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请你拥抱我》 0,奔跑 晚间九点。 时序已然入冬,医院冷气丝毫不输外头乾冷的空气,苏别年坐在身心科候诊位,相比急诊室的急匆步伐,这里寂寥无声,让焦虑肆无忌惮地蔓延。 她手上死皮被撕成一道道血痕,目光紧紧锁在候诊名单——下一位病人就是她。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光是隻身一人踏进医院就用足了所有勇气,苏别年不知道当她和一个陌生人倾吐自己,迎来的是松一口气,又或是下个人间炼狱。 脑中闪过好几次「要不要乾脆一走了之」的想法,不过最终全被对于深夜恶梦缠身的恐惧赶跑。 「苏别年小姐。」 苏别年停止胡思乱想,拎包起身,努力看作若无其事地走进诊间。 「苏别年??」医师盯着电脑萤幕,嘴唇轻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接着转头与她四目相交。「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最近,在睡眠上好像有障碍。」苏别年垂头,回想这阵子的夜晚——「明明已经工作到三更半夜,身体也感觉很累,躺在床上、闔上眼,却还是难以入眠。」 医师沉吟,「是有什么压力吗?」 问号落下,苏别年心里一咯噔,在话出口前,眼泪率先夺眶而出。 压力。 现代人哪有没有压力的。 大家都在为无法预测的未来努力,选择安于现状不过是一种逃避。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只是独自奔跑太久了,需要时间休息。活在当下,不要被过去束缚,同时也不要被未来绑架。下次回诊两个礼拜后,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下次见。」 这是离开诊间前,医师对她说的最后一段话。没有如释重负,只有轻飘飘的诊断、几袋药物和满地心碎。 自从十八岁之后,苏别年的生活像是被一把火烧成乾枯荒漠,眼泪是唯一的水分,滋养伤心难过,她竭尽全力向前狂奔,希望早日逃出暗无天日的世界,直到今天,医院苍白的灯光恍若拂晓,她才惊觉自己向来得不到太阳的偏爱。 但明天还是会继续,苏别年别无选择、没有退路,她花了一整个夜晚稀释泪水的咸,强迫自己接受生活本就是一团乱,都走了这么久,再忍一下就过了。 再忍一下,会过的。 1,夏天的具象化 「强颱克苏预计今晚自崇亦市登陆,全国各城市正评估颱风对民眾安全的影响,晚上九点将陆续公布明日是否停班停课——」 放在客厅当背景音的电视忽然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外头电闪雷鸣、雍塞交通下不停歇的喇叭嘈杂。 李屈洐停下整理衣物的动作,掀开卧室落地窗窗帘,外头万家灯火丝毫不受天气影响。 看来是他家先自行宣布放颱风假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搬来新住处第一天,李屈洐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找到电箱,反覆扳动开关却还是没有恢復电力。 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唯有窗外零碎的光照在地上,衬得人孤寂无依。 他无奈的播通管委会的电话,等待接通的短暂空档,李屈洐打算问问隔壁住户有没有面临同样的情况,刚走到玄关处,举在耳边的手机响起冰冷的机械女音,电话被自动掛断。 李屈洐不满的情绪顿时浮现,边推开门边再播一通过去。 他忍住急躁,按下邻居家的门铃,说时迟那时快,电话被接起时,恰好与由远至近的女声重叠—— 「喂?」 「谁?」 门被打开,李屈洐对上女人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熟悉的轮廓撞进视线,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家电视没关,此刻新闻临时插播进一条消息。 「为各位插播一条关于天气的消息——颱风正式登陆,崇亦市现在下起超大豪雨,街上一棵行道树不堪狂风倒下,压倒一位正在等红灯的骑士,目前骑士正在医院进行抢救。在此提醒民眾颱风天在家做好防颱措施。专家也表示,克苏大概会成为本国继十年前安纳颱风后最强颱风……」 轰隆一声,时间像是回到十年前。 、 下午两点,苏别年刚补完一堂数学课,正坐在快收摊的麵店补充快被抽乾的灵魂。 天空大概跟苏别年听不懂数学的心情一样灰暗,几声闷雷打在心上,轰隆作响,倾盆大雨接踵而至,大概是为她留下悲愴的泪水吧,苏别年心想。 「夭寿,怎么突然下大雨啦。」老闆娘收拾到一半,对着外头目瞪口呆。「不是说颱风不会往我们这边来吗?」 「可能是刚好扫到吧。」老闆推了推眼镜,重新打开店里的电视机。 「……安纳颱风脱离原路径,于今日中午十二点转弯,自崇亦市登陆,面对行径如此诡异的颱风,专家预计安纳会在我国停留今明一天半的时间,呼吁民眾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老闆夫妇俩人开始哀叹,苏别年盯着碗里以往最爱的肉燥麵,顿时觉得索然无味——颱风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挑她下课的时间来,而且明天还没有补习??雨下得这么大,待会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家。 啊,但不回家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补习班老师出的数学作业了?? 苏别年撑住头,看向那一大片雨幕,思考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眼神逐渐涣散。 对于十五岁的苏别年,生活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需要应付像蚂蚁在作业纸上乱爬的数学符号了吧。 倏然,苏别年看见有人衝破雨幕,她的思绪被打断,眼睁睁看着少年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金发,衬衣,牛仔裤,背着黑色后背包,身上彷彿有雨后潮湿的青草气味。 是??夏天的具象化。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收摊了吗?」 他喘着气,声音有些沙哑,发梢滴落的水滴不知是汗是雨。 「本来是准备要收了,谁想得到突然下大雨,收完摊我们也回不去。」老闆叹了一口气,起身切了盘豆干。「小帅哥要吃些什么吗?」 少年扫了眼菜单:「一碗阳春麵就好,麻烦了。」 「年年呢?」老闆和蔼的看向苏别年。「还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杨叔。」 老闆娘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给少年,边围上围裙帮老闆打下手,边开玩笑:「你不是这边人吧?我都不知道我们这边还有帅哥是我不认识的。」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尤其这家麵摊也开了十年,凝聚了不少人的感情,苏别年和老闆杨硕茂的女儿是幼儿园到国小的同班同学,自然也说是从小就认识他们一家。 「不是,我是今天才来湳顷的。」少年莞尔,「家里有亲戚住这,想让我来湳顷唸书。」 「是要读湳高吗?那刚好跟我们年年同校欸!」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苏别年一怔,抬眼,便对上少年的视线。 「真刚好。」少年好看的唇勾起友善的弧度。「初次见面,我是高三的李屈洐。」 自那日起,对于下个月满十六岁的苏别年,烦恼又多了一件。 、 「请问有什么事吗?」苏别年打破寧静,指了指他的手机:「你的电话。」 李屈洐回过神,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先向管委会说明自己的情况。 「我是1901的住户,是这样的,我家刚刚突然停水停电,费用我也才刚缴完,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他声调微低,不难听出里头微微的慍意。 「抱歉抱歉,因为这两天颱风,我们最快也是明天才能带人去查看。希望您可以体谅??」 他蹙眉,现在的天气状况委实不宜出门,再逼下去只是强人所难。「知道了,请你们尽快。」 掛断电话后,李屈洐收起严肃,重新直视苏别年,向她解释道:「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本来想问问你家有没有停电的??」他顿了顿,看向她身后的一片灯火通明,乾笑了下,「但看来只有我家先宣布放颱风假了。」 「那要不要进来坐坐?」苏别年显然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侧了侧身,邀请他进来,「停水停电应该很不方便吧?你愿意的话我还有一间客房,你可以在这边睡一晚。」 李屈洐敛眸,喉结滚动,似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得憋出一句:「麻烦了。」 ——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男人心中万马奔腾,十年过去,苏别年方才见到他时的表情看不出喜乐,平静的像在跟普通邻居说话。 可如果只是「新来的普通邻居」,谁会邀请一个陌生男子进来自己家中,展开??为期一个晚上的同居。 2,是谁动了我的蛋糕 「佈局应该和你家一样,厨房在那,冰箱里食物你都可以拿。」苏别年看似随意的一指,「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间了。」 「好??」 还没等他凌乱的脑袋再次送上真挚的谢意,苏别年便率先甩上房门,随之而来清脆的一声落锁。 李屈洐:「??」怎么好像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锁上房门后像是隔开世界,那些滂沱嘈杂,全都不及此刻苏别年如雷的心跳。 再遇少女时期的暗恋对象,自己也已经成为整日怨天尤人的大人,跟十六岁相比,苏别年像一跃进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泞,早就不是从前天真烂漫、藏不住事的小女孩了。 她这十年的长进,或许就是连滚带爬的学会偽装吧。 她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桌上的电脑,原先昏沉欲睡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不用咖啡因的支撑就能继续赶下个月的宣传方案了。 此时公司小群正在为明日不用去上班而欢天喜地,唯有苏别年领导的销售部像是处在颱风眼,虽然无风无雨,但只要一个不留心,狂风暴雨便会毫不留情拔山倒树而来。 大家都绷紧神经,比起业绩下滑,大家都更怕苏经理发飆。 