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娇颜》 第2节 先帝在位三十五年,前期励精图治,御驾亲征,打下了大半江山。年老后却偏爱美人,于是设了花鸟使一职,专为他搜罗美人。此时国库充盈,他得了合眼缘的美人便赏赐花鸟使金元宝,是以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被他收入后宫。 花鸟使被黄澄澄的金元宝迷了眼,连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也不放过,全都掠进宫里,那几年女子轻易不敢出门,全拜花鸟使所赐。 终于明白了皇上不是滥杀无辜,裴昭颜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太阳早已西斜,她爬上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天色未亮,裴昭颜猛地惊醒,身边的李韵被她吵醒,口齿不清地问道:“小师妹,怎么了?” 裴昭颜一僵,虽然有些怕,但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我没事,师姐接着睡吧。” 李韵放下心,又睡着了。 裴昭颜翻来覆去一会儿,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皇上冷漠的声音,明明已经知道皇上杀的是坏人,她怎么还是会做噩梦? 或许是对皇权与生俱来的敬畏,亦或是听闻皇上的性子一向阴晴不定。 她想不通这件事,但是她知道为皇上介绍画像一事,她打了退堂鼓,或许和师父商量一下,她就不用去了呢? 眼巴巴地等到天光大亮,裴昭颜马上跑到师父屋门下的台阶上,等师父起床。 裴学士推开门便看见爱徒可怜巴巴的抱膝坐着,不由得生气起来:“回去穿件衣裳再过来。” “不行呀师父,”裴昭颜站起身,抱着师父的手臂撒娇,“我有难题想请教师父。” 裴学士见她眼下乌青,不由得心软,拉她进了屋里,亲自倒了杯热茶给她,问道:“何事?” “明日我不敢去见皇上了,”裴昭颜临阵脱逃,声音糯糯,“为什么介绍贵女画像的差事非得让我去呀?” 裴学士叹了口气:“你的官职比你师兄师姐高一阶,咱们画院人少,除了我就是你了,可我明日脱不开身。” 她是最不想让裴昭颜去的,只是这个差事还真得她去。 先帝尚武,在位三十五年,翰林院没落,画院更是无人问津,皇上登基后才慢慢发展起来。她是正五品大学士,裴昭颜是正七品司艺,余下的徒儿都不争气,还在正八品的待诏位置上待着,明日还要考校功课,只能让闲人裴昭颜顶上。 “好好准备吧。”裴学士止不住的叹气。裴昭颜见没有回转的余地,嘟着嘴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但是师父还是给了她一些有用的消息,皇上虽然已经登基两年,但是他似乎对选妃一事并不感兴趣。偶尔后宫会出现一两个大臣塞进来的妃子,不出两个月便会消失,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是以后宫空置许久。 虽然皇上如今才十八岁,但是大臣们早已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日日上奏疏,生怕皇上绝了后。 皇上也日日拒绝,最后君臣斗法两年各退一步,皇上答应选妃,但是要看画像选妃。 所以闲了许多年的画院才有了用武之地。 而且师父已经问了师公章太傅,这几日皇上因着朝堂上的事,日夜操劳,很少会睡个好觉。只要她把声音放的平直,没有一丝起伏,然后再拖个长音,皇上肯定能睡着的。 裴昭颜马上又有信心了,她明日的任务是让皇上睡个好觉,而不是介绍画像! 次日一早,裴昭颜斗志昂扬地抱着一摞画轴前往垂拱殿。 没想到刚出了翰林院便被人拦住,她艰难的从一堆画轴里探出头,见是皇上身边最倚重的李公公李德福,马上就蔫了,她勉强弯起嘴角笑道:“李公公!” 柔婉娇糯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李德福把画轴接过来,面上依然板着脸,声音却软了些:“裴司艺,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走吧。” 裴昭颜顺从地跟在李公公身后,唇边的笑容又一点点垮了下来。怎么办呀,李公公亲自来了,皇上肯定很重视这次选妃。 不能坐以待毙,裴昭颜转转眼睛,小声试探道:“李公公,皇上昨晚睡得好吗?”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关心皇上龙体的人多得是,但是这么明目张胆问的,她还是头一个。李德福回头看她一眼,拉着脸道:“皇上自然睡得好。” 睡得好啊……裴昭颜有些难过,那她该怎么做才能让皇上睡着呢? 李德福最擅察言观色,况且她还不会藏匿心事,这样的人心思最是单纯,他心里那点不快顿时散了,主动开口:“皇上不喜聒噪。” 这便是忠告了,裴昭颜立刻点头,心想李公公还真是个好人。可是皇上不喜聒噪……她不聒噪怎么让皇上睡着呀!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再抬头已经到了垂拱殿。裴昭颜小心翼翼的接过画轴,低声向李公公道了谢。李德福没什么反应,他走到祁淮身边,轻声道:“皇上,人来了。” 正闭目养神的祁淮倏地睁开眼睛,利目一扫,见画师抱着一摞画轴,看不清脸,他也没在意,揉了揉眉心又闭上了眼。 有眼色的小太监把画轴接过来摆在桌子上,裴昭颜定定神,福身一礼:“给皇上请安……” 糟了!好像忘了要把声音放平,裴昭颜责怪自己不谨慎。心思百转千回,下一句话就上了心,她慢吞吞道:“皇上万福金安。” 许久未听皇上喊“平身”,裴昭颜不敢起身,只是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压迫感袭来,转瞬又消失。她抿抿唇,有些支撑不住,便听见李公公刻板冷漠的声音:“裴司艺,起吧。” 裴昭颜连忙站起身,借着拿画轴的动作平复了一下呼吸,又徐徐展开画轴,声音比李公公还要刻板生硬:“皇上,这是礼部侍郎嫡三女,名赵春安,年十六,擅琴,性温顺……” 一长串的话背完,殿内却极静。 许久听不到皇上说话,裴昭颜从画像后面偷偷探出头,求救般地看了一眼皇上身边的李公公。 李德福待在皇上身边数年,选妃一事他也明白,不过是折腾人的,最后一个也选不上。他摆摆手,没有为难裴昭颜:“下一个。” 选妃还能让李公公做主?裴昭颜默默的把头缩回去,展开第二幅画轴:“这是户部尚书之女吴悠,年十五,擅棋艺,性恭勉……” 李德福依然摆手:“下一个。” 一连介绍了十几个,皇上依然没睁眼,裴昭颜说的口干舌燥,还有些郁闷,这到底是皇上选妃还是李公公选妃呀。 她没忍住,偷偷往上瞟了一眼,皇上姿态闲适地阖着眼睛,一只手正轻轻地叩着御案,哪有半点困倦的模样。她泄了气,自言自语道:“皇上到底什么时候睡着呀?”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闭目养神的祁淮睁开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裴昭颜猛地用画轴挡住自己,心里怦怦跳,亵渎圣颜是什么罪来着?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来着? 透过画轴,她模模糊糊看见皇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随意问道:“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压迫感接踵而至,裴昭颜心跳声如雷。 第3章 圣颜 两人隔着画卷对望片刻,裴昭颜余光瞥见一旁的李公公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她只好把面前的画轴移开,低头不语。 “回皇上,这是画院裴司艺。”李德福连忙开口。 “朕问你了吗?”祁淮淡淡开口,目光依然停在裴昭颜脸上。李德福吓得一激灵,连忙后退几步,躬身不再多言。 牵连到替自己说话的李公公,裴昭颜当下什么也不敢装了,连忙福身回答:“臣妾是丹青院正七品司艺。” 祁淮眉梢间隐见不耐,他的目光平静的划过裴昭颜的面容,压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朕问的是名字。” 皇上好可怕,裴昭颜咽了下口水,磕磕绊绊道:“裴、裴昭颜。” 清甜怯懦的声音让祁淮眉目舒展,他默念了两遍名字,道:“朕记住了。” 记住她的名字做什么?裴昭颜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当一回事,只要不是治她的罪就好。她小小的深呼吸了一下,垂首静立。 裴昭颜没什么反应,李德福却心口一跳,他侍奉皇上这么多年,何时见过皇上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皇上的心病他是知道的,难道……治好了? “皇上,这……还要继续吗?”李德福抹了把汗,伺候了皇上十几年,当下竟有些摸不准皇上的心思。 “继续吧。”祁淮落座,姿态依然闲适,只是这次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紧紧的盯着裴昭颜,目光逡巡她的周身,像鹰盯着自己的猎物。 裴昭颜被那目光一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皇上怎么这么可怕啊,师父,我想回画院! 想归想,裴昭颜还是乖乖的把画像举了起来,还没等她开口,又听到皇上冷厉的声音:“没规矩的东西。” 心里一咯噔,裴昭颜腿马上软了,瞬间呼啦啦跪倒一片。她叫苦不迭的跟着跪下,又怎么了?皇上怎么这么难伺候! “去,帮裴司艺举着。”祁淮随意一指,小太监马上爬起来,战战兢兢的走到裴昭颜面前把画轴夺了过来。 一副生怕裴昭颜不给的模样。 裴昭颜确实不想给,谁想面对皇上那张喜怒难辨的脸啊!可是她不得不站起身,羡慕嫉妒恨的看了一眼举画的小太监,清清嗓子又说了起来。 说到一半,皇上敲了敲御案,裴昭颜心头一喜,说了十几个,皇上终于有心仪的姑娘了?她瞟了一眼画像,心道皇上眼光不错。 “给裴司艺倒茶。” 这……李德福来不及惊讶,亲自捧了一杯热茶递给她,裴昭颜还晕晕乎乎的,她低声向李德福求救:“公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德福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但是对裴画师好一些总不会错,他压低声音安抚:“无妨。” 