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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范以棠于黑暗中泛起苦涩的叹息。
    当年他给佩剑取名“舍离”,只因二字受限,索性除去了第一个“断”字。
    他那会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种种,既能舍弃,既能分离,那么自然而然不就断绝了。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纵舍纵离,却永远不可能说断则断。
    终归是……大错特错了。
    第160章 杨柳与君同
    白露过后, 正是鸿雁南飞的时节。
    天空中荡起声声雁鸣,传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柳浥尘稍晃了下神, 便听见剑刃相击发出琅琅清音, 凝霜剑被击落在地。
    关楣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弟子用心不专, 请师尊赐罚。”柳浥尘将剑往地上一插,径直跪下道。
    这副“你要是不罚我就自请认更重的罚”的硬派作风,关楣机是见识过的, 禁不住犯起头疼来。
    一出月子就如此拼命地修习, 幼子尚在哺乳期间, 其母已由不通仙法修到了低阶修士的巅峰,隐隐将突破至中阶。
    仅用一年时间升至这个地步,快到在天璇教历史都算恐怖的。
    身为太傅,她固然为收到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感到高兴, 然而身为师尊, 到底于心不忍。
    关楣机默默叹了口气,收剑转身,留下一句“跪两个时辰”。
    柳浥尘叩首:“弟子领罚。”
    于是枯草青黄, 仅剩一袭白衣跪得笔直。
    那声音仍在头顶萦绕, 绕得柳浥尘思绪有些飘忽。
    两人最后一次分别——或者说诀别——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有这样的雁鸣。
    羲庭是何时写的那封绝笔信?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已经快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离开她,快两年了。
    ————————
    “怎么了?”杨羲庭推开门, 见柳浥尘埋头蹲在院子里,似乎抱着什么。
    柳浥尘双手抱着一只雏雁站起,无奈地看过来:“这小东西自己掉下来的, 摔得差不多没气了,我试了半天,看来是救不活了。”
    那小东西仿佛能听懂人话,伸长脖子嘤嘤唤了两声。
    杨羲庭亦瞧着怪可怜的,帮着再试了试,可惜还是没能令它撑过当晚。
    柳浥尘把它葬在了掉落的地方,拍了拍那鼓起的小土包,莫名生出惆怅来:“羲庭明早就要走了,连你也不肯多留两日陪陪我。”
    杨羲庭苦笑道:“浥尘说得我像个负心汉似的,无论是它还是我,其实都是情愿留下来的。”
    “我明白——正事要紧,随口感慨一句而已,你若顾念儿女情长赖着不想走,我也得赶你走。”柳浥尘顺势坐在那土包边上,托腮遥望南方,“不过话说回来,情愿留下来的是你,它可未必。”
    杨羲庭靠着她坐下,搂过她的肩膀道:“别说它,就连它那些飞走的同伴,哪个不情愿留在家乡呢?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得已而为之,但身居异乡,到底过得并不痛快。”
    柳浥尘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倏地仰头轻点一吻:“无论是雁还是人,其实也都是一时的不痛快,待来年春暖花开,自会归巢。”
    杨羲庭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而直到分别后三日,柳浥尘才发现枕下压着一只纸折的鸿雁。
    又瞥见纸上写着熟悉的蝇头小楷,遂小心地拆了开。
    短短十四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相守承诺。
    读着读着,不由得抿唇一笑。
    ————————
    “时辰到了,起来继续。”
    关楣机的声音将柳浥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前闪过昔日种种。
    起、落、离、合,尽化为一招一式,如刀刻斧凿般劈开混沌。
    只须一瞬,心中迷雾已散,六根俱通。
    柳浥尘拔出剑,向师尊抱拳道:“弟子方有所感,悟了一套自创的剑法出来,可否请师尊先旁观一二?”
