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与毙[双向救赎]》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节 《溺与毙[双向救赎]》作者:人不如云【完结】 晋江vip2024-12-20完结 总书评数:93 当前被收藏数:482 营养液数:169 文章积分:8,478,301 简介: 七岁的裴确,躲进城市暗角的桥洞底,想溺死在身后的水潭,却于抬眼间,望见了对岸的檀樾。 檀樾是住在贫民窟对岸的少年,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也是裴确今生永远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可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后,他竟出现在她眼前,俯下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那时的裴确不曾想,这个甘愿为她坠入凡尘的少年,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将他推开。 / 十八岁的裴确,跪坐在母亲的灵堂。 转过头,望向这些年始终陪在她左右,一次次将她拉出绝境、又不厌其烦带她逃走的檀樾。 竟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成了她生命中所有苦难的来源。 或许神明的救赎,本就有着她这样深陷沼泽里的人,承受不起的代价。 她松开手,目光垂直地落回少年脸上,声线如落地弹珠,坚定决绝: “檀樾,像你这样的人待在我身边,会耗光我所有好运。只要你出现,我就会痛苦,会落泪,会渐渐失去一切......檀樾,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行吗?算我求你。” 如她所愿,下一个十年,两人真的再无交集。 但自檀樾离开后,裴确常常梦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梦见七岁那年,他向她俯下身来时,嘴角明媚的笑意和掌心的余温—— 他像推开哆啦a梦的任意门般来到她身畔,与她十指紧扣,带她逃离阴湿的桥洞底,逃离之后现实中每一个无望的当下。 他常对她说:“醒醒,我们一起躲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 / 二十七岁的裴确后悔了。 她重又回到小镇,敲开记忆中少年的门。 “吱呀——” 眉眼如旧的少年探出头来。 檀樾倚着门框,琥珀般清亮的眼眸自裴确全身淡然扫过。 语气疏离地开口:“请问,你找谁?” / #双洁he #1v1救赎 #“我们一起躲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原句出自简媜《我们一起散步吧》 ———————————————————————— 预收文案: 算命先生说,迟默的姻缘在二十六岁,错过就等下辈子。 二十六岁最后一天,刚和第三任男友分完手,迟默转头就上了山。 这辈子是不是寡王,就看佛祖了。 千挑万选的爱情御守捧在心口,迟默三叩九拜: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换得天降好男人。 头面礼足那一刻,她脑袋顶忽飘来一道幽怨话音。 “又分了?” 迟默:? 真显灵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暗恋了八年的男人单手撩开布帘,从展柜后探出身,头上顶着一排祈愿木牌,眉眼泠泠。 那场景太诡异了。 他身后是四大皆空的金尊佛像,身上是超然物外的藏蓝短衫。 “你出家了?”迟默缓了半晌,忽然福至心灵。 起身,倒退三步,双手合十鞠躬道:“阿弥陀佛,程住持法力无边,一定会圆信女——” 程宇宙眼里滋滋冒火星,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迟小姐,您就不能先大发慈悲,直接考虑我吗?” 还没送出的爱情御守攥在手心,迟默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一张俊脸,大脑一瞬间宕机。 坏了,这下真显灵了。 / 程宇宙,人如其名,全银河系独一份,凡是长眼的长腿的,尽围着他一个人转。 迟默也不例外,偷摸暗恋了他八年。 其间...恋情不断。 没办法,爱慕程宇宙的女人加起来能绕地球三圈,她的青春可不等人。 后来,迟默被压在墙角追问过去的三段恋情。 她强忍体内乱窜的欲·火,哑声哄道:“其实...他们都是你的平替。” 神经迟钝的蜗牛小姐x爱吃飞醋的傲娇少爷 一场全世界都知道的明恋,只有迟默被蒙在鼓里。 迟默总觉得,程宇宙是需要攀越雪山巅才能夺得的旗帜,却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在她一直试图登顶的时候,他一直在背后默默注视她。 #双c #男女主都有头发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治愈 日常 救赎 主角视角:裴确 檀樾 一句话简介:爱是你我的终极幻想 立意:世界之大 以爱为家 第1章 夏蝉 “等一切结束后,该去见他一面吧…… 城市将近十一点的夜晚,坐落于近郊的一幢苏式园林风格的设计院内,仍旧灯火通明。 时值三伏,室内的中央空调打到最低温,许是年久失修,凉呼呼的转速声正好盖过了窗外鼓噪的蝉鸣。 裴确坐在出风口的正下方,时大时小的冷气一个劲儿往她脖颈钻,她动了动握着手绘笔的指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裴确——” “叮——” 落在数位板上的线条利落打到建筑底部,身后,关嘉浔的询问和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一齐传来。 裴确转头,瞧见关嘉浔从阴影里拐过身。 她眼下挂着一圈黑青,头发两侧因被指缝长时间撑着额角给定了型,一眼望过去,像长了对儿恶魔角。 连续加班月余,其他同事的精神状况多是如此。 北城这所名为尽山的独立设计院,平时主要承接美术馆、博物馆,以及私人住宅等对艺术性要求较高的建筑外观设计业务。 但现在裴确手里负责的项目是个特例,要把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商业大厦改造成私人医院。 建筑虽是现成,却足有二十层楼。上百个房间,本就工作量巨大。 今日又恰逢七夕,神话故事里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面的日子。项目组包括关嘉浔在内的十多位同事都提前有了安排。 奈何,她们心里憧憬的浪漫约会,此刻通通被裴确手机里响个不停的修改意见给搅黄了。 裴确也于心不忍,朝关嘉浔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转而摸过桌上手机,点亮了屏幕。 工作群的第八版修改意见下没有新的消息。 她滑回桌面,看见最底部的信息图标挂着显眼的红色数字一。 除了促销和催缴,裴确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通过简讯的方式联系她。 拇指摸到锁屏键,食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刺目白光在眼前闪过一秒。 对面长条形的对话框里,浮现出简短的六个字。 ——“醒醒,我回来了。” 这世上,除了他,没人叫过她这个名字。 裴确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后背绕到眼睛里,迷迷糊糊晕开一滩水雾汽,凝成了湖。 无声文字跟着变成几尾鱼,游进她的视线,在脑海中扯成一帧帧断续影像。 它们无限延展、交汇,最终融合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搭成桥,连接上了两人之间空白的十年。 “裴...组长?” 见裴确的背影僵着不动,关嘉浔试探着上前两步。 “你们先回去吧。”裴确忽然站起身,握着手机“砰”地反手一扣,后背抵住桌沿,眼神有些失焦。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2节 这回换关嘉浔愣神了。 她隔着裴确的工位不足两步远,眼珠子没忍住,滴溜溜地往她手机屏幕上瞟,什么也没看清。 正想开口问,裴确已缓过神,放缓了语调重复道:“剩下的我来改就行,最近大家都辛苦了,都去过节吧。” 关嘉浔捋了捋头发,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道谢几声,和一众苦哈哈的同事报喜去了。 倒不是她无情,而是早在她来设计院实习前,就已听闻过这位裴组长的事迹。 一个可以为了画图,把自己嵌进工位的女人。 刚考进设计院那阵儿,关嘉浔是裴确手里负责带的实习生,两人平时接触最多。 又一晃认识三年时间,可她对裴确的了解和其他同事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一致认为,裴确不是“人”。不是追求名利的俗人。 她从不请假,没有需要社交的圈子,甚至没有需要在年节团聚的亲戚。 每逢节假日总是独自一人待在院里画图,连春节也不例外。 起初有同事明里暗里阴阳过几句,说她一个年纪轻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女性,竟比拖家带口的年长设计师更拼命。 关嘉浔对此有异议。 因为她曾问过裴确原因,那时她正神色专注地勾绘一对石柱上的雕花,头也没抬地回答:“原因?你不觉得那些色彩和线条任由自己掌控,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吗?” 关嘉浔表面点头,内心却忍不住反驳:可最后不还得是客户来决定嘛!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 等到大家逐渐习惯、并开始享受裴确帮自己加班画图的甜头后,类似挖苦的话便无人再说。 相反,裴确成了设计院的香饽饽。只她本人没什么变化,仍旧友好地对待每个人。 仿佛她身边有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无论对方殷勤与否,都被平等地放置在这条线外。 她待在那儿,就像一片不起波澜的净湖。 她理所当然曾有过属于她的波涛汹涌,但那些似乎早已被她内化、消解,以至于全然不见了。 你站在其外看,只能眺望到一片宁静祥和的湖面,不会再有更多。 关嘉浔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真的越过那条裴确死守的界限。 而在打开那条简讯之前,裴确也是这样认为的。 - 留下加班的组员都离开后,偌大的空间只剩裴确工位的灯还亮着。 对她来说,这是常态。 但今天失常了。 撑住桌沿的指节无力下滑,裴确的思绪仍留在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缓了片刻,她直起身长呼一口气。 伸手拿着旁边早已空掉的马克杯,转身往茶歇区走去。 配色柔和的空间内,除开绿植,摆放最多的是条装20g的速溶咖啡。 裴确绕过岛台,借着光亮微弱的氛围灯带,径直走向直饮机的方位。 短暂的“叮”声后,她将水杯搁置在出水口的正下方,想了会儿,选了75度温水。 冒着袅袅白雾的水柱垂直倒进杯底,耳畔的水流声匀速和缓。 裴确手掌反撑在桌边,微埋着头,感受蒸汽扑向眼帘带来的温热触碰。 眼皮先是感到重,再是泛起一阵酸。 款式普通的马克杯,容量为200ml,直饮机自动暂停的容量比它多了50ml。 裴确在心里默数着该什么时候按下暂停键,身体却好像突然灌进十斤铅,僵在那处动弹不得。 直到水声逐渐逼近,几乎快与杯沿齐平,眼前忽出现一只修长手臂,越过她的视线,替她摁下了直饮机的开关。 耳边“叮”声轻响,水流暂停。 裴确愣神,抬起头,望见一张沉睡于记忆中的脸。 “檀樾......” 她失神般呢喃出声。 下一秒,漫过马克杯的75度温水滑过手心,顺着桌沿嘀嘀嗒嗒点到脚背。 热气升腾,裴确恍然醒转。 视线落回湿漉漉的掌心,看见一片无法言说的心事。 过去十年,她常常见到檀樾。 在夜晚空掉的酒杯底,和清晨迷离的昏梦里。 水滴从指缝往下流,裴确缓缓垂眼,整张脸跟着颓然地埋了进去。 “叮——叮——叮——”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将脑海中回忆的幕布划出一条长形豁口。庸常的现实涌进来。 裴确回到工位,赶在铃响的最后一秒钟摁下接听。 “喂?是裴确女士吧?请问您认识江兴业的女儿吗?能不能麻烦转告她回望港镇一趟,她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成熟男声。 “我就是。” “你是江兴业的女儿?但你的证件不是显示姓裴吗......” 男人的音调忽然拔高,语气困惑。 裴确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确认地嗯了声。 “那...那你尽快回来一趟吧,我们今天接到报警,你父亲昨夜凌晨发生意外,现在人躺在市医院。” 男人将听筒拉远,掐断电话前,裴确还听见他和旁边的人咕哝了几句,“怎么父亲跟女儿还能不是一个姓......” 结束通话后,裴确站在昏暗的光晕下,逐一环视四周。 她的正前方是尽山的会客区,透过几扇屏风的金属连接缝隙,能看见靠墙的角落立着一张简易折叠床。 旁边桌下柜的抽屉装满了一次性的洗漱用具,陈烟然知道她常睡公司,让人事特意备了许多。 在设计院的四年,这里给裴确提供了一个家该有的庇护。 有饭吃,有床睡,有人关心,还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刚刚挂掉的那通电话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裴确另一个事实:她还有一个家。 一个无人关心,没人相信、一个逃得再远,也仍旧被血脉所牵连的,“家”。 “呼——” 窗外忽然起了风,犹如此刻零落的思绪,卷得满室都是纸张的翻页声。 她听见低闷惊雷,害怕路上下雨,临走前带上了设计院的工服外套。 裴确第一次向陈烟然发送了请假申请。 审批还未通过,她已坐上了开往望港镇的小型中巴。 “美女,不好意思啊,能再往里挤挤不?” 收了她高价票的司机满脸堆笑地探过头,话音出一半,右手已经把一个小伙子推上了车后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想过她会拒绝。 裴确提着披散长发别到里侧,本盖在腿上的外套挽进臂弯折成一团,身体往左,腾挪到最贴近车窗的极限位置。 最后一个加塞上车的是个刚放假的大学生,样貌十分符合这辆黑车会途径的小镇的刻板印象。 方脸,淡眉,款式普通的银框眼镜,不太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他抱着双肩包,埋头挤到三人座的后排中间,车子发动前,蚊子音地对裴确道了声谢,“不好意思......” “嗯,没事。” 裴确瞥过视线,语调平常,没有继续搭话的打算。 她需要一段灵魂游走的空白时间,去思索清楚一件事。 车辆驶入高速后,吹来裴确脸上的风便被拦在窗外,只从缝隙处渗进丝缕。 周围空气的流动速度跟着减缓,车内廉价香薰和掉皮座椅的气味漫入鼻腔,像是某种劣质酒精,毫不留情地灌进体内。 很提神,但仍旧不足以让她想明白。 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是因为那通关于父亲的电话,还是那封未署名的简讯。 抵达第一个休息区时,已过凌晨两点。 裴确吊在迷蒙的睡意间,又一次看见了少年的侧脸,印在随时会消散的车窗雾气上。 她屈起食指,开始沿着少年的轮廓一笔一划描摹。 直至晨雾彻底被氧气稀释,再画不出一根线来。 布满灰尘的车窗干得发涩,把指尖皮肤磨出“呲呲”的颗粒声。 但裴确还是执拗地描完了最后一笔,描完少年每次看向她时弯起的琥珀色眼睛。 车辆再次驶入高速,裴确单手枕着车窗,眸光始终盯在窗外,一直把天都盯得泛了白。 走出汽车站,外面的天色笼了几片雾气,没有落雨的迹象。 裴确随手披上外套,沿着指示路标继续往前。 望港镇的地名里虽带了“港”字,却并不靠海。 相反,它山多,坡陡,明明走在市区,也常会给人一种在登山的错觉。 十年没再回来,城市的建设丰富了许多。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3节 但人烟稀少的四五点钟,疾驰在街道的车辆依旧颇为稀少。 裴确打不到亮绿灯的出租车,转过一个街口,遇见了一串三轮队伍。 她抬手拦下一辆,驾驶座上面容和蔼的阿婆反身,动作利落地替她推开车门。 “阿妹,往哪儿去啊?”很亲切的方言。 “市医院。” 见裴确坐稳,阿婆拧动了车把。 离合一松,贴满小广告的三轮往前“垮垮”突两下,顺势拐进慢车道。 裴确坐在铺满凉席的后座,身体随左右摇摆的方向打晃,那些独属于这座城市的记忆跟着被抖落。 她仰起头,望着街道两旁林立的桂花树,鼻息间飘来淡淡甜香。 等一切都结束后,该去见他一面吧。 第2章 谎言 “请问,你找谁?” 颠簸过几条熟悉街道,三轮车稳稳地停在市医院的大门。 “谢谢阿婆。” 裴确从外套口袋摸出五块零钱,转身,脚步噔噔地踏上急诊部的短梯。 刚跨进门槛,耳边便响起一阵争执声。 “你们到底联系了她没有?!”长脸护士怀里抱着一沓厚纸,气得眉毛倒竖,“等了快一整天都不来领人,刚刚又转来两个重症,还等着仪器救命呢!” 站在对面承受这无名怒火的,是一个穿警服的胡茬男,他郁闷回怼道:“你冲我干啥?我们同事几小时前就通知她了,但她现在电话打不通,我们也——” “真是没见过这样做女儿的!” 他委屈未说完,咨询台的灯忽然亮了。 长脸护士把手里的病情本“啪”一声拍到台面,剜他两眼,转身进了一侧病房。 胡茬男憋着气,骂骂咧咧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拨号键被他摁出火花,听筒里仍是传来重复的嘟音。 “您好,我是裴确,”裴确赶紧绕到男人面前,举着黑屏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 重症监护室位于医院顶层,裴确跟在胡茬男身后,走出电梯不久便听得一道熟悉地怒骂。 “你真当医院是给你家开的啊?!” 长脸护士余怒未消,看向裴确的眼皮直接楞出一道折。 她走到近前,没好气地往裴确怀里塞来一块冰冷的金属板。 “你父亲江兴业,昨晚因为醉酒被救护车拉来我院,突发性脑梗,目前已符合脑死亡的特征。” 裴确低头,盯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视线随规整的黑体字扫过去。 “这是放弃治疗的同意书,”长脸护士缓和了语气,指着底下的签字栏道,“在这里签完你的名字,就可以去处理后事了。” 裴确的笔尖停滞在空白处时,长脸护士和胡茬男相视一眼,各自在心里屏了口气。 望港镇教育资源匮乏,大多数生活在这里的人,对死亡的认知仅停留于呼吸和心跳。 而脑死亡的病人原则上只要连着各类仪器,就能一直维持呼吸。 此前为了劝说家属签字,他们已经历了诸多大大小小的医闹事件。 但裴确只是短暂走神,笔尖在纸上晕开一滩圆墨后,她利落地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程序怎么走?” 裴确把金属板递回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里,里面。” 长脸护士怒气尽消,愣了片刻才想着领裴确去看已从医学和人道两方面,彻底宣告死亡的江兴业。 走到病房门前,裴确拒绝了她递来的防护衣。 只站在门外,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注视着里面静躺的男人。 他身材干瘪,面容各处的沟壑很深。 因为常年酗酒,连着稀疏发顶的整片皮肤,都呈现出被浓烟熏染过的蜡黄色。 此刻他的床边,三两个医护有条不紊地拆解着仪器。 伴随房间内最后一道“嘀”声,屏幕上的绿光和男人的心跳一起消失了。 长脸护士掀开被子,和其他几名医护将他抬到另一侧的滚轮床。 男人干枯的四肢暴露在空气中,裴确看见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背心,泛黄的呕吐物沿着松垮领口一路拖到凸起的腹部。 “咔嗒——” 门从里面被打开。 床底滚轮“骨碌碌”地滑到裴确眼前,没有了玻璃的阻隔,她已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床上这个男人。 看见他因天生残疾而萎缩的下肢,在两条腿间凹下去一道很宽的缝隙。 看见他凄凉又疯癫的前半生,看见他曾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竟能忍受那滩秽物持续待在身上,而没有随手抄起身边的重物,扔向她。 “节哀顺变。” 长脸护士双手扯着白床单盖住男人的脸,模式化地对裴确说。 裴确轻嗯一声,和滚轮床一起进了电梯。 亲人的离开,就像站在山脚目睹一场滑坡的泥石流。 它哗啦啦地往下滚,不被一切客观事实所阻拦。只是存在,然后必然发生。 电梯负一层的按钮亮起后,裴确十分平静地走完了医院接下来的每一个流程。 江兴业的死是意外,她在胡茬男那儿需要做的也只是给回执单签字确认。 一切就都结束了。 上午九点,裴确离开了医院。 头顶晴朗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片阴云,街道车流声大了许多,她却没了必须赶往的目的地。 卖早餐的小吃摊排着长队,裴确从他们中间寻了个缝隙穿过去。 她一路走,攀上长路尽头的陡坡。 站在最高处时,望见了她曾经居住的家。 那里是城市的暗礁,江河汇流的下游。 狭窄的巷道内,搭着一整片蓝白塑料堆砌的低矮平房,人住进去,跟着就被叠成了一方纸片,拥挤地排列在一起。 走进窄小巷道,笼在天空中的乌云汇到一处,阴沉天幕瞬间划过几道闪电。 裴确赶在第一声雷鸣前,推开了平房半锈的铁门。 据胡茬男说,江兴业昨晚是被路过的邻居发现后报的案。 裴确侧身踏进屋,点亮陷进裂缝的拉线灯泡,看见散落一地的酒瓶和警察巡视的几行黄泥脚印。 屋里杂物很多,垒成一座小山堆积到斑驳墙角。 小时候她常蹲在那里,拿出编织袋里的塑料瓶挨个踩扁,再卖去废品回收站换成钱。 裴确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带走,当作用以怀念父亲时称之为“遗物”的东西。 直到她打算离开,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伞。 就在那样漆黑的角落里,她看见了一个木马形状的雕件。 那是江兴业生前,送给她唯一的一样礼物。 江兴业的手很巧,整条弄巷人尽皆知。 他常年坐在轮椅上手里总爱攥把小刻刀,心里想到什么就雕什么,雕出来的东西都栩栩如生。 裴确犹记得,江兴业把那小木马放到她掌心时还说,木马会和她一起长大,有一天会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滋——滋——” 头顶电路不稳定的吊灯闪了两下,裴确从回忆中抽身,将那个早已覆灰的小木马捡到手心。 江兴业编的谎话停在脑海里打转,她忽然鼻子一酸,没忍住落下泪来。 直到此刻,失去最后一个血亲的痛楚,才缓缓伸出两根触须,往她心窝处最柔软的地方轻掐了一把。 裴确觉得,她也是曾拥有过父爱的。 只是真实的父爱总这样,来去都没有缘由。 它要求你无条件的妥协、服从,要求你的报答,要求你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生活。 所以在她逃走的十年后,对江兴业来说,或许死亡已是最好的归宿。 离开板屋,淅沥小雨已经下过一阵了。 裴确揣着小木马,沿着被雨水稀释的黄土坡一步步往上走。 她随意走进一家街边餐馆,点了份热汤馄饨,趁着吃饭的功夫给手机充了会儿电。 天气彻底放晴后,裴确站在了“四季云顶”的入口处。 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望港镇最豪华的住宅区。 这些年,望港镇的发展愈来愈好。 但城市变好,并不意味着每个人平等地变好,而是多数人陷进泥里,推起了少数人的好。 因为光鲜亮丽的塔尖,永远只够站极少部分人。 公平不绝对,人眼里的阶级却很绝对。 裴确自出生起,天然承受着别人目光的打量,就好像住在塔尖上的人,天生便会俯瞰一样。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4节 唯独檀樾是个例外。 四季云顶的住宅多为古典的小洋楼风格,一幢拢共七层,每个底楼住户有一片可自行打理的花园。 檀樾的家就住在第三幢的底楼,裴确每次悄悄去找他,走的都是那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庭院门。 底楼的花园不算大,二三十平左右,但户型很方正。 檀樾的妈妈在里面铺了条石子路,对着门厅的右侧位置砌上一块圆形石井,弄成日式汤泉的造型当鱼缸,养了几尾锦鲤。 石井的面积宽展,能把裴确瘦弱的身板遮得严严实实。 她藏在它背后,一直躲到十八岁,除了檀樾,没人发现过她。 那时望港镇的天气常放晴,裴确靠着石井,耳畔听着檀樾的背书声,一呆就是一下午。 檀樾的声线很柔,像被风拂起的丝带尾端,总是轻易钻进她耳朵里,绑成一段牢固的结。 以至于后来,裴确在试卷填古诗的下半句时,脑子里回忆的不是书本上死板的字,而是檀樾在她心里留下的回音。 每逢周末,檀樾都有上不完的课。 但他很聪明,学得快,所有作业都能提前完成,然后会按照两人约定好的那样,打开电视,调到播放哆啦a梦的频道,摁大音量。 趁妈妈出门的间隙,檀樾会打开阳台的推拉门,把零食放到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那样无虑的夏天,曾无数次穿插在裴确的记忆里,支撑着她度过了许多个暗无天日的长夜。 如今,二十七的裴确回到这里,曾经的花园早已杂草丛生,石井周围尽是成片青苔。 里面的锦鲤不再游动,少年的诵读也与岁月一同消逝。 眼眶泛酸,裴确收了目光,走进单元门。 第一次站在这扇正门前,屏住呼吸,抬手,指尖轻叩。 “咚、咚。” 即便心快跳出嗓子眼,敲门声仍是干脆利落。 裴确微垂着头,双手缩进工服的袖筒,不自觉绞成了一团。