有了李公公的保证,裴昭颜也不怎么害怕了,虽然皇上又凶又喜欢杀人,还经常一惊一乍的,但是他让自己润了喉,总归还是不错的。 一屋子的人等着裴昭颜小口小口的喝完了茶,都悄悄抬眼看向皇上。皇上倒是饶有兴趣的盯着裴司艺瞧,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 裴司艺不一般。 能在垂拱殿做事的都是人精,各个都在心里记了一笔,把裴昭颜这个名字加粗描黑,牢牢的刻在了心里。 喝了茶,裴昭颜终于精神起来,她怕皇上忘了画像上的贵女,连忙又重新说了一遍。说完又等了片刻,可是殿内还是一片安静。 按理说皇上应该开口留人了呀,她迷茫了一阵,没敢看皇上,转首望向李公公。 李德福看向面无表情的祁淮,轻咳一声,摆摆手道:“下一个。” 皇上的心思可真难猜呀,裴昭颜默默的在心里同情了一下李公公,能活到这把岁数可真不容易。 不过既然皇上看不上,裴昭颜也就把画轴放下了,又拿起一副,比上一个女子更美,出身也更高贵,最重要的是这是她画的。 她手里的这幅画像画的是丞相幼女、三王妃之妹程玉砚。虽然才十四岁,但生的仙姿玉貌,她画的时候呆了许久才落笔。 裴昭颜原本就不精于人物,程玉墨长得又格外好看,是以她琢磨了许久才落笔,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不少功夫。 这幅画像她花了两个时辰才画完,但是也是她画的最满意的一幅,程玉砚也分外满意,还赏了她银子。 所以裴昭颜介绍起来也格外卖力,这么好看的人儿,皇上肯定要动心了吧?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笑起来,眼尾眉梢也染上春意,声音也格外鲜甜。 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裴昭颜被身边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戳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来这是垂拱殿,偷偷往御案那边瞧,正好瞧见皇上正拧眉盯着她看,瞧着似是有些不喜。 她怎么能因为皇上发善心就忘了规矩呢? 想到这里,她连忙收敛了笑意,一板一眼的介绍了起来,再偷偷往上瞥一眼,皇上的眉毛却没有舒展,反而到了能夹死苍蝇的程度…… 又是哪里出了错,裴昭颜边背着那些恭敬恪俭的话边出神,忽然御案又被敲了两下,裴昭颜心头一喜,她就知道皇上肯定会看上程家嫡女的! “这画像是谁画的?” 皇上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裴昭颜轻咬贝齿,还是跪了下来:“回皇上,是臣妾画的。” 榻上的人不置一词,他来到裴昭颜面前站定,然后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裴昭颜愕然抬头,便撞进一双戏谑的眸子里:“动不动就跪,怎么,朕这么可怕?” 皇上可真好看啊……裴昭颜看着面前面如冠玉的少年天子,一阵愣神。一时忘了不能直视圣颜的规矩,不由自主的就伸手想摸上去。 师父说了,画画不能只靠眼睛,还要靠双手。用手触碰,感知最真实的触感与温度,这样画出来的画才好看。 第3节 她一直对此理颇为不屑,但是如今看来,她是错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画出一个人,一个比天底下任何男子都要出众的人,画出他的剑眉星目,画出他的戏谑神情,画出他天生便带着的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种满足感,无可比拟。 “裴司艺!” 李公公粗噶的喝止声破空而出,裴昭颜回过神,看见自己伸到一半的手。 她呆了片刻,连忙收回手磕了个头,声音发颤:“皇上恕罪!” 一室静谧,众人大气不敢喘,更别说为裴昭颜求情了,他们的余光都注视着一蹲一跪的两人,丝毫不敢动作。 “何罪之有?”祁淮向来冷漠的声音莫名染上了些愉悦,他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起吧。” 裴昭颜抿了下唇,慢慢站了起来,地上太凉,膝盖似乎有些酸,她没敢揉,也没敢抬眸看皇上,垂首静立在一旁。 “赏裴司艺蜀锦十匹、玉如意两对。”祁淮淡淡开口,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这画像我很喜欢。” 裴昭颜早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抬起了头,她有些懵,但是还没忘自己的职责,连忙问了一句:“皇上,那这人您喜欢吗?” 祁淮没说话,转身回了榻上,他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睛:“都下去吧。” 就这样结束了?满殿的人惊奇不已,但是都不敢表现出来,轻手轻脚的开始收拾。唯独裴昭颜还呆呆的站在原地,恍惚还在梦中。 “裴司艺,请。”亲自抱着蜀锦和玉如意的李德福快步走来,侧过身轻声提醒了裴昭颜一句。 裴昭颜转过身,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榻上满脸倦色的皇上,才慢慢步出大殿。 第4章 粉衣 皇上选妃,最后无一人入选,反倒赏赐画师,这倒是有些耐人寻味,前朝炸开了锅。 前朝大臣们有女儿的,都为自己的女儿庆幸,不用入宫为妃,也就不会平白无故消失了,皇上此举定是看上了画师。 众人去画院一打听,有门路的派人去画院看一看,都有些失语,一个小小的画师长成这般国色天香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想私藏。 单单长得好看,自然不能入皇上法眼,毕竟世家贵女一个赛一个的美,而且都是娇养出来的,还有显赫的身份,怎么想也不至于舍弃世家贵女,单单选了个画师送入后宫。 再一琢磨,众人这才明了,裴昭颜的画作在民间也是出名的,还有不少大臣珍藏的书画作品,署名就是丹青院司艺裴昭颜。 一个在民间能被人记住的女子,自然是不一般的。 皇上自登基以来,一改先帝尚武的风格,开始大力招揽名士。朝中有才能的文人太少,科举从三年一次改为一年一次,但是朝中可堪大用的文臣,依然凤毛麟角。 虽然皇上性子阴晴不定,也不如先帝有雄才大略,但是爱才之心,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 看中裴昭颜,或许还有借着她在民间的声望招揽人才的作用。 经过这一番分析,大臣们都有些猜不透皇上是真喜欢裴昭颜,还是利用裴昭颜了。 同样猜不透的还有画院学士裴学士,裴昭颜是她看着长大的,心中早已把她当成女儿对待,疼裴昭颜疼到了骨子里。 因为嫔妃接连消失,她一直对做后妃一事颇为抵触。考校功课的时候便心绪不宁,待看到爱徒脚步不稳的捧着蜀锦回来,她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这样断了。 她疾步走过去,看着拧眉苦恼的裴昭颜,忽的放下了心,脸色是正常的红润,也没有傻笑。很好,只要不对皇上动心,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她定定神,扫了一眼华贵的蜀锦,果然就见裴昭颜把蜀锦举到她面前,歪头疑惑问道:“师父,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呀?” “不过是假借赏你的名义慰问画院罢了。”裴学士垂眸回答,把蜀锦从她怀里接过来,“咱们忙活了月余,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任谁都有火气。” 裴昭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皇上发善心,看我跪了这么久安慰我呢。” 听到这里,裴学士皱眉道:“昭颜,皇上为难你了?” “皇上好可怕……”裴昭颜说了几个字就绷不住了,她吸吸鼻子,有些难受,“我吓得跪了好几次呢,皇上有话不直接说,还要让我猜来猜去的,我猜不到只能跪下了。” “傻孩子,”皇上没有优待裴昭颜,裴学士放下了心,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又亲昵的点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放心吧,师父日后不会再让你这么为难了。” 裴昭颜眼泪汪汪:“师父,我不想再看见皇上了,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的待在画院!” “真的?”裴学士狐疑的问她,得来裴昭颜又一次信誓旦旦的保证。 “可是妙妙今日过来了,”裴学士提醒了她一句,“方才还来找你。” “呀!师父!那我先去太医院了!”说完裴昭颜就提着裙子跑了个没影儿。裴学士含笑摇摇头,目光落在蜀锦上,笑容又没了踪影。 “妙妙!”裴昭颜飞奔到太医院,挨个看医女们住的屋子,最后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屋子找到了宋妙意。 “你怎么住在这里呀?”裴昭颜打量四周,“这里太偏僻了,不安全。” “我喜欢,”宋妙意看了一眼低矮的宫墙,懒洋洋的问她,“方才我去找你,你怎么不在?” “还不是皇上选妃的事情……”裴昭颜三言两语解释清了,开始帮她归置物品。 收拾完了,裴昭颜打量屋里的布置,看见宋妙意懒懒的躺在榻上,她忽然想起闭目养神的皇上来,她猛的摇摇头,把心里的杂念甩开。 宋妙意眨眨眼睛,往里面挪动,拍拍榻上的位置,“昭颜姐姐,咱们说说话。” 介绍完画像之后,裴昭颜就没什么事了,宫墙的补色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如今她是闲人一个,自然有空闲。想到这里,她便脱鞋躺了过去,两人许久未见,又是一番叙旧。 宋妙意是临安侯嫡女,两人十岁相识,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络,是以虽许久未见,依然熟稔亲密如一人。 “近日我又制了些护肤香膏,要不要试试?”宋妙意捏捏裴昭颜的脸,肤如凝脂,她满意的点点头。 