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拂了一身满 第1节 《拂了一身满》作者:桃籽儿 文案 她二十五岁那年便被尊为一朝太后,垂帘之外魑魅魍魉、人人都要从她和幼主身上撕下一块血肉,唯独一人心甘情愿对她低眉俯首。 ……更在寂寂深宫与她同望春山。 * 他是光祐年间生杀予夺的五辅之首,“恰似青霜穿玉楼,又如琼英酿雪风”,天子趋揖群臣避让,世人赠之美誉无数。 可他一生都在犯一个错。 ——爱着垂帘那端的太后。 【食用指南】 1、文名取自李后主词,架空唐宋,私设众多 2、1v1,sc,be,太后x武将,女主年纪小,不是姐弟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朝堂 be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疏妍,方献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垂帘太后x五辅之首 立意: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第1章 太清十年。 洛阳。 雪。 西宫幽邃,于风雪夜中独明,观风殿外高悬的宫灯已被暴烈的北风吹得明明灭灭,几点烛火摇曳着命悬一线;殿阁之内却是灯火通明,雄阔的帝王寝宫雕梁画栋,金玉锦绣中又透着些许冷寂,呛人的药味浓得早已压过君主一向钟爱的青桂香、一桌一椅都似乎沁入了苦意。 “咳,咳咳……” 沉闷的声响从殿阁最深处传来、每一丝都好像带着血,呼啸的寒风于天地间肆虐、将门窗鼓噪地啪啦作响,巍峨的帝宫好像也成了纸做的,要在顷刻间坍塌毁灭。 “贻之……” 一只枯瘦的手从龙床帘幔中伸出,青铜树灯上刚点的蜡映照着它的苍青可怖——那是天子的手,曾执掌千军分封诸王,而今却比一截枯枝还要腐朽无力,它一刻不停地打着抖,似乎下一刻就要坠落下去了。 “陛下——” 內殿有许多人跪着,一服紫之臣伏在天子近旁叩首拜曰:“隰州生乱,君侯尚未归……” 低哑的声音显得肃穆森郁,天子却似已耳不能闻、仍兀自一声声叫着“贻之”,沉闷的咳声不断从幔帐中传来,浓浓的血腥气;臣僚们仍恭谨地跪着,谁都知道今夜大乱将生,一片静默中又彼此暗暗对视,闪烁的精光比此刻殿阁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冰冷。 “父皇——” 终归还是只有太子膝行上前握住了那只衰弱的手,年幼的稚子不过十二三岁、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此刻这一声唤也显得凄厉,恰似幼鹿在群狼环伺中悲鸣,而唯一能护它的父亲已然气数将尽奄奄一息。 “自朕继位,垂将一纪,虽夙兴夜寐无有懒怠,然终多遇不遂……” “今山河未宁,邮驿艰弊,宗社难安,兵戈屡起,皆乃朕无德之罪也……” “咨尔诸公,敬奉太子……属纩之后,诸王都督不须赴哀,务协宋公迁都南下……以、以佐万民……” 断续的声音低低徘徊在殿阁之中,天子于回光之际思及的也终归是这千疮百孔的祖宗社稷,抑或他早已失了神志、只是用最后的力气重复申说早已留在遗诏中的只言片语;下首群臣皆叩首,山呼之际却听皇太子发出了一声哀恸的哭叫,抬头之时天子的手已然无力垂了下去,烛火摇曳,灰蒙蒙的影子笼罩在龙床之侧。 “陛下——” 心照不宣的哭声忽而一齐响起,人人都像悲不自胜要把自己的心肝哭出来,旷远的帝宫依稀已经响起了肃穆的丧钟。 咚—— 咚—— 咚—— 渺远的声音像来自天地之外,群臣起身之时殿宇却被衬得异常狭小,跪坐在地上的太子尚未止住自己的悲声、余光便见几位老臣向自己缓步行来,紫绯二色的衣角显得十分刺目,仰头去看,对方高高在上站立的样子又仿佛他们才是他的君。 “殿下,”为首的阴平王对他浅浅欠了欠身,“先帝驾崩天下同悲,然军国务殷不可久旷,还请殿下节哀先行移驾东宫。” 太子还是满脸的泪,眼前人影幢幢的光景令他莫名心慌,当时便道:“不、孤不要回东宫——孤要去仙居殿寻母后——” 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殿门倏然洞开,暴烈的风雪猛地灌入,青铜树灯上刚被点燃不久的一排蜡烛立刻便彻底熄灭了。 彻骨的寒冷与黑暗一同降临,太子眼睁睁看着阴平王身边的范相又朝自己踏近了一步。 “仙居殿?” 他似乎笑了一下,淡淡的轻蔑与嘲弄。 “不,殿下……皇后娘娘已经不在那里了。” ——是么? 天子驾崩的丧钟尚在长鸣,仙居殿外却已可见冷光幽幽的刀兵,盖乱非独生于河中府、更深埋于此深宫之中。 北衙六军已抽调精锐将皇后寝宫团团护住,统军娄蔚剑锋所指却是边地而来的诸王府兵,他面沉如水目光锋锐,一身明光铠显得格外威严,冷喝道:“仙居殿乃皇后寝宫,尔等携兵入宫罪同谋逆,若再敢犯进,杀无赦!” 站在玉阶之下的乃是阴平王之子卫麟,他同样身披铠甲手执长戟、站在原地寸步不退,高声答曰:“我等乃奉陛下之旨,恭请娘娘移驾白鹭台,娄将军如此强横,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白鹭台,地处洛阳城郊,原为前代茂宗为宠妃高氏修筑的行宫,数代之后渐渐衰落,今已形同废址。 “奉旨?”娄蔚一声冷笑,转而遥遥向风雪中的飞霜殿一拜,“陛下素来爱重皇后,怎会忽然下旨折辱中宫?何况今上久困于沉疴,又是何时下的旨意?卫世子莫要信口开河!” “先帝已然驾崩!”卫麟不退反进,“太子于柩前继皇帝位,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笑话!”娄蔚勃然大怒,“东宫仁孝天下皆知,卫世子如此指黑为白搬弄是非,就不怕辱没皇室威仪招致杀身之祸吗!” 一顿,剑风愈加凌厉,厉声喝问:“既是东宫所言,那便请世子拿出明证,若拿不出,今日北衙六军绝不会容尔等踏出宫门!” 慑人的威吓字字到骨,站在阶下的卫麟却是不惧反笑,泰然道:“先帝遗诏有言,太子年幼未能主政,遂封五大辅政之臣匡扶社稷,此令乃三大辅臣共议而定,便是东宫亲临也无不从之理!” 然也。 先帝忧心社稷临终托孤,在病中便为自己年幼的太子安排了五位辅臣,此刻卫麟言之凿凿所指的三位便是卫氏宗亲、阴平王卫弼,文官之首、中书令范玉成,太子少师、光禄大夫陈蒙,皆乃纵横朝堂的封疆大吏,即便是如今的皇太子也不敢不从。 只是那另外两位…… 娄蔚双眼狠狠一眯,心中已明了朝堂上那几位的狼子野心,遂知今夜已无路可退,便令六军再进一步,沉声曰:“且不论世子所言是真是伪,即便是真、那三位大人也无一手遮天之理——五大辅臣今有两位不在朝中,此议,不作数!” “娄蔚!你——” 卫麟脸色一变、终于也是凶光毕露,长戟一横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本世子奉劝你一句,良禽择佳木而栖,莫要害了自己也毁了娄氏!” 话已至此双方都再无余地,卫麟见自己话音落下后对方仍毫无退色,遂怒而道了三声“好”,又对自己身后的诸将下令:“来啊!诛杀抗旨逆臣!请娘娘移驾白鹭台!” 北风呼啸、霜雪漫天,帝宫于大哀之际又历大凶,空旷的御庭满目兵戈,锋锐的刀锋已然淬上了嗜血的冷光。 吱嘎—— 偏偏此时仙居殿的宫门缓缓而开,微弱的声音亦宛若惊雷落在众人耳中心上,执刀的士兵纷纷不由自主回头去看,只见数盏宫灯于风雪中摇曳,宫娥簇拥中有一人自殿阁内缓步而出,缟冠素紕不饰珠翠,却是冰肌玉骨风姿天成,恰似腊月寒雪之中的一枝孤梅,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那是天子之妻,东宫之母,金陵第一名门宋氏之女——宋疏妍。 大殿前有一瞬的寂静,彼时雪落之声亦显得分外清晰,片刻后娄蔚才回过神来,当先释兵向皇后行跪拜之礼,继而北衙六军皆跪,齐声道:“参见皇后——” 声如洪钟、一圈圈在帝宫间回荡,阴平王府兵面面相觑,徊徨之时卫麟又见皇后轻飘飘朝自己递来一眼,便如碎雪坠花枝、说不清的幽冷深重。 他心头一颤,犹豫过后还是跟着跪了,与娄蔚一般向皇后拱手,拜:“参见娘娘——” 对方却未很快答复,冰冷的霜雪吹起她丧服的衣角,寥落间竟有种惊心的美丽,僵持间她也未免诸将大礼,俄而开口言:“听闻世子要请本宫入白鹭台?” 碎琼乱玉,声亦皑皑,即便刀兵在前也是极致的雍容肃静,大周皇后的威仪世上绝无第二个女子可堪比拟。 卫麟有一瞬的语塞,迟了一刻才答了一声“是”,又道:“此乃东宫之命,请娘娘不要为难微臣。” “熹儿?” 她似挑了挑眉,眉间有轻薄的笑意,漫天大雪落上她的乌发,也似冰色的珠钗。 “本宫虽非太子生母,然终于他有养育之恩,若他要将本宫逐出宫闱,便请他亲自至仙居殿陈情;若非如此,今夜之乱便是阴平王一人所谋,他日史官如何下笔,还请世子与尔父三思。” 语气清淡似雾,出口的话却钩着冰凌,卫麟心知不可在口舌上被占去先机、当即便欲仰头再辩,皇后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如朝中三位辅臣要效卫铮钟曷之流,今夜便在众臣面前踏过本宫的尸骨,否则本宫一日为大周皇后,便一日不会出仙居殿半步。”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柔弱之身尚抵不住寒冷的霜雪、又如何能阻锋锐的刀兵?偏偏阶下逆臣无一人再敢上前,卫麟咬碎了牙齿亦只能僵立在原地。 皇后再未发一言,只轻轻挥手免去诸臣大礼,大乱之中依然姿容端庄,美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漫天飞雪,又透过黑夜看向晦暗不明的观风殿和洛阳之外更遥远的地方,最终安安静静地收回来,慢慢转身走向宫门。 咚。 仙居殿厚重的大门再次闭拢了。 第2章 大雪仍簌簌下着。 城中早行宵禁、如此大乱之夜四下更无人走动,却有一道影子冒雪自帝宫方向奔入坊内,高门朱楼未点明灯,只可映着一地雪光依稀瞧见门楣上的“宋府”二字。 来人自角门而入,与一早候在门边的仆役急道:“快去报大公子,宫门已落锁,尚书大人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正堂。 屋内烧着上好的炭火、风雪夜里亦能教人生汗,只是堂上的气氛却冷若冰霜,连宗族内鲜少露面的长辈都彻夜长坐,今夜已注定无眠。 “洛阳是要大乱了……” 有人在叹息。 “当初那卫弼带兵入城就是包藏祸心!跟他那做了叛臣的兄弟是一丘之貉!可叹陛下糊涂,竟封他做辅政之臣!” “陛下又能如何?那阴平王手中有近十万兵、乃当今宗亲之首!不将其笼为辅臣才是真要逼出第二个卫铮!” “那也不可容他带兵入洛阳!天子刚刚驾崩他便敢倒锁宫门,如今文武百官可都还在里面!——他这是做什么?拿诸臣作人质!” “幸而宋泊有远见,今早上朝前便察觉有异让子皋称病告假,否则眼下连他也要被困在宫中……” 话至此处堂上众人又转头看向了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男子,约是而立之年,一身素色锦服沉默寡言,清俊的面容被堂上的烛火照得半明半昧。 拂了一身满 第2节 “子皋——” 坐在上首的一位堂叔又在叫他。 “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行事?” 那是宋氏主君宋澹之侄、工部尚书宋泊长子,从六品台院侍御史宋明然。 他沉吟着像在思索,片刻后又转头看向另一站在门口的男子,问:“来报的人可还送了什么别的消息?” 那人生得与宋明然有六七分像只是年纪更轻一些,乃是他异母的弟弟宋明识,一听他问便立刻答:“宫门落锁消息不通,只听闻夜里北衙六军频有异动,该是与阴平王起了干戈。” 话一说完堂上更是哗然,众人交头接耳或惊或怒,宋明然的眉头亦越缩越紧,道:“卫弼胆子再大也不敢动太子,否则落人口实还如何坐稳辅政之位?何况有范相和陈少师在侧,他也不敢做得太过。” 宋明识点头,又问:“那大哥的意思是?” 宋明然深吸一口气,答:“……恐怕他们要动的是皇后。” “皇后?”堂上之人皆惊,“疏妍她——” “皇后并非太子生母,又出身于我金陵宋氏,”宋明然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先帝遗诏必再言及南下迁都之事,而如今朝中之人却大半都是洛阳派……”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若中宫易主,则于我宋氏是一重创,太子年幼不可主政,那么迁都之事……”宋明然沉沉一叹,“……或终成一纸空谈。” “放肆!荒谬!” 堂上群情激愤。 “那卫弼范玉成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皇后乃一国之母!他们怎么敢——” “他们糊涂!朝中洛阳一派不愿迁都,无非是怕南下之后宗族失势而让我宋氏得利,却不知再留于旧都将临倾覆之祸!国将不国!” “为何偏偏在此时?我宋氏主君也位列五大辅臣之中,却偏偏在陛下驾崩之时……” “他们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趁宋澹不在为难他的女儿——可耻!可恨!” 义愤填膺。 只有宋明然稳坐不动,双眼看着虚空处仍在沉思,少顷方才拱手向堂上诸位一拜,道:“眼下洛阳戒严不得出入,幸而几日前父亲就着人送信去金陵告知伯父陛下病危的消息,只盼伯父能早日北归,可……” 他未将话挑明,实则这一个“可”字已然包含了太多隐忧——宋氏主君宋澹乃先帝心腹之臣,贵为正二品尚书令,可他手中却无一兵一卒,在此大乱之时入洛阳,只怕反而…… 堂上众人皆了然,沉默之际又听门外风雪呼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这无数身处权力之巅的皇城中人也不过只是大浪淘沙中的一粒尘埃罢了。 大乱……终将至。 次日仍是阴天。 大雪已经停了,化雪的日子更加阴寒难耐,帝宫御道上积了厚厚的雪,宫人中却无一个有胆子从掖庭司礼监出来清扫,盖因眼下局势有如千钧悬于一发,每隔三五步便能看到有带刀的士卒往来,有的出自宫中禁军,有的则全然脸生。 而仙居殿更是成了全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 昨夜北衙六军与阴平王府兵两厢对峙的消息传遍宫闱,紧接着又听闻朝中三位辅臣连夜面见皇后,约莫一个时辰才从重兵封锁中出来;阴平王脸色郁沉、与范相密议良久,随后方派自己的长子引兵向城西而去,正是白鹭台的方向。 白鹭台…… 彼处行宫荒废已久,实则却还住着一位不可说之人,便是太子真正的生母才人董氏;她原是掖庭出身,元彰年间偶得陛下醉后宠幸,竟洪福齐天一举得子,自为天下人所艳羡,只是宫中传闻她曾与司礼监一位总管有私,因了这层关系才被调往大宴服侍,因此即便诞下龙子也仍为陛下所憎,生产后不久便被遣往白鹭台幽居。 如今阴平王一面要皇后迁出仙居殿,不成后又派长子带兵向城西而去……莫非是想从白鹭台请回太子生母,逼迫皇后让出太后之位? 纲常尽乱! 万万不可! 被锁宫中的群臣原暂被安置在南宫别殿,一听此消息便再也按捺不住——他们之中虽有大半属洛阳派、又畏惧如今朝内三大辅臣的强权,可也有不少是力主迁都的金陵派、深知皇后一旦让位便会失去垂帘听政的权柄,彼时朝堂大乱祸及社稷终会招来倾覆之祸,遂纷纷奔出南宫直往仙居殿而去,手无寸铁站在刀兵加身的甲士面前,绝不容皇后有丝毫闪失。 大雪方停,寒意森森,被困朝内的多是上了年纪的高官文臣,历经一夜大乱早已心力交瘁,如今只穿一身单薄的官服硬生生立在雪地里又怎么受得住?半天功夫就倒下了两个,直接被抬进了太医署。 仙居殿内有了动静,是皇后不忍见诸臣受难而命宫娥拿出些炭盆手炉供人取暖,阴平王府兵却十分强横,不准宫娥踏下玉阶半步、更不准她们将东西递出去,北衙六军的娄蔚将军见之大怒、险些就要与人动手,若非后来被皇后传话劝阻,当场便要见血。 眼见局势越发紧张、三大辅臣亦不可坐视不理,只是阴平王和范相一向颇为矜高、又素来自觉与金陵派无话可讲,于是只好由太子少师陈蒙出面调停;这位大人曾是令和年间的状元、历来便是朝中清流,如今年近知天命之年、鬓发已经白了一半,从远处向仙居殿而来,步履都有些蹒跚,一走近便向诸位同僚一拜,曰:“大雪天寒,诸位久留于此也不是办法,莫如先回南宫稍歇,晚些再议事罢。” 众臣中站在最前的那位乃是皇后的叔父宋泊,贵为正三品工部尚书、又是宋氏主君宋澹的同胞弟弟,眼下兄长不在洛阳,金陵派自然以他为首,此刻他亦向陈蒙一拜,沉声曰:“临患不忘国可谓之忠,区区饥寒之忧又何足挂齿?我等在此,守的是先帝遗命天家尊严,更是社稷乾坤天下黎民,还望长仁兄谅怀。” “你们这又是何苦!”陈蒙闻言重重一叹,“眼下洛阳形势你我皆心知肚明,诸君若真想保下皇后便应请之入白鹭台,待他日君侯北归再——” 他顿住不再说,又是一声长叹。 众人听话听音,也明了这位太子少师并非全属阴平王一党,只是他原为庶民出身、虽则如今官至辅臣也终是声望不足,值此大乱之际又能做什么?卵与石斗,不可为也。 宋泊又对他长身一拜,这回便更多了几分徐缓郑重,复道:“长仁兄有此言,我便知你心中已明是非——我等非不愿退、实不能退,洛阳一派狼子野心咄咄逼人,为谋私利而害国家,今日我等若退、皇后必将为逆臣所辱,期年之后我等老臣又当以何面目见先帝?” “长仁兄!一念之仁,可救苍生!” 语罢,又领群臣齐齐向陈蒙下拜,有年迈者力不可支亦双膝而跪,恳切之态令人动容;陈蒙大惊失色,当即也一掀衣摆跪在地上,边扶一干同僚起身边急切道:“蚍蜉撼树、为之奈何?诸君非不愿退、实不能退,我非不愿助、实无力助——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长仁兄能助——” 宋泊却不起身、仍执拗地长身跪在雪里,抬起的眼中深埋暗光,一切希冀都在那里:“只要……” 他紧紧拉过陈蒙的手,食指一笔一画在对方掌心留下两个字,陈蒙细细留心一察,方觉他写的是—— “太”。 “子”。 第3章 宫门之外纷争千百,殿阁之内却仍一切如常,淡淡的檀香在內殿缭绕,与书案上的纸墨香融为一体。 皇后正在作画。 墨线勾形,淡墨渲染,不时又转用硬毫浓墨,下笔徐缓泰然有神,寥寥几笔便绘出一匹鬃尾飞扬的奔马;她极善丹青,据说少年时曾师从金陵第一丹青手张简,后来入宫为后,先帝也曾盛赞她的妙笔,穷紫酣畅逸兴遄飞,胜宫廷画院远矣。 