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纪三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原来就是人们口中的灾星,厄运儿。
三岁时,他的母亲父亲为了救失足落水的五十岚纪三全部溺亡了。那时他还没有领会周遭人只言片语里暗含的意味。
七岁时,他看着道路中央迷失方向的幼猫心急如焚,他贸然闯进车流里,飞驰而来的货车为了避开突然出现的小男孩而猛打方向盘,最终撞上了一辆小轿车,车上坐着原本幸福出行想要去游乐场为双胞孩子庆生的一家四口,车祸里除了抱着幼猫呆滞的五十岚纪三,所有人都死去了。
因为这场车祸而不得不改道的心脏病患者在途中病逝,行程耽误的中年人没能回去见上家人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家门前总是被泼红油漆,课桌里为什么总是出现死老鼠,为什么他的雨伞总是莫名破洞,为什么他的课本上总是多出一些坏话……为什么?
不知道。
他走在哪里都会受到一些异样的眼光。
纪三不由得反思自己,对着沾满水垢的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是他太丑了吗?
指腹抚过的是细长的睫毛,清澈纯粹的琥珀眼,挺翘的鼻尖和单薄的淡粉色唇瓣,他的脸蛋小小的,大人说一点福气也没有。
他尝试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可是嘴角弯起的弧度那样别扭,甚至有一些诡异。
十三岁时,有个女孩笑着看他,她的笑容那么温柔,可是手指却死死地将他尚且稚嫩的脸蛋掐出血印。
“你长得真漂亮。”她说。
五十岚高兴地以为能交到新朋友,丝毫没有在意脸上的刺痛。
紧接着她却将美工刀的刀片一节一节地推出来,咔、咔、咔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耳膜。
“可惜,我再也看不到母亲美丽的遗容了。”
她的目光逐渐阴沉,手中紧握的刀子高高举起——
就在刀尖即将划破五十岚脸蛋的一刹那。
“啊……!”
女孩惊悚地后退几步,美工刀从手中滑落。
五十岚纪三呆呆地顺着她的视线向后看。
被阳光浸染的午后玻璃窗透明、清澈,似乎有一缕长发掠过树梢,没有什么是能看得真切的。
十五岁的五十岚纪三已经能慢慢读懂旁人的恶意。
默默忍受着旁人的霸凌,因为这是他所亏欠的,就算是死也偿还不了他的罪孽。
“喂!那边照镜子的……狗吗?直立狗?”
几个吊儿郎当的学生笑哄哄地堵到洗手间门口。
“啊哦,原来是我们可爱的五十岚同学啊!”
“五十岚?哦哦!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瘟鬼啊!真是让人久仰啊!”
一个学生笑嘻嘻地像好哥们儿一样拉住五十岚纪三的肩膀,手上的烟头毫不吝啬地往他制服上捅出洞。
被烟头灼伤的五十岚忍不住发出一点微弱的痛咽。
“哎!大雄你真是够了,怎么能这么欺负同学呢?小心老师又要找你谈话了哦。”
一人笑嘻嘻地拉开他,走到五十岚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校服。
“五十岚同学啊,怎么这么狼狈呢,衣服上都是烟灰哦!”
同学一脸忧心地打开水龙头,盛了满满一洗手盆的水,一旁的大雄不屑地把烟头丢进水池里。
“来,五十岚同学清洗一下吧!”