裴昭颜闻言皱眉:“别只顾着给我,你也要用一些,你已经十五岁了,也该对自己上心些。” 裴昭颜比宋妙意大几个月,很有做姐姐的自觉,她一改在师父师姐面前的娇俏软糯,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这严肃也太没有信服力了,宋妙意闻言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你回去记得带上。” 裴昭颜无奈点头,给她讲了些宫里的规矩,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宋妙意思索片刻,摇摇头:“我就待在这里就好,秦梧说……” 似是意识到什么,宋妙意连忙闭口不言,脸上忽然浮现出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她偷偷瞥一眼裴昭颜,没敢再说话。 “秦梧怎么了呀?”裴昭颜是知道秦梧的,秦将军的小儿子,与宋妙意青梅竹马,两人两小无猜,日后若是能喜结连理,倒也是一件妙事。 见到宋妙意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她也不装姐姐了,开始挠她的痒。宋妙意笑了半晌,自然也不甘示弱,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少女们清脆的笑声。 “秦梧也来宫里做侍卫了。”宋妙意敌不过她,吭哧吭哧的说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闭上眼,“姐姐快些走吧,我困了,我要睡觉!” 裴昭颜偷笑,也没再为难她,轻手轻脚的下了榻,又听宋妙意说道:“对了,听说御花园的菊花很好看,过几日咱们去御花园玩吧。” 御花园?裴昭颜滞了一下,不行不行,去御花园太容易遇见皇上了,当下便想拒绝。但是看一眼宋妙意,她又狠不下心。 算了,反正皇上一个妃子也没看上,这几日肯定被朝臣们吵得不得安宁,没那个闲情逸致逛园子,去就去! 三日后,御花园。 裴昭颜和宋妙意一同来到御花园的思贤亭,虽然叫思贤亭,但是这里的景却并不古朴厚重,而是仙气飘飘,犹如世外桃源。 裴昭颜最喜欢这里,自然也要拉着好姐妹来这里玩。说是来玩,她也把画架拿了过来,亭子里备了笔墨纸砚,万事俱备,她盘腿坐下便画了起来。 宋妙意是知道她这个性子的,当下也没在意,走到一旁赏花喂鱼,两人一动一静,倒也相得益彰。 一炷香的工夫,裴昭颜淡墨起稿,又改动了几笔,把墨迹吹干,满意的看了两眼,终于想起了宋妙意。 两人凑到一处,裴昭颜问:“这几日秦梧来找你了吗?” 宋妙意喂鱼的动作一滞,目光也飘忽起来,她慢吞吞的问道:“干嘛问这个?” “有点好奇呀,”裴昭颜也拿了鱼饵撒向湖里,看着鱼群争相浮出水面,又转过脸目光灼灼的看她,“你喜欢他吗?” 以往宋妙意都是斩钉截铁的说秦梧只是弟弟,但是这次她却明显犹豫起来,她期期艾艾的问道:“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裴昭颜自然也不知道,她托着腮望向远处,有些向往宫外的热闹。就像师父说的,皇宫不适合她,她适合在宫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以后,她也会有喜欢的人吗? 思贤亭少女思春,养心殿严寒如冬。 “皇上,朝臣们也是为了您好,”李德福小心翼翼劝解道,“他们不知道您的心病,自然催的紧。” “朕不原与一群分不清脸的女人生活,”祁淮把看了一行的奏折抛下,隐隐有些烦躁,“为何偏偏只有朕得了这样的病?” 李德福也没辙,愁眉苦脸的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当日的裴昭颜,他连忙凑上去问道:“皇上,那裴司艺……” “裴司艺?”祁淮怔了下,脑海中浮现出裴昭颜的声音,娇软清甜。他没对李德福说,他只对裴昭颜的声音感兴趣,但是仅仅靠声音,怎么能够? 他烦躁的把奏折推到一边,又站起身,难得的显出些属于少年郎的玩闹心,声音昂扬:“走!去御花园散散心!” 李德福心头一喜,皇上近日总是处理朝政到很晚,鲜少有逛御花园的兴致,如今好不容易想看看景儿,他自然乐颠颠的跟上。 只是没想到皇上不像是看景的,而是像暴走的。 疾步行到御花园,李德福的腿都要断了,他紧赶慢赶的追上了皇上,还没喘口气,又落后了他一大截。他扶着老腰呼了两口气,认命的追了上去。 突然皇上来了个急刹车,他差点撞了龙背。 幸好身后的徒弟拉了一把,李德福在距离皇上两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对徒弟竖个大拇指,又朝皇上挤出个笑:“皇……” 祁淮却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双眼紧紧的盯着一个方向,连呼吸都略显急促。 李德福摸不着头脑,不应该啊,皇上自幼习武,走这么几步路不会这么虚弱啊?难道是最近太累了?皇上该好好调养身子了? 边想边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李德福只看到两个妙龄少女正坐在思贤亭里喂鱼。他老眼昏花,看不清东西,身后的徒弟主动小声道:“着粉衣的是裴司艺,紫衣女子不清楚。” 李公公不敢耽搁,怕皇上认不出来人又要生气,连忙附耳就要提醒。 没想到皇上却主动地、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个穿粉衣的……可是裴昭颜?” 第5章 青黛 “日后我肯定是要出宫的呀,”裴昭颜终于说道,“等我出了宫,肯定就有喜欢的人了,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啊?”宋妙意有些难过,“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来宫里做医女呢。” “每年十一月都会放一批宫人出宫,”裴昭颜信誓旦旦的说道,“我师父手中肯定有名额。” “现在就十月了,”宋妙意懒懒道,“下个月就求了你师父出宫吧。” “不行呀,太早了,”裴昭颜摇头,声音软软的,却格外坚定,“我舍不得师父。” “再晚几年就成老姑娘了,”宋妙意皱皱眉,很是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不如明年就出宫吧,我让我爹爹给你物色几个好郎君。” 两姐妹正为终身大事愁眉苦脸,这边厢的祁淮一众人却喜笑颜开。 第4节 李德福尤为高兴,皇上居然认出了裴司艺!且不说皇上是靠什么认出来的,单单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就够李公公今晚喜得睡不着觉的了。 皇上记住了一个女子!这可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李德福往日枯树皮般的脸上忽然枯木逢春。裴司艺肯定是要被送入后宫的,皇上好不容易上了心,他得尽早提。 回到养心殿,李公公屏退左右,谨慎问道:“皇上,您看裴司艺……要封个什么位分?” “封个什么位分?”祁淮玩味的重复了一遍,随意问道:“你觉得应该封个什么位分?” “这……”李公公犹豫了。封的高了,朝臣们不依,封的低了,裴学士更不依。思来想去,他还是说了个最保守的正五品嫔位。 “嫔?”祁淮拿起毛笔,写起字来,那字力透纸背,似是极有把握,但写了个“女”字,他又停住了,墨汁滴落在纸上,浸染成丑陋的一团。 祁淮盯着那团墨汁片刻,把毛笔一撂,揉了那张纸,随意丢在御案上。 李德福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收拾了废纸退了出去。 “养心殿有些古画需要修复,”裴学士环视一圈弟子,“明日咱们一同去,都不要躲懒。” “皇上在不在啊?如果他在,那多无趣。”人群中忽的发出一个声音,引来众人附和。 “是啊是啊,皇上在咱们施展不开。师父,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裴学士摆摆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群弟子:“我自然挑皇上不在的时候,皇上若是见了你们这群毛手毛脚的,十条命都不够我赔的!” 众人嘻嘻哈哈一通,一直皱眉的裴昭颜听到皇上不在,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明日给我警醒些,都穿上咱们画院的衣裳。散了散了,看见你们就来气!”裴学士把他们赶出去。 回了屋,裴昭颜梳洗之后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她是个孤女,自幼便是师父养大的,可是她却因为害怕皇上就想要出宫,这样好对不起师父呀。 裴昭颜郁闷的用被子蒙住脸,翻来覆去许久,把李韵吵醒了。 “小师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五师姐,吵到你了吗?”裴昭颜有些愧疚,“你快睡吧,我不动了。” “好,那我先……”话还未说完,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裴昭颜羡慕的看她一眼,能好好睡觉真幸福啊。 她闭上眼睛,跟着李韵的呼吸声起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李韵说道:“是不是明日要见皇上了,你有点紧张?” 脑海中马上浮现出皇上盯着她时阴沉的脸,裴昭颜一下子被吓醒了,她磕磕绊绊的问道:“啊?为……为什么这样说呀?” “大家都说小师妹思春了呢,”李韵侧过身面向裴昭颜,兴致勃勃的问,“是不是真的?” 画院没有秘密,大家都不藏着掖着。但是小师妹实在太小了,又是第一次春心萌动,她们都不好意思问,于是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李韵。 李韵晕头转向忙了几日,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睡梦中忽然想起来,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于是便把广大师兄师姐的心声问了出来。 “当然不是呀。”