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 浮寝鸟》 第1章 [bg同人] 《(鬼灭同人)浮寝鸟》作者:半弥酒【完结】 文案: 【我曾是辗转难眠的浮鸟,直到遇见你,便有了栖息的枝头。】 永夜浮鸟,栖于渊烬。 他斩落我头颅的刀光,是前世春雪的句点。 可永夜的倦鸟,无论重来几次,依旧沉溺于那片深蓝。 说来真是有些讽刺。 这人间赠我偷来的光阴,又在我们最靠近的年岁,判我永夜无昼。 这是伤痕之上开出的温柔,是漫长黑夜尽头的相拥。 两只浮寝鸟,终在彼此眼中,寻到了永恒的栖枝。 ————————————————————— 一句话概括:陪伴是漫长的告白。 【阅读提示】 ◆ 正剧向he,双向救赎也双向挣扎,重生向,糖包刀预警。 ◆ cp义勇,典型风象土象式不张嘴谈恋爱,非常慢热(划重点)。 ◆ 鬼灭原作风,保留牺牲与抉择的沉重感,感情流,节奏慢全文以女主和义勇为中心,在本文里看不到群像高燃战斗。 ◆ 又名《富冈义勇说他不会说话但真的很会爱人》。 ◆ 文案乱写的,每个人口味不同,不喜欢也不要诋毁,以后谁还敢为爱发电。 内容标签:重生 少年漫 鬼灭 正剧 救赎 主角视角:雪代幸 富冈义勇 配角:富冈义勇 鬼灭众人 其它:鬼灭之刃 一句话简介:与水柱拉扯的那些年。 立意:爱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第1章 引子.雪逝 俯仰流年二十春,我死于春雪消融万物复苏之季。 我喜欢的人,砍下了我的头颅。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身体变得陌生而可怖。 无法触及阳光,脾气暴虐,以及对血肉永无止境的渴求。 每当夜幕降临,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便会苏醒,驱使我去寻找新鲜的血肉。我的指甲变得锐利如刀,牙齿锋利如锯,皮肤苍白如纸,映不出丝毫生命的红润。 大概,是从那片血泊中醒来时开始的吧。 周围散落着人类支离破碎的肢体,浓稠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衣衫,浓烈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中,我怔愣了许久,才迟钝地感受到掌心那团滑湿,仍在微微搏动的柔软。 是一颗刚剥出来的心脏,鲜活的心脏。 我少有的注视着它,直到它热气散尽,一点点僵硬,最终变成死物。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凹痕,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在那一刹那,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尽数倾泻,我那些该死的,可悲的,可耻的记忆突然就这么回来了。 手中那团烂肉被狠狠摔在地上,我瘫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轴面,喉咙并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起初是断断续续的抽噎,随即再也无法遏制,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人间的世态人情,有时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 在我还是人类时,曾是京都富贵人家的小姐,有专门的侍女照料日常起居,有专业的老师教导我琴棋书画,若无意外,本该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一生到老。 可我的父母并不相爱,我的父亲终日斥责母亲一无是处,很快,就连下人都知晓他在外头另筑香巢。母亲不堪受辱,写了和离书带我回了她的家乡。 第一次,我的人生由别人替我做了选择。虽内心万般不舍,还是牵着母亲的手,离开了生长于斯的深宅庭院。 后来,父亲的生意出了问题,万贯家财迅速败尽。他找到了我,即使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他还是强硬地将我塞给了坐落京都一户有权有势的人家,企图用这场联姻挽救颓败的家族。 第二次,我的人生再次被别人做了选择。父亲甚至没有过问我的意愿,就把我送去了陌生的夫家。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父亲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留下青紫的痕迹。 他说:“这是你作为女儿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婚礼简陋的可笑。 我的丈夫是个很优秀的人,虽然他并不爱我。 他的宅邸比父亲家还要大,仆人更多,但却处处透着冰冷。我的房间在宅邸的最深处,窗外时一片茂密的竹林,白天也显得阴森可怖。 我那时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娶我这样乏善可陈的女子,直到我频繁在深夜看见他走入侧院,好奇心驱使我跟了上去,然后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我看到他搂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两人有说有笑,我看到我那刚出生就被产婆说夭折的孩子,此刻正在女人怀里,而我的丈夫,用刀一片一片割下我那尚在襁褓中孩子的血肉,盛在精致的瓷碟里,一点一点送进女人的口中。 那是被我丈夫精心饲养的鬼。 而我和我的孩子,不过是她暂时的饵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丈夫要娶我。 只是为了有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我连夜从夫家逃跑,无论去哪,我都要逃离这个吃人的宅邸,逃离这个噩梦。 记得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赤着脚在竹林里奔跑,树枝划破了我的皮肤,但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我,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后来…… 后来就是我从夫家后院的池水中醒来,可再度睁眼时我只觉得脊背发凉。 平日我最喜欢乘纳于后院的凉亭之中,静看清池那轮巨大的水车悠然转动,水车转动的节奏和潺潺流水声,能与心跳重合,使我心安。 如今水车仍在转动,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孤寂而扭曲的影。它巨大的轮廓缓慢地转动着,发出绝非寻常的声响。 那不再是木头与流水和谐的低语,而是某种沉闷的拖拽声,仿佛每一次转动,都不是依靠流水的推力,而是从水底深处捞起了什么沉重不堪、不愿离开的东西。 或许是腐烂的水草,或许是淤泥,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及腰的血池之中,我看着自己的倒影被血水撕扯成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残片。 人类的头颅,血肉,和内脏在染红的血池中沉浮,以及猩红双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我。 我杀人了。 奇怪的是,面对如此修罗地狱般的景色,我心中竟无半分恐惧,也无一丝对逝者的歉疚。或许从那一刻起,我身为人的良知已经彻底泯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恨”的毒火席卷了我,烧尽了我人类时期那些稀薄的温暖记忆,驱使我不断的去掠食、杀戮,最终变成长满獠牙,面目可憎的丑陋之物。我开始主动猎食,每杀一个人,我都从中获得一种扭曲的快感。 “恶鬼,吃了那么多人,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回忆骤断,一道此生最不愿听见的声音把我拉回此刻的现实。我顿时觉得胃里更加汹涌翻滚,恨不得立马将眼前的男人撕裂。 三年了,我的人渣丈夫,为了给他家世代供奉的女鬼报仇,找到了专门猎杀鬼的组织来追杀我整整三年。 清醒过来恢复记忆的我由衷的佩服他这份毅力。 把这股劲用在别的地方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咆哮着欲扑上前将欲他撕碎,可是下一秒我停住了,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我那只染满人类鲜血的手臂应声而落。鲜血喷涌而出,但很快又停止了,新的手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这时,我才注意到阴暗处伫立的人。他身披双色羽织,身型高挑,静立于暗处,垂眸审视着我,如同审视一件死物。 是猎鬼人,并且不是普通的级别。 我心底却异样地平静,甚至觉得,这是一生中难得的安宁时刻。 或许我早就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看到他的眼眸似极地冰川凝结的幽蓝,仿佛亘古不化的寒潭,瞳孔深处浮动着碎冰般的冷光。那张脸被月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不过真奇怪。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作为被追杀的鬼与猎鬼人的相遇,而是更久之前……久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却又莫名熟悉。 那种熟悉感让我感到心悸,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了。 我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有令人窒息的决绝,也不应拥有那份深藏在眼底深处的悲恸。 他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 他应该…….应该……. 当他挥刀斩来时,我忘记了闪避。只在脑子里疯狂搜寻那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我周遭无数的破碎尸骸彻底激怒了他,他的刀带着必杀的决绝。但现在我还不能死,有个声音在催促我想起那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此时手臂已完成再生,我猛地往后一仰,险险避开致命的脖颈处,但是冰蓝的刀锋实太过锐利,我还是被他砍到了。 第2章 视野天旋地转,我看到我的下身依仍站立在原地,上半身却已急速倒飞出去。 电光火石间,眼角瞥见不足一尺的渣男丈夫,我猛张开手,一把抓住了他,迅速的咬断了他的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我的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 几乎同时,那柄冰冷的日轮刀已至。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澎拜的蓝色水流应召而来,一个由剑锋和水流构成的瞬间绽放巨大的完美的圆形水环,挟裹着斩断一切的凛冽,将我彻底吞没。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夏日的溪流,看到了那个站在水中的黑发少年。 世界倾倒了。 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阵彻骨的冰凉,像冬日最冷的溪流漫过咽喉。 我的视线开始失控地旋转,天与地颠倒了位置。竹林、月光、血泊……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没有恐惧,甚至都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疲惫了很久的身躯突然迎来的解脱之感。 直至死亡逼近,走马灯的亮起,补全了我最后一块记忆拼图。 “义……义勇…….” 原来是你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 破碎的身躯开始迅速消散,生命的最后一刻,脸上因吃人长出的妖异斑纹尽数退去,我变回了从前那个穿着干净和服,会明媚微笑的人类女子。 所有的怨恨与痛苦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最初的纯净。 他脸上的冷漠骤然崩裂,化为惊愕,最终凝固为无法置信的震骇。 他也认出我了。 那时的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夏日空气,距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远到我耗尽一生,拼尽全力,也未能再次触碰到。 在我即将消散之时,我费力凝聚起一点点力量,试图扯动嘴角,想给他留下一个笑容。一个干净的,像小时候那样的笑容,而不是恶鬼的狰狞獠牙。 不知成功没有。 视野已经彻底模糊,涣散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可是我好像看到他极为迅速的向我赶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喊着什么,但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你在喊我吗? 还是会有些遗憾呢…… 不过最后能亲手了结我,结束我的罪业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 黑暗终于吞噬了一切。 温柔地,彻底地。 俯仰流春二十年,我生于春雪消融万物复苏之季。 我喜欢的人,终结了我永恒的噩梦。 第2章 缘溯 清晨的光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鸡鸣隔着纸门传来,微风携着山野特有的晨露拂过,青草的清香充斥在整座宅邸之中。 一道纤细的身影早早忙碌于宅邸侧室的一处小院,燃起的烟火之气迅速冲散了清露气息。 “咚——咚——” 规律的声音穿透梦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女在榻上蜷缩的更紧了一些,意识在温暖的被褥和冰冷的记忆碎片间沉浮。 很熟悉,曾几何时她也经常在早晨被这声响吵醒,那是母亲早起忙碌于厨房准备早餐时,刀与砧板相触的节奏,不徐不疾,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可是好困,少女继续闭着眼睛,她不想醒来。 少女无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真冷啊,她这是已经在阿鼻地狱了吗?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意识被迫从深海浮起,同时也能感受到身上厚重的被褥,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于是少女一鼓作气,猛的睁开眼睛。 清晨醒来时,初升的阳光透过纸门,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房间。她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日光落在自己白皙的,完好无损的手背上。 久违的,温暖的感觉。 下一秒,少女差点吓得晕死过去,连滚带爬地摔下床塌,手脚并用地缩进房间里背阴的角落。 阳光!会被灼伤!会死! 这种恐惧好像已经刻印在了骨髓深处,阳光灼烧肌肤的疼痛,少女永生永世都不想再感受到了。 “幸——” 纸门被唰地拉开,一个盘着头发衣着简朴的女性端着一碗汤药进到了屋内。 可是眼前有些诡异的场景令她一瞬间有些失语。 她的女儿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阴暗地趴在房间最背阴的位置,并且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自己一边流泪一边发抖。 雪代砂把汤药放到一边,担忧的向少女走去,可是每靠近一步,她就往后退一点,直至无路可退抵住冰冷的墙面。 这时候雪代砂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幸,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噩梦? 那是噩梦吗? 雪代幸一瞬间有些恍惚,父亲冷酷的脸、被囚禁圈养的黑暗、变成鬼后的血腥与混乱、最后那双冷冽坚定的蓝色眼眸,以及斩断她脖颈的,冰冷刀光。 幸忽然捂住脖颈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泪从脸颊止不住的落下。 雪代砂赶紧抱住了蜷缩在角落的幸,拍着她的脊背温柔的安慰着,“没事了,都是噩梦,小幸不哭不哭。” 雪代幸死死回抱住母亲,把脸埋进了那带着栀子花香的怀抱里,用力汲取着此刻的这份真实。母亲温暖的指尖无意间拂过她唇角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淡的痣,那微小的触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还活着。 “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 被砍断的脖子好疼,心口的位置好疼。 幸终于哭了出来,在妈妈的怀里,是可以任性地哭泣的,是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 当雪代幸终于平静下来,面前已经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氤氲的热气逐渐模糊了她的视野。 “你这孩子,真是吓死妈妈了,竟然会连续高烧三天。”雪代砂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幸的额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退烧了。” 坐在对面的外婆慈祥地笑着:“平安醒来就好。” 一只棕色的柴犬安静的趴在幸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脚踝,仿佛在安慰她。 那是幸离开京都时唯一带走的,名为“小太郎”的,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东西。 雪代幸仍处于恍惚的之中,她有些不敢相信,很怕她眨一下眼,一切重归黑暗。 可是此时她正身处童年时期熟悉的房间之中,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快吃吧,乌冬面要凉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雪代砂确认幸的体温是真的凉下来以后,坐在了幸对面。 幸咽了咽口水,虽然表面看起来已经十分的镇定,抬手间还是微微的颤动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面条柔软顺滑,汤底鲜香温热,是正常食物的味道,与她记忆最后那段日子被迫吞咽腥臭之物天差地别。 鼻尖一酸,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强忍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 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也是这一刻,雪代幸终于确定,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回到了还能和母亲围坐一起吃饭的,她曾以为再也触不可及的平凡时光。 午后,幸倚偎在外婆身边廊下乘凉。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光影,露出的点点斑驳中透着炙热的烫意。 她仍下意识地避开直射的阳光,将脸靠在外婆柔软温暖的膝头。小太郎卧在一旁,时不时摇摇尾巴。 外婆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带来细微凉爽的风。这丝丝凉意让幸舒服的闭起了眼睛。 她大约是回到了十岁那年,母亲带着她离开京都,来到丰多摩郡野方町的外婆家的那段日子。 曾经的雪代幸不懂,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母亲选择来此,是想陪伴外婆走完最后的时光。 想到这里这幸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再往下面的事情,她不愿再回想了。 “幸,该喝药了。”母亲雪代砂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坐到幸身边,轻声提醒。 这应该是早上因为她的突发状况被搁置到现在的那碗汤药。 幸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碟传到掌心。 “等你好了,”雪代砂补充道,“记得要去隔壁富冈家道个谢。” 什么? 幸的手猛的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你病着的这几天,是义勇那孩子送来的退烧草药。听说是他们家那个医生亲戚留下的,知道你病了,他立刻就送过来了。”雪代砂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幸骤变的脸色,“你呀,别总是跟人家吵架,义勇是个好孩子……幸!” “哐当——” 碗还是没端住。 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干净的走廊上,如同她骤然混乱的心绪。 富冈义勇。 那个名字的出现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青涩却坚毅的少年面容与最终那个冰冷沉稳,挥刀斩向她脖颈的猎鬼人形象剧烈地重叠、碰撞。 第3章 雪代幸病倒前的记忆忽然在此刻汹涌而至 。 依旧是炎热的夏日,蝉鸣聒噪,空气燥热。 雪代幸随着母亲雪代砂从繁华京都来到了僻静的野方町。 乡下的日子远比她想象中更枯燥,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热闹的街市,只有望不到头的田野和耳边永不停歇的虫鸣。 周遭的一切都缓慢的令人窒息。 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就是住在隔壁家那个总是认真的过分的少年。 雪代幸在这个地方唯一认识的玩伴。 可是这个家伙最近开始莫名其妙的练习剑道,明明都已经推行废刀令了。 此刻,他正站在家旁的空地上,全神贯注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汗水沿着他的下颚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幸百无聊赖地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小太郎也安静地趴在一旁,终于按耐不住:“喂,义勇。” 少年停下动作,略带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幸?” “我们出去玩吧?” 雪代幸站起身,眼睛闪过期待的光,“我知道河边有个地方,好像有好多小鱼!或者我们去林子里找野果子?可以带小太郎一起去!” 义勇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在不行,今天的练习还差三小时。” “三个小时?”雪代幸不可置信地指着开始西斜的太阳,“那都要天黑了!” 少年转过头来,那双蓝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也固执的惊人,“抱歉,约定好的练习必须完成。”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补充了一句:“明天再陪你和小太郎去玩,好吗?” 雪代幸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对这么枯燥的事情如此执着。 她不甘心地凑近了几步:“就不能少练一天吗?或者明天多练一会补上?” 义勇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却不容商量,“不行,变强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 他眼神认真,但却没有任何的不耐烦,面色温和的讲了一句在当时听起来格外伤人的话,“而且,挥刀很重要,必须每天坚持。玩……不重要。” 这几个字眼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里。 然后...... 雪代幸忽然就爆发了。 现在已经禁刀了!练习挥刀能怎么样呢?你谁也保护不了! 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委屈和不解瞬间涌上心头:“你为什么就不能变通一下?就今天陪我不行吗?” 少年看着她,眼神柔和却固执:“抱歉啊,幸,今天的计划里没有玩耍这一项呢。” 这句话终于彻底把雪代幸的所有期待都挡了回去。 最后,幸把所有委屈和愤怒化作一句毫无杀伤力的气话。 “笨蛋义勇!死脑筋木头!鲑萝卜脑袋!” 她气鼓鼓地大喊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扔向他,虽然听起来依旧有些幼稚。 说完,雪代幸转身就跑开了,小太郎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看看那个表情无措,站在原地的少年。 蝉鸣依旧,回忆戛然而止。 雪代幸怔怔地看着地上流淌的药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竟然说了这种话吗? 但那时的她又怎会料到,少年那份执着的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决心。 她只是单纯的感到被拒绝的难过,以及对他那份“不懂得变通”的固执愤怒罢了。 但是现在,母亲告诉她,在她高烧不退徘徊于前世噩梦的时候,是那个被她说成是“笨蛋”和“死脑筋”的少年,送来了救命的草药。 愧疚,后悔,以及那经历许久都未曾熄灭深埋的复杂情愫,如同这碗打翻的药汁,在雪代幸心底混乱地蔓延开来。 那个送药的少年,是此刻她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外婆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幸的头发,母亲则担忧地看着她。小太郎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轻轻地用鼻子蹭着幸的手。 廊下的风依旧温和,斑驳的阳光依旧温暖。 但雪代幸的心,却因为富冈义勇这个名字,泛起层层涟漪。 第3章 怯步 雪代幸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母亲又端来一碗新的汤药,看着她一滴不剩的喝完,才安心的离开。 外婆的团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带来的微风却仿佛再也吹不散幸心头的烦乱。小太郎安静的趴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腿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她,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 时值夏末,距离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高烧已经过去了三天。 要去道谢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反复盘旋。 雪代幸回忆着那张现在尚且稚嫩的脸庞,心情一阵复杂。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小太郎柔软的耳朵,小太郎舒服地眯起眼,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去的话,她能做到好好藏起这个年纪不该流露出来的恐惧和悲伤吗? 少年给她送来了救命的药,而她呢,在此世不久前的过去,用幼稚的话语伤害过他。 接下来的两天,雪代幸都以身体还未痊愈为由,龟缩在家中。与母亲和外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格外让她感到珍惜,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让幸眷恋不已。 但每次庭院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或者是看到隔壁屋顶升起的炊烟,雪代幸的心都会猛的一惊,下意识的缩回阴影里,连带着小太郎也会警觉地竖起耳朵,看向门外。 母亲和外婆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每当雪代幸无意识地蜷缩在角落时,她们总会温柔地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小太郎则会凑过来,用温柔的舌头舔舔她颤抖的手心,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 看着母亲和外婆眼中的担忧,幸终于意识到,逃避只会让关心她的人更加担心。 这是幸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于是她开始尝试接触阳光,从最早那束微弱的晨光开始。 然而正午时分,太阳升至最高点时,那炽烈的日光仍然会狠狠刺痛她的眼。灼烧的幻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肌肤仿佛在发出尖叫。 幸狼狈地向后跌倒,手脚并用地爬回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小太郎焦急地围着幸打转,发出呜呜的哀鸣。 无法在正午暴晒的阳光下行走。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枷锁,将她与前世的噩梦牢牢捆缚。 至少,晨光是可以的。她安慰自己。 而后家人的担忧和母亲那句要去道谢的叮嘱时刻萦绕在耳边,让幸不得不鼓起勇气直面这件事情。更重要的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属于前世的,直至死亡都未曾真正熄灭的眷恋也在蠢蠢欲动。 终于,在一个阳光不算太灼人的清晨,幸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母亲准备好的,用干净布巾包裹着的自制小点心。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小太郎的脖子,将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低声喃喃:“小太郎,我该去吗?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小太郎热情地舔了舔她的脸颊,尾巴摇得飞快,彷佛在说“当然。” 幸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最后才终于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一步步挪出了家门。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摇着尾巴,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小太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关上了门,将它留在了院内。 “对不起,”她隔着门轻声说着,“这次,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两家宅院相隔并不远,短短一段路,她却走了很久。 富冈家的宅邸静悄悄的。幸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叩响那扇门。 就在她犹豫不决,几乎打退堂鼓之时,侧院的方向传来熟悉的木刀破空声。 鬼使神差地,幸绕过了正门,悄悄地走向侧院。她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后,屏息望去。 少年富冈义勇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蓝色的浴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略显消瘦却已有了一层薄肌的小臂。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着皮肤,但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每个动作都带着这个年纪的活力与执着。 此刻阳光正好,倾数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没有了在鬼杀队时期的沉郁与冰冷,此刻的他,将所有的坚持和专注都清晰的写在脸上,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雪代幸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他停下动作,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幸藏身的方向。幸还来不及躲藏,就看到他放下木刀,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发现她了。 幸大脑一片空白,前世被他持刀追杀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要转身逃跑。 “幸?”清冽而略带沙哑的少年嗓音在她面前响起,打断了她想要逃走的冲动。 幸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灰色眼眸。里面没有她记忆中那份冷峻,只有单纯的好奇与善意。 第4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义勇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紧攥着点心的手,最后似乎在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几丝关切,“身体好些了吗?” 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只能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极为缓慢的点了点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 义勇似乎有些不善言辞,问完一句后便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默然地望着她。 而幸则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里,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让她鼻子发酸,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 她看到义勇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他似乎是误解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无措地握紧又松开,最后甚至有些笨拙地开口道:“你还在生气吗?” “啊?”幸愣住,那颗眼泪欲掉不掉,最后极为滑稽的憋了回去。 “上次,”义勇移开了视线,不太自然地望着旁边的地面,“我说,玩不重要。”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幸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那次争吵,甚至……是在为那句话道歉? 前世最后的记忆太过惨烈,以至于幸几乎忘了,在悲剧发生之前,在他们都还是普通少年少女的时候,义勇其实也并非漠然得不近人情。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思维直接得有些笨拙。 “我的意思是,”义勇重新看向幸,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挥刀练习,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这很重要。所以不能随意中断。” 他有些词不达意,但幸却听懂了。 雪代幸不知道义勇未来是否保护得了他想保护的人,但她知道,自己变成了需要被他保护的世人之外,必须清除的恶鬼。 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她窒息地淹没。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义勇更加慌乱了,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地在身上翻找手帕,最后只能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幸拭泪。 “不要哭。”他生硬地安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焦急,“我…….我说错话了?” 幸用力摇了摇头,“没有,”她哽咽地说着,“你没有说错。” 没想到眼泪却掉地更凶。 她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午后,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着要变强。那时的她只是笑着打趣,全然不知这句话背后通向的未来是怎样残酷的命运。 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对不起……富冈君,我是来……来道谢的。” 幸将手里攥得几乎变形的点心包递过去,低下头不敢看他:“谢谢你的药救了我。谢谢。” 义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叫他富冈,然后才后知后觉幸指的是他给她送药的事,义勇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眼睛红红的幸,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来。 “不用谢。”义勇低声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好了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幸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手里的点心,嘴角似乎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有一句话她必须说出口才行 。 雪代幸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还有上次,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什么“笨蛋”、“木头”、“鲑萝卜脑袋”,还有那句未曾出口的,更伤人的质疑。 义勇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说得对,就连姐姐也说过,我有时候,是有点死脑筋。” 他居然……承认了? 眼前的少年,和她记忆中那个冷冰冰的猎鬼人,似乎又有些不同。他也会道歉,也会承认自己的缺点,虽然方式依旧直接得可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那份几乎要将幸压垮的恐惧和隔世之感,似乎在这一刻,被少年笨拙的坦诚和清澈的眼神悄然融化了一些。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次幼稚的争吵,还有她无法言说的悲痛未来。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阴暗角落恐惧阳光的鬼,他也不再是那个挥刀就能斩断一切的猎鬼人。 他们只是雪代幸和富冈义勇。 两人之间有着小小龃龉,又会因为对方生病而送上草药、会因为对方道歉而选择原谅的,普通的邻家少男少女。 心结或许无法立刻完全解开,但至少,她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她看着他接过点心时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默默想着。 或许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吧。 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你……”义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要留下来看我练习挥刀吗?” 幸错愣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义勇会主动邀请她。 少年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今天可以只练两个小时。” 第4章 和音 幸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义勇的邀请,好像让她的心底有什么被触动了。 留下,意味着要长时间注视着他挥刀的身影。那动作或许稚嫩,却已然有了未来鬼杀队剑士的雏形,这无疑会撕开她尚未愈合的心理创伤。 但离开……她看着眼前少年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期待的海蓝色眼眸,那句“今天可以只练两个小时”仿佛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与邀请,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内心深处,那个历经沧桑的灵魂,此刻似乎渴望着想要抓住眼前这尚且触手可及的明亮时光。 “好。”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微却清晰。 义勇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回院子中央,重新拿起了木刀。幸则小心翼翼地挪到廊檐下,选择了一处既能看清他动作,又大部分笼罩在阴影里的位置坐下。 “咻——咻——” 木刀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充满力量。义勇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刀。汗水再次渗出,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毫不在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与坚定。 幸安静地看着。 最初的紧张和恐慌,在义勇心无旁骛的重复中,竟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蓬勃的生命力与专注,与她记忆中最后那个挥刀斩断一切的猎鬼人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拼命努力的少年。 雪代幸突然有一些理解义勇了。 于是她也不再觉得练习挥刀是一件枯燥的事情。 时间在规律的挥刀声中悄然流逝。义勇果然如他所说,大约两小时后便停了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然后看向幸。 “结束了。” “嗯。”幸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厉害。” 这是她的真心话。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少年的坚持足以令人动容。 义勇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微微偏过头,耳根有些泛红。“还差得远。”他低声说,随即转移了话题,“现在,可以去玩了。你想去哪里?” 玩? 雪代幸恍惚了一下。 对于一个心理年龄远大于外表、且刚从地狱归来的人来说,玩这个词既陌生又遥远。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阳光已不如正午时分那般毒辣,但依旧明亮。 幸微微蹙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掠过眼底。 “……不去太远的地方,也不要……有太多阳光直射的地方,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义勇看了看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想起她才大病初愈,了然地点点头:“好。我知道后山有一条小路,树很多,很凉快。这个季节,那边应该还有晚熟的野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晒到。” 他的体贴让幸心中一暖,于是幸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富冈家的院子,义勇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幸的速度。 他们沿着屋后的小径向上走,果然如义勇所说,高大的树木枝叶交织,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凉爽而湿润,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幸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林间清新的空气充盈肺腑。 这是活着的,充满自由的气息。 义勇走在前面带路,偶尔会停下来,指出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或有趣的植物给幸看,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分享秘密基地般的轻快。 第5章 “看那边。”他指着一片灌木丛。 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颗颗红得发紫的野莓像宝石般点缀在绿叶间。 “这个可以吃。”义勇说着,率先走过去,熟练地摘了几颗最饱满的,小心地用手心托着,递到幸面前。 幸看着他那双因为练刀而有些粗糙,却小心翼翼捧着野莓的手,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山野中特有的味道。 “很好吃。”她轻声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浅的笑容。 这是雪代幸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片刻的宁静与欢愉。 义勇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自己也摘了一颗野莓扔进嘴里。 他们在林间逗留了不久,幸记挂着母亲嘱咐的要早点回家,便提议回去。义勇没有异议,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夕阳的余晖逐渐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当他们快走到村口时,迎面遇到了一个挎着竹篮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紫色和服,身形纤细,面容温婉,眉眼间与义勇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和。 她是富冈义勇的姐姐,富冈茑子。 “义勇?”茑子子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你这是带小幸出去玩了吗?” “姐姐。”义勇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她去……看我练习了,然后我们去了后山。” 幸连忙微微鞠躬:“茑子姐姐,您好。” 面对这位温柔善良的女性,幸心中总是充满了感激与亲切。 前世,在她被迫离开这里之前,茑子姐姐也曾给过她许多温暖。 “真是难得呢,义勇居然会邀请朋友。”茑子笑着打趣弟弟,看到义勇耳根变红,才笑着转向幸,“小幸身体好些了吗?前几天听说你病得很重,我很担心。” “已经好多了,谢谢茑子姐姐关心。”幸礼貌地回答,“还要多谢义勇送来的草药。” “那就好。”茑子温柔地打量着她,“你们这是要回家了吗?正好我从镇上买了些东西回来,小幸要不要来我们家吃晚饭?我做了些酱菜,还买了一条不错的鱼。” 幸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茑子已经热情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来吧,别客气。你妈妈那里,我让义勇去说一声就好。义勇,快去告诉雪代阿姨,小幸在我们家吃完饭再回去。” 义勇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幸,应了一声“哦”,便转身朝雪代家走去。 “走吧,小幸。”茑子温柔地拉着幸,朝富冈家走去,“今天就我们两个和义勇吃饭,不用拘束。” 富冈家的陈设简单却整洁,透着一种宁静温馨的气息。 茑子利落地放下竹篮,开始准备晚餐。幸想要帮忙,却被茑子按坐在廊下。 “你是客人,而且病刚好,好好休息就好。”茑子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一把木梳出来,“看你头发都有些乱了,我来帮你重新梳一下吧?路上吹了风吧。” 幸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茑子跪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解开她的发绳,用木梳细细梳理着她的长发。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舒适麻痒的感觉,幸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 “幸的头发真漂亮,又软又滑。”茑子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偶尔会轻轻碰触到她的脸颊和唇角那颗小痣。“连这颗痣也生得恰到好处,衬得我们小幸格外清秀呢。” 幸脸颊微红:“茑子姐姐过奖了。” 茑子一边灵巧地帮她束发,一边闲聊道,“刚才看到你和义勇一起回来,小太郎没有跟着吗?那孩子平时不是总喜欢黏着你吗?” 提到小太郎,幸眼神柔和了些许,心底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 那是父亲曾经送她的生日礼物,是她离开那个破碎的京都之家时,唯一带走,并且与过去还有牵连的东西。即使到了现在,幸内心深处仍然对那份属于父亲的温情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尽管她知道那或许只是泡沫幻影。 “出来的时候把它留在家里了。”幸轻声回答,“怕它乱跑。” “这样啊。”茑子笑了笑,“那孩子很可爱,也很聪明。说起来,义勇小时候可是很怕狗的呢。” “诶?”幸有些惊讶,难以想象那个未来会直面恶鬼的鬼杀队队士小时候会怕狗。 “是真的哦。”茑子的语气带着回忆的笑意,“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吧,邻居家养了一只大狗,他很想去跟狗狗玩,结果不小心被咬了屁股,哭了好半天呢。” 幸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那样清冷认真的富冈义勇,也有这样稚嫩可爱的过往。 “不过很奇怪,”茑子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好像一点都不怕小太郎呢。明明小太郎也是狗,但他似乎天生就愿意亲近小太郎。每次看到小太郎跟你在一起,他虽然不会主动去摸,但眼神都会变得柔和一些。” 幸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动。 是因为小太郎是她的狗吗?还是因为小太郎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她不得而知,但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她觉得眼前的义勇更加真实起来。 头发很快梳好了,茑子帮她绑了一个漂亮的发结。这时,义勇也回来了,告知已经和幸的母亲说好。 晚餐很快便准备好了,简单的米饭、烤鱼、酱菜和味增汤,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暖味道。 席间,茑子不断给幸和义勇夹菜,语气温柔地询问着幸关于京都的生活,以及是否习惯乡下的日子。 幸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尽量避免提及任何可能引起悲伤的话题,气氛融洽而温馨。 “其实,”茑子突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这次去镇上,遇到了浩介先生。” 幸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义勇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茑子抿嘴笑了笑,声音更轻柔了些:“就是镇上那家很不错的果子店老板的儿子。我们……已经正式定下婚约了。” “哐当。”义勇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愣愣地看着姐姐,嘴唇微张,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消息。 雪代幸也吃了一惊。 茑子姐姐……有未婚夫了?浩介先生?这个名字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 幸只知道,在前世,她被迫离开野方町后没过多久,似乎就传来了茑子姐姐意外去世的噩耗,具体原因她并不清楚,那时她自身难保,沉浸在对未来不确定的悲伤之中,只知道富冈家似乎遭遇了巨大的变故。 而这一世……茑子姐姐竟然有了婚约? 那是不是意味着,命运已经开始发生了微小的偏移?茑子姐姐或许……能够避免那场悲剧? 幸看着茑子脸上那属于待嫁女子的充满希望和幸福的光彩,心中百感交集。她为茑子感到高兴,但一股更深的不安却悄然萦绕心头。 义勇呢?他知道这件事吗?这对他又意味着什么? 幸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义勇。只见少年怔怔地看着姐姐,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茫然,似乎还有一丝……很淡的失落与无措。他默默地捡起筷子,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许久没有出声。 温暖的灯火下,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餐,却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婚约消息,在三人心中投下了截然不同的细微波纹。 窗外,夜色悄然降临,笼罩了静谧的村庄。 第5章 隐痛 自那日在富冈家吃过晚饭后,雪代幸与义勇之间的关系似乎悄然缓和了许多。 日子如同山涧溪流,平静而缓慢地向前流淌。 雪代幸依旧会时常去找义勇,有时是母亲做了多的点心,让她送一些过去。有时是她实在无聊,便会溜达到富冈家的侧院,小太郎也常常跟着幸一同前往。 幸不再像最初那样总是吵着要他放下练习陪自己去玩,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棵熟悉的廊檐下,偶尔也会靠在檐角迷迷糊糊得睡着,每当这个时候,义勇也会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幸身上。 而小太郎这只忠诚的柴犬似乎能敏锐地感知到小主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它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地围着义勇打转,而是趴在幸脚边,在幸睡着的时候用毛茸茸的身体紧贴着她,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守护。 有时义勇休息间隙走过来喝水,小太郎会抬起头,尾巴轻轻拍打两下地面,算是打了招呼。 义勇偶尔会看它一眼,眼神平静,确实看不出多少童年阴影留下的惧怕,但也谈不上多么亲近,更像是一种……默许的共存。 幸看着汗水挥洒,眼神专注的义勇,有时会出神,她开始学会尊重和观察。义勇的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在她带来母亲做的点心时,低声道一句“谢谢”。 富冈茑子时常也会邀请幸来家里。茑子姐姐的温柔一如既往,是幸灰暗内心里一抹稳定的暖色。 第6章 茑子会分享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浩介先生家果子铺送来的新品,甜蜜的豆馅裹着柔软的糯米皮,茑子总会笑眯眯地说:“浩介说,这是新试做的口味,让我们一起尝尝看呢。” 言语间那份羞涩的甜蜜,连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幸每次都听得认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那是对平凡幸福最真切的向往。 幸自己的家中,也充满了平凡的温馨。 外婆的身体虽然算不上硬朗,但精神尚可,总是慈爱地看着幸和雪代砂忙碌。雪代砂望着家中和谐的一幕,脸上多了些笑容,她精心打理着这个小小的家。幸则贪婪地珍惜着每一天与母亲和外婆在一起的时光,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平凡却珍贵。 然而,命运的轨迹并未因幸的重生而彻底改变。 夏末的最后一声蝉鸣嘶哑落下,秋意渐浓,山野染上斑斓却注定凋零的色彩,空气中也带上了萧瑟的凉意。 外婆的风湿痛似乎比往年更严重了些,咳嗽声也频繁起来,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也只说是年老体衰,开了些温补的药,叮嘱需要静养。 幸心中的不安一日日加剧。 她记得,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节之后不久,外婆便安详地离世了。 幸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更加细心地照料外婆,陪她说话,喂她吃药,但生命的流逝仿佛无法阻挡,幸的努力如同想要握住流动的水,徒劳而令人心碎。 小太郎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弥漫的不安气氛,它变得更加黏人,尤其在幸身边时,几乎寸步不离,湿漉漉的鼻尖时常轻轻蹭着幸微凉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它的担忧。 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清晨,外婆终究没能再看一眼窗外的秋色,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 巨大的悲伤再次笼罩了雪代家。 母亲雪代砂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幸紧紧抱着母亲,自己的眼泪也如同窗外的秋雨,无声地淌个不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再次经历与亲人的永别,那份剜心般的疼痛丝毫未减,甚至因为预知而更添了一份绝望。 外婆的离世,仿佛是另一个信号,敲响了命运的警钟。雪代幸最恐惧的那件事,正在一步步逼近。 幸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外婆生前常坐的廊下,抱着膝盖,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枯叶发呆,思绪却如乱云。 外婆走了,这个家里最后的屏障仿佛也消失了。 接下来……就是那个时候了吗? 父亲……他就要来了。 幸清晰地记得,那时被强行与母亲分开的无助,她们母女紧紧相连的手,被仆役用力掰开,甚至因为太用力了,幸的指甲里满是鲜血,最后就被当作货物一样送去了阴暗潮湿的宅邸。 这时候小太郎用脑袋顶了顶幸的小腿,把幸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小太郎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试图安慰它的小主人。 幸望着小太郎,十分悲伤的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原来,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小太郎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幸,然后突然跳到廊下的一块草地上,咬起了它的尾巴,在原地打转,那模样好不滑稽,几乎都要把幸逗笑了。 幸抹了抹眼角,对小太郎招招手,小太郎再度跳到幸的身边,欢快地围着她不停摇动尾巴,幸抱住小太郎,突然就哽咽了,“不对,我们一点也不一样。” 小太郎对她而言根本不是宠物,而是很重要的……家人。 后来,雪代幸不再经常跑去富冈家侧院了,即使偶尔去了,也只是更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茫然地望着远处,她似乎不仅在眺望眼前的风景,更是有些绝望的凝视着那个无法改变的路径。 要逃跑吗?可是她跑了,母亲怎么办?上一世母亲得知被绑走的她被迫嫁了人,不久后就病逝了。连最后一面他们都不让幸去见。 反抗?雪代幸实在想不到现在的她拿什么去对抗父亲的权势和那些强壮的仆役。 求助?去向谁求助呢?谁会相信一个十岁少女的话呢,义勇?不行,现在的义勇和自己一样只是个孩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后面即将发生什么。 思前想后,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那种熟悉的,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比秋雨更寒,比黑夜更沉。 那份历经一世磨难后好不容易被童年暖阳稍稍融化的沉郁,再次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同秋日散不去的薄雾。 正是这种对已知未来的无力感,以及对自身弱小的清醒认知,将她猛地推回了前世的阴影之中。那个十岁少女该有的鲜活与灵动,被沉重的现实和对未来的恐惧彻底压了下去,前世那个被世俗折磨得失去了棱角,只剩下疲惫与沉寂的雪代幸,似乎短暂地回来了。 这是一种源自心理上的退缩,在巨大压力下的本能保护,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只能提前戴上那副早已习惯的麻木面具。 富冈义勇清晰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幸依旧会来看他练习,依旧会带来点心,依旧会坐在廊檐之下。 但她不再会在以前一样,在他休息时充满活力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会因为他的某句说错的话而气得跳脚,也不再会用那种充满好奇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 现在的她,安静的有些令人……不适。 有时义勇甚至觉得,幸的目光虽然落在他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遥远而悲伤的地方,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困境之中。 这种感觉让义勇觉得非常陌生,甚至是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义勇尝试过像以前一样,在幸放下点心时说一句“谢谢”,或者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回望过去,但幸往往只是微微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甚至有些勉强的笑意,便又很快沉寂下去。 义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这次的悲伤,似乎不仅仅是源于外婆的离世,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藏在那双沉寂的眼睛里。 义勇只能更加专注于手中的木刀,仿佛只有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才能忽略掉心里那些异样的沉闷感。休息时,他依旧会走到她身边喝水,沉默的时间却比以前更长了。 有时,他的目光会掠过趴在一旁的小太郎,那小狗似乎也和他一样,对此无能为力。 秋天在悲伤中缓慢流逝,初冬的寒意悄然降临。 几个月过去了,幸似乎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了一些,但那份曾经属于她的活泼与灵动,却仿佛被悄然封存了起来。 转眼到了年末,隔壁镇上一年一度的冬日烟火大会即将举行。虽然天气寒冷,但这仍是附近一带颇为热闹的盛会,绚烂的烟花或许能短暂照亮冬夜,也驱散一些积压的阴郁。 这天,茑子姐姐特意来到了雪代家拜访。她穿着厚实的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笑容却依旧温暖,却带着一丝小心的关切。 “砂夫人,幸,”她温声开口,“过两日镇上的烟火大会,浩介约了我一起去看看。他家里在大会附近摆了个临时的果子摊,能占到视野很好的位置。我想着,义勇和幸整日待在家里也闷,不如一起去散散心如何?看看烟花,心情或许能开阔些。” 雪代砂看了看身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却也失去了鲜活气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期盼。 她希望女儿能走出悲伤,重新感受到世界的色彩。 “幸,去吧,和茑子、义勇一起去看看热闹吧。”母亲轻声劝道。 幸抬起头,有些怔忡。 烟火大会……记忆中那是很遥远很热闹的事情了。 茑子走到幸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听说今年的烟火会很漂亮呢。浩介还提前订了视野很好的茶屋位置。一起去吧,小幸?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她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和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幸看着茑子姐姐温柔恳切的眼睛,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对烟火并无太多期待,但或许是不想辜负这份好意,又或许是真的想离开这处处残留着外婆气息的屋子片刻,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好。” 茑子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来叫你们一起出发!” 随后茑子又和雪代砂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了,脚步轻快,仿佛做成了一件令人开心的大事。 义勇对于这个安排,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意见的样子,在家姐告知他时,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也有对烟火大会的期盼与向往。 只是在他看向幸时,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第6章 萤语 出发去看烟火大会的那天傍晚,细小的雪粒停止了飘落,空气清冷而干净。 第7章 雪代幸穿上母亲特意找出来,颜色稍显鲜亮一点的棉袄,梳好了头发,表情却依旧是平淡的。 小太郎跟到门口,摇着尾巴,似乎想跟着幸一块走,被幸轻轻摸了摸头。 “在家里陪着妈妈。”她柔声说,小太郎便听话地坐下了,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很快,茑子姐姐和义勇便过来了。茑子姐姐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外套,围着毛茸茸的围脖,脸上带着期待的红晕,显得格外娇俏。义勇依旧是深色的衣服,表情较之平时,似乎少了几分冷静,眼神中带着少年人对祭典特有的、不易察觉的微光。 浩介先生已经在镇子入口处等着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清爽端正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糖粉和甜香气,笑容有些腼腆却真诚。 见到茑子,浩介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连忙上前打招呼,对茑子身后的义勇和幸也礼貌地问好。 “位置已经留好了,就在我家摊子后面的茶屋二楼,看烟花角度最好。”他憨厚地笑着说道,一边细心地帮茑子拂去肩头可能存在的落雪。 一行四人便朝着镇中心热闹的区域走去。越往里走,人流越发密集起来,道路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光芒温暖。小摊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冬日祭典画卷。 浩介家果子铺的摊子果然位置不错,各种造型可爱的糯米团子、甜滋滋的馅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幸安静地跟在茑子和浩介先生身后,义勇则走在她旁边。茑子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笑着指给他们看一些有趣的小摊。浩介先生则细心地护在茑子身侧,避免她被拥挤的人流碰到。 周围是如此热闹,幸却感觉自己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这一切。欢乐是别人的,那份喧嚣似乎无法真正抵达她的心底。 人流越来越拥挤,一个举着风车嬉笑跑过的孩子猛地撞了幸一下,幸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等幸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下陌生的人潮和晃动的灯笼,茑子姐姐和浩介先生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雪代幸下意识的看向本该站在侧边那抹身影,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变得遥远而扭曲。幸犹如迷失在喧嚣海洋的孤舟,茫然四顾,不知所措。那种被抛弃,孤立无援的感觉与前世某些绝望的瞬间隐隐重叠。 就在她心跳加速,几乎要被恐慌埋没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幸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挣脱。 “跟紧点。” 少年熟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明明只是平时说话时的声音,却奇异的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是义勇。 他不知道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他握着幸的手腕,目光迅速扫视前方拥挤的人群,“人太多了,容易走散。”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许只是对走丢的麻烦感到困扰。 幸愣愣的看着他,也忘记了挣脱。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姐姐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他说着,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告诉自己。义勇并没有看她,但侧脸的神情显得很认真,是一种属于少年带着责任感的认真。 他牵着她,小心的避让着行人,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看到了前方正在焦急回头张望的茑子和浩介。 “啊!在这里在这里!”茑子看到他们后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一眨眼就不见了,吓了我一跳。还好吗,幸?” 浩介也歉然地笑了笑:“抱歉抱歉,人太多了没注意到。” 义勇这才松开手,表情缓和下来,对着茑子点点头:“嗯,找到了。” 他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放松,然后看向幸。 幸低下头,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热的力道,心跳渐渐平复。她低声说,“我没事的,谢谢。” 义勇应了一声,揉了揉脑袋将视线转向别处,耳根似乎有点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茑子姐姐忽然在浩介家的果子摊前停下,拿起两个包装好的小纸袋,转过身对幸和义勇说:“义勇,小幸,这是浩介家新做的豆大福和栗子馒头,尝尝看?很甜的哦。” 浩介先生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尝尝吧,刚做好的,还热乎着。” 幸看着那精致的小点心,微微一怔。 义勇也看着那点心,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幸,然后伸手接了过来,对浩介说:“谢谢浩介哥。”动作比平时快了些,似乎想用行动驱散刚才走散带来的小尴尬。 茑子已经笑着将另一个纸袋塞到了幸和义勇手里。 “拿着嘛!吃了甜甜的点心,希望新的一年,能多一些甜蜜的事情发生。”茑子姐姐的笑容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温暖而充满希望,她特意看了看幸,眼神里带着鼓励。 幸看着手中温热的小纸袋,又看了看茑子姐姐那双充满善意和关怀的温柔眼眸,一直沉寂的心湖,仿佛终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地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漪澜。她低声道:“谢谢茑子姐姐,谢谢浩介先生。” “走吧!烟火快要开始了!我们得快点去茶屋!” 茑子姐姐开心地招呼着,很自然地与浩介先生相视一笑,又回头对幸和义勇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坚信这热闹的祭典和即将绽放的烟花,一定能带来一些好的改变。 浩介先生护着茑子,引着路向前走去。 幸拿着那袋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周围是川流不息、欢声笑语的人群。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平凡的礼物,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同样拿着点心的少年。 这一次,义勇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等她迈步后,才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无声看护的姿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脚,默默地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 绚丽的烟火尚未升空,但冬日夜市的热闹与温暖,手中那份来自他人的关怀,似乎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试图叩开少女紧闭的心门。 茶屋二楼的视野极佳,推开木窗,清冷的空气涌入,也将楼下祭典的喧嚣稍稍隔开,化作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乐。 浩介先生周到地备好了热茶和几碟他家铺子最得意的果子。茑子姐姐拉着幸坐在临窗的最佳位置,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被珍视的甜蜜。 幸安静地听着,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驱散了指尖寒意,也模糊了她的视线。义勇坐在她斜对面,坐姿依旧挺直,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攒动的人流,更多时是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浩介与茑子低声交谈着铺子与祭典的琐事,气氛融洽自然。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当夜色浓稠如墨,灯笼的光芒愈发温暖时—— “咻——嘭!” 第一束金光尖啸着划破夜幕,轰然绽开,瞬间点亮了所有仰起的脸庞,也映亮了窗内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开始了!”茑子惊喜地低呼,下意识抓住了浩介的袖子。浩介耳根微红,却任由她抓着,憨笑着一同望向窗外。 紧接着,无数绚丽的色彩接连撕裂夜幕,如短暂而炽热的生命华章,将冬夜渲染得恍如白昼。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一切,震得窗棂微颤,也敲在雪代幸沉寂的心口。 她怔怔地望着。璀璨的光芒在她清澈却沉寂的眸中明灭。 前世,同样的轰鸣掩盖了擂鼓般的心跳。 彼时尚未经历绝望的少女,耗尽了全部勇气,对着身边专注看烟花的少年大声喊道:“义勇!我以后、以后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喊完她便立刻羞红了脸低下头,狂跳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腔。烟花太响了,她不确定他是否听见,那份小心翼翼的情感,最终随烟花碎屑消散于夜空,成了无从验证的遗憾。 如今,再次置身于同样绚烂的光影与轰鸣下,幸的心境却已沧海桑田。 因为接下来,是即将到来的别离。倘若那时她仍未作出任何的改变,迎接自己的也会是再度重复的悲惨人生。 曾经那份“一直在一起”的稚嫩愿望,在冰冷现实前苍白得可笑,甚至带上了讽刺的意味。 她不会再说了。 绚烂的烟花在她眼中,好似预示着离别与苦难的不祥之火。光芒越盛,越照得雪代幸内心一片荒凉。她攥紧衣袖,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 她看着窗外瞬息湮灭的华光,又看向身边少年的侧脸。烟火明灭勾勒出他稚嫩却已初现坚毅的轮廓,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映着流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一些。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攫住了幸。 倘若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自己也只会是个普通的少女,此刻,至少此刻…… 第8章 是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与他一同观看这场烟火的。 他们还有很多个烟火大会一起看,他们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 她低下头,望着刚刚被义勇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将她从恐慌中拉回的力量。就在又一波烟花震耳欲聋的轰鸣间隙,她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微若蚊蚋的声音,破碎地呢喃: “要是……能一直这样……牵住我的手就好了……” 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呓语,是对命运不公的微弱抗议,一份她自己都不抱期望的卑微乞求。说完,她便再次陷入沉默,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 少年却忽然转过头,清澈而带着一丝疑惑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烟花恰在此刻短暂停歇,轰鸣声出现一瞬的空隙。 他似乎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那双总是显得很专注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幸错愕抬起的脸。 “你……”义勇迟疑地开口,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刚才说了什么?” 第7章 暖痕 幸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听见了? 在烟花轰鸣的间隙里,他居然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巨大的惊慌瞬间席卷了幸。 她猛地摇头,声音因心虚而发颤:“没、没什么!”她几乎是抢着回答,“你听错了!是烟花太吵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一波猛烈的烟花恰在此时呼啸升空,巨大的爆响声再次吞噬了一切,也掩盖了她狂乱的心跳。 茑子姐姐和浩介先生完全被这璀璨的景象吸引,并未注意到这短暂的对话和幸的异样。 义勇看着她慌乱躲闪,几乎要缩起来的样子,嘴唇动了动,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困惑更深,似乎还想问什么。但震耳欲聋的轰鸣持续不断,最终他还是转回了头,将疑惑压在心底,重新望向夜空。 烟火大会最终在最高潮的一轮齐放后落幕。夜空重归寂静黑暗,只剩弥漫的火药味和冰冷尘埃。 回程时,雪代幸心乱如麻,全程缩在茑子姐姐身边,不敢再看义勇。义勇也比平时更加沉默,偶尔看向雪代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思量。 由于时间太晚,天气愈加寒冷,且返回村子的路并不算近,在茑子和浩介的盛情挽留下,出门前雪代砂最终同意让幸和义勇在镇上浩介家闲置的旧屋借住两晚。烟火结束后,浩介立马让人去给雪代夫人报了信。 接下来两日,仿佛是偷来的闲暇。小镇冬日宁静的节奏和浩介先生家时常飘来的甜香,像一层柔软的薄纱,暂时包裹了雪代幸紧绷的神经。 浩介家果子铺生意繁忙,但他和茑子总会抽空过来。幸有时会帮忙包装点心或打扫屋子。 大部分时间里,是她和义勇待在老屋中。 两人之间并非无话,只是习惯了某种安静的陪伴。一种微妙的默契在共处的时光里悄然滋生。 幸逐渐发现,离开了日常的训练场,义勇有着前世的她没有发觉的,非常……生活化的一面。 比如,当浩介热情邀请他们共进午餐,端上热气腾腾的鲑鱼萝卜汤时——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义勇,眼神几乎亮了起来。他接过浩介先生递过来的的满满一碗,动作比平时略显一丝急切。 幸坐在对面,小口吹着气,无意间抬眼,恰好看到义勇将一块炖的软烂入味的萝卜送入口中。紧接着,她惊讶地看到,义勇的嘴角速度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度满足时下意识的、近乎诡异的表情变动,快如错觉,却被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情绪。