此刻她正在画马的双目,一片淡墨之中现出坚毅的乌黑,尚未收笔之时外殿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一紧、有人扑进了她怀里。 “母后——” 太子卫熹的声音微微打着抖。 他才不过十三岁,因幼时有不足之症至今仍生得很瘦弱,但奔过来的力道终归是大的,执笔的手被撞得一抖、点睛之处遂成一团脏污,神驹失双目,一幅将成的画就这样毁了。 身旁的宫娥夕秀低叫了一声、未及向东宫见礼殿外便又拥进一群人,都是太子身边的随侍,个个惊慌失措呼啦啦跪了一地,哀求:“殿下,请随奴婢们回去吧——” 太子恍若未闻、只一直紧紧缩在母后怀里,宋疏妍感到他在发抖,眼神没有一丝落到别人身上去,一边慢慢拍着他幼小的肩膀一边问:“冷么?” 又轻又柔。 太子摇头,她却还是回头示意身后的宫娥朝华去取了一条毯子,给孩子披上的工夫才回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淡淡说:“都下去吧,本宫同太子说几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起身离开,她也不恼、只叹了口气,又道:“本宫也知你们不易,事后若有人怪罪仙居殿会一力担待,不会牵连无辜。” 说着,又让夕秀代为赐下一些金银,众人惶恐叩首继而接连退去,殿内终于是安静了。 小太子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宛如受惊的小兽一般蜷缩在母亲身边,尽管她根本不是他的血亲,当时也尚不足二十五岁;一旁的朝华默默看着,有些担忧地开口:“殿下,娘娘已有两日不曾合眼,您……” 话说得含蓄、卫熹却已惊醒,很快从宋疏妍怀中离开,抬头才见她面容苍白,原来那时已经累极了。 “母后……”他十分愧疚地嗫嚅。 她摇头笑笑、不怪他却怪朝华多嘴,拉着孩子的手一起到外殿的坐榻上坐下,慢慢问:“你到我这里来,几位辅臣没有阻拦么?” “皇伯父不许儿臣出东宫,”卫熹半低着头回答,瘦弱的小手抠在一起,“是陈少师,他让宫外的士卒放儿臣出来……” 这倒不是多让人意外的事。 如今阴平王在朝内说一不二,纵是下令软丨禁太子也不是天方夜谭,陈少师则一贯不参与党争、与洛阳金陵二派都走得不远不近,近来群臣都在仙居殿外守着,他大概也是动了恻隐之心。 “母后……” 沉思之时小太子又开了口,眼睛紧紧盯着她,说:“听闻他们要母后迁去白鹭台,儿臣绝不准!母后是一国之母,在儿臣继位后便要长居积善宫,无人可以冒犯!” 语气很重、可惜却是外强中干,柔弱的稚子正以虚假的专横掩饰内心的虚弱,不愿被人看出仓惶和恐惧。 “本宫知道。” 宋疏妍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所有明白都放在心里,平静的眼底隐匿着复杂的情绪,斟酌片刻后又道:“只是听闻卫世子已带兵前往白鹭台,该是要请董才人回宫——熹儿,你……” “孤不要她回来!” 卫熹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来,年幼的声音显得十分尖利。 “她是不贞之人、早为父皇所弃!他们凭什么自作主张接她回来?她就该死在白鹭台!孤只有一个母后!” ……有些失控。 才人董氏不贞的传闻此前早已传遍宫闱,多少人曾戏谑议论、甚至一度怀疑太子非陛下亲生,他自幼便在这样的非议声中长大,对生母的怨恨刻在骨子里,怎会在朝夕间改变?宋疏妍还记得她七年前入宫为后时初见这位太子,小小年纪眼神便十分阴郁,看谁都带着戒备和戾气,她用了整整七年才终于成为他的亲人、得他真心叫一声“母后”。 “母后知道……”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太子的情绪却还迟迟无法平复,人一直喘着粗气、眼眶也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在宋疏妍身边坐下,伏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可我阻止不了他们……” “他们敬我为太子,说几日后便在宗庙扶我登位……可他们却不听我的,我说要他们撤了围在你宫外的兵他们不肯,我说不准去白鹭台接那个女人回宫他们也不肯……” “我没有办法……” “孤”变成了“我”,剥去太子这个尊贵无极的身份之后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没有人比宋疏妍更清楚卫熹的无力,因为此时此刻她也正被同样的萧索裹挟。 “方侯究竟何时才会回来?” 她听到怀里的孩子在追问,声音像是含着泪。 “若有方侯在……那些人便不敢欺负我们了……” “方侯”。 区区两字便掀起滔天的浪来,正如一块巨石被猛地投入结冰的水面,宋疏妍的手指在无意间收紧,眼中的异样不消片刻又化得无影无踪了。 “就快了……” 她声音低低地回答,一切起伏都压在古井无波的眼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与此同时,巍峨的帝宫宫门正徐徐打开。 雍容的车舆在士兵护卫中缓缓驶入,威严庄重的样子显得十分高贵气派,一侧随行的女官却似有些小家子气,一路都在忐忑地东张西望;一只略显老态的手从内拨开了车帘,阴郁的天色便这样映入她的眼底——那是一双不甚明亮的眼睛,被白鹭台的荒凉孤寒侵染了十余年,早已不复少女时的明亮。 “董才人。” 拂了一身满 第3节 卫麟骑马行于车舆一侧,声音从窗外传进车中人耳里。 “今冬天寒,化雪尤冷,才人还是放下车帘,以免受寒染疾。” 措辞虽然恭谨,可语气却十分冷漠——一个早为先帝厌弃的孀妇有什么可敬?若非其身份可以牵制中宫又怎会有机会再回帝宫?便是在雪里冻死了也无人在意,如今要她放下车帘不过是怕被那些金陵派的老匹夫瞧见再多生事端罢了。 坐在车内的才人董娴闻言两手一抖、车帘立刻垂坠而下,片刻后内里才又传来她不安的声音:“……是,有劳世子。” 先帝后妃、太子生母……却在一介臣子面前卑怯如斯。 卫麟轻蔑地朝车内扫了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倨傲之色,进得宫门之后便欲转向北宫先行面见其父,行过御园之时却见另一侧行来一乘玉辇,金玉为饰,仆从开道,该是皇后命人送太子回东宫的仪仗。 错身的工夫一阵寒风吹过、微微掀起车舆的帘子,董才人便在这么一道缝隙里看到了玉辇之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有几分像自己,又有几分像先帝,比上回见时又长大了不少,已然是个英俊秀颖的少年。 上回……那又是什么时候? 该是两年前她蒙恩回宫贺新岁时了,同样也是途径御园,同样也是遇上皇后的辇驾,宫人都说圣上如何宠爱她、乃至专为她修了一座梅园——她叫宋疏妍,疏影横斜水清浅,众芳摇落独暄妍,正是梅的寓意。 如今梅园犹在,满庭霜雪衬得花色更浓,香气幽幽十里可闻,繁盛的模样宛若天边的红云,是如今这一片缟素的宫闱里唯一的朱色。 很美。 ……又很令人生厌。 此刻董才人一手死死攥着车帘的边缘,眼还紧巴巴地盯着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儿,一声唤眼看就要脱出口,卫熹却先一步看到了她——极快的一瞬,嫌恶的暗色却立刻铺满他尚且稚嫩的眼底,那么直白又那么强烈,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插上他生母的心。 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下,好像的确多一眼都不想看她,玉辇向远处行去,只能依稀听到他与宫人交谈的只言片语,像是在嘱咐皇后身边的宫娥好生照料她的身体、连夜里要燃什么助眠的香料都一一过问。 车帘再次落下,董才人的眉眼也跟着低垂了下去,车轮辘辘地响着,也不知过去多久才终于停下,卫麟倨傲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要请她下车,她就顺从地下去了,手搭在白鹭台侍奉她多年的宫娥的手上,可怜的孩子从未见识过帝宫的威严,直到此刻仍浑身打颤。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下车后便见到肃穆庄严的北宫殿宇,阴沉的天幕之下站着几位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大约就是此次下令将她从行宫接回的那几位大人,她不知道他们要自己做什么,正如她不知道自己往后一生的命运。 “臣等叩见太后。” 他们神情冷漠地对她下跪。 第4章 洛阳之外,汴州亦是风雪大寒。 自此向西,至中牟,抵郑州,经荥阳,达巩义,过偃师而终至于洛阳,凡四百里汴洛古道,行军从速两日可毕;途径汜水关天险,南连嵩岳北濒黄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牢牢扼住兵家咽喉。 关下大军压境,为首者高坐于马上,一身铠甲遮去些许文臣书生气,高声对关上守将道:“我乃楚州刺史宋澄,奉皇后之旨勤王救驾,速速开关不得有误!” 那是宋氏主君宋澹的三弟、皇后宋疏妍的叔父,身后几人亦是江南各州刺史,声势浩大。 那关上守将却不为所动,反诘:“东都一切安好,尔等出师何名?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劝刺史莫要一时糊涂遗恨千古!” 语罢,关隘之上立刻现出两排弓箭手,箭峰淬着幽幽的冷光,足可一箭封喉。 宋澄眉头紧锁仰看着眼前森严险峻的汜水关,一旁的亳州刺史见状则低声与他道:“叔汲,你我恐还是来迟了一步啊。” 自江南向东都数条要道皆已被封,想来卫弼范玉成之流也早料到宋氏不会坐以待毙任由他们挟制新君、因此早早做好打点将南方来人都挡在了洛阳之外;宋氏并非将门,虽家族显赫累世簪缨,然手中却无多少兵权,宋澄为一州刺史只有寥寥几千兵,纠集数个州郡、连姻亲万氏都搬出来帮忙也不过勉强凑出二万兵,要强破汜水关已是力不从心,焉能长驱直入拿下东都? “那你说怎么办!” 宋澄尚未开口,他身侧的徐州刺史万崇便当先发起火来。 “卫弼那贼人已经倒锁宫门挟持百官,我等若再不到他还不直接翻了天去!要我说他和那个范玉成加起来比什么卫铮钟曷都要可恨!国家迟早断送在他们手上!” 周围几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汜水关下已是黑云压城,宋澄不胜其扰,匆匆回头看向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问:“子涧,子邱那边有消息了么?” 那男子同样神色冷沉,紧盯关隘的眼睛透出难以掩饰的焦躁急切,摇头答:“隰州战事吃紧,子邱在君侯身边恐还抽不开身。” “他可复了信?君侯又如何说?会否回兵救洛阳?” “钟曷亲率陇右之兵同卫铮合攻河中府,延州已失、朝廷退无可退,若此时再回兵,恐怕……” “那洛阳又当如何?舍给卫弼范玉成、由他们胡作非为?” “真该将那二人一并推上前线,亲眼看看这北地二都还能否守得住!” “可若君侯不归朝,那……” 众人的议论充斥在耳边,宋澄周身的郁气已越来越浓,再次抬头仰看高高耸立的汜水关,破釜沉舟的狠色更在他眼底暴露无遗。 刷—— 刀剑出鞘,冷光泫然,呼啸的寒风袭卷苍茫大地,无数生灵都将在这个萧索的冬日走向衰亡与毁灭。 “来不及了——” 宋澄的声音又冷又狠。 “我族肩负南渡护国之责,今日若退、他日又当以何面目见天下人?” “卫氏江山,宋氏皇后……皆由我等来守!” “杀——!” 此处鼙鼓震天旌旗翻飞,四百里外的洛阳却如冰封般静默。 先帝驾崩已有三日,招魂复礼已然行毕,明堂之上群臣齐聚,在朝的三位辅政大臣共携大行皇帝衮冕服至明堂东侧攀至殿顶,三呼过后将之投下、覆于先帝遗体之上,复而不生,方设御床。 沐浴、含、袭、悬重,繁琐正式的礼节一个接着一个,嗣皇帝与先帝妃嫔皆立于帷外而哭,跪在下首的群臣眼尖,一眼就在其中看见了本该孀居于白鹭台的才人董氏、却未见仙居殿的那位正宫皇后和多位金陵派的重臣,心中遂各生出一番计较,纷纷静默不言。 小敛过后便是大敛,依先帝遗诏,此日即是太子登基之日。礼部官员日以继夜地操持,终于在大乱之中勉强安排好了一场大典,明堂东侧供新君即位、西侧则供先帝停灵,一东一西亦照应太阳东升西落,寓意大周皇朝代代延续无穷尽矣。 祭祀过天地宗社,新帝便着衮冕服登上明堂,群臣叩首山呼万岁,一步一拜皆遵礼制;年幼的稚子却似心神不宁,登上御阶后仍不停回头张望,结果却只在殿侧看到自己的生母董氏,脸色立刻便阴沉了。 三位辅臣皆在殿中,却都对新皇的不满视若无睹,阴平王更跨出一步,拜曰:“陛下初登大宝,宜定内外之分昭告天下,臣……” “母后何在?” 卫熹却打断了这位辅臣的长篇大论,开口第一句便令群臣心惊。 “今日是朕的登基大典,母后合该亲临以登太后之位,何故一连数日未至明堂?” 答案众人都心知肚明,也就只有这初生的牛犊敢于将它问出口,阴平王气定神闲、一双下三白的眼睛微微耷拉着,说:“太后已至,陛下不必忧虑。” 已至? 群臣面面相觑,在明堂内看了一圈也没瞧见那位娘娘半分影子,忐忑间又见阴平王躬身向殿侧的才人董氏一拜,高声道:“事天莫先于严父,事地莫盛于尊亲,陛下顺承天命以登大位,宜当敬奉生母以彰懿铄——臣请奏,奉玉册金宝,上尊号曰皇太后。” 这…… 这是明目张胆要奉才人董氏为太后! 哗然方起,又见范相也同样跨出一步下拜,紧接着朝中洛阳一派的官员纷纷效仿,就像提前说好的一样默契;中立派的大臣个个惊疑不定,茫然四顾不知该不该跟着跪。 “笑话!” 新君却是一声断喝,天子之怒宛若实质,只可惜因年幼而少了几分震慑的力道。 “朕的母后只有一位,便是先帝皇后宋氏!何况此乃朕的家事,阴平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是家事更是国事!” 阴平王却丝毫不惧、气势强压天子,冷沉的声音在雄阔的明堂盘旋不休。 “先帝以仁孝治天下,陛下又怎可罔顾人伦弃生母于白鹭台?天家颜面何在!国家体统何在!” 声色俱厉义正词严,字字都是戳心的刀子,年幼的新君脸色惨白,惊怒之下甚至原地退了一步,恰似为猛兽所惊的良禽,弱势之态暴露无遗。 或许……天家已经…… 众臣隐秘的心思刚动到一半,明堂厚重的大门却忽而徐徐打开,一道清冷的声音与殿阁外苍茫的飞雪声一同响起:“阴平王既屡屡言及先帝,何以又罔顾遗诏辱没皇室?一介臣僚却在明堂之上质问天子,这便是亲王的为臣之道么?” 声息浅淡似花上雪,却无人敢视她的话为过耳风,众人不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毕竟天子的眼睛已然重新亮起,而阴平王等人的脸色则陡然沉下。 世人皆知金陵宋氏门庭高贵,却鲜有人盛传宋氏女的美貌,盖因其教养风仪远胜于姿容、便使过誉红颜落了下乘;实则她的美丽确然值得诗家动笔,肤为雪色,唇若花染,一双清冷的眼睛显得孤高无争,恰似枝上寒英雪中艳魄,美得令人心惊。 此刻她一步步走上明堂,一身端庄肃穆的素色华服,昭昭威仪令满堂重臣甘心俯首,大殿之外则仍可闻干戈之声,乃是北衙六军的娄蔚将军刀兵加身与卫麟世子对峙,金陵一派的重臣纷纷紧随皇后步入殿阁,虽形容狼狈却个个大义凛然。 “阴平王,你放肆——” 怒喝者是皇后叔父宋泊,堂堂正三品工部尚书却被连日来的软丨禁折磨得衣冠不整。 “古往今来,焉有一朝敢置皇后于冷宫!天子嫡母当为太后!尔等逆先帝遗命转奉才人董氏,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这话委实说得太重太狠,明堂之上众臣的心皆是狠狠一跳,却是不知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后场面该如何收拾。 “谋逆?” 果然阴平王一声长笑,脸色已沉到不能再沉。 “本王乃皇室宗亲,更曾在凤翔阻钟曷于长安以西,赤胆忠心天下谁人不知?宋大人如此信口雌黄含血喷人,莫不是做贼心虚还想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 “荒谬!”宋泊怒发冲冠,“我等受恩于先帝,今奉新君登基、护皇室体统,何错之有?又有什么值得心虚?——倒是你们,先帝刚刚驾崩便急不可耐妄图折辱皇后,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 阴平王还未说话,他一旁的范相却当先冷笑一声,道:“宋大人身为工部尚书,未料这给人罗织罪名的本事却比刑部还要厉害几分——乱臣贼子?究竟是我等欲折辱皇后,还是尔等欲借外戚之便逼迫朝廷南迁图谋私利!宋泊,你扪心自问!” 咄咄逼人。 此言一出,不单宋泊一人勃然大怒,跟在他身后的那一帮金陵派的大臣也是群情激昂,其中一人怒道:“范大人莫非忘了先帝遗诏!明令新君继位后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南下迁都不得有误!你我臣子岂可逆先帝之旨!” 第5章 “那是先帝受了奸佞蒙蔽!” 范玉成双眼狠狠眯起,字字凌厉如刀。 “长安已失,东都焉能再丢?自古王气皆在中原,若仓皇南渡则民心必然离散,那才当真是亡国之兆!” “亡国”二字振聋发聩,不单令下首百官心胆俱碎,更令那御阶之上年幼的新君面色煞白——他不过只是一个区区十三岁的稚子,刚刚才从父皇手中接过这风雨飘摇的破碎江山,怎能立刻就成了亡国之君? ……那是要贻笑万世的。 金陵一派的官员都瞧出了天子的动摇,心知此时若稳不住局面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宋泊遂将心一横,又踏前一步厉声质问:“那敢问范相可有退敌妙计?如今宗室离心,卫铮盘踞凤翔府虎视眈眈,钟曷更伙同吴怀民从陇右一路打到了隰州!边境一线都不安稳,吐蕃突厥蠢蠢欲动——若洛阳被破又当如何?你们将天子安危置于何地!” “有仗就打!” 阴平王瓮声放出豪言。 “敌寇不过贼子,焉能毁我大周三百年基业!我看尔等是被吓破了胆,这才一心要鼠窜回金陵老家!” 拂了一身满 第4节 “一派胡言!”又一金陵派的老臣站出来愤而反诘,“阴平王如今在此夸下海口,当初河中府生乱时怎么不见自请带兵抗敌?眼下唯有君侯浴血在前平我国难,哪里又可见阴平王的凛凛威风飒爽英姿?” 