苏别年睡眼惺忪的推开房门,已经是隔日中午十二点的事。 外面天空仍旧是黑压压一片,苏别年对着窗户边打哈欠边伸展四肢,想起冰箱里还有前天买的提拉米苏,昨晚熬夜的劳累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 她打开冰箱门,蛋糕也无影无踪了。 苏别年愣了整整十秒,关上门,再打开,动作重复不下五遍。 反覆确认不是自己熬夜出现幻觉,一名二十六岁单身女子差点在冰箱前发出尖锐爆鸣。 犹如童话故事里坏巫婆般暗哑的声音自喉头滚出:「是、谁、动、了、我、的、蛋、糕!」一字一字,间隔清晰,饱含怒气。 苏别年想起昨晚男人的身影,回到客厅,重新审视桌面,果真发现李屈洐留下的纸条。 「谢谢你昨晚的招待,不嫌弃的话下次可以到我家坐坐,又或者我请你吃饭^_^」 请你个毛线球。 最好是现在就拿着十种甜点在她家门口,否则就是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罪孽深重,无从赦免! 回想起自己昨晚一时脑热就邀请十年不见的男人进自己家,现在一把火不知道该往哪放,无疑是引狼入室,等到被吃乾抹净才后悔莫及。 苏别年的怨气一下就达到新高度,她毫不情愿地随手煮了碗泡麵加蛋,认清自己还是个社畜,坐到客厅沙发查看部门新人做的市场调研报告,谁知愈往下翻阅,苏别年就愈发火大。 新人名字叫郑汇,二十出头岁,特别会打扮的一小姑娘,比起待在销售部仰仗美貌浑水摸鱼,还不如签下来当作御用模特。 苏别年不留情面地开喷:「这跟陈致晓上一季度做的有什么两样?想继续在公司待着,明天最好不要再给我看到这种东西。」 她不管郑汇的一通抱怨,转头点开和陈致晓的聊天室。 相比于对待郑汇,苏别年在和陈致晓的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最后也只是点到为止:「公司当然鼓励帮助新人,但如果是诚心要帮,就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 苏别年长叹口气,认命开啟新档案,不敢把希望寄託在新人身上了。 「你这个数据完全对不上。」苏别年撑头皱眉,「郑汇,你知道下个月就要正式匯报了吗?」 天气已然转晴,落地窗外天空蔚蓝,隔着一层玻璃的会议室却像蒙上黑白灰滤镜,满屋子死气沉沉。 女人语调平铺直叙,分辨不出喜怒哀乐,却让在场人无一不如坐针毡。 除了被点名的郑汇。 「经理,我才进来公司没多久,要做到完全正确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你才给我一天的时间——」 「一天?」苏别年嘴角轻勾,锐利的眼神扫向陈致晓,「那我之前的时间是都给了谁?」 郑汇看向陈致晓,轻啟朱唇,却没有了回嘴的底气。 苏别年拉下脸,「今天会议先开到这边,郑汇留下来,其他人散。」 眾人听话的作鸟兽散,一时之间空间变得宽阔,会议室只剩下她们俩人。 苏别年拉上百叶窗,隔开间杂人等探究的目光,然而这举动在郑汇眼里看来,无非是想要无所顾忌地痛骂她一顿解气。 谁知下一秒苏别年喊她打开投影机,全白的墙面下,黑色鼠标点开一个档案,「我不想花时间多说你什么,我只希望你等一下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下次我不想再看到连数据都做错的几页新细明体,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她们在会议室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吃瓜群眾纷纷按捺不住,来来回回往返办公室和茶水间,眼神不时往会议室飘。 「你们说苏经理会把郑汇骂成什么样子?」 「反正绝对不会好听到哪里去。」短发女人啜了口咖啡,「你们忘记苏经理和郑汇是执行长招进来的吗?说难听一点就是出卖美色换工作,如果我是苏经理,年纪轻轻『好不容易』爬上经理的位置,突然杀出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进来,我一定想方设法处理她。」 「投你一票,我才不相信苏经理不慌。」 「笑死,销售部是准备要演宫斗剧了吗?」 不怀好意的訕笑在茶水间不绝于耳,一旁边滑手机、时而附和两句的衬衫男朝其他人更新八卦:「欸,听说今天空降了一个新的财务总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执行长又招了什么美女进来。」 3,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财务部不是都有江经理了吗?」 「应该又是上面派来的吧。」有人道,似乎不怎么当一回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程总一直以来不都看不惯小程总的经营态度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大群!大家快看,小程总把人拉进来了。」 程贰良:「@所有人欢迎我们『slee:p』的新任财务总监@李屈洐(鼓掌)!!」 「李屈洐?男的啊?」另一个顶着一头锡纸烫的男人语气有些失望。 不只锡纸烫,在场不管男女顿时都失去了兴趣。 「slee:p」虽为近几年成立的服装潮牌,从衣服风格乃至于公司氛围都年轻自由化,但背靠的是青顷前三大集团之一的臣也集团,执行长是总裁程双平的独生子,即使程贰良没什么老闆架子,但父亲却是不折不扣的老古董,上个月程贰良才「赶跑」一个程双平调过来的主管。 据说这也让父子俩人大吵一架。 「唉,散了吧。」锡纸烫期待落空后,眼看大家都待的差不多,转头看向销售部的几个同事,「你们有什么新消息记得说啊。」 「知道了知道了。」短发女人摆摆手,端着马克杯和其他人走出茶水间。 才走没两步,几个人瞬间停下脚步。笑着喊:「小程总。」 剩馀的人闻声转头,「呦,是什么风不让我们执行长待在办公室喝咖啡,把您吹来我们茶水间的。」 「说得好像我平常都不来关心你们。」程贰良转身向大家都没见过的生面孔说道:「这里是茶水间,你也看到了,这群人平常最爱在这摸鱼聊天。」 眾人循声望去,都在看见男人时沉默,没有人接话。 「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吗?」 男人身穿西装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框眼镜,身形高挑清瘦,袖口捲起露出的小臂又不失肌肉线条。 在场女性不禁悄悄嚥下口水。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财务总监,李屈洐。」男人微笑点头,顷刻间就减少了方才的距离感。 站在最前头的男同事率先回神,「李总监好。」 程贰良对着李屈洐打趣:「看来我们李总监魅力不减当年啊。前面是销售部,你想去看看吗?」 「不用了吧——」 「苏经理还在会议室咧。」短发女人打断,「一个半小时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会议室的玻璃门就被推开,踩着黑色高跟鞋的女人率先走出来,跟随其后的郑汇没有大家想像中的灰头土脸,反而一直对着苏别年嘰哩呱啦,直到察觉这边的动静,才停下嘴,朝他们打招呼。 「欸?怎么大家都在这里?」 苏别年闻声望去——正巧,和男人对上眼。 「??」不是,他怎么在这里? 苏别年马上别开头,拉着郑汇走掉:「你没空去和他们聊天,跟我回去办公室。」 「等等、经理你轻点。」 李屈洐:「??」不是,他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看来我们苏经理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程贰良看着错愕的李屈洐,略显尷尬的笑了两声,「我们回去吧??」 李屈洐沉吟两秒,点头应和。 确认两人走远,茶水间所有人炸开了锅。 「操,他怎么能把西装穿得这么好看??」 「slee:p」的帅哥美女绝对不是少数,不过绝大部分都有穿搭、妆容加成,但刚刚男人的穿着打扮是公司员工最唾弃的老成干练,不符合周遭环境的调性,可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 「好了好了,我们再聊下去等一下苏经理就要把砲火转移到我们身上了。」男同事中断销售部同仁们的幻想,其他人这才意识到办公室还有一座会喷火的冰山在等着他们。 天堂与地狱只有一线之隔啊。 与此同时,铁面无私的苏经理看着手机萤幕上刺眼的「新任财务总监」,露出狰狞的表情。 这十年,她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只剩下零星几个真正值得交心的人,但也早就不是十六、七岁时那群义无反顾的少年少女。 因为苏别年早已不再是十六岁的苏别年。 她搬离湳顷之后和所有人断了连系,不期待任何一场来自街角的重逢,李屈洐却突然出现,并离她愈来愈近,随之而来的还有过去的自己,不断提醒她现在和以往有多么不同,早就丧失了当初的奋不顾身。 ??而且,李屈洐也从当年的暗恋对象变成蛋糕贼。 「苏——经——理——」 「啊?」苏别年从复杂的情绪抽离,转头就见郑汇那双眼睛已经扫完她手机停留的画面。 「财务总监?是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吗?」郑汇兀自回想,「帅是帅,但苏经理,您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她语气犹豫,像是在绞尽脑汁斟酌用词:「夸张?」 她从没见过自家经理在工作状态时走神这么久。 「有吗?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对你太好,让你有空探我八卦。」苏别年收起手机,指着郑汇桌上的电脑,「好好工作,不要分心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话虽如此,但回到办公位的苏别年却频频走神。 她是怎么对李屈洐动心的? 4,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朝我走近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眼里就只装得下他。」苏别年手撑着头,乌黑的瞳仁满怀少女心事。 「噁,这什么古早味偶像剧会有的思春台词。」罗倪摆出嫌弃的表情,「但恕我提醒,都开学两个礼拜了,我们都还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帅到惨绝人寰的金毛学长喔。」 「不用说我也知道啊??」女孩撇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青春是一题比数学还难解答的填空,没有可以套用的公式,没有得以参考的答案,懵懂青涩的单恋亦然。苏别年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可是现实哪有这么容易啊,她都要跟着罗倪一起怀疑自己那天见到的少年是不是凭空捏造的一场幻想。 罗倪蹙额盯着眼前五官精緻、表情十分不争气的女孩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碎唸完还不忘提醒:「快点吃饭,你午休之前不是还要帮数学老师收齐作业交过去吗?」 