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新奇。原来他对喜欢的食物,是这样的反应。 又比如,他吃饭时异常专注,速度其实不慢,但奇异地能大部分时间保持基本的用餐仪态。只是在吃那种浩介家特制的、裹满了细腻香甜豆粉的糯米团子时,总会不可避免地糊一嘴白,像偷吃了面粉的小动物。 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依旧吃得一脸认真平静。 幸第一次看到时,终于没忍住,极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仿佛打破了两人之间持续已久的某种隔膜。 义勇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询问,嘴角还沾着一圈的白白的豆粉。 于是幸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手背上的白色粉末,动作顿住了,耳根迅速泛红,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拿起茶水猛喝一口,试图掩饰尴尬。 幸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样子,连日积压的阴郁情绪仿佛被驱散了一角。 小镇的宁静与浩介家果子铺时常飘来的甜香,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让幸暂时忘却了烦恼。 幸尤其喜欢浩介家做的樱饼,那粉糯的外皮,清甜的红豆馅,以及若有似无的樱叶香气,总让她想起京都春日短暂的繁华,那是少数值得怀念的记忆。 这日傍晚,浩介又送来了一碟新做的樱饼,说是试验的新配方,让他们尝尝鲜。 翠绿的樱叶包裹着粉色的糕体,小巧可爱,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来极大的满足,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个。等她意犹未尽地想再拿时,碟子里只剩最后一个了。 幸目光瞟向义勇——他手边已经空了。 犹豫仅一瞬,对樱饼的喜爱压倒了她那点微薄的不好意思。 幸飞快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碟子里最后一个樱饼拿了过来,心虚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不敢看义勇。 旁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义勇略带疑惑的声音:“那是,最后一个。” 幸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明确写着“我看到了”。 “呃……”幸咽下口中的樱饼,脸颊发烫,“我看你好像不吃了……” “没有。”义勇回答得很快,很直接,目光落在她嘴角可能沾到的饼屑上,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想吃。” 他的直白让幸更窘迫了,忍不住小声嘟囔:“小气……吃你一个樱饼怎么了……” 义勇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认同,但还是坚持道:“那是我的份。”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对食物所有权的单纯固执。 “可是它真的很好吃啊”幸有点破罐破摔,“而且我已经吃完了。” 两人之间难得地弥漫开一丝类似孩童争抢点心般的微妙气氛。 义勇似乎被她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噎了一下,看着她一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所以呢?” 幸被他看得心虚,但嘴上不肯认输,扭过头去:“……大不了,以后赔你一个更大的好了!” 义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然后确认道:“更大的?” “对!超大的!行了吧?”幸转过头,故意夸大其词。 义勇看了看她,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点了点头:“嗯。说定了。” 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反而让幸觉得好笑,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消散了。 “笨蛋义勇,这种时候应该说不用了。” 义勇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说定了又要反悔,只是疑惑地看着她。幸看着他清澈却困惑的眼神,忽然觉得跟他计较的自己也有点傻。 一次他们去浩介家铺子后巷帮忙,意外遇到了浩介邻居家散养的一只半大土狗,那狗好奇地凑过来嗅嗅。 走在前面的义勇脚步猛地顿住。 幸起初没在意,直到发现他身体有些僵硬,他表情绷紧,目光直视前方,刻意不看那只绕着他脚边打转的狗,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蜷缩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紧张。 幸想起茑子姐姐说过的话,义勇小时候被狗咬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认真挥剑的少年,此刻却对一只无恶意的狗如临大敌,那种反差让她忍俊不禁又有点心软。 狗似乎觉得有趣,又凑近了些,抬起爪子想扒拉他裤腿。 义勇的身体瞬间更僵了。 幸上前一步,轻轻挡在他和狗之间,对着狗温和地挥了挥手,“去,去,到别处玩去。” 那狗看了看她,又看看浑身不自在的义勇,觉得无趣,甩甩尾巴走开了。 直到狗消失,义勇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飞快地瞥了幸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道:“……谢了。” “没什么,”幸摇摇头,语气轻松,“它不凶的。” 第9章 她没有点破他的害怕。 义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步伐自然了许多。 这些琐碎的日常片段,像温暖的光,悄然渗入雪代幸冰封的心里。 她看着这个会因食物满足、会出小糗、有害怕的东西、被帮助后会道谢、会计较点心的少年,好像真的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过去。 亲人离世的悲痛以及对不久后会发生的事产生的惧怕,似乎真的被这点滴的平凡温暖融化了一些。她依旧悲伤,但在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镇,看着眼前真实的少年,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平静暖意。 两日停留很快就结束了。 返回村子时,浩介塞给他们一大盒点心。“带回去给砂夫人尝尝。” 茑子拉着幸的手温柔叮嘱:“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心一点。” 回去路上,阳光正好,积雪消融。 幸和义勇并肩走着,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点心盒子。 幸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身上。她想起烟花下的呓语,想起他擦拭嘴角的样子,想起他僵硬的背影,想起那个樱饼承诺……心中五味杂陈,却不再一片灰暗。 义勇目视前方,但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比来时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专注。他偶尔会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少女,那个藏着秘密、时而悲伤、时而又会笑的雪代幸。 保护……吗? 他无声地咀嚼着那个词。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发生的、更为深刻的牵绊。 那句未能完全听清却触及心扉的低语,如同悄然播下的种子,在他尚显稚嫩却坚定的心田里,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8章 秋狩 从镇上归来后,秋意渐浓。 山野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染上更为深沉的红黄褐色。 大正年间的乡村秋日,总是忙碌而充实的。 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平静地流淌着。 那份在小镇里滋生出的那份若有若无的默契感,被带回了熟悉的院落。 雪代幸依旧会去富冈家的院子,但她不再只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再仅仅是安静地坐着。 此时秋收虽过,但乡村总有忙不完的活计。茑子姐姐忙着将收获的稻谷进行最后的晾晒和入仓,还需要准备过冬的腌菜和储存食物。幸便主动去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义勇结束每日固定的挥刀练习后,也会加入进来。他话依旧不多,但行动总是很干脆。搬运晾晒好的稻谷、清洗腌制用的陶缸、采摘最后一批晚熟的野柿,这些体力活他做起来毫不费力。 雪代幸则负责更细致的活,比如筛选豆子,清洗蔬菜,和茑子姐姐一起将萝卜切成条晾晒在竹匾上。 三人一起忙碌时,院子里反而更添了几分生气。 茑子会温和地指点他们,偶尔和幸聊些镇上的趣闻。义勇大多默默地干活,但会在幸够不到东西时,不动声色地帮她拿下来,或是在她端着重物略显吃力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去。 小太郎则在院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追逐着被风吹落的枯叶,偶尔会叼来一个掉落的柿子放在幸脚边,摇着尾巴邀功。 这样的劳作让雪代幸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身体的疲惫反而缓解了心里的重压,看着屋檐下挂起的一串串金黄柿饼和一匾匾雪白的萝卜干,一种属于平凡生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甚至有时会恍惚,觉得那些前世的记忆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这份宁静之下,焦虑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每当幸看到母亲单薄的身影在田间劳作,或是注意到通往村外的那条蜿蜒土路时,不安就会悄然爬上心头。 帮忙晾晒稻谷时,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盘算着后山小径的路线。 那条路崎岖难行,冬天更是积雪深厚。她想起母亲近来愈发频繁的咳嗽声,还有那总是挺不直的腰背,心便沉了下去。 清洗腌菜缸时,她打量着后院那间堆放农具的破旧小屋。木板门歪斜着,锁扣早已锈蚀。这样的地方,连小太郎都关不住,又如何能藏得住两个人? 有时看到义勇专注地劈柴,木柴应声而裂,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些危险的画面,随即又为自己竟有这般念头而感到恐慌。她摇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将不安压在心底。 这天下午,他们刚帮茑子姐姐将最后一批稻谷收入仓中。幸的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袖口也沾了些许谷壳。义勇的额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茑子姐姐笑着递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刚蒸好的、热乎乎的红薯:“今天辛苦你们了,快尝尝,新挖的红薯,很甜。” 两人接过红薯,惬意地坐在廊下吃着。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毫不刺眼。幸小口咬着软糯香甜的红薯,看着院子里追逐自己尾巴的小太郎,那份短暂的无忧无虑似乎又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义勇说过的话,那个关于“变强”和“保护”的执念。 或许是被此刻宁静的氛围所感染,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只有单纯的好奇,而非沉重的试探:“义勇啊,你之前说,练习是为了变得更强,保护重要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强烈的想法呢?” 义勇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口中的红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屋内收拾农具的茑子姐姐的背影。 他的眼神变得很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与敬爱。 “因为姐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认真的味道,“她一个人,很不容易。”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父母离开后,是她照顾我。好的东西总是留给我,辛苦的事情自己扛。有人……有人说闲话或者欺负我的时候,也是她护着我。”他说得有些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保护了我很久。所以,我也想要变得足够厉害,能够保护她。不想再只是被她保护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坚定,带着对姐姐深切的爱与感激。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回来,落在了幸身上。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望着她,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并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延伸开来的承诺——我也会保护你的。 如同秋日晴空,虽无言,却广阔而笃定。 幸的心跳猝然加快了一拍。她怔怔地回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前世的阴霾似乎在那一刻被这眼神驱散了。一股冲动几乎要让她将内心的恐惧盘托出,但最终,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温热红薯,低低地“嗯”了一声。 义勇似乎也没期待她更多的反应,见她低下头,便也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地吃着自己手里的红薯,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有些泛红。 平静的日子缓缓流淌。 雪代幸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母亲雪代砂似乎也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脸上多了些笑容,更加勤快地操持着家务,似乎想用忙碌填补悲伤。 但幸留意到,母亲在弯腰晾晒衣物或擦拭地板后,起身时会不易察觉地蹙眉,轻轻捶打后腰。 清晨起来时,母亲眼底偶尔会带着难以消散的疲惫,咳嗽声也比以往频繁了些,天气转凉后,甚至会低声压抑地咳上一阵。 有一次,幸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准备晚餐时,扶着灶台边缘,闭眼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有些苍白。 幸心中猛地一紧,快步走上前。 “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担忧地问,下意识地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雪代砂睁开眼,对着幸努力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可能就是这几天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但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勉强和虚弱。 母亲的手心,似乎也有些异常的发热。 这份新的担忧像另一块石头压上雪代幸的心头。 父亲的威胁尚未解除,母亲的身体又显出恙态。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份不安悄悄压回心底,更加留意母亲的状况,主动抢着做一些家务,笨拙地试图为母亲分担。 这日,茑子姐姐过来串门,带来了一些自己新做的酱菜和几贴缓解疲劳的膏药,说是镇上的医生开的,让雪代砂试试。 她和雪代砂在屋里说话,幸和义勇则被吩咐去后院把新收的几捆柴火劈好码放整齐,顺便将一些秋天修剪下来的枯枝清理掉。 后院的活儿不少,义勇拿起斧头,动作熟练而有力。幸则跟在他身后,将劈好的柴火整齐地堆放到屋檐下干燥的地方,又把散落的枯枝归拢到一起。 第10章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木屑和干草尘埃。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偶尔交谈一两句关于柴火大小或者堆放位置的话。小太郎在院子里兴奋地扑咬着被风吹动的落叶,像个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 忙完时,太阳已经西斜。幸的额角出了层薄汗,鼻尖也蹭上了一点灰痕。义勇的额发更是被汗水濡湿,脸颊也因为劳作而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总算弄好了。"幸看着码放整齐的柴垛和清理干净的院子,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没注意到反而把那一小块灰痕擦开了些。 义勇放下斧头,目光扫过她的脸颊,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太擅长开口提醒,最后只是伸出手指,不太自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示意她。 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果然有点灰。她想到自己大概顶着一道灰痕忙活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都没发现。" 义勇看着她笑,嘴角似乎也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虽然那弧度极小且很快消失。 两人一边说着些关于天气或者柴火的小事,一边朝着前院走去。小太郎摇着尾巴从屋里跑出来,欢快地围着他们打转。 然而,刚走到前院,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幸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她家的屋门,此刻正大大地敞开着。 这并不寻常,母亲素来细心,秋深风凉,通常只会开一条门缝通风。 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血液几乎瞬间冷下去的是,从屋内清晰地传出了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平和,而是拔高了许多,带着十分明显极力克制,却仍能听出的激动与……愤怒? “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幸的呼吸骤然屏住。 她从未听过母亲用如此尖锐……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说话。 紧接着,一个陌生又带着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男声响起,冰冷地穿透了傍晚微凉的空气,重重砸在幸的耳膜上: “雪代砂,注意你的身份。我来接我的女儿羽多野幸子,天经地义。” 幸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脑中所有那些零碎又未及实施的念头,在此刻轰然崩塌,只剩下冰冷恐惧。 这个声音…… 她猛地抬头,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义勇。只见义勇也皱紧了眉头,海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的敞开的房门,身体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挡在了幸身前。 屋内的争执声还在继续,但雪代幸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个如同冰冷锁链般缠缚了她前世今生的声音所攫住。 是父亲。 他来了。 在这个秋日的傍晚,毫无征兆地,提前到来了。 第9章 余悸 那扇并未紧闭的屋门,仿佛一道无形的深渊,将院内秋日的暖意与屋内冰冷的对峙彻底割裂。 羽多野幸子,不,现在或许更应称她为雪代幸。 雪代幸僵立在原地,义勇护在她身前的半步距离,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屏障。 屋内,母亲压抑着激动与愤怒的驳斥声,与父亲羽多野智森那冰冷而居高临下的语调交织传来,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她的神经。 “我的女儿不需要你来操心!我能抚养她长大!”母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尖锐,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抚养?”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雪代砂,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地方!这就是你所谓的抚养?让我羽多野家的女儿像个村妇一样干活,脸上沾着泥污?这就是你从那个没落的神官家族带来的骄傲?除了一个空洞的姓氏和那些早已无人信奉的陈旧规矩,你们雪代家还能给她什么?!” 幸的心猛地一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劳作时蹭上的灰痕。原来父亲看到了,并以此作为攻击母亲的利刃。 “我不许你诋毁我的家族!”母亲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随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是!雪代家是没落了,外祖父去世后更是……可我们至少还知道什么是骨气!不像你,眼里只有利益!当初你求娶时,看中的不就是雪代家那点早已不存在的‘贵族’虚名吗?发现无法从我们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是如何对待我和幸的?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幸现在姓雪代,是母亲给她的名字,是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与你羽多野家再无关系!” 幸短暂的恍惚了一会。 羽多野幸子。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这才是她原本的名字。 那个在京都的繁华宅邸里,被仆役恭敬称呼的“羽多野幸子小姐”。 父母离异后,母亲毅然带她离开,不仅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家,也为她彻底割断了与父亲的联系,甚至在外婆的支持下,将她的户籍也改回了雪代家。 她记得刚到这里那天,外婆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以后,你就叫幸吧,外婆只希望你平安幸福地长大。” 雪代幸,这是一个寄托着爱与新生期望的名字,是她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身份。 最终,羽多野智森并没有如愿以偿的立马带走幸。 与上一世不同,母亲这次的决绝留住了幸,也短暂的威胁住了父亲。可是他的到来,还是像一颗毒种,埋在了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 不愉快的谈话以父亲的暂时离去告终,他摆足了施舍般的姿态,留下一些钱,声称“免得我的女儿过得太过窘迫”,却被母亲冷着脸强硬地推拒了回去。 幸僵立在原地,直到亲眼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她才缓了过来。 方才母亲与父亲那番关于家族、姓氏和过往对峙,如同寒冰刺耳,也刺醒了一些模糊的童年记忆,那些京都宅邸里疏离的规矩感,母亲眉间常带的忧愁,皆来源于此。 门关上的那一刻,母亲强撑的坚强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踉跄一步,幸和一直守在旁边的义勇几乎同时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妈妈!”雪代幸焦急地唤道,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母亲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只是……只是还不甘心罢了。别怕,幸,妈妈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这句话像是对雪代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义勇帮幸将母亲扶到屋内坐下,又去灶间默默端来一杯温水。整个过程义勇一言未发,但他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他看着幸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喂母亲喝水的模样,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原来,这就是幸一直躲避的东西吗? 自从那次高烧醒来后,她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让人难以捉摸的沉郁,还有一些偶尔流露出的……像是对什么东西恐惧的神情,其源头竟是来自她的生父吗。 在义勇见到幸的父亲之前,他一直以为,父亲应该像他记忆中模糊的父亲那样,或者像茑子姐姐那样,是保护家人,给予温暖的存在。 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个父亲会用那样冰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女儿,会将她视为一件可以争夺面子的物品。 这个叫羽多野智森的男人,让义勇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 见母亲情况稍稳,呼吸逐渐平静地睡去,义勇才低声对幸说:“我该回去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了一些:“有事可以叫我。” 幸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此刻却似乎能看透她内心深处不安的眼睛,心中一酸,“嗯,谢谢你,义勇。” 义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母亲和强打精神的幸,转身离开了。 那一夜,雪代幸睡的极不安稳。父亲那些冰冷的话语,母亲的激动,还有“羽多野”这个姓氏带来的沉重压力,交织成混乱的梦境。 翌日,天气依旧清冷。 雪代幸习惯的坐在熟悉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发呆,小太郎这次安静地趴在她脚边,似乎能感知到小主人的低落情绪,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义勇结束了下午的练习,走到廊边喝水。 他看了看幸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或继续练习,而是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义勇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幸转过头,看向他,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罕见的出现了担忧的神情。 第11章 她明白他想问什么,也感激他没有追问。 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小太郎耳朵上的软毛,轻声说道:“在京都的时候,好像活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里。” 幸的声音飘忽,像在回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衣服总是最时兴的料子,吃饭走路都有规矩,有很多书读,也有老师教琴棋书画。周围总是很热闹,有很多人……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看着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他们看着的是羽多野家的小姐,一个应该完美得体、将来或许能用来联姻的物件。”幸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摆在博古架上的漂亮花瓶,很耀眼,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出错……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义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幸说起过去,说起那个与他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想象不出那种生活,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会笑,会喜欢去山野间玩耍的少女与那个遵守规矩的人重叠在一起。 幸抬起头,望向简朴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庭院,目光渐渐有了焦距:“来到这里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要自己干活,会弄脏手和脸,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也……很真实。” 她轻轻挠着小太郎的头,小太郎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扫动着,“妈妈很辛苦,但她是为了让我能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当一个精致的摆设。外婆给我取了幸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平安幸福,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更低,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信念:“羽多野幸子,不可以忤逆父亲,不可以有自己的念头。但是雪代幸……可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泥土。 义勇看着她,似乎从她微弱坚定的话语里,真正理解了雪代幸,同时也隐约明白了她心底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于是义勇坚定的看着幸,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这里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落在了幸的心中,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义勇是在肯定她的选择,肯定这里的生活,也是在告诉她,这里值得守护。 这时候,小太郎兴奋地摇着尾巴,不知道从哪叼来一个布球,放在雪代幸面前,又用鼻子往义勇那边顶了顶,发出呜呜的期待声,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幸看着小太郎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心中一暖。她捡起布球,轻轻扔向了院子中央。 小太郎立刻像一道棕色的小旋风般冲了出去,欢快地追着球。 义勇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眼神也似乎柔和了一瞬。 雪代幸看着小太郎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轻声道:“刚来的时候,我很不习惯,也很想京都那个大院子。是它一直陪着我。” 小太郎与幸而言,是非常特别的存在,是那段艰难适应期里最温暖的慰藉,也是连接着她过去与现在的一道微光。 然而,安心之余,一股更深的忧虑萦绕不去。 她的户籍是离开羽多野家时就已经变更了,按理来说父亲是不能强行带走她的。 但是她前世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或许,是父亲前世对她的户籍做了手脚? 一个关于户籍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如果能证明户籍已独立,或许就有机会跟父亲抗衡。 带着这个不确定,几天后,趁着一次去镇上的机会,幸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偷偷跑去了户籍役所。 那位严肃的老役人听着她颤抖而急切地询问。 如果户籍独立,生父是否还能强行带走她? 老役人推了推老花镜。 “小姑娘,户籍在这里,官府自然是认的。” 老役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肯定,“没有正当理由和官府文书,谁也不能强行从户籍所在地带人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你母亲既为你改了姓,立了户,你就是雪代家的人。他羽多野家再有钱,也不能凭空把手伸到我们这里来要人。” 老役人的话,让幸松了一口气 父亲只是商人,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和地方官府串通一气。 幸忽然就笑了。眼泪汹涌而出,与笑容交织在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疯狂,却又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光亮。 她抓住了,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可以不用回那个冰冷的京都宅邸,不用再面对前世的噩梦,她可以留在野方町,作为雪代幸活下去。 这一次,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役所,阳光洒在脸上,从未觉得如此温暖过。 雪代幸第一次觉得,命运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抗争。 然而,这份狂喜在回到家中,看到母亲憔悴的病容时,迅速冷却了下来。 实际上,自那天以后母亲的气色并未好转,那日与父亲羽多野智森的激烈争执,压垮了母亲本就劳损过度的身心。 咳嗽日渐剧烈,起初还能勉强下床,后来便大多时间卧于榻上。母亲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迅速萎缩下去,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的雪。 幸去请过医生,然而他只是摇头,他说母亲是心病积劳,又感了风寒,已有油尽灯枯之兆。 冬天的寒意,仿佛提前侵入了心底。 第10章 断织 母亲雪代砂的病,如同这个冬天一般,来得迅疾而冰冷。 雪代幸日夜守在母亲榻前,煎药、喂饭、擦拭,心如同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炙烤。 茑子姐姐和义勇来得更勤了,送来自家熬的粥,劈好的柴火,以及镇上郎中开的,似乎也效用不大的药方。 岁末年初时,雪代砂的精神竟意外地好了一些,脸上甚至有了些微血色,能稍微坐起来一会儿了。 她温柔地提出,想和富冈家一起过年。 年夜饭是在雪代家吃的。 茑子和义勇早早过来帮忙,母亲坚持要亲自下厨,做了许多幸爱吃的菜。 软糯香甜的筑前煮,金黄诱人的玉子烧,还有炖得烂熟的芋头……每一样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她却做得异常专注和满足。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温馨,母亲不停地给幸夹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幸,多吃点,要长得结结实实的。” “以后啊,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饭要按时吃,天冷了要记得添衣。” “要听茑子姐姐的话,她是你姐姐,会对你好的。” “义勇君是个好孩子,你们要互相照顾。” 雪代砂细细地嘱咐着,仿佛要将一生的话都说尽。 幸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咸涩一片。 她知道,这可能是母亲最后一个新年了。 茑子红着眼眶,不住地点头:“砂夫人,您放心,您放心……” 义勇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看幸强忍悲伤的侧脸,又看看雪代砂夫人那异常明亮却让人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将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到幸碗里。 年后,雪代砂就像燃尽了最后的烛火,迅速地衰败下去。在一个寂静的雪夜,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临走前,她已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住幸的手,目光哀求地望向一直守在床边的茑子。 茑子瞬间泪如雨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哽咽着:“砂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幸,替您望着她平安长大的。” 母亲闻言,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目光最后温柔地落在幸脸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代幸的世界,在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也仿佛覆盖了她的心。 母亲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幸穿着白色的孝服,跪坐在母亲的墓前,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寒冷刺骨,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仿佛与这片苍茫的雪地融为一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孤独。小太郎安静地匍匐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呜咽,用脑袋蹭着她冰凉的手。 “幸。”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富冈义勇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他同样穿着素色的衣服,发梢肩头也落满了雪。 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墓碑。 义勇沉默地在她身旁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姐姐安慰人的样子,有些生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盖住幸紧紧攥着,冻得通红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那温度如此真实,一点点穿透冰层,试图温暖她冻僵的指尖。 “以后……我该怎么办?”幸的声音干涩沙哑,“妈妈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眼泪终于再次滑落,瞬间变得冰凉。 义勇握紧了她的手,海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她。 第12章 “不是一个人。”他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肯定,“还有姐姐。” 他顿了顿,目光不移地看着幸盈满泪水的眼睛,认真地补充道:“……还有我。” 