这句嘲讽实在有些辛辣,便如一个巴掌狠狠扇在阴平王脸上,他当场大怒,直直劈手指向金陵派一干人等,怒骂:“本王岂是懦弱怯战之辈!今留于朝中便是为了防备贼子趁虚作乱!——你们还当旁人不知?宋澄伙同几州刺史携兵北上直指东都,便是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 语罢,又忽而冷眼瞥向一旁静立的宋疏妍,阴阳怪气:“前朝窦氏之祸历历在目,而今幼主方登大位,诸君可要引以为戒!” 这…… 诛心之言句句直指皇后,显然是疑心她要借南渡之机独揽朝纲遗祸卫氏江山,而此时他提及楚州刺史宋澄便是又在金陵一派的官员心上狠狠扎下了一枚钉子,让他们明白援兵已不可能到来、洛阳终是一座陷于他手的孤城。 老臣中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颓然跪了下去,便是宋泊忽闻此等噩耗也不禁脸色苍白地闭了闭眼,阴平王眼中划过一抹尖利的得色,又侧首给身边的中书令范玉成递了个眼神,后者当即会意,又转身向殿侧已经被骇得满脸呆滞的才人董氏一拜,高声道:“请太后登凤座——” ……太、太后? 群臣哗然,纷纷将目光重新转回才人董氏,那自白鹭台归来的废妃似是惧意更盛、浑身都在打着颤,彷徨不决时又被面色冷沉的阴平王深深看了一眼,立刻又出了一身冷汗,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向御阶而去。 “放肆。” 冷清清的一声,便如碎雪倏然落在众人耳边,董娴于无措中回头去看,正遇上皇后那双透着凉意的眼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既是正五品才人,见了本宫缘何不拜?” 并未疾言厉色,只是这么轻轻的一声,可那独属于正宫皇后的威严却那么清晰地被在场所有人感知,而才人董氏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又使二人的气度高下立判。 洛阳一派见之纷纷扼腕、暗恨这董氏乃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一旁的范玉成则是一见形势不对便立刻上前一步阻拦道:“太后乃天子之母,世间何人可受其一拜?娘娘莫要乱了尊卑!” “尊卑?” 宋疏妍淡淡一笑,略有讽意。 “先帝未尝废后,范大人却敢使一介废妃居于本宫之上;天子尚未开口,尔等又一同唱和视陛下若无物——与本宫谈尊卑,不嫌荒唐可笑么?” “你——”范玉成急切欲辩。 “先帝停灵于殿西,阴平王与范相似已无心尊奉,”她直接打断了他,以君后之姿垂眸俯瞰臣子,“那天子端坐于明堂,金口玉言二位又听是不听?” 语罢,徐徐回头看向站在御阶之上的幼帝,平和的目光无波无澜,只唤了一声:“皇儿。” 新君本已神情呆滞面色惨白、似早已被骇得神魂出窍,此刻却在这一声呼唤中重新醒过神来,看向宋疏妍时孺慕之情溢于言表,立即应:“母后,儿臣——” 洛阳派的官员们又怎会不知新君将作何选择? 他自五岁起便养在仙居殿、被皇后亲手抚育长大,又素来以自己的生母为耻,如今怎会弃皇后而投才人董氏?阴平王一看大势不妙,立刻大手狠狠一挥,断喝:“来人!速将忤逆太后之徒尽数拿下发大理寺听审!毋使妖言再惑陛下!” 带兵围在明堂之外的卫麟等的便是这一刻,一听他父亲召唤便立刻反手砍倒了两个北衙禁卫军——天晓得他忍了娄蔚这个不长眼的狗杂种几时!他娄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为颍川方氏卖命的一条狗!除去他哥哥娄风略有几分本事,其他子弟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如今他阴平王府有私兵近十万,今有三万调至东都足以牢牢掌控帝宫,是父亲一直碍于名声不想跟宫中禁卫彻底撕破脸才屡屡命他退让,这姓娄的莫非还真以为他是怕了他不成! 眼见卫麟眼中泛起凶光,娄蔚也立刻提剑迎上,原本尚能维持表面太平的御庭立刻成了厮杀一片的炼狱场,将士的鲜血染红了覆盖着霜雪的汉白玉地,痛呼与惨叫处处可闻宛若鬼哭。 只是北衙六军虽则骁勇,区区一万之数又怎会是阴平王府三万兵的对手?何况集于明堂前的左不过三千人,更是没多久便落于下风,娄蔚将军本人亦深陷鏖战无法脱身。 殿中臣子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以命相博血肉模糊的场面?须臾之间皆是大乱,也就只有几个金陵派的老臣还记得要舍身护住他们的皇后;宋泊挡在最前、对上数个提刀而来的孔武将士也寸步不退,始终高喊:“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卫弼!你以何面目见先帝!以何面目对天下!” 阴平王全不理会,一边单手制住尖叫着从御阶上奔下的幼帝、一边眼中划过一抹狠色——今日图穷匕见,往后与金陵一派也必然再无握手言和的机会,那便不如斩草除根,将他们全都…… “卫麟吾儿——” 他高声对明堂之外杀红了眼的卫麟喊道。 “杀——” 一个“杀”字重若千钧,便如鬼门洞开使魑魅魍魉蜂拥而出,卫麟眼中血色更浓,边集几人之力将娄蔚狠狠按在地上卸了他的右肩、边伸手从副将手中接过一张长弓,箭锋越过四散奔逃的群臣直指那位尊贵无上的皇后。 他、他这是要…… “娘娘——” 娄蔚目眦欲裂肝胆皆碎,可恨却被几人按在地上分毫动弹不得。 “娘娘——小心——” 撕心的呼喊被轻而易举淹没在士兵的喊杀声中,皇后柔弱秀美的身影便如枝上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明明尽态极妍不可方物,却又命途多舛难避风霜。 只在顷刻之间—— 那锋锐的利箭便向她—— 飞——射——而——去—— 钉——! 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轻飘飘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纷乱中,暴烈的寒风亦于此刻呼啸而起,遮去了天崩地裂般汹汹而来的金戈铁马之声。 ——那是天降的神兵,似滚滚江潮一般自远方向明堂扑来,黑色的甲胄是令人定心的旗帜,被为血色浸染的汉白玉地衬得越发明晰;为首一人踞坐马上,左手持弓、右手高举一枚玉令,阴霾的天色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方”字如同烙印般扎扎实实落在众人眼底,使那片刻前还混乱不堪的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见此令如见君侯——” 来人的厉喝声如钟鸣般响彻御庭。 “如有犯上作乱者,诛——” 第6章 天子病倒了。 毕竟只是一个稚弱的孩童、扛不起这摧人心肝的诸多祸乱,先帝大敛后便发起了高热,连日来皆昏迷不醒。 他已从东宫迁居至观风殿,这里前几日才历经帝王大丧,区区几日工夫便又迎来了一位新主人,或许江山代代便是如此,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内殿中的灯都点亮了,小天子烧得通红的脸颊缀满汗珠,梦魇里一会儿喊着“父皇”一会儿又喊着“母后”,瘦弱的小手一直胡乱地伸着,似乎总渴盼能有人拉住他。 ——也的确有人拉住了他。 一双温柔细腻的手,半个时辰前还在崇勋殿内批阅群臣奏章,如今又像真正的母亲一样为生病的孩子端着药碗,一下下轻轻舀着苦涩的药汁。 “朝华,”宋疏妍有些疲惫地唤过自己身边的宫娥,“把陛下扶起来。” 朝华依言而行,动作既稳妥又麻利,卫熹却还是难受地呻丨吟出声,呼吸又粗又重;宋疏妍的眉头始终皱着,哄慰人的声音却十分轻柔,病中的天子或许也感觉到身边的人是她,终于慢慢放松戒备把药喝了下去,令内殿中伺候的一干宫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 “去叫个太医署的人来,”宋疏妍把空了的药碗递给夕秀,“今夜就在外殿守着,时时看顾陛下。” 夕秀应了一声“是”,接过药碗躬身退下了,与朝华错身时又悄悄给对方递了个眼神儿,是提醒她别忘了劝人休息;朝华会意,在夕秀退出去后斟酌着上前一步劝:“太后……夜已深了,请早些回积善宫歇息吧。” “太后”。 这实在是个有些陌生的称呼,毕竟自太清三年入宫之后她便一直被称为“皇后”,直到小半月前那场宫变过后众人才改了口,令她至今都有些难以适应。 也是……一个不过二十五岁的女人,怎么就是“太后”了呢? 她淡淡一笑、神情有些缥缈,摇摇头说:“下去吧,孤再留一会儿。” ——喏,连自称也跟着变了。 朝华欲言又止,看着宋疏妍的神情颇有些为难,踌躇间又听一个内侍跪在外殿道:“启禀太后,宋将军来了,正在殿外侯着。” 这话让宋疏妍的神情变了变,依稀有一抹亮色从眼底划过,淡淡的并不显眼;她略犹豫一下,伸手为昏睡中的幼帝掖了掖被子,随后慢慢站起来,转身向殿外走去了。 夜中仍是凄寒。 年关将近、洛阳总难免飘雪,今夜依然在下,只是不像半月前那样骇人;宋明真便在这样的夜雪里等着自己的妹妹,看到宋疏妍从殿中出来眼前也是一亮,与半月前带兵救洛阳、以一个“诛”字震慑群臣的凶戾模样大不相同。 他欲下跪行礼,宋疏妍却扶住了他的手臂,难得声音带了一丝笑,说:“左右既无旁人,二哥也不必如此——快请起。” 是了,眼前这位乃是宋氏主君宋澹次子、从四品宣威将军宋明真,他是当今太后异母的哥哥,也是宋家这一辈那么多子侄里同宋疏妍关系最为亲厚的一个。 “礼不可废。” 他对妹妹笑笑,仍坚持下拜。 “臣叩见太后。” 宋疏妍叹了一口气,恍惚间又想起七年前自己刚入宫时的光景,见到父亲叔伯一样要受他们跪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未能习惯这独自站立的冷寂。 “请起。” 但也只能这样答。 宋明真依言起身,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下着小雪的天,道:“今夜无风,倒难得可以出去走一走——将军若不介怀,便与孤且行且谈吧。” 那夜的确无风。 肃穆的帝宫许久没有这样安静了,半月前的惊变似乎只是镜里观花一场虚无、像没发生过一样了无痕迹,只有每隔三五步便能瞧见的身穿玄甲的神略军士兵证明着此前的一切纷争都并非幻梦。 宋疏妍同本家兄长走在一起、伞自然由他撑着,朝华夕秀和一众宫人都跟在身后,空阔的帝宫显得十分静谧,那些陌生的士兵也显得分外冷肃。 “隰州……” 她忽而开口问,不知何故又中途停住,彼时宋明真似叹了一口气,看向妹妹时神情间有种微妙的怜悯,斟酌片刻方答:“前日来的军报,钟曷兵败退至延州,隰州形势暂缓,往后数月当无虞。” 新君年幼不可主政,一切政务都需太后经手处置,这些奏报她早已读过,只是文书中的三言两语终归太过寡淡,远不及真正的沙场生死来得惊魂动魄——钟曷虽退,那卫铮却还盘桓不去,过几日是否又要兴兵作乱?隰州在北,与东突厥亦相隔不远,如若他们趁虚而入挥兵南下又当如何? 此次宋明真亲率两万神略军救洛阳,那是颍川军精锐中的精锐,虽则一举稳住了东都政局,可前线…… “还是太冒险了些。”她的声音有些轻。 宋明真看了她一眼,又叹气,某一刻或许也想像儿时那般伸手摸摸妹妹的头,但念及如今时移世易,终于还是作罢。 “东都为重,你和陛下又都在这里,”他的言语颇为克制,“……他必然是要救的。” “他”。 轻飘飘一个字,那时却像有千钧重,落在宋疏妍的耳朵里,让她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嗯。”她低低地应。 “只可惜两万兵还不足以震慑卫弼那老匹夫,”宋明真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变得很重,“之后你打算如何?” 的确。 两万神略军虽使帝宫暂免浩劫,可隐忧却始终潜于渊底经久不散——洛阳一派拒不迁都,阴平王卫弼和中书令范玉成更力主才人董氏上位,上书称要立东西两宫太后、奉董氏为圣母皇太后,本意不过是要分去宋氏临朝之权,与金陵一派分庭抗礼。 如今天子尚在病中、此事还能往后延上一延,可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两党相争已臻白热,此时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彼时于国家便是分裂之祸。 “先帝委任五大辅臣,本意便在颉颃制衡,”宋疏妍平静地开口,看得太清的人总不免会多些疲倦,“两宫之势恐不可免,只是眼下不可应得太快,以免他们求得更多。” 宋明真点点头,心中却觉如今这云谲波诡的朝局令人心中郁气难消,再侧过头看妹妹,又想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七年,往后还要一直这么过下去。 “可惜父亲太过执拗,”他心中不忍,神情间亦有些哀色,“不然当初……” 当初? 往事最不可溯,否则多半要伤筋动骨,宋疏妍没有继续听,宋明真也没有继续说,兄妹二人沉默着继续在雪中徐行,来路和去路都渐渐显得朦胧了。 时近酉时、宫门将要落锁,宋明真一介外臣自当遵礼出宫,宋疏妍本欲回崇勋殿继续处理未了的政务、或者转道观风殿再看看病中的幼主,只是途径梅园见雪中花色甚好,难得又起了几分赏玩的兴致,遂又多留了片刻。 此园是太清三年先帝为迎她入宫所筑,更曾以御笔亲题“玉妃园”三个大字,据说工部为此花了大力气、将许多不同花种从各地运至洛阳,又请花匠终年精心养护,这才得来如今满园芳菲;实则她倒不是喜欢铺张的性子,比起“玉妃”这样矜贵的别称,反倒更爱“玉霄神”一类自在的雅号,只是这些话不必多说,天下人只要知道先帝盛宠宋氏皇后、对金陵宋氏甚为爱重便足够了。 拂了一身满 第5节 此刻她缓缓走在花间,幽幽的香气十分浅淡,即便簇拥着开了满枝也不让人觉得热闹,大抵因为梅花历来便是孤芳,若遇落雪就更显得寂寥,萧瑟的白像在为它戴孝,终归要将它送到泥土里去的;身后的宫人都有些惶恐,朝华提着宫灯靠近了几步,劝:“太后,雪夜天寒,咱们回吧……” 灯影摇摇摆摆,却有几分扰乱了花间的安谧,像是不速之客闯进三清幻境,多少要碍人家的眼;她想她也的确该走了,有些东西寄在某个人名字底下、却未必当真属于谁,何况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不可总是耽于醴梦。 离去前却忽有一阵微风吹过、淡淡的清寒,拂下一朵朱色的落花,飘飘摇摇落在她襟上,像是对她恋恋不舍;她有些出神,耳中却闻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人不慎踏上花枝,自此游园惊梦一场空。 她回过头去看,身边的宫人早已盈盈拜倒,宫灯映照间有一人自花木浓淡处走出,一身戎装玄甲,像是方从千山万壑之外匆匆而来,饰以鹰纹的金冠上同样落了花瓣,鹃鸟类鹞而果勇,白梅似雪而优柔,他便在这样潦草唐突的幻梦中看她,跪拜前的那一刻被生生拖成日日月月年年,终不免要让她想起许多不可触碰的过往,有许多丝丝缠缠错综交杂的苦涩,又在零星几个曲折回环的角落藏着一点动人心魄的甜蜜。 “……方侯。” 她看似无波无澜地这样称呼对方。 第7章 世人都说浮生若梦,朝可见琼楼玉宇阆苑仙葩,夕则闻春潮退尽曲终人散,方醒之时抬眼一看,不过是空中楼阁起了又塌、早没有什么新鲜可讲——宋疏妍与方献亭之间也无非就是这样的一梦,只是各自做得久些,最早该要追溯到元彰七年去了。 那年她才十四岁。 年关将近时长安来信催她归家开岁,然九月里外祖父刚刚病故、外祖母的身子亦有些不好,她便在钱塘多留了一段时日,迟迟不肯动身北上。 “你这孩子……” 外祖母看她的眼神总是慈爱又无奈。 “你外祖父已经去了,我又还能陪你多少日子?钱塘终非你的归处,还是早些回长安去寻你父亲罢……” “……他其实也无多大的错处,宋氏门第高贵本非乔氏可以攀附,你母亲既做了他家主母难免就要受些锉磨……至于那万氏和吴氏……唉……” “莺莺,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待我随你外祖父去后,他便是这世上唯一肯真心照顾你的人了……” “真心”二字十分金贵,亦是宋疏妍打从少时起就盼望能从父亲身上得到的东西,可惜自母亲亡故后她便由外祖父母抚养长大,每年最多不过会回宋家过上一季,比起家中继母和庶母所生的子女,她于父亲大概更似一个登门频仍的远客。 她极明白事理,也没什么贪妄之心,虽则偶尔遗憾自己亲情单薄、却从未指望能当真得到父亲爱怜,只是外祖母却与她想得不同,近些年尤其执着于把她往那边推,想是已然在为自己百年之后做打算了。 今岁的离别似乎尤其惹人伤感。 离家前她在外祖母床前守了一夜,出门时只有舅舅一家送她,舅母为人率直、与她说话也不曾藏私,便直道:“母亲最挂念的便是你这个外孙女,便是对嫡亲的也没对你这般上心,你若真是孝顺、这回便在长安待久些,一来莫让老太太觉得你受人欺凌平添忧虑,二来往后也方便提携你表兄他们……” 她都听进了,低垂着眉眼点头称是,随后便同几个贴身的仆役一同上了北去的行船,外祖母处事一贯细心,还嘱舅舅托了恰巧也要去长安的旧友同行照顾,万不会出什么意外。 其实她倒也不必谁人关照,自己原本就没多娇气,何况随行的还有自幼陪在身边的乳母崔氏、大丫头坠儿和小厮成颂,已然十分妥帖;只是那位世叔是个官身,自钱塘至长安两千多里路、一路舟车要走上大半月,有他在不管怎么说都比她们独自担待要好得多。 到了十一月初,一行人总算经汉水而达商州,长安已然在望,却因江面雾锁而难以行船,无奈之下只好改走陆路;那位世叔打发人去赁了马车,自己却半途遇上同乡旧友,遂问宋疏妍可否在商州再多等两日,以便他同故交叙旧。 宋疏妍不愿拂长辈的意,只是她继母万氏的生辰将至,若赶不及回去难免会被视作失礼、更可能招致父亲责备,是以斟酌之下还是婉拒了,说家中另有要事,莫如她和家仆先行北去,等到长安后再答谢长辈这一路护送的恩情。 商州距长安不过三百里之遥,若乘马车大概一两日便可到达,那位世叔衡量片刻,也觉在家仆护送下走这么一段不是什么大事,遂与宋疏妍一行别过,又嘱她途中多加小心。 可惜近凤翔府时天又下起大雪。 中原之地气候与江南大为不同,北方冬日的严寒钻心蚀骨,宋疏妍与崔妈妈坠儿一同坐在车里,即便面前就摆着烧热的炭盆也还是冷得四肢僵紧,车外雨雪交加,令人越发感到自己之于天地造化的渺小。 