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裴确只觉自己眼中的画面越来越黑时,耳畔终于传来一道清脆的“咔嗒”。 伴随冗长的拖音,门开了。 她抬头,坠进一双琥珀色的深潭。 檀樾倚着门框,眸光从裴确全身淡然扫过,头微偏,语气疏离地开口,“请问,你找谁?” 心跳停拍,裴确局促地埋下头,嘴里那句对不起找错了,忽被门内传来的另一道清亮女声给打断。 “谁啊?” 一抹靓丽身影从檀樾身后款款走来。 她穿剪裁合身的鲜艳半裙,披一头浅金波浪卷。 三两步走上前,盈盈一握的腰肢倚到旁侧门框,双手轻挽,和檀樾同样地两眼一扫,语气戏谑道:“你不是说,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留给我的么?” 如此让人难堪的话,由她嘴里说出来竟显得十分坦诚。 裴确不自觉后退半步,连同方才打量她的余光也一并敛了回去。 她太过耀眼,身上有着住在塔尖中心的人与生俱来的光,随时可以把她晒成一捧灰。 而更令裴确感到窘迫的,是她与檀樾站在同样的高度上,任意打量着她。 他们才是同类。 “周展宜!” 脑中思绪混乱时,裴确眼前猛然划过一道风。 方才满眼疏离的少年越过她,伸手捉住了正欲离开的女生的手腕。 周展宜转身,发丝浮出一阵甜花调的香水味。 她无奈的眸光地往裴确身上扫视一圈,冲着檀樾笑,“我又不会跑,随时恭候。倒是这位美人儿,你不如先哄哄她,我看着...她好像快哭了。” 裴确缩着肩,听见单元门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也想逃,但身体就是僵直地杵在原地,直到急促地呼吸快把她淹没,那道她期盼的视线才终又回到她身上。 “裴确?” 他唤出她的名字,像是念了一个十分拗口的字音,生硬间夹杂着一种不确定。 裴确看向檀樾投来的目光,仿佛比她七岁那年跳进的水潭还要冰冷刺骨。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去填补,填补她与檀樾之间,这空白的十年。 外面起了风,晦暗不明的楼道里飘进阵阵桂花香。 裴确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与檀樾初见时,正好也是这个季节。 第3章 初见 “檀樾向她鞠躬,说了声对不起”…… 裴确与檀樾初见那年,望港镇正在经历一场十分罕见的极端天气。 虽早已是立秋后的九月,但高达四十度的日温仍吐出麦浪般翻涌的热气。 像是把后羿射掉的几个太阳,全挂在了这座南方小城的头顶。 七岁的裴确手里攥着编织袋,沿路从街尾的铁皮桶里翻找塑料瓶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神话故事。 时值清晨,望港镇唯一一所国际院校的门口,汇聚了城市大部分的豪车。 他们有序地停在校门旁,仍嫌温度不够,轰隆踩着油门给室外燥热的暑气加温。 裴确双腿紧贴着路砖走,尽量避开灼热的车尾气。 弧形校门前,人群聚集的正对中心位置,立着一块巨型雕塑,刻成翻页的书本模样,上面站了几只展翅白鸽。 底下横着一块大理石板,写着赤红行草:嘉麟双语国际学校。 开学日,三两好友聚在校门外叽叽喳喳,阳光洒到他们面庞,衬得四周一片朝气蓬勃。 与他们不同,裴确对这条街唯一的印象,仅来自于路边每间隔一百米就会有的铁皮桶。 每天清晨,她都会从街尾一路搜捡到街头。 这里的铁皮桶称得上望港镇最干净,里面没有未熄灭的烟头,没有不明液体,大多是吃了几口的面包、喝了几口的果汁。 裴确站在桂花树的阴影下,视线回到手里空瘪的编织袋。 今天能捡多少塑料瓶卖去回收站,才是她现在该关心的事。 摒弃掉周遭怪异的目光,裴确在末尾一个铁皮桶前躬身,瘦弱的小手挨个翻开最上层的果皮纸团。 终于在桶底位置,看见了熟悉的天蓝色瓶盖。 她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踮脚却够不到,于是只得把半个身子都塞进桶内。 指尖刚碰到瓶身没握紧,背后忽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轰油声。 手臂还卡在桶口处,她根本来不及躲闪,脚踝便被扑来的车尾气猛地一烫。 灼烫感滚过神经,裴确慌乱站直身,像只烈日直射下扭曲的蚯蚓,光脚在柏油马路来回跳了好几下消停。 黑色轿车停在校门中央,四周的嘈杂声忽而静了。 司机率先下了车,行至后座,倾身拉开车门。 仪态端庄的妇人不惧众人注视,绕过车头,款款行至另一边。 “咔。” 左侧车门跟着被推开,一个白衫蓝裤的男孩走下来。 “转学第一天,记得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女人红唇轻启,接过司机递来的小布包,递到男孩面前,“定制的牛奶记得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男孩面对女人站着,双手捏着双肩包的背带,冲她眨了眨眼,没有伸手接。 僵持片刻,女人提着袋子往前一送,径直推到男孩怀里,看了眼校门。 声线虽温柔,却有隐形压迫感,“檀樾,再不进去,就要迟到了。” 檀樾垂下眼帘,想了想,松开一只手,接过了小布包。 女人这才稍稍弯低身,抿起唇角,奖励似的捋了捋男孩额角碎发,没再说话,回到了车后座。 “嗡——” “铛铛铛——” 车子的发动声和上课铃相继响起,男孩却并不着急,目送着轿车驶离十字路口后才转身。 裴确躲在铁皮桶后的桂花树边,此刻的校门前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四周寂静,把檀越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衬得格外醒耳。 白衬衫拂在男孩身后,在裴确眼里飘动着,仿佛被风吹融化的光。 她看见他走进围栏。踏上台阶。经过铁皮桶。快与她擦身而过......忽然,他停了下来。 顺着她追随的视线,直直地朝她回望。 目光在风中交汇,时间在那一瞬停止流逝,在裴确心里抵达了永恒。 她定在原地,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生得这般好看的人。 余光中,两道影子缓缓重合。裴确单手环着树干,被车尾气烫红的脚踝不安地往后躲。 蓦然,那影子折下去一截。 男孩弯下腰,动作十分标准地向她鞠躬道:“对不起。” 他琥珀色的眼睛太过透亮,亮得裴确能从里面看清自己的窘迫。 等她回过神来时,校门口连那零星的几人都没了,空荡荡的,只剩散落一地的斑驳树影。 它们在裴确的头顶轻晃,飘落下的桂瓣变成羽毛,挠得她心里跟着发了芽。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5节 路过的风把手里编织袋顺势吹到脚边,轻飘飘的。 裴确有些泄气地捏住袋口甩了甩,里面寥寥无几的塑料瓶发出“咣咣”空响。 今天回家前,至少要装完袋子的一半吧。 她单脚跳到铁皮桶边,准备把刚刚那个塑料瓶捡出来。 却是一低头,在它旁边看见一个眼熟的小布袋。 啊...原来他把妈妈送给他的礼物丢了。 - 上午九点,裴确拖着编织袋回了弄巷。 “小裴回来了啊。” 前脚刚踏进第一个档口,就听见有人在和她打招呼。 裴确抬眼,看见李雅丽从窗口探出半个头,隔着栏杆上挂着的零食包装,冲她笑得满脸褶子。 她怯怯地回了声,“李姨好。” 正想走,蹲在旁边塑料凳上的吴一成“蹭”一下蹿起身,吊儿郎当地歪头冲她喊:“嘿!这不赔钱货么~” 裴确假装没听见,也不看他。 吴一成的家,算得上是整条弄巷里最富裕的家庭。 他爸爸吴建发在工地做活,除每月领稳定工资外还耍了点小聪明,从工地捡了几车废弃砖头回来砌了个澡堂,每人每次收一块热水钱。 虽然简陋,但好歹也算是弄巷唯一一个男女分开的独立卫浴,去的人不少。 他家房子又在第一个档口,每户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妈妈李雅丽就批发了些简单的日化品,把自家平房的一面墙打穿,装上栏杆,开了弄巷唯一一家小卖部,生意自然也很好。 吴一成是独子,比裴确大上三四岁,吊梢眼,淡眉,遗传了他爸的干瘦基因,现在又不知道去哪儿染了一头黄毛,整个人打眼一看像只泼猴儿。 他平时不是守在巷口望风,就是伙同周边几条街的小混混各处捣乱。 今天把这家窗户砸了,明天把那家小孩儿打了。 但李雅丽常是宁愿自己跟在别人屁股背后赔礼道歉,也舍不得责骂他一句。 所以在她听见吴一成对裴确喊“赔钱货”时,她和裴确一样,都装作没听见。 只是眼下裴确的沉默,反倒让吴一成来了劲。 他风似的跑到她跟前,火柴棍儿的手臂往墙上一撑,拦住了她的去路。 裴确被吓得一缩,双手在背后藏得更紧了。 “你躲什么?” 吴一成见状,眯起吊梢眼,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辫子,说完手就往她身后抓。 他本就手长脚长,又比裴确高出半个头,三两下就把她藏在身后的东西给抢走了。 “哟?这么干净的袋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别人丢进垃圾桶不要的——” 吴一成单手把小布包提到头顶转着看,明显话里有话。 “——该不会...是你偷的吧?” “我没偷!” 愤怒和委屈在胸口打转,裴确没忍住,梗着脖子大声反斥道:“我没偷!这不是我偷的!” 谁知她鼓起勇气的反抗,竟让对方的行为变本加厉。 吴一成瞬间像打了鸡血,把刚抢来的小布包随意往后一扔,正想伸手去捉她胳膊。 李雅丽的声音忽然从栏杆里青烟似的飘出来,“一成啊,你快去工地把你爸带回来,他今天发工资,别又把钱给赌没了。” 闻言,他不屑地哧一声,手转了个弯,挑起裴确肩上的小背心一弹,仍是那副流里流气的嘴脸,坏笑着说:“明天再找你算账。” 等他一走,裴确十分嫌恶地看着自己的肩膀,恨不得把整件背心都脱下来烧了。 但她舍不得。 小背心是袁媛送给裴确的。 因为她的衣服总是不合身,每件领口都松垮得能看见肚脐,袁媛姐就裁了件自己的旧衣服给她缝成两件小背心。 她说女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和男孩子一样光肚皮,得穿件小衣服,把自己遮起来。 一直到把肩膀的皮肤搓红了,裴确才捡回被扔地上的小布袋,给它拍了拍灰,继续往家走。 “赔钱货跑哪儿去了!赔钱货呢!” 只她走入巷口没多远,拐过街角的另一道尖锐骂声再次响起。 她在拐角处顿了会儿,平息完方才的憋屈,才一步一步走到骂声的源头。 “妈妈,这是——” 尽头站着的女人扎两根粗长的麻花辫,身材高瘦,穿暗纹衬衫黑长裤,颧骨处长了一排晒斑。 她手里拿着一根长藤条,在看见裴确的瞬间“啪”一下抽到她身上。 裴确刚递出去的小布袋再次被打翻,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但这次她来不及去捡,白雪直接揪起她的耳朵往屋里拽。 裴确没有挣扎,整个人像破布一样扫在地上。 “让你每天出去丢人现眼!不好好念书!你说你对得起谁......” 白雪一只手揪着裴确耳朵,另一只手熟练地挥着藤条。 只是再机械重复的动作,嘴里的骂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 裴确咬紧牙,忍着不吭声。 对她来说,挨打是常态,忍耐也是。 “白雪姨,柏民新买了几本书,我带你去我家拿啊。” 裴确缩在藤条挥落的“唰唰”声中,忽听得一道急促脚步。 住在隔壁的袁媛推门进来,一边挽起白雪的胳膊往外走,一边冲她使眼色。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裴确才从砖地上缓缓撑坐起身。 上午十点,日光刚刚升过围墙顶,从树枝的间隙透过来,像她刚刚经历过的这个早晨,碎得七零八落。 裴确在地上坐了会儿,肚子里忽响起几声空空的咕噜叫。 顺手撩开手边的编织袋,没有吃的,里面的几个塑料瓶也只够卖几分钱。 她屈起腿,指尖摸到脱皮的脚踝,忽想起某事。 啊...那个被男孩丢掉的小布包。 她挨打,它也被扇了一巴掌,此刻安静地躺在角落。 裴确把它捡起来,今天第二次拍着它身上的灰,竟莫名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同情。 “嘶——” 所幸它只是外观有些脏,拉链并没摔坏,十分顺畅地打开了。 内里绒布的保温性很好,玻璃瓶拿到手里还有些冰,裴确摸着厚实的瓶身,想着以它这样的质量,或许能在回收站卖出两块的高价。 她嘴角止不住地扬,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几声。 摸了摸贴着骨头的肚皮,她拧开瓶盖,一口气将牛奶喝了个精光。 嘴里的甜味还没消失,外面的门突然开了。 过了两秒,一道车轮压过门槛的“嘎”声后,江兴业双手转着轮椅进了屋。 他背对阳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裴确仍旧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 他又输钱了。 吴一成的爸爸发工资这天,同样是江兴业领救济补贴的日子。 他进门后没看裴确一眼,四周狼籍也并不关心,只沉默地滑着轮椅进屋,反锁上门。 没过多久,方才被袁媛带出去的白雪也回来了。 她空着两只手,神情木然地走到集体用的燃气灶前,烧热水,下面条。 水开后把面条乘到碗里,坐在方才江兴业压过的梯坎上呼噜噜大口吃。 看来那顿打不用接着挨了。 裴确松下神,身体靠在墙边,举着手里空掉的牛奶瓶对着太阳看。 阳光折射进玻璃瓶内,散出一片纯白光晕,像是男孩被风拂在身后的白衬衫。 裴确觑起一只眼,心里想,要是每天都能喝到这瓶牛奶就好了。 第4章 约定 “下午五点,我在这里等你”…… 隔天一早,裴确拿着编织袋照常出门。 还没走出弄巷,三轮车急促的喇叭音就像一场钉子雨,严丝合缝的,贯穿了整条街道。 云层落下的喧闹声中,在矮凳上坐成一排的菜贩翘着腿,各自讲着闲话。 周边没有市场,他们就随意扯了张塑料布铺在路边,绿叶瓜果整齐地码成堆,冒着新鲜的水珠。 裴确趿着的凉鞋不跟脚,踩在路面“啪嗒啪嗒”地从摊贩前经过。 菜贩们大多穿跨栏背心,外面套件白衬衫,口袋里放只火机,耳朵上别根烟。 腰间不约而同地挎个黑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装的却净是错开的零钱。 每有人路过,那双陷进泥垢的手就会指着塑料布上的菜热情介绍,“刚从地里摘的,自家种的,新鲜得很嘞!” 重复的街景,重复的吆喝,裴确从重复的每一天中穿出去。 离开街道,嘈杂人声便被汽车轰鸣替代了。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6节 她攀上长坡,隔着桥梁悬索望过去的太阳,还只是一个圆乎乎的小点。 等搜捡完街道边一半的铁皮桶,太阳已经变成一张吃不着的葱花饼,挂在当空。 肚子咕噜叫了声,裴确抖搂两下手里的编织袋,抬眼间,望见远处一个灰色的虚影。 是嘉麟双语的那座雕塑。 它实在太大了,白鸽从书页展翅,仿佛真卷来了一阵风。 推着裴确的后背,让她往前的脚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 九月初,幽幽桂香,从枝叶间来,从校门外的地砖缝隙来,从经过裴确眼睛的风里来。 她站在树下,摊开手掌接住飘落的花瓣,没忍住,丢了几粒喂进嘴里。 苦涩感迅速蔓延,“呸...呸呸......” 她狼狈地吐着花瓣,汗涔涔的手心还粘着许多。 “嗡——” 忽而,路边响起一道熟悉的油门声。 裴确猫着腰,悄身躲进树荫暗影,视线看向那辆黑色轿车。 “檀樾,昨天你说牛奶喝完后把瓶子忘在学校了,妈妈不追究。今天记得拿回来。我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喝。” 昨天那位仪态端庄的妇人今天没下车,只摇开车窗,将小布包递到男孩面前。 她耳垂带着一颗润白的珍珠吊坠,裴确觉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知道了,妈妈。” 檀樾伸手接过,车窗重新摇了上去。 车辆掉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它驶进分岔路口后才转身。 他走进围栏,踏上台阶,经过铁皮桶...... 然后停了下来。 铁皮桶的桶口黑漆漆的,仿佛什么都能装下。无法违抗的命令也可以。 他提着小布袋的手刚伸到铁皮桶上方,树影背后忽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眨巴着眼盯着他。 “你不怕挨妈妈的打么?” 裴确的大半个身子仍藏在树后,声音低低的。 檀樾手一顿,打量了这灰头土脸的小姑娘一眼,也学她歪着头道:“我妈妈不会打人。” “那、那......”裴确急得有些结巴,“你不听妈妈的话,不怕妈妈伤心么?” 檀樾比裴确高出两个头。 他抿唇想了会儿,手掌撑在膝盖上,俯过身来,小声说:“其实我有乳糖不耐受症,喝了牛奶会肚子疼......” “咕噜——” 裴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她脸“腾”地一红,那小布袋忽然递到了她眼前。 “不如...你帮我喝了它,再把瓶子拿给我,我带回去给妈妈她就不会伤心了,可以吗?” 檀樾笑起来,琥珀色的浅瞳弯弯的,像是神话故事里的金色月亮,有魔法。 裴确被施了定身咒,脑子还在转,校门里的上课铃蓦地敲响了。 于是不容她想,那个熟悉的小布袋就又回到了她手上。 “那下午五点,我在这里等你喔。” 直到檀樾离开,裴确身上的咒才解了。 她垂头,看见挂在自己指尖的布袋,生平第一次,和另一个人有了约定。 - 上课铃响后的五分钟,檀樾推开教学楼三层的第一扇门。 风从他身后拂过,落了满身的桂花香吹进室内。 “项老师。” 项林枫站在讲台上,脸色不太好。 开学仅两天,檀樾身为转校生,已经迟到了两次。 “嗯,去空位坐下吧。” 但他什么也没说,下巴朝空着的课桌轻抬,转头继续在黑板上写诗句。 檀樾坐在靠窗的位置,取下书包,忽瞥见自己的袖口处粘了一排桂花瓣。 应该是把布袋放她手里时带过来的。 他从包里拿出用绒盒装好的钢笔,“哒”一声打开,取出里面的钢笔放到一边——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项林枫拿着课本,正在台上领读着诗词, ——檀樾坐在柔光里,把袖口的桂花瓣一粒一粒拨进绒盒。 微风拂起额角碎发,金色花粒跳进他的瞳孔,光影细碎,却珍贵。 - 裴确这次没把小布袋拿回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直接把牛奶取出来,一路边走边喝。 经过下坡尽头那座跨河桥时,她脚步拐了个弯,在一片黄泥坝上找了处草丛,把装牛奶用的小布袋藏进去,又盖上几片叶子。 等到家里的挂钟走到下午快四点,她才偷偷摸摸出门,给小布袋挖了出来。 离开家,裴确身上便没有可以记录时间的东西,但她想,跑得快总是没错的。 所以平常半小时的路程,今天她只花了一半时间,就已到了和檀樾约定好的那棵桂花树下等着了。 夏末四点四十分,飘散在天空中的云镀上一层浅金色。 裴确提前抵达目的地,气喘吁吁地撑着树干休息。 转过头,望见头顶那一抹金橙光晕,旁边的云软得像棉花,她在心里把它捏成了无数种形状。 要是能吃一口就好了。 “叮咚——叮——” 正想着,忽然听见打铃声。学校下课了。 - 铃声刚响,檀樾便起身第一个往教室门口走。 “诶,檀樾——” 项林枫从后面叫住他,“学校今晚六点要举办社团活动,你刚转学过来,不如留下参加一下?可以快速增进一下同学之间的友谊嘛。” 檀樾侧身,看了眼挂在黑板上的时钟,礼貌拒绝道:“抱歉项老师。我妈妈给我安排了五点半的钢琴课,和社团的时间重合了。” “哦......这样啊。” 项林枫扶了扶眼镜,语调颇不自然。 早在听闻他班上要转来一个名叫檀樾的学生时,他就把这个姓氏和北城某位市政主席联系到了一起。 也是,能让自家孩子在一所全封闭式学校办走读,家中权势可想而知。 尽管嘉麟双语已属望港镇最拔尖的院校,但按檀樾的家底来说,的确不需要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那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项林枫呵呵笑两声,随口叮嘱一句便任他走了。 “好的,谢谢项老师。” 檀樾礼貌道谢,随后撇开底下投来的一众视线,离开教室。 走下通往校门的时长梯时,落日余晖洒在身后,他踩着光的影子,迈出校门。 裴确喘匀了气,仍旧盯着天上那团云。 忽而视线一落,看见穿着白衣蓝裤的少年,正从云团的簇拥下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你等多久了?” 檀樾在裴确眼前站定,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脸上流转一圈,招呼打得十分自然。 裴确眨着眼,瘦削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红晕。 她没答他的问题,只从身后把完好无损的小布袋递了过去,“给。” “谢谢。” 檀樾接过,垂头盯着袋子想了会儿,打开拉链,只取出里面空掉的玻璃瓶。 宋坤荷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一定知道檀樾不会在喝完牛奶后,还把瓶子放回袋子里。 显然,檀樾也清楚这一点。 只是当他把视线再转回到手里的玻璃瓶,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洗过这个瓶子?” 裴确仰头,透过瓶底看见檀樾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不停搅着手指。 下午把玻璃瓶放回袋子之前,她的确绕路去了桥洞的水潭,把瓶子从里到外都洗刷了几遍。 “我...我是害怕你觉得——” “脏”字还没说出口,头顶忽压来一道温热触碰,轻轻拍了她两下。 檀樾弯低身,仍是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在裴确面前单膝蹲着,耐心解释道:“你洗得太干净的话,我妈妈会怀疑我把牛奶都倒掉了。” 他手掌在小女孩儿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轻声道:“以后喝完了,直接给我吧。”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7节 说完他站起身,顺手就要将小布袋丢进铁皮桶。 裴确眼疾手快地扯住袋子一角,“你不要这个么?” 檀樾愣了片刻,将手臂折回来,把小布袋又挂回裴确手腕,用商量的语气道:“那以后牛奶和袋子归你,玻璃瓶归我,怎么样?” 小布袋很好看,图案花花绿绿的,外面是硬挺的纸壳,里面还有保温的绒布,可以卖去回收站,也可以放在她床底下断了半截的木板当床垫。 于是想也没想,裴确点头就应了。 “呲——” 蓦然,一道刹车音稳稳地响在两人身侧。 司机迎着宋坤荷下了车,她优雅地走上台阶。 单手虚扶着右肩外套,盯着檀樾开口问:“是我出门晚了,还是学校的下课时间提前了?” 檀樾站直身,“项老师说,学校今晚有社团活动——” “不用参加,”宋坤荷自然地打断他,“只是短暂借读,不要为无聊的人际关系浪费自己的时间。” 话说完,宋坤荷这才扭头注意到檀樾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儿,浑身灰扑扑的。 她手里拿着装牛奶的保温袋,四肢纤细,关节部分能清晰看见突出的每一块骨骼。小腿肚黑一块白一块,溅了许多泥点,头发长,但十分毛躁,像是从没认真修剪过。 短袖肥厚,几乎是垮在她身上。好在里面贴身穿了件白背心,只是肩带像炸过头的油条,在她肩上硌出几道红印。 脚上的鞋子也大的离奇,还不是成对儿的,甚至右脚那只的鞋底都超出了脚尖。 总之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件合身的东西。 宋坤荷打量的目光仿佛一台精致的仪器,短短几秒钟,已经把裴确的人生看了个透。 而裴确站在她的审视下,莫名变成了一个不会动的木偶。 原来檀樾的妈妈也会魔法。 只不过是让她浑身难受的黑魔法。 裴确想。 “给她吧。” 片刻,宋坤荷薄唇亲启,目光从檀樾握着的玻璃瓶淡然挪到裴确手心。 随口一句施舍,宋坤荷转过身回到了车后座。 檀樾垂下眼,把玻璃瓶塞到裴确手心,抿嘴冲她笑了笑,跟着走上车。 “梁叔,走吧。” 檀樾放好书包的同时,梁杰辉踩动了油门。 车子调了个头,裴确仍站在原地。 她的影子印在透亮的车身上,很快便消失在了十字路口的尽头。 檀樾窝在后座,车内的空调打得很足,送入鼻腔的空气里满是妈妈喜欢的无花果香气。 他均匀地呼吸着,忽然听见身旁宋坤荷叫了他的名字。 “小樾。” 但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短暂沉默后,便接着往下说: “妈妈知道你从小就乐于助人,但对我们需要立足的社会来说,善良是不够用的。这也是我最希望你丢掉的品质。” “我会和项老师说,以后学校的活动你都不会参加,只剩两年下时间,专心备考。” “至于刚才那个小女孩,你对她的帮助,停在刚刚那个玻璃瓶就够了。” 宋坤荷的话绕成圈,不停在檀樾耳边打转。 他埋下头,吸了吸鼻子。 心想,今天车内的冷气,的确是足过头了。 第5章 往前 “裴确想了想说,买给檀樾”…… 晚上七点左右,裴确提着小布袋回了弄巷。 刚拐进巷道,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阿裴,和我们一起去王老师家上课啊。” 为首的女生揽过裴确肩膀,嗓音像海边摇晃的风铃,清脆干净。 她留齐耳短发,细眉,内双杏仁眼,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乖巧。 身上的校服很整洁,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处,左侧的校徽下绣着“河口区第七中学”。 裴确叫她佳莹姐姐,她写字的田字本基本都是她送的。 黄佳莹在对面街道的七中念初三,和吴一成同一所中学,比他大了两届。 “今天开学,学校发了很多新本子,但好多人没来领,”黄佳莹揽着裴确往里走,“我就都拿回来了,一会儿把田字本分出来给你写字用。” “谢谢佳莹姐姐。” 裴确低声道谢。 “哟,小美女~” 经过第一个档口的小卖部,那头忽传来一道轻浮的口哨音。 “少理他。” 没等裴确转头去看,黄佳莹搭在她肩头的手捂住她耳朵,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吴一成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不屑地咒骂了一声。 