这句话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安慰,只是最简单直白的陈述,却带着富冈义勇式的承诺。 幸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少年清澈眼眸中自己狼狈的倒影,一股酸楚又微弱的暖意冲上鼻腔。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慢慢走出了被雪逐渐覆盖的墓地。 在整理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时,一个陈旧的漆木小匣从衣柜深处滑落。 幸下意识地打开,里面除了一些母亲珍藏的旧信,还躺着一只颜色褪得发淡的红色纸鹤,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拿着纸鹤怔忡了片刻,好似想起了一些关于京都的一些美好回忆,以及某个稚嫩的笑脸。但那段记忆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混沌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闷的感觉。 雪代幸将纸鹤重新丢回匣中,合上了盖子。现在的她,无暇去深究这点微不足道的恍惚。 雪代砂去世后,雪代幸被茑子接到了富冈家居住。小太郎也跟了过去,它似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再奔跑玩耍,总是安静地偎在幸脚边。 茑子信守诺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幸,夜晚三人同宿一室,茑子会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的义勇一样,轻轻拍着幸的背,给她讲些温暖的往事,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没事了,幸,安心睡吧,姐姐在这里。”茑子温柔的声音和身边另一侧义勇平稳的呼吸声,成了雪代幸在那段冰冷日子里唯一的暖源,一点点缝补着她破碎的心。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之下,幸知道,那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她握紧了那份关于户籍的希望,却又在无尽的悲伤中,感到前途未卜的茫然。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雪停了。然而昨夜的新雪依旧覆盖了乡间小径,空气凛冽刺骨,茑子姐姐出了门,吩咐义勇和幸看家。 午后,义勇见柴火不足,便拿起斧头对幸说:“我去后山砍些柴,很快回来。”幸默默点头,小太郎跟在她脚边。 就在义勇出门后不久,幸正在院子中与小太郎安静的坐着。 “幸子。”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宁静的空气。 幸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骇然转头,看见父亲羽多野智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的大门,他身后跟着两名高大的家仆,如同雪地里的鬼魅,面色不善。 羽多野智森穿着厚重的羽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幸子,过来我这边。”父亲的声音如同这冰雪一样寒冷。 “不……”幸惊恐地后退,小太郎也龇着牙,挡在幸身前狂吠。 “雪代砂已经死了,我是你的血亲,理应带你回去。”羽多野智森冷笑一声,踱步进来,嫌恶地打量着四周,“羽多野幸子,玩够了吗?该回去了。别忘了你的身份,这是你身为羽多野家的女儿该做的事情!” 这句话如同噩梦重演,与第一世被带走时一模一样。 “我不叫羽多野幸子!我是雪代幸!”幸鼓起勇气反驳,声音却因恐惧而颤抖。 “由不得你任性!”父亲失去了耐心,挥手示意身后的仆役,“带走!” 两名壮硕的仆役立刻上前抓她。 “住手!” 就在这时,义勇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动静,疾跑回来,手里还提着砍柴的斧头。 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试图推开抓住幸的仆役。 “放开她!” 少年眼神锐利,带着不容侵犯的怒意。但他终究只是个少年,力气远不及成年仆役。 一个仆役轻易地格开他挥来的拳头,反手将他推开,义勇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斧头也脱手飞出。 “义勇!”幸惊叫。 羽多野智森瞥了一眼雪地里的少年,对着身后的仆役挥手,“快点带走她!” 幸被粗暴地拖进马车,她看着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义勇,看着狂吠不止却被仆役踢开的小太郎,前世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她看到义勇踉跄后退一步后,立刻又不管不顾地要再次冲上来,却被仆役再次拦住。 马车已经开始移动。 就在被塞进马车的那一刹那,幸突然涌现了一些前世零碎的记忆。 少年追在马车身后,焦急呼喊着她的名字,积雪阻碍了他的步伐,可他仍毫不犹豫的向马车狂奔,但那时的她被父亲的威势吓住,内心绝望,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车后。 当时她为什么不敢回头?为什么不敢回应? 为什么……只是绝望的蜷缩起来? 颠簸的车厢内,幸透过晃动的布帘,看到了后面那个在雪地里拼尽全力,固执地追逐着的少年,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坚定却又无比单薄。 突然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瞬间冲垮了幸的恐惧。 这一次,她是雪代幸,她不会认命,也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幸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仆役的钳制,在行驶的马车上,竟然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了下去! “幸!”刚从雪地爬起的义勇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去。 幸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滚了几圈,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完全到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最后的冲势。 是义勇。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了缓冲,两人一起跌倒在雪堆里。 “快跑!”义勇喘息着,拉起她,紧紧抓着她的手,向着富冈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父亲和仆役们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愣了片刻才气急败坏地追来。 马蹄声和呵斥声在身后逼近,幸的心脏狂跳,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但手被义勇死死攥着,那份力量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们的狼狈逃亡被一些村民看到,有人惊呼,有人躲闪,慌乱之中也有人偷偷跑去报官。 最终,他们惊险地逃回了富冈家,此时茑子姐姐已经回到家中,了解情况后惊慌失措地将他们护在身后。 羽多野智森带着人也追到了富冈家门口,态度强硬,语气冷漠地要求交人,仿佛幸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幸现在是我的妹妹!她姓雪代!官府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无权带走她!”茑子将幸和义勇护在身后,虽然害怕,却寸步不让。 “我是她生父,她身上流着我的血!这岂是一纸文书能断掉的?”羽多野智森怒极反笑,他看着幸,眼神冰冷,“看来是以前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什么是规矩!今天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说着,他竟扬起手,狠狠地朝着幸扇去,那架势,竟是真要下重手! “幸!” “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焦躁不安的小太郎猛地从幸身后窜出,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一口狠狠咬在了羽多野智森扬起的手掌上! “该死的畜生!”羽多野智森发出一声痛呼,暴怒之下,用力一脚踹向小太郎的腹部! “呜嗷——!”小太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小小的身体被踹得飞起,重重撞在院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鲜血瞬间从它的口鼻和身下渗出,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抹鲜红在白雪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对,我们一点也不一样。] 她想起那一天的午后,小太郎朝她欢快的摇着尾巴,而她则紧紧的抱着小太郎,抱着她对京都冷漠的亲情最后的一丝期待……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水浇头,但紧随其后的,并非仅仅是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极致到冰冷的死寂。 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幸的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悲伤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向前走了两步,并非冲向小太郎,而是走向了那个刚刚施暴,正一脸嫌恶擦拭手上伤口血迹的男人,她的父亲。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却刻意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富冈姐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到近乎温柔的语调,字字清晰,听得羽多野智森寒冰刺骨。 “父亲大人,”她轻轻唤道,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您总是这样……永远学不会珍惜,只会毁掉,对吗?” 羽多野智森皱起眉,对女儿这异常的反应感到不悦和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幸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继续用那种轻柔却毒蛇般的语气低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您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抓我回去……是因为京都那边的生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吧?那个您指望能救急的联姻对象,暗谷家……是不是突然撤资了?” 第13章 羽多野智森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他嘴唇哆嗦着:“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 这件事他瞒得极紧!连京都的心腹都知之甚少!这个身在偏远乡下、消息闭塞的女儿怎么可能知道? 幸看着他震惊乃至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脸色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快意。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会好好看着的。”幸的目光扫过他华贵皮裘下隐约透出的焦躁,“看着羽多野家……是怎么彻底衰败、倒塌,最后变得连这乡下的泥土都不如。” “我会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狠,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羽多野智森最恐惧最不愿被人触及的痛处上。 羽多野智森脸色由青转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幸,第一次在这个他一直视为附属品的女儿面前,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花瓶了,她眼中那种洞悉一切并以此为乐的冰冷黑暗,让他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官差终于赶到。从周围人的口中了解了大致的情况,这位京都远道而来的商人,竟然当众想要掠走户籍独立的少女,甚至,纵仆行凶、打死家犬,再加上又有多位村民作证,官差严肃地要求羽多野智森立刻离开,不得再骚扰雪代幸和富冈家。 羽多野智森面色铁青,他死死瞪了雪代幸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愤怒与难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拂袖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回了马车,车夫慌忙驾车,迅速消失在雪地尽头, 闹剧落幕,人群散去。 直到父亲的马车彻底看不见,幸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下来。 她眼中的阴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茫然。 她缓缓转身,看向身后满脸担忧和惊愕的茑子和义勇。 他们显然听到了她部分激烈的言辞,看到了她与父亲的对峙,但并未听清那些低语的具体内容,更未看到她那一刻的表情。 “小太郎……”幸喃喃道,目光投向那抹再也无法起来的棕色身影,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碎裂,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与方才的冷静判若两人。 鸢子立刻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低声安慰到:“没事了小幸,没事了……都结束了。” 义勇站在一旁,他看着幸崩溃哭泣的样子,又看向地上小太郎的尸体,他默默地蹲下身,用旁边干净的积雪,一点点地擦拭掉小太郎身上的血迹和污迹。 雪又开始静静地下,覆盖了血迹,覆盖了争斗的痕迹,仿佛要将一切悲伤和污秽都掩埋。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雪代幸知道,她失去了母亲和小太郎,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过去的枷锁,甚至无意间露出了潜藏心底的獠牙。 但富冈家姐弟的温暖,和她为自己选择的名字“雪代幸”,将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她不会再逃了。 第11章 春兆 积雪消融的某日,枯涸的枝桠于春风过后,悄然长出点点新绿。阳光也褪去了冬日的苍白无力,温暖的铺洒在庭院之中,一点点融化了院中堆积的积雪。 富冈家的院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唯有院中角落里一块翻新的泥土显得有些突兀,下面静静安眠着再也无法摇尾迎接她的小太郎。 幸每次路过,目光都会在那里短暂的停留。 自那日之后,幸变得更加沉默了一些,却并非之前的死寂和惶恐,而是一种带着伤痛的宁静。 她帮着茑子姐姐料理家务,动作愈发熟练,偶尔也会坐在廊下,看着义勇练习挥刀,但目光不再透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而是真切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看着汗水如何沿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 一日清晨,雪代幸起床后,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出了神。 水中映出的少女,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只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因前些时日的纷乱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毛躁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幸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垂在胸前的长发。 这头青丝,曾被京都侍女精心保养、被母亲温柔梳理、被外婆赞叹如缎。 它承载着太多属于“羽多野幸子”的记忆,华丽的,束缚的,痛苦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外婆不在了,连最后一点与父亲虚伪温情的联系,小太郎,也逝去了。 这头发,似乎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反而成了过去枷锁的象征。 雪代幸决定了一件事,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在将自己不多的物品打包,准备正式入住富冈家时,她又看到了那只漆木小匣。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冰凉的表面。 那只红纸鹤,连同它所牵连的那些好的、坏的记忆,都被她选择性地封存了起来。 现在的她,是雪代幸。 早饭时,幸安静地喝完了味增汤,放下碗筷,看向正在收拾桌案的茑子姐姐,轻声开口:“茑子姐姐。” “怎么了,小幸?”茑子停下手,温柔地看向她。 “我……”幸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想把头发剪掉。可以……帮我吗?” 茑子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幸身边,轻轻抚了抚她尚且柔顺的发丝:“怎么突然就想剪了呢?这头发留了很久,很漂亮呢。” “嗯。”幸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决意,“但是,太长了,做事不方便。而且……我想换个样子。” 她想剪断的,又何止是头发。 她想与过去那个懦弱无助,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自己告别。 茑子沉默了片刻,仔细端详着幸的神情,从那平静的眸光中读懂了她毅然的决心。茑子终是温和地笑了笑,握住了幸的手:“好,姐姐帮你,我们小幸怎么样都好看。” 阳光正好,暖融融的铺满廊下。 茑子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巾,围在幸的颈间,又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义勇本来在一旁擦拭木刀,见状也停了下来,安静得看向幸这边。 “可能会有点不习惯哦。”茑子站在幸身后,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母亲在世时。 “没关系的。”幸闭上眼睛,感受着木梳划过头皮带来的轻微麻痒,以及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一缕长长的发丝飘然落下,躺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乌黑映着日光。 雪代幸的心随着那声响,轻轻一颤,仿佛某种桎梏也随之断裂。她没有睁眼,却能想象出发丝落下的画面。 茑子姐姐的动作很小心,很细致,并非简单地一刀切,而是耐心地分层修剪,力求让短发也能整齐好看。剪刀开合的声音规律地响着,伴随着发丝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第一缕长发落下时,幸想起的是京都宅邸中,被侍女用名贵头油精心梳理,绾成繁复发髻,如同一个华美装饰品的自己。 咔嚓。 那一缕承载着虚伪荣华与束缚的发丝断开。 第二缕落下时,她想起的是父亲冷漠的脸,那句“这是你身为女儿该做的事”,那场将她推向深渊的联姻。 咔嚓。 又一缕连接着冰冷利用与不堪过往的牵绊被斩断。 第三缕落下时,眼前浮现的是母亲温柔的手为她梳头,外婆在廊下笑着看她奔跑,发丝在风中飞扬…… 咔嚓。 最后的告别。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但幸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 义勇不知何时放下了木刀,默默走了过来,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长长的黑发一点点变短,看着幸纤细脆弱的脖颈逐渐显露出来,看着她紧抿着嘴唇、眼角湿润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会突然要剪掉那么长的头发,但他能感觉到,这对幸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到姐姐温柔的动作,也看到幸强忍的泪水,于是他选择沉默地陪伴。 终于,茑子放下了剪刀,用细布轻轻拂去幸颈后的碎发,柔声道:“好了,幸,看看喜不喜欢?” 幸缓缓睁开眼。 茑子姐姐递过来一面小小的手镜。 镜中的少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原本长及腰间的头发如今只到耳下,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型越发小巧,一双总是盛着忧惧的眼睛,此刻因为泪水的洗涤和短发的衬托,显得格外清亮有神,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利落与生机。 她有些不习惯地抬手摸了摸颈后短发的发梢,指尖随即无意识地擦过唇角。 那一头累赘的长发消失后,那颗颜色偏淡的小痣在她苍白的脸上反而显得清晰起来,为她平添了几分倔强的清冷感。 第14章 “很好看。”茑子姐姐在一旁真诚地赞叹,眼眶也有些微红,“我们小幸,怎么样都好看。” 义勇也凑近了些,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幸,似乎仔细比较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评价道:“嗯。很精神。”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像雨后新生的笋尖。” 茑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幸也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却带着清爽的自己,再想到义勇那奇怪的比喻,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 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心中那块沉重如冰的郁结,仿佛随着碎发的落下,真的被春日暖阳融化了一些,泄开一丝缝隙,让光得以照入。 剪发过后,仿佛某种仪式完成。 雪代幸真正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心态融入富冈家的生活。 天气越发暖和,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复苏的气息,积雪化尽了,泥土变得松软。 茑子姐姐提议进行一次彻底的春日大扫除,扫去一冬的沉郁。 幸主动包揽了许多活儿。她将短发扎起来,虽然只能扎一个小揪,换上利落的旧衣服,跟着茑子姐姐一起擦拭门窗、晾晒被褥、清洗榻榻米。义勇则负责将冬日沉重的物什归置到储物间,修理松动的廊板,清扫庭院里堆积的枯枝败叶。 三人分工合作,忙碌却有序。 幸不再像初来时那样笨手笨脚,她努力地学习着,动作越来越熟练。阳光洒在她身上,短短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劳作而泛出健康的红晕。 她看着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被褥,看着擦拭一新的木质窗框,看着被义勇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一种平凡而踏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她渴求的生活啊。 无需华丽,只需干净、温暖、有序。 是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寻常。 休息间隙,茑子姐姐会端来热茶和简单的点心,三人就坐在打扫干净的廊下歇息。偶尔目光相接,会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种家人般的默契已在悄然间流淌。 浩介先生来访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 有时会带来镇上果子铺新出的点心,有时只是单纯过来看看,帮忙做些男人家的力气活。他看茑子姐姐的眼神总是温柔而腼腆,茑子姐姐回应他的笑容也愈发甜蜜。 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中为他们感到高兴。 浩介先生是个踏实可靠的人,他的出现,仿佛也为富冈家注入了稳定的活力。 初樱绽放的时节,浩介先生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去镇外的山坡赏花。 那日天气晴好,蔚蓝的天空下,粉白的樱花如云似霞。 如今的她,已经彻底不惧怕阳光了。 浩介先生准备了丰盛的便当,铺开野餐布。四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和煦的春风与眼前绚烂的花景。花瓣偶尔簌簌落下,点缀在食物和衣襟上。 义勇依旧话不多,但神情是放松的。他会默默地给幸递她可能够不到的食物,也会在浩介先生讲起镇上趣闻时,专注地听着。 幸坐在茑子姐姐身边,吃着甜蜜的樱饼,看着眼前的一切。 温柔的姐姐,可靠的浩介先生,虽然笨拙却一直在用行动表达关心的义勇,还有这漫山遍野、盛大而温柔的春色。 她的心口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填满。 那些前世的血腥噩梦,那些失去至亲的悲伤,仿佛都被这平凡温馨的日常一点点熨烫平整,暂时收纳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仍然记得,仍然会痛,但她不再被它们完全吞噬。 她感受到了生的气息,真切地体会到了活着的实感。 作为雪代幸,被需要着,被关心着,也有着想要守护的温暖。 春风拂过,扬起她短短的鬓发。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花瓣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 内心深处那扇因重重打击而紧闭的门,似乎在无人察觉的此刻,被这春日暖阳和人间烟火气,温柔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光透了进来。 原来完成幼年救赎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一个个平凡的日子,一顿顿温暖的饭菜,一句句简单的关心,和身边这些人无声却坚定的陪伴。 她在此处扎下根来,决定作为雪代幸,努力地活下去。 第12章 大婚 春深渐夏,庭前的树木早已枝繁叶茂,投下浓郁清凉的绿荫。 蝉声尚未变得聒噪,只是偶尔试探性地鸣叫几声,空气中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温暖的气息。 雪代幸在富冈家的生活,如同院中那棵悄然生长的绿植,舒展出了新的枝叶一样,平淡且温馨。 剪短的发丝已经长到了齐肩的长度,被她利落地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脖颈和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清爽而精神。 她愈发熟练地帮着茑子姐姐打理家事,洗衣、洒扫、侍弄一小片菜畦,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她尤其喜欢跟在茑子身边学习料理。 厨房里弥漫的烟火气,食材在手中变换形态的过程,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满足,仿佛通过这一切,她正实实在在地触摸并经营着眼前的生活。 这日,茑子姐姐正在腌制过夏的梅子,幸在一旁帮忙清洗晾晒。 看着茑子姐姐灵巧的双手,幸忽然想起镇上的浩介先生最近送来了一条很不错的鲑鱼,还附带了一些新鲜的白萝卜。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茑子姐姐,”幸擦干手,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茑子,“晚上的鲑鱼……可以让我来做吗?我想试试做鲑鱼萝卜汤。” 她记得很清楚,在镇上借住的那次,义勇吃到浩介先生做的鲑鱼萝卜时,那双总是平静的海蓝色眼眸会瞬间亮起,嘴角会几不可查地飞快上扬一下,那是一种极致满足下才会流露出的喜悦。 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幸觉得格外安心,仿佛世界就该是这般简单美好的模样。 茑子有些惊讶,随即温柔地笑起来:“当然好啊。小幸想学做菜是好事呢。需要姐姐教你吗?” “嗯!”幸用力点头,“我想做出很好吃的味道。” 然而,事情并非想象中顺利。 料理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内藏乾坤。 火候、调味、食材处理的顺序,每一样都需要恰到好处。 雪代幸站在灶台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鲑鱼块下锅煎制时,油花爆溅,吓得她差点扔掉锅铲。 好不容易将鱼煎到两面微黄,加入水和高汤料,又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萝卜。萝卜切得大小不一,厚薄不匀,放入锅中的时机似乎也晚了些。 最后成品出炉,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萝卜有些仍旧硬韧,未能完全吸收汤汁的精华,汤的颜色也略显浑浊,盐味似乎放得重了些,掩盖了鲑鱼本身的鲜甜。 幸看着碗里这碗与自己预期相去甚远的汤,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应该……不至于太难吃吧? 晚饭时,茑子姐姐和义勇看着这碗独特的“雪代幸版”鲑鱼萝卜汤,都没有立刻动筷。 “第一次做,已经很不错了。”茑子姐姐鼓励道,率先舀起一勺尝了尝,面色如常地咽下,微笑道,“味道很扎实呢。” 幸却眼尖地看到姐姐喉头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义勇。 义勇倒是没什么表情,依言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口汤。 他吃得一如既往的专注,但幸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类似那日的细微变化。 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是默默地吃着,速度似乎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吃完后还喝了一大口水。 幸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怎么样?” 义勇放下筷子,看向她,非常认真地且坦诚地评价道:“萝卜,有点硬。汤,咸了。” 语气直接得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幸最后一点幻想。 幸的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又羞又恼:“喂!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直接吧!我很认真做的!” 义勇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眨了眨眼,补充道:“但是,能吃。” 这不补充还好,一补充更让幸气结。 “能吃算什么夸奖啊!笨蛋义勇!”她气呼呼地拿起自己的饭碗,用力扒了一口饭,小声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做得比浩介先生还好吃!到时候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义勇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沉默了一下,似乎试图理解她生气的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低声说:“……哦。那我等着。” 那副认真接受挑战却又莫名有点无辜的模样,让一旁的茑子姐姐忍不住掩嘴轻笑,也让幸那股无名火噗一下泄了气,反而有点想笑。 第15章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 她单方面地生气、拌嘴,他茫然不解却认真回应。只是这一次,不再有恐惧和隔阂打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熟悉和……亲昵? 经过这一番“厨房挫败”和“直男评价”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真的褪去了最后那层小心翼翼的生疏感,变得自然起来。 雪代幸不再刻意压抑情绪,偶尔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义勇某些过于直白的言语或行为而跳脚,叽叽喳喳地抗议。 义勇虽然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会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偶尔甚至会被幸逼得耳根微红,憋出一两句反驳,虽然往往杀伤力为零。 他们仿佛真的变回了一对寻常的,会吵吵闹闹的青梅竹马。时光在拌嘴与和好,忙碌与闲暇间悄然流淌,季节的步伐迈入了盛夏。 茑子姐姐的婚期也日渐临近,定在了夏末一个据说很好的日子。 富冈家里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浩介先生来得更勤了,有时是商量婚礼细节,有时是送来各种礼物和用品。 这日,浩介先生又来拜访,邀请茑子姐姐去镇上最终确定婚礼和服的款式和一些细节,顺便采买些东西。 他温和地笑着看向幸和义勇:“小幸,义勇,也一起去吧?正好可以帮忙拿东西,也可以挑些你们喜欢的。” 夏日的镇子比冬日祭典时更为热闹,阳光明亮,人流如织。 茑子姐姐和浩介先生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幸和义勇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几个小巧的包裹。 幸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商铺,享受着这份热闹与平常。 然而,就在经过一个狭窄的巷口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内。 一个身影倏然闪过。 深黑色的立领制服,即使在炎夏也包裹得严严实实。腰间似乎佩着刀。那人身形矫健,步伐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仅仅是一瞥。 幸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让她窒息。 是鬼杀队。 那些被温馨日常几乎覆盖了的血腥而恐怖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回她的脑海。 被撕裂的躯体、喷溅的血液、冰冷的日轮刀锋、还有最终斩断她脖颈的那双冰冷又悲恸的蓝眸…… 这些平凡而又宁静的日子,让她差点快忘了,这个世界,是存在着食人鬼这样的怪物的。 她浑身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小包裹险些滑落。 走在她旁边的义勇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将幸从冰冷的回忆漩涡中猛地拉回。 幸猛地回过神,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冷汗。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太阳太晒了……” 义勇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抬头看了看被店铺屋檐遮挡了大半的天空,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道:“要去阴凉处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好多了,我们快跟上姐姐他们吧。” 她快步向前走去,几乎不敢再看那个巷口一眼。 然而,那份骤然被勾起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这个世界是有鬼的。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一样刺穿了她所有幸福的假象。 她看着前面茑子姐姐幸福的笑容,看着身边尚且年少、眼神清澈的义勇,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祈求涌上心头。 拜托了……这辈子不要再遇到鬼了。 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吧。 经过一家香料铺时,门口悬挂着用于驱虫的干花束,其中赫然夹杂着几串淡紫色的紫藤花。雪代幸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是紫藤花。 鬼最厌恶的东西。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义勇不解的目光中,走进店铺,买下了一小包紫藤花干花制成的熏香。 “晚上蚊子有点多。”她将熏香小心地收进怀里,低声对义勇解释了一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义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包熏香,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采买结束,回到家中。幸将那包紫藤花香薰放在了房间的角落,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带来一丝心安,却也无声地提醒着她潜藏的危险。 日子继续向前,婚礼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按照习俗,新娘出嫁前需要亲手准备一些嫁妆,也会和家人一起最后整理待嫁的物品。 出嫁前两日,茑子姐姐拿出一些崭新的布料和丝线,准备最后赶制几件贴身小物。 幸和义勇在一旁帮忙,主要是义勇负责按住布料,幸帮忙递剪刀丝线,偶尔笨拙地尝试缝上几针,但大多被茑子姐姐温柔地接过去修正。 “义勇,把那卷红色的丝线递给我一下。”茑子姐姐低头缝着一件内衬的衣角,轻声道。 义勇伸手在针线篮里翻找了一下,拿起一卷线递过去。 “是红色的,义勇,这卷是金色的。”幸眼尖,忍不住开口,拿起旁边那卷正确的递过去,“喏,这卷才是。” 义勇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明显是金色的线,又看了看幸递过来的红色线卷,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接过去,递给茑子姐姐,耳根有点微微发红。 茑子姐姐忍不住轻笑出声。 幸也有点小得意,嘴上却不饶人:“笨蛋义勇,连颜色都分不清吗?以后怎么帮姐姐的忙呀。” “……光线有点暗。”义勇低声辩解了一句,眼神却飘向别处,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是是是,都是光线的错。”幸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义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抿紧嘴唇,重新拿起一块布,用力按住,仿佛跟那块布有仇似的。 茑子姐姐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主要是幸在说,脸上洋溢着温暖而欣慰的笑容,她停下手中的针线,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看到你们这样,真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就像真正的兄妹一样。以后姐姐不在了,你们也要这样互相照顾,互相陪伴,知道吗?” 她的语气温柔而自然,却让幸和义勇都愣了一下。 