崔妈妈一直为宋疏妍搓着手,时不时还要为她紧紧身上的披风,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翻过前面那座山便可瞧见长安城了,等到了宋府老奴定让人去为小姐做件暖和的小袄——还有披风,也要做厚实些的!” “不止呢,到府头件事该是好生泡个热汤,”一旁与宋疏妍年纪相仿的丫头坠儿也接了口,一边说还一边打哆嗦,“去年厨房做的黄耆羊肉也该来上一碗,热乎乎的能救命!” 她是发了馋、巴不得马车立刻停在宋府门前,宋疏妍的心却还留在钱塘,也不知此刻外祖母是否已经睡下了、舅母又是否按时为她煎了药;踌躇间又听坐在车外同车夫一起赶车的成颂问:“小姐,天已黑了,咱们是连夜赶路还是在驿馆稍歇一晚?” 那日已是十一月初八,若连夜赶路则可九日达长安,回府后还有两日的余裕为继母生辰筹备贺礼,再晚恐怕就有些匆忙了;宋疏妍沉吟片刻,隔着车帘答:“若不为难还是加紧些回去吧,以免再生事端。” 成颂应了一声,马车便继续冒雪向山中行去,奈何积雪甚厚道路难行、途中有不少颠簸,崔妈妈是有些恼了,朝着外面喊:“驾得稳些——仔细莫要磕着小姐——” 哪料话音刚落车便更剧烈地一震,坠儿在旁未及惊呼,头已“砰”的一声撞上了车牖;宋疏妍亦险些被翻倒的炭盆燎了裙裾,被崔妈妈扶稳后方有些急切地问外头:“出了何事?” 成颂连连告罪,说是山路坎坷车轮陷进了泥里,请小姐在车内稍坐、他和车夫一同试着把车拖出来。 宋疏妍答了一声“好”,接着便听外头传来车夫扬鞭抽打马匹的声音,马不断哀叫粗喘,伴着车身持续的震动颇让人感到些许不安;半晌过去却仍停在原地,后面推车的成颂已是气喘吁吁,崔妈妈一看不行便要拉着坠儿一同下去帮忙,又回身拦住欲一并起身的宋疏妍,说:“小姐便在车上坐着吧,外头大寒您可受不住,有咱们几个也就够了……” ——可惜却不然。 山路极是泥泞,化去的雨雪搅着污泥将车轮深深拖在坑底,外头冰天雪地,一个小厮并上两个丫头婆子又能使上什么力?宋疏妍坐在车里,隐约听到坠儿又低叫了一声、或许是脚底打滑摔进了雪里,于是再也坐不住,起身便要撩开帘子下车。 ——便是在此时听到了阵阵骏马的长嘶。 那时她还不识他的马,闻名天下的神驹濯缨正如踏雪之飞鸿,清越的嘶鸣在空旷的雪夜显得异常清晰,风起时她在车帘摇曳间从缝隙里窥得一点模糊的踪影,黑色的骏马异常高大雄健,而那个高踞于马上的男子却只以背影示人、令她看不清他的脸。 “公子——” 她在车内听到崔妈妈急切又歉疚地唤。 “雪路难行,这车轮在泥里陷得深——有劳尊驾,可否搭把手?” 他们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彼此连面都不曾见过,宋疏妍心道崔妈妈这口开得不妥当,毕竟此地距西都已不过百里,往来之人身份多半贵重,万一冲撞难免会给家中带去麻烦,稍后又听那人身边的随侍低声道:“公子,主君那边……” 语气颇为匆忙,似是还有要事在身。 她垂下眼睛,暗想还是先行致歉为宜,开口前却先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那人下马步雪走到了车后。 “举手之劳,”他的答复透过窗牖低低传进宋疏妍耳里,“此事女眷亦不便过手,请让一让吧。” 声音极清淡,正似此刻车外飘飞的霜雪,冷清之外却还有些许余温,令人无端想起诗中所记的绿蚁新醅酒;她略一晃神,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子便猛然一震,是他和他的随侍从后抬起了车下的横木,比方才成颂他们三人折腾半晌有力得多。 前头的车夫也极有眼力,瞅准机会又狠狠抽打马背让它向前拖拽,那马连连痛叫,短暂僵持过后车尾忽而向上一起——竟果真从泥坑里脱出了身。 众人不及欢喜,那畜牲却似受了惊,吃痛之下竟要挣脱车夫手中的缰绳,骇得他在车外大喊:“小姐,快下车——下车——” 宋疏妍不知车外变故,却已被这番剧烈的颠簸摔下了车座,动荡中伸手紧紧扒住车牖想站起来,却亦有些使不上力;惊惶之下又闻一阵马嘶,被风吹起的车帘外出现了那陌生男子的背影,他正紧紧拉着惊马的缰绳,一双有力的手青筋暴起,依稀还带着方才抬车时沾上的污泥。 只是极匆忙的一瞬,很快车帘便又垂坠而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与此同时那拉车的马也渐渐平静下来,车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小姐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与她仅仅一帘之隔,她忽生出几分赧意,答复时便慢了一些,那人也不催促、只恪守礼节留在帘外,直到她回:“……一切安好,多谢公子。” 他应了一声,身影从车帘前消失了,过一会儿又经过她的窗牖——北地的男子十分高大、将那一地的雪光都遮去了大半,声音却似寒枝抖落的碎雪,又与她说:“马已受惊,恐不便再走夜路,此地向前再无驿馆,小姐还是命人折返山下休整一夜再行赶路为好。” 此一句叮嘱颇为寡淡,恰似那个业已熄灭的火盆,明明并未烧着明火、却有令人触之难忘的余温;宋疏妍心中感激、也应了一声,那人便不再停留驻足——她听到他让随侍牵来他的马,离去时窗外又传来良驹与劣马截然不同的清越嘶鸣声,继而蹄声渐渐缥缈、似已去得远了。 她在声息平静后才轻轻推开窗子。 ……只在一片雪虐风饕中看到一点墨迹般渐渐淡去的背影。 第8章 因途中生了这样一桩变故,宋疏妍一行安抵西都便是两日后的事了。 那正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周最为繁华安定的一年。 八月里惠宗东巡方毕,因钟贵妃偏爱东都而在洛水之畔盘桓三月之久,其间为之耗费万金修筑宫室,兴尽才归;西都却未因天子冷落而有丝毫衰败之相,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实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帝王州。 行至巍峨肃穆的延兴门下,彼处早有宋府的家仆在城门前静候,初时见了宋疏妍的马车还不敢认,非等她掀开帘子露了脸才匆匆上前问了一声“四小姐安”;崔妈妈和坠儿下去同他们打过招呼,为首那人便接着在车外道:“四小姐请随我等先行回府,主君与主母早盼望多时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不老实,宋疏妍只当听个响,在车内淡淡答了一声“好”。 说来金陵宋氏也是当世少有的高门。 祖上是书香门第,至宋疏妍曾祖父那一辈便多有子弟入仕,祖父宋礼曾任扬州刺史,后右迁至正三品太子詹事;后辈官运更盛,父亲宋澹今任正四品尚书左丞,叔父宋泊则任工部侍郎,俱还有升迁之机,家族已从金陵迁至长安久居,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望族。 宋府更见豪奢,约占一坊之地,崔妈妈坐在车里将窗推开一道缝,看出去时已能瞧见主君宋澹的续弦万氏身边那几个丫头婆子站在角门处等,脸立刻拉得老长,骂:“黑心的东西,竟让我家小姐自角门入府——主君也真是糊涂了,莫非忘了您是他嫡出的女儿!” “嫡”。 这个体面好听的字跟了宋疏妍一生,可其实自母亲亡故后便再没有了意义,她并未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崔妈妈的手,又无声对她摇了摇头。 马车徐徐停稳,角门外的侍女仆从遂纷纷上前迎候,坠儿得了示下仔仔细细为她家小姐理起袖边领口、以期看上去更为端庄得体;宋疏妍自己也又抚了抚晨间刚刚梳过的鬓发,确保无一丝凌乱才在成颂的搀扶下下了车。 外面大雪未化寒意袭人,领头来迎她的则是继母万氏身边的大丫头束墨,兴许因在主母跟前颇为得脸、待宋疏妍这等从钱塘来的“嫡出”小姐便没有旁人那么热络,只规矩地行了个礼,话也没有几句,又道:“请四小姐随奴婢进门。” 豪族高门,自是仆役如云画栋飞甍。 宋疏妍的母族乔氏算来也是钱塘富户,外祖父是江南茶商、多年经营也积下不少钱财,却终归远不及宋氏这般的琼府金穴,自角门入正堂,单是垂花门都不知过了几重,穿堂过后又过游廊,终于可以窥见那丹楹刻桷的雅言堂了。 屋里十分热闹,宋疏妍绕过插屏前便听得笑声满堂,依稀是她的某位姐姐正同长辈撒娇、说要多些零花去为母亲备生辰贺礼。 “你这小滑头,”主母万氏的笑声十分慈爱,“回回都说是为了我,实则哪次拿钱不是花在自己头上?可不见有多少孝心。” 一句调侃引出许多痴缠,小女儿的埋怨又引得众人发笑,父亲似乎也在的,故作严肃地训了一句“贯会惹你母亲生气”,实则字字都带着怜爱,可不教人害怕。 宋疏妍沉默地跟着束墨绕过插屏,听一旁的婆子朝堂上报了一句“四小姐回来了”,紧接着屋内笑声便是一顿、像是被不速之客打断一般突兀,她只当作不曾察觉,低眉敛目地走到堂前。 屋外大雪天寒,屋内倒是炭火很足,她的手心生了几分汗意,抬头时还是当先瞧见自己的父亲——那年宋澹尚未执掌宋氏,气韵也不如数年后凌厉,他少年时在金陵便有芝兰玉树的美名,如今年逾不惑依然显得风度翩翩,此刻正有些生疏地看着自己一年未曾谋面的女儿,似乎也有几分亲近之意,但生涩之感却是更重。 “父亲,母亲,”宋疏妍规规矩矩地对长辈们行礼,“女儿回来了。” 她父亲还在打量她、半晌未曾答话,与他并肩而坐的继母万氏见状却笑了一声,对宋澹道:“怎么不叫疏妍起来?赶了大半月的路,孩子都该累坏了。” 继母万氏也是江南出身,母族在扬州是一等一的名门,宋澹的父亲宋礼在扬州做刺史时曾与她家结下厚谊,后来也正因此成就了一桩姻缘;她是贵女出身,仪态谈吐自然都是好的,只是生得并不算美,颧骨很高,脸颊微微凹陷,一双不大的眼睛眼尾又向下耷着,瞧着让人不甚舒服。 宋澹这才回过神,看着站在堂下的女儿道:“为父也是许久不曾见过你了……一路舟车确然辛苦,快,快坐。” 宋疏妍一拜后答“是”,侧身时眼睛在堂内极快地扫了一周,见只有庶母吴氏和她的女儿下首有一个空位,遂在崔妈妈和坠儿的陪同下走过去落座。 “此次北上可还顺遂?”父亲又问起来,语气显得颇为关切,“你舅父来信说有位同僚一路护送,当还安稳吧?” 宋疏妍答一切都好,只是那位世叔遇事尚在商州停留,宋澹点点头,又说:“待入了长安便请他来见我吧。” 这是要答谢的意思,一来表示对她舅父的敬意,二来也表示对她这个女儿的关爱,她很懂事地领情,又起身对父亲拜了拜。 宋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问:“你外祖母可好?身子还硬朗么?” 其实已不太好了,尤其在外祖父病故后更因心伤而每况愈下,但宋疏妍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当真在乎自己曾经的岳母是否安泰,否则这些年也不会一次都没有亲自去钱塘探望过。 “还是头痛的旧疾,许多年了都不见好,”她安静地答,“冬日更难捱些,恐怕要遭些罪。” 宋澹点点头,摆明是听过了又未入心,只说要派人送些名贵的药材回江南,宋疏妍又欠身表达了一番感激。 然后便没话说了,一年未见的女儿也就这么几桩事值得关心,堂上冷落下来,明明比方才多出一个人、话却远没有方才多;万氏在旁默默地瞧着,心情似乎颇为愉悦,主动招呼宋疏妍道:“疏妍该有许久不曾见过你几个姐姐了,当有许多体己话可说。” 宋氏长房一脉共有二子四女。 宋疏妍的母亲乔氏本是宋澹的正妻,难产亡故后原本的贵妾万氏被扶正,她共育有一子二女,便是长子宋明卓,长女宋疏影,三女宋疏浅;另有一妾室吴氏也在宋澹身边服侍多年,育有一子一女,便是次子宋明真和次女宋疏清。 宋疏妍进门时已看过一遍,家中两位兄长皆不在堂上,长姐更是几年前就已出嫁不在娘家,如今只有二姐姐宋疏清和三姐姐宋疏浅一并坐在席间,她便起身一一同她们问了好;二姐姐宋疏清生得更高挑,面若银盘颇为圆润,三姐姐宋疏浅只比她大半岁,容颜姣好体态婀娜、倒不像她母亲那般骨相平平,一双细眉似乎总是微微挑着,看上去有些矜高。 “四妹妹如今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二姐姐宋疏清亲热地拉住了她的手,与此同时三姐姐宋疏浅已不冷不热地坐在了一边,“去岁见你还是半大孩子模样,怎料今年就成了窈窕淑女——真该叫二哥哥回来瞧瞧,他是一直念着你,隔三差五便要往钱塘去信!” 相较于继母和她所出的几位哥哥姐姐,宋疏妍同庶母一房的关系更亲厚些,或许是因在她五岁被接去外祖父母身边前曾养在她屋里,是以与宋明真和宋疏清都更熟稔;二哥宋明真的确待她最好,一年中通信要有十数封,还会时不时寄与她些长安的新鲜物什。 宋疏妍的兴致高了些,真正生出了几分关心,遂由二姐姐拉着自己的手问:“不知两位兄长去了何处?怎么不见他们?” 拂了一身满 第6节 话音刚落,雅言堂外便传来一声爽朗的笑,道:“也算你有良心,尚没忘了问你二哥。” 第9章 她闻声回头一看,果然瞧见自插屏后转进两个男子,一个年长而稍矮,同万氏一般颧骨颇高,乃是她时年二十四岁的长兄宋明卓;另一个更高些,一身银色锦袍剑眉星目,乃是她时年十九岁的次兄宋明真。 “大哥哥,二哥哥。” 宋疏妍起身同两位兄长见礼,一双杏目在见到二哥时微微亮起,露出自离开钱塘北上后的第一丝笑。 “净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坐在一旁的吴氏笑着打趣次子,“你四妹妹明明问的是两位兄长,谁单问起你了?” 这是暗帮宋疏妍说话,怕她因与自己这房表现得太亲近而开罪万氏,宋疏妍小小年纪也明白世故,不着痕迹地对庶母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宋明真一个男子可瞧不明白这些细枝末节,只笑道:“好,她一碗水端得平,偏我疼她疼得紧——西市新鲜的樱桃饆饠,专为你买的。” 说着便将手中提的点心递与宋疏妍,留在一旁的同母妹妹抱怨哥哥偏心。 坐在上首的宋澹见孩子之间嬉戏笑闹心情也颇为愉悦,难得起了逗趣的心思,同调侃次子道:“既如此念着你四妹妹,今日又怎么回得这样迟?怕还是爱游猎更多些。” “父亲莫要冤枉我,”宋明真笑着对父亲拱手,“原本过午就要回的,谁料今日钟济也来了,一群人同他寒暄耗去许多工夫,我与大哥也不方便先走。” “钟济?”宋澹挑挑眉,神情微微一凝,“可是两镇节度使钟曷家的公子?” “正是,”一旁的长子宋明卓接了口,“听闻钟侍郎亦奉召回了长安,将在西都贺新岁。” “钟”。 这可是当今朝内最值得一说的姓氏。 陇右钟氏原非显赫高门,祖上还有胡人血统,奈何却出了一位盛宠不衰的贵妃,自瑞贤三年入宫后便被当今陛下捧在心尖儿上,早已压过皇后的风头;她还为陛下诞下过两位皇子,年幼的五殿下卫镇幼年不幸夭折,年长的二殿下卫铮却是惠宗最为宠信的儿子,钟氏满门亦在贵妃荫蔽下平步青云,兄长钟曷而今被封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手握十二万兵马,正可谓大权在握风光无两。 “可见到了他家女眷?”万氏眼前一亮,耷拉的眼尾似也挑高了些,“此前不知钟氏已归长安、还未曾给他们送过邀帖,真是失礼。” 她说的正是自己明日的生辰宴,欲同陇右钟氏也走得近些,宋明卓却答:“只见到了钟小参军,府中女眷并未一同出行。” 万氏有些遗憾,转而又想打发人去钟府拜会,宋澹伸手拦了、看神情似还颇有些疑虑,当场却并未当着儿女们的面说太多,只转而道:“疏妍奔波半月有余,当也累了——今日便早些回房歇息,有什么短缺的尽可同你母亲去说。” 宋疏妍不知父亲说这话是不是有意避着自己、心头微微一刺,但终归也没多说什么,只再拜道:“谢父亲体恤。” 她的院子在雅言堂西侧,名字是自己取的,拟作“平芜馆”。 不大的地方,院子约不过三丈见方,墙角架了一座小秋千,房内以一架四扇屏风区隔内外,间里除去一张长案便只剩个三面围合的檀木床、再并一个有些旧迹的顶箱柜。 一年中她只有月余住在此处,平时只有两个粗使丫头内外打理,她们贯会糊弄人,房里各式器皿落了厚厚一层灰也当瞧不见,还得坠儿这个大丫头亲自撸起袖子擦洗,脾气一向不好的崔妈妈有心要沉下气来打骂几句立立威风,又恐招惹是非得罪主母最后反让自家小姐遭罪,于是终归憋着没发里外里受气。 宋疏妍也在亲自收拾书案,还意外翻拣出几张去岁临摹的旧画,那时她刚学丹青不久、一幅墨竹图也临得歪歪扭扭;正莞尔,忽听院子里传来些许动静,推开窗子探头一看,果然是她二哥来了,正穿过拱形的石门往里走,一进门便对那两个粗使丫头撂了脸,申斥:“提前半月便说你们小姐要回,怎么今日院子里还乱得没个章法?她性子柔和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就可以下犯上欺负她了?” 一番发作骇得两个丫头白着脸下跪告罪,一旁的崔妈妈和坠儿则是志得意满,宋疏妍留在屋里,心想出去拦了是下了二哥脸面,出去不拦又会显得她狐假虎威,索性就没出门掺合;过一会儿宋明真进了屋,一进来就说:“你这屋里的人未免太过惫懒,合该好好给她们立立规矩。” 宋疏妍没立刻接话,只先请他坐,招过坠儿上了茶后又端出方才宋明真在堂上给她的樱桃饆饠,玩笑道:“二哥哥算盘打得精,说是给我买茶果,实则还不是让我用这个招待你?” “刚还说你有良心,没想到竟走了眼,”宋明真笑骂,“这一年在哪里学的油嘴滑舌?全用来气我。” 宋疏妍弯起眼睛笑起来,小女儿家真心欢喜的模样看上去更惹人怜,只是她笑得不多,没过一会儿眉目又淡了,添茶的工夫轻轻向屋外扫一眼,是在看那两个刚挨了训斥的丫头,转过头来声音更轻,说:“我并不在府中久居,于她们也不算正经的主人家,二哥哥不必为我惹嫡母不快。” 她清楚的,其实次兄在家中的处境也颇为微妙。 他的生母吴氏出身平平,当初只是因为宋疏妍的母亲乔氏迟迟无法生育才被以“好生养”的名目纳进房里,身为庶子本就多些艰辛;遑论他又素来不喜读书、一心要应武举,比不得长兄二十一岁中文举的本事,在宋氏这样的书香门第就更显尴尬,平日里没少受父亲叱责。 如今嫡母万氏本就在内宅说一不二,给谁一个软钉子都是够受,左右她并非常年住在家中,有些小事忍一忍就过了,没必要谁为她出头惹得一身麻烦。 宋明真也晓得她的心思,更知她自小就是这样看得开忍得下,却反问:“你怎么就不算‘正经的主人家’、难道还当自己是客人?终有一日你要回到这里,总不兴真在钱塘过一辈子。” “至于嫡母,”他轻哼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幼时也就罢了,如今你我都已成人,她又能掀出什么浪来?