被罗倪一提起,苏别年才想起这回事,夹了一口饭送进嘴巴,只觉得索然无味。 在罗倪的催促下,苏别年好不容易吃完午餐,距离午休预备鐘声响起交个东西还绰绰有馀,不过尿急的罗倪却等不起。 「我要赶快去上厕所,你自己搬过去可以吗?还是我跟你一起再去借用教职员厕所?」罗倪边抽卫生纸边问。 「不用了,你赶快去解决。」苏别年朝她摆手,接着去教室后面的柜子搬了一叠考卷,转过身罗倪已经离开了。 一年级教学楼距离数学老师所在的办公室不远,加上苏别年脚程快,抵达教师办公室时鐘声还未响起。 里头丝丝冷气透过微开的门缝沁人心脾,在气温节节攀升的九月中旬犹如伊甸园里的禁果,引诱人不自觉靠近。 苏别年正要推开门的那瞬间,日思夜想的少年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她停下动作,呆站在原地,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他把头发染黑了。添了更多学生气,此刻站在老师面前,姿势端正,神情严肃认真,少了那天冒雨前行的叛逆不羈。 李屈洐旁边便是自己的数学老师张修明,除了是高一的数学老师之外,还是高三十班的导师,看这样子李屈洐应该是转进他们班了。 苏别年默默松了口气,在高三这个节骨眼转来,老师为难转学生的例子不少,所幸老张是学校出了名的好脾气。 「??既然换了一个新城市生活,那就要好好改过自新。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你说是吧?」 「是的。」李屈洐敛起眉眼,乖巧顺从,「张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师生两人,年过半百的张修明声音依然中气十足,落在静謐的空间格外清晰,苏别年一字不差的听到这段对话。 张修明听到回答后看起来十分欣慰,从椅子上起身拿了一叠资料,「好了,回去午休吧,我要赶快过去开会。」 「好。」 眼见张修明朝自己走近,苏别年急忙回过神,先一步推开门:「那个,报告!」 「喔!来交作业的吧?」张修明匆匆指了自己位子旁的小桌,「交完赶快回教室。」 快速交代完,张修明加快步伐走出办公室,李屈洐也没理由多做停留,紧随张修明的脚步。 苏别年走过李屈洐身侧时,心脏莫名变紧,规律的心跳落了一拍,她偷偷覷他,没成想李屈洐目光正巧也停留在她身上。 没有招呼,没有对话,可仅仅一个擦肩、看似微不足道的短暂对视,就足以让时间暂停、「喜欢」的情绪更加茁壮。 李屈洐一离开,办公室便只剩下心跳紊乱的苏别年。 罗倪常常挖苦她喜欢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在李屈洐常驻苏别年校园生活之前她都无力反驳,现在莫名有种战争胜利的快感。 她嘴角上扬,几乎快与天上高掛的太阳并排,回班的路上每一步都透露着雀跃。 苏别年进门时,班上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午休,她把视线瞄准伸懒腰的罗倪,抓到还没入睡的女孩,快步回到座位戳了戳隔壁罗倪的肩膀。 「你猜我刚刚看到了谁!」儘管用气音说话,苏别年语句间的兴奋仍不减半分。 罗倪伸展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神情复杂:「你想说李学长吧?我们等午休起来再说。」 即便有些不明所以,苏别年还是对罗倪比了「ok」手势,乖乖在位子上趴下,过了整个午休也没有睡着。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罗倪和苏别年并肩而行。 「那个,年年。」罗倪打断嘰嘰喳喳的苏别年,「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刚好遇到我直属,听说了李屈洐的事。」 「嗯?什么事?」苏别年挑眉。 「我听说他之前是不良少年,在青顷无照驾驶机车的时候故意撞死人,被辅导了几年之后在青顷还是有没解决的纠葛,实在待不下去才搬来湳顷。」 「??」 苏别年沉下脸,想起在办公室外听到张修明说的话。 ——「??既然换了一个新城市生活,那就要好好改过自新。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你说是吧?」 罗倪注意到苏别年脸色不好,硬着头皮劝諫:「所以、年年,我觉得你还是离李屈洐远一点比较好。」 5,高一四班苏别年 少女沉默良久,直至到了上课地点,才轻轻落下一声:「知道了。」 罗倪听见回答暗暗放下操心,转而故作惊讶打趣道:「咦?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咧。」 「不然我要甩开你的手叫你不要再和我说话吗?」苏别年笑着回应。 她和罗倪自国中时期就是亲近的朋友,苏别年能肯定罗倪绝对是真心为了她着想,希望她不要受伤害。更何况即便传言不属实,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緋闻呢?苏别年想不透,李屈洐像是被蒙上一层黑纱,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一年级和三年级教学楼分别佔据湳顷高中南北两侧,加上学校佔地广大,要「碰巧」遇见一个人并非易事,不过李屈洐的传闻却全校满天飞,苏别年光一个月就已经听过三种版本。 还听说了李屈洐转学考将近满分的事。 不论真相为何,苏别年都将「喜欢」这株小苗扼杀,还是专心致志地准备一段还是比较要紧。 「苏同学,放学要跟姐去吃豆花吗?」罗倪背着书包坐在课桌上,挑眉对苏别年邪魅一笑。 「婉拒了。」苏别年嫌弃地后退一步,「今天要去买参考书,要考试了,您请自重。」 「嘁。」罗倪自找没趣,从桌上下来,摊开双手说得坦荡:「苏同学,我相信你早已知道我无药可救,还不如好好享受人生——」 「啪」一声,用纸捲成的棍子落在罗倪头上,她吃痛转身,只见班长大人一脸犀利:「在你享受人生之前明天记得交回条。」 好冷酷,好无情。苏别年心想。 「余朔!」 「罗倪,你说你自己没救就算了,现在还要影响我们认真勤奋的苏同学。」余朔看向罗倪身后的苏别年,笑得温和:「我陪她去吃豆花,年年你去忙吧。」 「好的,班长再见,罗倪再见!」苏同学开朗的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罗倪:「??」 多亏余朔的牵制,苏别年才得以顺利买完参考书,否则依罗倪的个性绝对会想方设法说服她远离书香。 夕阳馀暉照在回家的路,苏别年彳亍于小孩子嬉笑的街,行经转角处,不远处少年的侧脸轮廓陡然映入眼帘 李屈洐垂眼蹲在原地,洁白的制服染上一片明显的污渍,更为直观的,还有手臂上一条猩红的伤痕。 少年眉头紧皱,表情隐忍。 一时间什么流言蜚语都被拋诸脑后,苏别年心下一颤,顾不上其他,脑子一热就衝到少年跟前。 「学长,你怎么了?」 李屈洐愣了愣,「你是???」 「我是湳高的,暑假和你有过一面之缘。」苏别年发现李屈洐扶着自己的脚踝,蹲下身还少年视线齐平,「我扶你去椅子那边坐一下吧。」 不等李屈洐拒绝,女孩率先起身,朝他伸出手。 明晃晃的光线与她坚定不移的目光实在难让人拒绝,李屈洐犹豫再三,仍是握住那隻纤细的手臂,不过不敢使太多力,站起来时还稍微踉蹌了下。 「你坐着,我去旁边药局帮你买药。」苏别年口气强硬,不容置喙,李屈洐还来不及开口,人就先跑出视线范围外了。 他无奈,只能遵照命令静静坐着等待。 脑海中不断反覆回想女孩的脸庞,倏然间浮现某日午后的电闪雷鸣,李屈洐恍然大悟般「啊」了声,终于想起来她所说的「一面之缘」究竟是哪一面了,只是那日的躲闪与方才的强硬形成强烈反差,难以联想到一块儿。 不过十分鐘,一双白色球鞋停在他面前,少年抬眼,橘黄色的光使人套上一层温柔滤镜,少女喘着气,着急忙慌地把手上装有药的塑胶袋给他。 「??谢谢。」李屈洐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因为给人惹麻烦,抑或是眼前人衝击心脏的力度太大。 苏别年顺了顺气息,一屁股坐在李屈洐旁边,「学长,你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李屈洐边拿生理食盐水冲伤口边解释:「刚刚看见有几个国中生在欺负小学生,我衝过去跑太快脚就扭到了。」 「那手上的是你去打架弄到的?」 「没有打架。」李屈洐笑,「他们就是一群欺善怕恶的,看年长的人过来就跑了,但跑之前把手上的木棍往我身上丢,我用手臂挡,结果被上面的木刺划伤了。」 苏别年没有接话,她在脑中推翻那些说他无恶不作的谣言,虽然无法妄下定论,但至少她今天见到的李屈洐是个确确实实的好人。 思来想去,她决定试探看看:「那个,学长。」 「嗯?」 「我听说你是青顷人,那里资源一定比我们好吧,你怎么会搬来湳顷这种小城市啊?」 李屈洐脸上和蔼的零星笑意没有散去,声音温和却带着距离感:「我暑假那天不是有说过吗?家人想要我来这边念书,而且我也不觉得湳顷有什么不好,相反的,我有时候觉得大城市步调太快,容易错失一些东西。」 这番话苏别年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到他的淡漠疏远,仍是故作理解:「原来如此。」 李屈洐转移话题,「我这边自己来就可以了,你早点回家吧。对了,你是哪一班的,我明天去把药的钱给你。」 「钱就不用了,你也是做善事嘛。不过——」苏别年拉长音调,背上书包起身,朝李屈洐咧嘴笑道:「我是高一四班的苏别年,『一别经年』的『别年』。我先走了,学长保重。」 明媚如朝阳,灿烂似星光,她走着,背影如此明亮。 李屈洐望着那道倩影,走了神。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搬来湳顷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新开始。 6,我们可以一起赢 自从有了上一次的交集之后,苏别年在学校遇见李屈洐时总会主动打招呼。 她身边总是有好友三五成群结队并排而行,反观李屈洐自己,形单影隻的身影和苏别年形成强烈对比。 连班导张修明都看不下去,把他叫去谈话。 「李屈洐,我有听说班上同学已经听过关于你之前的事情,不过他们不了解事情真相,所以你不用太过在意。」张修明拍了拍李屈洐的肩膀:「你如果需要,老师会帮你稍微解释,但我跟你们年轻人差距太大,融入他们还需要靠你自己。」 「不麻烦老师了。」李屈洐浅笑,「我不在意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我只要管好自己就好了。」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李屈洐欠身,打断张修明的话:「谢谢老师关心,我先回班上了。」 张修明话哽在喉头,但看他态度如此强硬,那些话最后只得化作一声长叹。 李屈洐没有马上回班,而是站在外面走廊,垂着头像丧气的小狗,似在思考什么一般心事重重,正好被前来交作业的苏别年撞见。 「学长?」苏别年探头小心翼翼地喊,弯下身子闯进李屈洐的视线。「你还好吗?」 走神的李屈洐被吓到,急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还不忘扯出笑脸回答,「嗯。」 