“我……”始终没插上话的五十岚突然被背后的几个人摁住肩膀,一头栽进水池里。
“啊、唔……”
他拼命挣扎着,带着烟草味的脏水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掠夺了所有呼吸。
可后背固执又强硬的力道像是负重了一万斤的仇恨一样压迫他。
水面上再没有咕噜噜的气泡冒出来,五十岚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咒骂着什么,一把把五十岚摔进厕所隔间里,他狼狈的歪在马桶上,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关上了。
哗啦啦——一盆冰冷的脏水从上方倒下来,将五十岚整个人都淋湿,湿透的衣服趴在皮肤上。
“唔……”
五十岚耷拉着脑袋,一时的缺氧导致他无法快速苏醒。
午夜的校园。
残余的冷水顺着发丝滴答。
水迹干涸在制服上,皱巴巴的,晕开的浅黑色污垢在白衬衫上突兀得像是肿瘤。
五十岚纪三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伸手推了推隔间的门。
推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抵住了门锁。
他叹息,轻轻踩在马桶上,从隔间上方爬出去。
倏——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不小心从门上摔下去。
“啊……”
五十岚蜷缩在地上挣了一下发痛的四肢。
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走廊外闪过去了,是看错了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把抵着门把手的拖把放回原位后拿纸巾擦了擦刚刚踩过的马桶。
“呼……”
冷清的自来水洗刷着他疲惫的脸。
五十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周遭的昏暗下,那双灿烂的琥珀眼失去了光泽,他病白的皮肤和凌乱的头发衣物,让整个人看起来那么颓废。
冷水顺着下颚线滑落。
五十岚镇静后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空穴来风,吹干他肌肤上的水迹。
窗外深蓝天空下摇晃着带着几分猩红的夜樱。
此刻空寂的校园里只有他一个人徘徊。
不知的死角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颇凄厉。
怎么回事?
他好像走不出去了。
等等……该往哪里走?
这里不应该是门口吗?怎么是个十字廊?
他突然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质疑。
他猛然想起,这个他待了近三年的教学楼里根本没有十字走廊。
一股犹如蚁蚀的寒意悄然趴上脊背。
五十岚转身对着窗玻璃用力敲打和推拉,那玻璃却纹丝不动,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无声压迫着紧闭的窗户。
夜樱摇晃的影子倒映在走廊的地板上。
五十岚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瞳孔颤栗着。
凄美如血,凋零如雪的夜樱树下。
一个瘦长莫测的身影静静伫立,顺直的黑色长发微微晃在身后,看不清那被粉红掩住的侧颜,只是觉得她似乎在仰头细嗅着樱花。
几乎同夜樱并高的人形。
如瀑的黑发垂落被散落一地的花瓣相覆。
噌——
五十岚纪三几乎整个人都冰僵在原地。
一只邃如深空的眼睛直直斜过来,冷不丁地对上他的视线。
那诡谲的目光就像麻绳一样紧紧扼住他悚然的嗓喉。
他拼命地在长廊里溃逃。
皮鞋的咚咚声就像他的心跳一样快。
错综复杂宛如迷宫的走廊很快就让他迷失了方向。
这里刚才是不是走过了?
……该往哪里走?
晕头转向。
突然,一阵犀利的哼唱声从身后的走廊拐角传来。
让五十岚寒毛直立,他僵硬地转头,像是一枚年久失修的锈齿轮一样。
那尖细的吟唱腔调如同刀尖厮磨般。
先是一只死白伶仃的小腿踩着木屐伸出拐角。
一片比月光皎洁的裙摆飘出,如雾如烟,夺人心魄。
他只感到冷,充斥着每一寸肌肤的冷,像是浸泡在寒潭里,让人挪不动步子。
那位女人……
顶着两米高的天花板微微低头,她总是笑眯眯的,嘴角弯起毫无感情的弧度,翘起的眼尾也尽是冰冷,犹如蛇蜥。
黑发从两侧滑落在地上蛇行一般,掩住她笑眸里的神色,礼貌又危险的笑颜让人不寒而栗。
她的嘴唇分明没有动,那隐隐约约的哼吟又是从哪儿来的?
——腹语?
八尺细长的手自然下垂着,抬起的步履顶着过膝长的裙摆步步逼近。
五十岚纪三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但是身后袭来一堵冷墙,进退不得,喉间轻微的血腥味掐灭他的嗓音。
他只能发出无助的喘息。
眼看着那顺逸的发丝袭在脸颊,瞳孔放大。
⑥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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