遑论开春之后便是武举,左不过我高中之后再同她计较,封了将军带你和疏清出去风光。” 这是逗趣的话,可却听得出他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宋疏妍心中感动,笑更带着三分软,口中只说:“那也不能太张扬……面上总要过得去。” “你么,正是做表面功夫的一把好手,”她二哥哥伸手点点她的眉心,“实则我也知你不必我护着,自己就有办法过得安宁。” “那也不是,”宋疏妍又笑笑,眼睛一转,忽而显出几分活泼,“总有些事要二哥哥帮我,今晚便有一桩。” 宋明真挑挑眉、问是什么,一旁的坠儿听了抿嘴直笑,抢话说:“我家小姐是要央二公子陪着去东市呢,明日主母便要做礼,小姐还不曾备妥礼物。” 一听是要为万氏奔走、宋明真的兴致立马就败了,当即摆摆手道:“我当是什么,如此小事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打发人去就是了,赶路半月你也不嫌疲累。” 其实宋疏妍也并非什么都没准备,还是从钱塘带来了一些风物特产,只是怕太过简单登不上台面、这才要再去备个厚的撑场面;可她能有几个钱?外祖母统共不过给了三五十两,这些日子还要打点下人,可不够花。 坠儿心疼得紧,趁机又替她家小姐敲起竹杠,对宋明真说:“打发人去倒不难、坠儿便能代劳,只是这银钱……” 宋明真一愣,接着失笑,心知自己是遇上了讹人的,当即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宋疏妍又笑起来,哄得他更没脾气,最后只好边掏钱边说:“你们主仆二人今年是一个坏过一个,可见女子十四是个坎儿,此前再招人疼过后也要讨人厌的……” 坠儿可不管,赶紧捂着嘴把钱收了,一边作揖一边甜甜地说“二公子万福”,又殷勤地给添了好几回茶才把人送走,回来以后又十分感慨地对自家小姐说:“二公子真是世上顶顶好的人,也不知往后哪家小姐会有这样好的福气做他的妻子……” 宋疏妍闻言一笑,反问:“怎么,由人骗钱便是顶好了?” “不止呢,”坠儿的眼睛亮亮的,“二公子还生得俊——是坠儿见过最俊的公子!” 说到这里忽而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改口:“不对不对,是第二俊——比前两日在山里帮咱们抬车的公子还是差那么一些!” 那个人…… 宋疏妍一愣,眼中却浮现不出那个男子的模样,忆及那夜只能想起窗外呼啸的风雪以及一片萧索中骏马清越的嘶鸣,再细些也就是他那双沾染了泥土与雪水的手,窗牖缝隙间偶尔闪过的背影那样模糊,全教人看不清。 ——原来竟是个很英俊的男子么? 宋疏妍淡淡一笑,心中只慨叹这萍水相逢因缘的单薄,口中淡淡应了一句“是么”,接着便转身回内间收拾书案去了。 第10章 次日宋府果然十分热闹。 宋氏虽兴于金陵,但在长安也已有两代经营,宋澹与宋泊两兄弟皆乃朝廷重臣,西都城中的名门贵胄少不得都要给些面子;他家主母办生辰礼不过是个由头,本意只在借此与各家走动,男子们去谈他们的国家大事,女眷们亦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办,正是各得其所。 辰时贵客尚未登门,家中儿女便先行入雅言堂拜了母亲,万氏今日神清气爽,瞧着连眼睛都睁得比平日大些,笑盈盈地坐在堂上受了孩子们的礼,最宠爱的还是自己尚未出阁的次女宋疏浅,拿着她捧来的一对金宝琵琶耳坠来回端详,直说人孝顺。 “母亲可不知我为了挑这份礼花了多少心思,”宋疏浅亦依偎在母亲身边娇气地邀功,“相看了好几日,金累丝镶玉蝶的太土气,玉制的又太清寡——还是这对最好,衬母亲的气色。” 万氏被她哄得一直笑,大约欢喜都在亲儿女身上用尽了,待轮到宋疏妍她们便没剩多少好兴致,无论收了宋明真宋疏清兄妹送的玉如意还是宋疏妍送的青铜鎏金梳神情都只是淡淡的,略夸赞几句便让他们各自下去、莫耽误了稍后迎客。 外男与女眷不可同席,宋疏妍便同主母和两位姐姐一起向后园去了;行至葳蕤堂,万氏领着宋疏浅去了席面打点,徒留宋疏妍和宋疏清在房中枯坐,半晌没个着落。 “主母这心偏得未免太厉害了些……”二姐姐宋疏清身边的丁妈妈似颇有几分不忿,一直小声抱怨着,“自来只管带亲生女儿去同别府女眷结交,哪管其他女儿的婚嫁之事?那三小姐才及笄几天,何至于如此着急?” 这是在替宋疏清不平,毕竟她比宋疏浅还大上八个月,如今亲事尚没有眉目、难免更着急些。 “快别说这些了,”宋疏清眉头皱起,回头剜了丁妈妈一眼,“仔细让人听了去,回头又惹出一番是非。” 丁妈妈告了罪、讪讪地住了嘴,宋疏清则颇有些尴尬地回头对宋疏妍一笑,说:“让妹妹看笑话了,真是不该。” 宋疏妍与吴氏这一房虽说更亲厚些,可自五岁离府后也不过是一年一见,此时不便把话接得太亲,只能说:“姐姐哪里话……” 宋疏清看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说:“不过真要说起来,四妹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钱塘那边对你可有什么安排?” 她? 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再过一季才到及笄之年,要说议亲倒还早;只是外祖母的确已为她操起了这份心,近几年如此迫切地要把她往长安送,想来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 “……还不曾。”她有些回避地答。 “也该早做打算了,至少该去央一央父亲,”宋疏清又是一叹,“你的亲事比我的更难办些,毕竟是嫡女出身……而主母又偏偏……” 这话说得可不巧,尤其一个“毕竟”更显出对她身份微妙的态度——宋疏妍的确是嫡女,可生母已然亡故、多年来又一直养在外祖家,比个庶出的又强在哪里?反倒是更不好办,低嫁了辱没宋氏门庭,高嫁了又必然会为万氏所不容,上下为难。 这厢她轻飘飘地说、宋疏妍也就轻飘飘地听,唯独一旁的崔妈妈认了真,心说她家小姐真是苦命,好端端一个嫡出的名门贵女、却偏要在一个续弦手底下讨生活,倘若生母尚在又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 正不满,束墨又匆匆从葳蕤堂外而来,回禀说晋国公夫人近日染疾不便赴宴、是以今日方氏只有几个男子光临宋府,正在前院同主君叙话;宋疏妍她们尚不及反应,便见三姐姐宋疏浅兴冲冲地从席面上奔过来,十分急切地问:“贻之哥哥呢?他来了么?” 主母万氏历来教子有方,或许因乔氏在时自己曾委屈做过妾,扶正之后便越发讲究排场体面,她生养的一子二女皆规行矩步温文尔雅,便是其中年纪最小性子最活泼的宋疏浅也一直极有嫡女之风,像此刻这般耐不住性子的模样还是头回见、连一向高挑着的眉都有些松弛了,令宋疏妍微微侧目。 “奴婢未见世子,”束墨有些为难地答,“只瞧见国公府长房那几位来了……” 宋疏妍在一旁瞧得真,束墨话音刚落她三姐姐的脸便垮了,扭回头去寻她母亲,万氏似也有些遗憾,可当着旁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拍拍女儿的手,又哄她一同去席面上见客。 她们在时宋疏清一语不发,等人走了便捂嘴一笑,同宋疏妍耳语:“看来看去,原来那也是个难嫁的——心气眼眶都如此高,哪还能事事如意?” 的确高。 宋疏妍虽自幼养在江南,可也深知这个“方”字在大周分量几何——谁人不知颍川方氏煊赫之名?祖上曾有从龙定鼎之功,数代而下皆是权倾朝野的封疆大吏,堪称当世第一名门;那位将要袭爵的国公世子她亦曾有所耳闻,方献亭字贻之,当初十七岁应武举摘魁首,后任南衙十六卫上将军,亦是盛名在外天下皆知。 原来三姐姐是想嫁与他…… 宋氏虽也是名门,却仍与颍川方氏有高下之别,若真要结亲、嫁给那旁支几房倒还可能,若是冲着那位世子,恐怕就…… 宋疏妍心中想得明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外祖父生前一直这样教导她,藏得住心事才能保得稳太平;她二姐姐看她神色茫然、仿佛竟对颍川方氏一无所知,遂对这自小远离长安的妹妹又多出几分怜悯,继而细细给她拆解晋国公府背后的诸多门道,一连费去若干口舌。 前院男子们的宴席就更热闹。 方氏之人无论行至何处都是众人争相讨好的对象,即便今日来的并非国公和世子本尊,长房那几位公子身边亦不缺人追捧;宋澹的嫡长子宋明卓便很殷勤,一直同方云崇方云诲两兄弟走得很近,可惜他是文举出身、与将门子弟也聊不到一处,倒不如他的庶弟宋明真与他们来得投机。 “今日怎么不见三哥?” 宋明真端着酒盏谈笑,似与方氏之人十分熟稔。 “你还不知三哥么?”时年十七岁的方云诲答得也溜,“数月前奉旨去了河北道,前日才回长安,今日又被太子叫进宫里,终日没个闲。” 宋明真“啧”了一声,似是有些慨叹,方云诲看他一眼、忽而嘿嘿一笑,调侃:“你莫不是还在惦记着让我三哥教你使枪?武举将至,慌了?” “我慌?”宋明真闻言大为光火,眉头立刻皱成一团,“笑话,我宋子邱什么场面没见过,便是武举也是第二回 应了,怕什么?” “再者说那怎么能算是‘教’呢?切磋而已,各有所得么……” 方云诲听了又笑、直说他宋二脸皮厚过城墙拐,还转头对他长兄方云崇说:“大哥,你可听清这人说的了?回去我学给三哥听时你可要给我作证,没往他宋二身上泼一滴脏水!” 时年二十七岁的方云崇那时早已娶妻生子、自不会跟这些小的闹在一处,当时只笑着随意应了一句,又温声同宋明真道:“子邱学艺已精,贻之也说你明年必定能中,还是不必太紧张。” 这句“紧张”跟“慌”全然是一个意思,只是方大公子一向与人为善、跟那猴子样的方四大不相同,宋明真想了想还是没还嘴,只老实地应了一句“多谢”。 宋明卓在一旁插不上话、神情难免有几分尴尬,看宋明真的眼神亦有些许微妙、大概是暗恼这庶出的弟弟不懂分寸令他脸上有些无光;暗流汹涌之时府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众人回头去看,竟瞧见两镇节度使钟曷家的公子钟济被宋府下人引进了门,立时哗然。 这…… 这宋氏的胆子未免太大了,怎么竟敢把方氏和钟氏凑在一起,如今这两家可是…… 一念尚未动完,原本还在同人谈笑的方云诲已然沉了脸,死盯着那一身天青锦袍泰然入府的钟小参军看,又转头沉声对宋明卓道:“贵府好玲珑的做派,既给方氏送了邀帖,又一并请了这位同席。” 宋明卓似乎也没料到今日会见着钟家这尊大佛,此时一遇方云诲诘问人也是一愣,又立刻解释:“四公子莫恼,这、这……” 方云诲却无心细听,径直冷哼了一声、声音大得周围几丈都听得见;一旁的方云崇亦神色不愉,只是他礼数更周全些、并未当场冷脸。 拂了一身满 第7节 那厢钟小参军却已听见了此声冷哼,回身便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大约二十二三年纪,或许因为祖上有胡人血统,生得更为孔武粗壮,鼻梁稍低,细看去两眼还掺着模糊的碧色,算不上多么英俊。 方云诲似不屑与他对视、当即便冷冷别开了目光,那钟济也不朝他发难,只堂而皇之上前对当时也明显愣住的宋澹一拱手,道:“宋公府上作礼,家父十分看重,本欲亲自携礼而至,不巧却应召入了宫中,特嘱小侄备下薄礼前来恭贺,望宋公莫要怪罪。” 第11章 “那钟家的邀帖究竟是谁遣人去递的?怎会如此没有分寸!” 入夜时分宾客散尽,宋疏妍还在同两个姐姐一起于葳蕤堂内休憩,喝茶时却听外头传来一阵争吵声,扭头一看,原是本在前院待客的男子们回了內院,除了父亲宋澹和两位兄长,还有二房的叔父宋泊和他的两个儿子,宋明然、宋明识。 几个女孩儿匆匆起身见礼,因宋疏妍昨日才归长安、二房人还不曾见过她,是以此刻两位堂兄的神情都颇为讶异;二叔父宋泊却没那么多心思留意家中是不是又多了个侄女,只继续追问他长兄宋澹:“是大哥派人去请的?那方家两位公子离开时脸色难看成什么模样了?只差一步就要同那钟小参军打起来!” 身在內院的女眷还不知白日里前堂发生了何事,此时一听也不禁愕然,宋疏妍在角落里默默瞧着,父亲的神情亦很冷郁,于主位上坐定后匆匆喝了一盏茶,先对二叔摇了摇头,又沉着脸同长子宋明卓说:“去请你母亲过来。” 宋明卓有些惶恐地应了一声,刚要出门就见万氏从后院转了进来,一整日的应酬耗去她不少精神,但被诸府女眷环绕逢迎还是十分令人愉悦,她面有红光意气风发,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 “二弟也来了,”她笑着同宋泊打招呼,“子皋子陵怎么都站着?快坐。” 几个男子却无心与她谈笑、宋澹更是面沉如水,万氏瞧出风头不对,面上的笑去了三分,颇有些小心地问:“这……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今日钟济来了府上,”宋澹眉头紧缩,也不与她兜圈子,“他家的邀帖是你命人去递的?” 钟济? 宋疏妍凝神一想,这名字昨日曾在雅言堂听过,彼时父亲的神情还有些微妙,似不愿同人多提。 “是……”此时万氏在一旁诺诺地应,声音更弱了一些,“我想着,子涧他们既已在外遇上了钟家那位小参军,再不递邀帖未免太……” “长嫂糊涂!” 万氏尚未说完、一旁的宋泊便禁不住出声打断,语气极重。 “如今方、钟二氏在朝党争不休,已是势同水火积不相容,我宋氏既为清流,又怎可邀那钟氏过府?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他们又当如何看我宋氏!” “名声”。 这恐怕便是宋氏一族最为看重的东西了。 宋疏妍的祖父宋礼曾官至太子詹事,陛下登位后便调任翰林院承旨、人称“内相”,耳顺后乞骸骨,再未笼络门生舞弄权术,遂获陛下盛赞,特下恩旨赐祖父百年之后配享太庙;到了父亲叔父这一辈,“清流”的名声更是日渐煊赫,眼下钟氏一族虽则权势滔天,可毕竟是依靠裙带上位的骤贵之门,宋氏绝无可能与之为伍。 “长嫂可知今日前堂何等热闹?”宋泊心绪未平继续道,“方四公子拂袖而去,那位大公子若非看了子邱的颜面也泰办不会在府上用膳,明日众家之间不知要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便是宋方两姓从此交恶也不无可能!” 万氏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利害?心说去年他们宋家还曾请过钟夫人一同上巳游园呢,未料近来方钟党争日烈、局势已是瞬息万变,不可再与去年做同样的处置了。 “这、这……” 她是大惊失色、已不知如何是好,女儿宋疏浅却只听到了二叔父那最后一句“两姓交恶”,立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抢话问:“那我与贻之哥哥呢?他、他会不会为此生我的气?” 这话属实有些唐突,堂上诸位长辈俱已无言,宋疏妍默不作声,只听身旁的二姐姐宋疏清轻笑了一声,几分妒又几分快,复杂得很。 宋疏浅见无人答复自己、心中慌乱更甚,转头又去看她母亲,这回怨怪的意思更浓,说:“母亲究竟为何给钟家递那劳什子邀贴?平白惹得方家不快——昨日怎就不兴多问父亲一句!如今又该怎么收场?” 万氏被亲女儿这一通诘问闹得哑口无言、额角都冒了一层汗,张皇为难之时又见堂外匆匆走进一个管事,拱手对堂上的宋澹一拜,道:“主君,方世子来了,正在前堂请见。” ……方世子? 方献亭? 葳蕤堂内立刻乱成一团,男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准那位贵人是否是来兴师问罪的,女眷们则是惊喜更多些——尤其宋疏浅,原本还满脸不忿仿佛吃了天大的屈,如今一听人家来了便又转悲为喜,便似一朵娇花霎时间开满了。 “是贻之哥哥?” “他亲自来了?” 可惜她父兄却无暇理会这些可怜可爱的小女儿心思,宋明卓走到宋澹身边,低声问:“父亲,这……” 宋澹的神情亦颇为凝重,沉思片刻后又看了站在一旁的次子一眼,说:“子邱一并去前堂见客——仲汲,你且先带子皋子陵回去吧。” 众人各自散去,宋疏妍亦默不作声地从葳蕤堂退出来,长安的冬夜异常寒冷,冷风灌进衣领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本要直接回平芜馆去的,半路又被二姐姐宋疏清拉住了胳膊,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与她耳语:“瞧你三姐姐,这是要偷着跑到雅言堂去呢。” 宋疏妍抬眼一看,果然见宋疏浅带了一双婢女急急往前院去,手上提的灯摇摇摆摆,乍一看倒是颇有意境;宋疏清捂着嘴笑,又说:“咱们一并去吧,去瞧瞧热闹。” 一并去? 大周民风虽则颇为开放,但内院未出阁的女眷仍不便与外男相见,三姐姐有主母护着大抵无虞,其他女儿却万不能如此荒唐行事。 “还是算了……”宋疏妍蹙眉婉拒,“太不守矩,会被父亲责备的。” “怕什么?”宋疏清已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掌心比她热上许多,“隔着屏风呢,谁也发现不了。” 雅言堂内灯火明亮。 宋疏妍随她二姐姐一同轻轻从门外摸进去,门口的插屏一侧已然有了宋疏浅的身影,撇开两个婢儿独自扒在缝里偷瞧,可不见什么名门贵女的清矜模样;听到动静她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们脸色立刻便沉了,既似有些羞恼又似有些轻蔑。 轻蔑? 怎么,难道是觉得她们不配瞧一眼她的心上人么? 宋疏妍心中一哂、继而又觉无趣,想起过去外祖父母总担心教不好她、唯恐她养在钱塘会失了宋氏嫡女的气度,可其实在她看来长安并没有什么好,只是一些很无趣的人在贪求一些很无趣的东西罢了。 “四妹妹……”她二姐姐却很得趣地拉着她的手,扶着插屏的另一侧为她留出一道缝,声音极轻地招呼,“你到这儿看……” 她并不想看,一来因为并不喜欢,二来因为即便喜欢也攥不到手里,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从来不想,看得淡也放得开;本都要摇头推却了,偏偏这时听到屏风那头传来一道声音,说—— “……今日孜行于贵府失仪,万望宋公海涵。” 低沉冷清的声音,因隔着一道插屏而显得有些缥缈,却蓦然让她想起那个凄寒泥泞的雪夜,骏马长嘶间尝有人至,为她们这素昧平生的一行抬起沉重的车辕,又以沾上污泥的一双手拉住惊马的缰绳,隔着窗牖问她一声“小姐可有受伤”。 ……是他。 