「那我进去交作业?」苏别年直起身子,略微迟疑。 「嗯。」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尷尬,苏别年满怀疑惑地走进办公室,看见同样满脸担忧的张修明,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记得李屈洐成绩不能说不错,是相当顶尖,在竞争激烈的湳顷高中,转学后两次段考都维持在校排前五,虽说是緋闻缠身,但也没有真的惹出些什么麻烦。 苏别年带着满肚子疑问离开,出门时眼睛往旁边一瞥,发现李屈洐还没走,背倚墙面,见她出来后收起懒散的站姿,面对苏别年,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出声,她也不说话,静静等他先开口。 「苏别年,我能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传闻吗?」 苏别年怔愣,完全没料想到是这个问题,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给出肯定的回答:「有。」 李屈洐顺势问出心底深处的问题:「那你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远离我?」 「他们说你是坏人,但就我认识的李屈洐,他很好。」苏别年停顿,老实道出前阵子的真实想法:「其实我之前也想过不要和你有交集,可是那都是在还没和你有接触时的偏见,后来都打破啦。」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打破偏见。」少年垂首,看起来就像隻丧家犬。 苏别年不想承认,但在当下确实有想揉他头的衝动,不过都被理智压下,继续用言语安慰。 「那是因为所有人还没认识我面前的李屈洐。」 闻言,李屈洐抬眼,对上那道炽热坚定的目光。 「他们只认识无恶不作的那位神秘人士,我相信只要他们和你產生交流,都会知道你其实很善良。」苏别年灵光一闪:「啊!接下来三年级不是有班际排球赛吗?要不要试试和大家一起练习?」 李屈洐喉头发涩,漆黑的眼眸顿时有光。他感觉积攒已久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都得到舒缓,心里有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流流动,淌过那条结冻的冰河,顷刻间大雪消融、万物回春。 「谢谢你。」他诚心道。 苏别年脸上漾出笑容:「不客气。」她指了指她身后的路,示意:「那我先走了?」 李屈洐不禁弯唇:「好,再见。」 目送苏别年走远后,他顿时充满能量,转身再次进了办公室。 「欸?你怎么回来了?」张修明正在泡茶,看到李屈洐时震惊了下。 「老师,我决定参加班际排球赛。」 张修明见他神情坚定,才明白李屈洐这是想开了,不由心生感动:「好!我让康乐把你座号报上去。」 「谢谢老师。」 「哎呦跟我客气什么。」张修明朝他摆手。「快上课了赶快回去。」 下午上课,全班都听说了李屈洐要参赛的消息,舆论不免沸腾,大家趁当事人不在时围在一起议论。 「他要参赛?他不是只会读书吗为什么要来拖后腿。」班上的主力将尽是不满。 「我本来想说这是大考前最后一次放松,要和大家一起赢枚锦旗回来掛的??」 「看来现在我们只能靠女生囉。」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满口风凉话。 康乐股长出来打圆场:「我们今天放学不是要一起特训吗?把李屈洐叫来一起练,不就能知道他实力在哪了。」 「不要吧,我怕他恼羞成怒把我??」有人发话,五指併拢,打横在脖子来回摆动,做了剜颈的姿势。 一下子惹得大家笑声不断,全然没发现当事人就站在门外,静静听着一切。 李屈洐眸色黯淡,晦暗难辨哀怒,抬脚正打算离开,刚走两步,就被康乐股长何季展注意到。 「我是觉得你们不用这么过分。」他丢下一句话,就随李屈洐的步伐追了上去。 其他人不明所以,「何季展这是怎样?」 「可能想当个滥好人吧,但如果真的要见义勇为的话干嘛等到现在?」 「他也是蛮装的。」 大伙儿顿时被扰乱了兴致,都没了心情继续玩笑。 「李屈洐!」 楼梯间,李屈洐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循声向上面的阶梯望去——是班上的康乐股长,何季展。 李屈洐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对何季展的瞭解仅限于为人正直且幽默风趣,受到班上大多人的追捧,对他也没什么敌意。 「我只是想问你,今天下课我们要为比赛特训,你会来吧?」 李屈洐愣了愣,「这样会让你被为难吧?我还是??」 「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我是为了团体利益着想。」何季展说得义正严词,「如果我们输了的话,我会毫不留情把错怪在你头上喔。」 李屈洐没有回话。 何季展稍微收敛起不正经的态度,「不要犹豫了,我听老张说你在之前的学校体育成绩不错,我们可以一起赢。」 7,就是一见钟情 我们可以一起赢。 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由且满怀希望,这句话何尝不是一道光,引诱人贪恋嚮往远方。 「在排球馆吗?」李屈洐虽说发出问句,却也间接答应了何季展。 见少年松口,何季展露出招牌笑容,「对啊,要不要放学一起?」 「好,那我放学跟你走。」 、 班际排球赛如火如荼展开,高三十班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到了冠亚军之争。秋季将至结尾,艷阳不如以往高照,可大家的心无一不如烈火奔放。 在李屈洐和何季展成为班上要好的二人组后,全班其他人看在何季展的面子上勉强放下成见,男生几次训练下来很快察觉李屈洐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目中无人,反倒脾气好又谦卑,只不过有点慢热,长期交往后便顺理成章打成一片,加上几场比赛同心协力下来,感情升温了不少。 每当意识到自己真的有了朋友,李屈洐都暗暗在心中想起那天和苏别年对话。他问出的问题纯属一时衝动,在开口的那刻后悔的情绪便如浪潮般一涌而上,可料想之外的,苏别年看起来并没有感到困扰,反而耐心听完他脱口而出的负面、认真替他思考。 他应该可以把苏别年归类在来到新城市后的第一个朋友吧? 「洐啊,要上场了,你怎么在走神?」 何季展从远处走来,递给李屈洐一瓶水。 「这一场对的是三班吧?」李屈洐从何季展手中接过水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我们十班交际花来看,他们实力怎么样?」 「嗯,依十班体育健将来看,他们前面能赢纯属运气,有我在,要赢根本易如反掌。」何季展耸肩,看似完全不把对手当一回事,如此自恋的表现成功逗笑了李屈洐。 「何哥、洐啊,要比赛了快过来!」 何季展回头,大声应「好」。 李屈洐听见后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跟上何季展的脚步往列队方向前进。 边走,何季展边示意李屈洐抬头:「等一下好好表现,说不定哪个学妹煞到你,你就有丰富的高三生活了。」 李屈洐翻了个白眼,仍是依循何季展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二楼,没想到撞见正从教室走出来、刚刚让他走神的人。 苏别年和几个同学趴在女儿墙凑热闹,正好看向李屈洐他们的方向,举起手朝他挥舞,还握拳比了「加油」手势。 「欸?那个学妹是在跟你打招呼吗?」何季展瞇起眼睛,原本只想打趣李屈洐,在看清楚人之后忍不住激动:「欸!那不是苏别年吗?」 李屈洐移开视线,转而对准何季展:「你认识?」 不料一向大大咧咧的十班交际花露出害羞靦腆的表情,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有些泛红。「说不上是认识啦??」 「就是,有一点喜欢。」 七个字,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李屈洐耳里,宛若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震出一圈圈涟漪,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受在心里生根发芽。 李屈洐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 不仅是无法解释自己的感受,更没有回答何季展。 何季展沉浸在少男情怀,直到比赛中途才发现李屈洐似乎心不在焉,好几次球都没打过网,跟平常在球场叱吒风云的李屈洐大相径庭,赛事意外陷入胶着,最后一分还是靠对方选手没抓准位置打空才得以险胜。 裁判吹哨,宣布最后胜利由高三十班夺得,顷刻间班上所有人都沸腾着击掌,原先因为只得季军而有些失落的女生们也被此刻的气氛所感染。 虽然不在打算之内,但一同挥洒汗水得到的胜利,确实比轻松赢来的锦旗更刻骨铭心。 赛后,何季展还是惦记李屈洐赛场上的表现失常,私底下问他突然之间怎么了。 「突然肚子有点痛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李屈洐云淡风轻的回答。 「哦——」何季展拖长音调,恍然大悟,接着话锋一转:「虽然但是,洐啊,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李屈洐心脏莫名收紧:「??什么忙?」 「我知道现在应该全力衝刺考试,但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何季展目视前方的路,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追苏别年。」 「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李屈洐没有先答应,问道。 何季展尷尬地笑了两声,「这样说感觉我很肤浅,可是就是一见钟情吧。」 那时因为苏别年旁属学姊担任体育器材室的租借志工,临时有事就找苏别年顶替两节下课,就是那个时候,何季展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看见沉默不语、略显侷促的苏别年,不自觉就被她周身的气场吸引。 即使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话都说不超过十句,何季展仍然觉得自己陷入爱河,不过也不会主动搭话。 李屈洐看着何季展真诚的笑容,心里的异样感受更深了,但嘴上却说出一句违心的应允:「好吧,我帮你。」 何季展感动的搭上李屈洐的肩,「不论成败与否,你都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说这些漂亮话,还不如跟我说到底要怎么帮。」 具体怎么帮?依照何季展的意思,就是给苏别年送些小姑娘都喜欢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东西?