意识先于视觉恢复。
    一种极致的疲惫感，仿佛每寸肌肉都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四肢沉甸甸地拖着他的意识下坠，似乎在往某个虚无的深处坠落。
    耳边似乎还有闪电呼啸的风声，这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他熟悉的、充满惊恐地声音，那个人不停地在叫他的名字。
    是柏宇。
    可是最终一切都归于沉积，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贺世然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失去意识前医院手术室的景象，也不是他熟悉的多年后独住公寓的天花板。
    而是......
    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米白色，是他出国前在贺宅的房间，墙壁上还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贺世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快的脑袋一阵眩晕。
    他不是在做手术吗？
    怎么又在家里了？
    难道他死了？
    还是又在做梦？
    死亡前的幻觉？
    -
    他环视四周，身下是他睡了十几年的床，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乐高模型，一本摊开的写满了笔记的习题册，中性笔和笔帽随便在桌子上扔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隐约还能听到哥姐在楼下讲话的声音。
    他这是重生到高中时期了？
    心脏骤然紧缩，比跟苏栗爬山时因为剧烈运动导致的缺氧昏厥跳的更乱更快！
    “咚咚......”
    门外，大哥贺世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轻轻叩响贺世然的房门，声音沉稳又不失威严，穿透门板，清晰的投入贺世然的耳膜里：“幺儿，午饭都好了，你在房间里磨蹭什么呢？”
    这声音......
    贺世然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没有因为常年健身留下的伤疤与薄茧，只有少年才有的清瘦。
    他掀开被子，踉跄着冲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
    果然！
    日历显示现在是十叁年前，是他还在读高叁的时候。
    这日子，似乎还是柏宇跟他表白后，他准备出国的时间！
    那个，他因为慌乱无措、甚至带着一丝自己当时都未曾察觉的傲慢，选择了含糊其辞，最终和柏宇彻底错过的时间节点？
    “世然？你醒了没有？全家人就等你一个了？”大哥的声音又抬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哦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上是一件条纹睡衣，去卫生间洗漱一番，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他应该是回到十叁年前了。
    贺世然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稚嫩的俊脸有些生疑，这张脸得多好看啊，柏宇居然暗恋他那么久。
    ......
    -
    餐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大哥贺世荣已经坐在主位上，二姐贺世兰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正小口喝着排骨汤，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你的留学手续都办妥了，那边学校的offer也确认了，就等你最后补几个签名。”贺世兰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进度。
    贺世然盯着那份文件喉咙发紧，他想起来了，第一世的这个时候他确实因为柏宇忽然的表白而心烦意乱，出国玩了一段时间便用出国留学为借口，逃离了这个让他不知所措的环境。
    “这么快？”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坐在他对面的叁哥贺世鑫噗嗤一笑，懒洋洋地接话：“快？贺小五，这不是你前几天火急火燎催的吗？恨不得第二天就飞到大洋彼岸去，怎么这会儿又嫌快了？”
    贺世荣的目光扫过斗嘴的弟弟妹妹们，带着一家之主的压迫感：“吃饭。”
    “哦。”贺世然扭扭捏捏坐了下来，随口问了句：“四哥呢？”
    贺世荣淡淡开口：“找你四哥有事？”
    “没。”贺世然闭嘴，低头默默吃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哥哥姐姐们的对话绕着他听不懂，或者没心思听的公事、投资、项目进展展开的。
    他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和身影——柏宇。
    在原本的世界里，因为追逐明星梦，最终被无良经纪公司迫害，死得不明不白，再也不会睁开眼对他笑，和他讲话的柏宇。
    -
    饭后，贺世荣拿着西装外套率先出门去了，贺世兰领起手包和文件开车出门见合作方去了，贺世鑫吃饱喝足吹着口哨，钥匙圈在手指上转得哗啦啦响，没多久也开车跑车扬长而去。
    家里没人了，偌大的客厅就剩贺世然一个主人在。
    几乎同一时间，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猛地冲向玄关，连拖鞋都来不及换，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春末的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潮气，扑在脸上。他沿着记忆里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撞击。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确认的、让他恐惧又渴望的现实。
    穿过两条街，进入那个有警卫员站岗的小区。一直往里走，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个小小院落叁层楼出现在眼前。
    他熟门熟路绕道楼后，目光停在二楼的窗台上。
    曾经无数次，他站在这里吹一声口哨，或者扔一颗小石子，柏宇便会推开那扇窗，探出带着浓浓笑意的脑袋。
    他停下脚，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口，窗户关着，浅蓝色窗帘拉着。
    就在他惊恐地捂着噗噗乱跳的心脏时，‘哗啦’一声，窗户被一只手拉开。紧接着，窗帘也被推开。
    柏宇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整齐，似乎是刚午睡起来，脸上带着一点惺忪的睡意。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似乎在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目光随意往下一瞥，恰好对上了贺世然剧烈喘息、死死盯着他的视线。
    阳光洒在贺世然的脸上，柏宇明显愣住了，手顿在空中。
    柏宇逆光而站，勾勒出年轻饱满的轮廓，皮肤是健康的色泽，眼神清澈，带着明亮。
    是活着的。
    会呼吸、会动的柏宇。
    不是冰冷照片上的影像，也不是停尸房里毫无生机的躯体，更不是他梦里反复出现，却无法触碰的影子。
    贺世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窗边的人，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柏宇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错愕，他哭什么呢？
    表白被拒自己都没哭，怎么他哭了呢？
    随即柏宇心里的疑惑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疑惑、还有被拒绝后残留的尴尬和黯然。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贺世然说：“你下来，我想见你。”
    柏宇一愣，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房间里的方向。
    贺世然点头，不再犹豫，几乎冲进他家大门，撞开柏宇家虚掩的第二道门。在他母亲诧异地目光中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上楼冲向柏宇的房间。
    准备下楼的柏宇和他撞了个满怀。
    “小叔你......”
    柏宇的话还没说完，被贺世然抓着他的手腕，将人拉回房间。
    这段时间和路程几乎让贺世然用尽全身力气和勇气，他极度害怕这又是一场弥留之际做的梦。
    紧紧将比他还高出一点点的柏宇抱在怀中，手臂环着少年清瘦的脊背，这一刻贺世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骨骼轮廓。
    他的脸埋在柏宇的颈窝，呼吸间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合阳光的味道。
    人是热的，是软的，是有呼吸有心跳的。
    他真的再次拥抱了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