裴昭颜哭笑不得,怪不得她觉得这几日师兄师姐看她的时候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她耐心解释:“我很怕皇上的,而且师父不会让我进后宫的,放心吧。” 得到小师妹言辞恳切的保证,李韵放心的睡了过去。 裴昭颜再一次羡慕起李韵,缓缓闭上眼睛,这次倒是睡得安稳。 次日一早,画院一行人穿着统一的蓝色衣裳,手里拿着画具,浩浩荡荡的出了画院。 裴昭颜慢吞吞的走在最后,虽然师父说了皇上不在,但是她还是有点怕,万一皇上心血来潮又回了养心殿呢? 一步三挪来到养心殿,裴昭颜探头探脑的看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皇上,她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专心致志的调色。 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着,师兄师姐们在画院敢翻了天,在养心殿却是万万不敢造次的,是以都快速又细致地做着自己手中的活儿。 连续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告一段落,裴昭颜头晕眼花,她直起身揉了揉一直弯着的腰,余光中却瞧见一个人婷婷袅袅地朝这边走过来。 定睛一看,裴昭颜凭着衣裳认出来是皇上身边的大宫女青黛。 皇上虽不近女色,但是起居依然是由宫女照顾着的,近身照顾皇上的是青黛和紫檀,两人也都应了名字,平常一人着青衣一人着紫衣,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宫女们也有统一的粉色衣裳,但是皇上对青黛和紫檀,却是格外的优待。所以见青黛背着手朝这边走过来,裴昭颜虽未和她接触过,但是也不好冷待,冲她笑笑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青黛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谁见了她不是热情攀谈,生怕自己落于人后。可裴昭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正七品司艺,在皇上跟前露了脸便不把她当一回事,不由得怒从中来。 而且她还敢在养心殿揉腰,这般放浪的动作,不就是想让皇上见了她的水蛇腰,兴致来了宠幸她一晚?做梦! 心里的妒火快要喷薄,面上却不显,青黛胡乱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里,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故作惊讶道:“哎呀,裴司艺,这里还有幅画呢!” 裴昭颜闻言,疑惑的站起身,歪头打量青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画。青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她后退一步故作镇定道:“怎么?这不是你负责的?” 裴昭颜诚实的摇摇头,她的任务里确实不包括这幅画,正想拒绝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舍不得了,是一幅很出名的花鸟画,她不忍心就这样被糟蹋。 于是她想也不想便蹲了下来,琢磨着该如何做。 青黛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女人还真是傻得可以,她颐指气使:“快点吧,万一一会儿皇上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一听见皇上,裴昭颜马上动了手,她得快点做好,不然等阴晴不定的皇上回来,动不动就下跪真的好累哦。她叹了口气,快速又细致的在古画上勾勒线条。 可是要修复这幅画,实在是个庞大的工程。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有点着急,小声问一直待在旁边的青黛:“皇上什么时候回来呀?” 怪不得这么磨磨蹭蹭的,原来是故意留在这里等皇上。青黛原本只想整整她,让她吃点小苦头,才不会给她见皇上的机会。 不过如今她站的腿都要麻了,裴昭颜蹲着岂不是更不好受,一瘸一拐地见皇上,皇上肯定会生气。 青黛想到这里,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浮现担忧之色,她决定把选择权交给裴昭颜。 顿了顿,她假意劝道:“一幅画而已,也没什么要紧的,要不裴司艺先回去吧。” 裴昭颜闻言有些犹豫,手里的古画做了一半她舍不下,可是万一皇上忽然回来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揉揉酸痛的腿,给自己鼓劲:“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做完了,皇上肯定不会回来的!” 青黛倚在柱旁没再说话,她冷冷的盯着裴昭颜,俯身的动作勾勒出她诱人的曲线,惹人遐想。怪不得皇上会看上她,又找人举画又让李公公倒茶的,好大的排场! 不过是个和她一样的孤女,凭什么呢?青黛自认不输她,可是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皇上却依然只能靠着衣裳的颜色认出她来。她心中一痛,看裴昭颜的目光越发嫉恨起来。 “青黛,咱们还有事忙呢,”一旁的紫檀急匆匆的端着茶具走过来,打断了青黛的思绪,“快些过来。” “紫檀姐姐,你自个儿忙吧,我和裴司艺说话呢。”青黛收敛了神情,眼珠不错的盯着裴昭颜。 紫檀叹了口气,没再劝她,转身走了。 裴昭颜听见声音,疑惑的看她一眼:“青黛姐姐,你还在这里呀?皇上的事情重要多了,你去忙吧。” 好啊,把她支开,她好等着皇上过来?青黛面容有些扭曲,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还没爬上皇上的床,怎么能让裴昭颜捷足先登! 所以听了裴昭颜说话,青黛欺身上前,一把将画轴夺了过来,她微抬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裴司艺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这怎么能行呢!裴昭颜着急起来,还差一点儿就做完了,她想也不想就强撑着酸痛的腿站起身。眼见着就要把画轴拿过来,青黛却丢下画轴一个闪身,裴昭颜的身子直接朝地上扑去。 刚修复完的画像不能弄脏!电光火石之间,裴昭颜咬咬牙把画举了起来,眼一闭心一横,摔就摔吧! 可是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她的身子被一具温热的躯体抱着,她能感受到那人胸腔中传来的震动,扑通扑通,就像她那日听见的铃铛上的雨水滑落到青石板上的声音,规律又惬意。 裴昭颜迷茫的抬起头,看见皇上线条冷硬的下颌,再往上看,微眯的眸子瞧不出喜怒,却让她吓得魂飞魄散。她懵了一瞬,连忙就要站起身,却一个不稳,全部的力道都压在了祁淮身上。 裴昭颜又疼又怕,惊慌中瞧见祁淮的眉皱的更深,周身郁气更甚,像是在强忍怒火。 皇上一向不喜女子靠近的,她咽了下口水,心想这下真的完了。没想到下一瞬,祁淮却果断把她打横抱起,疾步往外走去。 眼睁睁的看着裴昭颜被皇上抱走,还在福身行礼的青黛抬起头,面容微微扭曲。余光瞧见李公公走来,她马上低头,恢复了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李德福走到她身边,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神色,他道:“青黛姑娘,乖乖跪在这儿等着皇上传唤吧。” 青黛有点慌乱的想要解释:“公公,奴婢只是……” “自个儿做过什么事,自个儿心里要有数。”李德福打断她的话,用了力气把她摁在了地上,冷哼一声抬脚进了内殿。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画院众人的注意,众人面面相觑,一向得宠的青黛姑娘怎么跪在了地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定睛一看,小师妹去哪儿了! 第6章 雪海 裴昭颜可怜巴巴的窝在榻上最里侧,一边茫然一边害怕,她只不过是腿麻了而已,怎么就被皇上抱到了养心殿内殿? “人在哪儿?”祁淮并不理会裴昭颜,整了整微皱的袖口,漫不经心的开口。 “要不要奴才把她带来?”李德福附耳道。 祁淮不置一词,瞥了一眼担惊受怕的裴昭颜,嘴唇翕动了下,还是没有说话,而后站起身出了门,又亲自把门关上。一国之君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纡尊降贵。 李德福连忙把青黛带了过来。 青黛还心存侥幸,虽然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不管谁看见了,都是裴昭颜自己摔倒的,她又没做错什么事,皇上怎么可能罚她。 是以见了祁淮,她还记得装柔弱,掐着声音哭诉道:“皇上!奴婢侍候皇上一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 祁淮皱眉,李德福马上踢了下她的腿,迫使她跪了下来。毫不设防被人踢了一下,又下了狠手,青黛双膝一弯,又一阵哀嚎,声音还没止住就被李德福捂住了嘴。 “如今你犯了错,”李德福态度漠然,替她补充道,“养心殿便容不下你。” 青黛拼命摇头,她只是嫉妒裴昭颜而已,她什么都没做,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用尽全力掰开李公公的手,大声喊道:“皇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什么都没做!” 李德福皱了眉,从身后绕到她面前,面对青黛乞求的眼神,又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他声音阴狠起来:“让你说话了吗?” 青黛脸一歪,第二个巴掌就要落到她脸上,祁淮却制止了他的动作,李德福马上凑到上去,祁淮吩咐完了,他退了出去。 李公公走了,青黛心中浮现出些希冀,她紧张的抬眼,瞥见皇上兴致缺缺的支着额头,似是有些疲倦。她低头摸了下自己的衣裳,是皇上特意吩咐的青色,整个皇宫的宫女,只有她能穿的颜色。