何季展也不懂,就全权让李屈洐自由发挥。 「那就送蛋糕吧,你再写些小卡片什么的一起送,长期下来对方说不定就会被感动到。」李屈洐给何季展出主意。 何季展没有异议,还听说了李屈洐家就是开甜点店的,更是举双手赞成。一方面可以追女孩,另一方面还可以照顾兄弟家的生意。 但考量到鲜奶油放久会坏,一大早就要拿给苏别年,何季展家离学校远,于是这传递心意的重责大任又落到了李屈洐头上。 8,谈个恋爱又不会少一块肉 隔日一早,李屈洐天都还没亮就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他拿上前一晚做好的黑森林,睡眼惺忪的徒步上学。 秋末红叶落满地,捎来阵阵凉风拂面,李屈洐拢了拢运动服外套衣领,顿觉自己被冷得清醒了不少。 有别于往日压线到校时的人潮,大清早的走在即将入冬的校园根本遇不上什么人。李屈洐绕到一年级教学楼的路上可说是畅行无阻,一直到了高一四班的教室,李屈洐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教室上了锁,而他根本没有钥匙。 他松开门把,嘴角抽搐了下,眼神死。 李屈洐尚未清醒的大脑高速愿转着,他尝试推开每扇窗户,从教室前门走到后门,还真被他找到了一扇「漏网之窗」。 现在有两个选项摆在李屈洐面前——一是等到苏别年班上的同学来开门,然后当着她同学的面把准备好的卡片和蛋糕塞进苏别年抽屉;二是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翻窗。李屈洐极度不想做后者,可如果选了前者,后果便是让他和苏别年两败俱伤的新一轮谣言,以及何季展「佛系追爱,默默守护」的计画直接宣告失败。 李屈洐有选项但别无选择,他深呼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放下书包,拿起要给苏别年的东西——爬窗而入。 对,高度加上手上有东西,他没办法帅气的翻过去,只能狼狈地爬。 幸好何季展有告诉他苏别年的位子,且苏别年的课本都放在自备的书架,他才得以不用苦苦寻觅、把切片蛋糕完美地放进抽屉,为防苏别年没发现抽屉里面有塞东西,李屈洐还特意把卡片放得比较出来。 待一切结束,李屈洐看着窗户,又只能无奈地爬出去。 回到自己的教室,负责开门的同学已经到校,看见他打着哈欠进教室时有些惊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同学看了眼教室的时鐘,距离七点还有一段时间。 「可能觉得学校桌子比床好睡吧。」李屈洐随口一回,下一秒直接趴在桌上开始补眠。 这一觉补到早自修开始发考卷,李屈洐才被摇醒,一睁开眼就是何季展放大的脸,他直接吓得往后退,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巨大声响,几乎所有人都往他俩这边望。 何季展忽视满脸嫌弃的李屈洐,露出噁心的笑,「洐啊,早自修小考加油喔。」语毕,转过头回去写自己的考卷。 自从李屈洐表示愿意帮何季展的忙,他对他就表现得极度諂媚,李屈洐觉得何季展根本是故意要噁心他的。 他顿时睡意全无,认命当个准考生写起考卷。 第二日,李屈洐在前一天和何季展说了早上的翻窗惊魂后,知晓自己班用的的钥匙跟高一四用的钥匙是可以互通的,觉得自己实在愚蠢。 何季展毫不留情的嘲笑过后,跟班上负责开门的同学说了一声拿了钥匙,总算是不用再一大早就进行跨栏运动了。 不过当计划进展到第三天,李屈洐如前两天往常送蛋糕时,看见苏别年在桌面上贴了便条纸,他随意一瞥,发现是写给自己、不对,准确来说是写给何季展的。 娟秀的自动笔跡填满黄色纸面,李屈洐弯腰查看内容。 「同学你好,虽然很感谢你的用心,但我目前没有想要谈恋爱,因此不想佔用你的感情甚至是金钱。钱我已经用夹链袋放在抽屉了,如果有看到请拿走。谢谢你的喜欢,往后也不用再送任何东西给我啦^_^」 李屈洐重复看了两遍,又再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蛋糕,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这下有点进退两难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留下蛋糕,钱也没拿,只是把便条纸拿走,带给何季展看。 没成想这少年完全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反而还有愈挫愈勇的趋势。 「人家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死缠??」李屈洐顿了顿,换了一个词:「还不打算放弃?」 何季展拍了几下李屈洐的肩,和他打感情牌:「洐啊,离我高中生涯结束剩没多久,都说要打动人心了,怎么能够轻言放弃?」 李屈洐忍不住吐槽:「恕我提醒,距离你的备考生涯结束也剩没多久。」 「只求一个不留遗憾嘛,之后还是要多多麻烦李大哥您了!」何季展逕自忽略他的话,在李屈洐看来就是执迷不悟。 他满是无言,却除了答应之外别无他法。 、 「欸?你不是都拒绝了吗,怎么今天还有爱心蛋糕?」罗倪一进班就看见苏别年对着上的蛋糕叹气,「你还是没有头绪是谁送的吗?」 苏别年扶额,「一点都没有。」 「那个李学长呢?你们交情不是也不错,说不定他对你——」 「怎么可能是他。」苏别年一口否定,「人家是转学考将近满分的学神欸,最近准备考试才没有时间搞这些。」 前几天才翻窗的李屈洐此刻打了一个喷嚏。 罗倪对苏别年的话不置可否,「那你就收下啊,反正你是真的喜欢这家蛋糕。」 「但这样就像是变相接受人家的心意,我又没有打算接受。」 「可是他也是心甘情愿。」罗倪替苏别年打开包装,挖了一口糕体送进苏别年嘴里。「不然你就答应,谈个恋爱又不会少一块肉。」 苏别年原先心满意足的表情转变为锐利—— 「不然,难道你还对李屈洐念念不忘?」 9,清清白白的朋友 在苏别年几次说了自己和李屈洐的互动和对他的看法,罗倪也渐渐放下原先的成见,甚至反过来不断调侃苏别年。 「怎么可能!」苏别年激动的反应反倒像是欲盖弥彰,惹得罗倪瞇起眼睛。意识到自己处于下风,她重新调整情绪,声明道:「我跟李学长,普普通通的学长学妹关係,再多一点,也只是清清白白的朋友。」 「哦,清清白白的『朋友』,是谁曾经说过要和人家保持距离,现在还称得上是朋友了?」 苏别年哑口无言。 「国中三年我都没看过你对哪个男人动过心,升上高中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你如果不好好把握的话人家学长转头就毕业了。」罗倪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开始出主意:「你下次跟他见面就装做不经意间提到最近有人在送你蛋糕,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 「如果,我是说如果,」罗倪不顾苏别年一句话都没说,没有消停,反而还更起劲。「如果李屈洐表现出那种,醋意满满,拉住你的手,想说些什么,又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立场可以说——」 「好了够了,这么会讲你怎么不乾脆去写小说算了?」苏别年本想安静一辈子,奈何脸皮薄的她实在招架不住。 依照罗倪的进度推,再不喊停,她话里的男女主就要开始一言不合吻住对方了。 「不是吧,我光用说的而已,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走开!」苏别年拿起原先盖在椅背上的外套,扔到罗倪脸上,矇住她整张脸。 余朔刚和人说完话,一转眼就见苏别年落荒而逃,最大嫌疑人罗倪在座位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你把人家年年怎么了?」 罗倪没有答话,自顾自说着:「余朔,我感觉我们小团宠要被人拐跑了。」 「被谁?蛋糕哥?」余朔顺势在苏别年的位子坐下,「还是那个李屈洐?」 她勾唇,故作深不可测的留下一句:「谁晓得。」 蛋糕和情书连续送了半个月,有上学的日子是一天都没断过,高一四班是全员都知道这位「蛋糕哥」的存在了。 苏别年在班上人缘好,平常虽然爱聚在一起互相开玩笑,但体认到「蛋糕哥」似乎是来真的,不免有人忿忿不平,洗脑苏别年别被一时利益给诱惑住。 「光给东西不出面,绝对是因为长相拿不出手。」 「对啊,这样就配不上我们苏大美女了。」 「年年,我们喜欢,就要喜欢那种大大方方给你所有偏爱的,这种偷偷摸摸的就不要考虑了。」 罗倪和余朔在一旁看着知道大家是关心她所以有口难言、手足无措的苏别年,啃着合作社的苹果幸灾乐祸。 「好好好,是说你们要上课了你们还不去球场吗?」说着,苏别年起身喊了罗倪,拉着她逃离人群。 走在路上,余朔忍不住开口询问:「年年,你真的和那个学长有点什么啊?」 「嘖,少女的事你少打听。」罗倪覷了他一眼,想起些什么,嫌弃道:「不是,余朔,你干嘛跟我们走在一起?」 「我八卦啊,反正你不是也把我当你姊妹?」 「??」 苏别年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但心里想起他们刚刚伙同站在旁边看她好戏的反应,害怕他们转头就联合对她进行拷问,默默把自身存在感降低,还特意走慢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这对欢喜冤家。 余朔和罗倪在国中就是一对神奇的组合,苏别年永远看不透他们是敌是友。会互相斗嘴,却也相互鼓励。她还记得国中有一次段考,老师给每个人定了标准,少几分跑几圈操场,对罗倪来说简直是天塌下来,光是想像脚就开始痠软,苏别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没精力去照顾罗倪,最后照三餐替罗倪补习的还是余朔。 倘若有天真的听到他们在一起的消息,苏别年大概也不会觉得意外。 苏别年分着神走在路上,很快就到了上课地点,她绕过球场外围想到休息区坐着,倏忽之间,一声大喊惊扰神游的苏别年,她顺着声音望去,橘红色的球离自己仅有一臂之遥,她下意识蹲下身子,用手护住头部—— 儘管苏别年躲得快,球仍砸中她的左肩。 「对不起、对不起!」球场对面有人着急地跑过来,「要不要去保健室?」 「年年!你还好吧?」罗倪也小跑到她面前,不忘斥责丢球的人:「搞什么啊林子哲,不小心砸到头的话怎么办?」 苏别年边摇头边活动肩膀,开玩笑证明自己没事:「没怎样,死不了的都是小事。」 「还是去保健室比较保险吧。」林子哲看来愧疚不已,「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真的、真的不用。」苏别年极力证明:「你不信的话,我下课还可以帮你们去合作社跑腿??」 「跑什么腿,要也是林子哲帮你买东西赔罪。」罗倪瞟她。 「不然这样,下课我跟苏别年一起去合作社,刚好跟保健室顺路,有什么问题可以顺便看看。」 「好吧。」罗倪看向苏别年,「但我等一下和学姊有约,不能陪你去了。」 苏别年心下一震,林子哲是学校篮球校队的风云人物、最受同届和学姊的关注,照这样看如果她跟林子哲走在一起,他还不断道歉注意她的话,苏别年大概率会陷入緋闻中心??可看了看满怀歉意不放心的林子哲,苏别年后悔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下去。 