李雅丽从栏杆里探头出来,“一成,你想不想去王叔叔家补课啊,你要想去,凭咱和你吕姨的关系,妈去打个招呼就是了。” “我补课不得有书啊?!”吴一成没好气地吼,“那你先拿点钱给我,我去买书。” 李雅丽的手下意识就往包里掏,忽想起昨天交的学费里不是包含了书本费吗? 但她一抬头,看见吴一成满脸不耐烦,手指往后,摸了张最靠包内侧的一百元从栏杆里递出去,“那你多买点有用的书,什么名著...楼梦什么的——” 只她的叮嘱,一如即往地慢过吴一成离开的速度,全说给对面围墙听了。 - 走到王柏民的家门口,袁媛先迎了出来。 “阿裴今天也来啦。” 她侧身站在门后,让黄佳莹他们先走进屋,又弯低身摸了摸裴确的头。 袁媛人如其名,身材和五官都是圆圆的。 裴确很喜欢袁媛姐,尤其喜欢她笑起来时,脸颊两侧被肉挤出来的浅梨涡。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裴确家隔壁,王柏民是袁媛的丈夫,整条弄巷里学历最高的人,身材和袁媛差不多,戴一副镜框很厚的黑眼镜,平时不大爱出门。 他妈妈吕美琴在清洁公司打零工,每天早出晚归,干活时间不稳定,裴确只在凌晨起夜的时候匆匆见过她几面。 他爸爸王裕忠是新城区一个小区的站岗保安,很少回来,裴确对他的印象也仅有他脸上那颗大痦子而已。 家里常常只剩王柏民和袁媛两个人,从去年开始,王柏民就干脆在家里办了个小型补习班。 来上课的学生大多住在弄巷附近的街道,家庭条件不好,他补课费收得低,近乎于免费。 裴确因为住得近,人又机灵讨喜,所以每逢上课,袁媛都会把她接过来一起听。 他们上课,裴确就坐在旁边写田字格。 先学会写偏旁,再一笔一划写出完整的字,组几个词,最后造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碰上不会的,她就会翻开袁媛姐送她的双音神话故事书,找一模一样的字出来,再标注上拼音。 她很喜欢那些神话,也坚信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天地是被盘古劈开的,她是女娲用泥巴捏的,太阳以前真有九个,牛郎织女很相爱。 王柏民曾夸过裴确的好学心,说她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可每当裴确追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学校念书时,他们又都各说各话地岔开了。 裴确不知道原因,但佳莹姐姐明年就要参加中考,她曾听他们聊起高中学费的事。 佳莹姐姐说,九年义务教育一结束,高中昂贵的学费就得靠自己想办法了。 除非他们考进嘉麟双语针对全区中学的特殊班,不仅可以解决学费问题,还有机会到国外当一年交换生。 不过名额有限,虽然贫困生有优选,但也必须得是望港镇成绩最拔尖的。 每次听到这里,裴确的大眼睛就忍不住盯着黄佳莹,插嘴问:“那小学呢?佳莹姐姐,小学的学费需要多少钱?” 黄佳莹掐着她的脸蛋咯咯笑,“免费呀!只需要交些课本费就行。” 她语气很轻松,像经过她头顶的云。 裴确单手支着脑袋想,不知道自己得捡多久瓶子,才能攒够那些钱。 ...... 弄巷里每家房子的户型大多相同,王家也并不宽敞。 两间里屋,一大一小,外面是一个堆满桌柜和杂物的客厅。王柏民家因为住四个人,东西多,显得格外拥挤。 要腾出用来上课的地方,就必须先挪出一块空地。 等和袁媛打完招呼的裴确进屋,黄佳莹他们已经把饭桌和储物柜搬到一边,开始抬墙边的课桌了。 四张折叠的课桌椅并成列,不知王柏民上哪儿弄来的,样子十分破旧,趴在上面写字老能听见桌子腿儿的咯吱声。 放好桌椅,学生寻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呲——” 木架磨着不平坦的水泥地,王柏民从里屋推着黑板走了出来,放在四个课桌的正中间。 裴确没有桌子,她坐在袁媛给她搭的小木凳上,面前放一只水桶,上头平放一块小木板当成桌面。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8节 “阿裴,给。” 黄佳莹放好书,从包里拿出一摞田字本递给旁边的裴确。 她双手接过,眼睛亮闪闪地道谢。 刚从学校里领的新本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今天我们来预习几何题型。” 片刻,王柏民的声音从正前传来,他扶了扶眼镜架,举着课本翻到中间位置。 音刚落,底下便是齐刷刷地翻书声。 读完标语,王柏民就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随数学公式飘落的粉笔灰把他染得满头白点,像是语文书上的古代诗人,只是声音仍旧激昂。 王柏民讲课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按裴确的话来说,比他们头顶的灯泡还要亮。 但这形容不够贴切,那种亮和灯泡不一样。 灯泡的光来自灯丝,需要借助外力,王柏民的不是,那束光就在他的心口,一碰到课本就藏不住地从眼睛里透出来。 晚上九点,课堂便要结束了。 王柏民合上书,蹲在地上捡断掉的粉笔头,学生们收好书包,又开始挨个搬课桌,把屋子恢复原样。 裴确跟在黄佳莹身后,帮着她整理桌面。 她拿起桌上散着的几支笔,依次装进笔袋,忽然看见里面有一支很特别的笔杆。 它通体是黑色的,上面的细闪和夜空繁星一样亮。 “这是什么?”裴确问。 黄佳莹宝贝似的接过来,小心放到笔袋最里层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送我的钢笔,她那时被校外那群混混欺负,没人敢帮她,我可不怕!提着扫帚刷刷几下全给赶跑了!!” “......只是她后面转学去了一个离望港镇很远的地方,”黄佳莹握成拳的手忽然松下来。 她蹲下身,握住裴确两只小手轻声说:“阿裴,爱出者爱返。如果有人帮助了我们,我们也要以感恩之心回馈给对方才行。” 裴确眨眨眼,手心回握,而后十分真挚地点了点头。 - 隔天,裴确把玻璃瓶带给檀樾后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家小店。 它开在七中的正对面,主要卖些零食和文具。 裴确在店门口站了会儿,摸着鼓鼓囊囊的裤兜,迈步走了进去。 下午五点半,还没到放学时间,看店的阿婆打着蒲扇,悠闲地倚在展柜后的摇椅上打瞌睡。 为了省电,屋内没开灯,只有一点自然光在书架上照出一个半圆。 展柜左侧放着一台小电视,信号不太好,声音正常一阵儿扯一阵儿。 裴确没往里走,注意力被面前的展柜吸引,双手扒在玻璃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支亮闪闪的钢笔。 “呼...诶诶——” 扯雪花的电视忽然恢复正常,台上的歌唱家飙着高音,一嗓子把阿婆揪出了美梦。 “阿婆,这个多少钱?” 看入迷的裴确仰头,透过玻璃展柜望过去。 阿婆被这小白影吓一大跳,摇椅发出咕唧一声,用方言骂了句脏话。 等看清那张五官清晰的脸,她才摸着胸口大喘几口气,站起身,用扇柄指着裴确看上的那支钢笔说:“这个啊,这个很贵哟。”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裴确一圈,又问:“你是买给谁的呀?” 在阿婆眼里,裴确实在太瘦弱了,读小学都还差点,更别提这还是中学的门口。 裴确想了想,“买给檀樾。” “哦...买给哥哥啊?” “嗯,买给哥哥。” 两人说话间,路口的绿灯亮了,穿梭不息的车流划过身侧,轰鸣尾气卷到对面街道。 七中的校门旁站了一排彩毛,红橙黄绿青蓝紫,各种发色。 他们二不挂五地围成堆,熏黄的手指夹根烟,嘴里吞云吐雾。 吴一成在他们中间,弯着一只腿踩在墙上,揣兜单脚站着。 从刚才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盯着对面那家文具店,挨旁边的绿毛发现了,怼着烟嘴儿嘬一口,打趣道:“哟,吴少这目不转睛地是在看谁啊?” 话一出口,其余几个彩虹小子便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可瞅了大半晌,除了那个穿花睡裙的阿婆,就剩一个丁点大的小屁孩,绿毛咂嘴道:“吴少的口味变化挺大啊。” “滚你的。” 吴一成踹他一脚,目光又挪了回去。 蹲在展柜前的裴确今天好像特意打理了,和她平时脏兮兮的形象不大一样。 虽然还是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旧短袖,但现在领口从肩膀滑下一截,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细嫩的皮肤。 一头长发有些毛躁,发尖拖在地上,把她整个人掩了大半。 打眼望过去,像是只乖巧的雨后春笋,刚冒出一截嫩尖。 吴一成看着,忽然从她身上找到了许多白雪姨的影子。 白雪姨的皮肤就很白,身材瘦得像竹竿,头发扎两根粗长的麻花辫,眼睛也大,瞳仁尤其黑亮。 就是可惜人不太正常,有时候疯疯癫癫的,看着让人害怕。 最后那句,是每次吴一成听李雅丽聊起裴确妈妈时,总会加上的后缀。 “嘁,”想到这儿,吴一成不屑地嗤笑了声,撇嘴道,“那是我们院儿里的小疯子,我他妈能看上她?” 嘴上这样说,他转头的余光里仍是盯着一道小白影。 他看见她接过阿婆手里的钢笔,从裤兜掏出一大把零钱放到柜台,有几个硬币滚到地上,她就光着脚满屋追,蹲在地上一个个捡。 那支亮闪闪的钢笔恰巧吴一成也认得,黄佳莹笔袋里她最宝贝的那玩意儿。 - 从文具店离开后,裴确没敢提着阿婆给她装钢笔的袋子。 只用塑料袋裹紧笔身,一整个藏进臂弯,加速穿出街道,往弄巷口走去。 可是她千万般小心想要避开的人,在她即将拐进巷道前,猛地揪住了她的衣领。 “赔钱货,你这又偷偷摸摸藏什么东西呢?” 吴一成勾着唇角,满脸嘚瑟,一双吊梢眼挑得更狠了。 “咳...咳咳......” 他手上还残留着呛人的烟味,裴确咳得眼圈发红,但紧紧环在胸前的双手一分力也没泄。 趁吴一成没注意,她忽然捉住他另一只晃荡的手臂,张开嘴,死命咬下去。 “啊!!!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奔逃的风像两根穿过身体的竹筷,架着裴确不停往前跑。 吴一成的骂声追着她,未知的恐惧追着她,但她停不下来。 脑海中反复响起黄佳莹的声音:“阿裴,爱出者爱返。” 所以她要一路往前,穿过人生那条幽暗隧道,追着檀樾身上的光点,把那份同等的“感激之心”送到他手里。 然后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6章 认错 “你喜欢草莓味的糖吗?” 一路逃回去的那个夜晚,裴确家里静悄悄的。 她两只脚跳进梯坎,后背抵着铁门,埋下头,小心拉开衣领口。 月光透进她怀里,藏在臂弯处的白色塑料袋模样完好,正随她微微起伏地呼吸摩挲出沙沙声响。 堂屋没开灯,平时趴在砖墙缝的飞蛾寻不到光源,此刻全都趴在右侧两扇刷黄漆的木门上。 和王柏民家一样,裴确家除了客厅外也有两个房间,面积一大一小。 大的靠外侧那间江兴业一个人住,小的埃墙角的那间裴确和白雪一起住。 经过江兴业的房间门时,裴确瞥见他的门头没上锁。 想着他应当还没回家,于是朝门缝的间隙往里面多看了几眼。 浅淡月光透过湛蓝的塑料棚顶,从实木床的床头照进屋内,一对灰色拄拐靠墙角放着,细长影子拖到旁边的宽边桌上。 桌面有只圆形竹笔筒,装着各种型号的刻刀,打磨用的砂纸垒成一摞放在旁侧,正前摆着两三个刚雕出轮廓的木刻人像,还没来得及刻画五官。 裴确知道,那些是江兴业要卖给街尾工艺品店的东西。 江兴业手工活好,做木雕的心思细,住在附近见过他作品的人都说:“老江这人像做得惟妙惟肖的,放店里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江兴业听进去了。 每次输光救济补贴后,他便会做一些木雕放到工艺品店,每卖出一个和老板五五分成。 等钱拿到手,就继续去工地和吴建发玩牌,输光了再回来。 一直循环往复。 所以“爸爸”的形象在裴确心里,是一只每天都在迁徙的候鸟。 弄巷里的家不是他的栖息地,只是一根暂倚的树枝。明明他天生双腿残疾,却比谁都飞得更高、更远。 被拴住的,好像只有她和妈妈而已。 裴确敛回目光,脚步刚往前挪动两步距离,耳边便传来一阵轻鼾声。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9节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屋子很小,七八平左右,顶多摆下一张一米宽的铁丝床。 房间没有窗户,透不进月光,裴确只能从白雪发丝间漏出的几缕银白辨认她的方向。 她侧身躺着,头枕在手臂已经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下的书页跟着划拉作响。 等白雪动作的幅度小了些,裴确捂着怀里的塑料袋,抬脚,从床尾小心翼翼地跨到床里侧,转过身,后背紧贴着墙壁。 而后与黑暗对视片刻,确定自己身下那块断掉半截的木板没有塌陷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裴确瞪着眼,打算捱到屋内有日光透进来的时刻,再抱着钢笔一路跑到桂花树下。 只是掉进她眼里的黑暗实在太大了,仿佛一床厚实的棉被,把她从头盖到了尾。 眼皮不重,反而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两张被风吹起来的面皮,预备包饺子的人站在上头,手上拿着根擀面杖,一轻一重地反复往下摁。 然后裴确看见了许多深蓝色的光点,在她脚下铺成一条路,推着她进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的场景有很多,但裴确只记得那条望不见尽头的跑道,她看见自己一直在跑,不停地往前跑...... 等终于惊醒时,门缝透来的日光已经从床尾升到了对面砖墙。 白雪不见了,屋内只剩裴确一个人。 她从床上弹坐起身,拉开门,在现实中重复昨晚的梦境。 她一路跑,直到跑过小卖部,穿出弄巷,攀上悬索桥,看见那座巨型雕塑的虚影…… - 裴确和檀樾的第三次见面,两人已经十分有默契。 她会提早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檀樾走下车。 黑色轿车驶离路口后,再等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 檀越把小布袋递到裴确眼前,但小女孩儿今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怎么了?” 他躬低身,看见她一只手背在身后,视线从他手里偏到一侧,瞳仁黑亮的大眼睛快速扑闪,像是打碎花瓶的小朋友。 “没......” 裴确回过神,另一只手从空荡荡的口袋抽出来,忸怩地接过檀樾手里的袋子。 昨晚的梦境太慌乱,也许是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把钢笔掉床底了。 她想着,有些悻悻地看了檀樾一眼,小声说:“下午见。” “诶,等等。” 刚转身,檀樾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她。 他今天仍是穿的白短袖衬衫,海军领,左侧口袋绣着嘉麟双语的校徽,细长手臂上搭了件灰色外套。 “你喜欢草莓味的糖吗?” 不等裴确打量的目光继续往下看,檀樾的手已经伸外套兜,攥着一把粉色包装的水果软糖塞到了她手里。 “不喜欢的话,明天再给你带其他口味。” “叮——叮——叮——” 喜欢两个字还梗在喉咙,学校的上课铃忽然敲响。像是零点准时带走灰姑娘的南瓜马车。 “檀樾?”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裴确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西服的瘦高男人,头发让风吹成了三七分,正火急火燎地往他们这边走。 项林枫手里拿着文件袋,刚从出租车上下来便在路旁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一个奇怪的小女孩? “项老师。”檀樾侧过身,礼貌问好。 “你...铃响了怎么还没回教室?” 项林枫的视线在裴确身上停了大半晌,看见她手里提着的小布袋后又把头扭了回去。 熟悉的氛围,裴确的脚步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藏进檀樾背后,小心地扯了两下他的衬衫下摆,想告诉他自己先走了。 “嗯。” 少年感应到她传递的讯号,向她偏过头来,笑着应了声。 回家的路上,裴确照常喝完牛奶,在跨河桥的草堆藏好小布袋后拐进巷道。 “你被老子逮到了吧!” 她一只脚刚踩到潮湿地砖,专门蹲守在这里的吴一成猛地从路口冲出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砖墙重重一扔。 “咚”地一道闷响在空气中炸开。 裴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感震得脑袋发麻,却不等她喘口气,吴一成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钢笔呢?” 身体上的痛,裴确都能不动声色地忍过去,但这简短的三个字让她的脸唰一下变白了。 她双手攥着衣角,牙齿发抖,说话跟着变得结巴,“什...么笔,我...我没有......” “你少他妈给老子装!”吴一成的手使劲一提,“昨天你在七中对面小卖部买的,以为我不知道?” 脚尖在地面乱晃,呼吸断断续续地送进肺里,裴确咬着牙,衣领口的线头勒得她眼角不停流泪。 但她的嘴连半寸也不肯张,就那样被迫仰着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吴一成被裴确那双比常人更漆黑的瞳仁盯得浑身恶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给不给?” 裴确像一只软绵绵的虾米,丢在墙角弯低身,双手不停抓挠着血红发痒的脖颈。仍旧一句话也不肯说。 “你他妈自找的!” 忽然,吴一成大跨步上前,再次拽起裴确的胳膊,不管她有没有站起身,直接用蛮力把她往巷道里拖。 “砰!” 站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他抬脚用力一踹,挥出去的右手产生惯性,把裴确摔到了堂屋的柜角底。 里屋的江兴业听见动静赶忙转着轮椅出来,手上握着的刻刀都没来得及放。 “江叔叔,你家这赔钱货现在可厉害了啊,都学会偷东西了。” 吴一成坐在凳子上,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嘴角往地上趴着的裴确示意道。 “你...”江兴业还没摸清状况,但已经瞪着眼看向一旁的裴确,厉声质问,“你偷了谁的钱?!” “我没...咳...没有!” 喉咙还在发痒,裴确忍不住咳嗽。 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她缓慢支起身,靠着木柜小声喘气。 吴一成懒得和她打口水仗,直接对着江兴业说:“我昨天看见她在文具店买了一支三十块钱的钢笔,江叔叔,我没记错的话——” 停顿片刻,他朝江兴业手里的刻刀挑了挑眉,“你一个木雕刚好就卖三十块吧?这也太巧了。” “那是我攒的!” 污水越泼越浓,裴确站起来,用尽浑身力气反驳。 只是正中了吴一成的下怀。 他冷笑道:“噢?你攒的?你怎么攒的,光靠你每天捡瓶子的那几分钱吗?” “江叔叔,昨天听我爸说,您刚好就差他三十块呢,”吴一成那双精明的吊梢眼又转到江兴业脸上,“要这钱真是被赔...被她给偷去买钢笔了,等我找到后我就回去和我爸说一声,就当是我买的,这钱江叔叔你也不用还了。” 吴一成上下翻动的嘴皮开成花,产成卵,吐出蛇信,散出欲望的种子。 裴确看见江兴业的眸光逐渐黯淡,在一旁着急地抓住他的裤腿,喊他:“爸爸...爸...我没有,我没有偷——” “啪!” 常年握着刻刀长满老茧的手掌,扇来脸上的疼,是一口坚硬的锅。 裴确怔然抬头,望着江兴业,却没能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眼里绿莹莹的贪婪的光。 脑袋一片混乱杂音中,吴一成不知何时已走进挨着墙角的房间。 “你还敢说你没有!那这是什么?” 片刻,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凑到裴确跟前,脚底踩着皱巴的白色塑料袋,像是缴获了战利品,满脸得意,“赔钱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了?买这么好的东西,你也配?” 蓦然,铁门嘎吱一声,白雪不知从哪抱回一沓旧书,站在门边。 吴一成没过足瘾,他站直身大声喊道:“呀!白雪姨回来得正好,您家赔钱货都学会撒谎了哟~” “......我没有” 脸蛋烧得疼,裴确无力地匐在冰冷的水泥地,喑哑的嗓子仍旧重复着。 吴一成越过她,抬腿,双脚踩在门槛,像尊胜利者的塑像,单手举着那支钢笔。 暑热的日光斜照到他头顶,笔杆上的细闪刺到裴确眼睛,她忽然跳起身,朝他手里猛扑。 只是她刚扑过去,后脖颈的衣领又被人扯住了。 她转头,看见一根高高挥起的藤条,和隐在藤条快速挥落中,妈妈落泪的脸。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谁教你撒谎的,谁!后悔还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错......” 裴确迎着藤条站得笔直。身体和心都在淌血,但她嘴上只说三个字。 白雪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我没错!” “我没错。” “我没错......” 第7章 失约 “檀樾等了很久,没等到裴确”……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0节 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下课还差十分钟。 安静的校园外,紧闭的伸缩门忽“唰啦”一声,让开一道缝隙。 檀樾单手挂着书包,迈下台阶,另一手正穿出外套袖口,踏出了校门。 翻好衣领,夏末的风恰好经过道路旁的桂花树,掀起一阵淡雅清香,撞进怀里。 他吸了吸鼻子,脚步轻快地往香味来源处走去。 但铁皮桶旁的树干背后,是一条笔直长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定了几秒,准备好的招呼僵在喉咙,歪头,又绕着树干找了一圈。 风还绕在身侧,眼前偶有几粒金黄桂瓣,从翠绿的枝叶间吹落,掉到他垂落的眼睫。 檀樾转头,再次成看向排桂花树通往的人行道,仍旧,什么也没有。 下午五点整,嘉麟的放学铃声准时敲响。 岔路口的红灯把黑色轿车拦在斑马线外,檀樾在原地等了十分钟,没等到裴确。 只等到宋坤荷伸到他面前的手。 “我让你带给我看的牛奶瓶呢?” 宋坤荷今天穿了件天青色旗袍,一向素净的脸化了淡妆,黑直长发低盘到右侧。 整个人散发出的温婉气质,在此刻看向檀樾的脸色时,和她手上戴着的翡翠玉镯一样冰冷。 檀樾垂下眼,不说话,目光又往旁侧长路望了望。 “砰!” 蓦然,耳畔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 “上车。” 宋坤荷回到车后座,隔着半开的车窗丢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攥着书包带的手已经有些发麻,檀樾收回视线,走上车。 安全带“咔哒”一声后,司机松开离合,轿车启动,掉头,匀速驶离校门。 檀樾侧靠在车窗,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内扣着。 车窗外的桂花树从视线里快速划过,路口绿灯进入倒计时,车辆减速,驶进左车道的待转区。 直行道没有车,檀樾注视着道路末尾的一棵桂花树,目光再往前,便是下坡。 下坡的尽头架着一座跨河桥,底下是一汪水潭。 短暂的六十秒后,绿灯亮起。 那抹本该等到的熟悉身影,檀樾没能看见。 轿车开上高架,周围街景忽然变得繁华,限速八十公里的风速打到两侧挡风板,呼啦噪音猛地灌进车内。 但檀樾还是清晰地听见了宋坤荷地质问。 “为什么不喝牛奶?”宋坤荷的声音仍旧冷,“檀樾,如果不是项老师今天打电话告诉我,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檀樾垂着头,每次听见妈妈叫他全名,浑身的神经都会在一瞬间绷紧。 他手心攥着衣角,刚想开口解释,“妈妈,其实我——” “你不喜欢可以直接和我讲!”只是宋坤荷一如既往不需要他的回答,厉声呵断了。 窒息感充斥进车内,檀樾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活在没有氧气的鱼缸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宋坤荷的声音缓和了些,“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喝牛奶,但我说过,管好你的同情心。” 刚落到平地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某种训诫的意味,“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和那个小女孩有任何交集!” 静默中,车内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今天你爸出差回家,记得把上次考了满分的成绩单拿给他看。” 宋坤荷恢复了以往的温婉模样,指尖揉着太阳穴,轻声开口。 而后偏头,把目光放在窗外,又补充了一句,“檀樾,别再让我失望了。” - 漫天余晖洒进弄巷,缩成了窄窄的一缕线,正好照进裴确眼里。像一线生机。 吴一成带着钢笔离开后,闹剧终于结束。 裴确蜷在墙角,白雪背对着她独自坐在门边梯坎,哭一阵儿骂一阵儿,瘦小身板跟着一缩一缩的。 丢在她脚边的藤条从中劈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里屋的门头已经上锁,裴确时不时能听见江兴业在里面,用砂纸打磨木雕的刷刷声。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各处的新旧伤痕叠加,疼痛如海浪,一波一波反复往上涌。 