    关楣机闻言微讶,再度重新审视起这个不断给自己惊喜的徒弟:“哦?你且舞来看看。”
    “是。”
    于是凝霜铮动,平行剑光一道紧接一道迭起,只见素衣所经之处,秋风猎猎,席卷漫天枯草落叶纷扬悉数粉碎成末。
    继而风歇,剑止,仙力亦随着挥剑融会贯通,直至——
    彻底突破那层桎梏。
    柳浥尘落在地上,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抬手抹去额间薄汗,望向师尊。
    关楣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其实当测出面前女子具备能使感应灵石碎裂的仙脉后,自己就已经有了指定她继承衣钵的打算,只是考虑到她修习时日尚短,想着多观望两年再做决定。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需要再纠结什么了。
    关楣机清了清喉咙,走上前道:“一剑成双,攻守兼备,不错。”
    “师尊谬赞。”
    “可有起名字?”
    “……有。”柳浥尘收剑回鞘,淡 声道,“此套杨柳剑法,共计五五二十五剑,前十六剑以四划分,称为‘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最后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
    复归洞天。
    五五二十五剑过后,凝霜剑竟仍未有停歇之势,再度劈下十道凌厉的剑光,终于劈碎了那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柳浥尘遂收了手,遽然止住剑势。
    在洞中闭关这么久,倒也算她因祸得福,对杨柳剑法的领悟更上了一层楼,又悟出了十一剑。
    不过这十一剑,她并不打算教给任何徒弟。
    因为它们折损的是己身寿数,最后一剑更是玉石俱焚的极致杀招。
    她只是后悔,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悟出这招来。
    如此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安妱娣被其弟背叛,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还没能开启法阵。
    想起那个血月之夜,柳浥尘一拳砸在壁上,又悔又痛。
    待她出关后,定要回到长息镇,再设法重启法阵,断了这帮丧病之徒的血脉。
    耳垂一烫,她回过神来,摸着右耳处的明月珰吃了一惊。
    这对明月珰由子母灵石制成,还有一只给了那人,顾及双方身份殊异,这么一来也是方便探望时感应得到方位——而当前感应到的那人,近在跟前。
    柳浥尘心头蔓起不详的预感,虽尚未完全恢复,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推开石壁,提前迈出了复归洞天。
    洞外站着的,果真是叶无眠。
    “怎么……”柳浥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拉着往焚天峰跑。
    “三娘,我是悄悄来的。”叶无眠用前所未有的凝重口吻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思永,马上跟我走。”
    她边跑边简单描述了柳浥尘闭关后发生的各种变故,甚至不敢看对方是什么神情,迅速补充道:“明日,叶国皇室就会联合民间起义团对天璇教发动清剿,太师阮誉已被生擒,教中正乱,你们四面楚歌,打不过的。”
    “打不过——所以抛下教徒自己跑路?”柳浥尘很快明白过来,拉住叶无眠,意有所指道,“眠眠,你我相识有二十年了罢。”
    她神情平静依旧,却看得叶无眠愈发心凉:“我知道三娘不是跑路的性子!可清剿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位居三公,届时为平众怒,你连好好地死都不可能!”
    “很可怕吗?”柳浥尘反问道,“我若不拜入天璇教,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无眠不禁气结:“你愿为了这份恩情以身殉道,那思永呢?”
    柳浥尘默了默,然后拉着她上了凝霜剑。
    “你说得对,选择留下是我的事,与思永无关。”她拈过鬓边一绺乌发,回眸一笑,“我会请孙药师用药消除他的记忆,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五行山。”
    那笑容淡然到近乎超脱生死,以致美得不可方物。
    叶无眠再反驳不出半个字。
    只是她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面前挚友……似乎对世人最惧怕的死亡,期待了已久的错觉。
    一路御剑飞下,凌霄殿眨眼便近在眼前。
    柳浥尘终于敛了笑意,转过身来。
    她生平从不是爱客套之人,此刻却面朝挚友,郑而重之地施了一礼。
    ——为告别,为感谢,亦为托孤。
    “之后麻烦你,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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