10,还是离她远一点好了 整堂课罗倪和苏别年如同往常坐在旁边聊天,异于以往的是,今天俩人一直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不断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是说,年年,你跟林子哲熟吗?」罗倪忽略不了,乾脆直接拿林子哲挑起话题。 苏别年摇了摇头,林子哲贵为万千少女的梦,她哪敢乱和人家搭话,平常最多的交集顶多就是「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那你等一下下课不就要和他尷尬地走一路?」罗倪随手指了正在打球的余朔:「本来想叫余朔陪你,但你们三个走在一起好像也满引人注目的。」 「我有什么办法。」苏别年像个丈夫长期不着家的怨妇埋怨着:「谁叫有人和学姊约好了。」 「谁叫有人一到节日就送我礼物,今天她生日我不送她东西说不过去。」 湳顷高中虽不特别约束直属关係,但流传下来的规矩却不少,连在校车都要特别礼让学长姊。直属关係在一年级生眼里尤其需要重视,和学长闹不好于是臭名远播的人班上就有,罗倪和自家学姊还算处得来,因为人数问题所以没有分发到直属的苏别年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罗倪刚说完,下课鐘声正好敲响,苏别年馀光瞥见马上放下球往自己方向过来的林子哲,顿时绷紧神经。 「你还好吗?」 「嗯。」苏别年在各方视线下战战兢兢的起身,想要落荒而逃,但大概只会换来林子哲一整天的特别关注。 「那我走了,帮我带一瓶柳橙汁。」罗倪拍了拍苏别年的肩膀,默默替她加油。 「嗯。」 走去合作社的路上,苏别年整路都是一个无情的答「嗯」机器,不论林子哲如何换方式询问,答案都不会变。 「人这么多,你在外面等吧?」林子哲怕她受到推挤,何况本来就没有要让苏别年跑腿的意思。 如此一举动,女孩的答案依旧是如出一辙的:「嗯。」 林子哲唇瓣轻啟,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只得闭嘴转身弯进人群。苏别年思索着现在偷溜走的可能性,却不小心和人撞个正着。 摇摇欲坠之际,少年眼疾手快,扶住苏别年。 「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 苏别年抬头,看清来人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举起手臂想和他打招呼,肩膀突然吃痛。她放下手,转而露出歉然的笑:「我才要道歉,是我挡到出入口了。」 李屈洐清楚听见那声吃痛的「嘶」,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喝东西吗?我请你。」 托何季展的缘故,他看过各班体育课的场地表,下意识在意高一四的班级标记,再看到此刻苏别年站在门口,猜想她大概是来买喝的。 李屈洐不等她反应过后拒绝,下一秒直接没入人群。 兴许是因为买的东西少,比起需要一样样拣选商品帮别人跑腿的林子哲,李屈洐出来的速度更快,重新回到苏别年面前甚至只用了三分鐘。 他朝她递了一瓶牛奶多多,苏别年见了饮料瓶子后微微愣怔,李屈洐率先开口问道:「你手臂是怎么了吗?」 「喔,没什么,刚刚不小心被球砸到而已。」比起这个,苏别年更好奇——「学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李屈洐抿唇不语。 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在帮人送蛋糕后开始留意她的口味了吧? 他正思忖着如何答覆,就被迟疑的一声:「苏别年?」给打断。 林子哲抱着零食饮料,盯着面对面的两人,使得本就诡异的气氛更甚。 林子哲用打量的眼光扫了眼李屈洐,接着直接略过他,对苏别年道:「我们走?」 让人感到不舒服。 「嗯。」苏别年自然注意到林子哲的态度变化,以及现场莫名有股淡淡的火药味,赶紧应下林子哲,转头跟李屈洐道别:「学长再见。」 「再」字刚出口,李屈洐就见女孩被少年拉走。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见」字落地,无人接听。 落寞自心头一涌而上,李屈洐彷彿在一瞬间顿悟、顿悟苏别年不可能真如便利贴所写的「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林子哲作为湳高的风云人物,要带头排挤一个三年级转学生并非难事,看他跟苏别年如此亲密??他敛眸,决定还是离苏别年远一点好了。 、 临近圣诞,苏别年没有染上其他人欢快的情绪,反而是日復一日、逐渐加重的烦躁。 高一四在目睹两人并肩而行后有了撮合她和林子哲的意图,但只有罗倪知道他们那天最后是不欢而散的。 一句「你不要跟李屈洐那种人靠太近」,彻底惹毛了苏别年。 「他是有什么资格管我要跟谁来往?他根本连我朋友都不是。」苏别年难得露出这一面,「而且,李屈洐『那种人』是哪种人?平心而论,他转学到现在有惹出什么麻烦吗?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断定人家十恶不赦不值得往来?」 抱怨至此,罗倪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你是因为李屈洐被误会才这么生气?」 「对。」对于有关李屈洐的话题,苏别年又是难得一见的爽快,「哪怕今天被造谣詆毁的是你或余朔,我也会这么生气。」 罗倪还怪感动的。 「而且??」想起什么,苏别年从激动气愤转变为失落:「我最近在路上遇到他,跟他打招呼都会直接被忽视。」 11,我还以为你在躲我 大概率是因为林子哲对他的不友善吧,苏别年是如此猜想的。 「你如果这么在意就去高三十堵他问个清楚啊。」罗倪看她一秒懨的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给我在圣诞节前把这件事情解决。」 苏别年倒是想,「但他下个月就要大考了,我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那你就一辈子憋死吧。罗倪腹诽。 「我不管,反正圣诞交换礼物那天你如果再这副死样子,我就直接衝去李屈洐他们班帮你问清楚。」 苏别年撇嘴不应答,但被罗倪这么一提醒,苏别年才想起来还有交换礼物这么一回事。 她最近也碰见少年在廊上欢声笑闹,对比那日办公室两人交谈中的难受,他现在除了她也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了。 苏别年不禁想,李屈洐??会收到其他人的圣诞礼物吗? 圣诞节当天是週日,罗倪邀了半个班的人到她家开派对,苏别年提早一小时换好衣服带上礼物出门。 她今天穿了版型宽松的红色圆领毛衣,下半身是白色百褶裙和同色球鞋,脖子上围着去年圣诞罗倪送她的手织围巾,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节日氛围,平常人声鼎沸的街道播放几首耳熟能详的背景音乐,欢快热闹。 苏别年到的时候罗倪还在场佈,索性上手帮忙了。 装饰圣诞树的同时,罗倪兴致勃勃地讲起等一下的流程:「等一下每个人进来都要先把礼物放在树下,然后边吃东西边玩团康,最后最后再来交换礼物??对了年年,你想玩什么?我觉得还是国王游戏跟万年不变的真心话大冒险好了??」 苏别年看着滔滔不绝的罗倪,黯淡了几天的情绪也不自觉高昂:「我还有带桌游,等等可以一起玩。」 「好啊,输了的人就叫他去外面跳艷舞。」 ?? 一小时后人都齐了,各方交涉下决定先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罗倪随意从桌上笔筒拿出一隻原子笔转动,笔尖在桌上高速旋转,指向第一位天选之人——苏别年。 「说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罗倪毫不留情。 为了活跃气氛,苏别年应各位要求装作不怎么情愿地选了大冒险。 「我有一个,打电话给林子哲跟他告白!」 现场瞬间反应如潮。 不过这个大冒险苏别年是真的不情愿:「我现在改真心话还来得及吗?」 「愿赌服输啊,都选了大冒险了。」 「而且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抱得男神归了,你绝对不亏。」 有人更是直接播通了林子哲电话,推到她面前,不给她耍赖的机会。 电话接通,一声没有情绪起伏的「喂」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眼神紧贴不回话的苏别年,用气音和手势不断催促她开口。 「??喂?」苏别年像是被人拿刀抵在喉咙,终是说了句。 「苏别年?」对面的人显然愣住了,「怎么是你?」 苏别年哪有间心解释,只想赶快结束,「林子哲,我??」一咬牙,那四个字脱口:「我喜欢你。」 语毕,苏别年马上切掉通话。 「怎么不等我们男神的反应直接掛掉!」 「对啊,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跟你深情告白了。」 还有人刻意捏腔拿调,重复林子哲的话:「『苏别年?怎么是你?』,语气马上都温柔了!」 苏别年忍不住皱眉,一心只想结束这局:「好了好了,换我转!你们等一下一个都别给我好过!」 这次笔尖指向苏别年旁边的余朔。 「班长,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受过伤害的苏别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有了苏别年的前车之鑑,余朔心有馀悸的说道:「??真心话。」 「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苏别年捕捉到余朔有意无意地看了罗倪一眼,却是一句:「??没有。」 苏别年不屑地「嗤」了一声,继续对他施压:「班长,你选的是真心话喔。」 此起彼落的「是真心话喔」顿时朝余朔发起进攻,苏别年能感受到她另一边的罗倪捏了自己的手臂,眼神示意苏别年闭嘴。 她欠揍的对罗倪摆了一个「才不要」的鬼脸。 罗倪服了,这姑娘平常看似温柔和蔼,但骨子里的腹黑她早就该摸透了。 余朔耐不住调侃,终是承认:「好啦,有啦。」 又是一阵尖叫起哄,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余朔和罗倪身上,彷彿彼此都心知肚明。 「小声一点,是要害我被邻居投诉吗?」罗倪面颊泛红斥责完,把桌上的笔丢给余朔,「换你了。」 经过这一齣,心满意足的苏别年觉得接下来的问题都是小儿科,连今日重头戏的交换礼物环节得到一年份卫生纸兑换卷都还是笑瞇瞇的。 最后罗倪还是把苏别年「扫」出家门,丢给她圣诞礼物后直接甩上门。 平时都是苏别年被罗倪调侃,今天终于轮到她吃自家好友的瓜,这阵子围绕在身旁、和李屈洐的友谊危机警报也暂时被放在一旁——但此刻,苏别年站在公车站,警铃再次作响了。 李屈洐就这么坐在长椅,腿上放着一本书,目视远方,貌似正在休息,注意到有人靠近,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和她的对上了。 「??嗨?」