嘴唇被牙齿咬肿,正往外渗出豆大血珠。 但裴确始终吊着一口气,愣是一声也没哭。 直到,她看见头顶那抹橙金色的夕阳被时间吹散,才忽感后背压下千万斤重量。 来不及了。她失约了。 嘴角咸咸的,再闻不见桂花香。 裴确抬眼,夏末时节,多数枝叶仍是浓厚的翠绿,她却偏偏瞧见满眼枯黄。 眼前起了风,视线旋即垂落,方才四周熟悉的景象忽而变得极其陌生。 裴确觉得自己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泡泡里,流逝的时间碎成粉尘,从身体四周一直在向外扩散,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盈出,像被短暂地抛到半空。 仿佛每个人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的第一眼,看见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美的。 她好想一直停在那儿,但引力很快让她坠回了体内。 等视觉恢复效用,裴确不知自己何时已走出弄巷。 她仍是光着脚,走在不平整的沙砾路面上,硌得生疼。 目光望向那道笔直的上坡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哪怕她现在强忍着疼痛攀上去,用尽全力奔跑,尽头处也没有她期盼见到的人了。 停顿良久,裴确脚尖一转,走向跨河桥。 架桥的四周是一整块黄土坝,越靠近河岸的地方,石头的形状就越大块。 上方的土坝多是碎石,偶尔会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缝隙里冒出来,慢慢长成草堆。 最外围的那簇草堆裴确专门打扫过,为了不弄脏小布袋。 只是现在,那个她本该在下午送还给檀樾的牛奶瓶,仍静静地躺在里面。 裴确踏进草堆,经过它,走向岸边。 落山的太阳烧光后,眼前混凝土搭建起的桥梁,更显黯淡。 这座桥和她一样,没有名字。只是因为架在河上,所以大家叫它跨河桥。 就像当初她刚出生时,江兴业正在工地和吴建发玩牌,邻居跑来和他报喜,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字,他摸了一手烂牌,输了钱,大骂一句,“他妈的!赔钱货!” 这事被当成笑话讲,再到后来大家叫顺口了,就都跟着这样叫。 是到裴确长大,能听懂很多话了之后,一些人才开始慢慢改了口。 有人叫她阿裴,或者小裴。年纪稍大点的阿婆固守传统,会带上江兴业的姓,连名带姓的叫她江裴。 裴确觉得,那些都不是自己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和这座临河的跨河桥一样,不被给予祝福的代称。 她走到桥底,踩着微微沁湿的泥土地,黏在脚心的碎石块跟着被踩进去。 水面是浑浊的苔绿色,靠近河边的水域陷进泥砂,飘着一层浅褐泥黄。 水潭周围没有围栏,只在旁边立着一个生锈的警示牌。 红色漆料印的字迹已有部分脱落,上面写着:“注意!水潭危险,小心溺水!爱护生命,禁止下河!” 生命...... 裴确念着标语,转头望向一片死寂的水面。浮游生物从余光经过,留下几不可见的波纹。 她想,生命是看不见的东西。掉进水潭后便沉没,连波纹也不会有。 这样想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少了那层透明泡泡,变成一块浸满水的抹布,散着霉味向她缩拢,逃不开。 像妈妈对她的失望。 妈妈常说,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生,她就会是住在对岸的人。 每次挨打,妈妈都会让她好好读书,可清醒之后,她就把家里的书全撕成碎纸,一边撕一边喃喃自问,“你后不后悔......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大部分时间,裴确都不知道白雪去了哪儿。 但她和江兴业不一样,天一黑便会回家,有时抱一堆书,有时只是几张书页。 直到那天,裴确去回收站卖塑料瓶的路上,路过街口一家二手旧书店,在门口看见了白雪的身影。 她盘腿坐在废书丛里,用塑料绳捆成一摞的旧试卷像城堡的石柱,围在她左右,护着她。 看店的是个地中海阿爷,以前在对面七中教物理。 起初他试着赶过白雪几回,但后来发现她每次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翻书看,有时候裁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并不吵闹,也就任她去了。 等白雪走后,阿爷曾把那张纸拿给裴确看过。 但她不认识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公式,只知道底部位置的“白雪”二字,是妈妈自己签上的名字。 字迹娟秀,干干净净,人如其名。不像她记忆中的妈妈。 ......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1节 与同一颜色的水面对视太久,裴确的眼神开始失焦。 背部下压的重量仍旧没有消失,她想坐下来,于是转头看见不远处的桥洞,便抬腿走了过去。 桥洞底下没有水,连吹来脸上的风都是干燥的。 头顶透进微弱光线,石砖在她后背,硌着突出的骨骼,坚硬地像一座山。 像爸爸的成见,妈妈的不信任,无法撼动。 但爸爸也好,妈妈也罢,裴确觉得,在她出生以前,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痛苦与幸福。 怪只怪她的出现,太不合时宜。 江兴业对她的出生不意外,不惊喜,白雪也是。 肉身上的痛咬牙就忍过了,唯独精神上的忽视与不理解,是一生都难以愈合的疮口。 长大后的裴确曾在书中读到一句话:一个人从小被虐待,长大了又被虐待,这不是创伤。如果长大被爱,这就是创伤。 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切身体会到这件事的呢? 大概就是从此刻开始,到往后的十年,在始终陪伴她左右,将她一次又一次拉出绝境,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亲眼目睹的吧。 身体愈发沉重时,裴确眼前落下一道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目光穿过桥洞投来的一片暗影,在那些高楼林立的对岸,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8章 醒醒 “醒醒,我带你逃走吧” 天色将晚,云雾散去大半的时刻,天空只剩下整片灰冷的蓝。 风从四面吹,已带来些许初秋的凉意。 檀樾额间的碎发被拂到一边,脸颊迎着风,不禁打了个冷颤。 驶下高架之后,轿车很快便抵达了四季云顶的住宅入口。只是三幢底楼的专属车位前,已经停了另一辆银灰大众。 “太太......”梁杰辉拉起手刹,从驾驶座方向探头看了眼车牌,转头道,“好像是先生的车,是...航班提前了吗?” 宋坤荷摩挲着手腕的玉镯,只嗯了一声。 下车时,她眼神朝不远处望了望,说:“小梁,你先把车停去车库吧。” “好的太太。” 梁杰辉关上车门,正要绕到檀樾这边,他已经自己下了车,“谢谢梁叔,我自己来就行。” 重新背好书包,他理了理衣摆,跟在宋坤荷身后进了三幢的单元门。 穿过楼道,檀樾的手伸进口袋摸钥匙,忽然发现房门并没关,甚至能从那道虚掩的缝隙里听见檀自明断续的声音。 “......哎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着什么急呀,我一会儿就来找你,带你去——” “不是刚回来吗?现在又要到哪里去?” 但他还什么都没听明白,宋坤荷直接推开门,冰冷目光直朝着檀自明的眼睛钉去。 “隔壁巫山市的市长嘛...”檀自明眉头一跳,很快掩去面上讶异,讪笑着把耳边的手机拿远,满脸无奈道,“这不刚接到通知,说明天要来我们这边考察。” 檀樾没进屋,视线隔着门框,看见电视柜前放着几个暗色的尼龙行李箱,滑轮的地方沾了些泥灰,拉杆处的托运标签粘了一整圈没来得及拆。 正观察的时候,檀自明忽然闯入他视线。 他单手拎起沙发上的夹克衫,抬眼望着玄关处的宋坤荷,方才皱巴巴的一张脸立马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口吻安抚道:“我得事先提前去打点一下嘛老婆,你得理解我。” 话音刚落,楼道内又响起另一阵脚步声。 檀自明顺势穿好外套,转头看向檀樾身后,抬起下巴招呼,“诶小梁,老刘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就让他先回去了,你等会儿开车送我去一趟巫山市。” 他的公文包还放在立柜的台面,檀樾的视线刚从那儿扫过,下一秒,檀自明就十分自然地把它夹进自己的肘弯。 随即双手轻轻揽过宋坤荷的肩,打包票道:“我这特意让小梁送我去你还不放心?你今天生日嘛,我记着呢。” “喏,那边最大的那个箱子里面,有我精心给你挑选的礼物,”檀自明往电视柜处堆积的行李箱望了眼,“迪奥最新款的包包噢,可不便宜!人李局专门把她老婆带到店里去选都舍不得买。” “再说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嘛!” 说话的间隙,他不知何时已悄悄蹬好一只鞋。 檀樾扶着门框,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抿着嘴,身体往后缩了缩。 鞋底蹭过楼道瓷砖,发出一道微弱的“呲”音。 “小樾啊,”檀自明偏过头,像是突然发现了他的存在,半蹲下身来,细声细语道,“你今晚的主要任务,是多陪陪妈妈,知道了吗?” “至于学校的那些作业什么的,都不用太认真,到国外念书不看咱这个——” “檀自明!” 一场滑稽的独角戏,终于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宋坤荷一把扯过檀自明的袖子,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撞得哐啷响,将他从檀樾面前生拽了起来。 而后双肩止不住地发颤,脸上精致的妆容不再,嘴角抽动,唇瓣努力翕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那一瞬间,檀樾忽然看见宋坤荷身上的旗袍,生了褶,熨不平。 明明是最淡雅宜人的天青色,却从中透出灼人火光,不过很快便熄灭了,只剩灰冷余烬。 他心里清楚,妈妈此刻陷入了一种比悲伤更为沉痛的情绪——忍耐,和坚持。 这两样从古至今,都被世人所赞誉的美好品质,他唯独不想在妈妈的身上看见。 “你冲我吼什么?!我都说了我是——” “小梁,你先带檀樾出去。” 宋坤荷放开檀自明的手臂,半张脸隐在散乱的发丝间,语气冷静了下来。 梁杰辉点了点头,在宋坤荷嫁给檀自明前,他一直是宋家的司机。 宋坤荷是什么样的脾性,他自然摸得最清楚。 只是不等他低头去牵檀樾,他就像每次都会自己打开车门那样,已经退到楼道口,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了。 梁杰辉扶着门把手,轻轻虚掩上后才追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到底是立过秋的九月,白昼时长已缓慢向着寒冷的冬季过渡。 经过那辆银色大众时,檀樾踢了一脚轮胎压着的落叶。 梁杰辉从身后叫住了他,“小樾,你饿不饿?要不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吧?” “不用了,我就在小区里待一会儿,”檀樾朝他摆摆手,“梁叔你去忙吧。” 梁杰辉站在原地,往回看了两眼,挠着头不知道自己该去忙些什么。 “让我爸少喝点,妈妈会担心的。” 檀樾刚说完,楼道内果然传出一声摔门地砰响。 紧接着檀自明从里面走出来,方才穿好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了件单薄的polo领短袖,手臂上抓着几道明显的红印。 “滴滴!” 他解开车锁,大阔步走到轿车副驾,拉开门,把钥匙隔空丢给梁杰辉,再“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全程黑着脸,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看檀樾一眼。 梁杰辉捧着钥匙愣了片刻,随即冲檀樾比了个快回家的手势后进了驾驶座。 银色大众打开右转向灯,踩下油门,很快便驶离了停车位,开出小区。 背着的书包有些重,里面全是妈妈特意嘱咐他,今天要拿给爸爸看的满分试卷。 檀樾揉着肩,把它放下来,靠在了花园信箱的旁。 四季云顶的绿化做得很好,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草坪,绿植按照花开的时节栽种了同等的数量。 春季是娇嫩粉桃,夏季是淡雅金桂,秋季是纯净茉莉,冬季是傲寒腊梅。 现在已到了茉莉盛开的季节,但吹来脸上的风里,他只能闻见桂花香。 沿着石子路,檀樾独自走到小区最靠外侧的围栏边。 从左至右连成一排的石墩,正好是他可以撑手俯瞰的高度。 白昼时间已然缩短的初秋,需要人工调节的路灯仍旧关着。 檀樾的视线自上而下,漫无目的横扫而过。 只是仰头的天黑蒙蒙的,俯瞰的城市街景也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晰。 唯独那座跨河桥,架在一整片黄绿相间的土坡之上,仿佛无人踏足的荒漠,会让他的心提到胸口,然后因为紧张而呼吸不畅。 稍晚些的时候起了一阵风,那座桥下的湖面跟着泛起层层涟漪,同时往一个方向轻拂而过。 那是风有形的证明。 汗水浸湿的碎发被风扬起,眼前的视野又开阔了许多。 檀樾盯着那汪水潭,不知看了多长时间。 直到某个瞬间,他的眼中忽落下一道光来。 然后在视线汇聚的桥洞底,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晚风卷起身边的尘土,裴确抬头,两道目光相撞。 城市忽然点亮的路灯,围着整座跨河桥,把它围成一个圈,像下午那阵儿包裹住她的泡泡。 在绝对的黑暗里,少年向她投来的眸光,是比路灯更亮的存在。 裴确想。 只是在那简短对视中,她直感觉自己胸腔发闷,水面扬起的水仿佛都灌进了她的肺部,蔓延开来。 眼中光晕渐渐扩散,檀樾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咬着牙,想去触碰他的脸,可手越往前,他就离自己越远。 周身逐渐无力时,裴确垂下了手。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2节 那道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让她深感疲惫。她想放弃了。 却是蓦然,耳畔断续涌来几声呼唤—— “醒醒...醒醒...醒醒......” 声线温柔,带着期盼与祝福。 祝福你,在这个如苔绿水面般浑浊的世间,永远保持清醒,永远有堪破世间真相的眼睛。 像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名字。 裴确睁开眼,闷在胸口的浊水噗一声被她全部咳了出来。 视线仍旧有些模糊,但在那几道重合的暗影里,她认出了檀樾那双特别的琥珀色眼睛,很亮,像太阳。 只照着她一个人的太阳。 ......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檀樾坐在裴确对面,屈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尾端枯黄的杂草,无意识地往另一个手指上绕。 想到自己竟从未问过裴确的名字,他有些羞愧,脸颊烧红了一块儿。 裴确也学他的模样屈腿坐着,眨了眨眼,嘴唇嗫嚅半晌,才小声说:“......醒醒”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来一阵黏腻的河腥味。 可两人同时吸了吸鼻子,都只闻见了桂花香。 檀樾先是没忍住弯了唇角,后来又噗嗤一声地笑了。 裴确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低下头,下巴磕在重叠的手臂上。 而后,她眼前伸来一只手。 她怔愣片刻,抬起头,对面的檀越不知何时走到眼前,向她俯下身来,柔声道:“醒醒,我带你逃走吧。” 周遭一切流动的事物,此刻在裴确的世界里统统归于虚无。 唯有少年口中唤出的她的名字,如咒语,如暗号,化成一个滚烫的红色小球,往她眉心处轻灼了一瞬息。 她缓缓伸出手去,放到少年掌心,而后看他五指收拢,将自己手心握紧。 他带她往前跑,逃离了阴湿的桥洞底。 柔风加速后变成疾风,打在他们身上像刀片,剐蹭进皮肤,再穿梭而过。 裴确听见自己鼓动地心跳声,少年忽然转过头来,笑着冲她说:“醒醒,我们一起躲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 那天,裴确被檀樾带着,去了她一直以来只能仰望的对岸。 他带她走进四季云顶,站在刚刚他发现她的那个石墩旁,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在同一个高度上,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裴确从没站在这样的角度上看过那座跨河桥,以前觉得它的体积很庞大,和山一样大,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可现在它在她眼里,只需小拇指的一个指节便能把它全部遮住,它变得极其渺小,甚至不如一粒米。 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住进一座鼓风机,浑身都开始飘飘然。 只是电源在檀樾的手里。 “其实我妈妈人不坏,”檀樾背过身,身子半倚在石墩边,冷风也没能吹散他嗓音里的温柔,“她只是太希望我好,有时候会有些着急。” 两个人紧握的手还牵着,裴确也不再看夜景,转回身,坐在檀樾身边安静地听。 “如果那天她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 “没有没有!”裴确慌忙摆手道,“檀樾的妈妈是好妈妈。” 想了会儿,她又垂头补充了一句,“妈妈......都是好妈妈。” 裴确每次说话,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真挚感。 像只小动物,檀樾很想摸摸她毛绒绒的小脑袋。 “我妈妈应该不会再让我喝牛奶了,”檀樾说,“醒醒,以后你都在校门口等我吧?我每天都给你带草莓糖。” 他摸了摸裴确的头,“但你这次得藏好一点,千万不能再让我妈妈发现了。” “啊对了,明天就是周五啦,”檀樾起身,指着对面的一栋楼说,“醒醒,我家就住在那儿,不如周末的时候,你来找我玩吧?” 第9章 秘密 “比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檀樾”…… 大概是夜晚十点后,天色愈发暗沉了下来。 街边整排点亮的路灯,连跨河桥下的水潭都照不清的时刻,檀樾带着裴确离开了四季云顶。 他们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直至宽敞明亮的路面逐渐变得坑洼不平,鼻息间同时闻见隐约河腥味时,裴确知道快到弄巷口了。 她蓦地转过身,三两根手指在背后轻轻勾成一个扣,拦在檀樾身前,低着头说:“......我已经到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檀樾在原地顿住脚,抬眼,目光越过裴确落满昏黄路灯的头顶,向她身后望去。 一片模糊不清的漆黑里,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下坡。 它的尽头实在太暗了,一点光亮都没有。仿佛水底危机四伏的暗流,住着随时会苏醒的野兽。 “可是——” 他不放心裴确一个人走进去,还在犹豫时,胸口处猛地顶来一道推力。 “你快走吧,回去...晚了,会被妈妈...发现的!” 裴确浑身的力气都使在把檀樾往外推上了,导致她低喊出声的嗓音像蚕丝,断断续续的,却又十分坚持。 一直到那抹漆黑被远远甩在两人身后,檀樾忽然刹住脚跟,单手圈住裴确顶在他胸口的手腕,挪到右侧肩膀,眉心微蹙,满脸无奈地唤她,“醒醒......我不怕黑。” 裴确被夺了力气,双颊憋得绯红,半晌才喘着粗气抬头。 目光相接时,她看见檀樾那双方才在黑暗里淡去的琥珀色瞳孔,在被她推出下坡入口后,终于又重新亮了。 她缓出一口气,挣出手腕,头偏向一边喃喃解释道:“你不能去那样的地方。” 作为始终被塔尖上的人俯瞰着的另一方,裴确的心里也有阶级观念。 只不过和别人不同的是,她心里所认知的阶级观念,放在她身上,叫自知之明。 但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干净的,让人不忍心往他身上沾染任何污点。 比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檀樾。 在从檀樾所身处的云端一步步走下来前,裴确从没觉得自己生活的弄巷有多不堪。 可现在,他们各自生命带来的裂痕,像一把风干后的刀,在脚下划出黑白分明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 难以跨越。 “明天见。” 短暂僵持中,裴确趁着檀樾不注意,留下一句道别后匆匆返身,一头扎进黑暗里,借由下坡俯冲的惯性一路跑回家。 躺在那张断了半截木板的铁丝床上时,四周寂然无声。 她心里那座鼓风机已经不转了。 裴确双手捧在胸膛,轻轻阖上眼后,坠回沉重的现实。 - 隔天,裴确再次登上那条笔直长坡。 眼中的巨型雕塑愈来愈清晰时,她正抬腿往桂花树的方向走去,忽而想起昨天檀樾对她地叮嘱。 ——“但你这次得藏好一点,千万不能再让我妈妈发现了。” 能藏去哪里呢...... 裴确思索着,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校门旁横着的那块大理石板。 高大的雕塑立在它正上方,提供了一个天然暗角。 于是她脚步一转,猫着腰躲进它两侧投出的阴影下。左右张望一圈,发现那里面宽敞的空隙再藏十个她也行。 “砰。” 探寻的目光刚收回来,耳畔便响起了熟悉的关门声。 裴确双手抓着石板边沿,视线往街道边投去。 穿着海军领校服的少年挂着背包,走下黑色轿车,然后对着半开的车窗挥了挥手。 片刻,轿车再次启动。 檀樾仍旧是目送着它驶离路口后才转身,背好书包往校门走。 “嘿!我在这儿呢!” 经过校门前的雕塑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停住脚,往声音的来处望过去,就见灰青的大理石板旁边,一双黝黑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怎么......” 檀樾刚往这边走了两步,裴确直接从石板后面蹦了出来。 “你妈妈真的没再你让带牛奶啦。” 裴确的目光落到檀樾空空的双手上,朗声问道。 可等了好半天,她都没听见对方的回答。 眨了眨眼,抬起头,偏巧对上檀樾望着她诧异的视线。 “......嗯” 她扬起的笑僵了一瞬,抿着唇角,手又藏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往后躲。 裴确知道他在看什么。 昨晚两人在桥洞底见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一定没能注意到满布在她身上的血痕。 今早出门前,她看见昨天穿的短袖,因为挨打沾了许多灰尘,藤条抽打在她身上绽出血肉,衣袖和领口跟着染了几片深褐血污。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3节 想着要来见檀樾,她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背心,但却好像忽略了另一件事—— 檀樾的视线定在裴确身上逡巡,哽咽良久吐不出一个字。 第一次见面,她躲在桂花树后问他不怕挨妈妈的打吗时,他只觉得她十分童真可爱。 如今回忆起来,当时她望向他的那双漆黑眼眸里,装的满是对他的担忧。 檀樾回过神,抬起手,指尖颤抖地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 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放下了,只小声问:“你...痛吗?这些伤口应该怎么——” “叮——” 裴确刚摇了两下头,校铃忽然像地雷一样在两人中间炸开。 南瓜马车又来了。 裴确低着头想,正沮丧,方才那双收回去的手蓦地牵过她,掌心一翻,一把熟悉的草莓味糖果哗啦啦地倒在她手心。 她双手把它们捧在胸前,一抬眼,檀樾已经踩着上课铃进了校门,风一样地登着长石阶。 等到他迈上末尾一节台阶后,他转回身来,双手放在脸颊两侧,朝裴确喊着什么。 裴确愣愣地站在原地,读出了他的口型:记得明天到我家里来找我。 - 第二次来四季云顶,裴确是一个人进的小区大门。 昨天檀樾带她走的路线她还记得,一路闻着桂花香,她就站在了昨晚他手指着的那栋房子前。 “三......” 裴确仰头望着小洋楼门口贴着的蓝白标牌,只能认出前面的数字。 “滴滴滴——” 正想着该怎么进去时,底下那扇墨绿铁门忽然动了。 她还记得檀樾地叮嘱,一定不能被他妈妈发现她,于是吓得赶紧躲进旁边石板路,伸手抓住了一根不知是哪儿来的铁栏杆。 却是忽然身子往里一倾,耳畔“吱嘎”一声响,她整张脸都贴在了一片柔软平整的草地上。 - “花园里是什么声音?” 站在岛台洗手池边的宋坤荷听见响动,侧身用毛巾擦了擦手上水珠,抬脚往阳台的推拉门处走。 她边走边往花园的方向探头打量,但什么也没瞧见,手指刚扣住门框胶条,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喊。 “妈妈!” 宋坤荷被吓一跳,转过身,看见本该在书房练字的檀樾突然冲出来,站在过道,一脸着急地看着她。 “你在家里跑什么?鞋也不知道穿。” 檀樾垂下头,他手上拿着刚蘸满墨水的狼毫毛笔,笔尖墨汁正滴滴答答地落到干净的木地板。 但宋坤荷没察觉,说完便继续去开门。 手腕往左一拖,推拉门刚泻开一道缝隙,檀樾直接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扔在地上。 