幸脸上的调皮笑意微微收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温暖,也有一种莫名的不舍和酸楚。她看向茑子姐姐,用力点头:“嗯!姐姐放心吧!” 义勇也抬起头,看向姐姐,海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温暖的灯光,非常郑重地“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三人围坐在一起,继续着手头细小而琐碎的准备工作,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淡淡的香气,新布的棉麻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家人之间的温馨与羁绊。 幸看着灯光下茑子姐姐温柔的侧脸,看着身边认真按着布料的义勇,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几乎要将那紫藤花香带来的隐忧彻底压下。 明天,就是姐姐出嫁前的最后一日了。 雪代幸由衷地期盼着,这份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第13章 终夜 大婚前一日的富冈家,洋溢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与忙碌。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淀。按照习俗,白日里便有专门请来的梳妆师为新娘进行试妆和试穿礼服。 富冈茑子坐在镜前,任由梳妆师在她脸上细腻描画,乌黑的长发被绾成繁复华丽的文金高岛田髻,插上精致的玳瑁梳簪和花簪。 而当茑子最终换上洁白如雪的嫁衣,披上鲜红的打挂缓步走出时,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白无垢的纯白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秀美,红扑扑的脸颊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幸福与羞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姐姐……”幸看得呆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眼前的茑子姐姐美得不可思议,仿佛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温婉勤勉,显露出被幸福滋养出的光彩。 她即将踏入的全新人生,在幸眼中是如此光明而触手可及。 义勇也怔怔地看着姐姐,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艳,有祝福,还有一丝少年人难以掩饰的,对姐姐即将离开这个家的茫然与不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夸赞的话,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很好看。” 这三个字被他说得格外郑重,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茑子姐姐被他们俩直白的反应逗笑,笑容比窗外夏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她轻轻转了个圈,红白的衣袂翩飞:“真的吗?浩介先生……会喜欢吗?” 第16章 “当然会!”幸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浩介先生看到,一定会看呆的!” 她真心地为茑子姐姐高兴,心中被一种温暖的期盼填满。 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仿佛是对雪代幸重生以来所有苦难的最佳慰藉。她几乎要相信,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向了光明的一边,美好的未来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傍晚时分,梳妆师和帮忙的邻里陆续离去。喧嚣过后,家中显得格外宁静。 幸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根因白日看到鬼杀队而紧绷的弦再次被拨动。 她沉默地回到房间,取出了那包紫藤花熏香。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其点燃,插入小巧的陶瓷香炉中。 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发出清幽却带着一丝冷冽的香气,缓缓弥漫在房间里。 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夏日驱蚊的寻常举动。茑子姐姐看到了,还温柔地笑了笑:“小幸真细心。” 义勇看了一眼那缭绕的紫烟,鼻翼微动,似乎辨认出了这不同于寻常蚊香的气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幸略显凝重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庄。 这个夜晚静得出奇,连平日吵嚷不休的夏蝉都噤了声,仿佛也不忍打扰新娘最后一场安眠。只有微风偶尔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或许是因为明日大喜的紧张与兴奋,富冈茑子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听着身旁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听着另一侧义勇平稳的睡息,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眼眸在黑暗中却清亮无比。 最终,她悄悄起身,借着纸门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打算去一趟屋外的厕轩。 月色如水,清清冷冷地洒在廊下和庭院,将一切景物都勾勒出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茑子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步入这片静谧的夜色中。 起初,她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夜晚的凉意拂过皮肤,让她稍稍清醒了些。直到从厕轩出来,准备返回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最深处那棵老树的阴影。 那里,似乎伫立着一个比夜色更深沉,更浓稠的模糊黑影。 富冈茑子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驱散。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浩介先生忍不住提前跑来想见她一面,或是哪个贪玩的邻居。 她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半步,轻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那人影没有丝毫回应,反而发出了一种细微而黏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咀嚼声。 而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月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诡谲起来,微微移动,恰好照亮了那黑夜影手中提着,随着咀嚼动作微微晃动的物件。 是一个梳着整齐发髻的女性头颅。 面色是死人的惨白,双目惊恐地圆睁着,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那熟悉的发髻和侧脸轮廓,竟然是白日里还温柔笑着为她绾发描眉的梳妆师! 而那黑影正在不断咀嚼吞咽着。 茑子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极致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声,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抽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转身,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回屋内,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义勇!幸!醒醒!快醒醒!”她几乎是扑进房间,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粗暴地摇醒了熟睡中的两人。 幸和义勇被骤然惊醒,茫然地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茑子。 “姐姐……?” “外面……外面有……有……”茑子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语,但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强大的意志力,一手一个,死死抓住两人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们拖向房间最里侧那个厚重结实的衣柜。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出来!” 富冈茑子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她一把拉开柜门,将还在懵懂中的幸和义勇狠狠地、几乎是塞了进去。 就在柜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潮水般汹涌扑入鼻腔。 雪代幸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鲜血,大量的鲜血。 前世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血腥屠戮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幸福的假象。 鬼来了。 泪水一瞬间决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与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此刻?为什么要是茑子姐姐? 雪代幸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她视若珍宝的家人,就要被这些……这些以人为食的怪物再次摧毁了吗? “姐姐!一起躲进来!”义勇也闻到了那可怕的气味,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他挣扎着想要冲出衣柜,双眸迸发出剧烈的恐慌和想要保护姐姐的急切。 “听话!!”茑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抵住柜门,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透明得如同易碎的瓷器,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异常冷静,“躲好!不要看!不要出声!姐姐……姐姐很快就回来……就像平时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温柔,就像无数个夜晚她哄他们入睡时那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安抚力量。 说完,她深深地、最后地看了柜中两个她最珍爱的孩子一眼,猛地合上了柜门。 “不——!姐姐!放开!!”义勇发出被柜门隔绝后显得沉闷却更加绝望的嘶吼,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撞击着厚实的柜门,木质板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就在柜门合上的同时,外面传来了木质隔扇被粗暴撕裂的巨响,紧接着,是茑子姐姐一声极力压抑却仍凄厉无比的短促惨叫。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仿佛正在被生生撕裂。 随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吮吸声,伴随着某种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 “放开我!我要去救姐姐!!混蛋!放开她!!”义勇的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疯狂地撞击着柜门,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幸猛地从巨大的悲痛和震惊中回过神,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紧紧抱住疯狂挣扎的义勇,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的嘶吼和绝望都堵了回去。 “唔……!放开!”义勇剧烈地挣扎着,手肘撞击在幸的身上,带来阵阵剧痛。 幸将他抱得更紧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义勇的后颈上,声音破碎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别出去……义勇……别出去……求你了……” 雪代幸深知鬼的恐怖,她亲眼见过,也亲身体验过。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义勇从这里出去。 她们现在出去,唯一的结果就是徒增两条毫无价值的性命,甚至可能……可能让姐姐最后这用生命换来的,保护他们的举动变得毫无意义。 柜门外,是地狱。 是她们视若亲姐,温柔待世,即将迎来幸福的茑子姐姐正在被怪物吞噬啃噬的残酷声响。 每一声咀嚼,每一声吮吸,都像最锋利的锉刀,在他们的心上来回拉扯,血肉模糊。 柜门内,是同样绝望的地狱。 是两个弱小无助,只能在这狭小黑暗空间里相互依偎着剧烈颤抖的孩子,是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义勇被捂住嘴后发出的绝望的闷嚎,是雪代幸几乎要将嘴唇咬穿的强忍。 那一刻,所有对前世自身的厌弃,对所有食人鬼的恐惧,尽数转化为一股焚心蚀骨的恨意。 不再是前世作为鬼时那扭曲的快意,也不再是重生后淡淡的恐惧与排斥。 而是源自一个“人”的,对践踏生命,摧毁美好的存在最原始最深刻的憎恨。 她恨这些以人类为食的怪物,恨它们轻易夺走人所珍视的一切,恨它们将美好撕碎,将希望践踏。 恨它们让自己……让义勇……再次体会到这种刻骨铭心的失去与绝望。 柜门外,咀嚼声渐渐低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的舔舐声。 柜门内,雪代幸死死抱着因极度痛苦和无力感而逐渐脱力,只剩下细微颤抖和压抑呜咽的义勇。她的手指依旧紧紧捂着他的嘴,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背。 夜色浓稠如墨,彻底吞噬了所有的光与温度。 少女时代最后的温暖幻梦,于此夜,被彻底撕碎,浸染成再也无法褪去的绝望。 第14章 夜奔 雨丝冰冷,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持续不断地拍在少女的皮肤上,带来一种一种近乎钝重的麻木感。 少女咬紧牙关,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腥之气在喉中弥漫开来。而她背上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重量和温热感。 第17章 那是昏迷不醒的富冈义勇。 此时的义勇毫无声息,湿透的黑发贴在雪代幸的颈侧,冰凉的触感和他额头发烫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让她心慌意乱。 脚底早已磨破,每踩下的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混合着泥水和新添的伤口,在枯枝和碎石间留下断续模糊的血痕。小腿和手臂也被低矮的灌木和锋利的树枝划开了一道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留下,疼得雪代幸几乎要失去知觉。 但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慢下来。 林深如墨,雨遮盖了大部分声响,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在耳膜里鼓噪。 雪代幸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漆黑的山林里跋涉了多久,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唯有脚下每一步的剧痛和背上的温热感无比真实。 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双腿沉重的像灌了铅,肌肉也哀嚎着颤抖。 雪代幸的意识在此刻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义勇微弱的呼吸,脚下一步一痛的折磨,眼前无尽延伸的黑暗,还有……三天前,那片刺目的阳光,和阳光下的地狱景象。 当微弱的光线,透过衣柜门的缝隙时,如刀刃一般缓慢地割开了持续已久的黑暗和死寂。 衣柜狭小的空间里,幸和义勇紧紧靠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无法抑制的颤抖。 光亮透进去的时候,幸先动了。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扇救命的柜门推来一条更宽的缝隙。 更多的光涌进来,刺得幸眼睛生疼。 然后,她看到了。 富冈家,那个总是被茑子姐姐打理得整洁温馨的家,此刻已面目全非。 桌椅碎碎裂倾覆,碟碗的残片和深褐色,尚未干透的血迹混合在一起,泼洒得到处都是,墙上,拉门上,榻榻米上…… 目光所及之地,皆是一片狼籍。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混合了一种奇怪的,像是油脂烧焦后又冷却的恶臭,更加令人作呕。 义勇跟在她的身后爬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那双海蓝色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身体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他们互相搀扶着,踩过碎片和凝固的暗色污渍,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幸的胃里翻江倒海,但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们在角落的碎片和污秽堆里,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暗红。 那是茑子姐姐最爱穿的暗红色羽织。 此刻,它被揉成了一团,彻底浸泡在发黑粘稠的血污和其它难以名状的秽物里,几乎看不出原本鲜艳漂亮的颜色。 义勇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挣开了幸的手,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抓起那件羽织,死死地抱在怀里,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地破碎抽气声,比嚎啕更让人心碎。 雪代幸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义勇颤抖的背影,看着这片人间炼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脑中几乎遗忘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出来。 她前世……是不是也这样掠夺过别人的幸福?是不是也…… 幸想上前抱住这样的义勇,可是她抬起手,最终又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人声。是来接亲的前田家的人,还有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的邻居。 惊呼声和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这片死寂。 前田浩介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比纸还白,精心准备的礼服像是巨大的讽刺。 他踉跄着扑到那片最大的血污前,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也碰不到,最终只能发出令人心碎的哀嚎,悲痛欲绝。 很快,住在隔壁村的义勇的远房亲戚,富冈夫妇也赶来了。 那是一对穿着体面,眼神中却投注着精明的中年男女。 “这是怎么了!”女人捂着嘴,发出夸张的惊呼,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狼藉的屋子。 男人则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紧紧抱着羽织,失魂落魄的义勇身上。 “义勇?义勇!”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义勇的肩膀,“看着叔父!发生了什么事?说话啊!” 义勇像是没听见,眼神无光,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黑的……好快……姐姐……血……好多……” 亲戚夫妇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雪代幸忙上前挡在义勇身前,声音因急切发颤,“是怪物!昨晚上有可怕的怪物来了!黑色的,眼睛很可怕,是它吃了茑子姐姐!”她试图替义勇说的更清楚,更可信,伸手指着那些非人力能造成破坏的痕迹。 但那个男人,富冈叔父,及其粗鲁地打断了幸:“怪物?小孩子胡说什么!哪来的怪物!“他转头,掠过幸更加用力地摇晃着义勇,“义勇,是不是吓坏了?别怕,跟叔父说就是,是不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比如……山贼?” 女人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夸张:“瞧这孩子,眼神都不对了,肯定是被吓失魂了!可怜啊,父母去得早,姐姐又……这可怎么办啊!” “不是强盗!是吃人的怪物!”雪代幸着急的解释着,但看到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女人假意的哀叹,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弄清真相的,而是来趁火打劫的。 于是幸也不再徒劳地争辩,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里盘算着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幸的声音最终被大人们的议论,亲戚斩钉截铁的结论和浩介先生崩溃的哭声淹没了。 没有人相信一个孩童关于吃人怪物的荒谬言论。 富冈叔父迅速而强硬地掌控了局面。他们以长辈和唯一可靠的亲戚身份,“心痛无比”地接手了后事处理,并理所当然地将“受到惊吓,需要精心照顾和保护”的义勇与雪代幸隔离开。 因为雪代砂已故的原因,雪代幸也算孤身一人的孩童,然后被众人不由分说的拜托给了一位邻居妇人暂时照看。 但雪代幸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被叔母半强制半哄骗带离人群,带到角落“低声”安慰的义勇身上。 她看到那女人假意用手帕给义勇擦脸,手却有意无意地拍着他的后背,实则是隔绝着义勇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 幸模糊的知道,义勇父母离世时留下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遗产,这笔财产足以支撑茑子姐姐抚养义勇长大。 原来是这样…… 雪代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根本不可能相信义勇的话,或者说,他们选择了不相信。他们不是要帮义勇,他们是想要那笔钱。 接下来两天,雪代幸因无人严格看管得以偷偷留意着富冈家的动静。 果然,第三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一辆简陋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富冈家后门。雪代幸听到男人跟车夫低声交流,要把义勇送去雪山的医生亲戚家接受精神治疗。 精神治疗? 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雪代幸全身,但紧跟其后的,是几乎要将幸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眼前的这对夫妻虚伪算计的嘴脸,与前世那些将她推入地狱的面孔重叠。 幸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牙齿紧咬,嘴角那颗小痣仿佛也染上了一丝冰冷的煞气。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他? 就在雪代幸剧烈的情绪几乎要失控的边缘,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潮湿的空气,将那些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愤怒强心压制了下去。 她不能被前世的阴影吞噬。义勇现在需要她。 雪代幸死死记住了那对夫妻的侧脸,将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冷酷深深刻入脑海,然后,幸不再犹豫,趁着马车转过一个弯道速度稍减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将自己隐匿在马车后方的视野盲区,目光死死地锁定滚动的车轮。 马车走得并不快,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跟上它几乎耗尽了幸全部的力气。她不能靠的太近,只能在道路旁的树林和草丛里拼命奔跑。 不知跟了多久,天气阴沉下来,乌云汇聚,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马车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路边停了下来。 雪代幸浑身湿透,冷的瑟瑟发抖,她看到马车夫下车活动筋骨,嘴里抱怨着天气,义勇则被留在了车里。 等到车夫走远方便的空隙,幸悄无声息地来到马车边,她垫着脚费力拉开帘子。 义勇蜷缩在角落里,眼睛闭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似乎在发烧,怀里死死抱着那件暗红的羽织。 “义勇!义勇!”幸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 义勇艰难地睁开眼,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认出了她。 “快下来,我们走!”幸朝义勇伸出手。 或许是幸眼中的急切感染了他,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对那对亲戚的恐惧,义勇挣扎着,握住了幸的手,几乎是滚下了马车。 第18章 冷雨瞬间将两人浇得透彻。 幸拉着义勇,如同那个雪天义勇拉着她一样,两个小小的身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旁的密林深处。 车夫的叫骂和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幸拉着义勇冰冷的手,在湿滑泥泞的林间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那些声音被雨声和木林丛隔开,最终消失,他们才暂时的安全了。 但幸运并未降临。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义勇本就因为茑子姐姐的惨死而深受打击,心神俱损,再被冷水一激,没跑多远,身体就软了下去。 “义勇!”雪代幸惊慌地扶住了他,发现他浑身滚烫,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雨势越来越大,天色逐渐被墨色侵染。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和各种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响。 幸又冷又怕,脚底的伤口泡在雨水和泥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昏迷不醒的义勇,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攫住了她。 不能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义勇会死。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幸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义勇的手臂架到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半拖半背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底的伤口一次次被碾压,摔倒了,就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把义勇背好。没有路了,就用手拨开湿漉漉的、带着刺的灌木。力气快用尽了,就想想茑子姐姐温暖的笑容,想想义勇那坚定的承诺…… “救命……有没有人……”她的呼救声被雨声吞没,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一遍遍地喊着。 声音越来越微弱,脚步越来越踉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冰冷麻木。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前方密林的缝隙间,似乎隐约透出一点模糊而摇曳的火光。 雪代幸爆发出最后一点气力,朝着那个方向挣扎而去。 拨开最后一道挡路的湿漉漉灌木,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有一个简陋的窝棚,火光正是从窝棚缝隙里透出来的。 窝棚门口,一个穿着蓑衣,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似乎正准备出门,被他们的动静惊动,警惕地望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猎叉,脸上带着常年山林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迹。 幸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背着义勇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泥水溅了她一脸,模糊了视线,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感到背后的生命正随着体温飞速流逝。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朝着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艰难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泞和血污、不住颤抖的手,喉咙里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哀鸣,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绝望的乞求: “救……救救他……”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还未完全落下,眼前的整个世界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5章 山霁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卵石,缓慢的浮出水面。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其间混杂着柴火和某种兽皮的腥膻味。 雪代幸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她眼睛酸涩。短暂的迷茫过后,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倒灌。 惨死的茑子姐姐、面目全非的富冈家、亲戚虚伪算计的嘴脸、冰冷的雨、还有背上那滚烫而沉重的…… “义勇!” 幸猛地想要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全身散般的疼痛瞬间将她击垮,让她重重的跌了回去,发出痛苦的闷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和自己一样大小的兽皮上,身上亦盖着一张厚重的兽皮。 “别乱动。”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脚底的伤烂得厉害,发烧刚退,不想死就安分躺着。” 雪代幸猛地转头,心脏因警惕而狂跳。窝棚中央的火塘边,坐着一个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把锋利的猎叉,火光在他饱经风霜,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得像山里的鹰,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和不易接近的冷漠。 他是……昨晚那个在窝棚门口的身影? 幸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窝棚。空间不大,陈设简陋,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兽皮,就是火塘,一些悬挂的干肉和草药以及堆在角落的狩猎工具。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窝棚的另一侧。 义勇就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身上同样盖着兽皮,脸色依旧苍白的吓人,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那件暗红色的羽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曾松开。 义勇还活着。 雪代幸几乎要落下泪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因眼前陌生的环境和男人而再次紧绷。 他是谁?这是哪里?他想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塞满了她的脑袋。 经历了富冈夫妇的事情,幸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了强烈的不信任感。 她下意识地想挪动身体,试图靠义勇更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更好的保护他,哪怕她自己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脚底的伤口,疼得幸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男人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那小鬼暂时死不了了,倒是你,”他放下猎叉,拿起火塘上煨着的一个陶碗走过来,“再乱动,伤口烂到筋络,腿就废了。” 他走到幸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只是将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碗递到她面前,碗里是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草药糊。 “敷上,能消炎祛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明显的善意,也无恶意。 幸看着那碗药糊,又看看男人,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动。 她无法判断这是否安全。 男人等了几秒,见她不动,他也不再多说,直接弯腰,伸手就要去掀开幸脚上那已经脏污不堪还勉强裹着的布条。 “别碰我!”幸猛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尖细颤抖,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试图躲开,哪怕这个动作让她疼得眼前发黑。 男人动作顿住,直起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看来你们遇到的麻烦不小。” 他也不再强求,将药碗放在幸伸手可及的地方,退回火塘边重新坐下,拿起猎叉继续擦拭。 窝棚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幸的心脏仍在狂跳,她紧紧盯着男人,生怕他有任何不利的举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男人只是专注地擦拭着他的猎叉,仿佛当她不存在。 这种沉默并无恶意的姿态,反而让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够到了那只药碗。 冰凉的陶碗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犹豫了很久,最终,伤口的疼痛和防止伤口恶化的现实需求,压倒了她内心的恐惧。 幸咬咬牙,用手指挖起一团墨绿色的药糊,忍着刺鼻的气味,极其小心地涂抹在自己肿烂的脚底伤口上。 冰凉的药糊接触到火辣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舒缓感。幸默默地涂抹着,动作异常的缓慢。 “那小子,”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依旧低着头擦拭猎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幸的手指猛地一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茑子姐姐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义勇此刻唯一的寄托,也是他们惨痛遭遇的证明。 “很重要的东西。”雪代幸最终极其含糊地低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你们从哪来?发生了什么事?弄得这么狼狈。” 他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幸的警惕心瞬间又提到了最高。 她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说富冈家被鬼袭击,茑子姐姐惨死?会有人信吗?富冈夫妇的嘴脸立刻浮现在眼前。 如果说了,这个男人会不会也认为他们疯了?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 雪代幸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用沉默抵抗着。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无法诉说的悲痛在此刻蔓延开来。 那些前世的血色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是她曾作为鬼制造过的类似惨剧。 有破碎的家庭,有绝望的哭喊与被夺走的生命…… 那份无法抑制住的羞愧和罪孽感几乎将雪代幸淹没。 她并没有资格在这里为茑子姐姐哭泣。她自己不就是曾经挥舞屠刀的存在。 雪代幸的沉默和抗拒似乎印证了男人的某些猜测。 第19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她颤抖的肩膀,又掠过另一侧昏迷中仍紧抱着羽织的义勇,最后落在雪代幸那双满是泥污与血痕和新鲜药渍的脚上。 “不想说就算了。”男人出乎意料地没有再逼问,他只是淡淡地陈述,“山林里偶尔会发生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惨事。活下来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幸强撑的外壳。 活下来……茑子姐姐没有活下来。 如果不是她强行拉着义勇躲在衣柜里,如果不是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雪代幸的心。她不仅背负着前世的罪,今生也未能保护重要的人。 