她有些怔愣,倏然心又一紧,明明方才还说要走、那一刻脚下却像生了根;二姐姐还在拉着她让她去看,而她其实已然察觉了某种危险、似乎此刻一旦看了往后便注定要遭遇什么不幸,最终却不知为何还是弯下了腰,插屏那端的烛火透过狭窄的缝隙映照进她的眼睛,也让她平生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男子的样子。 颍川方氏名动天下,晋国公独子的盛誉亦无人不晓,她在江南时便曾听过一桩趣闻,说元彰三年冬狩时方世子曾为当今陛下猎得一只凶猛异常的白肩雕,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恰为当时侍于翰林的大诗人柳石所见,猎宴之时酒过三巡,挥毫写下两句盛赞方家世子的诗—— “恰似青霜穿玉楼,又如琼英酿雪风”。 当时未觉其妙,今日隔屏一见才知此二句正写出了那人的神韵,青霜雪风一般清冷孤高,又是玉楼琼英一般华美峻峭,生了一双鸷鸟般锐利的黑眸、偏偏右眼下近眼尾处又有一颗多情的黑痣,一切冷厉都破在那里,露出一点难言的风流柔情。 坠儿曾说过他比二哥哥还要英俊……原来竟是真的。 “世子客气,此实非四公子之过……” 父亲正与他交谈,神情间有纯然的敬意,两人站在一起,他比江南文士出身的父亲要高大得多,或许北地的男子都是这样,身为武官气韵只会更加凌厉;她看得有些出神,不知为何心揪得更紧,明明只是春江花月一般虚幻的掠影,此刻却好似铁幕般的宿命降临。 仔细想想……那便是他们一生纠缠不休的开端。 第12章 “宋公不必为晚辈开脱,今日确是孜行思虑不周。” 屏风那端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更年轻稚嫩些,正是方四公子方云诲。 “一时意气坏了尊夫人嘉礼,实在太过鲁莽轻率,但晚辈绝无对宋氏不敬之意,还望宋公宽宥。” 语罢,拱手长身向宋澹一拜,倒是恭敬恳切得很。 “四公子快快请起……” 宋澹很快伸手将方四公子扶住,大抵心中对方家人的态度也颇有几分意外,一叹后又道:“今日钟参军入府确在意料之外,不过宴席之上区区口角四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内子并不介怀,只托我向四公子问好。” 这话多少有些不实,毕竟今日这位贵人冲动之下曾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瓷盘酒盏碎了满地,若非有方大公子在一旁劝阻、恐怕拳头都要抡到那钟济脸上去了,拂袖走后席面上更是尴尬,一场费心经营的嘉礼全作了废。 方家人大概也明白宋澹说的是客气话,插屏这头的宋疏妍只听那位世子沉吟片刻,后答:“近日家母抱恙未能见客,待新岁之后理当设宴向贵府赔罪,届时还请宋公拨冗。” 新岁之后? 想来该要出了元月。 那时她……或许便要回钱塘去了。 美丽的眼睛微微垂下,她的心仍然很静,一旁的宋疏浅听了这话却是大喜过望、伸手捂嘴笑时又不慎碰上插屏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寻常人是听不见的。 ——那人却听见了,或许将门武官耳力总是更好,当即便侧目向插屏这侧看来,深邃的黑眸十分冷峻,右眼下近眼尾的黑痣却使它看上去更美,某一刻像是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直直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宋疏妍微微一惊,起身后退了半步。 这时却听站在堂上的二哥笑了一声,说:“三哥何必吓唬她们?无非就是我们家那几个没出息的女孩儿罢了……” 说完一顿,声音更大了些,对着插屏后扬声道:“还藏什么?都出来吧。” 这话明明不是单对自己讲,宋疏妍却还是感到一阵赧意,扭头同二姐姐对视了一眼,对方的脸比她更红;最大方的还是宋疏浅,一听二哥叫便急急从屏后奔出去了,父亲似叹了一口气、大约也没料到家中女儿会擅自跑到堂上来,但他并未出言训斥,宋疏妍和宋疏清也就略安了心,两人晚一步才从屏后绕出来,宋疏妍的眼睛垂得更低些。 “贻之哥哥——” 她听到三姐姐这样称呼那个人,声音比平日更娇更细。 “国公夫人的病近来可有好转?月前母亲着人送去的山参也不知堪不堪用……” 说来宋家与晋国公府交好也不过就是近几年的事,因宋疏妍每年不过在家中住上一两月,是以还从不曾与方氏之人见过面,如今看来她那继母也着实为儿女费尽了心思,竟已与国公夫人相交到这一步了。 那位世子尚未作答,一旁的方四公子却笑了一声,道:“三妹妹既如此挂心,不如改日亲自到国公府探望一回,长姐出嫁之后婶母总说自己身边没个女孩儿陪着,见了你自当欢喜。” 这话实在悦耳,宋疏浅听得嘴角微微翘起、两颊更像上了新妆一般醴艳,某一刻宋疏妍想抬眼看看那位方世子是怎样的神情,犹豫过后还是作罢,只一直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 “咦?” 这时那位方四公子又出了声,声音含笑又颇为讶异。 “这位妹妹倒是眼生,以前不曾见过。” 该是在说她了。 她这才抬起头,果然见对方正盯着她瞧,她半避在二姐姐身后站着,越过她的肩膀还能看到那位国公世子,他同样也在看她,幽深的眉眼像是天下最好的画师精心绘就的,那一点漂亮的黑痣便是偶得的神来之笔。 “这是我家最小的妹妹疏妍,”一旁的二哥接了口,与方家子弟交谈的语气十分熟稔,“往年在家中住的时日短,你们还不曾见过。” 说着,又回头看向她,对她介绍:“这是方世子和方四公子,过来叫人。” 她二哥一向疼她,此刻这句先容虽说乍一听略显随意,可实则却是在为她铺路——万氏绝不会让她去见这些名门出身的公子,往年她回长安也是一直待在自己的平芜馆,从没有什么风可透。 她倒不贪、也不急于为自己择婿,眼下却莫名感到几分局促,手心似出了一层薄汗,但表面上看起来仍娴静稳妥,上前一步对那两位见礼:“……见过世子,四公子。” 自古江南多美人,宋氏女更有“金陵罗浮梦”的美名,当初长女宋疏影出嫁前还曾名动长安、引得许多王孙贵胄暗暗垂涎,而实则宋四小姐却姣美更胜其姊,过去年幼尚不明显、今岁返家却是浮翠流丹殊色初露,莹白的皮肤在烛火下如珠玉般透着淡淡的光泽,杏目琼鼻负气含灵,此刻声音泠泠动听,让方四公子当场便有些脸热;他没忍住又偷偷多看了几眼、连回礼都慢了许多,还是那位世子先点头应了一声:“四小姐。” ……声音就同那个雪夜一般低沉好听。 宋疏妍神情泰然,心底却有些错落,想着她既已认出了他的声音,不知对方是否也能认出她来;斟酌间那方四公子已回过了神,语速颇快地说:“原是四小姐……我等同你二哥相识已久,便随他叫你一声四妹妹可好?” 这是应当的,方才他叫宋疏浅也是一声“三妹妹”,宋疏妍微微欠身,应了。 一旁的宋澹此时心情也颇为愉悦,毕竟原本还担忧国公府会对今日之事心存芥蒂,未料如今晚辈之间已是其乐融融,眉头于是舒展,又转头看向方献亭道:“今日有劳世子专程登门,新岁之后我亦当去贵府拜会国公,还望令堂善加珍重早日康复。” 拂了一身满 第8节 自宋府出来已是酉时末刻。 方家两位公子俱骑了马,自荣兴坊回国公府只需花去一炷香的工夫,入府前方云诲仍有些紧张,一直偷偷摸摸地盯着方献亭的侧脸瞧,又小声叫人:“三哥……” 方献亭随手将把缰绳交给门房小厮,濯缨抗拒地低鸣一声、似乎不想别人牵它,他安抚了它一阵,又回身看了弟弟一眼,神情有些冷清,说:“早些回去休息吧。” ……喜怒难辨。 方云诲抿嘴应了一声、看神情比方才还要惶恐,跟在兄长身后进了府门,两人在长房院前分开,方献亭独自绕过倚园回了正房。 晋国公方贺正在夫人姜氏房中,她近来染上风寒时犯头痛、已连续几日出不得门,国公爱怜妻子日日亲自煎熬汤药,夜里还要亲手喂了才可安心,实是关怀备至;方献亭进门前问了在外面守夜的侍女一句,听对方回说母亲已经睡下便未入内打扰,在屋外静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听到门有响动,是父亲从房中出来了。 那实在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子,正与方献亭一般高大挺拔,观之凛凛望之俨然,眉目间有浩然之气;他大概未料独子会在屋外等候,见到人时微微一愣,走到近处又感到对方衣上已染了一层浓重的寒意。 “怎么不叫人进去通传一声?”他皱眉招过仆役为独子取来大氅,“天已大寒,要当心些。” 颍川方氏门庭高贵,府宅用度却不若宋氏那般豪奢,仆役取来的大氅只以寻常香料熏过、略带些许炭盆里外烘烤的热意,也算周到妥帖。 方献亭接过大氅、对父亲道了一声谢,晋国公摆摆手,同独子一起走在府内曲曲折折的游廊间,边行边问:“见过宋家人了?” “是,”方献亭答,“世叔未对孜行多加责备,钟济登门过府似也在宋氏意料之外。” 方贺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宋氏乃朝中清流,伯汲又非不通世故之人,自不会刻意惹是生非。” 方献亭应声称是。 “不过钟家那个后生未免太过猖狂,”方贺双眼一眯,他已年近五十,如今官至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过去纵横沙场的名门武将眉眼间难免多有杀伐之气,“既知方氏应邀还敢招摇登门,怕是得了他父的令存心挑拨寻事。” “今日也有我之过,”方献亭半低下头,声音略沉,“四弟年纪尚轻不知轻重,我本该同他一起去的。” 方贺摆摆手,又拍拍独子的肩,道:“你又不是三头六臂,哪来的余裕事事过心?何况前几日东宫刚出了事,太子那边也离不得你……” 说到这里方贺的神情更凝重了些,显见仍在为近来陛下与太子间的那一桩官司费神劳心,而那正与先前河北道所发水害有关。 黄河决溢频仍,近十年间便有四次之多,今岁河北道内以棣州受灾最重,夏秋两季堤溃水漫良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疾疫亦有横行之势;棣州刺史上书朝廷,奏请下拨赈济粮款并迁移州治,陛下震怒,斥其抚恤不力无德无能,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火。 不妙的是这棣州刺史苏瑾当初恰是东宫保举,陛下的怒火于是自然而然便烧到了亲儿子头上,叱责他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日后当如何撑起这祖宗基业万里河山,引得太子卫钦在太极殿外长跪六个时辰,更使群臣议论不休。 古往今来,天底下哪个做儿子的没受过当老子的训?叱责便叱责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可眼下形势不同——钟贵妃盛宠不衰,二殿下在朝内亦得了大批臣子支持,他舅父钟曷如今又回了长安、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此节骨眼上若东宫再受陛下冷眼,那这大位…… 方氏历来便是太子一党,方贺的独女方冉君更早在几年前便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如今方钟两姓党争不休、朝堂之上早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太子受责于方氏而言便是最棘手的要务,方献亭为此还专程去了一趟河北道助淄青观察使平息流民暴丨乱,耗时两月才归长安。 “今日入宫,太子可同你说了什么?”方贺又问独子。 太子卫钦比方献亭年长五岁,两人自幼相识情谊甚笃,在方献亭的姐姐方冉君嫁入东宫后往来更加密切,相互之间既似君臣又似手足。 “棣州形势已平,殿下稍感心安,”方献亭答,“只是陛下东巡过后将河南道御史换成了陆机陆永康,他曾在二殿下幕府供职,太子殿下忧心此调令背后意义颇深。” 方贺沉吟良久,神情亦颇为凝重,默了一阵又问:“殿下身体可好?” 东宫素有胸痹之症、不若其他皇子身强体健,这些年总是时不时缠绵病榻,难免令人担忧。 “在太极殿前长跪之后病了一段日子,今日虽已可下床走动,但依旧还是虚弱,”方献亭同样眉头微皱,“今年……恐怕赶不上冬狩了。” 听到这里方贺又是一声长叹,大抵也为这不妙的形势感到无奈,一顿后又感叹:“自古废嫡立庶皆生大乱,遑论二殿下身后是钟氏这等贪恋权势的骤贵之门——如今只盼陛下莫凭一时喜恶而成千古之恨……又或者,盼你姐姐能早日为殿下诞下麟儿……” 不提姐姐倒好,一提方献亭眼底的忧虑之色便更重,他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口:“长姐那边,对棣州……” 一句话刚勉强开了个头,晋国公的脸色便已然沉到了底,他重重冷哼了一声,道:“你姐姐也是个糊涂的,为了区区儿女私情与殿下闹得不睦——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怎么还是……” 话未说完又是沉沉一叹,许多不值一提的隐秘便藏匿在那未完的后半句里,方献亭垂下眼睛,又被父亲拍了拍肩膀,力道比方才更重上几分,沉甸甸的。 “你与你姐姐不同,比她知晓利害,”方贺声音极沉,“人生一世孰能从心所欲?无非各有各的取舍。” “切勿任性无拘。” 这实际都是多余的嘱托——谁不知晋国公世子素来秉节持重行稳致远?长安豪族如云,子侄中却无一人可出方贻之之右,他早已是最好的。 “是,父亲。” 此刻他仍平静作答,令他的父亲深感欣慰,思及今日方云诲在宋家闹出的小风波,又嘱托:“你四弟今日举止确然出格,但终归你是做兄长的,便多担待一些吧。” 方贺为人峻厉,因少时从军而将性情锤炼得更加刚硬,无论治军治家都甚为严厉,可对长房那几个子侄却一向颇为宽容,只因他多年来始终自觉对自己的长兄有所亏欠——他与长兄方廉同为国公府嫡子,老国公去世后身为长子的方廉却主动提出由胞弟袭爵,虽则这其中有一大半原因在于方廉不喜习武身无军功,但方贺仍然认为是自己拿了本该属于兄长的东西、是以更应对长房一脉负更多的责任,多年来始终对他们甚为关照,到了下一辈更让自己的独子对那些兄弟多多照拂。 方献亭自幼受父亲耳提面命,亦早习惯照顾孜行那几个小的,此时只淡淡答:“父亲放心。” “至于跟宋家,”方贺又继续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更不应与清流生了嫌隙,之后你便寻些机会同他家示好,不要生疏了。” 寒风萧索,世间万事也未必能剩多少余温,桩桩件件都要算得明白,如此才能谋得一番短暂的安稳。 “是。” 方献亭淡淡地答,眼中倒映着公府内外深沉的夜色。 第13章 回观宋府内宅,因晋国公世子亲自登门而生出的微澜在多日后仍未完全平息。 宋疏浅一向惦记她的贻之哥哥,及笄前几年尚没有那么迫切、十五岁生辰一过那痴缠的小女儿心思便越发冒得厉害,天天盼着能嫁进晋国公府、再过几日便做了那尊贵无匹的公爵夫人;只是人一旦有欲便难免患得患失,如今她既忧虑那位世子瞧不上自己、又唯恐他在她不知晓的地方与别家女郎生了情意,一颗心真是七上八下难受得紧。 “你啊,莫要这般杞人忧天胡思乱想,”她母亲万氏最知晓她的心思,也常常这样劝导,“颍川方氏那般显赫,天下能有几姓堪与他家作配?这其中还要挑拣相貌周正性情可人的,左不过就剩下那几个了——你父亲如今官运正盛、与晋国公又是相熟,自会为你争得一份好姻缘。” 说起来这万氏对晋国公府的攀附之心可半点不比自家女儿少。 她为宋澹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宋疏影几年前便已出嫁,嫁的正是自己的娘家人、万氏三房的长子万昇——这万氏虽也是江南名门,可终归不比那些长安的豪族来得风光,疏影嫁过去大半是因为与那万昇有情,另一小半则是为了抬举自己母亲的娘家,如今就在扬州过日子,多少是有些吃亏了。 有了长女这般不值的婚事在前,万氏便更盼着自己的次女能得个高嫁,如今颍川方氏正是登峰造极、门第与权势样样引人艳羡,她的浅儿便是最好的,怎就不能争一争进那家的门? “可……”宋疏浅听了母亲的话仍未宽心,“长安城中体面的贵女多了去,那赵家的还是皇后的亲侄女、保不齐还想跟贻之哥哥亲上加亲……就是咱们家里也还有一个四妹妹,万一父亲真当她是个嫡女……” 往年宋疏妍归家宋疏浅都对她不甚在意,今年却见十四岁的少女抽了条、便似那凌霜初开的雪霙一般素丽动人——那天她可瞧见了,方四公子在雅言堂上便看她看得出了神,虽说贻之哥哥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也难保…… “嫡女?”万氏却是一声冷笑,语气十分轻蔑,“不过是个死了娘的,算哪门子嫡女?必跟她母亲一般福薄命短,够不上跟你争。” “可是父亲……”宋疏浅依然不安心。 终归是父亲的亲生骨肉,就算生母已故又一直养在外祖家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父亲还能不对她的婚事上心? “不必顾虑这些,你父亲最疼的自然是你……” 万氏摆摆手,高耸的颧骨使她看上去格外精明刻薄。 “你四妹妹么……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了。” 平芜馆内恬然安谧,却是对主母屋里的这些闲言碎语一无所知。 几日前宋明真得了一卷洛神赋图的摹本,知他四妹妹喜欢、巴巴儿就亲自送上了门,宋疏妍果然爱不释手,把摹本当真迹一样小心呵护,仔细端详几日后又开始动笔临摹,便是残卷也不嫌弃。 “要我说你便是那镇纸笔洗托的生,天天钻在画里头,”宋明真对此颇有微词,每回到她屋里小坐都要这样不轻不重地调侃几句,“画也没个完,不知得个什么趣。” 他妹妹也不怕挤兑,细白的手指捏着羊毫笔仔仔细细地描,埋着头说:“那二哥哥不还整日舞刀弄枪,父亲也嫌弃呢。” 宋明真撇撇嘴,又暗道女子十四一道坎,往嘴里扔了一颗毛豆,转而说:“你既这么喜欢,便央父亲为你请个先生来教吧?钱塘那边大约没有名师,长安就多得很。” 话是这样说,可宋疏妍从未打算在西都久留,自幼也没同父亲提过什么要求,每年便是安安静静地来了又走,比个做客人的还要规矩守礼。 “还是罢了,”她低头看着画上洛神指渊为期的模样,连一丝衣裳的褶皱都不放过,“左右不过是画着玩儿,又不像二哥哥要应考,请了先生反倒拘束。” 这自然是托辞,她二哥心粗也听不出,还当妹妹是当真怕遇上严师受刁难,遂笑:“还以为你有多么好学,原来不过是个小混子——也罢,混就混了,松快些好。” 