墨水在地上溅成一朵花,他仰头道:“我不想上齐老师的课了。” “你说什么?” 宋坤荷这下彻底转回身来,眸光不可置信地盯着檀樾,“你也和你爸一样,觉得我逼着你学这学那,是件很可笑的事,对吗?” 室内温度在一瞬间抵达冰点。 檀樾攥着拳,忍住不吭声,修剪圆润的指甲边沿陷进掌心。 “不读书你以后想干什么?”宋坤荷在檀樾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去经商,破产?还是跟你爸一样——” “叮咚。” 门铃蓦地响了。 宋坤荷眼皮一跳,醒转神,手掌撑着木地板站起身,低声说了句,“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然后走向玄关。 趁着她去开门的间隙,檀樾朝花园处望了两眼。 瞧见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安全挪到石井背后,他才捡起地上的毛笔,暗自松了口气。 拿过桌上湿巾,他开始清理地板上的墨水。 等宋坤荷领着齐玲进屋时,已经看不出什么脏污痕迹了。 “齐老师下午好,”檀樾站起身,先和齐玲打了招呼,又转头看着宋坤荷说,“妈妈,我想吃草莓。” 看着檀樾又恢复到先前乖巧的模样,宋坤荷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我去给你洗。” 只是她打开放满食材的冰箱,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草莓。 因为檀自明的工作调动,他们刚搬来望港镇两个月,来家里试岗的阿姨很多,宋坤荷却始终选不到让自己满意的。 又恰逢周末,檀自明一大早就让梁杰辉把他送去巫山市开会,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家里没有能使唤的人,宋坤荷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准备自己走到小区对面的进口水果店里买。 她对檀樾的教育一向严格,吃穿这方面同样不例外,毕竟食补也是学习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齐老师,那就先麻烦你了。” 和齐玲简短交代一句后,宋坤荷拿着太阳伞出了门。 她一走,檀樾就领着齐玲到了上课的书房,“齐老师,这是您上次布置的作业,我都做好了,您先检查,我出去给您倒杯水。” 安排好这边,檀樾返身折回岛台,他拿着开水壶接上净水,插上电源,摁下烧水按钮。 等凉水开始冒泡,整个客厅都响起“哧哧”的烧水声时,他借着这声响打开了最上层的橱柜。 里面整齐地堆着几个圆滚滚的铁盒,是爸爸之前去海港带回来的曲奇饼干。 但妈妈说那些都是不健康的零食,不让他吃,所以都藏在了这里。 铁盒的包装大同小异,底下是一排丝带串起来的饼干图案,顶上是弯弯的英文字母。 檀樾对比着选了会儿,最后挑了个写着strawberry的盒子,它旁边的绘图是一串草莓藤蔓。 关上橱柜,他拿着饼干盒走到客厅,又蹲在茶几边拉开左侧抽屉,取出里面的医药箱。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方才宋坤荷站的阳台门边,推开门,踮着脚小心朝那颗毛绒绒的小脑瓜走过去。 檀樾一步步靠近时,裴确躲在那石井背后,仰着头,正观赏着头顶树影间隙摇晃的日光。 蓦然,一颗脑袋探过来。 她眉心一烫,眼神的焦点转换到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有一瞬间失神。 “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裴确眨了眨眼,看见檀樾半蹲在自己面前,因为他忽然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贴近几分。 他额前碎发被向南风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本舒展的眉宇因轻轻下压的眉头,多少添了些压不住的锋芒。 鼻梁直挺,仿佛平地拔起的山,长睫如羽扇,瞳仁清浅,亮如琥珀。 裴确一直觉得,像檀樾这样长相的人,如果是走在大街上遇见,她一定躲得远远儿的。 可偏偏是这样五官泠泠的人,每次同她说话时,那双眼尾稍挑的狐狸眼总是睁得圆圆的,生怕她因为害怕先逃走了一样。 女娲娘娘捏他的时候,一定用了最好的泥巴和技艺。 裴确盯着檀樾想得入迷,一时间竟忘了回答他。 好在檀樾被时间追赶着,脑子很清醒。 他想,身上各处那么多伤口,又怎么会不疼呢。 “喷酒精可能会有点刺痛,要是忍不住,你就用力抓着我,我不怕疼,知道了吗?” 檀樾说着,牵起裴确一只手,从她的掌心沿着手指,一根根抚平后放在自己的小臂上。 另一只手顺势启开酒精喷雾的瓶盖。 雾状水珠“唰唰”两声,就把裴确整条胳膊都消毒完毕了,然后是腿,另一只手,另一只腿。 每换一次,檀樾都会把裴确空出来的掌心,重新抓在自己的手臂上。 但裴确一点儿疼也没感受到。 只觉得自己手心触到的那片皮肤,白白的,软软的,像年糕。好想咬一口。 “怎么样,还好吗?” 消完毒,檀樾盖好酒精盖,见裴确点了点头,这才松口气,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消毒只是第一步,这些伤口在结痂前都不能沾水,”檀樾从口袋摸出创口贴,耐心嘱咐道,“还有,不要吃海鲜,得多吃肉才能好得快。” 话说完,檀樾就用两根手指圈住裴确手腕,举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实在太瘦啦!” 裴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再抬眼,就瞧见檀樾已经开始往她胳膊上贴创口贴了。 她是见过创口贴的,但现在檀樾拿着的那个,的确第一次见。 上面画着草莓图案,只有她小拇指那么大。 很可爱,但对比起她身上的血痕来说,又实在太短。 裴确看见檀樾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一直到把一盒用完了,都还没贴满她半只手臂。 他蹙着眉头,有些失落。 而后满脸疑惑地举着她的手看了大半晌,忍不住咕哝道:“明明这么瘦,怎么能受这么多伤呢......”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裴确扯了扯他的袖口,笑着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疼了。” 檀樾抬起头,注视着裴确的脸,眼底神色很复杂。 本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的单元门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你一定要藏好,不要被我妈妈抓到!”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4节 他赶忙起身,把身后那盒草莓曲奇放到裴确怀里后,赶在钥匙转动前回了书房。 裴确怔了会儿神,听着房间里面拖鞋哒哒的声响,抱着圆铁盒,身子往下缩了缩。 她答应了檀樾,一定会好好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抓到。 风轻云净,头顶的树叶重新开始晃动。 裴确看着自己怀里的铁盒,沿着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一股浓烈甜香瞬间萦绕四周,她拿起最角落的一块,咔嚓一声咬下去。 然后咀嚼,口腔连着太阳穴,整个身体都在咔嚓咔嚓响。 心里那座鼓风机,重又开始转动起来。 一直到十八岁那年,她亲手拿起剪刀,强硬切断它的电源,举着石头,将它砸了个粉碎。 第10章 搁浅 “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十月初,国庆假期接近尾声,早晨落了一阵小雨,下午四点左右天刚放晴。 裴确从外面接水回来,才放下水桶后不久,便听见隔壁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老师,我爸妈去地里收菜了,他们让我来这里写作业。” “佳莹姐姐。” 裴确探出头去,看见黄佳莹侧身站在隔壁门前。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薄毛衣,手上提着一大袋新鲜蔬果。 “诶阿裴,你也在家呀。”黄佳莹转过头来,齐刘海在她杏眼上一晃一晃的。 两人刚打了个照面,王柏民家的门便开了。 “哎呀小莹,你爸妈怎么又让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啊,”袁媛推开门,握着铁栏杆不好意思道,“下次想来学习直接来就行,你爸妈种菜那么辛苦,可别再送了,还好你王老师今天不在家,不然肯定要和我生气。” 黄佳莹提着塑料袋往里送,朗声说:“没事的袁媛姐,这不是放假嘛,我爸妈特地叮嘱我一定要送来的。” 里面装的各类瓜果太重,两人说话间塑料袋的提手都快断了,袁媛只得赶忙弯腰去接。 而后一转眼,瞧见裴确在门框边站着,又起身笑着向她招了招手,“阿裴,你又一个人在家吧,来陪佳莹姐姐写会儿作业,我给你们弄糖拌番茄吃。” 裴确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放好书包的黄佳莹直接跑过来牵起了她的手。 早上的雨还积在棚顶的窄缝处,顺着重力滴滴答答地落到院里。 进了屋,裴确便帮着黄佳莹去抬课桌,两人手指扣着桌沿,避开水泥地上几道大小不一的湿水洼。 把桌子放到墙角位置后,裴确刚想转身去拿小木凳,黄佳莹就已经从屋里提着两把课桌椅走过来,一前一后地放在桌前说:“阿裴,咱俩一起用。” “噢...好。”裴确应了声,听话地在她对面坐下了。 黄佳莹从书包里拿出黄冈密卷,摸出水性笔,开始聚精会神地做题。 塑料棚顶落下一滴水珠,被路过的风吹得方向一偏,正好钻进裴确的后脖颈。 她脖子一缩,打了个激灵,跟着便把注意力挪到自己面前的神话书上。 读着读着,她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道咕哝声。 “于嗟女兮,无与...无与...无与什么来着......” 她一抬眼,就见黄佳莹眉头紧蹙,咬着笔杆望着天,用力回忆着什么。 “无与士耽,”裴确听了会儿,眨着眼顺口往后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啊对!” 黄佳莹眼睛一亮,埋下头唰唰就往纸上写。 写一半,她笔尖倏停,愣了片刻抬起头,定定地盯着裴确,讶异道:“阿裴...初三的课文,你...你怎么会背?” 裴确垂眼想了会儿,用食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方才窜到那里的诵读声,现在都还留有回音。 ...... 十一假期刚开头的那几天,裴确每个下午都待在檀樾家的花园。 她这次学聪明了,知道那扇栅栏门得一点点推开,才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惊动客厅里的宋坤荷。 而后抵达花园尽头的石井,必须穿过一条碎石子路。 要想避开玻璃门的反光,就得四肢匐地,借着草堆间隙,膝盖往前一步步挪过去。 头低低地埋着,看不清前路。 但这时檀樾的诵读声会从书房位置断续传出,像陌生海域中,为船只指引方向的灯塔。 裴确心里清楚,只要离檀樾的声音越近,她离石井的安全区便越近。 等到她终于顺利藏进石井背后,稍微偏转头,就能发现掩在旁侧草堆里的零食小山。 山脚是装曲奇的圆形铁盒,山脊是无数颗草莓软糖,最顶上是一颗牛奶味的棒棒糖,代替登顶后胜利的旗帜。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耳畔檀樾的背诵声,哪怕隔着整条过道,也能感受到他嗓音里的轻柔。 像他每次看向她时睁得圆圆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来,暖融融地拍了拍她的发顶。 跟着默念一会儿后,裴确会俯身,抱起最低下的饼干盒,小心打开,仍旧拿起角落的一块咔擦一声咬下去。 但吃一块便挪回原处,再剥一颗草莓糖放到嘴里,不舍得咬,只用舌尖移到脸颊腮帮,等体温慢慢把它化出甜味来。 许是今年夏季经历了极端高温的缘故,那几日不曾下过一滴雨,连偶尔的乌云也没有。 只有头顶的枝叶,晃悠悠地在脚边投落几片荫翳。 裴确就坐在那摇曳的暗影里,听着檀樾的诵读,晃着腿,一待就是一下午。 有时她会一直这样待到傍晚,天快暗下来才按照来时一样,匐在地上,越过重重关卡,悄悄退出去。 有时她会听见“砰”地一道关门声,再是一阵高跟鞋急匆匆踏出单元门的“嗒嗒嗒”。 最后是熟悉的轿车踩下油门,“嗡”得经过眼前道路。 难闻的车尾气猛地从缠满藤蔓的栏杆扑来,她赶紧捂住口鼻,竖起耳朵安静听着屋里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的几分钟后,裴确知道方才是宋坤荷出门了。 然后她会大着胆子站起身,一只手扒在石井边,另一只手会放在石井口上方,拇指和食指互相搓磨,粘在指尖的饼干屑便像落雪一样,浮在清澈水面。 不多会儿,几尾七彩锦鲤会摆着尾巴,鼓动着鱼鳃慢悠悠地吃进嘴里。 裴确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弄巷外的街道那儿也有卖鱼的小摊,她很喜欢蹲在泡沫水箱前看它们游来游去。 只是那水箱太小了,她有一次也偷偷丢了一些碎米粒喂它们。 那群灰乎乎的鱼立刻像跳蚤一样往上涌,四面疯溅的水花打湿了她裤脚,甚至有几条被挤到了地面,她被吓得不轻,还挨了顿摊贩老板的骂。 但檀樾家的鱼不一样。 石井很宽敞,它们不会因为争抢食物而被挤到草地,肚子也总是鼓鼓的,不论吃什么都显得十分悠闲。 ——“小樾,想不到你今天学这么快,作业也完成得很棒。” 正看着,过道忽传出一道交谈声。 裴确慌忙肩膀一耸,手还扒在石井边,瞬间便蹲了下去。 “谢谢齐老师,”檀樾一边点着头,一边把齐玲往门口送,“明天的作业我也会好好完成,妈妈有事出门了,我就不送您了。” 裴确贴在石井边,听见关门声后才又把头探了出去。 “我昨天忘记在草堆里给你放水了,”檀樾快步穿过客厅,拉开阳台门,对着裴确招了招手,“你先进来。”说完又忙往厨房走去。 裴确起身,脚步犹豫地走到那扇透明的推拉门前。 那道门槛十分平直,比弄巷里的低很多。 可她踮着脚尝试了几次,脚尖一脱离地面心就会悬空,于是赶忙缩了回来。 “怎么了?” 檀樾刚从橱柜里偷偷拿出两厅藏了许久的可乐,转身看着裴确背手站在阳台门前,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满脸无措,歪着头轻声询问。 裴确没说话,抿着嘴角,目光垂直落到那道门槛,始终无法抬脚跨过去。 不知这样的沉默持续多久,裴确眼前忽落下一道暗影。 “花园阳光这么好,不想离开也没关系,”檀樾把拖鞋放到沙发边,和裴确一样光脚踩进草地,把两厅可乐放进她怀里说,“那你再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又回到客厅,围着五十寸的液晶电视,左挪右抬,让屏幕正中心转到裴确面对着的位置。 随后拿起桌上遥控器,走到裴确身边,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坐在门槛前的草坪上。 身体重心一放低,裴确飞走的思绪飘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盯着面前那块硕大的黑色屏幕,以及映在中心,她与檀樾的身影。 “滴。” 檀樾手腕轻抬,短暂声响后,裴确眼中两人的轮廓消失了。 黑色屏幕变成一片深蓝,底下串出一行白色字母,停顿两秒,伴随耳畔灵动的音乐声,画面也开始动了。 裴确张着嘴,眼珠随里面的五彩小人儿四处转,很快入了迷。 “这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檀樾的视线落到裴确脸上,“每天下午五点钟会播两集,以后我妈妈出门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看吧,可以吗?” “可以!” 裴确立刻大声回道,一秒也没犹豫,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亮晶晶的。 似乎檀樾的话对她来说,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和吸引力,总能让她无条件选择相信。 裴确的眼神太真挚,檀樾没忍住掐了掐她的脸颊,忽而瞧见抱在她怀里的可乐,眼神闪了一瞬。 檀樾想起来,第一次喝可乐,还是檀自明买给他的。 被宋坤荷发现后,她说那是危害健康的东西,明令禁止他再买。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5节 两人当天为此大吵一架。 檀自明说她太强势,无法沟通。宋坤荷说他过惯了苦日子,现在不懂节制。 ...... 甩走回忆后,檀樾接过裴确怀里的拉罐,单手扣开拉环。 一瞬间,“扑哧”气泡音哗啦啦的散到四周,裴确望向天,还在看是哪片云下雨时,檀樾握着拉罐递到她手边,“给,可乐。” 她愣了会儿,双手接过,偏头看见檀樾已经打开另一罐,仰头,喉结咕嘟咕嘟地滚。 鼻子凑到瓶口,跳动的气泡钻到鼻尖,裴确嘴唇贴上去,先抿了一小口,然后学檀樾的模样举起来—— “咳咳...咳...!” 但这一口灌得太猛,她一下被呛得直流泪。 檀樾听见这动静,扯过裴确一只手臂,给她拍背,扯她耳朵,语气略带调皮地问她,“好喝吗?” 裴确涨红着脸点点头,目光很快又被电视上的画面吸引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裴确指着屏幕。 “哆啦a梦,”檀樾答,“他是来自未来的机器人,那个口袋里面,装的可全是厉害的宝贝。” “嗯...…那最厉害的是什么?” 檀樾想了会儿,“任意门,可以随时随地,把你带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任何地方吗?”裴确问。 檀樾笑着点头,“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第11章 火坑 “他变得很沉默” 天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黄佳莹已经做完两张试卷。她看了眼时间,转头就打开书包拉链,“阿裴,六点了,我爸妈快回家了,我得先赶回去做饭。” 她动作很麻利,裴确帮她整理笔袋的手也跟着加速。 待在里屋缝衣服的袁媛听见动静走出来,瞧见碟子里还剩一块糖拌番茄,指了指道:“还有块番茄你俩吃了呀,别浪费。” 黄佳莹应了声,和裴确把课桌椅抬到墙角放好后,端着碟子递到她面前,“阿裴,你吃。” 裴确看着自己掌心沾的灰,连忙摆手。 黄佳莹笑了笑,两根手指掐起番茄蒂,直接喂到裴确嘴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腮帮子瞬间鼓起一大块,裴确都没来得及扭头和袁媛打招呼,就被赶时间的黄佳莹带着出了门。 “你是我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 还没走几步,拐角处忽传来一阵怪异的哼歌声。 黄佳莹牵着裴确的手猛地一紧,两人脚步同时放缓。 就见那道横在路口的影子越变越长,一双甩尖子皮鞋跟着踏出来。 “......” 两人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后,吴一成才从砖墙后面露脸,他嘴里叼了支玫瑰花,另一只手插着兜,双脚交叉,自信出场。 他今天梳了个大背头,显得整张脸又宽又长。 头发喷了大半瓶摩丝,竖成一根一根的,像在他头上站岗。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垫肩西服被他穿成溜肩,不知道从哪儿租来的,领带花花绿绿的也不配套。 喉咙“咕咚”一声,裴确感觉自己被那块番茄噎住了。 但吴一成压根没注意她,揣兜的手往外一抽,拿着一个白色盒子径自递到黄佳莹面前,咂着嘴道:“喏,小美女,本少爷特地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什么东西?” 黄佳莹戒备地退后半步,皱眉问。 “你打开看看啊,”见她不接反躲,吴一成急了,自己上手拆开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支钢笔吗?我给弄来了一模一样的,这么贵的东西,你总不能跟以前一样,说不喜欢不需要了吧?” “呵......”黄佳莹撇了眼,冷笑道,“吴一成,你以为我以前不要你那些东西是因为便宜?这钢笔是贵,但贵的是钱吗?是情谊!” “像你这样的人,懂什么是情谊吗?”黄佳莹冷嘲热讽完,肩膀猛地撞开吴一成,急冲冲地往弄巷口走。 “呸!”吴一成怔在原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转眼看见缩在角落的裴确,举着手里的盒子朝她大力一扔。 裴确没来得及躲,锐利纸盒角划到她鼻梁,留下一道红色短痕。 但她没顾上疼不疼,注意力跟着飞出盒子的钢笔转,眼见它掉进一道地缝,刚想弯身去捡,便听“砰啪”一声。 钢笔炸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 吴一成仍旧不解气,脚尖在碎渣堆里使劲碾,低头,指着裴确的鼻子骂,“你他妈的,真是赔钱的玩意儿!难怪你爸妈都那么烦你,灾星!” 钢笔碎得很彻底,从笔杆到墨囊,都碎成了微末小块,捡也捡不起来。 等他一走,裴确半跪着,只能用指尖一点点黏到掌心。 但身后忽而吹来的一阵风,又把她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一片全吹散了。 她直起身,视线落在脚边,方才砸到她脸的白盒倒扣在地上,翻转回来,发现笔盖还完好无损的卡在丝带上。 裴确把它取出来,紧紧攥到手心。 失而复得之物,哪怕只剩残缺一角,也足够珍贵了。 ...... “老万,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以前卖的都是人像,你现在让我弄这动物我也......” 刚走进自家铁门,裴确就听见屋内江兴业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推拒着什么。 她侧身贴在墙边,没着急进去,过一会儿又听到另一道沙哑嗓音。 “哎呀江师傅,街道里都传呢,说您的手艺最巧,好多工艺品店木雕全是您给做的,这不我那大孙子快生日了嘛,非要那店里的一个木马,那么贵!我哪儿买得起呀,与其让他们那些大老板赚了差价,还不如我直接把钱给您,您就给做一个吧,成不成?” “可是我这——” “这五块定金我先放这儿了啊,过两天我再来,走了啊走了。” 裴确听见江兴业扶着轮椅往外追了几步,刚想躲到一边,身旁的铁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呀,你是江...江裴哈,都长这么大啦。” 方才还在里面和江兴业拉扯的男人走出门来,笑容僵在嘴角呵呵笑着,满脸不自然。 裴确抬眼,看见他戴着黑围裙,脚上穿了双橡皮筒靴,身上散发着一股无法忽略的水腥味,想着应该是街道边卖鱼的摊贩。 却不等她继续打量,男人已经与她错身,快步离开了。 男人走后,她扶着铁栏杆等了会儿,再进屋的时候,江兴业的房间里已经传来削木头的擦擦声。 他做的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那只上完一层保护漆的小木马放到墙角晒了。 如街巷传闻所说,江兴业的木雕的确惟妙惟肖,哪怕这是他第一次做动物模型,摆在那儿也跟真的一样。 裴确每次从那儿路过都忍不住看两眼,直到有天江兴业叫住她,“你把那个捡过来。” 裴确照做,递到他面前他却不接。 两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勾着头问她,“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做得像不像?” 木雕有点重,压着手腕不住地往下掉。 她点了点头,然后听见江兴业叹了口气,说:“可惜卖不出去了......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裴确听不明白他语气里的消沉,只觉得第一次收到爸爸的礼物很新奇。 等江兴业转着轮椅进屋后,她转头便出了门,迫不及待地想把那只小木马拿给檀樾看。 她欢快地跑出弄巷,钻进身体里的风都是甜的。 直到经过跨河桥,猛地被一阵浓烟呛住,她捂着鼻子咳了好久。 一抬眼,脸上忽然贴来一张白色纸片。 她怔了会儿神,才伸手把它拿下来。 圆形纸片的一角已烧成灰烬,卷成灰白纸屑,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来便散。 也是到很久以后,裴确才知道那是丧葬用的万贯纸钱。 男人沙哑地哀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她转头,看见跪坐在火堆边男人的身影,和他脚上那双熟悉的橡皮筒靴。 走回弄巷的那条路上,裴确听见很多窸窸窣窣地议论声。 “哎呀这老万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抱上的孙子,平时都宠上天,要啥给啥,结果这生日前一天一个人跑去水潭游泳,腿脚抽筋,听说救上来没多久就没气了......” 到家的时候,江兴业还待在屋里,但裴确已经听不见里面削木头的声音了。 她把小木马放回墙角位置,下午还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阴影。 像是江兴业捧到她心里的那盏灯,亮起一瞬又熄灭,比长久对峙的黑暗更容易让人绝望。 而在那样一片,裴确以为只有自己见过的黑暗里,有一天,她在里面见到了檀樾的身影。 - 十二岁那年,裴确躲在石井边,除了檀樾的诵读以外,听得最多的是宋坤荷地怒骂。 有时候是因为阿姨不小心打碎盘子,有时候只是因为一通电话。 裴确曾偷偷探出头去,坐在沙发上的宋坤荷披着一张绒毯,面对雪花的电视屏幕,形容憔悴。 早已找不见当初,她看见她坐在黑色轿车后座,耳垂戴着珍珠坠饰,把小布袋递到檀樾手里优雅嘱咐他的影子了。 