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皇上对她视而不见,就是因为她从前太规矩,只要能让皇上看见她,看见她的好…… 想到这里,她平静了一瞬,把声音放柔,娇媚道:“皇上累了吧,还是您的身子重要,不如奴婢扶您去歇息?” 等了片刻,榻上的人并未表态,青黛一咬牙,自顾自站起身,战战兢兢的往榻上去。 祁淮双目如炬,冷眼看着她踏上台阶,跪在地上就要给他解玉带,手还未触到他的衣衫,便被人直接拉出了一尺远。 接着李德福跪在地上请罪:“奴才办事不周,还请皇上降罪!” 明明皇上没有拒绝!青黛目眦欲裂,跪在地上匍匐前进两步,哀叫道:“皇上……” 祁淮这才把目光移向她的衣裳,而后嘴唇一开一合,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青黛以下犯上,试图勾引朕,罪当死。”那张一向冷峻的面容上竟带了点笑意,如冰雪消融,饱含春意。 青黛看得一愣,又如坠冰窖,她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她知道这代表什么。每一个做错事的宫女太监,最后都会得到皇上的怜悯一笑,然后他们就在皇宫里消失了。 “青黛姑娘呀,你原本罪不至此,”李德福扬扬手中的刑具,叹息一声,“跟咱家走吧。” 青黛慌乱极了,不该这样啊,她自诩美貌,照顾了皇上许久,皇上应该对她有些感情。不对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想求一个解释,只是还未张口,李公公的徒弟小安子便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挣扎着被拖出大殿时,一阵风吹来,青黛听见皇上冷漠的话:“下一个青黛找好了吗?” “回皇上,已经在养心殿待命了。” 第5节 原来……原来穿青衣穿紫衣并不是什么优待,而是皇上的习惯,可笑的是她到临死前才知道。青黛不挣扎了,她笑了起来,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养心殿内殿中,裴昭颜还在龇牙咧嘴,裴学士一阵心疼,她把从画院带来的膏药拿出来,皱眉小心的戳了戳她有些青紫的腿,换来裴昭颜一阵哀嚎。 “师父你轻一点!”裴昭颜疼的厉害,现在只想躺在地上打滚。 “裴学士,裴司艺,”李德福神不知鬼不觉地捧着托盘出现在屏风处,“这是皇上命奴才送来的药膏。” 裴学士小心地遮住裴昭颜的腿,才起身去了屏风后面,可是看见那瓶子,她脸上的笑意没了。 金清玉肤膏,价值连城,功效自然是和其它药膏不一样的,制作的方法也各位复杂,是以极其罕有,如今皇上眼睛都不眨就送给了昭颜。而且李公公用的词是“送”,而不是“赐”,她闭了闭眼,还是接了过来,尽量平静道:“多谢皇上。” 裴昭颜偷听他们说话,觉得皇上还真不错,趁李公公还没出门,她连忙喊道:“李公公慢走,记得替我谢谢皇上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德福听见裴昭颜说话,哪还有冷漠的模样,马上回头笑成了一朵花,“那奴才就先去复命了。” 裴学士沉默着从屏风后面绕回来,挽起裴昭颜的裤腿给她上药。 “有点凉呀,”裴昭颜缩了缩腿,“师父,没那么严重,不用敷那么多。” 裴学士没理会她的话,低声问道:“昭颜,你对皇上是什么心思?” 裴昭颜有点疑惑,她歪头重复了一句:“什么心思?” 裴学士正想说话,忽然听见外面李德福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裴昭颜慌里慌张的看向师父。裴学士皱眉把她的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一大片春光,但是这姿势……她拿起榻上的薄毯盖住,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师父,药膏蹭到衣裳了,”裴昭颜小声说道,“我不舒服。” 裴学士没理她,这个傻徒弟,现在是药膏重要还是被皇上看了身子重要? “如何?裴司艺安好?”祁淮负手而立,隔着帘子朦朦胧胧的看见裴昭颜的身影。 “皇上进来吧。”裴学士扬声道。 祁淮顿了下,有些不自然的步入自己平常歇息时的地方,他瞧了一眼裴昭颜,止住她想要下榻行礼的动作,镇定问道:“如何?” “托皇上的福,臣妾的腿已经不疼啦!”裴昭颜笑眯眯道,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祁淮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刚刚在殿上,旁的女子在他眼里依然是一片模糊。唯有裴昭颜,哪怕和她的师姐们穿着一样的衣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这种感觉,他第一次体会到。 勉强把异样的感觉压下去,祁淮沉声道:“嗯,那就好。” 殿中的几人一时无言,裴昭颜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道:“师父,皇上来这里做什么呀?” 裴学士也不清楚,她正想让裴昭颜少说些话,便听见皇上扬眉说道:“你不是说要感谢朕?朕亲自过来了。” 啊?她只是说句客气话啊!裴昭颜一时语塞,她茫然抬头,便看见皇上唇边含着一丝笑意。她呆了下,右手食指开始不自觉地在榻上描绘他的容貌,一笔一划都成竹在胸。 可是皇上还等着她回话,裴昭颜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祁淮没久留,很快就去处理政务了,走时吩咐腿不疼了再回去。裴昭颜不敢留下,等皇上一走,她马上下了榻,疼的吸了口气,道:“师父,咱们快些走吧!” 裴学士心中一动,问道:“皇上待你这么好……” “皇上待我好?”裴昭颜一听就炸了毛,“师父别说这话,他每次待我好之前我都吓得要跪下,他可千万别对我好了!” 裴学士噗嗤一笑。 回到画院,裴学士说起了正事:“皇宫里待不得,明年我就让你出宫,为你寻个好郎君。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流的?温润的?有才学的?会武功的?” 好郎君又不是说有就有的,裴昭颜有些羞赧地望向如豆灯火:“师父别说了,我还小呢。” “不小了,咱们昭颜是个大姑娘了。”裴学士看着这幅灯下美人图,少女侧颜如画,腮边一抹极淡的红晕,美目流转间,眸中星光灿灿。 不知不觉间,她的得意弟子长成了这般好看的人儿,裴学士许久未作画,居然有些手痒。 欣赏够了,她继续说道:“等你出了宫,我就认你做干女儿……不,亲生女儿,入我们章家的族谱,作为太傅嫡女出嫁。” 裴昭颜愣愣的听完这段话,有些不可思议:“师父,我……” 她一个被师父捡来的孤女,何德何能让太傅和大学士认自己做女儿,张口便要拒绝。 裴学士却止住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我养大的,什么性子我知道,我和你师公喜欢,这就够了。” 裴学士拍拍她的手:“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裴昭颜却不想走,她的眼前朦朦胧胧的,似乎蕴了雾气,眨眨眼便掉下一滴泪来,砸在手背上,有些温热。 美人垂泪,比羞怯时更显动人之姿。 裴学士却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哭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还有心思嘲笑她:“若是我说我给你准备了九十八抬嫁妆,你是不是还要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九十八抬嫁妆……是当初章太傅和裴学士的亲生女儿的出嫁规格,当时的十里红妆,不知惹了多少待字闺中姑娘的艳羡。 “师父别跟我开玩笑,”裴昭颜瘪瘪嘴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裴学士含笑目送她走远。 躺在床榻上,裴昭颜又睡不着了,师父对她这么好,可是她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她的画技是师傅教的,吃穿是师父给的,就连进宫做画师,也是师父求来的,她好像没什么能做的呀。 一连想了几日,裴昭颜一边养伤一边郁闷,她有些生气自己什么都不会。不过幸而得了宋妙意的提点,她决定每隔几日就给师父画一幅画。 师父爱画成痴,也爱花成痴,太傅府中专门开辟了一个大花园种各种各样的花。只是师父事忙,花也有花期,有时候只来得及欣赏却没空画,有时候得空了,想画的花却过了花期。 裴昭颜是个闲人,有的是功夫画画,所以伤一好就迫不及待的去了御花园。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御花园中盛放的花并不多,但是足够珍贵,裴昭颜逛了两圈,决定画菊花。 挑了一个好日子,裴昭颜抱着画具来到御花园的菊园,四季的花都不同,御花园也分了四个园子,菊园便是秋日最常去的地方。 菊园中的名品菊花很多,裴昭颜一眼就被瑶台玉凤吸引了。 但是凡是名字里有龙凤的,都要避嫌,画瑶台玉凤有些不好。她看来看去,还是选了雪海,雪海和瑶台玉凤一样都是白色,看起来也差不多嘛,于是她就放下了心,哼着歌开始画了起来。 只是接连画了几幅她都不满意,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她有些着急,越发画的不成样子,最后看来看去,居然还是第一幅最好看。 “怎么会这样!”裴昭颜无奈的自言自语,“几日未动笔,难不成还退步了?” 她想了想,撂了笔开始观察雪海。 “皇上,咱们要不要过去?”李德福低声询问看呆了的祁淮。 祁淮一怔,勉强分了点注意力给他,问道:“你说什么?” “奴才说,如今风大,要不要给裴司艺送件衣裳?”李德福无奈的改了口,说的太直白,皇上也会不好意思。 祁淮看了一眼裴昭颜,拧眉说道:“不必了,她裹得像熊一样,哪有一点冷的模样。” 皇上……可真……幽默…… 李德福无奈退到一旁,心里想,裹得像熊一样您不也在这看了大半天,也不往前凑也不走,都快成望妻石了,还有一大群人陪着您在这儿吹冷风。 祁淮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在雪海中漫步的少女,她穿着姜红色的衣裳,在雪海中静静伫立,没有一朵花能让她注目停留,偶尔停下来轻嗅花香,微眯的眸子里满是满足与惊喜。 