宋疏妍抬头对他一笑,漂漂亮亮的看不出一丝勉强,站在一旁侍候的崔妈妈瞧着嘴里却有些发苦,暗道二公子到底是个男子、也察觉不出他妹妹心里那些难过;正琢磨着要说句什么、外间却传来了动静,是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喜鹊跑进来说主母房里的王妈妈来了。 宋疏妍抬头与她二哥对视了一眼,接着便搁下了手里的笔,一边走出内间往外面堂上去一边应:“快请妈妈进来。” 她二哥懒散些,待吃完了手上最后一颗咸豆才从坠儿那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懒懒跟着他妹妹一并到了堂上;甫一坐定,王妈妈便领着两个大房里的丫头进了门,她年纪比崔妈妈长一些,看穿戴已然胜过那些小门户的主母,头上戴了两支金钗、身上的衣服也像是新裁的。 “见过四小姐。” 她笑盈盈地对宋疏妍浅浅一福。 宋疏妍也同她问了好,更客气地请她入座,王妈妈推辞不受,说:“就不坐了,只是主母命我来给四小姐送东西,一会儿还要去其他屋呢。” 说着,示意身边的丫头上前一步,又揭开了对方手上捧的漆盘上盖的绸布,露出了内里叠的几件漂亮的新披风。 “过几日便是冬至亚岁,主母说小姐们都该穿些鲜亮的新衣,”王妈妈笑眯眯地继续道,“云裳间送了几件披风来,请四小姐先挑。” 元彰七年的冬至来得晚些、该在十一月廿六,往年这时主母都会为家中的晚辈做新衣,只是从没让她先挑过;她垂下眼睛想了想,道:“我本是家中最小的,怎可先行挑选?请王妈妈先去两个姐姐房里吧,剩的那件给我便好。” “四小姐可别拂了主母好意,”王妈妈连连摇头,“老奴亦不敢自作主张,还是请四小姐先挑吧。” 她这语气听着颇为和善,可那态度却是不容质疑,宋明真在一旁皱起眉、看样子是想发作,宋疏妍暗暗拉了他一下,斟酌片刻后道:“那便谢过母亲了。” 王妈妈点点头,让丫头再站得近些方便四小姐相看,只见漆盘上的三件披风皆是由同样漂亮的织缎锦制成,唯一不同的便是花色,一个粉盈盈用三色线暗绣着早春的白梅,一个柏枝绿镶缀着小巧圆润的点点珍珠,另一个就普通些,是有些显灰的青黛色,没什么额外花样儿。 坠儿一眼便看中那件浅粉色的,心说正好堪配她家小姐那件在钱塘新做的小袄,何况梅花最合她的名字,寓意也妙;正盘算,却听小姐道:“便要那件青黛的吧。” 坠儿一愣、急着要开口劝,那边的王妈妈却是几不可察地一笑,应:“好,那便是这件了。” 她似心满意足,亲手把披风从漆盘里取出来转手递给崔妈妈,都不曾正眼瞧一下满脸不忿的坠儿。 “有劳王妈妈跑一趟。” 宋疏妍却仿佛没瞧见这些暗处的小波澜,淡淡说着场面话,还眼神示意坠儿去给对方拿赏钱;坠儿瘪瘪嘴,尽管心里头难受却似乎也早习惯了这等光景,浅浅应了一声,转头便引着王妈妈一行从堂上离开了。 “你喜欢这个?”人一走宋明真便起身抖开了那件新裁的披风,一边打量一边挑眉,“还以为你们姑娘家都喜欢鲜亮些的。” 宋疏妍笑笑,心里还在琢磨今日继母为何会让她先挑——是特意做给父亲看的、显示她身为主母的慈爱公允?还是在探她的心思是不是歪了、会不会同姐姐们抢东西? 她早就不会抢了……四五岁时不懂事、曾同三姐姐抢过吊花灯,后来被父亲知晓了、便训斥她不分长幼不遵礼节,整个正月都将她关在家里思过——身边有母亲陪着的孩子才有底气要这个要那个,没有的自然要乖觉些,最好将性子磨得清心寡欲才稳当。 此刻听二哥问起她也答得很顺,就应了一声“喜欢”,他便调侃她是没见过好东西、怕不是在江南被舅舅舅母苛待了;这话也就他能说,其他与她不亲的人都开不了这个口,话音一落又干脆拉着她往门外走,说要带她去西市挑拣些好货度新岁,不可再过得这般马马虎虎。 “顺带再为你换一张新屏风罢,”宋明真扬眉一笑,好不潇洒明快,“这张太老旧,可不衬你这专爱舞文弄墨的小讲究。” 第14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西都长安繁华无双,东西两市更是行人如织,别霄楼固有“长安第一楼”之美誉,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自是人间第一乐;楼上雅间幽静,更有胡姬侍酒,只是今日的贵客不喜旁人近身,间内遂无乐舞,只有两个男子临窗而坐。 “叔父可曾提过有意调谁去职方司掌事?”方云崇一边随手为坐在自己对面的方献亭添茶一边问,“年关将至,若有调动还应赶在新岁之前。” 兵部下辖四司,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方云崇便是如今的兵部司郎中,其父方廉则是正三品兵部尚书;原职方司员外郎薛韬此前因屡次延误陇右道舆图更换而遭贬黜,如今便空出一个位子来,方钟两党都在盯着。 “兵部之内还是以伯父的意思为先,父亲无意过多插手,”方献亭阻止了兄长为他倒茶的动作,转手接过茶盏,语气淡淡的,“兄长可有中意的人选?” 他今日着常服,一身玄色锦衣,腰环玉带发束银冠,矜贵又英武。 “倒的确尚未有特别合适的……” 方云崇叹了口气。 拂了一身满 第9节 “旁支的方锐倒是可以胜任,只是那薛韬算来也属钟氏一党,若这人前脚刚被换下去后脚就由我族之人顶替,朝中难免有人说闲话……” 然也。 眼下钟氏如日中天,陛下又对钟贵妃和二殿下极为宠信,若这调令拟得不妥泰半便会受到天子叱责,更会为东宫招来麻烦。 “娄氏兄弟亦可入兵部,”方云崇继续道,“只是近来突厥频有异动、北边并不太平,他家应会派长子娄风赴关内道朔方节度使麾下,至于次子娄蔚年纪尚轻,要应今年的武举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朝内武将众多,可孟冬武选之后均已定等留放,庶族出身的武官之中虽有强干之辈,可毕竟身后没有家族依仗,在如今这个形势下被放在职方司难免会受党争波及、终是走不长远;将门之中最显赫的还属方氏和娄氏,只是前者要避嫌、后者又无年纪正好的子弟,倒还真有几分难办。 “姜氏呢?”方云崇又问,“姜潮如何?他几年前便中了武举,如今应是正六品上中府果毅都尉了。” 姜氏乃方献亭母族,姜潮正是他的表兄,然此时他还未作答方云崇便当先一拍自己的额头,道:“我是糊涂了,方姜二氏互为姻亲,那便也同我们自家子侄没什么区别……” 方献亭点点头,心中念的仍是朝中各家局势:那钟氏出身陇右,与其一党的薛韬却一连六年未更换陇右舆图,难道仅仅只是巧合?职方司管辖天下舆图、镇戍、烽燧,一旦消息迟滞,那么…… 他眼中浮过一抹暗光,心底又隐隐感到些许不祥,沉思之时却听长兄“咦”了一声,道:“那楼下的可是子邱?” 宋二公子宋明真? 方献亭侧首看向窗外,果然在别霄楼下看见了宋府的马车,宋明真骑马护在车外,正隔着窗同车里的人说话。 “宋家人如何?”方云崇眼前一亮,“他家是清流、与钟氏一向疏远,子邱同你颇为亲近又一心从武,若明年中了武举岂不正好入职方司?” 方献亭挑挑眉,又见马车上走下两位宋府的小姐,一位应是子邱的亲妹妹、宋二小姐宋疏清,另一位则是前几日刚在宋家堂上见过的宋四小姐,依稀是叫宋疏妍。 他略一犹豫,还是招来守在雅间外的护卫临泽,道:“请宋二公子上楼一叙。” 实则宋二公子今日本只想带他四妹妹去西市买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谁成想临出门又撞见了亲妹妹宋疏清,她一听自家哥哥要带别人出去便大吃飞醋,酸道:“好么,感情四妹妹才是同二哥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便是外人了?” 抱怨连连似小刀乱飞、着实扎得宋明真招架不住,遂笑道:“这是拈的哪门子酸?带你一道去就是了。” 对方这才展颜,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四妹妹的手登上了马车,到了西市却比个正主逛得还欢,首饰钗环、绫罗绸缎、兼而还有西域来的金银器,林林总总买了一堆,有的更借了他们生母吴氏的名,总之是一口气将她二哥的腰包掏得见了底,就剩那么三两贯在口袋里叮咚响。 “你这……” 宋明真十分头痛,心说他四妹妹自幼养在外头没用过什么好东西、今日是专程带她出来买个高兴,哪成想却被亲妹妹搅和得一团乱,剩的那仨瓜俩枣也再撑不起场面,偏偏疏清未觉不妥,还一边往她四妹妹鬓间插玉钗一边道:“我的便是你的,谁也不许嫌弃谁——二哥哥你一个男子懂得什么?姐妹之间都是如此的,一样东西两样用才划得来。” 这可不算什么正经的道理,在一旁跟着伺候的坠儿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只宋疏妍一个神色自然,隐约还带一点笑意,答:“正是,是二哥哥不懂。” 宋疏清听了这话笑得越发愉悦,一边指挥着小厮将买的东西全搬上车去,一边又琢磨起午膳当去哪里用,抬头瞧见别霄楼,便扭头同宋疏妍说:“四妹妹还不曾去过那处吧?正是如今长安第一楼,有道驼蹄羹烧得极是美味——哦,还有那水晶龙凤糕也值得一品。” 热闹张罗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快活,宋疏妍自不会拂她的意、便登车同哥哥姐姐一道去了;于人声鼎沸处下车,却见一个一身短打腰间佩剑的男子迎上来对二哥拱了拱手,道:“二公子,我家世子请您登楼一叙。” “世子”…… 宋疏妍眉眼微微一动,不知对方说的是不是晋国公府那位,又见二哥眼睛一亮,接道:“三哥也在?今日竟是得闲了。” 他似颇感畅意,语罢又回头看向两个妹妹,笑道:“便随我一道上去吧,也同三哥问声好。” 宋疏妍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方献亭。 说来家里同晋国公府结交应也有几年了,只是过去她归长安却一次也不曾碰见,今岁不知为何这样巧,至今已是第三面;他的长兄也在,与他一道亲自站在门口等她们兄妹登楼,见面时二哥似很开怀、扬声叫了一声“三哥”,对方亦笑着点了点头,右眼下近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清矜。 “世子,大公子。” 她同二姐姐一起向两位方氏的公子见礼。 楼中往来者众,有不少都是长安城中的显贵,见了方氏中人自想上前结交攀附,方献亭似无意与人寒暄,便对宋明真说:“进门说话吧,自在些。” 宋明真应了声“好”,几人遂相继进了雅间,房内已置一道锦屏、应是专门设来供女眷单坐的,宋疏妍与她二姐姐一起坐到了锦屏一侧,同男子们相隔。 “三哥今日不必入宫?”宋明真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倒是许久不曾见你外出了。” “总要让他歇一歇,”一旁的方大公子笑着接了口,“棣州偏远又生暴丨乱,他在河北道留了两月,殿下还不至于这般不通人情。” 二哥笑着应了一声“正是”,接着便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应是几个男子在斟酒。 这个当口外面又传来叩门声,是楼中小厮捧来珍馐美馔、一股脑儿都送进了女眷们一侧,宋疏妍同她二姐姐对视一眼,随即听那端传来方大公子的声音,道:“不知两位小姐喜欢什么,若不合口味便让他们更换。” 再周到也没有。 宋疏清年纪长些、此时也该她回话,便答:“……有劳大公子与世子费心。”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有些泛红,让宋疏妍又想起前几日在家中她对三姐姐的几番讥弄,心中不免又有些感慨——原来好东西果然人人想要,只看能不能寻到机会争罢了。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低头用起了午膳,另一侧的男子们谈兴却浓,很快便提及了开春后的武举。 “子邱今年该要应考了吧?”方大公子笑问,声音十分和煦,“骑射、步射、马枪,又副之策略,可有哪项不通?” 一提及此宋明真便多了几分愁苦,终归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又一贯被家中重文的长辈耳提面命,心里多少攒着些郁气要求个功名,只是三年前他应考时曾折戟于马枪一关,如今想想还是少了几分把握。 “其余倒好,”他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应,“只是那马枪……” 方大公子抚掌而笑,揭短道:“若我没记错,当初你可是被宫中御马甩下背来了?娄风回来提过多次,说你这马术还欠些火候……” 宋明真一听颇恼,碍于妹妹们在场也不便嘴软露怯,便回:“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不过仗着比我年长几岁罢了——何况真要是马术上佳便该能制住三哥的濯缨,说别的有什么意思?” 濯缨? 是那个雪夜她见过的那匹马吗? 宋疏妍默默想着,以玉箸夹起一块甜糕,俄而方听那位世子开口,说:“来年子邱若中,我可请旨将你留在长安不必外放,届时或入兵部任职,你可愿意么?” 第15章 兵部。 宋氏乃书香门第,自祖父那一辈起便是文臣,父亲伯父各有两个儿子,都指着他们文举中进士,二哥从武原本艰难,若往后当真入兵部、家族之内无人照应,恐怕…… 宋疏妍眉头微皱,锦屏那端宋明真的声音听上去却颇为明朗,答:“出不出长安倒在其次,外放至边地也是一样保国安民,只是若三哥有所驱遣,我自不会推辞。” 宋二公子生性洒脱不羁,对家中父兄尚不是百依百顺,未料对这位年纪只长一岁的晋国公世子却如此服帖,宋疏妍心中讶异,面上仍分毫不显。 “四妹妹,你吃这个……” 沉思时二姐姐为她夹了一箸菜,锦屏那端的男子们也又闲谈起了别的事,依稀说起了腊月里将办的冬狩。 “今年钟氏回长安回得早,怕是也要在冬狩中露脸,”宋明真道,“据说那位钟参军是骑射一把好手,曾在鄯州擒了好些吐蕃将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难道还能越过贻之去?”方大公子又笑着接了口,“子邱到时也莫要藏锋,须知若在陛下跟前露了脸、兴许便可直接点了武状元。” 这可不是诳语。 当今陛下并非循规蹈矩之人,每每兴至多有率性之举,倘若有人真能同当初的方世子一般在猎场上为陛下射得一只凶悍稀罕的白肩雕,保不齐还真能不必应举便得个将军做做。 宋明真朗声而笑,答:“我枪法未成射艺却精,大哥三哥放心,届时必不让那位小参军一枝独秀。” 这话是说得太亲了,却令宋疏妍感到几分忧虑——她知道比起钟氏,父亲还是更敬重方氏,可作为清流毕竟不曾直接参与党争,若二哥果真在冬狩中同方氏子弟一道与钟氏作对,会不会…… 她想得太多、可不像她二姐姐一般宽心,对方人虽老老实实坐在锦屏一侧,可那心却早已飞到另一头去了,还想:她确是庶出不假,可这姻缘之事谁又说得准呢?保不齐那位世子便瞧不上嫡出的宋疏浅而瞧上她呢,何况她的亲哥哥又同方家人如此亲厚,那她…… 杂乱的心思一股脑儿往外冒、她自己也有些收束不住,偶尔听到锦屏那头零星传来几声方献亭的应答,一个“嗯”字也令人心旌摇曳——若往后真能成了晋国公夫人该有多么好,不单可享无边尊荣,还能一并将她三妹妹的脸气歪。 一顿饭吃得恍恍惚惚、全然没听男子们聊了什么,半个多时辰后从别霄楼出来眼神也有些飘忽,登车前又听方大公子问她二哥:“可是要带二位妹妹回府了?” “倒不急,”宋明真笑答,“今日出来原是要为我四妹妹买张新屏风,如今还没挑着中意的……” 方大公子笑称他是个好哥哥,又道:“可去浮璧阁看过了?没有称心的?” 那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去处、金玉木器一应皆有,宋明真心说他兜里剩的那几个子儿可不够给妹妹添置那处的好东西了,当下却只好先答一声“尚未”;方大公子便又提议让他们过去瞧瞧,随即便有同方世子一并告辞的意思,宋疏清心中一急,忽而道:“世子与大公子若无别的安排,不如便同我们一道去转转如何?从此地去浮璧阁应也与晋国公府同路的。” 这话说得未免太大胆,一旁的宋疏妍微微侧目,心说二姐姐的确比她这养在江南的气派大些,只是晋国公府的门槛如此之高,他家的公子又怎会应承这样的邀约? 宋明真也以为他三哥会婉拒,毕竟是要务缠身的人、哪有那么多工夫陪外府女眷闲逛?方献亭却想起前几日父亲的嘱托,说要寻个机会对宋氏示些好意,不单是做给宋家人看,更是做给外人看。 “既如此,”他在宋家兄妹讶异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声息清淡,“便却之不恭了。” 颍川方氏既是将门,族中子弟自然泰半习武,两位公子今日皆是骑马出行,恰可以让宋氏兄妹瞧见方献亭的坐骑濯缨。 那是前年西域进贡的宝马,通体黝黑油亮、四肢匀称修长,身型比普通中原的马匹来得更加高大雄健,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炯炯有神,观之竟似通灵。 宋明真一见便啧啧赞叹,围着濯缨稀罕地转了好几圈,那马也是有趣、竟一直高傲地不肯看他,宋明真转到哪它便将头扭到另一侧,一个畜生却莫名显出几分倨傲,委实令人称奇。 宋明真不信邪,非要伸手拉它的缰绳,方献亭也没拦、径直交到他手上,濯缨却似发了恼,不单前蹄频频扬起要踢人还连连发出响亮的嘶鸣,力气大得宋明真拉都拉不住。 “这欺软怕硬的畜生……”他笑骂,“真是成了精,还晓得挑主人。” 几个男子俱笑起来,宋疏妍和宋疏清坐在车内只能听个响,然则那马的嘶鸣声却让宋疏妍再次想起那个雪夜,一不留神又想起方献亭在车外问她是否安好的那个光景;垂下眼睛略一犹豫,终于还是轻轻将车窗推开了一道缝,贴在缝隙里无声向外看去,正瞧见二哥在同濯缨较劲,那人本是背对着马车,某一刻却像感到了她的视线一般倏然回过了身,鸷鸟般的眼睛直直撞上了她,当即令她心头一紧。 她立刻撤回了自己推开车牖的手。 ……窗子于是也跟着很快关上了。 一路行至浮璧阁,果然见得热闹非凡。 新岁将至,各家也难免要添置些新器,挤挤挨挨许多人,更多的还是各府女眷;晋国公世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追捧,甫一踏进阁中1便引得女眷们脸红偷瞧,他似已不甚在意这些注视的目光,只随意同方云崇、宋明真二人交谈,目不斜视。 