明明前世知道茑子姐姐的结局,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会是鬼做的,所以后来……义勇才会加入鬼杀队吗? “我们遇到了袭击。”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家里……很多人都……死了……” 幸无法说出“鬼”这个词,也无法描述那地狱般的场景,只能含糊地概括。 男人沉默地听着,擦拭猎叉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亲戚……他们不相信。”幸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一丝冰冷的恨意,“他们以为我们疯了,想把我们当成疯子关起来……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窝棚里再次陷入寂静。幸的话虽然模糊,但已足够拼凑出一个悲惨的轮廓。 男人久居山林,见识过人性的各种阴暗面,也隐约知道这世上有一些寻常人无法理解的,黑暗的存在。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女孩眼中的绝望以及那种超越年龄,死死护着身后人的警惕与坚韧,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普通的灾祸,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接: “恨吗?” 幸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恨那些毁了你们家,杀了你们亲人,让你们落到这般田地的东西吗?”男人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恨? 怎么会不恨? 那一刻,茑子姐姐破碎的羽织、义勇空洞的眼神、亲戚算计的嘴脸、雨中逃亡的绝望……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带来了近乎窒息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这恨意是如此纯粹而炙热,源于她作为“人”的切肤之痛,源于对无辜者被虐杀的强烈愤怒,与她前世作为鬼的那种扭曲疯狂的怨毒截然不同。 但紧接着,那深重的,来自于前世的罪孽感又如同冰水般浇下。 她有什么资格恨?她自己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幸被情绪淹没,无法回答之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从窝棚的另一侧艰难地挤了出来,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杀……” 幸和男人同时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义勇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海蓝色的眼眸因高烧而湿润模糊,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执拗到极点的光。他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视线甚至没有聚焦,仿佛只是凭借本能和残存的意识在呓语。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那个破碎的字眼。 “……全部……斩杀……”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撕裂浓雾的惊雷,猛地劈开了幸混乱的思绪。 义勇…… 他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边缘,可深植于心底的保护欲和正义感,以及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化作了最坚定的誓言。 斩杀恶鬼。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雪代幸心中被愧疚和绝望封锁的匣子。 是啊……或许她可以…… 前世作为鬼犯下的罪孽,她无法挽回。今生未能保护茑子姐姐的遗憾,她无法弥补。 但是,那些制造了无数悲剧的恶鬼,还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存在着啊。 如果……如果她也能拿起刀…… 如果她也能去斩杀那些东西…… 保护像茑子姐姐那样善良的人,斩杀像前世自己那样的恶鬼,是不是就能偿还一些罪孽,得到一丝救赎? 会被原谅吗? 雪代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重新迎上猎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这一次,雪代幸的目光里没有了彷徨,多了一丝决绝。她没有直接回答猎人关于“恨”的问题,但她的眼神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男人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开始收拾一些东西。 “等雨小些,能走了,我送你们去个地方。”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依旧平淡。 雪代幸的心又提了起来,“去哪里?” 男人停下动作,侧过半张脸,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狭雾山,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或许能教你们如何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实现你们现在想做的事。” 狭雾山。 幸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不知道这个地方,也不知道猎人口中的老朋友是谁。但“变得更强”这几个字,像一颗火种,落在了她满是荒芜和灰烬的心田。 强到……足以斩杀鬼吗? 她看向依旧在昏迷中呓语着“斩杀”的义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这条路注定艰难痛苦,遍布荆棘。 但至少,她找到了方向。 第16章 归处 雨不知何时停了。 山林间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清气,天空依旧是沉郁的灰蓝色,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 山路蜿蜒向上,隐入愈发浓重的云雾之中。猎人背着依旧昏沉的义勇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踩在湿滑的石阶和裸露的树根上,如履平地。 雪代幸跟在后头,每一步都牵扯着脚底重新裂开的伤口,细密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的意志。 义勇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不再是完全的昏迷,但意识依旧模糊。 他偶尔会因为颠簸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或是无意识地收紧抱着猎人脖颈的手臂,那件暗红色的羽织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怀里。 每当这时,幸的心都会跟着揪紧,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更能确认他的存在。 “唔……”义勇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额发被冷汗和雾气打湿,黏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姐……” 她抬头望去,看到义勇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深陷于无法醒来的噩梦。 猎人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低沉地开口:“他还活着,撑得住。”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句冷静的判断。 幸抿紧唇,点了点头,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是的,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们都在努力地活下去。 山路蜿蜒向上,隐入愈发浓重的云雾之中。越往上的路越陡峭,雾气也浓得化不开,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景象 这条路比雪代幸想象中要长。 猎人的脚步稳健而富有节奏,他显然极其熟悉这条山路,即便背着一个人,也没有阻挡他的步伐。但他似乎刻意放缓了速度,并且总会选择相对平缓好走的路段,无声地迁就着身后那个步履维艰的女孩。 雪代幸的体力消耗极大,伤口更是疼得钻心,突然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歪,险些摔倒。 “小心。” 走在前面的猎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平淡,却适时地停下脚步,给了她稳住身形的时间。 雪代幸喘着气,扶住旁边湿冷的岩石。 她看着猎人沉默等待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背上因为突然停顿而微微蹙眉的义勇,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悄然取代了部分疲惫和恐惧。 猎人虽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他的行动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可靠。 短暂的停顿后,他们继续向上。 又走了一段路程,义勇似乎又陷入了一阵不安稳的躁动。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可怕的场景里。 雪代幸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凑近了些,几乎与猎人并肩。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轻地拍了拍义勇因发热而滚烫的手臂,带着一种幸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没事了……”她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快就到了。” 她的安抚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义勇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重新陷入昏睡。 第20章 猎人侧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和血渍,却依旧试图安抚同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没有再交流,只是沉默地一前一后,在迷雾中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邸的轮廓。 峡雾山,到了。 猎人停在宅邸门前,将义勇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坐在门边的廊柱旁。 幸立刻踉跄着扑过去,跪坐在义勇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猎人则上前一步,抬手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山雾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比猎人略矮一些,头发已是灰白,脸上刻着风霜与岁月的痕迹,身姿却挺拔如松,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红色天狗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淀了无数过往,静如深潭的眼睛。 他先是和门口的猎人微微点头致意,仿佛旧识。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在廊柱边昏迷不醒的义勇身上,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最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跪坐在义勇身边,满身狼狈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幸身上。 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攥紧了脏污的衣角,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 最终,鳞泷左近次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进来吧。” 猎人这时才开口,“山里遇到的,家里遭了灾祸,差点没了命,我看着是块料子,就带来了。” 他的话极其简略,甚至没有提及“鬼”字,却已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并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眼前的人。 鳞泷左近次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 “带他们去里间。” 猎人弯腰,重新将义勇背起,迈步走进了宅邸。幸挣扎着想跟着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剧痛,一时竟没能成功。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却稳定而有力。 幸抬起头,对上天狗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自己颤抖而冰冷的手,握住了那只向她伸来的手。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将她轻轻拉起。 “跟上。”鳞泷左近次的声音依旧平淡。 幸点了点头,忍着脚下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着前面猎人的背影,踏入了这座宅邸。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浓重的山雾和过去的悲惨,暂时隔绝在外。 进入宅邸后,猎人熟门熟路地将义勇背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净的客房,小心地将他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那件暗红色的羽织被轻轻抽出,叠放在了义勇的枕边。 鳞泷左近次不知何时取来了干净的衣物、温水和一罐气味清苦的药膏。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东西放在了另一个房间门口。 “清理干净,上药。”他的声音透过天狗面具传来,没有带着丝毫情绪,却让人无法拒绝。 幸低声道谢,忍着疼痛,尽可能地快速处理了自己身上的泥污和伤口。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也让她几乎耗尽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她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干净衣物,布料粗糙而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当她拖着依旧疼痛的双脚回到房内时,发现鳞泷先生替义勇换上了干爽的衣物,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猎人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 “烧的很厉害。”鳞泷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性命无碍,今晚就是关键。” 幸跪坐到义勇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鳞泷左近次做完简单的处理,站起身对幸说:“你留下照看他。”然后他转向了猎人,“让他们休息,我们外面说话。” 猎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铺上的义勇和幸,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交给你了,鳞泷。” 鳞泷左近次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拉上了房门。隔着一道纸门,幸能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声,模糊地传来了几个词:那东西、山里、痕迹,以及最后猎人穿来的沉重叹息。 幸没有心思去细听,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义勇身上。 外面的谈话声很快就停止了,接着是脚步声远去,以及宅邸大门开合的声音。 那个猎人似乎离开了。 鳞泷再次拉开房门时,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和两个饭团,还有一小壶清水。 “吃些东西,他若醒来,喂他喝点水。”他将食物和水放在幸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在天狗面具后面扫过并排铺开的两个被褥,“今夜或许难熬,守住他,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他没有询问任何事,没有问他们从何处来,遭遇了什么,仿佛一切已了然于心。 这种沉默的理解反而让幸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 “谢谢您。”幸低声说。 鳞泷微微点头,留下一点昏暗的灯火,便悄然退了出去,拉严了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光影,以及义勇微弱的呼吸声。 她先小心地检查了义勇的情况,他依旧昏迷着,呼吸急促而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滚烫。 幸用清水浸湿布巾,仔细地替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处理完义勇,她才稍有放松的坐到一边,白日换上的干净衣物太过宽大,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显得空落落的。 经历了这些,幸实在是毫无胃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老木头和草药的独特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最终她还是强迫着自己吃了一个饭团。 她需要保持体力。 最后,幸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清点自己从过去带来的,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她临走前追逐马车太过匆忙,根本没时间去整理,但她毫不犹豫的拿上了一个漆木小匣。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只红纸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干涸血液的暗红色。 幸迅速关上了匣子,将它塞到了行李的最底层,有些东西,或许永远不见天日才好。 夜色渐深,屋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幸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纸门缝隙投入一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幸不敢深睡,始终保持着一点清醒,留意着身旁少年的动静。 义勇的状况在后半夜急转直下。 先前的高热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却变得更加浅促,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幸伸手探去,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仿佛他正被无形的寒冰包裹。 “冷……”他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破碎,带着溺水般地绝望。 幸慌了神,立刻将所有能找到的被褥都盖在了义勇身上,甚至包括自己那一份。 然而这似乎毫无作用,义勇的颤抖愈发剧烈,脸色也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瘆人的青白。 幸急得额头冒汗,环顾四周,房间空旷寒冷,没有任何额外的热源。 怎么办怎么办…… 幸的目光重新回到义勇身上,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一种尖锐的痛楚和庞大的愧疚感瞬间扼住了她。 是她没能更早的察觉到危险,如果自己能够再警惕一些……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雪代幸猛地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义勇暖和过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就像母亲在她幼时生病发冷做的那样。 用体温去温暖他。 可是…… 幸迟疑了一会,然而听着义勇因寒冷而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他生命的温度仿佛在一点一点流失,那些礼教瞬间变得苍白而遥远。 黑暗似乎给了她勇气,也掩盖了所有的僭越与复杂的心绪。 幸深吸了几口气,果断而迅速的掀开义勇的被角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尽可能轻柔却坚定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怀中。 义勇的呻吟僵硬了一瞬,似乎在无意识中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但或许是本能地渴求温暖,他很快便向着热源依偎过来,更深地蜷进幸的怀里,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幸的身体保持着环保的姿势,一动不动。少年的气息混合着药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充斥在她的鼻腔,他冰冷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湿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肋骨的轮廓和皮肤的触感。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第21章 并非因为亲密接触,而是因为这种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怀中的少年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创伤,而她,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紧紧抱着怀中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年,将脸埋在他依旧湿润的发间,随后再也抑制不住,绝望地啜泣起来。 无数个“对不起”混杂在哽咽和泪水中,在这个寂静的安全屋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终于能够放纵自己,将内心所有痛苦和愧疚,低声倾诉给昏迷中少年。 她的哭泣并非软弱,而是积压太久的悲痛和自责的最终宣泄。 重生以来,她努力适应,小心翼翼地珍惜眼前的温暖,期盼能有不同的未来。 然而命运的残酷再次袭来,将她触手可及的幸福狠狠击碎了。 这一夜,义勇在无意识的寒冷和温暖的怀抱间挣扎,时而呓语,时而安静。 而雪代幸,则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生命力渡给他一般,说了一整夜的“对不起”,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精疲力尽地陷入浅眠。 天光微熹时,一道光透过纸门的缝隙,柔和地洒入室内。 富冈义勇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海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浮起,最先恢复的是被温暖包裹的知觉,然后,他闻到了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和一丝极细微的清浅气息。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雪代幸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眼角红肿,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即使是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嘴角那颗小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身上,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 义勇的海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但身体记忆里那份驱散了寒冷的温暖如此真实,让他瞬间理解了现状。 他没有动弹,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睫移到那颗熟悉的小痣。 昨夜的记忆模糊而破碎,但义勇依稀记得刺骨的寒冷,以及后来包裹住他,将他从冰窖里拉回来的温暖。 他就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惊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叩叩——” 纸门外传来两声沉稳的敲击声。 幸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的瞬间刚好对上义勇平静的目光。 四目相对。 幸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昨夜所有记忆轰然回笼。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安谧。 她看到了义勇眼中并无责怪,还有一丝……或许是感激的微光。 于是幸缓缓地,极其自然的收回了环抱着他的手。 “你醒了。”她望着少年恢复红润的脸颊,“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了。”义勇的声音因为高烧初愈而异常沙哑低沉。 这时房门被拉开,鳞泷左近次端着两分简单的早餐站在门口。他依旧带着那个天狗面具,看到醒来的义勇,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走进来将早晨放下,“看来烧退了。” “是。”义勇低声回应。 鳞泷左近次并没有多言,只是对义勇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义勇垂着眼眸,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声音沙哑却冰冷,“黑色的怪物……动作很快……他吃了姐姐。” 如同扒开了那些深处血淋淋的伤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言的沉痛。 鳞泷左近次听完后,缓缓点头,“袭击你们的,是鬼。” 这个词让幸短暂的怔住,只有一瞬间,接着她立马恢复原状。 鳞泷的声音低沉而肃穆:“那是以人类为食,畏日光,拥有再生之力的异形。鬼杀队,是数百年来以人类之身,持刀与它们死斗的组织。”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他们身上,“我是鳞泷左近次,鬼杀队的培育师之一,职责是为剑士之道筛选与锻造合适的继任者。” “斩杀恶鬼的道路,遍布荆棘与死亡,绝非儿戏。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沉重如山,“你们,可有赴死的决心?” 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的瞬间,义勇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有。” 他海蓝色的眼眸中,是毫不动摇、近乎燃烧的决心。 幸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看向义勇,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然后,她想起了茑子姐姐温暖的笑容,想起了衣柜缝隙里那片血红。 无论她前世经历了什么,这条路,都只会是她现在唯一的选择。 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颤抖,迎上鳞泷望来的目光,亦清晰而坚定的回答了“有”。 “很好。”鳞泷没有再多说,转身取出两柄陈旧却保养得当的木刀。 “吃完,休息片刻。”他将木刀放在他们面前,“然后从最基础的挥刀开始。” 阳光彻底驱散晨雾,明亮地照进屋内。 饭后,两人跟着鳞泷来到屋外空地。山间的空气清冷凛冽。 “先挥刀五百次。”鳞泷意赅地示范了一个最基础的劈砍动作,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做不到,就离开。” 没有多余的解释。义勇抿紧唇,眼中没有任何退缩,他模仿着动作,举起木刀,用力挥下。动作因虚弱而摇晃,姿态却异常认真。 幸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木刀,她的手臂酸软,脚底伤口在站立和发力时隐隐作痛。 木刀比想象中沉重。 但她咬住了下唇,调整呼吸,回忆着那简洁却蕴含力量的动作,奋力挥出手中的刀。 破空声响起,微弱而笨拙。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为坚定、却带着吃力喘息声的破空声,来自她身边的少年。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额发。 空旷的山间,只剩下单调却执着的挥刀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迈向未来的起点。 第17章 兔导 雾尚未被阳光彻底驱散,狭雾山的清晨总是带着沁骨的凉意和湿重的露水。空旷的坪地上,规律而略显滞涩的挥刀声已然响起,破开山间的寂静。 富冈义勇和雪代幸并排站立,重复着最基础的挥刀动作。 日复一日,从最初的五百次,逐渐增加,锤炼着筋骨的耐力与对动作的记忆。 规律的木刀破空声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伴随着略显急促的喘息。 义勇的动作日渐标准流畅,加上之前他就在家里的院子里练习挥刀,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专注和与日俱增的力量感。 他的蓝眸紧盯着虚空中假想的敌人,每一次挥击都仿佛倾注了所有的决心,汗水沿着他紧抿的嘴角滑落。 相比之下,幸的动作则略显勉强,她的脚底伤口虽在鳞泷先生的草药下逐渐愈合,但并未痊愈。 每一次脚步发力支撑,每一次扭转腰身带动手臂,都会牵扯到伤处,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这让她挥刀的动作有时会不自觉地变形,或是因吃痛而微微蹙眉,力道也难以完全贯彻。 她咬紧牙关,竭力跟上节奏,苍白的面颊因努力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鳞泷左近次如同沉默的山石,伫立在一旁观看,偶尔会出声纠正义勇角度细微的偏差,或是提示幸调整呼吸的节奏。他的指点总是简洁到极致,却总能切中要害。 短暂的休息间隙,两人坐在廊下喝水,义勇拿起水壶,先递给了幸。 幸接过,低声道谢,小口啜饮着。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曾经廊下形成的默契在共历生死后更加融洽无间。 义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幸垂在廊下微微绷紧的脚,随即很快移开视线,只是握着水壶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训练持续到日头偏西,当鳞泷先生终于宣布今日的练习结束时,幸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维持着站姿没有立刻坐下,脚底的钝痛变得愈发清晰。 两人向鳞泷先生行礼后,一前一后地走向居所。义勇的脚步比平时稍慢,似乎在不明显地迁就着幸稍显滞后的步伐。 回到暂住的房间,幸疲惫地坐下,正准备查看一下脚底的情况,却见义勇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墨绿色药膏的小罐子。 他走到幸面前,蹲下身,将药罐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似乎想帮幸脱下足袋。 幸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我自己来就好。” 义勇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她。 他平静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仿佛在说“你的脚不方便”,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第22章 短暂的僵持后,幸败下阵来。 她微微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热,任由义勇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足袋。 脚底的伤口暴露出来,愈合的情况尚可,但周围皮肤因连日训练而显得有些红肿,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还透着嫩红。 他挖取一些药膏,用指腹蘸着,动作略显笨拙却轻柔地涂抹在幸的伤处。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他指尖的温度和小心翼翼按压的力道,却带来另一种奇异到让人心头发紧的感觉。 幸低着头,能看到义勇乌黑的发顶和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他抿着唇,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谢谢。”幸的声音很轻。 “嗯。”义勇低低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 涂抹均匀后,他仔细地帮幸重新穿好足袋,然后将药罐盖好放在方便幸拿到的地方,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夜晚的时候,山间的寒气透过木板缝隙渗入房间,两人并排睡在铺好的地铺上。 自从他们来到峡雾山后,夜间睡觉一直都在一个房间,谁也没有提过分开,在野方町时也是如此,仿佛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许。 白日的疲惫和脚底药膏带来的清凉感让幸很快就睡着了。 但或许是因为寒意,又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寻求安全感,睡熟后,她总会无意识地朝着热源,也就是义勇的方向,轻轻挪动身体。 起初只是微小的动作,但到了后半夜,幸的手臂常常会伸出自己的被窝,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义勇铺盖的一角,好似抓住了什么依靠,紧皱的眉头才会微微舒展。 她自己毫无知觉,但还是被义勇察觉到了。 义勇睡眠很浅,这是经历变故后留下的痕迹。他几乎每次都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动静和轻轻拽着他被角的力道。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出声提醒,甚至没有将被她攥住的被角抽回。 他似乎默许了这种行为,好像那只是夜色中一件无需言说,自然发生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当他感觉到幸的呼吸重新变得深沉平稳,确认她已睡熟,才会极其轻微地侧过身,借着从纸门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露出被外的手。 那只手因为夜间的低温而显得有些凉。 义勇会伸出自己的手,动作轻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幸的手指从自己被角上松开,再更加小心地将她的手重新塞回她自己的被子里,仔细地将被角在她肩颈处掖好,确保不会有冷风灌入。 做完这一切,他会静静地再看她片刻,然后才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夜晚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这些细微至极的小动作,隐藏在沉沉睡意与黑暗之下,成了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幸对此毫无察觉,而义勇也从未提起。 日子便在这悄然的夜间和充实的训练中又过去了几日。 两人的体力都在逐步恢复,挥刀的动作也越发纯熟有力。幸脚底的伤也终于在鳞泷先生草药的帮助下,基本愈合了。 这天下午,他们即将完成当天的挥刀练习。义勇正全力挥出一刀,破风声凌厉,却似乎因追求力度而使得下盘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幸则努力调整着姿势,试图将腰部力量更顺畅地传递至手臂,但动作仍显得有些僵硬,不够协调。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明亮、带着蓬勃朝气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力度够了,但根基不稳,力量会散掉哦!” 两人同时收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戴着嘴角有伤痕的狐狸面具,留着淡橘色中长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入口处。 少年身姿挺拔,背着行囊,正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笑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是对着远处静立的鳞泷先生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鳞泷老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尊敬与仰慕。 得到鳞泷先生微微颔首示意后,他才转向义勇和幸,爽朗地自我介绍道:“你们就是老师新收的弟子吧?师父写信跟我说了,我叫锖兔!算是你们的师兄了!” 他走到义勇面前,指了指他的脚下:“刚才那一刀,腰腹发力很足,但是右脚跟微微抬起了半分,这样力量无法完全传导至地面,反而容易在受力时让自己失去平衡。对付那种东西,一瞬间的失衡可能就是致命的。” 他的语气直接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能让人感受到真诚的关切。 接着,他又看向幸,目光在她刚才挥刀的动作上扫过:“你的问题在于太刻意了。想着要用力,想着要标准,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太紧,反而束缚了自己。呼吸要跟上动作的节奏,试着在挥出的瞬间吐气,肩膀放松,不是用手臂的力量,而是用这里——” 他轻轻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侧腰,“旋转这里,把身体的力量甩出去。” 锖兔的讲解清晰直观,远比鳞泷先生言简意赅的指点要细致得多。他甚至还拿起旁边闲置的一把木刀,利落地示范了几个动作,流畅自然,充满力量感,却又举重若轻。 “试试看?”他收势,鼓励地看向两人。 义勇若有所思,重新举刀,按照锖兔的提示,刻意稳住了下盘,再次挥出。 这一次,破风声似乎更加沉凝扎实。 幸也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尝试着用锖兔说的方法,感受腰部的发力。 再次挥刀时,虽然依旧生涩,却意外地感觉顺畅了一些,手臂的负担也减轻了。 “对对!就是这样!很有天分嘛!”锖兔高兴地拍了拍手,毫不吝啬他的赞扬,“义勇的力道很足,稳下来就更好了。幸的领悟很快嘛,再多练习找到感觉就好了!” 他的笑容和鼓励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山间训练的沉闷气氛,他那份自来熟的爽朗和显而易见的正义感,让人很难产生距离感。 