李德福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来:“裴司艺真好看啊,像雪海一样纯洁无瑕。” 李德福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是最会说话的,更何况还是发自内心的话。可是那一瞬,祁淮忽然想反驳他。 不是她像雪海,而是雪海像她。 第7章 偷听 静下心之后,裴昭颜终于画出了一幅满意的雪海图,她仔细的吹干墨迹,又欣赏了片刻,才依依不舍的折起来放进袖中。 “我画的花鸟画可真好看呀,”裴昭颜欢喜的给自己打气,仿佛浪费了一下午的人不是她,“一天画出一幅画,我真厉害!” 一旁偷听的祁淮哑然,他还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姑娘,可是生动又俏皮,勾的他心痒痒。 举步想靠近她,他又想起了身后的闲杂人等,扭头吩咐众人静悄悄地回去,别惊动了裴昭颜。 众人离开,他却没急着走,而是慢悠悠地踱步跟上了她,如今天色已晚,万一她害怕,他还能暗中护着。 可是显然是他多虑了,裴昭颜悠闲自在的哼着歌,哪有一丝害怕的模样。他的心愿落了空,脸色便有些阴沉。 一旁的李德福试探道:“皇上,马上就要到翰林院了,您……” 祁淮伸手制止他的话,伸长耳朵开始偷听。 这哪有一国之君的派头!李德福嘴角微抽,往前望去,却看见裴司艺和一个男子面对面站着。 哦,一个男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等等,哪个人敢这么大胆? 李德福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皇上,皇上双眸微眯,辨不出喜怒,但是周身的低气压让他都想退避三舍。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祁淮便悄没声的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两人最近的树下,隐匿身形开始听他们说话。 “裴、裴司艺,”那男子支支吾吾道,“你回来了啊。” “是啊李修撰,”裴昭颜歪头一笑,脚步不停,“你这是要去吃饭?那我先回画院了啊!” “等等等等!”李修撰连忙叫住她。裴昭颜疑惑的转过身,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我……我有事想跟你说。”李修撰搓搓手,紧张的不敢看她。 裴昭颜皱眉,似乎意识到什么,但她还是好声好气的问道:“李修撰有话就直说吧。” 受到鼓励,李修撰眼一闭,大声说道:“我、我心悦裴司艺!” 许久无人应答,李修撰似乎听见旁边的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没在意,眼睛紧紧的盯着裴昭颜。她可真好看,像仙女一样,从第一次见到她起,他心里眼里便都是她。 只是他一直都不敢说,眼见着裴昭颜越来越美,性子也养的好,还能作的一手好画,日后娶回家,他们肯定会有话聊。踌躇许久,他怕旁人捷足先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一旁的祁淮瞬间黑了脸,他知道裴昭颜好看,但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惦记,原本想着先和她培养一下感情,等她不怕他了,他再纳入后宫,只是现在…… 他深吸了口气,男人的占有欲让他险些丧失理智,他紧紧的盯着裴昭颜白嫩脆弱的后颈,若是她敢同意,他马上提溜着她的脖子拎到后宫! 两个男人一紧张不安一怒火中烧,等着夹在中间的裴昭颜开口。 裴昭颜想也不想便道:“李修撰,以后你会纳妾吗?” 李修撰闻言有些不喜,硬邦邦的说道:“这世间哪个男子不纳妾,裴司艺不是在为难我吗?” “当然不是呀,”裴昭颜眨眨眼耐心解释,“我师父和师公,也就是裴学士和章太傅,他们两人不就做了半辈子的夫妻吗,我师公从来没有看过别的女子半分。章太傅能做到,为何我未来的夫君做不到?” 李修撰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虽然裴昭颜貌美,但是谁能舍下别的女子,单单守着一个人? 他心中有火气,但也知道自己求娶无望,便有些失魂落魄道:“除了专情于一人,裴司艺还喜欢什么样的公子?” 第6节 这话让祁淮也提起了心,他比方才听得更专注了些。 这次的沉默更久,连祁淮都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才听见裴昭颜略有些犹豫羞涩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家世不重要,但是……但是必须得让我一见到他就想画出来。” 想了片刻,裴昭颜又斩钉截铁的补充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不纳妾!所以李大哥,你还是去喜欢别的女子吧。” 这个称呼看似亲昵了几分,实则却把人推得更远,李修撰自然听得出来,他连客套话也不说了,直接拂袖而去。 裴昭颜也乐呵呵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知是心大还是已经习惯了。 祁淮却有些玩味的笑了,他知道裴昭颜一向优柔寡断,只是没想到在感情之事上倒是毫不拖泥带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旁人一丝机会。 他现出身形,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过,她所求的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上,要回去吗?”李德福大气也不敢出,声如蚊呐,怎么这个李修撰偏偏也姓李,若是牵连他……他抹了把汗,没敢抬头。 “回吧。”祁淮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看都不顺眼。 “昭颜,今日去了何处?”路过师父房间,裴昭颜原本想偷偷摸摸的溜回去,没想到师父房门大开,似乎是在专门等她一样。 裴昭颜认命的进去了,甚是狗腿的把门关上,讨好道:“如今快十一月了,师父也不关门,着凉了可怎么办?” “着凉了就让你伺候着,省得你天天往外跑。”裴学士把茶杯放下,声音甚是冷淡。 裴昭颜连忙走过去捶肩捏腿,小声撒娇:“哪有哪有,我最舍不得师父了,我喜欢和师父待在一处!” “今日去了哪里?”裴学士不听她的甜言蜜语,又开始盘问,“我不拘着你,但是凡事你也要跟我说一声,若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我如何救你?” 裴昭颜不想说,这是她给师父的惊喜,是以扭扭捏捏,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去了何处。 裴学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凉了半截,她试探道:“皇上召见你了?” 当然不是!裴昭颜想反驳,但是想来想去,似乎没有比皇上更好用的借口了,于是她咬着唇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裴学士沉默半晌,看着冻得吸鼻子的裴昭颜。从前萝卜头似的小姑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忽然有些力不从心。 她拉着裴昭颜坐下,语重心长道:“昭颜,你喜欢谁都好,唯独皇上不行。你是我一手培养出的好徒儿,天分又高,日后是要在画坛留名的,只是若入了后宫……”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哽咽:“就算不说这些,师父也舍不得你入宫,后宫的女人都短命,那是吃人的地方。哪怕你侥幸活了下来,万一皇上厌烦了你,你该如何自处?整日作画喂鱼赏花?” 裴昭颜见师父眼眶通红,马上就慌了神,师父怎么就联想到这里了呢,当下也不敢欺瞒,一五一十的说了,裴学士这才松了口气。 “难不成师父还缺你那一两幅画不成,”她擦擦眼角,看着满是担忧的裴昭颜,“你不用为师父做什么,只要你日后不入后宫,师父就谢天谢地了。” 裴昭颜连声保证,又说这几日不出门专门陪着她,哄得裴学士心花怒放,此事这才作罢。 回到屋里,裴昭颜还是有些不明白,师父三令五申让她不要靠近皇上,可是她也没见过皇上几次啊,皇上也没对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心,对待她和对待其他女子一样。 除了送了她一支金清玉肤膏,不过那也是为了让她的伤早些好,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皇上都会给的吧。 肯定是师父多虑了,裴昭颜得出这个结论,又放下了心。 不过这几日不能去御花园画画了啊,她有些无奈,但是还是决定信守承诺,这几日不出门了。 反正画院附近也有一片湖,湖边种了些花,刚好她觉得自己最近退步了,先练练手,过几日等师父放心了,她再去御花园。 她可真是个让师父放心的好徒儿!裴昭颜欢喜的拿出雪海图欣赏起来。 祁淮一连几日都喜欢来御花园走走,但是逛遍了御花园,裴昭颜也没有再出现。 他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有些羞恼,他只是能记住她的脸,分辨出她是谁而已,又不是非她不可,怎么近日脑海中总是出现她的模样? 祁淮想不通,没见着人,他又从御花园走回养心殿,原本想批阅奏折,但是看着裴昭颜睡过的榻,他的心思又开始旖旎起来。 自那日之后,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再也不敢靠近,连薄毯都是按照裴昭颜走时的模样摆着,随意极了,和规规矩矩的养心殿格格不入。 可是他却不厌烦这种随意,反而自然自然的想亲近,却又怕越了雷池,徘徊不定。 “皇上,程丞相过来了。”李公公附耳道。 祁淮的目光没有离开,随意说道:“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宫人簇拥着丞相程国义过来,祁淮早已恢复了淡漠的模样,随意道:“程爱卿坐吧。” 程国义拱拱手,坦然的坐了下来,又道:“皇上今日安好?” 