苏别年眨眼,觉得乾脆就把这件事解决了:「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李屈洐闔上书,轻轻点头。 「学长,你是住这边吗?」苏别年开啟话题。 「不是。」李屈洐感觉来自旁边女孩的炙热眼神像在逼他说更多话:「我最近假日都在跑图书馆,现在正要回家。」 「所以你这阵子都在唸书吗?」 「嗯。」 「原来如此。」苏别年尷尬的笑了下,「我现在在学校很少看到你,跟你说话你也没有回,还以为你是在躲我。」 12,她的偏爱向来明目张胆 李屈洐有些心虚,看距离公车抵达时间差不多,便顺势起身,颇有转移话题的嫌疑:「我车要来了,你呢?」 「我是下一班。」苏别年说完,在包包翻找什么,不久后掏出一个带有红色字样的包装袋递给李屈洐:「学长,圣诞节快乐。」 里头的吊饰是再寻常不过的圣诞树造型,不一样的是最顶部的五角星有微笑表情,小巧精緻的掛件在李屈洐手上充满反差。 圣诞节啊。 李屈洐一个从小连春节都不过的人第一次收到圣诞礼物。 隆冬寒风凛冽,顺着风向擦过脸颊,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暖笑,宛若手中的圣诞星。 不远处公车缓缓驶进站,车门开啟,零星几位学生下车,李屈洐转身离开前满怀真诚:「谢谢你,我很喜欢。抱歉没有准备什么东西给你。」 「不用抱歉。」苏别年挥手,看向他身后:「你的车来了,学校见。」 有时候李屈洐真的受不了自己的不善言词,千言万语总在出口时被扼杀在喉咙,最终出口的仅是一句:「嗯,学校见。」 青涩岁月,李屈洐能做到最热烈的回应就是在隔天的奶油千层上放满草莓。 儘管不是以他的名义。 「有学校愿意收你就已经不错了,还重考什么?」 李屈洐又再次厌恶自己的不善言词。 他回想半年多前初来这座城市,全身浸过雨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照地图找路,当时他的舅舅忙着收店,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好不容易正视他时,第一句话就是「把头发染回来」。 当年李屈洐的母亲李霈名因为染上赌癮欠债被轰出家门,李屈洐打从有记忆以来唯一的亲人便只有整日早出晚归或彻夜不回的母亲,自己进了少管所出来后,李霈名因为涉嫌贩毒被警方捕获,他一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李霈名有两个哥哥,在唯二的亲戚里,李介名是他唯一能联系上的舅舅。 「来湳顷吧,重新开始。」那是李屈洐如同暗夜般的日子里最似曙光的一句话。 李介名在湳顷开甜点店,一个人和两名店员,开店的原因他从街坊邻居间谈中听过—— 他的前妻爱好甜品,定居在湳顷后两人还有一个孩子,不过孩子五岁时,李介名的前妻无预警消失,带着所有存款和孩子一併离开了,留给他的只有那间名为「foreverandalways」的蛋糕店。 自那之后,蛋糕店的经营仍是继续,只是原先开朗健谈的沉介名性情大变,变得古怪且难以捉摸,与人交谈都不超过五句。 李屈洐也是深深感受到了。 不论李屈洐在校平时成绩多么优异,真正到大考那天没发挥好也是徒劳,对于李介名来说,李屈洐的档案上已经有了无法抹灭的污点,继不继续求学都无所谓。 但少年终究是少年,骨子里有倔强,不甘就此罢休,可李屈洐也清楚的了解,给他现在生活的是沉介名,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反抗。 于是晚上七点,李屈洐坐在一条无人的巷弄,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好像看见自己飘忽不定的十八年。 他垂眼,架在双腿间的参考书有他密密麻麻的笔记,以往每每复习一遍都会有新的笔墨入页,现在的他拿着笔,思绪乱成一团,无从下笔。 「学长?」 熟悉的声音入耳,李屈洐抬头,少女就这么浸在亮起的昏黄灯光,在一片如浓墨一般的夜色中晕开,像一管温柔明亮的鹅黄色顏料。 她怎么总能在他脆弱到不堪一击时出现? 见李屈洐不回话,苏别年乾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同一间学校,她自然听说李屈洐的发挥失常,但现下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反而,从书包里拿出补习班的讲义。 「你不回家吗?」 苏别年掀开今日的上课进度,随口道:「在家读不下去。」 如此明显的谎话,李屈洐又不傻。 他看苏别年认真写起题目,便没有开口拆穿,试图将思绪重新放到书页上的重点。 大概是被严肃认真的气氛所染,他慢慢进入状况,这条街巷鲜少有人经过,唯有偶尔的路灯闪烁扰人——这么想着,一道恆常稳定的亮光突然照亮他书上的字句。 源自隔壁仍埋头苦读的苏别年。 她拿着熟悉的吊饰,圣诞星顶端亮光,坚定照亮他眼前的世界。 李屈洐灵光一闪,摘下自己包上的吊饰,拨开底部的开关,同样照在少女落笔的地方。 苏别年微微一顿,浅浅勾唇,两人没有对望,手中的笔却加快了书写速度。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都不嫌手酸,直至路灯亮了一瞬又随即暗下,提醒苏别年再不回家,苏家大概就要兴师动眾万里寻女了。 「学长,我差不多要回去了。」苏别年没有放下吊饰,不过东西都已经收好了。 「好,等我收一下东西。」李屈洐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我送你回家。」 苏别年看着站立在前的李屈洐朝她伸手,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甫触碰到少年掌心,李屈洐就如触电般收回,乾咳了两声,「那个、我帮你拿书包,这里很暗,你走在前面照路??」 一抹嫣红迅速攀上苏别年的脸颊,她强忍想当场挖个洞鑽下去的衝动,僵硬地照李屈洐的话把书包递给他。 两人一路默默无话到闹区,苏别年一心想赶快从尷尬中退出,于是开口:「再转个弯我就到家了,我自己走就好。」 李屈洐点头,把书包还给她:「路上小心。」 「你也是。」说完便落荒而逃。 李屈洐目送苏别年至转角,下意识攥紧刚刚被碰触的手,掌心的馀温似乎有向上延至耳根的趋势。 隔週,李屈洐在图书馆自习室待到九点关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弯进那条无人街巷,意外发现那盏坏了三个月的路灯被修好了。 他不自觉走近一看上头张贴的单子,愣在原地。 「路灯认养人:苏别年」。 心跳的速度赶上眨眼,李屈洐咬唇,试图抑制翻涌的感动。 白日的明亮仰赖太阳,李屈洐的白昼依仗苏别年。 她的偏爱向来明目张胆。 十八岁那年,李屈洐不可否认被照亮的渴望,爱上太阳。 13,最盛大的告白 第二学期伊始,李屈洐拒绝了之前答应何季展、追求苏别年的请求。 一是因为他的坚持让李介名松口,同意给他第二次机会,李屈洐必须要付出比以往更多的努力专注考试;二是因为,他不想牺牲自己的喜欢,换取何季展三两句感谢。 他总算釐清当时的他听到何季展喜欢苏别年时,心里为什么会有那股异样感受了。 但他当然只跟何季展说第一个原因。 「没事,你一定要好好考,为高三十争光。」何季展表示理解,「而且我都有要放弃的打算了。」 李屈洐不免疑惑:「为什么?」 儘管他确实松了一口气,但站在朋友的立场想,何季展都坚持半个学期了,说放弃实在可惜。 「感觉人家对谈恋爱真的没兴趣吧。」何季展耸了耸肩,看似不甚在意。「至少我努力过了。」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他努力过,最后一年青春,何季展只求一个不留遗憾。 李屈洐不一样,倘若努力没有结果,他寧可重新来过,投注双倍的专注,不甘妥协,是他骨子里的傲。 「哎,你不用再想这么多了,好好加油就对了。」 凤凰花开,宣示李屈洐来到湳顷过了将近一年,赢来的第一个里程碑便是高中完结。 七月的试卷怎及六月的离别,典礼冗长,中午的热浪宣告夏天回归,台上司仪一声「礼成」,意味从礼堂到校门,是他们以在校生名义走的最后一段路了。 有人笑闹终于可以离开,有人大哭着喊希望时间永远不要向前。 「洐啊,你说出了这扇门以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何季展掐着音调,握住李屈洐的手。 李屈洐甩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出了这扇门后,我们半小时之后还会再见。」 「我半小时都不想跟你分开啊——」 「哎哎哎!」张修明突然站到他们身后,给了何季展一个冷眼:「何季展,我怎么都没看到你对我这么捨不得?」 何季展应嘉宾要求,一个飞扑想拥抱张修明:「张张!我一定会想你的!」 张修明五十几岁的身体依旧敏捷,迅速躲过何季展的「骚扰」,满脸嫌弃:「行了,我只是想说你们等一下还有约,不要在大门口这里搂搂抱抱,有碍观瞻。」 高三十班中午吃完饭,有人提议去ktv续摊,主揪怂恿着以后都要各奔东西,很难再聚了,一时间气氛伤感了起来,便全体覆议。 李屈洐全程都是静静坐在一旁,时而微笑,时而跟着起哄,没有太多的动作。 夏天昼长,结束时太阳还未没入地平线,不过所有人心知肚明,该是离别的时候了。 「洐啊,等你考完试一定要约。」 「一定。」 青春落幕在未完的约定,各自告别过后,李屈洐盘算着要不要去图书馆待到闭馆,走至公车站的路上,遇见放学后要前往补习班的苏别年。 女孩身着湳高的夏季制服,头发扎成松松的高丸子,满眼生无可恋地从他旁边经过。 「苏别年。」李屈洐下意识喊住她。 「??学长?」苏别年一瞬间闪过眼前的李屈洐是幻觉的想法,「你怎么在这?」 即使在学校遇见的机会并不多,但她今天一整天脑中縈绕的,都是「今天之后是不是真的再也遇不到李屈洐了」。 李屈洐的毕业,意味着他可能不会继续待在湳顷,在那个没有社群软体、容易被距离分开的年代,他们短暂的交集将会就此结束。 「刚刚和班上的人聚,现在结束了。」李屈洐简洁明瞭的回答,转而问道:「你要去补习?」 「嗯。」 「那我陪你走过去吧。」 苏别年没有拒绝。 两人肩并肩,馀暉照耀,恍惚间让人想起第二次见面时,苏别年主动对受伤的他搭话的场景。 「学长,你之后会留在湳顷吗?」 她将心中的疑问脱口,没有放下心中大石的脚踩实地,反而是石头离开后,留下更多空间承载难过。 「大概不会。」李屈洐侧首,语气变得轻柔:「虽然我很喜欢这里。」 苏别年从小在湳顷长大,同样的路走了好几遍,从来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这座城市,但如果要问,和身边的少年走在这条路是前所未有——只要有他在,她说不出「讨厌」两个字。 「我在青顷都是独来独往,刚来这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一年后会像当初那样瀟洒离开,接着到另一座新城市。没想到现在还挺捨不得的。」李屈洐浅笑,「感觉一切,在遇见你之后都变好了。」 看似简单的坦白,对李屈洐而言,是能说出口的话中,最盛大的告白。 苏别年好像抓住了一些弦外之音,顿了顿,心跳速度开始加快。 五分鐘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补习班大楼门口,苏别年停下脚步,想到走进这扇门后,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少年,心脏的惆悵和小鹿乱撞矛盾的同时并行—— 她脑子一热向前,张开双手,短暂拥抱她的夏天。 