宋疏妍跟她二姐姐一道去里头挑拣了,三个男子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宋疏清是心花怒放,只觉得平生从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庶出的怎么了?哪家的嫡小姐能有她这样的殊荣、被方家世子陪着挑东西? 于是自然逛得更起劲,拉着她四妹妹的手像只花蝴蝶般在金银玉器间飞来飞去,一会儿看中一架四扇镶贝母的红木屏,一会儿又说那个六扇勾圆月的绣屏瞧着更别致,说话的声音又亮又娇细,余光一直锁在身后头。 方献亭的目光却在她旁边的宋疏妍身上多停了一瞬,又侧首问宋明真道:“之前在贵府堂上见得匆忙,还不知你四妹妹是哪位夫人所出?” 宋明真一颗心正吊着、因囊中羞涩故唯恐妹妹们挑中太名贵的东西稍后付不起账,此刻被问才回过神来,答:“她是家父的原配夫人乔氏所出,只是嫡母早亡,后来便一直养在钱塘外祖家,每年只回长安过一季。” 那便是宋家嫡出的小姐了。 高门豪族之内诸事大同小异,一个失了母亲的嫡小姐必不为继母所容、如今在庶姐面前也是一般低眉敛目,想来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你倒是与她有几分亲近。”他又说。 “三哥不知道,我那四妹妹是个讨人喜欢的,”宋明真一笑,神情颇为柔和,“也一贯聪明懂事,不必人费心。” ——的确是懂事。 里里外外转了半晌,终究只挑了个最不起眼的绘屏,图样是寻常的葱郁春山,既无黑漆描金又无螺钿翡翠,素净到显出几分清寡。 “会不会太素了些?”她二姐姐问她,“毕竟是为新岁添置的,还是再亮堂些好。” 宋疏妍笑笑,回了一声“不必”,又说:“我本就喜欢素净些的颜色,何况这图样绘得也好、正方便我临摹。” 这话说得真体贴,明明是知道她二哥钱不够用便拣最便宜的买,这样一修饰就让谁心里都舒坦;只是她还是低估了她二姐姐上午花钱的本事,这一架绘屏要五贯钱、二哥口袋里却只剩了三贯,还是不够的。 宋明真属实尴尬,一方面觉得拿不出钱丢了脸面,另一方面又担心他四妹妹会觉得他这个做哥哥的厚此薄彼、终归还是偏心自己亲妹妹,一番权衡之后便开始朝一旁的方家兄弟使眼色,摆明是要借钱了。 方大公子一笑,一旁的方献亭已示意随行的临泽拿钱递与宋明真,宋疏妍一愣,头回正大光明地将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子身上,而他也正看着她,神情还是淡淡的,说:“四小姐可以再挑挑,选个喜欢的。” 这…… ……竟像是看出了她方才说的是假话。 她忽而语塞、不知该怎么答了,只知对方的声音落在耳里还如那个山中的雪夜一般特别——明明很冷清的,可仔细听又能感到丝丝缕缕的暖,正似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待到晚来天欲雪,方可问他能饮一杯无。 拂了一身满 第10节 “……这个就很喜欢。” 她慢了一拍答,眼睛又微微垂下去。 他的目光似乎还落在她身上,飘渺又确凿,过一会儿又听他道:“嗯,那就这个吧。” 第16章 方氏公子礼仪周全,那天傍晚随同宋明真一道将女眷们送回了府,宋疏妍跟哥哥姐姐一起站在府门前目送两位公子离开,落日余晖中那人翻身上马而去,背影渐渐跟她记忆里那个雪夜重合起来,最后也一样墨迹般淡去了。 她收回目光,听二哥叫小厮把为她新买的绘屏搬回平芜馆,担心他们粗手粗脚把东西碰坏了,一路上都亲自在旁边盯着;坠儿一直捂着嘴笑,一进平芜馆的门便去拉了崔妈妈来,说今日在西市遇见了当初在山里帮她们解困的公子,未料竟是晋国公府的世子,又英俊又得体,还掏钱给她们小姐买了东西呢。 崔妈妈一听也愣了神,哪想到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一扭头又瞧见她家小姐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架绘屏、故意不朝她和坠儿这边看,于是心中发笑,暗想她家小姐也的确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想了想又一半喜一半忧地走上前,问:“坠儿可是胡说的?当真是那位公子么?”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问,宋疏妍却莫名感到一阵脸热,她避着崔妈妈的目光做出专心端详绘屏的样子,随口应了一声“嗯”。 “只是因与二哥哥有交情才顺手代他付了账,”她又额外解释了一句,“没有别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妈妈和坠儿都笑了,揶揄的目光令宋疏妍脸上更烫,将要及笄的少女是枝上待开的雪霙,一点绯色也要引人沉醉的。 “知道知道,没有别的……” 崔妈妈连连应着,同坠儿一道从里间退了出来,一出得门脸上的笑意便消退了寸许,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将坠儿拉住了,低声嘱咐她千万莫要将今日的事说出去。 坠儿不解,问:“这样长脸面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崔妈妈一叹,又朝房里瞅了瞅,烛灯暖黄的光透过新添的绘屏透出来,她家小姐细瘦的身影亦因此显得影影绰绰。 “自是为了小姐好的,”她答,“你照做便是了。” 当晚宋疏妍许久未能入睡。 其实打从钱塘离开后她便一直睡得不好,一时是想念远在江南的外祖母,一时是对这个长安豪奢的宋府倍感疏远——明明并不属于这里的,却要佯装无事地粉饰太平,若她心粗些倒也无妨,偏偏事事看得明白,最后反而更受累。 ……只是今日确然有一件好事。 她躺在自己半新不旧的三面围合檀木床上,簇新的绘屏正在视线之内,看着看着出了神,无端又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男子来;她翻了个身、不想再看了,小脸面对着闭塞的墙壁,心中奇怪的感觉却变得更重了些,好像有点开怀,又好像有点酸辛。 ……真是怪事。 徒劳辗转半晌,终归还是睡不着,她干脆披衣起了身、慢慢走到那架绘屏前去——它确然是浮璧阁里最不值钱的,可上面绘的春山图也确然好看,山色青黛万里绵延,冬日已过春寒犹存,气象既开阔又不失秀丽,十分讨她的喜欢。 而且它对她而言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寓意。 她在家中的居处拟名作“平芜”,意为平坦之荒野,“平芜尽处是春山”,虽本意写的是离愁,可在她读来却是一种期许,即便眼下“平芜”并不顺遂,期年之后却可得见葱郁的“春山”。 她没叫人,只自己默默点了蜡烛映出那绘屏上层叠的云峰,绘者技法高明,笔墨繁复中又有留白,右上侧大片空无一物,像是层峦之上的青天;她却忽然想在上面留下几笔,也许心底某个角落也在担心它会被人抢走,因此狡猾地想要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留些什么好呢? 她半是认真半是散漫地想着,最开始冒出的念头是要画一匹马,鬃尾飞扬灵气斐然,可惜一来与春山不搭,二来她作丹青的水平也尚不足以画马,思来想去还是要画梅。 冬至将至,民间素有“画九”习俗,即画素梅一枝、枝上有花八十一朵,自冬至日始日染一瓣,八十一天瓣尽而九九出,春日方至——她便在这春山图上作九九消寒图,待将素梅一一染上朱色,是否便可见到“春山”了? 她淡淡一笑,似乎是嫌自己傻气,可终归还是亲手研了磨,左手举灯右手提笔,耐心地在一片留白中画起了墨梅图,下笔虽稍显稚嫩,却已初具流畅细腻之感。 只可惜……还要再等两三天才能去染那第一瓣了。 ——然而实际上她的预计还是太过乐观。 次日一早,家中的女儿都要去向主母省视问安,宋疏妍拜过继母后便告辞回了自己屋里,二姐姐宋疏清走得慢些,恰和她三妹妹宋疏浅一道从葳蕤堂出来。 “听闻昨日二哥哥带姐姐和四妹妹一道去了西市?”宋疏浅悠悠然地问,眼神轻飘飘从她二姐姐鬓间的新钗掠过,“这便是那新添的?” 宋疏清昨日过得十分开怀,今日更是神清气爽,一见她这嫡出的妹妹问到了点上,手便更要刻意抚一抚那鬓间的钗环,答:“正是了,二哥哥贯会照顾人,又一向疼咱们这些做妹妹的。” 这句“咱们”可是好笑,面上是将她宋疏浅一并圈了进去,实则昨日家里的姐妹就她一个没份,不是挤兑是什么? 宋疏浅心中轻蔑,心想她才不稀罕一个庶兄买的破烂玩意儿,嘴上也不饶人,道:“二哥哥也真有闲情逸致,开春后便是武举,也有闲工夫带着你们出去闲逛?” 顿一顿,又颇为清高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遥想我大哥哥应文举那几年,可是日夜温书手不释卷,可见这武举确然比文举容易得多,不必下什么真功夫。” 宋疏清一听这话神情一僵,心中难免羞愤,脸色遂沉了几分,宋疏浅见了气焰更为高涨,又讽:“要我说,二姐姐也该多体贴自家兄长才是,既是出身有瑕、那便更该好生定心求个功名,人活一辈子总得占一头,不然往后我大哥哥也拉扯不动不是?” 这句“出身有瑕”真是戳了宋疏清的肺管子,也不知自己就是戴支新钗罢了、怎么就又惹得这位嫡出的妹妹口出如此恶言! 她眼睛一转、也想气她一气,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脸上又露出笑来,道:“三妹妹提醒的是,只是我二哥哥一向与方世子交好,昨日出门也是为了应那位之约,世子有意请我哥哥入兵部任职,还陪我和四妹妹逛了一下午——这,这就当真不好推辞了。” 两句话半真半假,前头说的什么“为应世子之约”自然是十足十的胡扯,后头那半截又真的不能再真,宋疏浅已睁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等场合听到她贻之哥哥的名字。 “贻之哥哥?”她登时便坐不住了,“他、他昨日陪着你们?” 怎么可能? 谁不知道方献亭方世子是长安豪族子弟中一等一的忙人?除了南衙军务需得亲自过手,更与东宫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多少宫中事都要在他手下经办,哪来的闲工夫陪外府女眷闲逛? “可不正是呢,”宋疏清掩唇一笑,看着宋疏浅着急上火的模样心中的愤恨便平息了若干,“世子十分客气,还代二哥哥为四妹妹买了一张绘屏,这会儿就搁在平芜馆呢……” ……就是这么一句话为宋疏妍惹来了麻烦。 那天她本在房中临她的洛神赋图,画中曹植经洛水之滨而见神女,碧波荡漾间洛神衣袂飘飞凌波而来,人神相恋似悲似喜,只可敛容定神守之以礼;她正在细细看那解佩相赠处大家的笔法,平芜馆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抬头去看,正瞧见坠儿被人推了个趔趄、背着身撞进门里险要跌到地上,继母万氏房里的王妈妈带着几个婆子丫头一并来了,那气势可比上回来送披风时骇人得多,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像要将人扒掉一层皮。 “你们这是做什么!” 坠儿早无还手之力,也就是有些年纪的崔妈妈稍可经得住事,一边扶住坠儿一边瞪着眼睛同那些婆子丫鬟对峙;王妈妈却不买账,冷笑一声便让身边人把她架开了,崔妈妈拉开嗓子大声喊叫,质问她怎敢如此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四小姐,”王妈妈根本不看崔氏一眼,尊贵的样子活像个主人家,“主母请您去福安堂回话,还请动作快些。” 说着,又对身后两个丫鬟一使眼色,二人立刻会意,当着宋疏妍的面便径直走到她昨日刚得的绘屏跟前,一左一右将东西抬了就走。 宋疏妍搁下了笔,藏在衣袖里的手已微微捏紧了。 第17章 宋疏妍被人带上主母的福安堂时,万氏正同她女儿宋疏浅一道在坐床上烹茶。 本朝茶道兴盛,谓应克服九难,即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眼下似是一沸已过,宋疏浅正亲手调着盐叶,宋疏妍低眉敛目没有多看,只规规矩矩地到堂下向主母一拜:“母亲。” 万氏应了一声,却未叫她起身,一旁的丫头婆子都在瞧着,堂内一时只有小火烹水的微弱声音;过了好半晌,水终于到了第二沸,万氏先是看着她女儿稳稳地取一瓢水环激汤心,又随意扫了一眼宋疏妍微微打晃的上身,终于摆摆手,说:“坐吧。” 宋疏妍慢慢起身,对主母称了一声谢,方才缓缓落座。 “听闻昨日你同子邱一道出去了?” 正题已到,宋疏妍微微坐直了身子,答:“是,二哥哥悯我自幼少见长安繁华,带我出去历些世面。” 这弱示得明白,万氏微微一笑,接:“你们兄妹之间和睦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武举将近、他整日操练弓马也颇为不易,做妹妹的合该更体谅一些。” 宋疏妍低头应了一声“是”,称是自己欠考虑,往后定不会再让哥哥受累。 万氏点点头,一双微微耷拉的眼又扫向被丫头婆子们搬到堂上的绘屏,默了一会儿方问:“听说还遇着方世子了?” “是,”宋疏妍眼睛垂得更低,语气没一点波澜,“哥哥与世子交好,多攀谈了几句。” “也不止攀谈吧,”万氏又是一笑,“还给买了东西?” 同颧骨一样尖利的下巴朝那绘屏一抬。 宋疏妍神情不变,答:“也怪我同二姐姐太没分寸,昨日早些时候便将二哥哥的钱花净了,世子是替哥哥解围,借了些钱给他。” 话说得聪明,将关系绕到方献亭和宋明真身上,实际也本就是这么回事,跟她无关的。 万氏却没这么容易被打发,脸上仍带着几分意义莫名的笑,不急着跟她说话,只把她晾在一旁指点亲女儿量茶末投于汤心,静观汤沸如奔涛,少顷,茶香四溢。 “此事的原委本没有那么要紧,旁人在意的也不过是事情的结果……” 她终于又开了口,这回声音里便不带笑了。 “我知你自幼养在江南,外祖家门庭不显也未能教你什么规矩,只是这未出阁的女儿家怎可私收外男的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外人该耻笑我宋家的女儿不守规矩没有教养了。” 顿一顿,声音更冷些:“高门豪族,最是讲究名声脸面,你父亲在朝为官何等不易,每日也深恐行差踏错使家族蒙羞,你既贯了宋姓,便要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择个干净,免得平白连累了家中的兄弟姐妹。” 凌厉的话锋着实刺人,不单骂了她、更一并辱及她的外祖乔氏——天晓得万氏有多恨她的生母,因为她她才不得不屈尊成了贵妾,修饰再多不还是给人做小?哪有今日这般说一不二的主母派头。 宋疏妍的眼神有些凉了,心里窜出一股劲儿,她外祖母一早看出她本性没有多么温驯,十余年来一直教导她要压住自己的性子,她是听话的,因为知道压得住才行得稳,行得稳才能保太平。 “母亲训诫的是,是女儿思虑不周了,”她体面地应答着,无视堂上丫头婆子们轻蔑的注视,“只是女儿在江南总听外祖母垂训,说长安家中情势深奥非我一个晚辈可以厘清,是以万不可贸然搅扰父兄决断,这才不敢推拒方世子好意、怕坏了方宋两姓的交情。” 这话说得颇有锋芒,表面是自鄙自责,实际却是暗讽前几日万氏作礼自作主张给钟氏递帖子、惹得方氏子弟不快之事,万氏立刻沉下了脸,看着宋疏妍的眼神愈发冰冷。 坐在一旁的宋疏浅可不管这许多弯绕,也没听出她四妹妹这是在讽刺主母,只道:“四妹妹也不必借二哥推脱,母亲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你留着那架绘屏会坏了名声、更要连累我和二姐姐,便索性留在外堂上罢了。” 自古茶道讲究清静恬澹、若修得好更可达坐忘之境,只是在宋疏妍看来她这三姐姐只能烹出茶味却领悟不到茶意,如此浮露急躁、只差将妒恨两字写在脸上,这便是继母自以为的好教养么? 她面无表情、也不争执,侧首看了那架绘屏一眼,昨夜挑灯画的素梅似还墨迹未干,那人说的“选个喜欢的”亦犹在耳畔,却终归还是不能让她留下它,这就要飘飘然从她手里飞走了。 一旁的万氏见了她那平平淡淡的样子却更加恼火——这小蹄子怎么就跟她的生母那么像?便连这四平八稳装模作样的神情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当初那乔氏入门数载生不出孩子,便只好由宋澹又迎了她和吴氏过门,她们纷纷诞下子嗣,她却仍然不急不躁不羞不恼,仿佛笃定她们永远翻不了天、她永远都高她们一丈。 可其实呢? 她死了,好不容易怀上身孕、拼着难产血崩也只生下一个女儿,可见终归没有大富大贵的命数,如今还不是人走茶凉拱手将正妻之位让与了别人?她那女儿又能有多大的福分?无论心里存没存着攀附方氏的痴心妄想她都绝不会让她顺意,更要撕了她那张跟她母亲一样佯装从容的脸! “单处置这些外物终归无用,还需得让你把规矩记在心上……” 万氏从她女儿手中接过茶瓯,亲自将色泽漂亮的茶汤倒入,缓缓抿一口,高耸的颧骨也跟着微微耸动。 “便去葳蕤堂上跪着吧,最近这些日子也莫要四处闲逛了。” 另一边,身在南衙卫府的方献亭却还不知自己的无心之举为他人惹来了如此麻烦。 年关将近,长安内外往来者众,南衙十六卫庶务繁多,不仅要同北衙一般戍卫帝宫,更要护卫都城及诸多有司衙门,终日不可得闲;这日宫中又来了人,说太子召他入东宫,过午之后便自望仙门而入,未时方在显德殿见到了当今大周太子卫钦。 元彰七年,太子卫钦方才二十五岁,他身材颀长,脸窄而瘦,五官并不多么英俊出众,因自幼有胸痹之症更难免显出几分孱弱,但因是皇后所出正宫嫡子、气象格外端正雍容;方献亭入显德殿时他正伏案批阅奏章,兴许是感到了几分疲倦,唇色比平日更苍青些。 “殿下,方世子来了——” 他身边的太监王穆高声通传道。 卫钦抬起头,果然见方献亭自殿外而入,瘦削的脸上露出笑意、很快便亲自站起来去迎,更在对方要行跪礼时一把拉住了他,笑道:“此处又没有外人,贻之何必做这些虚礼?” 颍川方氏门庭显贵,家族子弟时常出入宫闱,方献亭与卫钦自幼相识,如今又因姐姐方冉君嫁入东宫而另有了一层郎舅关系,彼此的确十分亲厚。 “礼之所至,重心亦重行,”他却还是行了跪礼,只是语气比平日来得更和煦,“臣叩见殿下。” 卫钦颇为无奈,只好受了这一礼,待他起身后一叹,又调侃:“你这不过是阳奉阴违表面功夫,若当真是重心亦重行便该时常来东宫走动,何至于次次要孤派人去请?” 方献亭一笑,右眼尾那一点痣显得更漂亮,答:“近来南衙庶务繁多,新岁之后当多些闲暇,望殿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