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安贞便弹了起来,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后骤然绷断的琴弦。
她还躺在莫的腿上。
这个认知,比掌心伤口的刺痛、比手腕手铐的冰凉,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的恶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开,直到后背重新抵上冰冷的石柱,才狼狈地停了下来。
她试图恢复自己那副高傲的、不容侵犯的姿态,但腹中一阵剧烈的、空洞的绞痛,让她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饥饿。
一种最原始、最不体面、也最无法用意志去对抗的生理需求,正像一条贪婪的、从内部啃食着她的虫子,让她精心构建的所有防线都显得可笑。
她的脸色因这阵绞痛而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甚至都失去了血色。
安贞无法忍受这种失控。
她无法忍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等待审判的阶下囚一样,在这里因为饥饿而虚弱、颤抖、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抬起头,将那双因愤怒和屈辱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径直射向了王座上那片沉默的阴影。
“我饿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冰锥,狠狠地砸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给我食物。”
这不是乞求,也不是商议。
这是一个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贵族,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但此刻必须为她服务的“仆从”,所发出的、理所当然的吩咐。
在她的世界里,满足她的需求,是所有不如她的人应尽的义务。
莫没有动。
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者,那只是安贞的错觉。
一个活物,在向死亡,索取供养生命的食粮。
真是……前所未见的荒谬。
他被她这种超越了物种、逻辑和力量差距的、纯粹的“傲慢”给逗笑了。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笑出声。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从身旁的虚空中,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跳动着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火焰。
它没有温度,也没有实体,像一团被捕捉的、凝固的鬼影。火焰的核心,隐约能倒映出安-贞那张苍白而错愕的脸。
莫将那团“魂火”随手丢在了安贞面前的地板上。
“吃。”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和这团火焰一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安贞看着脚边那团幽蓝色的、仿佛能直接灼烧灵魂的火焰,沉默了。
她不傻。她能感觉到,这东西和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食物”都完全不同。它散发出的气息,让她灵魂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拒。
吃掉它,或许比直接饿死,是更痛苦、更彻底的一种“死亡”。
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里的规则,和她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宁愿挨饿,也绝不会碰这种东西一下。
魂火安静地燃烧着,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鬼气。而腹中的绞痛,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剧烈。
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溶解,正在从内部开始腐烂、变质。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气味,忽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魂火的味道,也不是这神殿里陈腐的尘埃味。
那是一种……类似于古老的、被深埋在地下的崖柏,混合着某种干燥的、安息香料的味道。清冷,沉静,带着一种……可以被“汲取”的、属于“存在”本身的质感。
安贞的意识,已经无法分辨这气味的来源。
在极度的饥饿中,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扭曲了,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她像一只刚刚破壳的、盲目的幼兽,循着那唯一能感知到的、“母亲”的气味,开始本能地、执拗地,向前移动。
她重新爬向了王座。
莫看着她。
看着她再一次抛弃了尊严,像一个梦游者一样,眼神空洞地向自己靠近。
又来了。他想。看来,这种生物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他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只是蜷缩在他的脚边。
但这一次,安贞没有停下。
她越过了王座的底座,绕过了他的膝盖,然后,在他那片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中,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抬起头,那张因饥饿而血色尽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溺水者在抓住浮木前一刻的专注,然后,她凑了上去,用嘴唇,贴上了他袍领下那片苍白的、凸起的锁骨。
莫的身体,在那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莫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拒绝去理解一个凡人那点可笑的、脆弱的生理需求。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离开自己的锁骨,那片被吮吸过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润的、很快就因为极低的温度而结上一层薄霜的痕迹。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失焦,瞳孔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生物的本能。
她又重复了一遍。
“给我食物……我饿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拗的命令感。
真是,学不会教训的生物。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自己那只被电弧灼伤过、指尖尚残留着一丝焦糊气味的手。
在安贞那双空洞的、只映照着他影子的眼眸注视下,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自己食指的指腹上,轻轻划开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处,一滴漆黑如墨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液体,缓缓地渗了出来。它没有滴落,而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结晶,安静地躺在他的指腹上,像一颗未曾打磨的、蕴含着整个永夜的黑曜石。
这是他的“血”。是死亡神力的具象化,是构成他存在的、最本源的物质。
他将那根沾着“圣体”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漫不经心的姿态,伸到了安贞的嘴边。
安贞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闻到了。
那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能直接安抚她那正在枯萎的灵魂的“能量”的味道。
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粉色的、柔软的舌尖试探着伸了出来,像一只胆怯的、刚刚探出洞穴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颗黑色的结晶。
冰凉。
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下一秒,饥饿彻底战胜了所有迟疑。
她的舌头猛地卷了上来,将那颗小小的结晶连同莫的指尖,一起卷进了自己温热的、湿滑的口腔里。
!
莫的身体,在那根手指被温热的口腔完全包裹住的瞬间,第二次僵住了。
这和刚刚嘴唇贴上锁骨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更深度的、更具有侵略性的“侵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一片柔软、湿滑、带着细微粗糙感的肌肉(那是她的舌头)包裹着,不断地舔舐、吮吸。她口腔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像一个温热的、正在收缩的巢穴,试图从他这根无机质的、冰冷的手指上,榨取更多的养分。
她的牙齿偶尔会无意识地刮过他的指节,带来一阵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刺痛。
这不是一次投喂,而是一场反向的、在死寂神殿中无声举行的圣餐仪式,是濒死的信徒在分食神明析出的、唯一的、漆黑的圣体。
安贞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像一只终于喝到初乳的幼猫。那颗黑色的结晶在她口腔中迅速融化,化作一股冰凉的、纯粹的能量,顺着她的喉管滑下,精准地抚慰了她那正在绞痛的胃,也暂时压制住了手腕上符文手铐的灼烧感。
身体的痛苦得到了缓解,但更深层的渴求却被激发了出来。
一颗“圣体”,远远不够。
她开始更用力地吮吸着莫的手指,舌头贪婪地在他指腹上打着转,试图找到更多可以吞咽的东西。唾液和神力融化的液体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拉出一道晶莹的、淫靡的丝线。
莫垂眸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是如何沉溺于这种“进食”的行为中,看着她那张高傲的、不染尘埃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沉醉于本能的神情。
原来,“吃”这个动作,可以是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指尖传来的那种被包裹、被吮吸、被需要的触感,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令人不适。
甚至,还有一丝……新奇的快感。
他另一只闲置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越过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最终,轻轻地、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的意味,抚上了安贞柔软的后颈。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用拇指摩挲着她颈侧的动脉。
这是一个充满了掌控意味的动作。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这场荒唐的“圣餐仪式”,现在由他来主导。
第三卷23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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