祁淮微微点头,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点亲昵:“爱卿过来看看,这道奏折朕有些拿不定主意。” 程国义闻言一喜,他绷着脸上前,嘴角的笑意却止不住,咳了声掩饰下来,细细看了两眼,道:“皇上,这陈州地处边境,军务向来难管,边将又是个不老实的,皇上不如换个人。” 祁淮沉思片刻,期期艾艾道:“那程爱卿可有人选?这朝中唯有程爱卿可堪大用,其余人朕都不喜。” “臣倒是有两个人选,”程国义拱拱手,“一是正五品侍读学士吴稳,虽是个文官,却自幼熟读兵书,皇上可以放心。” 祁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朕知道他,只是他也未领过兵,读再多兵书也只是纸上谈兵,这……” “皇上别急,臣还有第二位人选,此人是臣的远房侄儿,生的高大威猛,自幼便习武,如今二十五岁,已在魏州历练过,魏州百姓都说有了他……” 以下便都是些吹捧的话,祁淮面上一片惊叹,心底冷笑不已,还真当他还和两年前一样软弱可欺?不耐烦听他说话,祁淮看着看着,又不自觉的把目光飘向软榻。 那日裴昭颜捂得严严实实,面上的茫然可爱极了,她明明长得是一副妩媚的模样,可是只要脸上一有表情,便显出几分可爱,让他忍不住……忍不住想亲近她,想逗逗她。 祁淮有预感,她现在就在御花园中作画,他的神思逐渐飘远,当下竟有些忍不住。 只是再看一眼对面滔滔不绝的程国义,他冷哼一声,这老东西怎么还不走? 第8章 玄墨 “皇上?皇上?” 程国义的话唤回祁淮的神志,他一脸信服道:“那就程爱卿的侄儿吧,必定如程爱卿一般有大才。” 程国义一脸惶恐的拱手拜了拜,心里越发鄙夷,这个小皇帝还和从前一样,一听军国大事就神游天外,不是个做皇帝的好苗子。 当初他拥立三皇子祁清,如今想来倒是不好,三皇子以文治天下,天下早晚会为他所用。祁淮便不同了,自幼习武,虽幼时极聪明,但不过半年便泯然众人了,只是一介莽夫,掀不起什么风浪。 幸好是祁淮做了皇帝,他才好借着托孤大臣的名义把祁淮牢牢捏在手里。 瞧瞧,登基两年了,这小皇帝在前朝还没有自己的势力,也不知道纳妃拉拢大臣,这样的皇帝,哪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不过该提的还是要提的。 程国义整整袖口,脸上的笑意越发诚恳,道:“皇上的年龄也到了,也是时候纳妃了,臣子们都盼着您早日开枝散叶……” 谁知祁淮却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他支吾道:“程爱卿休要再提,朕、朕只是……” 程国义皱眉,心底起了疑,这世上哪有不爱美色的人。但是瞥见祁淮脸上的红晕,他了然道:“皇上是否有了心仪之人?臣听闻选妃那日,您与裴司艺颇合得来。” “朕、朕才没有这样的心思!”祁淮闻言竟噌的一下站起身,像是掩饰什么一般,“朕只是见她好看……” 程国义打量他一眼,疑窦顿消,心底不屑愈盛,皇帝又如何,不过也是个被美色蛊惑的人罢了。 裴司艺嘛……倒是和章长清有一层关系,不过那个老头虽桃李满天下,但是向来不问政事,也没什么威胁。 心思百转千回,他俯身拱手道:“皇上不如纳了她罢。” “这……还是再等等吧,”祁淮犹豫道,“若是唐突了人家姑娘,不太好。” 还没有做皇帝的自觉呢,皇帝不是想纳谁纳谁?程国义眯眼打量他一番,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先帝果敢的一面。 他越发鄙夷,面上却越发恭敬,也没驳了他,反而说道:“皇上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了。” “程爱卿说说,朕该怎么做才能讨的姑娘家欢心?”少年目光灼灼,显然极为依赖他。 程国义虚荣心大增,自然把自己使过的法子都传授给他。反正是个毫无威胁的女人,皇上越喜欢她,对他越有利,最好日后都黏着她,这天下,不就被他收入囊中了吗? 恭恭敬敬的送走得了一大堆赏赐的程国义,祁淮面色冷了下来,装了两年,他早已得心应手。现在前朝早已有了自己的心腹,虽然不多,但是程狐狸的心腹却快被他瓦解了。 布局了两年,终于要到快要收网的时候。 一番斗法,少年帝王疲倦的闭上眼睛,心中却愈加冷静。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冒险,还要把程国义捧得更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惨。 “师父,我可以去御花园了吗?”裴昭颜在湖边待了许多天,野花已经画的差不多了。马上就是十一月,菊花也要谢了,冬天只有梅花能画,她必须抓紧时间了。 裴学士沉思片刻,近日她的夫君章太傅越发忙碌,想必是前朝又要有一番动乱,皇上必然是极忙的,所以也没再拘着她,只是嘱咐她不要靠近养心殿。 从翰林院到御花园,是要经过养心殿的。 裴昭颜自然应允,兴冲冲的去了。 只是刚到御花园,她便瞧见一个熟悉的明黄身影,她有些头大,皇上怎么在这里! 只是皇上似乎没看见她,裴昭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绕个路。反正御花园这么大,只要时时注意皇上的动静,肯定不会和皇上遇上的。 打定主意,裴昭颜小心翼翼的往回走,然后绕过集贤亭和聚宁湖,这才进了菊园。 菊园中有不少花都已谢了,不如前几日开的浓烈恣意,她逛了一圈,决定画玄墨。玄墨虽叫玄墨,但是颜色却不是黑色,最外层的花瓣是粉色,花蕊却是黄色,此花完全盛开的时候和人脸一样大,格外别致。 这次她怕重蹈覆辙,先在周围看了几圈,闻到花香,触碰到娇嫩的花瓣,她这才胸有成竹地动了笔。 不过裴昭颜显然高估了自己,一画画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别说打量四周看皇上在不在,她连目光也舍不得从画上移开。 是以祁淮慢慢走到她后面,她也毫无所觉,依然专注的画着玄墨图。 祁淮也不打扰她,挥退众人,只留了李公公在身旁,他坐在小亭里悠闲地喝着茶,顺便看美人作画。 立在一旁的李德福捏了把汗,皇上没事就往御花园跑,今日可算逮到了裴司艺,只是逮到了居然什么都不做,只看着她作画。 虽然裴司艺作画是挺赏心悦目的,但是皇上您还有一堆奏折要处理呢,怎么丝毫不见着急! 祁淮不置一词,他越爱美色,政事就越荒废,程国义知道后就越放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祁淮便放松下来,目光移到裴昭颜的画上,看了一会儿又兴致缺缺的移到她的衣裳上。 今日她穿的是杏黄色衫裙,绣着某种花的暗纹,行动间花纹如水般流动,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是芙蓉花,但是又有些不确定,正想问问李德福,便见裴昭颜撸起了袖子。 很快一截皓腕便露了出来,细细嫩嫩的,脆弱的像一折就断。他没多做停留,利目扫向李德福,李德福早已避嫌的转过身子,他这才放下心。 又怒从中来。 一个妙龄女子这般不爱惜自己,万一有侍卫在此处巡逻,若是见色起意,她哪还有什么清白? 想到此处,祁淮皱了眉,想上前提醒她,但是看见她一副轻松的模样,像是宽大的衣袖束缚了她一般。他便也没提,依然在亭中看着。 十月的天早已有了凉意,风也不再温柔,裹挟着寒气呼啸而来时,祁淮瞥见裴昭颜用另一只手握了握微红的手腕,片刻后又放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作画。 他有些生气,这般不为自己的身子着想,可真是……他一时找不到词形容,烦躁的对李德福道:“去,吩咐尚衣局给画院做几身窄袖衣裳,越快越好。” 李德福讶然了一瞬,转瞬便想到了裴昭颜受冻的模样,但是他依然没往那里瞟一眼,快速领命而去。 出了菊园,李德福看见徒弟小安子在打瞌睡,他拍醒小安子吩咐道:“马上去尚衣局,让他们给画院众人量体裁衣。” 小安子领命,却也懒懒的打哈欠没动,李德福气的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 第7节 “这事有什么着急的,”小安子没当回事,“师父让我歇歇。” “往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李德福拧他耳朵,恨铁不成钢道,“这是皇上特意给裴司艺做的,画院众人只是沾了光而已!” 小安子这才恍然大悟,这事情一沾上裴司艺,那可大不一样了,可是往日这些都是靠他自己悟的,今日师父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他正想走,又扭头问道:“师父,您怎么不进去啊?皇上身边可离不了人。” “你当我傻啊,”李德福白他一眼,得意道,“我现在进去才是找骂,瞧好吧,你师父我今日必有赏。” 啊?这是为啥?小安子摸摸脑袋,一脸茫然,这做公公的学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 李德福哼笑一声,扭头往菊园瞅了一眼,笑眯眯道:“不错不错,皇上和裴司艺呀,郎才女貌!” 只是里头郎才女貌的两人,依然毫无交流。 祁淮不着急,摩挲着茶杯的纹路,换了个姿势看她的侧脸。 像上好的美玉,虽未经雕琢,却显出些独特的属于少女的韵味,有些青涩,却添妩媚,等她长大了,不知是何等的绝色。 一时之间,祁淮看得竟有些痴了,以往因着他的心病,对“秀色可餐”四字极为不理解,如今见了裴昭颜,他才恍然大悟。 秀色可餐,说的可不就是裴昭颜吗? 天色将暗,裴昭颜终于画完了,她揉着手腕仔细看了几眼玄墨图,觉得没什么要改的,便静静的等墨迹晾干,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起旁的花来。 只是菊花都凋零的差不多了,她看来看去,都是快要衰败的花,不由得有些气馁。不过转念一想,残荷别有一番风味,那残菊岂不是也能画? 她在脑海中搜寻一番见过的菊花图,发现残菊图少之又少,不由得兴奋起来,师父肯定会喜欢的! 一改颓靡态势,裴昭颜欢喜无比,竟比周遭的花还要明艳。 祁淮没动,欣赏着她的笑靥,她在他面前极少笑,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又呆又傻,哪像如今这般生动有趣。 果然,等裴昭颜转过身,看见斜斜靠在亭柱上的祁淮时,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她茫然的看了他两眼,这才想起了请安,连忙快走两步福身道:“给皇上请安,臣妾不知皇上在此……” 祁淮懒懒的坐直身子,让她起了身,瞄一眼她的手腕,比方才更红了,他皱眉,原本想好的措辞早已忘记,他问:“冷不冷?” 