简单的交流指导后,锖兔看了看天色,笑着对两人说:“今天的练习差不多该结束了吧?你们刚来不久,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先去跟老师汇报一下山下的事情,一会再见!” 他朝两人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着鳞泷先生所在的屋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檐下。 留下义勇和幸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位名叫锖兔的少年带来的活力与暖意。 艰苦的训练仿佛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远处,隐约传来锖兔朗声向鳞泷先生讲述山下见闻的声音,以及鳞泷先生偶尔一声低沉的回应。 晚风送来了食物的香气,预示着一天的训练正式结束,而新的羁绊,似乎也正在悄然萌芽。 第18章 砺行 锖兔的归来,如同在狭雾山沉静甚至略显沉闷的空气中照耀进的一束光辉,悄然改变着方向与温度。 他的存在感极强,并非源于喧哗,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开朗与笃定,带着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的正义感。 锖兔幼年时父母遭鬼杀害,后来机缘巧缘下来到了峡雾山成为了鳞泷先生的弟子,抱着必杀恶鬼的决心要加入鬼杀队。 于是很自然的,三人开始一同训练。 突然间多了一个可以一起流汗,互相督促,甚至偶尔因为对方一个笨拙失误而忍不住笑出声的伙伴,时间仿佛也加快了流速。 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更增添了些许鲜活的人气。 锖兔那太阳般的开朗和毫无阴霾的强大正义感,似乎正一点点融化着义勇因姐姐惨死而冰封的心湖。那份沉郁的死气渐渐淡去,他会认真听锖兔说话,在他夸张地讲述“英雄事迹”时默默点头,在他精准指出自己招式破绽时凝神思考。 也许是因为同龄,又或许是同样专注于剑道的原因,义勇和锖兔犹如棋逢对手,两人都有令人惊叹的天赋,讨论剑技时也更有共同语言。 有时锖兔会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肩膀,硬拉着他去溪边清洗,或是分享从山下带回的点心,义勇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排斥,虽表情变化不大,但周身的气息是缓和的。 幸为此感到高兴。 锖兔的出现,犹如一道光线,照进了义勇和幸创巨痛深的内心之中。 后面的训练,不仅仅只是挥刀。 在幸的脚伤完全好了的某个清晨,鳞泷左近次早早站在了空地上。 “跟上我。”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转身便向着山林深处走去,锖兔朝义勇和幸招招手,紧跟在鳞泷的身后。 义勇和幸对视了一眼,随即立刻迈开了步伐。 鳞泷左近次的体能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 长途的山地奔袭,负重的陡坡攀爬,在湍急冰凉的溪流中逆水而行,以锤炼他们的肌体力量和意志力。 第23章 幸从未进行过这么剧烈的跋涉,但她没有停止脚步。 只是偶尔体力消耗殆尽的时候,她的脚步会稍微放慢,每当这时锖兔和义勇也会悄然放慢速度,锖兔清朗的声音在幸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鼓励:“调整呼吸,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对,就是这样,很棒!” 义勇会幸踉跄时迅速而稳固地虚扶一下她的手肘,助她稳住重心,他的速度稳在她能跟上的范围,不曾将她彻底甩开。 时间到了午后,在他们休息完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锖兔被鳞泷安排继续去做体能训练,义勇和幸被带到了一片浓雾弥漫的山间空地。 “早上的体能训练你们都做的不错,接下来——”鳞泷顿了顿,只见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影逐渐消散在迷雾之中,“躲避陷阱,天黑之前下山。” 他设计的陷阱精妙而刁钻,从不致命,却足以让初学者吃尽苦头。 有突然弹起的木桩,从天而降的网兜,隐蔽的绳套,深坑……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最初,幸和义勇都躲的有点促手不及,略显狼狈。 然后他们勉强在天黑之前踩扁了所有陷阱,浑身青紫的搀扶着走出了那片迷雾。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义勇和幸都在躲避这些陷阱,偶尔会有锖兔的加入。 锖兔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陷阱的缝隙与规律。 但他并不一味展示自己的游刃有余,而是大声而清晰地将观察到的要点即时喊出。 “义勇,左前方三步,地面颜色不同,避开!” “幸,注意右上方树枝的颤动,要来了,侧滚!” “别硬抗!借力踩那个木桩跳出来!” 他的指导精准有效,且充满耐心,每一次失败,他会立刻分析原因,演示正确的应对方式,眼神明亮认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陷阱不是靠蛮力破解的,”他一边帮幸拍掉身上的草屑,一边对两人说道,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要观察,要预判,就像面对鬼的攻击一样。它们的行动总有迹可循。” 在锖兔的带领下,三人逐渐开始尝试配合。 义勇开始有意识地用刀格开无法躲避的攻击,为身后的幸创造空间。幸则凭借相对细腻的观察,提前发现一些隐蔽的触发机关出声提醒。 从最初的各自为战、屡屡中招,到后来能勉强互相照应、磕磕绊绊地通过一段陷阱区,进步肉眼可见。 夕阳西下,三人常常是满身尘土,沾着草叶,甚至带着些许青紫撞痕走出训练区域。 但气氛却不错。 锖兔会笑着说起自己刚来时被这些陷阱教训得有多惨,他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偶尔甚至能引得义勇嘴角微微牵动。 幸看着锖兔阳光般的笑容,又看看身旁逐渐打开心扉的义勇,那些疲惫不堪的的训练,在此刻似乎也不那么累了。 后来三人经常并肩作战,默契也在一次次共同克服困难中滋长。他们会轮流在前开路,会互相搭把手攀越。 这份来之不易的羁绊,温暖而坚实。 秋去冬来,狭雾山被一层素洁的银白覆盖。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训练的艰苦并未因季节更替而缓和,反而在严寒的淬炼下,变得愈发深刻,磨砺着少年们的筋骨与意志。 鳞泷左近次的训练方式也随之调整。基础的挥刀练习从未间断,每日黎明前的体能训练则转向更能抵御严寒,锤炼核心与下肢力量的科目。 深雪中的负重奔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每一次肌肉的颤抖都在对抗着自然的严酷。 但幸能感觉到,这片山林里,不再只有沉默的汗水与沉重的喘息。 在一次深雪负重奔跑后的短暂歇息间隙,三人靠着覆雪的树干喘息。 锖兔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几乎说不出话的义勇,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调侃道:“喂,木头,还行吗?调整呼吸,别冻成冰棍了。”他自然地用了这个听起来有些笨拙却亲昵的绰号。 面对这个只在锖兔口中出现的称呼,义勇并未反驳,只是喘着气,嘴角略微的扬起,“你也是冰棍。” 他想说的应该是锖兔也快冻成冰棍了,但是他表述出来成了另一种意思。 幸和锖兔相互看一眼,两人在义勇逐渐不解的目光中逐渐笑出了声。 在进行配合对战训练的时候,鳞泷老师同时攻击三人,在快速的攻防转换中,义勇似乎预判到了鳞泷老师的下一个动作,但是他自己的位置无法完全格挡,但他并没有任何示意,只是呼吸节奏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就在同一时刻,锖兔心领神会般,果断放弃了自己的防御姿态,以一种看似冒险的步伐侧身切入,恰到好处的补上了义勇的防御空档,并用巧劲将鳞泷老师的刀势引偏。 鳞泷收刀后,难得的点头称赞:“不错的配合,锖兔,你很了解义勇的节奏。” 锖兔只是笑着揉了揉鼻子:“因为他是‘木头’嘛,想法都写在呼吸里了。” 随着他们的成长,当训练进入“呼吸法”的最终环节时,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障碍。 这障碍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 “水之呼吸,并非一味模仿水流之形。” 道场中央,鳞泷左近次演示着水之呼吸的特定剑型。 他的动作流畅而凌厉,日轮刀在挥动间,仿佛有冰冷的瀑流随之奔涌,空气中的寒意似乎都被那剑势牵引,凝聚成无形的锋刃。 “你们要领悟其神髓。将呼吸、意志、力量与剑技彻底融合,方能发挥真正威力。”他说完,将日轮刀稳稳收回了刀鞘。 义勇凝神观看,随即尝试模仿。他的天赋在此刻展现无疑,尽管尚且生疏,但挥刀之间已能引动气流,隐隐带着水之呼吸特有的凛冽与流畅,进步显著。冰蓝色的斩击轨迹在寒冷的道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锖兔更是娴熟,他的水之呼吸圆融而刚健,已有鳞泷的几分风采,挥洒自如,甚至能带动周遭的寒气,使剑招更具威力。 轮到幸的时候,她能完美地复刻每一个起手式、每一步移位,理论上理解鳞泷所说的所有要点。 然而,当她试图全力运转呼吸法,将力量灌注于剑招之时,那种熟悉的,源自脖颈的冰冷幻痛便会再次袭来。 那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 她虽然已经不再害怕,可是她记得那双极地冰川的蓝眸,那么冷漠,以及那冰冷的刀光。 那感觉太真实了。 它精准地扼住雪代幸的咽喉,冻结她即将奔涌的力量,仿佛日轮刀此刻正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她敢让这“水之呼吸”的力量用出,下一秒就会身首分离。 雪代幸的动作骤然凝滞,流畅的呼吸被恐惧扼断。 她的刀锋徒具其型,却无力无势,连引动微弱的蓝色气流都变得极其勉强。 道场里寒冷刺骨,幸的额角却因焦急和挣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失败了。 她用不出水之呼吸。 鳞泷沉默地注视着,目光如炬,然而他并未苛责,只是再次沉声讲解要点。 道场的训练暂告一段落,鳞泷先生无声地离去,锖兔和义勇也起身到廊下稍作休息,补充水分。 但雪代幸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刀仿佛有千钧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鳞泷先生流畅的剑型。 她再次凝聚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水之呼吸的剑型,时间也随着她的挥刀慢慢流逝。 为什么不行? 幸咬紧下唇,再一次举起木刀。 她忽略掉酸胀的手臂,忽略掉周遭的寂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捕捉那虚无缥缈的“呼吸”的节奏。 “呼吸……集中……”她喃喃自语,额头再次沁出细汗。 挥刀! 气流微微波动,随即再次像撞上无形壁垒般消散,连同她刚刚凝聚起的决心一起。 那冰冷的幻痛又如期而至,让她指尖发凉。 绝望如同道场内渐渐弥漫的昏暗光线,一点点吞噬着她。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雪代幸淹没。她垂下手臂,木刀的尖端无力地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报应吗? 也许她就不该…… “真努力啊,幸。”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锖兔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狐狸面具被他拿在手里,那双翠色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澈。 “锖兔……”幸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收起刀,她下意识想要掩饰,“就是想多练会。” 锖兔走近几步,没有揭穿她苍白的辩解。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挣扎。 第24章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幸,你的技巧和理解都没有问题,但为什么总是在最后关头……好像有什么在阻碍你?” 他显然在白天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不寻常的凝滞,“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或者……在害怕什么?”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 幸的身体几乎僵住了,她猛地抬眼看向锖兔,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惊慌。 锖兔的眼神依旧温和:“我注意到了,有时候…你看义勇的眼神,总会带着一种很深的悲伤。”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是因为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吗?那一定非常痛苦吧。”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悲伤源于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惨剧,源于失去茑子姐姐的悲痛。 “但是,幸,”锖兔的声音坚定而温暖,“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有多么黑暗和痛苦,那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活着,你活下来了,这就意味着你拥有走向未来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地看着她:“一直看着身后,是无法前进的。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现在和未来。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你的刀是无法变得轻盈和坚定的。” ——你还活着。 ——你要走向未来。 锖兔的话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开了蒙在她心头的厚重尘埃。 看着幸似乎有所触动的样子,锖兔趁热打铁,他拿起木刀:“来吧,别再想着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事了。” “专注于现在,专注于你的呼吸,你的刀。” “试着想象它不是武器,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呼吸的延伸。” “你要控制它,而非被它掌控。” 他的引导一如既往的清晰而充满耐心。他放慢动作,引导着幸调整呼吸,感受气流与力量的流动。 在锖兔温暖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他那句“你还活着”带来的奇异力量支撑下,幸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冰冷的幻痛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再次挥刀。 这一次,那冰冷的幻痛没有立刻袭来。 幸能感觉到微弱的蓝色气流萦绕在木刀之上,虽然依旧微弱,形态也更加柔和,但至少……没有再次中断。 她终于用出了水之呼吸,虽然依旧是残缺的。 幸睁开眼,却对上锖兔鼓励的笑容。 “看,这不是很好吗?”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很特别的感觉。慢慢来,不必心急。” 望着锖兔为自己由衷高兴的笑容,感受着他那份细腻与温柔,幸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洪流。 锖兔看穿了她的悲伤,却没有追问到底,而是给予了最需要的理解和鼓励。 锖兔用最温柔的方式,点醒了她,给了她向前看的勇气。他不仅温暖了因为姐姐去世而变得沉默阴郁的义勇,也同样温暖了深陷前世噩梦无法自拔的她。 在这一刻,锖兔在幸心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强大开朗的同伴,更成为了一个像太阳一样温暖,像岩石一样可靠的存在,是她和义勇在这条艰难道路上,可以依赖和信任的非常重要的兄长。 “锖兔,真的…非常谢谢你。”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次的感谢,包含了远比指导剑技更深的意味。 锖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说了不用谢啦!走吧,天都快黑了,义勇还在外面等我们呢。明天再继续!” 他的笑容和话语,驱散了道场最后的寒意。 结束训练后,已是傍晚。 积雪映照着夕阳,泛着淡淡的暖金色。三人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沿着熟悉的山道返回鳞泷老师的宅邸。 幸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最先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长时间凝聚全集中呼吸这种极度的疲惫让她顾不上太多,一进房间便脱力的坐在了榻榻米上。 屋内的窗开着一个缝隙,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的清新与寒意。 锖兔和义勇并没有立刻跟进来。两人在屋外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 锖兔比划着一个水之呼吸的起手式,语气认真地在向义勇讲解着发力技巧和呼吸配合的某个细节。义勇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提出一两个问题。 幸靠在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两人断断续续压低了的讨论声。少年清朗与低沉的声音交错,混合着山林傍晚的微风,幸久违的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她原本只是想靠着歇一会儿,等他们说完话一起去找鳞泷先生的。但身体的疲惫和室内渐渐弥漫开的,屋内令人放松的暖意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少年们的低语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意识逐渐被温暖的黑暗包裹,头不知不觉地歪向窗棂,陷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讨论声停了下来。 “嗯?幸呢?”锖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义勇的目光扫过安静的廊下,最后落在了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旁,他看到了那个倚着窗框,已然睡着的侧影。 她的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 锖兔也看到了,他笑了笑,刚要开口叫醒她,却见义勇迅速而无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嘘”了一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锖兔会意,立刻收声,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 义勇没有理会锖兔意味深长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不解为什么锖兔要这样看着自己。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义勇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不惊醒她。 最终,他极其轻柔地伸出手臂,用一个稳定而舒适的姿势,将熟睡的幸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异常谨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义勇抱着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屋内,将她轻柔地安置在铺好的床榻上,并拉过薄被为她盖好。 整个过程中,锖兔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那种“我明白了什么”的灿烂笑容,他看着义勇这一系列沉默却体贴至极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义勇安置好幸,转身走出屋子,轻轻拉上门。对上锖兔那含笑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习惯性地别开了视线。 “走吧,”锖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压低了声音,“别吵醒她。我们去帮老师准备晚饭。” 义勇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向着灶间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了狭雾山宁静的夜色之中。 屋内,幸依旧沉睡着,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只有在梦乡中感受到一片难得的安宁与温暖。 第19章 刃误 寒冬最凛冽的时期终于过去,虽然狭雾山依旧积雪未融,但空气中已隐约透出一丝属于年节的轻快气息。 训练并未停止,但在岁末这一天,鳞泷左近次难得地没有安排过于严苛的科目,只是让他们完成了基础的挥刀练习后,便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道场角落生起了小小的火盆,驱散着寒意。鳞泷先生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些年糕和简单的食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四人,围坐在火盆边,安静地吃着这顿算不上丰盛、却格外温暖的年夜饭。 没有喧闹的庆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一种无言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对于幸、义勇和锖兔而言,这种近乎家庭的宁静团聚,已是颠沛流离后最珍贵的慰藉。 自来到峡雾山后,时日已近半年。 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陷阱规避、呼吸法的磨砺,以及三人之间日益精进的配合,都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显著的痕迹。 少年的身形抽长,肌骨变得结实,动作间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 他们的剑技早已脱胎换骨,挥刀时带起的破风声愈发凌厉纯粹。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稍稍化开了院角的积雪。 三人惯例进行切磋对练。 锖兔和义勇先战在一处,木刀交击声密集如雨,两人的水之呼吸运用得越发纯熟,攻势如潮汐般此起彼伏,一时难分高下。 轮到幸与义勇对练时,幸凝神静气了一会。 她的水之呼吸依旧无法像他们那样奔涌磅礴,总是显得薄而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凝滞感。 但她已逐渐学会在这种“残缺”的状态下,将其融入自己的步法与剑技之中,反而变成了侧重于卸力与精准反击的战斗风格。 义勇的攻势一如既往的沉稳而强韧,幸集中全部精神应对,闪转腾挪间,刚长到肩膀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 一次激烈的刀锋交错后,两人身形倏分。 义勇顺势回斩,力道与角度都控制得极佳,本是擦着幸的肩侧而过。 然而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忽起,卷起了地上细碎的雪沫,也吹动了幸额前几缕碎发,恰好拂过她的眼帘。 她的视线被轻微干扰,下意识地偏头避让,动作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第25章 就是这一瞬的偏差。 “咻——” 木刀的刀尖并未触及她的皮肤,但带起的锐利风压,却精准地削断了她鬓边一缕头发。 那缕发丝在空中轻飘飘地落下,躺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幸原本整齐及肩的头发,顿时缺了一角,参差不齐地翘着,显得突兀又滑稽。 空气瞬间凝固。 幸抬手,指尖碰了碰那处变得凉飕飕、极不整齐的发梢,愣住了。 义勇也立刻收势,看着幸那突然变得古怪的发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无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歉,却一时失语。 “噗——哈哈哈!”在一旁观战的锖兔第一个没忍住,指着幸的脑袋笑得极其畅快,狐狸面具都随着他的笑声抖动起来,“义勇!你这刀法……是专门用来给幸修剪头发的吗?哈哈哈!这新发型……很特别嘛!” 他的笑声爽朗直接,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并无恶意。 幸回过神来,听到锖兔的大笑,又看到义勇那副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窘迫模样,她扯了扯嘴角,跟着轻轻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没事,意外而已嘛。” 幸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那处乱发,试图让它看起来顺眼些,虽然效果甚微。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一小簇火苗悄悄燃了起来。 不是针对意外本身,也不是针对锖兔的玩笑,而是针对那个造成意外的,名为富冈义勇的少年。 一种久违的孩子气的闷气在此刻突然萌发,连她自己都感到些许陌生。 雪代幸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对他嚷嚷“笨蛋义勇”的小女孩了,但这份沉默的不悦,却更加清晰。 她不再看他,转而走向锖兔,语气如常地讨论起刚才招式中的细节,仿佛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人不是自己。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幸平静的侧脸和那处被他失手削出的不协调的发角,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波动。 她没有责怪,没有瞪他,甚至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气鼓鼓地大声抗议,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训练间隙,鳞泷先生偶尔会坐在一旁,拿出刻刀和木材,静静地雕刻着最拿手的面具,这是他给每个拜入门下的孩子的祝福,希望这个面具能为他们挡灾。 这天,他完成了两个新的消灾面具,与锖兔那个狐狸面具样式不同,线条更简洁,却同样带着一种古朴的守护意味。 他先是拿起其中一个,目光投向幸。幸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休息,微微喘息着,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 “幸。”鳞泷先生的声音透过天狗面具传来,平稳却并不冰冷。 幸闻声抬头,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走上前:“是,鳞泷先生。” 鳞泷将面具递给她:“拿着。山中寒气未消,训练时注意气血运行,勿要贪凉。”他的话语简洁,却透着长辈式的关切,留意到了她刚才训练后的疲惫状态。 幸双手接过那木质面具,触手温润,能感受到细致的打磨痕迹。她微微躬身,语气清晰而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您,鳞泷先生。我会注意的。” 她的语气和神态都无比自然,甚至对着鳞泷先生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得体的笑容,仿佛早上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鳞泷的目光在她参差不齐的头发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就此说什么。 接着,他拿起另一个面具,转向一旁的义勇:“义勇。” “你的攻势愈发凌厉,但需留意收势时的余劲,过刚易折。”鳞泷将面具递给他,同时点出了他近日训练中一个极细微的倾向。 义勇接过面具,低头应道:“是。谢谢老师。”他的回答同样简短。 鳞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似乎又落回幸身上片刻,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将刻刀和剩余的木料收好,将一把锋利的剪刀交给了幸,便不再多言。 幸拿着面具和剪刀,再次礼貌地朝鳞泷先生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走回自己刚才休息的地方。 她仔细地看着手中的面具,面具嘴角处和她一样有一颗小痣,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在全神贯注地研究这个新礼物。 整个过程,她的表现正常得过分。 没有因为得到关心而露出额外的笑容,没有因为发型被注意到而产生任何窘迫或委屈的反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鳞泷先生点评义勇时,下意识地也看向义勇。 幸就像完成了一套标准流程:聆听、感谢、接受、结束。 她表现得越是正常,越是像以前那样礼貌周全,义勇就越是确信,她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将真实情绪严密地包裹起来,只用礼貌和正常来应对富冈义勇的,独属于雪代幸的生气方式。 这种认知让义勇感到一种陌生的焦躁,却又束手无策。 他宁愿她像小时候那样瞪他、骂他“笨蛋”,也好过现在这样。 这种隔着一层透明墙壁的感觉,让义勇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和……困扰。 他甚至不明白这种困扰为何如此强烈,强烈到几乎盖过了刚才训练带来的疲惫感。 锖兔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欣赏两人的新面具,笑着调侃鳞泷老师的手艺又精进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 幸和往常一样附和,甚至还能与锖兔有说有笑的谈论山下的见闻。 接下来的半天,幸一切如常训练、吃饭、与鳞泷先生和锖兔交谈,但义勇能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少了些许温度,偶尔视线相接,她会率先移开目光,那种微妙的距离感,锖兔和鳞泷先生似乎并未察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义勇心头。 夜晚,山间的寒气更重。房间里只有义勇和幸,两人铺好被褥,准备入睡。 幸背对着义勇的方向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 义勇却迟迟没有睡意。他睁着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某一天。 那天下午,鳞泷先生安排他和锖兔单独上山进行额外的体能训练,幸则留在道场,继续磨练她的呼吸法。 训练内容异常艰苦,尤其是只有他们两个的情况下,竞争和较劲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一些,在他们两个近乎实战的对抗练习中,两人都格外投入,当时具体是因为什么已经模糊了,似乎是他的一句什么话,一句近乎自贬的话。 然后,锖兔的拳头带着前所未有的怒火,猛地挥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颊上,力道大的让他瞬间踉跄后退,嘴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闭嘴!别再说这种话了!”锖兔压抑着罕见的怒意,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义勇!你的命不仅仅是你的!你的姐姐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延续你的生命,她是将未来托付给了你的!给我好好珍惜它!活下去!证明给你自己看!” 那一拳和随之而来的怒吼,像一阵强风一样狠狠命中了他。脸上的疼痛远不及话语带来的冲击。他怔怔地看着难得动怒的锖兔,看着他眼中的信任与期待,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被狠狠砸入了他的心底。 训练结束后,两人沉默的下山,然而他脸上还是青了一块。回去后,幸看到了义勇脸上的伤,投来了疑惑的目光。锖兔只是哈哈一笑,揽过了义勇的肩膀,用轻松的口气说:“没事没事,我们对练时不小心碰到的,是吧,义勇?” 他用力拍了拍义勇的背,眼神里传递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义勇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和锖兔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联结。那不仅是对手的惺惺相惜,更是一种背负共同信念的兄弟情谊。 锖兔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碎了他某些消极的念头,也让他更加信赖这位如同太阳般耀眼又可靠的师兄。 思绪收回,义勇听着身旁幸耳边幸极力压抑,却依旧能被他捕捉到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没睡。 白天那缕落下的头发和幸异常平静的表情再次浮现。与锖兔那充满力量的干预不同,幸此时刻意拉开的距离感,那种让他无措的闷气,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困扰,这比屋外的寒风更让义勇觉得不适。 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幸几乎以为他早已睡着,正要放弃纠结,强迫自己入睡时—— 一个极低、极轻的少年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幸。” 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应。 义勇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模仿记忆中某个温柔身影的语调。 “我可以帮你把头发……修齐吗?” 问完后,是一片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幸不会回应,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第26章 然后,是幸翻过身来的窸窣声。 昏暗的光线下,义勇看到她坐起身,面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幸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轻地点了点头。 义勇也跟着坐起身。他找来鳞泷先生之前给幸的那把锋利剪刀,又端来一小盆清水。幸背对着他坐下,姿态是全然交付的信任,却也带着一种僵硬的沉默。 义勇的动作极其小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只能凭借记忆中姐姐偶尔修剪头发时的模糊印象,用剪刀小心地将那参差不齐的部分,以及另一边为了对称也修短一些。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她颈后的皮肤,两人都同时微微一颤。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剪刀切断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 他修得很认真,试图修补自己造成的“失误”,更像是想抹去那份让她生气、让他不安的隔阂。 最终,他放下剪刀,低声道:“……好了。” 幸抬手摸了摸颈后,头发短了许多,露出了完整的脖颈线条,两侧鬓发较短,后脑勺下方的头发则相对长一些,形成了一种利落又有些奇特的层次感。虽然修剪的手法生疏,但至少整齐了。 她走到水盆边,借着水影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的新发型上,看了好几眼,小心翼翼的开口:“你……还在生气吗?” 却见幸掀开了被子快速躺了回去,她把自己全身都包裹了起来。 过了很久,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下面传来。 “……笨蛋义勇。” 义勇终于舒了一口气,处理掉那些头发和清水后,也缓缓躺入了床褥中。 一夜好梦。 第20章 暖痕 那一夜之后,幸便一直保持着这个被义勇意外修剪出的发型。 时日稍长,头发渐渐适应了新的长度。 训练时,她常将额前与鬓边较短的碎发尽数向后拢去,在脑后偏上的位置扎成一个利落的小揪,而下方稍长一些的发丝则自然垂落,贴合着脖颈的曲线。这发型彻底摆脱了长发的累赘,不仅丝毫不会遮挡视野,清洗打理也极为简便,在山中修行再合适不过。 意外的,这种略带中性色彩的短碎发,反而更凸显出她清晰的脸部轮廓和那双总是沉静眼眸,为其增添了几分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清冷与锐气。 日子便在日复一日不曾停歇的艰苦锤炼中悄然流逝。山间的积雪彻底消融,当盛夏的蝉鸣开始在林间不知疲倦地鼓噪时,训练的内容也随之攀升至新的高峰。 修行愈发严苛,其中最为艰难的一项,便是鳞泷先生安排的瀑布修行。 冰冷刺骨的山瀑从高处猛烈冲击而下,砸在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衫上,疼痛如同无数沉痛的冰锤持续击打。 三人需仅凭呼吸法和核心力量在光滑岩石上站稳,并在如此狂暴的冲击下,维持标准的水之呼吸挥刀动作。 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体能考验,更是对意志力的极致磨炼。 水流不仅冰冷,其冲击力更是巨大得令人窒息。 幸几乎瞬间就被冲下岩石,摔进冷潭,呛得肺部生疼。义勇和锖兔情况稍好,却也坚持得极其艰难,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牙关紧咬,面色因冷力和用力而发白。 他们一次次被冲倒,又一次次咬着牙,互相搀扶爬上去。 瀑布声震耳欲聋。锖兔会努力转向同伴,做出夸张而清晰的呼吸口型,用眼神传递着节奏,义勇则总是在幸即将力竭或因光滑岩石而失衡的瞬间,沉默而迅速地伸出手,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或衣襟,提供一丝宝贵的借力点,有时甚至会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一半身体,为她挡开部分最凶猛的水流冲击。 在冰冷和巨力的双重折磨下,意识几近模糊,唯余身体的本能和一种模糊的感知。 身边同伴同样艰难却未曾放弃。 这份存在感,成了支撑下去的唯一支点。 当终于能勉强站稳完成挥刀时,三人精疲力尽瘫倒,大口喘息,却都在对方狼狈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战胜自我的光芒。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鳞泷左近次的身影无声走到了三人面前。他高大的身影遮蔽了部分阳光,天狗面具在水汽氤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 三人见状,都挣扎着坐起身,摆出聆听的姿态。 鳞泷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年轻面庞,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 “你们如今的实力,相较于初入狭雾山时,已有云泥之别。” 他的开场白让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酸痛的背脊。 能得到鳞泷先生如此直白而不含杂质的肯定,绝非易事,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自满。 “但是,”鳞泷左近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这还远远不够。” “鬼杀队最终选拔,是一座囚禁着无数恶鬼的囚笼之地——藤袭山,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战场。你们将要面对的,是饥饿了不知多少年,渴望着血肉,狡诈而残忍的食人恶鬼。