快入秋的那段时间,宋坤荷常不在家,附近家政公司的阿姨都被她辞退了个遍,已经找不到人愿意到她家做活。 所以上课的老师离开后,家里只剩檀樾一个人。 尽管他那时仍同以前一样,常常笑着把好吃的好玩的都与她分享。 但裴确觉得,檀樾和宋坤荷一样,人生中某些细微之处,以不可觉察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宋坤荷变得很急躁,檀樾变得很沉默。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6节 两人一起看动画片时,裴确发现他总是走神。连她带给他的可乐,也不像从前那样仰着头,大口大口喝了。 只放在嘴唇边抿一口,然后放在一边,等着气泡噼里啪啦地消散。 直到那天,傍晚七点的天光蓦地暗沉,电视上还放着哆啦a梦的片尾曲,檀樾忽侧过身,将她从湿冷草地上拉起来,说:“我该回房间写习题了。” 裴确捡起地上剩了大半的可乐罐,点头道:“好,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她晃了晃手里的拉罐,檀樾笑着伸过手来在她头顶拍了两下,然后迈进客厅,穿过通道回了书房。 刚走到石井边,一阵汽车轰鸣声猛地从身后响起。 裴确连忙躬低身,可乐打翻在脚边,沁得刺骨,她捂紧嘴,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檀自明,你当初是怎么跟我爸妈发的誓,全忘了?我爸为你的事,跑了多少层关系,也全忘了?” “小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车辆停在三幢底楼,“砰”一道地甩门声后,尖锐碰撞便从楼道转到了屋内。 宋坤荷扶着玄关柜面,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声线颤抖,“檀自明,我为了嫁给你,差点和父母断绝关系,但我父母宠爱我才勉强接受了你,否则凭你的家世,你下辈子都——” “你有完没完?!每次都拿家世说事,你以前家世是好啊,那现在呢?给你爸妈送终的钱都是老子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 “是,你爸当年是帮了我不少,但我就没为你付出过吗?宋太太,你现在还能住这么大的房子,过这么好的日子,用的是谁的钱?全是我出去给人装孙子换来的!你眼里永远只有你家为我做过什么,永远看不到我的付出!我为你做的不够多吗?买的包你不要,衣服也不要,那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你要的是什么?”檀自明冷笑一声,“和我一起回乡下,挤在三十平的平房里,每天就等着几块钱的工资过日子?”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裴确缩在草堆边,连眨眼都忘了。 不知过去多久,宋坤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再歇斯底里,十分平静地抬起头,问:“为了我吗?檀自明,如果不是今天小梁告诉我,你去附一小办了入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已经重组新家庭了。” 也是在同一时刻,裴确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她要绕到花园背面,去书房找檀樾。 要站起身,要从正在爆发的战场绕出去,这个举动无异于跳火坑。 可当时的裴确满脑子想的都是,无数人跳的火坑底下,一定有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不是平白送死的傻子,她是想带他逃走的守卫者。 像当初他义无反顾来桥洞救她一样。 只是当她平安越过一切阻碍后,她贴在书房的玻璃窗上,曲指不停扣打。 那阵“咚咚”地回响里,埋进臂弯的檀樾不曾抬过一次头。 无边黑暗将他包裹的那瞬息,裴确看见他心口处,和自己一样的那盏,亮了又灭的烛火。 第12章 谢谢 “永远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和谢谢”…… 清晨七点,黑夜与天光刚完成交接的时刻,裴确已经穿出街道,脚步匆匆地往四季云顶的方向走去。 今天周日,本就是她与檀樾约定好,每周末下午在花园见面的时间。 但昨天直到她离开,见他始终隐在那丛暗影里,像断线的木偶,切断了与周围的一切感知。 她在床上翻了一整晚没睡着,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一大早便出了门。 只是刚走到四季云顶的大门边,就看见入口的那截长石梯下,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 “卫俊才!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妈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为什么!” 一道锐利女声仿佛平地惊雷,在平和早晨炸起一连串连锁反应。 “你......你,哪里来的疯女人!”被猛地揪住衣领的男人不得已从梯坎上回身,手上提着的油条豆浆漏了一口袋,脸憋成猪肝色大声嚷,“撒手!我让你撒手你听到没有!” 男人的短胖手使劲儿往外挣,但努力大半天,长发女人紧攥着他胳膊的手仍旧纹丝不动。 他急了,扯着嗓子扭头往石阶尽头喊,“保安!保安人呐!我他妈物业费白交了是不是!” 裴确穿过人行道,探寻的眸光正好瞧见男人的后脖颈卡在衬衫领口,勒出好几层肥白的肉。 “彬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是你骗了我爸妈的钱买来的!” “你这个疯女人!”男人神色一紧,也顾不上叫保安了,慌忙伸手去捂女人的嘴,溢出塑料袋的豆浆全倒在女人头顶,她手一用力,两人重心不稳,同时滚下长梯。 看热闹的人群惊叫一声躲到旁边。 淡黄液体从女人发丝滴滴答答地流进地砖,裴确站在人群留出的空隙间。 凝神片刻后她才看清,那个与男人扭打在一起的长发女人,是自己的妈妈,白雪。 - 黑色轿车快开进四季云顶时,梁杰辉放慢了车速,头微微偏向后座问:“太太,今天车是......” “停在车库吧。”宋坤荷拢了拢身上披肩,淡声道。 昨天与檀自明爆发的那场争吵,最后以他夺门而出,她扣留了他身上全部证件和车钥匙收尾。 三幢底楼的车位,还被那辆银色大众占着。 “我们走小区大门回去。” “好的,太太。” 檀樾坐在一旁,埋着头,机械地撕着无名指的倒刺。 拐过最后一道路口,梁杰辉在小区的长梯前踩了刹车。 宋坤荷先下车,檀樾从另一边走到她身边。 车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两人耳边同时传来一阵凄苦哭声。 檀樾抬眼,目光穿过黑漆漆的人群,瞧见正中位置跪坐在地上的女孩背影时,那双幽潭般沉寂的瞳孔,才终于闪过一丝波纹。 ...... “妈!你起来...你先起来啊......” 裴确圈着白雪一只胳膊,整个人几乎伏进地面,仍旧无法把她和死攥着的男人分开。 “这这...这是你妈?你赶紧,你赶紧给我领走,不然别怪我动手了!” 短脖男人的半截身子卡在梯坎,早已是满头大汗,身上那件体面的西服扣子露出花白的肚皮。 “她是我妈妈,求求你们...帮帮我,她不是坏人,求求你们了——” 体内气力像被抽干的湖水,裴确哭着望向围观的人群哀求道。 可是谁都不敢上前。 短脖男人被勒得发了狠,他目光在裴确身上滴溜一圈,压低声凑到白雪耳根道:“你个疯女人!女儿都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捡点,你爸妈是你自己害死的!” 他话音刚落,白雪的胳膊忽然松动了。裴确的手还圈着她,两人同时被卸力,随惯性往后一倒。 短脖男人钻了空,立刻使出浑身力气,双脚往前猛地一蹬,裴确母女俩又被甩出去一大截。 男人随之慌忙起身,捡起掉在台阶上的钥匙包,又转身冲人群喝了两声看什么看,脚步登登地踏上长梯。 迟来一步的站岗保安这时才举着警棍往下赶,短脖男气不过,踹了他们几脚,才头也不回地加速进了小区。 胸口的气一股一股往上涌,喘不匀。 裴确瘫在路面,余光的蓝天背景中,时不时掠过一两道打量她的好奇目光。 人群从身边散去,一口气刚提到心口时,她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裴确晃着神,听见人群的脚步声再次聚拢。 她睁开眼,看见白雪攥着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拽离地面。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咽喉,双眸圆睁,冷声问:“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帮他拦住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 “我...不...咳咳咳......” 喉咙干涩发痒,裴确抓着白雪手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妈妈——” “啪!” 终于挤出声的求救信号,截断在一记响亮的耳光里。 压在喉间的力度随之散开,裴确只觉浑身瘫软,整个人仿佛一叠轻飘飘的纸片,沉重地摔在地上。 那段与周遭一切事物失去联系的片刻,她的鼻息间蓦然飘来一阵桂花香。 她转眼,看见檀樾向自己奔来,手臂前伸,只差一点就快触到她时,忽而,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耳光声。 “啪!” 宋坤荷的手指着前方,双肩剧烈颤抖着,“檀樾!你今天胆敢上前一步,就跟你爸一样,永远都别再回这个家!” 昨天那道没能打在檀自明脸上的巴掌,不曾想,竟落到了檀樾身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召回了裴确全部意识。 她微微侧过身,看见少年僵滞在她眼前的脚尖,和他孤悬在半空,已悄然偏向另一方选择的心。 蓦地,裴确只觉山崩地裂。 她与檀樾相距的咫尺之间,霍然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宛如天堑。 人群在上面,宋坤荷在上面,檀樾也在上面。 唯独她,早已舍身坠崖。她想,她会被永远困在崖底,再也回不来了。 宋坤荷高跟鞋的“哒哒”声,从身边经过,迈向台阶,少年跟着侧身,一步步迈上梯坎。 缓神片刻,裴确摇摇晃晃站起身时,白雪的巴掌再次高高扬起。 她悄声闭上眼。连挣扎也觉得是白费力气。 却是恍然,眼皮光影一闪,那阵熟悉的桂花香再次萦绕周身。 虚晃的视线中,她瞥见一双臂膀—— 一只单手钳住了白雪的手腕,另一只护在她头顶,像一把穿满铠甲的伞。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7节 “怎么就这么傻站着,也不知道躲!” 檀樾蹙着眉,阳光从他的发丝间隙洒到脸上,暖融融的。 裴确仰头,莞尔笑了。 她想,她不会一个人被困在崖底,因为檀樾会魔法,随时都能救她上去。 - 回家的路上,白雪的力气已经耗光了。 除了嘴里仍旧稀里糊涂地念叨着些什么,也不再乱跑,任裴确和檀樾乖乖地牵着手往前走。 “你妈妈......” “没事,别担心。” 离开四季云顶后,裴确一直犹犹豫豫地想关心檀樾,但不管问什么,他都只说没事。 她想看看他脸上的伤严不严重,他也总是侧过身不让她看。 于是她有些着急地问:“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妈妈不会打你的吗?” 檀樾停下来,盯着她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很听话。” “对不起。”裴确埋下头。 “醒醒,不要和我道歉。” “可你是因为我才——” “那也是你先因为担心我,才会遇上这样的事,”檀樾叹了口气,躬下身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谢谢你。” 这几年时间,裴确其实比从前长高了不少,但檀樾比她长得更快,仍旧高出她两个头。 每次站着和她说话时,总要把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俯低身来。 “不客气。”停顿片刻,她仰起头,迎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 经过七中校门时,裴确的余光瞥见几个熟悉身影,赶忙牵起檀樾的手躲进树荫,加速往前。 但对面的吴一成很快认出了裴确。 今年中考落榜后,吴一成一直想去外地打工。 但李雅丽坚持当初算命先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这回事,咬牙交了一大笔关系费,才能让他继续复读一年。 “呀!那不是当初,把吴少未来媳妇儿给搅黄了的小妮子嘛!” 说话的绿毛当初还是吴一成小弟,现在两人成了同级。 “咋你每次开口都那么招人嫌呢!” 吴一成抬腿就是一踹,叼在嘴里的烟嘴气得都快咬扁了。 绿毛捂着屁股往旁边一跳,憋嘴道:“这不实话嘛...要不是她买那支假钢笔让老大你丢了脸,估计现在你和嫂子的小嘴儿都亲上了......” “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吴一成把烟头猛地往他脸上一丢,跨腿蹲在地上,一头黄毛被他揪成枯草,满脸烦躁。 那一年,黄佳莹顺利考进嘉麟双语的特殊班,今年年底便会作为交换生去英国留学。 她与吴一成的世界,就此彻底拉开横跨太平洋的距离。 “干他娘的!” 吴一成冷不丁地窜起身,从裤兜抖出烟盒,摸出最后一根烟掰开揉碎,直接放嘴里生嚼。 然后不管旁边刚摸出打火机的绿毛还愣在原地,直接冲头往前走。 “诶...不儿是,去哪啊老大!”绿毛追在后面问。 “你去叫几个兄弟,到弄巷口来找我,”吴一成转过身,手指着他鼻子,一字一句道,“敢哄老子,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她,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第13章 欺辱 “她只觉得委屈,想一直躲在他身…… 临近晌午,秋老虎仍旧热气不减,头顶艳阳高挂。 经过七中校门后,裴确牵着白雪一路往前狂奔,汗水顺脸颊滑进领襟。檀樾小步跟在后面追,“醒醒,怎么了?” “没、没事。”裴确跑得气喘吁吁,随口应声。 转过一道弯,站在下坡路口前时,裴确挽过白雪的胳膊,让她从檀樾身上靠到自己肩头。 视线焦急地往路口探,推他道:“我我一个人可以,你先...快回去吧。” 有了上回两人僵持的经历,檀樾这次没有坚持,很快松开手。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瘦高的白雪半倒在裴确身上,走起来活像两根参差不齐的筷子。 ...... 裴确单肩搭着白雪,两人歪歪扭扭地在下坡道走曲线。 好不容易到平地,她刚想松口气,白雪忽然身子一斜,两只胳膊圈住她的脖子,一个劲儿要往她背上蹦。 裴确拗不过,只得蹲下身,半拖半背地带着她往家里赶。 穿过笔直长街,临到弄巷口时,白雪不知看见了什么,开始在裴确背上挣扎,冲空荡巷道又抓又喊:“汪鸣!汪鸣——” 小腹莫名痉挛一瞬,裴确脚上的重心失去平衡,和白雪一同栽倒在弄巷口的砖墙边。 “汪鸣,你等等我,等等我......” 白雪忙不迭站起身,双脚慌乱踩过压在她身下的裴确的后背,胡乱地往巷道里追。 裴确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地上,灰尘扑进鼻腔,呛得她直流眼泪。 手心被路面碎石刮破,膝盖也擦出了灰红血痕。 撑着土泥墙,她一瘸一拐站起身,心里那座随时会爆炸的闹钟已经进入倒计时。 只脚尖刚往前迈出半步,后背“咚”地撞来一道猛力。 她猝不及防地呃了声,双膝又重重跪倒在布满碎石的地面。 “不是吧吴少,你大老远把我们叫过来,不会是为了收拾一个毛丫头吧?” 红毛甩了甩刚丢石块的手腕,朝一旁的吴一成撇嘴道。 从他后面跟上来的蓝毛怪叫一声,丢开手里的棒球棍,附和着说:“嗨哟!亏我拖这玩意儿跑一路,就这丫头片子,老子一拳头的事儿。” 吴一成双手插兜,斜睨几人两眼后,甩步上前。 其余几人耸了耸肩,跟着走到砖墙底,左拢右靠,把裴确死死围进一个圈。 “诶赔钱货,我说,你是不是天生就属贱坯子的啊?” 吴一成攥起裴确领口,吊梢眼眯成一条缝。 膝盖半悬在空中,吴一成脖子上那根塑料金项链在眼皮乱晃,裴确身体失去抓力,只能绷着脚尖,咬紧牙,十分徒劳地去掰他的手指。 她的反抗太单薄,惹起周围一片哄笑声。 蓝毛咂着嘴摇头道:“娘的,原来是只瘟鸡,看来老子连这拳头都省了。” 绿毛摸着胸口,万幸道:“还好你把那棍儿给扔了,不然弄出人命,后半辈子都得吃国家饭。” “那怕啥?”红毛拱他俩胳膊肘,笑嘻嘻地说,“天塌了有吴少帮咱哥几个顶啊!” 吴一成没闲工夫搭理他们,一只手提着裴确领口跟拎小鸡似的,累了再换另一只。 只是裴确那股犟劲,不管他们说什么笑什么,都眸光冷冷地盯着,一声不吭,好像直接无视了他们的存在。 五年前,她也是在这个地方,用同样的表情瞪着他。 吴一成嘬着腮帮,裴确那双黑亮的眸子,让他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手上力道向后一推,裴确靠着泥墙跪回原位,头埋下去一瞬又立刻抬起来,眸光仍旧执拗地瞪视着。 “你明知道你妈是个疯子,还敢带到大街上去乱晃,万一哪天不小心,把人家养的狗咬了......” 吴一成突然起了兴致,比起让她鼻青脸肿挨顿打,他更乐意看见她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于是嘲讽着转了话头,“你说你个赔钱货,拿什么赔啊?” “不会靠你这对儿飞机场吧?”吴一成说完,那熏黄的手指又往裴确领口拨弄了几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蓝毛捂着肚皮差点笑撅过去。 转过头,瞧见裴确仍是那副表情,竟无端生出一股挫败感。 “这么好笑,你他娘的为啥不笑,”他一把揪起裴确头发,冲着她的脸大声吼,“哑了啊?!” 裴确屏住气,视线定在他扁平的山根,眼都不曾眨一瞬。 “好,好......”蓝毛松开手,站起身开始摸腰上的皮带,“气得老子膀胱疼!反正你这嘴长来也是废的,不如给老子当尿壶!” “哟!你小子弄人有一套啊。” 吴一成跟着站起来,赞赏地看了蓝毛一眼,旁边的红毛已经一脸兴奋地跟着解裤腰带了。 一连串丁零当啷地金属碰撞声抖进裴确耳朵,她牙齿止不住打颤,方才被掐红的四肢唰一下变得惨白。 蓦然,那晃动声停了。 裴确侧身缩着,头顶侵来一片暗影。 “现在知道怕了?啧啧啧...晚咯!”蓝毛提着裤沿,转眼瞧见同样解完腰带的吴一成,谄媚一笑,“行,咱吴少先请。” 说完,他半蹲到裴确面前,一只肥厚的油手猛地攥住她下巴,用力往上一挤。 死咬着唇肉的口腔顿时散出浓厚血腥味,裴确的舌头顶着上颚,眼角因为憋痛沁出一行眼泪。 吴一成勾着嘴角,食指从容地捏起裤/裆拉链。 “咔啦咔啦”的滑动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卡进裴确命运中无法躲避的那部分。 她渐渐松开紧闭嘴角的力度,转而移到眼睛。 如果身体必须承受肮脏之物的欺辱,那她一定不要...不要亲眼目睹。 拉链拉到底部时,裴确忽听见一阵徘徊的风,卷到巷口处,扬起她的名字——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8节 “醒醒!” 旋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心底炸开。 她睁开眼,方才围拢她的那片暗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可靠的后背。 “对不起,我来晚了。” 裴确循声而望,看见檀樾抬手把她护在身后。 因为一路赶来,额间正冒着细密汗珠,眉心紧蹙,清浅瞳孔中满是后怕的歉疚。 她顿了半晌,忽而埋下头,额角抵进他腰间,手心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句习惯安抚别人的“没事”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觉得委屈,想躲在他背后放声大哭。 “哎你...你他哎哟娘的......” “他妈的!你...又一个疯子!” 突然,裴确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哀嚎。 她悄悄探出头去,看见先前还耀武扬威的蓝毛捂着裤/裆,一瞬间憋红了脸,正躺在地上左右打滚。 绿毛和红毛抱在一起,面色呆滞,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呸!”吴一成瘸着一只腿刚从地上站起身,吐出一口血唾沫,眼睛恶狠狠盯着,嘴角嗫嚅,不知在骂些什么。 “快跑!” 裴确心里警钟一敲,攥着檀樾衣角的手转而牵起他的手,闷头往巷道里奔。 论身型,檀樾比他们几人都高出一个头。 哪怕他们三个合起来,也不一定能欺负到檀樾,但裴确不想让他受伤,哪怕概率很小,也不愿意用他去赌那个可能性。 - “老...老大......” 裴确和檀樾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处良久后,绿毛才抽着嘴角,冒死戳了满脸阴沉的吴一成一下。 “踢这么狠,你不会要绝后了吧——” “我滚你妈的,信不信老子撕烂你这张嘴。” 红毛把蓝毛从地上搀扶起来,跟着挨了一拳,转头又看向一边的吴一成,疑惑道:“吴少,谁是醒醒啊?” 还不等吴一成细想,唯一没挨打的绿毛盯着那黄泥地,惊叫道:“我靠!老大,这里怎么一滩血啊那不会是赔钱货流的血的吧?!咱们...咱们下手没那么重啊——!” 随后几人不约而同挪到方才的墙角,一边捡起四分五散的裤腰带系回腰上,一边盯着绿毛手指着的地方看。 刚刚裴确跪倒的地面,的确留着一滩红色液体。 最边缘处已有少许渗进泥地,变成了深褐色。 “哎我...这,我可没动手啊,你们都看见的啊。” 蓝毛看得眼睛都直了,赶紧举起双手洗清嫌疑。 “咱、咱这不是还有吴少呢嘛。”红毛赶紧随声附和道。 几个人被吓在当场,只有吴一成盯着地上那滩血迹瞧了大半天。 忽然,他猛地笑出声,憋闷在心口那股气终于顺畅了,“妈的,老子都忘了这小妞该是个女人了。” - 裴确牵着檀樾一路跑,如果前方没有尽头,她觉得自己或许会一直那样跑下去。 但快到拐角处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视线往前偏过,蓦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跟猛地刹在原地,甩开与檀樾紧握的指尖,用力将他往另一个巷口推,着急道:“檀樾,你快走,你不能被发现了!” “我——” 檀樾还欲跟着她时,裴确耳边的脚步愈来愈近,她慌忙对着他的后背又是一推。 然后赶在那人走进拐角前,一个猛子冲了出去—— 第14章 领悟 “丢人的,是我们天差地别的人生…… “袁媛姐——” 裴确从拐角跳出去,狂奔后的余温还未从她身上消散,双颊绯红,气都喘不匀。 “阿...阿裴,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正准备出门买菜的袁媛,被突然冲出来拦住她的裴确吓了一大跳。 片刻回神后,她视线落在她擦伤严重的膝盖,连忙半蹲下身问,“这怎么弄的?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裴确背着手,支支吾吾了半晌,袁媛忽然伸手撩开她的裤腿,一道血流刚好从她□□流下来。 袁媛神色一怔,猛地想起什么,“哎呀!哎呀呀!”她拍着脑门,赶忙起身牵起裴确往家走,装菜的布袋掉地上了都没察觉。 裴确懵懵地跟着袁媛进了屋。 一进门,袁媛就搬来一个独凳让她坐,腿还没弯,她又慌忙抓住她的胳膊诶了两声,“等等等等......” 转头从墙角捡起一块防水塑料布,对折成和凳子差不多大小后垫在上面,这才拉着她让她坐了。 然后立刻回身,仿佛一只旋风陀螺,“咻”一声地窜进堂屋。 裴确独自留在外面,坐下不久,她只觉肚子里的暖流淌得更汹涌。 她垂低头,余光颤巍巍地瞥见腿上那一抹血色后,迅速调离开视线。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从自己身体里产生的东西,却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里屋袁媛的翻找声,宛如一串噼里啪啦炸开的鞭炮响在耳畔,炸得裴确心惊肉跳。 她双腿紧紧交叠,面色惨白,不安地揉搓着手指。 而后开始抬眼环视四周,尝试转移注意力—— 今天周末,家里就剩袁媛姐一个人。 自从黄佳莹考进嘉麟双语的特殊班后,许多其他区的家长都慕名找到王柏民,想把自己的孩子也放到他这里补课。 但家里空间实在有限,王柏民就在他爸王裕忠站岗的小区租了间一居室,办起一个小型补习班,教课的老师只有他自己。 除了周末这两天,其余时间裴确都会跟着王柏民去补习班上课。 她没有教材书,只用一个笔记本,跟着十多名学生一起背诗句做习题。 眼下注意力往那处一转,她一片空白的脑子里竟无端浮现出前天背的数学公式。 “阿裴,你就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啊,我马上回来——” 恍神时,袁媛姐地叮嘱从里屋一瞬间飘到大门外。 裴确没来得及应声,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身上湿黏的感觉反复上涌,混杂一股浓厚的铁锈味直窜心头。 她“咕嘟”咽下一口唾沫,交握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攥住衣角。 未知的恐惧像一管麻醉剂,把她牢牢钉在原地无力动弹。 裴确想起那年,在跨河桥边烧纸钱的筒靴男人,他凄凉哀哭环绕四周。 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起,正对着的铁门“哐啷”一声从外面撞开。 裴确抬眼,迷糊的心绪在看清来人身影时,猛地一下清醒过来。 檀樾三两步跑到裴确面前,眸光惊愕地盯着她染血的裤腿片刻,躬身,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外走。 “醒醒,你受伤了,必须要去医院!” “你...你为什么,”裴确掌心抵着他的胸膛,使劲推他,“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手上一使力,小腹的暖流就涌得更厉害。 檀樾肘弯处坠下一道温热液体,向前的脚步跟着加速。 只是他每走一步,裴确心里那根绳就扯紧一分,直到快经过拐角,它“噔”地一声被崩断了。 她仰起头,下巴抵住少年锁骨,张嘴,猛地朝他肩头咬去。 檀樾猝不及防,手臂力道一缩,裴确脚尖点到地上,伸手一推,趔趄地站到了他的对面。 掌心紧贴着拐角处坚固的砖墙,她朝里面一瞥道:“袁媛...袁媛姐马上要回来了,你快从这里离开,不能让她发现——” “醒醒......”檀樾的手从肩膀缓缓滑下来,抬起头,嗓音低哑地问,“是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裴确神色一滞,周边氧气像真空一样被抽走。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距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落寞。 只是,弄巷上方的塑料棚顶搭建得太密集,透不进光,每当檀樾靠近,她就会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光一点点被侵蚀,而后倏然暗沉。 她不能让他待在这里。他要走出去。 裴确答不出话,沉默着上前,牵起他的手,今天第二次把他送进拐角小道。 刚踏进去,檀樾的脚步就静止在那儿,怎么推也不动了。 “是吗?”而后他回过身,单手攥起她的胳膊,压低身追问,“我说的对吗?” 喉咙像是卡了十斤石头,裴确哽咽着吞不下去时,身后忽然响起袁媛姐的声音。 她提着黑色塑料袋,视线往这边探道:“阿裴?你跑这里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好好在屋里待着吗?” 裴确屏了一口气,手臂下意识往后拦,嘴巴张了张,语气僵硬道:“这...这是——” “檀樾”二字还未出口,袁媛已经走过来,拉着她往回走。 “你呀,从今天开始就长成真正的女孩子了,可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袁媛的絮叨声中,裴确扭过头,视线朝巷道里偏去。 方才追问他的少年,迎着尽头处的光变成一道窄小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她敛回视线,望着自己正前方的泥地、平房,退到了属于她的人生轨迹。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19节 ...... 重新回到袁媛家里,裴确还是坐在那个小圆凳上。 “阿裴,这个叫卫生巾,”袁媛锁好铁门,从黑塑料袋里摸出一包粉粉的东西,“以后每个月你都得备一些在家里,来,你先拿着,我教你怎么用。” 裴确把那薄薄一片方块接到手里,袁媛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学会后,袁媛又去屋里找了一身干净衣服递给她,“你带着这个去你李姨家的澡堂洗个热水澡,洗干净了再垫上。” 话音一落,她本伸出半截的手赶忙缩回来,忙摆手道:“不不...我不去......” 袁媛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忽然低头从包里摸出一块钱,但还没往前递,裴确已连连倒退三步距离。 一元纸币被风打了个折痕,袁媛走上前,眼神扫过裴确磨破的膝盖,低声问:“阿裴,欺负你的人是不是吴一成?” 裴确偏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半晌,她听见面前传来一阵叹气声。 “你...唉!阿裴,你少去招惹他——” 泪水在眼眶打转,裴确哽着声,反驳道:“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老欺负我。” 袁媛垂下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会儿她轻轻拍了拍裴确的后背,带着她走到里屋,柔声说:“那你先在这里把衣服换了,我去帮你烧热水。” 弄巷里只有吴一成家安了热水器,其他大多数人家洗澡都是烧热自来水,站在盆里用毛巾擦。 大致收拾干净后,裴确本想留下来帮袁媛干些杂活,但是袁媛推着她让她赶紧回去休息。 走出大门,裴确仍旧没适应卫生巾的存在。 像一只即将下蛋的母鸡,只能岔着腿小步小步往前。 经过拐角时,她盯着幽长通道,停了下来。 整条弄巷,除了紧邻吴一成家的那个入口,其余巷道的尽头皆是高高的砖红围墙。 但裴确知道,那堵墙拦不住檀樾。 他一定已经平安地离开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而关于那个她没能回答上的问题—— “醒醒,是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檀樾,丢人的不是你,是我们天差地别的人生。” 十二岁的裴确,站在怎么望也望不到的尽头,懵懂的少女心第一次让她深刻领悟到的残忍事实。 却不曾想,二十七岁这年,在她鼓起勇气敲开檀樾的门时,又重新领悟了一遍。 - 在北城同时收到檀樾的短信,和江兴业意外的电话后,裴确回到了望港镇。 待的第三天,她坐上了回北城的长途客运。 一小时前,她接到陈烟然打来的电话,说由她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客户现在点名要见她。 事情来得突然,其余交通工具的始发时间都得等到晚上,于是她选了间隔二十分钟就出发的大巴车。 靠着随车速嘎吱作响的椅背,裴确缓缓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 但pvc材质的蓝窗帘“啪啪”地往车窗上打,像快速挥落到身上的藤条,惊了她一身冷汗。 她坐直身,解开低电模式的手机时才发现,刚接到江兴业出事的电话,要回望港镇的那晚,她向陈烟然发送的请假申请被驳回了。 裴确翻过手机,脑中开始措辞等会儿见到陈烟然时,该如何向她道歉。 处理人际关系对裴确来说,是个难题。 尤其刚到北城那段时间,她的阅历完全无法支撑起每天必须要面对的形形色色的人。 直到她后来读到一本书,书上写人际关系就像二进制,有则进位,无即归零。 听起来很刻板,但对她来说十分受用。 所以这么多年,她对一切亲密关系的方式也渐渐地变成了,爱便进,不爱便归零。 没有折中的方式。 可如今,偏偏她与檀樾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难。 “嗡——嗡——嗡——” 晃神时,手机忽然震动,裴确借着窗帘避开光线,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犹豫片刻,她摁下接听,举着手机贴到耳边,喂了一声。 听筒对面沉默半秒,才传出一道男音,“裴确。” 和他每次唤她“醒醒”时一样,柔和婉转。 眉心一动,裴确放在腿上的手指攥得发了白,忘记应声。 隔了好一会儿,那道嗓音再次从对面响起,“其实那时候的我——” 第15章 进退 “凶她就好了” “其实那时候的我——” 檀樾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确吊着一口气, 憋到耳鸣。 直至听筒里连那细微的滋滋电流都听不见了,才把手机从摁得发红的耳朵拿下来。 没电关机的手机屏幕漆黑一团,变成一面镜子, 她盯着自己印在上面绷成一面鼓的五官,突然觉得很可笑。 嗯, 真正的进退两难。命里带的。 临近下午六点,大巴车平安抵达北城客运站。 刷着身份证刚走出闸机,裴确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对面马路边的墨色保时捷。 不一会儿, 陈烟然摇开驾驶座车窗,向她招手示意。她点着头, 拢了拢身上外套,走向人行道等红绿灯。 “这些资料,你先拿着看看。” 刚上车,陈烟然便从后座拿起一个文件袋递到裴确手边。 接过的同时,她闻见一股淡雅木质香,从陈烟然的手腕隐隐散来,是她常用的那款乌木沉香。 陈烟然惯常留一头利落短发, 贴近下颌位置剪出层次,五官英气,整体气质像她总穿的休闲西装, 干脆凌厉。 和六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对视须臾, 裴确敛回视线,打开文件夹按扣,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图纸。 翻上两页就发现,这是她给手头这个项目从第一版改到第七版的设计稿。 “上次你走得急,客户那边的修改意见关嘉浔他们没赶完, ”陈烟然盯着后视镜,挂档掉头,“明天就到正式的交付日期了,客户的意思——” “陈主理,那些图我之前已经整理过一遍,我现在就回设计院通宵改,尽力赶在明天之前......” 裴确话音未落,刚开出车位不足百米的陈烟然猛地一个急刹,掉头,又把车停回到路边。 后脑勺“砰”一声撞到椅背,裴确惊了一瞬,随即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叹气声。 “裴确,如果是因为项目时间的问题,客户那边我可以亲自去对接,”陈烟然熄了火,从扶手箱拿出烟盒,取一根放到嘴边点燃,“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那边待太久...…你受到影响。当初既然决心离开,你处理完事情就该早点回来。” 缭绕烟雾,经过她的肺部再飘回密闭车内,裴确垂下眼,方才那股木质香已被苦涩闷呛所替代。 无言片刻,车子重新发动。 陈烟然握着方向盘,接上刚被裴确打断的话,“客户的意思是,图稿设计暂时不用改了,让你明天直接去现场看。” “对了,”她看了眼副驾驶还埋着头的裴确,“我驳回你的请假申请是不想扣你的工资,设计院有法定丧假,多出来的一天我会直接从你加班的时间里补。” “...…谢谢陈主理。” 裴确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谢。 车辆行驶十五分钟后,她看见车窗外越来越眼熟的街景,指尖摩挲着文件袋剌手的边沿,犹豫着开口问:“陈主理,关嘉浔他们...应该还在加班吧?” 陈烟然刨了下左转弯灯,自然地转过话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调整好了再回来,不用急。” 眼见车子即将开到公寓楼下,裴确抿着唇,硬着头皮道:“陈主理,其实我不用休息。因为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负责,现在也是我的个人原因才耽误了进度,” “我想...我今晚还是得先回设计院一趟。” “关嘉浔他们不知道我的图稿,习惯放在哪个文件夹。” “还有上次,也是七夕过节的原因,我才让提前让他们下了班,导致工作没完成......都是我的问题。” 直到把车停进公寓楼,陈烟然没接过裴确一句话。 挂好停车档,她食指快速敲着方向盘,恼得烟瘾都散尽了。 似乎从最开始认识裴确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烦人”的性格。 任何一件事情发生,总习惯先看它的背面。 遇见什么问题,无论对错都先反思自己,谁错也不抱怨,只想着该如何解决。 作为尽山的主理人,她巴不得自己手底下的员工都有裴确这性格。 但作为陈烟然,她不希望她这样。 只是两人的时间认识久了,她自然有一套对付她这爱内省的法子—— “下车!” 裴确脑子里还在措辞,伏在方向盘上的陈烟然猛地转过头,冲她大吼了一声。 她定在原地缓过一两秒后,机械性的伸手,“咔哒”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走下车,弯腰对着驾驶座行礼,“好,那...陈主理我就先......” 没等她把话说完,陈烟然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20节 ——凶她就好了。 - 傍晚七点,裴确刷脸走进公寓大厅,坐电梯到22层,站在门前铺着一张“欢迎回家”的地毯上输入密码。 进屋换好鞋,她习惯性抬手打开电视,正播放到哆啦a梦拿出任意门的画面,还是她上次出门关机停止的片段。 寂静的空间内有了生活杂音,裴确拿出干净衣服进到浴室。 温度随水雾缓缓升起后,方才强撑的疲惫感此刻才全攀了上来。 除了尽山,裴确待得最多的地方便是这间公寓。 房子的户主是陈烟然,当初她刚考进尽山时,她把另一间面积小一些的客房低价租给了她。 裴确最开始觉得价格太低不好意思住,陈烟然就说这是合租,她住的房间又比主卧小,所以让她付的那部分价格很合理。 只是搬进来不久,裴确发现陈烟然很少回来,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家独居。 后来,是等到她在尽山的工作稳定,工资完全能负担起公寓的整套房租时,陈烟然才告诉她说自己要搬出去住。 走之前,陈烟然还帮着裴确把她的个人物品都搬到了主卧。 主卧放的是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正对窗户的地方有一个梳妆台,拐过弯是一个四方折角的衣帽间。 但其实从她刚搬进来,经常睡的地方还是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 它正放在电视机前,大概一米左右宽,每次侧躺着靠到厚实椅背,眼前都还能空出一截。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迷朦地睁开眼,甚至能看见妈妈背对着她瘦骨嶙峋的后背,和她总是睡得不安稳的轻鼾声。 心跟着变得潮湿。 而后电视里永远循环播放的哆啦a梦,又会把它抚平、烘干。 带她迈过漫长黑夜,等到太阳初升的时刻。 - 清晨七点,裴确从沙发上醒来。 她先去楼下吃了个早餐,只消磨掉半个钟头,又跟着晨跑的大爷大妈转了一大圈,回到家冲完凉,时钟刚过九点。 书架上的书取下来,匆匆翻过一遍,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最终还是拿起了昨天陈烟然递给她的文件袋。 图稿“哗啦啦”地看了不过五分钟,她站起身,仰头看时间九点半。现在坐地铁去尽山,正好赶上十点钟打卡。 伸手拿过工服外套,裴确掐着点出了门。 赶在迟到前最后一秒迈进尽山,第一个向她投来惊愕视线的,是刚熬了整晚的关嘉浔。 裴确打招呼的手举在半空,陈烟然忽然从旁边会议室走了出来。 两人视线隔空一撞,裴确缩了缩肩,陈烟然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一早就料到她肯定不会乖乖在家待到下午。 于是手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和她对口型道:“进来。” 裴确走到工位带上工牌后,进了陈烟然的独立办公室。 “休息得怎么样?” “嗯...挺好的。”裴确拉开靠椅在对面坐下。 陈烟然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后抬眼,无奈地笑了声。好歹是一起住过一段时间的人,她的睡眠质量她太清楚了。 “客户的个人资料,你先看看吧,”陈烟然把文件推到裴确面前,“碰面时间约的是两点半,你和关嘉浔一起去。” “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裴确脱口而出,“他们昨晚熬了一晚上,先放他们回去休息吧。” 陈烟然顿了会儿,想着本来也只说让她一个人去,眼皮一抬默认了。 随后用手指点了点那资料道:“客户名叫萧煦远,去年在国外拿了心理学的博士学位,今年刚回国。他的父亲和我们设计院老总是故交,所以这本来不在我们业务范围内的项目也接了。” 听着陈烟然的叙述,裴确翻着手里单薄的两页a4纸。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萧煦远不仅家底殷实,本人也很优秀。 可是看了大半天,她也没看见任何和此次项目相关的东西。 “陈主理,那我这次是......” 陈烟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伸手把文件夹一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像这样有钱又优秀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你一会儿过去,不管他提什么要求直接答应就是了。” “等等,”陈烟然忽然抬起头,“美色除外啊。” 裴确:“......” 从陈烟然的办公室出来,裴确回到工位等到下午一点,才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地铁。 走到华茂大厦楼下,闸机入口处围了一圈禁止通行的警戒线,时不时有些施工的工人进出。 接上这个项目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现场。 向保安出示工作证后,裴确进了大厦。 视线扫过一圈,发现大部分区域已经按她当初的设计图稿竣工。 那...还要我来做什么? 揣着疑问,裴确进了电梯,摁下十七层按钮。 反光镜上倒映着她的紧张,放进外套兜里的手心不自觉攥成拳。 随后耳畔“叮”地一声脆响。 电梯门开了。 第16章 偷看 “偷看也不知道调静音”…… 裴确走出电梯, 站在光亮宽敞的通道处,抬眼打量。 两边的走廊悠长,周围沉静, 除了天花板顶的白织灯外,旁侧的长条灯带也都开着。 四面墙漆刷成通体纯白, 隔几步距离便在旁边放一盆半人高的绿植。 绿植间空出的一扇门,就是当初裴确给客户选的独立办公室。 因为华茂原身为商用大厦,普遍层高通常在4.5米左右, 所以它的十七层正好是可以越过对面所有建筑顶部的位置,不会遮挡视线。 “是裴组长吗?” 裴确还在打量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询问声,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身型挺阔的男人端着保温杯正探头打量她。 “对,我是负责您这个项目的尽山设计师,”她站直身,拿起挂在胸口的工作牌,“您好, 我叫裴确。” “你好你好,萧煦远,”男人三两步走上前, 驼色风衣的一角打到裴确小腿,拧开门后, 他又偏过头来,“噢,那经常在工作群和我发消息的那个‘付诸流水’就是你吧?” 自己的微信名突然被念出声,裴确不免脚趾一紧。 其实萧煦远本人的长相,倒是和上午陈烟然递给她的资料上的一寸照无甚区别, 桃花眼、高鼻梁,三庭五眼都很周正。 就是气质没那么正经,三两句话的功夫,裴确已经感受到他身上自带一股莫名的诙谐。 果然,两人刚在桌前面对面坐下,萧煦远把手里的保温杯一放,随口便道:“你今年单身哈?” “......” 裴确脊背一僵,准备了一路的腹稿在此刻全部报废。 定神片刻,她忽然想起陈烟然地叮嘱——“不管他提什么要求,答应就是了。” 但她刚想答,萧煦远又连连摆手道:“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听说你以前是从贫困地区出生的......” “嗨!我也不是...我是,我是说就是这个项目哇,”萧煦远扶着额角,十分生硬地转过话头,“完成得非常好!只有一点小地方我不是很满意。” 一宕再宕的脑子终于抓取到关键词,裴确立刻接话道:“是的是的,昨天陈主理已经和我沟通过了,不知道您这边指的具体是哪些地方呢?” 萧煦远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抬头盯着她真挚的眸光,那双黑亮的瞳仁连眨也不眨。 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全给招了。 于是他赶忙坐直身,从旁侧拿起一个文件夹,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这个图稿上肯定没有哈,具体我得去那个...出去找一下。” “我和您一起去。” 话音一落,裴确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萧煦远眼疾手快捉住她半边袖子,忙说:“不不不,其实我今天把裴组长叫来,还因为另一件事。” “那...您请说。” 裴确怔了会儿,重新坐了回来。 “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问卷,”萧煦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我这医院不是也快开业了嘛,正好缺一个在贫...在小镇上生活过的被试人样本。” 视线一落,裴确盯着被推到面前,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还没来得及应声,萧煦远的声音已贴到门边,“裴组长你先填哈,我得去找找图稿上没画到的地方,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最后那句,已经是贯穿了走廊的回音。 裴确回过头来,脑子里又想起陈烟然对她地叮嘱。 罢了,做题而已。 摸过桌上钢笔后,她先大致扫了一眼,一页纸上有二十五道题,按数字从上到下依次排序,每道题目都很简短,选项只有是或否。 然后她翻到最末一页,眼睁睁看着数字编码从1变成了566。 整整五百多道是否题,裴确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缓神片刻,她静下心开始逐字读题,挨着打勾。 只那题目实在太多,还有些重复的问题,有时候读着读着就会走神。 做到还剩最后半页时,裴确直起身来,捏了捏酸痛的颈椎,跟着打量起周围环境。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眼前半包式的环形落地窗里透进来,两侧专放病例和档案袋的木质展柜是定制的胡桃木,皮质沙发,柚木办公桌。 整个房间的装修以及陈设,皆来自她在手绘板上的一笔一画。 但当初裴确最费心思的,其实是右侧那间私人休息室。 里面的空间约莫十平,不大,没有明窗,透不进光亮。 萧煦远之前在工作群和她沟通时,说自己患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可又需要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内有个能躺着休息的地方。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21节 她为此去建材市场跑了两天,最后终于找到一家能定制的门店。 按她的想法把原先订好的门框上半部分切开,换上一扇双面镜材质的圆弧形菱格窗。 拼接完成后,休息室内能从窗口透进外屋的亮光,双面镜的巧思,也很好地保留了室内的隐私。 比如裴确此刻的目光,停留在半透明的窗口暗纹边,只能看见自己印在上面略带疲惫感的脸。 “叮——叮——叮——” 晃神片刻,正对的休息室内忽然响起一道手机铃声。 裴确下意识奔过去,手扶着金属门把,一阵儿凉意瞬间钻过掌心。 指尖握紧,锁芯的“咔哒”声摁过近一半时,身后的大门猛地被推开了。 “裴小姐!” 赶来的萧煦远一个箭步冲上前,撞开预开门的裴确,双手背在身后攥回把手,挡在门前,咧嘴笑道:“哈哈哈......那个什么,我闹钟,是我的午休闹钟响了。” 裴确讪讪地倒退两步,本想问还没开业已经住进去了吗? 可转念一想,觉得本是自己这下意识的行为太冒犯,有些不知所措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不好意思萧总,我下意识就……对了,题册我已经做完了,您刚检查到现场需要更改的地方,可以在工作群里发我。” “哈哈哈!一定一定。”萧煦远连声点头,笑得嘴都僵了。 “那您要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尽山了。” “好好好,慢走啊慢走。” 手掌隔空贴着裴确后背,直到把她送到电梯口,萧煦远才又反身回到房间。 方才一直藏在他休息室的人,此刻一双长腿交叠,倚靠在门框。 “偷看也不知道调静音。”萧煦远没好气地走上前。 檀樾的食指抵着额角,目光垂在自己刚挂断的手机屏幕上,轻敲两下,满脸无奈。 这个回国后办的电话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而能在这个时间打给他的...... 但他懒得和萧煦远解释,伸手拿起裴确留下的测试题后,想到他刚才的多嘴,瞥他一眼,淡淡道:“萧大博士,你听说的事情未免有点太多了。” 萧煦远白他一眼,“是啊檀大善人,还是您站着说话不腰疼。” “怎么还差半页没填,”檀樾不接他的茬,注意力转到尾页空白处,“能准吗?” “这些问题......”萧煦远接过那一沓纸,手点着一处道,“她要是真填了,你敢看么?” 檀樾垂眼,视线跟着轻扫,就见那排黑字的题目:我从来没有放纵自己发生过任何不正常的性/行为。 “......” 随即偏过头,推开笑弯腰的萧煦远,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大厦的出入口。 - 走出大厦后,因为那道手机铃声,裴确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砰砰地心跳。 直到身后猛地扬起一阵跑车轰鸣,才终于打断了她心里的胡乱猜想。 “裴——” 一道悠扬女声越到眼前,裴确转身,忽而瞧见一张熟悉的精致面庞。 她那头浅金色的波浪卷,还和当时她敲开檀樾家的门时,一样耀眼。 周展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捏住墨镜腿挂到挺翘的鼻梁,妩媚大眼往裴确的工服左侧扑扇了几次,才终于完整地念出了她的名字,“裴确,裴小姐。” 一时窘迫,裴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脑海中努力回忆着那时檀樾叫她的名字。 但周展宜没给她回想的空隙,爽朗开口问:“檀樾是不是和你呆一块儿呢?我看他定位在这附近,打电话又不接。” “呃...我和檀...檀先生没见过面。” “噢,是吗?”周展宜挑了挑眉,仰头看了眼她身后的建筑,“那你是来这里打针了?” “啊?”