第9章 觊觎 裴昭颜是飘着回到画院的,还有些回不过神,皇上怎么回事啊,怎么会问她冷不冷? 她怎么回答的来着?裴昭颜冥思苦想,依然想不起来,反正她记得皇上是笑了,然后就让她回去了,说是有惊喜等她。 皇上能给她什么惊喜?不会是惊吓吧?裴昭颜飘飘然回到画院,想起连日来师父的嘱咐,心神不由得也错乱起来,她停下脚步,喃喃道:“不会是纳妃的旨意吧?” 她越发踌躇起来,有些不敢回去,回画院要经过翰林院,周遭是翰林院的地界。她立在那里,一群男人想看又不敢看,都想起李修撰那日回来时的失魂落魄来。 男人不纳妾,那还是男人吗?是以就算对裴昭颜有些心思,想起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要求,便都冷哼一声,这女人,好不知趣。 裴昭颜没在意他们,幽魂似的飘回了画院,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瞅,果然看见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画院叽叽喳喳,师兄师姐脸上也带着笑,画院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裴昭颜看的咬牙切齿,她都要入狼窝了,怎么师兄师姐们这么高兴!她眼巴巴地搜寻着师父的身影,师父肯定会和她统一战线的! 只是好不容易找到师父,没想到师父脸上笑容更甚,对着她的时候都没笑的这么灿烂过! 怎么会这样?! 裴昭颜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嘶”了一声,这居然不是梦!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同屋的李韵看见了,她热情地招手:“小师妹,快过来!就差你了!” 裴昭颜不情不愿的过去了,步伐甚是大义凛然,算了,做妃子也没什么不好,好就好在…… 好就好在…… 好像没什么好处呀,裴昭颜郁闷的叹了口气,做妃子不就是混吃等死然后等着皇上的宠幸吗? 一步三叹,一个陌生女子笑眯眯地开口:“裴学士的爱徒长得可真好看,也不枉咱们等了这么久。今日能见到裴司艺这般风雅俊秀的人物,值了!” 裴昭颜不自在的靠近,正准备挤出个笑脸,没想到裴学士闻言却笑的更开怀,语气却也谦虚:“哪里哪里,昭颜顽劣,还请吴尚宫多担待。” 吴尚宫和蔼的瞅着裴昭颜走到跟前,马上就吩咐身边的人架起她的胳膊,按住她的腰,她拿出绳子量了起来。 裴昭颜被人簇拥着,一时有些茫然,她挣扎不开,连忙喊道:“做什么做什么,我不……” “昭颜休得无礼,”裴学士打断她的话,又朝吴尚宫歉意一笑,“您继续吧。” 吴尚宫没当回事,活泼的姑娘谁都喜欢,更何况是裴昭颜这般美的人儿。 裴昭颜眨眨眼,这才知道吴尚宫是做什么的,一时有些讪讪,不过为求肯定,她还是问道:“师父,这是在做什么呢?” “量体裁衣,”裴学士简短解释一番,“皇上心善,给咱们画院众人做些窄袖的冬衣,如此方便作画。” 裴昭颜惊奇的“咦”了一声,怪不得皇上说有惊喜等着她,原来是这个惊喜,她还以为……她被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为弄得有些脸红,咬着唇没说话,却被裴学士注意到了异样。 她嘴唇翕动两下,看看满院子的人,到底还是没说话。 等人一走,她马上把裴昭颜拉进了自己的屋里,裴昭颜还笑眯眯的,以为师父是好奇她今日画的是什么。想到这里,她连忙把画拿出来,笑道:“师父,看我今日画的玄墨,如何?” 她指指画上的一角,道:“这里用的是师父新教的画法,对了,明日我画的画师父绝对猜不到,”她神秘一笑,“就算师父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说完她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又作势用绣花针缝了几下,以示自己口风紧。 裴学士瞧她这副没长大的模样,压下心里的不安,勉强逗了她几句,这才说起正事:“昭颜,今日可有碰见皇上?” 裴昭颜闻言一惊,想瞒过去,但是她没骗过师父,自然不会说谎。所以扭捏了半晌,还是说道:“碰到了,皇上好像在看我画画,我画完了他就让我回去了。” “只是如此?”裴学士有些疑惑,“可是皇上让人量体裁衣……”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裴昭颜马上撇清关系,“我不知道!”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裴学士也没再盘问,毕竟她也还小,对男女之事了解的不多,万一问的多了,反而让昭颜好奇。 但是明日去御花园作画,千万不能去了。 她刚提了一句,却遭到了裴昭颜的抗议:“师父,我一定要去,明日我画的您一定喜欢!” 裴学士皱眉,她这个徒儿,什么都好,只是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份固执用在作画上是好事,用在其他地方倒是有些棘手。 所以裴学士也没惯着她,难得的用命令的口吻让她不许出门,裴昭颜瘪瘪嘴,虽然有些不服,但是还是同意了。 只是到了次日,裴昭颜窝在房中作画,残菊画是画了,只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她苦恼的抓抓头发,忽的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以前从来没骗过师父,师父自然放心她,况且师父现在并不在画院。 裴昭颜抿唇,下定决心走出屋门,还是有些愧疚,师父这么相信她,她就这样去御花园是不是不太好啊。 迈出去的脚又收回去,裴昭颜转身看着那几幅不像样的残菊图,又犹豫了。这幅画是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昨日没好好看,今日虽有灵感,却始终不得其法。 她咬咬牙,毅然决然的迈出了屋门。 养心殿内。 “老师。”祁淮恭敬一拜。 章长清连忙扶起他,两人这才坐下攀谈,谈完了政事,章长清还是没走。祁淮奇了,有些疑惑的问道:“老师还有何事?” “老臣来此,只是想问问皇上,对裴司艺是何想法?”章长清在路上左思右想,想了好几种开场白,最后还是决定直说。 毕竟皇上的时间宝贵,绕来绕去的他也嫌麻烦,况且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作为皇上的老师和裴司艺的师公,自然要问上一问。 祁淮有些踌躇,虽然他们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师生,但是感情之事,他没想让第三个人介入。而且师母一直对裴昭颜入宫一事甚为抵触,万一老师被师母的枕边风吹动了,反过来劝他,那他岂不是孤立无援? 想到此处,祁淮也没急着说,而是亲自捧着一杯热茶,双手递给章长清,恭敬道:“老师先吃杯茶暖暖身子。” 章长清抿了两口,期待的目光看向祁淮,他教过的诸多皇子,就属祁淮最厉害,自幼便有过目不忘、融会贯通的本事。 最重要的是知道蛰伏,知道隐忍,知道伺机而动。一生能教出这样一个学生,他这辈子也无甚遗憾了。 所以祁淮的感情之事,他也甚是好奇,不知道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了他的眼,没想到千算万算,他居然对昭颜有些心思。 想到这里,章长清又迫不及待的问了一遍。 “老师觉得呢?”祁淮垂眸,并不接话。 从章长清的角度看,他却以为祁淮是害羞了,不由得笑了一声,直接说道:“虽然你师母一直不同意昭颜入宫,但老臣却是愿意的。” 祁淮转瞬便来了兴致,他少有的迫不及待的问道:“老师何意?” 少年郎果然是少年郎,哪怕做了帝王也依然是少年郎。章长清摇摇头,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让昭颜做妃子,百利而无一害。” 祁淮顿了下,盯着那个半人高的紫藤花瓶,慢吞吞道:“世人皆传,朕的后宫不详,老师也是看着裴司艺长大的,就不怕她也无疾而终?” 章长清颔首微笑:“自然怕。” “那为何……” “臣无意探听皇上的家事,但皇上想护住的人,必定是能护住的。” 这原本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没想到祁淮听了却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心中一痛,茫然问道:“可是皇姐……” “西宁长公主和亲一事,并不是皇上的错,”章长清宽慰道,“那时皇上还小,羽翼未丰,待日后平了西凉,皇上再接回长公主也不晚。” 祁淮眼中的迷茫散去,他起身长拜:“学生受教。” 章长清也没躲,坦然受了,他十几年前便看中的未来天子,如今羽翼渐丰,而丞相程国义,便是皇上拿来练手的第一人。 今日菊园的菊花谢的更多,裴昭颜却喜笑颜开,心情激动之下,她也没忘了细心寻找皇上的身影,结果菊园空无一人。 她便放下心,回去之后就算被师父逮到,她也能理直气壮的跟师父说她今日并没有看见皇上,然后拿出残菊图哄师父,师父肯定就高兴了。 设想着师父见到残菊图时的神情,裴昭颜动作飞快,两炷香的工夫便淡墨起稿,只是似乎还少了点什么。可是凝眉细看,菊花有了,落叶有了,小亭有了,还差点什么呢…… 她咬着毛笔尾端呆呆的站着,余光却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裴昭颜讶然抬眸,这个时辰谁会到菊园来?她心底有些好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冷笑着的明黄身影,又猛的被她甩开,怎么可能是皇上。 她眨眨眼,看清那人穿着银甲,似乎是个侍卫。 等那人走近了,裴昭颜惊呼一声,兴高采烈的丢下毛笔和那人攀谈起来,那个男人也不避嫌,就直愣愣的看着裴昭颜,笑的像是个大傻子。 又是哪个大傻子觊觎他看中的人!藏在暗处的明黄身影咬咬牙,又凑近偷听起来。 第10章 不服 “这还是第一次在宫里见到你呢,”裴昭颜眼睛亮晶晶的,“做护卫辛苦不辛苦呀?”面前的人便是秦梧,宋妙意的青梅竹马。 “裴姐姐啊,”秦梧问了声好,又挠挠头,“我快要升职了,正八品的官职,带几个侍卫晚上巡视,算是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