她能感觉到李屈洐的僵硬、手足无措、不自在。 苏别年松手退回原位,嗓音有些低:「学长,毕业快乐。」 李屈洐忍住想回拥她的衝动,只想要今天结束后,能够快点见到她:「??考完试的下午,我去找你。」 「啊?」苏别年没想到李屈洐会是这样回应。 「就在那条巷子,等我。」 14,虚有其表 下一次的见面,却是在十年之后的颱风天。 发出邀约的是他,失约的也是他。 苏别年坐在办公桌啜饮咖啡,冷笑一声,为自己十年前苦苦等待的那三小时感到不值,当初就该信了罗倪的话,不该接近李屈洐。 「苏经理,我先下班啦!」 平常都到点走人的郑汇今天硬是多待了两小时,苏别年放下咖啡杯挑眉,「再见。」 部门一时间只剩下苏别年一个人,她把明天要匯报的简报顺了一遍,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关灯走人。 所谓的时间差不多,是大概遇不到李屈洐的时间。 下到大楼门口,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冲刷柏油路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让苏别年心都凉了半截。 虽说「slee:p」加班员工叫计程车可以报销,但时值晚高峰,这栋大楼还有其他公司叫不到车的人在屋簷下急跳脚,看来自己能够乾净清爽到家的机会十分渺茫。 苏别年叹气,心想乾脆回去办公室待到雨势变小,刚转身,那个苏别年刚决定不再和他有交集的男人就站在眼前。 「苏别??苏经理。」李屈洐还在习惯改口喊她的职称。他看了看那片雨幕,再看了看面对面的苏别年,「没带伞?」 「嗯。」 「我的给你吧。」李屈洐把手上正欲撑开的折叠伞给她,「我去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件雨衣就好。」 「不用了。」苏别年并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更不想欠他任何人情。 何况雨下得这么大,雨伞根本形同虚设。 李屈洐一眼看穿苏别年刻意营造的疏远感,不说破,一口咬住她的弱点:「苏经理,你明天有跟林总的会议吧?如果不小心感冒了,影响的是我们公司的全体利益。」 「??」苏别年看向他,默默接过那把伞,低声说了「谢谢」。 李屈洐微笑,「那我就先走了,苏经理再见。」 说了再见,却还是留在原地。 「再见,李??总监。」 苏别年看他听见自己的告别过后终于捨得离开,莫名有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她扭头甩开思绪,撑开墨绿色的折叠伞,踩着高跟鞋沿路避开水洼,迅速移动到捷运站搭车回家。 苏别年住的公寓位于黄金地带,一层两户,回家时她把伞放到李屈洐家门口。 洗完澡,苏别年换上睡衣倒在自家沙发上,点开手机看了今早公司群组@李屈洐的讯息,大拇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他的个人页面开始往下滑。 清一色的无配文风景照,最底部的一则贴文才有他的身影。 李屈洐戴着眼镜和一位中年男人并排站着,眉宇间有几处相似,不过两人都没看镜头,像是不经意间按下快门储存的照片。 苏别年回想大学那会儿她也有戴过一学期的框架眼镜,成天捧着几本书跑来跑去,在旁人眼里像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怎么在李屈洐脸上就成了时尚配件,让人一下褪去少年气息换作成熟男人? 而且是让人为之疯狂的那种。 「虚有其表。」苏别年皱眉总结。 电梯门一打开,李屈洐一眼看见家门前的伞。 他若有所思的拾起,瞥了眼隔壁紧闭的门扉,十年前和苏别年同班同学的对话犹在耳畔—— 「学长,你知道苏家在湳顷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吗?」 李屈洐在那天得知了苏别年的父亲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母亲则是教育局的主任,作为独生女的苏别年自然备受宠爱,这样的家庭难怪能造就她如此温暖且天真烂漫的性格。 「她的妈妈希望我告诉你,如果没事请别接近她女儿。」 「??」 教育局主任啊??一定知道他的底细了。 他一个留有污点的人,哪有和对方母亲谈话的资本。 后来他一声不吭离开湳顷,回到青顷开始新的生活,就像生命中从来没出现过苏别年这个人。 他默不做声的思考良久,现在,李屈洐依旧不想把苏别年捲进自己称不上多风光的生活,寧愿她像今天这样,只把自己当作过客,不表现出他们过往的熟悉。 太阳不能只照耀在他身上。 隔天的会议是当红游戏公司风升和「slee:p」的跨界合作,程贰良非常看重这次合作,苏别年自然不敢怠惰,在会议室讲得有声有色。 「我们都知道风升最新开发的游戏预约数突破百万,未来绝对能成为爆款,但「slee:p」在年轻人间的流行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覷。虽然这两个看似面对的是不同群体,但我觉得没有人会对穿上好看的衣服没有憧憬,风升对于玩家角色长相、身材向来不拘束,玩家能随心所欲创造自己喜欢的形象,正如拣选自己喜欢的衣服。 「区别在于,现实中的衣服上身可能会不满意,不过如果把同样的设计、剪裁放进游戏,供角色自由穿搭,绝对能提高部分玩家的游玩兴致,除此之外,还能吸引非主要客群的消费者前来尝试、透过游玩解锁更多穿搭配饰??」 苏别年最后秀出设计部同事画的初稿,对方看起来很满意,临走前表示看好此次的合作。 程贰良笑着送林升离开公司,苏别年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到办公室吩咐大家接下来的工作。 「这次苏经理又拿下新的合作了啊,听说合作方直接指名要和她对接?」 「对啊,但方案什么的不都还是我们这些人要做?她只要上台讲几句漂亮话,功劳就全成她一个人的了。」 「人家有执行长罩着,根本不怕出错。」 15,你不准离开我 这些嘲讽一字不落的传进李屈洐耳里,尖锐、刺耳,彷彿他曾受过的流言蜚语。 李屈洐蹙额,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被说得如此不堪,苏别年的性格理应来说不会让她备受冷眼,就算真的引人嫉妒也会游刃有馀的处理复杂的关係,再结合和苏别年重逢以来她的态度转变,李屈洐意识到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他端着马克杯离开本欲踏进的茶水间,走到楼梯间接听已经拨了三通未接来电给他的电话。 「喂?李——」 「林升,你今天指定一个小姑娘和公司对接?」 林升不明所以,「啊,对啊,她能力不错,各方面的准备都很充足,跟她对可以节省很多精力。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先掛了,我还要上班。」 「你上个鬼——」 林升对着显示结束通话的页面爆了粗口。 李屈洐重新回到茶水间,那群人还留在里头畅谈苏别年究竟是如何上位的,就见新任总监微笑着走进来,因为拿不准李屈洐的性格,他们马上收起嘲笑的嘴脸,一一问好。 李屈洐没有回应,脸上状似和蔼可亲的笑没有收敛,却莫名引得人心慌。 「你是??销售部的daisy?」他边泡茶边开话题,「听林总说你们苏经理这次和他开会准备的很完善,这次你们部门的大家都辛苦了。」 「不会不会,苏经理才是最辛苦的,跟她比起来我们做得根本不足掛齿。」daisy表面说得谦虚,但话里的挖苦意味愣是被李屈洐听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想呢?」李屈洐笑意更甚,「虽然我来『slee:p』才短短几天,但小程总总跟我说不论大功小劳,只要对公司有贡献他都会看见并给予奖励。你们如果选择谦虚,那就由我去帮你们邀功囉。」 言下之意,要是做不出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成就,就不要把他人的功劳谈论的仿若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不劳烦李总监了,我们会继续努力。」陈致晓察觉李屈洐笑语中的警告,连忙结束话题,眼神示意所有人出去。 临走前,不忘瞄了泰然自若的李屈洐一眼。 陈致晓的第六感告诉他,能受程贰良青睞空降成为财务总监的李屈洐绝非简单人物,那一双墨黑色的瞳仁难以看破,完美的躯壳下似乎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现下却在为苏别年出头。 回到办公室看到苏别年不在位子上,询问下陈致晓得知她去了程贰良办公室,「哼」一声冷笑。 什么准备完善,不都是靠那张脸蛋吗? 「执行长,你找我?」苏别年站在门口,显得小心翼翼。 「嗯,你进来坐。」程贰良眼都没抬一下。「把门带上。」 别于旁人面前的轻松幽默,程贰良与她独处时,每一句话都像是命令,偏偏苏别年不敢违背。 苏别年在品牌创立之初就开始替程贰良打工,从二十岁的实习到二十六岁的部门经理,旁人眼里,程贰良绝对待她不薄,连现在的住处都是他提供的「员工宿舍」,只有苏别年自己知道这六年哪有什么光鲜亮丽,反之是多么忍辱负重。 「我约了餐厅,今天晚上下班跟我去。」程贰良坐到她对面,「你上午的表现林总很满意。」 「??所以是跟林总的饭局吗?」 「不是,只有你跟我。」程贰良看出苏别年的侷促和抗拒,他君王般的向后仰躺,一副居高临下:「苏经理,别忘记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她无从拒绝。 入夜,苏别年的梦里是与她纠缠整整四年,仍无法逃脱的桎梏。 程贰良的浪无人不知,打从她认识他以来,交往过的对象一双手加脚趾头都数不过来,程贰却从未对她保持过距离,约她吃饭、看演出,对外一致口径「给苏经理的员工福利」,向她永远都是一句病态的「你不准离开我」。 这一切的开端,始于苏别年毕业后实习生转正,程贰良开始密切和她接触。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程贰良某任女友当着全部门人的面泼她一脸咖啡,大声指控她勾引自己的男友,骂她是荡妇不知廉耻,骂她自不量力妄想能够上位。 全程,乃至于事后,程贰良态度都是一贯冷漠。 ——「不然你以为凭你自己真的可以进到公司吗?要不是有我,你今天能够站到这个位子吗?」 苏别年想去理论,得到的是程贰良的羞辱。 她仿若一隻被程贰良眷养的小鸟,纵使想飞、想逃,他却有千百万种断她后路、让她在这世上生存不下去的方法,苏别年深知自己不可能飞出他的手掌心。 这几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对一切感到麻痺,甚至擅自停止服用医生开的药物,拒绝一切相关治疗,殊不知到头来仅是自欺欺人。 她的生活是一片野火烧过的荒漠,连乌云都不愿意停留,唯有漆黑从未离开过,她拼命想前奔跑,试图抓住些什么,到头来的只有满手鲜血,和数不尽的心碎。 要问苏别年为什么排斥和过往有关的一切,便是那些人、事、物的出现,让她深刻感受到现在的日常和十年前堪称完美的生活落差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