裴确愣神,抬眼一瞧大厦顶只立了‘医院’两个字,想着她该是误会自己来这里做医美了,“我没——” “叮——叮——叮——” 正欲解释,周展宜的手机忽然响了。 又是那阵熟悉的铃声。 ...... 周展宜的跑车是全球限量款,停在哪儿都很扎眼。檀樾站在落地窗前,想忽视都难。 他划开手机密码,在未接来电处摁下回拨。 “喂?” 漫不经心的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他冷声开口,“往前开五十米,左转有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来十七层找我。” - 裴确在跑车前保持着站姿,周展宜忽然望着她抿唇一笑,挂掉电话,重新戴好墨镜,挂档,仰头声气甜美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旋即油门一轰,车尾气绕过她身侧,拐进了前面不远处的地下车库。 裴确愣在原地,侧身,又往那独特的半包式落地窗望去。 可是除了随风飘的纯白纱帘,什么也看不见。 像她再一次,升起,又坠落的心。 第17章 烟火 “不过,我单身” 离开华茂大厦后, 裴确拿出包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挤在市中心的熙攘人群,一半行色匆匆地从她身畔经过, 一半瘫倒在街边的咖啡厅里享受阳光。 裴确走在路上,只觉头顶烈日太刺眼, 她钻到花圃边,借着列成一排的露天伞底的阴影,迈步前行。 脚下地砖一块亮一块暗, 还差一小段距离就可以进地铁站吹冷气了。 刚想小跑两步,她身后忽然传来响起一道微弱嗓音。 “阿裴?” 她眉心一动, 刚抬起的脚收回去,转头,瞧见坐在花坛,手里握着一沓传单穿深灰短袖的中年妇女。 “袁...袁媛姐......”太久没叫出口的名字,在她本能张口的刹那,像是打开了一道阀门。 那段被尘封在她心底的回忆,仿佛瞬间飞到天空爆炸的烟花, 经过岁月洗礼,已过滤掉所有细枝末节的不堪与怨恨,只留下当初, 她曾带给她无数美好的时刻。 “阿裴,真的是你, 没想到...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袁媛走到裴确身前,视线刚落到她脸上又慌忙避开,反复几次。 室外暑气太重,裴确盯着她湿了一片的领襟,指着旁边咖啡店说:“袁媛姐, 我们进去聊吧。” “叮咚叮铃铃——” 裴确推开店门,檐上的贝壳风铃撞出悦耳脆响。 “两位这边请。” 一旁店员走过来,领着她们到靠窗位置坐下后,裴确点了两杯果汁气泡水。 再抬眼,对面的袁媛还是埋着头,时不时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她的五官和身材仍和从前一样,浑身上下哪儿都是圆圆的。 只如今她扯开嘴角的笑容,除了加深鼻翼两侧深陷的凹痕,再挤不出脸颊的梨涡了。 “您好,这边是您要的气泡水。” 店员的声音打断裴确的思绪,她把一杯浅粉液体推到袁媛面前,轻声道:“先喝点水吧,解暑气。” 袁媛捧过杯子,放到嘴边抿了几口后,身上那股紧张劲儿才松了些。 而后视线停在她挂在胸口的工作牌,眨眼问:“阿裴,你现在在北城,应该一切都好吧?” 裴确点了点头,袁媛忽眼眶泛红,嗓音里多了丝哽咽, “其实你刚逃走的那段时间,我连新闻也不敢看,外面的世界太大、太乱了!我害怕你又遇见像......” 呼吸猛地一滞,袁媛的声音低了下去,“...遇见坏人。” “当年那件事,都是我的错,”她说到激动处,粗糙的掌心向前,一把握住裴确的手嘘声道,“阿裴,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我真的——” “叮咚叮铃铃——” “呀,裴小姐!好巧啊又见面了。” 裴确被夹在混乱的思绪间时,咖啡店的风铃和一道悠扬女声同时响起。 她侧过头,看见站在门边正和她挥手的周展宜,和她身边,挽着她手臂的...檀樾。 - “周展宜,你!”檀樾单手拽着周展宜,还是晚了一步没先捂住她的嘴。 “干嘛?我打个招呼也不行啊,”周展宜甩开被攥红的胳膊,“而且人家都看见你了,你现在装瞎也不合适吧?” 檀樾黑着脸,把她提到门边的位置,压低声说:“你要再捣乱,刚刚咱俩商量的事情,免谈。” 周展宜耸耸肩,老老实实靠着椅背不出声了。 - “阿裴,是...你的朋友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裴确收回视线,那句不算吧还在嘴巴里打转时,突然听见身畔响起一串脚步声。 沉稳地,一步步向她靠近。 她心提到嗓子眼,头顶忽传来一声轻唤,“裴确——” “是!” 她猛一下站起来,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大腿不小心撞到桌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此刻店内的视线全都聚到她身上。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22节 一片无声尴尬中,裴确把目光投向了仍愣住的袁媛,介绍道:“袁媛姐,这是檀樾,檀先生,我十二岁那年他来过弄巷,你应该见过他一面。” “噢!噢噢......”袁媛跟着站起来,眼睛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后,檀樾率先握起了她的手,“袁媛姐您好,我还记得您。” “哈哈哈哈哈...是吗?”袁媛扯着嘴角,跟着笑了两声,客气道,“小伙子长得真帅气啊,女朋友也很漂亮,你们很般配。” 刚撞到铁桌板的痛,现在才缓缓散出来。 裴确咬着牙,呼吸断断续续地往外送,尽量不让自己有任何失态的举措。 过了半晌,她听见一阵无奈叹息,然后仍是那般柔和的回答,“谢谢袁媛姐,不过,我单身。” - 檀樾离开后,裴确把注意力转了回来。 “袁媛姐,你怎么会来北城,还......”目光往桌上的传单一放,裴确没再接着说。 “不是我一个人来的,”袁媛搓着手,顿了会儿继续说,“柏民和他爸妈,我们一起来的。”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儿?等我周末休息买些东西——” “哎呀,你忙你的!”袁媛打断她,“我们过两天就走了,乡下那套房子还得提前回去打扫了才能住。” “其实,我前天刚从望港镇回来,发现以前住在弄巷里的那些人都搬走了。” “阿裴...你怎么还回去,”袁媛瞪大眼,蓦然想起什么,又松了口气,“江兴业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还以为你不会......” 裴确笑了声,捏着吸管搅杯里的气泡,“人死如灯灭,死人没什么好怕的。” 沉默须臾,她抬起头问:“袁媛姐,不如我一会儿和你一起回去吧?我想去看看王老师。” “阿裴呀...你王老师他......”袁媛的声音莫名哽咽。 话说一半,她忽然埋低头,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下来。 裴确看着她剧烈颤动的双肩,大概猜到她咽回肚的话音。 好一会儿,袁媛缓过了神,接过裴确递来的纸巾,轻声说:“其实最开始我们到北城来,是半年前给柏民排的省医专家号到了,但他的病已经拖到肝癌晚期。” “你知道你王老师这个人,平时就不爱和人交流,人家是掉钱眼,他是掉书眼。虽然当年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可人嘛,稀里糊涂地也能活。但你妈去世前把真相告诉了他,整个人一下就萎靡了。后来把补习班也停了,成天待在家里,谁劝都不听。” “他念过书,考了大学,有文化,心气就高。可谁又叫他偏要生在弄巷呢?他走那天抓着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他这辈子,甚至连个当孔乙己的资格都没有。” “阿裴,我不认识什么孔乙己。我只知道日子还要继续过,我得给爸妈养老,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爹,不能再没娘了啊......” - 把袁媛送去车站的路上,裴确经过了一家银行。 她把卡里的钱取出来,但袁媛执意不肯收,嘴上一直说:“阿裴,我本来就欠你的,不能再欠更多了。” 她怀着孩子,裴确不敢与她推搡。 只能在站牌底下,目送她上车离开。 车开走后,裴确坐在银行的梯坎前止不住地哭。 她哭无形的时间,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会变成无法回避的苦难。 袁媛不欠她,只是途经了她的苦难。 当她走在属于自己的命运中时,她也只是恰好,站在了命运的一边。 袁媛走了,那束随她一起升空的回忆的烟花,在裴确的世界轰然绽放后,久久无法平息。 她仰头,盯着湛蓝晴空,开始回想起十五岁那年,造就成一切现在的原因。 而最先想起来的,是在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雨夜里,向她伸出手的少年,那双坚定的、只看着她一个人的琥珀色眼睛。 第18章 英雄 “只要是檀樾,就一定会” 八月第一周, 午后四点十五分,头顶晴空万里无云,街道层叠的枝叶间振出声声蝉鸣。 伏暑, 裴确的下巴埋进衬衫领口,长发在脸颊两侧晃悠, 盖住她大半边脸。脚步匆匆,从行人稀少的街道快速穿过。 从弄巷一路走来,将近五六公里的路程, 她没歇过一口气。 汗水早就浸透后背,胸口呼吸像火炉上的开水壶, 咕噜冒着泡。 直到抵达手里卡片的路标,她踏上三两梯坎,走到一处挂号窗口前,那股热气才消退了些。 “挂哪个科?”窗口里的护士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一抬眼,扫到裴确手里攥着的小卡片,眼珠一翻, 指尖飞快地敲了两下键盘,伸出手道,“挂号费十四, 三楼找专门看妇科的付主任。” 裴确拿过挂号单,摸着口袋还在犹豫时, 那护士不耐烦催促道:“还有半小时付主任可就下班了。” 咬牙交完钱后,她转身跑上了三楼。 从楼梯口探头,走廊两侧看不见人影,阳光从对面成排的推拉窗照进来,落下大小不一的白方块。 她垂低视线, 盯着一米长的彩花大理石地砖上贴着的红箭头,走向右边。 “咚咚。” 轻轻推开第一扇门的同时,一道嗓音尖细的女声响起,“单子拿来。” 裴确在木凳上坐下,递出去的挂号单被穿进一截长铁钉。 付洁拿过病历本,翻到空白一页,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裴确想了想,小声说:“醒醒。” 笔尖稍顿,付洁从镜片上方瞟了眼,笑:“你们都爱用花名是吧?” 不等裴确回答,她的笔尖已经挪到下一行,“年龄?” “十五。” 付洁停在裴确身上的时间延长了两秒,随即冷哼一声,又低下头去问:“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什...什么......?”她说话的语速很快,裴确没听清。 “脸皮这么薄,还出来干这行?”付洁忽然坐直身,木凳的椅背被她靠得嘎吱作响,“我是问你,最近一次和男人睡觉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裴确这下听懂了,脸腾地发烫,激动补充道,“从来都没有过!” 付洁被她这反应惊了一瞬。 倒也不怪她误解,裴确来的这家医院开在红灯区附近,平时生意都靠这片区的按摩店养活。 更别提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随手在街边捡到的小卡片了。正面妇科,反面男科。 沉默一阵,裴确余光看见付洁忽然站起身,走到蓝色纱帘的背后,指着一张窄病床对她说:“你过来躺下。” 她犹疑地走过去,按女医生所说脱掉裤子,双腿/分开。 随即耳畔响起一阵金属钳夹的互相磕碰声,她感觉浑身凉飕飕的,指尖不自觉扣紧了床沿。 但只是过了一小会儿,那声音便消失了。 “你生理期刚过吧?”女医生的声音又从进门处的桌台传来,“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有些感染。” 裴确穿好裤子,重新回到木凳坐下,付洁正好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打量了她两眼,继续写处方单,“现在夏季天气热,生理期前后最好去澡堂用流水冲澡,其他用澡盆毛巾之类的,都很容易引起感染症状。” 说完,付洁在单子下方签上名,递给裴确,“给你开了点消炎和涂抹的药,早晚各用一次就行,拿药去吧。” 裴确道完谢,下楼走到取药窗口,收钱的还是刚刚给她挂号的嗑瓜子护士。 她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转头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摁了两下,从窗口递出付费单,“一共五十六,现金还是刷卡?” “我......”裴确摸着自己皱巴巴的裤兜,低声问,“我可不可以只要一样?” 护士扭过头来,皱眉道:“但我单子都打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就下班了。” 听她这样一说,裴确赶忙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每一张抚平后递进窗口。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六块。是她给网吧早晚打扫一周卫生的钱。 提着画红十字的塑料袋,裴确离开了医院。 女医生开的药不多,两个蓝色纸盒的口服消炎药,一瓶白色瓶身的药水。 初夏,金桂开了半芽。 热风扑到脸上,钻进她领口,已没有了来时的闷热感。 裴确沿街行走,经过一排遮挡严实的小店。 它们的名字大同小异,连透明的推拉门上也贴着相同的字眼:按摩、针灸、推拿、足疗。 “唰啦——” 突然,她偷着打量的视线中,正路过的一家小店门从里面推开了。 裴确慌乱垂下视线,本想快步离开,忽听得一道熟悉地取笑声。 “嚯!这不儿是赔钱货嘛?”吴一成半条腿跨出门槛,单手撩开头顶遮光帘,因为嘴里叼着烟,语气也跟着变得模糊,“我说你怎么不去捡垃圾了,原来是找到新活儿干了啊?” 话音刚落,吴一成提着松垮裤头,转到面前,一脸猥琐相地盯着她,“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双黑乎乎的手快要搭到肩膀的瞬间,裴确耳侧猛地划过一道风,顺势掀起路边一阵桂花香,而后便是“砰”地一声。 “你他娘的......!”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吴一成,滚在地上阿鼻叫唤,正想还手,抬眼一瞧檀樾185的个头,立刻耸了。 檀樾把裴确护在身后,举着手机冷静地说:“嫖/娼是违法行为,你不想被警察抓走的话就赶紧滚!” “好啊,英雄救美是吧?”吴一成扶着墙根站起身,凶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盯着裴确道,“你最好保佑他每次都能及时出现。” 吴一成肿着脸离开后,檀樾转回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确止住抖,手里攥着的药袋背到身后,盯着他关切的眼神,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确十五岁这年,檀樾十八岁。 当初那个蹲在花园的草坪,给她贴草莓创口贴皱眉的小少年,如今的眉宇间哪怕是笑着,也仍布满愁云。 念高中后,檀樾每天除了学校繁忙的学业外,周末常要到其他城市参加各类竞赛。 那三年他很忙,两人能在花园见面的时间变得很少。 但每次只要裴确想他的时候,两人都能见面。 ...... “你在这里等等我。” 溺与毙[双向救赎] 第23节 思绪飘远时,檀樾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还不等她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已经跑到了马路对面。 裴确望着他的背影,想到方才吴一成放的那句狠话,心想, 只要是檀樾,遇到任何危险,就一定会及时出现在她身边。只要,是檀樾。 第19章 探寻 “是不是无论隔多远,我都能………… 裴确站在热气灼人的马路边, 几分钟后,终于等到檀樾返身的影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从对面一家连锁超市走出来。 等他快走近, 裴确终于想好了如何解释,“我来这里只是因为, 因为生理期...然后...有一点感染。” “这些,不知道你够不够用,”檀樾略过她的话头, 把袋子递到她面前,喘了两口气道, “我每种长度都选了两样。” 她垂头往那袋子一看,就见外面几包膨化食品围着的中心位置,装的全是四四方方的卫生棉片。 脸颊刚消退下的红晕猛地又浮上来,正感到难为情时,头顶传来柔和声线。 “你不用害羞,我初一就上过生物课,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谢...谢谢......” 磕巴地道完谢, 她刚想伸手去接,檀樾的手忽又收了回去,“差点忘记我们同路, 有点重,等到岔路口的时候再给你提吧。” 通往两人各自家里的那条道路, 是一条大约两公里左右的直线。 裴确站在分岔口下坡,接过檀樾手里的超市购物袋。 正想道别,檀樾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对了,”他低头扯过身后挎包,从内层拿出一个外观小巧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以后我们都用电话联系吧?” “要是再遇见像刚刚那种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打110报警。” 她盯着纸盒上印着的“小灵通”看了半晌,没伸手。 那时候的手机才普及不久,可以用来打电话的工具,裴确只在吴一成家开的小卖部里见过。 大红色的笨重正方体,摁按键时有“叭叭”响音,每打一通电话就收五毛钱话费。 “或者,发短信也可以。” 还愣神时,檀樾已经打开盒子,把那个发绿光的屏幕放在她眼前,修长指尖飞快摁着银色的数字按键。 耳畔“叮”地一声响后,那个便携的窄长方块就放到了她手里。 裴确懵懵地抬头,正好对上檀樾弯起的琥珀色瞳孔。 蓦然,他弯低身,向她柔声解答道:“我教你怎么用,这个操作很简单,我已经把我的电话号设置成了快捷联系人,你看,”他手指着左边的绿色按键,“按两下通话键,我可以接到你的电话,”又指着右边,“按两下这里的挂断键,就可以和我发短信了。” 裴确盯着那块绿色屏幕,指尖在磨砂感的摁键上扫了两下。 站在她身边的檀樾忽地直起身,手指向眼前长坡,说:“这样吧,我先跑上去,等我到了坡顶后,你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摁两下通话键拨给我。” 话音刚落,裴确怀里多了一个檀樾放来的方盒。 再一抬头,那个无数次将她护在身后、坚实而温暖的后背,已不知不觉间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小。 少年迎着风,迎着街边摇晃的树影,把上坡当平路,轻松翻越。 而后站在最顶端,转回身来,举着另一个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小灵通,仿佛捧着胜利者的奖杯,向她挥手。 裴确恍然回神,忙低头,拇指在左侧的通话键摁了两下。 屏幕贴到耳边,“嘟”声间隔半秒,就听见少年的声线顺着细微电流音,清晰地掉进耳朵里。 “是不是很简单?你这么聪明,我知道你一定能学会。” 檀樾单手叉着腰,大口呼吸。 视线垂直的正下方,少女的身影凝成一道光点,只能看清她一头黑亮长发被风拂到一边,乖巧地站在那儿,用目光探寻着他的方位。 两人隔着那么长的距离,他也能感知到她对他的期盼。 心里陡生出一股异样感,檀樾眼睫轻颤,耳畔忽响起一道清澈声线。 “喂?我...我好像真的可以听见!” 她掩不住的雀跃穿进听筒,混成细碎振动磨着他的耳廓,神色一滞,他垂头,低低地笑了声。 “檀樾。” “嗯?” “是不是无论隔多远,我都能从这里听见你的声音,”对面的声音停顿片刻,像提了一口气,“那......我回家后,也可以吗?” 檀樾听见她的小心翼翼,蓦然间,觉得左肩上的挎包有些沉。 上周,他通过了去国外留学的语言考试。今天能在那条路上碰见裴确,也只是因为他去领已批准的申签材料时,恰好抄了近路。 默了一会儿,他握着微微发烫的塑料机身,缓缓开口,“不如,等你回家后,晚上再打给我试试。” 第20章 月色 “老地方见” 快到弄巷口时, 裴确把医院的袋子和药盒都丢进了垃圾桶。 消炎药片藏进购物袋的最底部,白色塑料瓶夹到肘弯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身旁, 沿着整条弄巷的砖红瓦墙,仍旧砌成一人高, 遮得严实。 但她比小时候长高了许多,现在踮踮脚,还能看见点外面的场景。 只是围墙之外, 仍是围墙。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视线,盯着脚下黄泥路。 这几年, 江兴业每天还是老样子,打牌、输钱、做木雕,然后继续到工地打牌。 白雪却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用藤条打骂裴确,也不再对她说莫名其妙的话,每天都在沉默地洗衣做饭。 像是平静地接受某事后,把自己框进了一个常规又世俗的训诫里。 裴确时常因此产生错觉, 她觉得妈妈除了不爱说话不会笑以外,成了另一个袁媛姐。 ...... “对对,后天在男方家办婚礼, 就在隔壁的峡岭镇,来回两小时。咱明天一早就出发, 住一晚再回来。老江腿脚不便我让我家建发到时候来推你,我表妹为了让弄巷的亲朋都去参加她的婚礼,可是专门包了辆大巴车来接送咱们的。” 还没走到家门口,裴确就听见屋里传来李雅丽的声音。她嗓子尖,说话一激动, 方圆百里打鸣的公鸡都没她管用。 她靠墙等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响动,刚把头从铁栏杆的缝隙探进去,就瞧见李雅丽站在江兴业和白雪中间,各牵起他俩一只手,合放到一处。 “哎哟,你说说你俩,这夫妻一场嘛,始终是个缘分,以前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何况江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对不对?”李雅丽的头在两人间来回转,“白雪刚来我们弄巷那时候我就夸,我心说这姑娘长得可真洋气,老江,白雪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文化、又漂亮,有她这媳妇儿,也算老天对你这双腿的补偿了不是?” 还是一片沉默后,李雅丽叹了口气,一咬牙、一跺脚,语气都跟着着急,“你看你俩和我这干瞪眼的,我就实话说了吧!” 裴确把耳朵贴紧了。 “我表妹嘛,一直婚姻不顺,这次结的都是第三个男人了,我那天就去找大师给她算了下,结果人家说她是上辈子享福太多,现在要想过这个坎,就得找这辈子吃了些苦的人给冲一冲。你说这不巧了!”李雅丽又站到两人中间,只是语气比刚开始多了丝乞求, “老江、白雪,你俩来在世上走这一遭确实不容易,下辈子老天肯定是要加倍补偿回来的。就当帮姐一个忙,只是去吃个席,喝两杯酒的事,以后我这小卖部每月外出进的货,都免费送些到你家来,成不?” 话听一半,隔壁袁媛姐家的门忽然开了。 “江裴回来啦,咋站在门口不进去?” 走出来的不是袁媛,是王柏民的妈妈,吕美琴。 她一头稀疏短发白了大半,因为牙齿掉得参差不齐,说话时总漏风,让人听得很含糊。 今年年初,袁媛姐和她闲聊,说吕美琴去给一家餐馆后厨打扫卫生时把腰给闪了,再加上年纪大了后没活儿敢用她,现在也常待在家里,空闲时间大多都去李雅丽家串门。 “吕姨好。” 刚打完招呼,裴确就被吕美琴带着进了家门。 进了屋,她才看见圆桌上已经放了一堆李雅丽送来“小卖部补品”,却不等她仔细打量,方才唾沫星子飞得像柳絮的李雅丽忙赶上前,冲她堆出一张笑脸,“哟!咱小裴回来了哈!” 裴确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挽着的胳膊,李雅丽的眼神忽往她手里提的袋子一落,嬉笑道:“这是到超市去了?你说你这孩子,攒点钱就乱用,你李姨的小卖部那么近,还跑去外面买东西,以后缺啥直接和我说,李姨直接送给你就是。” 李雅丽爱客套,说出口的话没一个字是真的。 裴确早认识到她这一点,所以抿着嘴不说话,只想快点回房间。 只是吕美琴忽然从身后拉开她手里的袋子,惊讶道:“哎哟!江裴呀,你咋和你袁媛姐一样没福气,偏偏赶在这出远门的时候‘倒霉’!” 她攥着袋口往后一拽,李雅丽已经接过话头,咂了两声,为难道:“那...那这,小裴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人那边习俗早生贵子嘛,你这流着血的,确实...不太吉利。” 余光扫到那一满袋卫生巾,裴确的嘴张了张,便顺着她的意思任她说了。 她本就不想去什么峡岭镇给她的表妹当贡品,这下正好有个借口。 “祝你们玩得开心,一路顺风。” 于是随口敷衍一句,裴确提着袋子回了房间。 “你看咱小裴,这长大了不仅懂事,那模样简直跟白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那皮肤、那五官,我看跟电视里的明星差不多,是不是啊美琴......” 关上门,李雅丽的奉承仍在继续。 有了吕美琴的加入,她很快就听见江兴业松了口,答应明早和白雪一起去峡岭镇。 耳根子终于清静后,裴确掀开铺在床板上的棕草垫,她睡的枕头底下有一块断了半截的床板,从记事起就那么断着,小时候她还常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如今这空隙,倒是正好可以放下檀樾给她装小灵通的方盒。 她把盒子的四面都盖得很严实,刚想把垫子铺回去时,余光忽然从那窄缝处瞟到床底,发现那里也放了一个纸盒。 比她手里那个大一些,铺了很厚一层灰仍能见到淡淡的粉色。 不等她仔细去看,房门猛地被推开。 “吃饭了。” 白雪瘦削的脸只在门边停留了半秒,她慌乱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去了堂屋。 - 入夜,侧身睡在床畔的白雪发出轻鼾声后,裴确才屏住呼吸,手摸到枕头底,把小灵通攥到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