它们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任何一丝疏忽、一点怯懦、一分实力的不足,付出的都将是生命的代价。” 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将血淋淋的现实铺陈在他们面前。 锖兔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认真,所有轻松的神色都收敛了,义勇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眼眸深处暗流涌动,幸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湿透的脊背爬升。 “以你们现在的状态,”鳞泷的视线逐一审视着他们,“或许能凭借运气和些许实力在选拔中存活下来。但也仅仅是‘存活’。”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充分沉淀。 “我要送去的,不是能够‘存活’的队员。是必须能‘斩杀’恶鬼,并能从无数死局中活着回来、未来能够独当一面的剑士。”他的声音里带着决绝,那是属于培育师的骄傲与责任,“你们,还差得远。” 最后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三人心上。 “在真正允许你们参加选拔之前,”鳞泷继续说道,“你们必须通过我的最终考验。通不过,就永远留在这座山上继续修炼,或者,离开。”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三人身上,“心无旁骛,继续磨砺你们的剑技、你们的身体、还有你们的意志。当我认为你们真正准备好了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三人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消化着这沉重而现实的信息。 刚才瀑布修行带来的成就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的压力。 成为鬼杀队队士,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锖兔首先打破沉默,他用力握紧了拳头,翠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老师说得对!我们还不能松懈!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他的斗志反而被彻底点燃了。 义勇沉默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变强的执念。 幸看着两位同伴,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训练的日常还在继续,然而平日的训练服破损得极快。 尤其是义勇,他训练最为刻苦忘我。衣物经常被树枝、岩石勾破撕裂,或是因高强度的动作而绽开线缝。 幸不止一次发现发现,在夜深人静之时,义勇会独自一人坐在廊下,就着清冷的月光,默默看着膝上茑子姐姐那件暗红色羽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布料,眼神沉静遥远。 那羽织保存得很好,但显然无法再日常穿戴。 望着这样的义勇,幸也默默决定了一件事。 她找出了之前托鳞泷先生下山时买的针线。 幸的手工实在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但她依稀记得母亲和茑子姐姐坐在灯下,穿针引线时那温柔而专注的侧影。 她鼓起勇气向鳞泷左近次请教更牢固的缝补技巧。 鳞泷没有多问,只是给她示范了几种异常扎实耐磨的针法,随后递给她一块柔韧的皮质边角料,“垫在里面,耐磨损。” 于是,在无数个训练后的夜晚,就着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芒,幸开始量裁那件暗红色羽织上最结实的部分布料,一针一线地,将它缝制成一件能护住心脉与肩背的里衣衬垫。 过程很慢,手指被扎多次,但她极其认真。 当她把这件针脚不算美观却结实的内衬放在义勇铺位边时,他回来后看到,愣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熟悉颜色,然后紧紧攥住,眼泪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深沉默然。他没有说谢谢,但从那以后,那件内衬总是穿在他身上,即使被汗水浸透,磨得边缘发白,也未曾离身。 第27章 鳞泷先生某次指导时,手指无意碰触到那内衬,动作顿了顿,目光透过天狗面具看了幸一眼,却并未多言。 经过那次鳞泷先生所说的考验后,三人间的羁绊在汗水与并肩中愈发深厚。 锖兔是太阳般的核心,他的乐观与坚定感染着另外两人。 义勇依旧话不多,但身上的沉郁之气几乎消散殆尽,偶尔会在锖兔的调侃下露出极淡的笑意,眼神恢复了少年人的清亮与专注。 幸则将那份对义勇复杂而暂时被搁置的情感深深埋藏,全力专注于提升自己,她的水之呼吸依旧独特而“残缺”,却在实战中带着一种以柔克刚的难缠韧性。 夏夜闷热难耐时,三人常会坐在屋外廊下或溪边巨石上乘凉。 夜风带着凉意和水汽,吹散白日的疲惫。 锖兔总会在这个时候,望着璀璨的星河说起未来的憧憬。他的声音灼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喂,义勇,幸,”他转过头,目光明亮地看向两人,“等我们通过了老师的最终考验,一起去参加那个选拔,成为了鬼杀队队员后!我们一定要一起斩杀更多的鬼!保护更多无辜的人!我们三个,要一起成为最强的队士!” 他的梦想宏大而炽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与勇气。 义勇抬起头,望着星空,海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也映着挚友坚定的侧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清晰地回应:“嗯。一定。” 他的承诺简短,却重若千钧。 幸的心也被那炽热的情感所鼓动。她看着身边两位最重要的同伴,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同样坚定:“嗯,一起。” 星空之下,夏风温柔拂过少年们的发梢和衣角,也带走了他们坚定的誓言,飘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远方。 第21章 淬刃 时光在山间的苦修中流淌得格外迅疾。 瀑布下的锤炼、木刀无数次破空的声响、呼吸法与身体本能的反复磨合,这一切都如同无声的刻刀,将三名少年雕琢得日渐锋芒内敛。 鳞泷左近次虽未明言,但他们都清楚,那个关乎能否走向最终选拔的“最终考验”时刻,正在逼近。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弥散在狭雾山的晨雾与暮色之中,驱使着三人以更为苛刻的标准磨砺自身。 考验的到来,比预料中更为突兀,也更为实际。 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早晨,山下村庄曾经引领幸与义勇上山的猎人,再次踏着露水匆匆来访了。 猎人的神色不复之前的沉稳,眉宇间积压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遮掩的后怕。他与鳞泷左近次在屋外低声交谈了许久,沉肃的语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透出不详的意味。 当鳞泷先生唤来三人时,猎人看着眼神清亮,已经有剑士雏型的少年少女们,沉重的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山下的村子出事了。” 村外山林深处,出现了一个大麻烦。并非恶鬼,却是比寻常猛兽更为嗜血凶残的存在,三头体型异常硕大,性情极端暴戾的食人熊。 它们多次袭击了上下山的村民,前后已有五人遇害,手段极其残忍,活人生啃,拧断脑袋……村中的猎户组织过两次围猎,非但未能成功,反而折损了一人,伤了好几个。那熊狡猾且力大无穷,寻常的陷阱和猎弓束手无策。 它们除了没有恶鬼的再生能力以外,已经和恶鬼没有任何区别了。 “老友,”猎人看向鳞泷,语气间皆是无奈,“实在没有办法了,那不是普通的熊,再放任下去,整个村子都不敢出门了。” 鳞泷左近次沉默的听着,天狗面具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唯有那道沉静的目光缓缓看向面前三名屏息凝神的弟子。 静默在晨风中蔓延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它们,就是你们最后的考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猎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虑,似乎是觉得让三个半大的孩子去处理如此凶物太过冒险,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老友的判断。 “去吧。”鳞泷的命令简明至极,“日落之前,将那三头熊的首级带回来。我会在一旁观战的。” 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战术布置。 考验的内容冰冷而直接,证明他们三个是否拥有斩断威胁,终结性命的力量与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锖兔率先沉声应到:“是!” 义勇和幸紧跟其后,重重点头。 师徒四人随即与猎人一同即刻动身下山。 走过一段路程后到达了那座被恐惧笼罩的村庄。村口的景象印证了猎人的话,这个平日里平和的小村落,零星几个在外面走动的村民脸上也带着惊恐,看到猎人与鳞泷先生带来三个半大的少年少女,目光中充斥着疑虑和一丝不抱希望的期待。 猎人指明了大致的方向和熊最后出没的区域。鳞泷先生给了他们每个人一把保存完好的日轮刀,随即便在山林地界的边缘停下脚步,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示意他的孩子们继续前进。 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入林后,三名少年剑士的状态顷刻转变。一年以来的严苛训练早已融入血液肌骨,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锖兔是最先开始反应的,他目光锐利,仔细勘查着泥地上零星散落的巨大爪印,被暴力折断的灌木以及树干上骇人的抓痕。他迅速判断出了熊群大致的活动途径。 “痕迹很新,它们就在这片区域,但很有可能分开了。”锖兔压低声音,看着植被更为茂密的不同方向,“我们分头找,效率更高,但务必谨慎,一旦发现不可以第一时间硬扛,发出信号!” 义勇下意识向幸望去,却见少女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正巧此时幸对上了义勇的目光,她朝他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示意她自己可以。义勇无声颔首,很快就选择了其中一道痕迹更显凌乱的方向,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林荫之中,动作是俏无声息的迅捷。 幸与锖兔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选择了一侧便迅速行动。 林间静谧的可怕,越是深入,越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属于野兽的腥膻气味。 不知追踪了多久,幸的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水声。 她心中微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听外婆说过,猛兽多会依水源而居,去山上玩耍的时候,需要多加小心。 于是幸谨慎了起来,借助粗大的树干遮掩住身形,逐步靠近。 拨开最后一丛碍眼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跃入眼帘,而溪流的对岸,一颗半枯的巨大杉树下,匍匐着一座如同小丘般的棕褐色庞然大物。 正是其中一头食人熊。 它的体型远超了幸的预期,即使它是匍匐的状态,也足足有两个成年壮硕男性叠加那般雄壮,粗糙的皮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巨大的头颅枕在粗壮的前肢上,看似在憩息。 幸屏息盯了半晌,它的耳廓及其轻微的动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幸一瞬间脊背发凉。 它在警觉。 几乎是同时,那头巨熊猛然抬起头,一双浑浊嗜血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溪流对岸的幸。 根本没有所谓的沉睡,那根本就是这头熊的假寐诱敌!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撕裂山林的静谧,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幸的耳膜。那雄壮的躯体展现出的速度与它那庞大体型全然不符,它甚至能学人站起,以惊人的迅猛之势蹚过细水,溅起漫天浪花,直扑幸而来! 幸瞳孔骤缩,心脏似漏跳一拍,但身体已先于恐惧做出反应。数月瀑布冲击下的锤炼在此刻展现出了成果,幸足下发力,急速向侧后方避闪。 粗壮恐怖的熊掌带着能拍碎岩石的恶风,堪堪擦着幸的衣角掠过,重重的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可怕的声响。 不能和它硬碰。 幸瞬间做出判断。 这只巨熊的力量绝非她能抗衡,如有不慎,甚至可能会被它一掌拍至重伤。 于是她借住周边林木辗转腾挪,不断闪避着一次次迅捷沉重的扑击,然而熊掌挥击时带风且力量巨大,将她用来遮掩自己身体的树木拍得木屑纷飞。 追击中,巨熊展现出惊人的狡猾,一次佯攻后猛然变向,庞大的身体竟然拥有匪夷所思的灵活性,它的身躯狠狠撞向幸闪避的落点。 它的速度太快,幸下意识旋身挥刀,意图像往日破解锖兔或义勇的攻势那般,以流畅的守势防御住这股巨力的同时反切入其攻势缝隙,“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然而,意想中柔韧水流般带偏对方力道的感觉并未出现,她的呼吸与力量在实战的巨大压迫之下凝滞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瞬间,她挥出的刀刃上附着的水之气息微弱而散乱,并未能形成足够带动沉重熊躯的水流。 糟糕! 巨力已至,幸只来得及将刀身尽力横栏身前。 第28章 “铛——” 沉重的冲击力通过刀身猛地撞来,她的虎口瞬间迸裂出血,几乎就要握不住刀了,整个人被这股野蛮力量撞飞,背部狠狠砸在了一颗粗壮树干之上,喉头涌出一股腥甜。 内脏仿佛位移般剧烈疼痛。 巨熊没有给眼前的猎物喘息的机会,咆哮者再度扑近,血盆大口张开的腥气几乎喷到了幸的脸上。 就在这生死的一瞬,幸强忍剧痛,脑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没有试图立刻起身正面抗衡,而是依靠腰腹核心之力,那是无数次濒临极限的体能训练和被义勇锖兔摔打出的应变。 幸单手猛地一掌撑地,身体贴着地面无比迅捷地朝侧旁翻滚。在滚动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巨熊因扑击而露出的前肢腋下的破绽,那是没有厚皮下硬梗保护的相对柔软点。 必须在它收势前反击。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的火花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闪电。 如果她的呼吸法始终无法推动刀刃达到最强的斩断之力,那份力量总是在最后的关头如退潮般泄去……那么,将所有的残存力量,所有对呼吸的领会,全部灌注于一点,进行极致的“点”的穿透呢? 那就像是无数次练习当中,精准点中落叶,刺穿飘摇雨滴的感觉。 目标极小,所需的并非磅礴的斩击力,而是瞬间爆发的精准穿透。 这个念头源于长久修炼的直觉,毫无道理,却在生死关头无比清晰。 翻滚中的幸,几乎是凭着数月苦练磨砺出的身体记忆与那一瞬间对自身的领悟,拧身、送肩、展臂、突刺,动作在急速翻滚闪避中完成,流畅的好似经过千次演练。 不是劈砍,不是削切,是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精神,以及那份独特残缺呼吸所能引动气息的全力一刺! 水之呼吸的型中并无完全契合此招的剑式,这一击带着她本能探索的影子。 嗤—— 一声及其轻微的利刃切入的声音突然响起。 日轮刀那独特的前端微微弧起的刀尖,竟然如破开厚实的韧革般,异常精准的深深刺入了巨熊柔软的腋下破绽。 “嗷呜——!!!” 巨熊发出了一声咆哮的痛苦嚎叫,剧痛让它扑过来的恐怖力量全部瓦解,庞大的身躯因这份穿透身体的剧痛猛地僵直抽搐,随即疯狂甩动。 抓准这个时机,幸从另一侧迅速滑了出去,避开了巨熊胡乱的攻击,幸急促的呼吸着,惊魂未定的抬头看去。 那巨熊因腋下重伤暂时失去了大半的行动力,痛苦地原地咆哮,血流如注,但却没有立刻毙命,它仅剩的三肢疯狂扒地,两只眼睛死死锁定了幸,充斥着最原始的疯狂与怨毒。 她必须彻底了结它。 幸的目光瞬间变的冰冷,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刺,并非直线冲向狂怒的巨熊,而是利用刚刚的林木作为掩护,急速饶向其攻击最为困难的侧后方。 巨熊虽然重伤狂乱,但野兽本能仍在,挥动着还能动的巨掌狠狠扫向幸迂回的路径。 就是现在! 幸看准了它挥掌露出的另一侧短暂空档,身体骤然伏低前倾,几乎是贴地疾行,险险避开那记足以拍碎岩石的挥击,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左手转动手腕,再次以突刺的动作朝着巨熊粗壮的脖颈刺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水之呼吸·柒之型,水滴波纹刺!” 狂怒的咆哮戛然而止。 巨熊庞大的身躯僵硬地抽搐了两下,轰然砸到在地,扬起一大片尘土落叶,彻底不再动弹了。 山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幸粗重的喘息,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这样的招式没能利落的砍下巨熊粗壮的头颅,它的脖颈间依稀还有一些相连的皮肉,但是足以致命。 幸瘫坐在地,缓了好久,才挣扎着起身。先是费力地从熊脖颈那拔出自己的日轮刀,然后走到熊尸旁,看着那个巨大的头颅。 唔……鳞泷先生说的是带着熊的首级去见他吧? 幸望着那颗半粘在脖颈的熊首,两眼一黑。 接下来的过程异常费力且血腥,当幸终于完成时,她的半边身体和脸颊不可避免地被喷涌的温热兽血染透,她徒劳地用相对干净的袖子擦了几把脸,却只是让血迹晕染地更加明显了。 最后,幸提着沉甸甸,仍在低落浓稠血液的熊首,循着记忆中约定的地点走去。因体力大量消耗,她的脚步略显虚浮。 当她不堪美观地拖着战利品走出林地,回到鳞泷先生和猎人所在的山坡时,锖兔和义勇早已完成任务等在那里。 两人同样经过了激战,衣物破损沾染血污,但整体姿态还算沉稳,他们的脚边各放着一颗硕大的熊首。 看到幸的出现,两人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立刻注意到她浑身浴血,步伐微晃的狼狈模样。 “幸!”锖兔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翠色的眼眸中满是急切担忧,“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触碰她。 一直沉默看向她的义勇,海蓝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同时跨前一步来到她的另一侧,迅速扫过她的全身寻找伤口,唇线绷得死紧,虽然没有开口,但瞬间流露出的紧张关切却无比清晰。 “嗯?”幸被他们的急切弄得一怔,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模样吓到了他们,连忙摇头解释,“不是我的血,是那头熊的,过程有点……意外,但我没受重伤。”她试图抬起手臂展示自己活动自如,却因牵动了被撞伤的后背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人神情并未放松多少,依旧蹙眉紧盯着她确认。 这时一直在旁观的鳞泷左近次走了过来,他看到了三颗熊首,尤其是幸刚带回来那一颗,他注意到了那上面并非单纯的斩击,还混杂着其它致命伤的复杂痕迹,最终,他只是沉稳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猎人。 “解决了。” 猎人从一开始的质疑到转变为对他们实力的认可,他郑重地对三名少年少女道谢。 当初他救下的两个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猎人从心里感到宽慰。 考验,通过了。 猎人坚持要给予酬谢,不仅拿出了村民们凑份子的钱,更是将今日刚刚猎到的,原本是村中越冬储备的新鲜野猪分出极大一块最好的后腿肉,硬塞给了他们。 “必须收下!务必收下!这是大家的心意!”猎人这么说着,身后的村民亦是充满感激的望着师徒四人。 归程的气氛比去时沉重不少。虽然通过了考验,但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离开狭雾山,前往选拔的日子,进在眼前了。 回到狭雾山的宅邸,天色已近黄昏。 看着那硕大新鲜的野猪肉,还有安然归来的,真正意义上“出师”的三名弟子,鳞泷左近次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默默的去厨房开始准备,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幸稍作洗漱,处理了身上的污迹后,主动走进了厨房。 “鳞泷老师,我来帮忙。” 鳞泷正在处理那块野猪肉,闻言动作未停,只是略微侧身,给她让出处理野菜和生火的位置,算是默许。 厨房内一时只有洗切烹煮的细响。 “今日……”忽然,鳞泷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他并未看向幸,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上的活计上,“最后那一下,应变尚可。” 幸正低头顾着灶火,闻言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鳞泷先生是在对她说话,并且…是在点评她白日的战斗。她轻轻“嗯”了一声,安靜等着下文。 鳞泷却不再详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教导式的平稳,却多了几分深意:“你的呼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型’的雏形。水之呼吸,并不是只有一种,也有从水之呼吸衍生的其他呼吸。保持那份感觉,继续研磨它,未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幸猛地抬头,看向鳞泷先生高大的背影,他依然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但是…… 幸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暖流与酸楚交织的情绪。 原来鳞泷先生他一直看在眼里啊。 晚餐极为丰盛。大块的野猪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配上热气腾腾的米饭和简单调味却滋味十足的酱菜,以及幸熬煮的野菜汤。 这几乎是他们上山以来最为油润丰盛的一餐,却也是告别的前奏。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更流淌着一种紧绷许久终于得以略微松弛的氛围。 鳞泷左近次坐在主位,罕见地没有保持食不言的肃穆,他甚至亲手给三名弟子每人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大块肉最多的带骨烤猪肉,他的动作沉稳,却自然流露出一种长辈般的关怀。 “多吃些。”他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温和了一些,“接下来的路,需要体力。” 第29章 席间,他的话也比往常多了一些,虽然依旧言简意骇,却不再是单纯的训导。 “锖兔,今日的突进,时机可再精准半分。” “义勇,防守的姿势,不可因追求速度松懈” “幸……”他看向了她,“你的型,很好。” 简单几个字,却让幸心头一热,鼻腔瞬间酸涩起来,锖兔则笑着应声,义勇默默点了点头,三人都将先生的嘱咐记在了心里。 当残羹收尽,最后一点暖光即将被山夜吞噬时,气氛再度沉淀下来。饧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师徒四人的脸庞。 鳞泷左近次深深的望着眼前的三名弟子,他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好似要将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于心。那份惯常的严厉,此时此刻被一种更深沉复杂的情感所取代,那里面有认可,有骄傲,更有深藏的不舍与担忧。 他伸出手,那双布满厚茧,曾经斩鬼无数的,教导弟子时毫不留情的手臂,带着沉稳而温和有力的力度,先是用力按了按锖兔坚实的肩膀,然后是义勇挺直的背脊,最后,落到幸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这是一个简单却重愈千钧的动作。 鳞泷左近次收回手,他第一次摘下了天狗面具,三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非常慈蔼的脸,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冷硬与严厉,第一次变得如此温和。 “做的很好。”他首先肯定了他们,“你们都长大了。” 接着,是更长的沉默,他的胸廓微微起伏,似乎在积攒力量,说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你们……”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艰涩,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都要好好的。” 他用尽了力气,重复了那个词,如同这是这世上最郑重的嘱托,他在这一刻不再像一位严苛的导师,更像一位凝视着即将远行的子女的父亲,所有严格的锤炼,最终化为了此刻他最磅礴的祈愿。 “——平安回来。” 第22章 裂罅 动身那日,天色是带着水汽的灰蒙。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狭雾山的山腰,为离别更添一层朦胧与沉重。 鳞泷左近次站在屋舍外的空地上,他戴回了天狗面具,那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唯独那双经历风霜的眼睛,此时正注视着整装待发的三名弟子。 他们褪去了平时训练时的简朴装束,换上了利于行动的鬼杀队预备队服,腰间横跨着鳞泷先生交付的,真正开刃的日轮刀。 锖兔站在最前面,身子挺拔,狐狸面具斜挎在头顶,翠色的眼眸燃烧着灼灼的斗志与不变的坚定。义勇立于其身侧,微微抿唇,海蓝色的眼眸比往日更为沉静,似深潭之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最深处。幸稍稍落后了半步,她的手紧紧攥着怀中那枚木质消灾面具。 没有过多的言语,甚至连一声正式的告别都显得沉余。长达一年的严苛训练,所有的期待与不舍,早已融入每一次的挥刀之中。 三人齐齐躬身,像鳞泷行了最后一个郑重的弟子礼。转身,迈步,身影决然地投入那条下山的小径。 鳞泷左近次伫立在原地,久久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至那三个背影彻底被山间的雾霭与林木吞没。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下山的路径熟悉又陌生。脚步不再是为了训练而奔跑,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地奔赴。三人沉默地行进了一段时间,只闻脚步声与林间偶尔的鸟鸣。 率先打破这沉默的是锖兔。他像是要驱散这份沉重般,用力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脸上重新扬起充满活力的笑容,语调也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喂,别这么沉闷嘛!这可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日子!” 他刻意加快了步伐,与义勇和幸并行,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义勇,“终于能真正斩鬼了,义勇,你期待很久了吧?” 义勇侧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嗯”了一声,但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似乎因锖兔的话语而散开些许。 幸看着锖兔努力活跃气氛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她轻轻吸了口气,接话道:“不知道最终选拔会是什么样子。” 雪代幸确实不知道藤袭山上的景色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那选拔究竟有多残酷,才会铸就后来那个眼中再无暖意的少年。 幸悄然撇了一眼身旁的义勇。 “不管什么样,我们三个在一起,一定能通过!”锖兔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感,他看向幸,笑容灿烂,“对吧,幸?” 他这份毫无阴霾的强大自信,如同阳光穿透云雾,有效的驱散了幸心头的忐忑,于是她点了点头,唇角也努力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嗯。” 路途漫长而崎岖。他们跋涉了数日,沿途景色从熟悉的苍翠山峦,逐渐变为略显陌生的旷野与村落。 幸望着这些景色,恍如隔世,她和义勇近乎一年未曾下山,一时之间生出几分恍惚的既视感。 一日晌午过后,他们途径一座古老的神社。朱红的鸟居历经风雨,显得有些斑驳,却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好像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一般,弥漫着一股宁静而神圣的气息。 锖兔提议稍作歇息,他察觉到幸的目光自经过鸟居便时不时望向那片宁静之地。 “要进去看看吗?”锖兔提议道,“稍微歇息一下也好。” 义勇也停下脚步,望向神社,沉默地表示同意。 三人穿过鸟居,沿着参道缓缓前行。石板路缝隙间生着青苔,两旁是枝叶繁茂的古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种独属于神社的净澈气息。 幸在净手池边仔细地洗净双手,漱口,遵循着记忆深处或许早已模糊的礼仪。她走到拜殿前,将几枚铜钱投入善款箱,摇响铃铛,合十祈祷。 幸的祈祷虔诚而漫长,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身旁的两位同伴。 她祈求神明保佑锖兔和义勇能平安,祈求他们三人能一同通过选拔。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拜殿一侧的廊下。 那是一位身着白色神官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幸的身上,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年轻的旅人,你的气息很特别。” 幸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恭敬地向老者行了一礼。 老者并未回应她的礼节,只是继续用那双仿佛能映照灵魂的眼睛看着她:“你握住了不该握的‘因’,却也放不下本该放的‘果’。前路迷雾重重,生死交织,切记,无论形态如何改变,唯本心不可弃。黑暗中徘徊时,不妨回望来路,答案或许就在你最初的选择之中。” 幸隐约感觉到老者的话中似乎暗指了什么,却又无法准确把握那深意,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悸动掠过脊背。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低声问道:“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老者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悲悯而神秘的微笑,不再多言,转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神社深邃的殿宇之后。 不该握住的因,和放不下的果……吗? 幸怔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老者的话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幸?怎么了?”锖兔关切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义勇已在一旁等候。 幸回过神,压下那些话带来的异样感,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走到神社物所前,再度虔诚的求了三枚崭新的御守。 她将其中两枚分别递给了义勇和锖兔。 “带着这个吧。”幸的声音很轻,“是个平安的念想。” 锖兔接过,珍重地握在手心,翠色的眼眸弯起,笑容温暖有力:“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带着的!”说完他仔细地将御守塞进胸前最贴近心口的一袋里。 义勇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御守,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他抬头看向幸,没想到幸此刻也正望着他,眼中似乎有些不安,两人对视了一会,义勇最终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我会收好的。” 听到义勇这句话,幸这才放心的,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 这份来自幸的赠予,其中未曾明言的祈愿,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三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离开神社后,三人之间的气氛不在紧绷,沿途中有说有笑。 锖兔似乎是为了驱散幸残留的那点恍惚,开始说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或者是训练中的趣事。在他的带动下,幸的唇角终于浮现出真切的笑意,甚至连义勇,偶尔也会在锖兔说道某个夸张处时,嘴角及其轻微地牵动一下。 第30章 他们一路跋涉,仿佛不是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残酷选拔,而只是一次结伴而行的远足。这份短暂的轻松,成为了他们之间一抹珍贵的暖色。 终于,在傍晚时分,空气中的气息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清雅馥郁,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芬芳,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越往前走,这股香气便越是浓郁。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震撼人心。 那是一座仿佛被紫色云霞笼罩的巨大山峦。目光所及之处,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盛开着繁茂无比的紫藤花。 碗口大的花穗累累垂落,形成一片浩瀚无比的紫色花海,瀑布般从山巅倾泻而下,几乎遮蔽了天光。夕阳的金辉为这片浓郁的紫镀上了一层瑰丽的暖色,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静谧得令人屏息。 这就是滕袭山。 传说中,被鬼所恐惧的紫藤花永恒守护之地。 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少年少女。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衣着各异,年龄相仿,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恐惧或是故作镇定的神色,但眼底深处无一不燃烧着某种决心。他们或站或坐,低声交谈,或是如同幸他们一般,打量着这片奇景与未来的对手们。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紫藤花香,以及一种无声紧绷的竞争氛围。 幸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一处稍高的平台上,那里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华美繁复的紫色和服,其上绣着精致的藤花图案,长发高绾,仪态端庄优雅至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容貌,极其美丽,却仿佛戴着一张无形面具,神情平静无波,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如同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超然物外。 幸的心猛地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悸动掠过心头。她们并不相识,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血脉般的感应。 那是属于神官后裔之间,对同源气息的微妙感知。 这位夫人,绝非常人。 锖兔和义勇也注意到了那位夫人,神色变得更为肃穆。 此时,那位紫衣女子,缓缓上前一步。她的动作优雅至极,声音清冷悦耳,如同溪流敲击玉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感谢各位今夜前来参加鬼杀队最终选拔。”产屋敷天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这座滕袭山中,囚禁着自鬼杀队成立以来,剑士们活捉而来的诸多恶鬼。”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山麓至山腰的区域,有鬼所厌恶的紫藤花终年不息地绽放,它们无法离开。” “然而,从这里再往前,”她微微抬手,指向那片紫色花海深处,“便不再有紫藤花了。” “在那里,饥饿依旧恶鬼可以自由活动。”天音夫人的话语依旧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重量,“选拔的要求很简单:在这片巢穴之中,存活七天。” “活着离开这座山,即为合格。” 没有多余的规则,没有复杂的说明。生存,是唯一的标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不安的骚动。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天音夫人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些情绪,她微微颔首:“那么,请各位就此出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们纷纷咬紧牙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片吞噬光线的紫色花海之中,身影迅速被繁茂的花枝与渐浓的暮色吞没。 义勇下意识地看向幸,锖兔则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率先将那只狐狸面具轻轻戴在脸上,遮盖住了他惯常的爽朗笑容,只露出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翠色眼眸。 “我们走。”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多了一份沉闷的肃杀。 幸与义勇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将鳞泷先生赠予的消灾面具戴好。木质的面具贴合在脸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感,仿佛师父无声的庇护随之降临。 三人并未如他人般急切地盲目冲入,而是保持着警惕的队形,由锖兔打头,义勇断后,幸居中,稳步迈入了那片永恒的紫藤花海。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气包裹而来,脚下的道路逐渐变得崎岖,光线迅速暗淡。四周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踩在落地花瓣上的细微声响。 最初的紧张过后,他们很快遭遇了第一只循着活人气息而来的恶鬼。那鬼形态丑陋,嘶吼着扑来,速度极快。 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锖兔率先迎上,日轮刀出鞘,水流奔涌般的气息瞬间爆发,凌厉的斩击牵制住恶鬼的主要攻势。 义勇几乎同时从侧翼无声切入,刀光如寒冰突刺,精准地封锁恶鬼的退路。 幸则凝神静气,她那独特的呼吸法流转着,刀锋并非硬碰硬地斩击,而是如同绵密的水网,寻隙而入,干扰与削弱着恶鬼的动作。 这与之前斩杀巨熊的感觉截然不同。 熊的力量野蛮直接,而鬼,拥有更强的恢复力,即使砍成两半,只要头颅还在,他们就会再生。 它们有更狡诈的战斗方式以及……对人类血肉病态的渴望与疯狂。 它们的嘶吼中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令人脊背发凉。 但三人配合无间。锖兔正面强攻,义勇迅捷策应,幸则查漏补缺,时而以她那尚未完全成型的、侧重于精准刺击与干扰的“型”辅助。 他们的呼吸法同出一源,彼此呼应,在战斗中逐渐磨合得愈发熟练趁手。 一路向前,遭遇的鬼逐渐增多,有时甚至需要同时应对两只。 战斗变得频繁而激烈。 刀锋切割鬼的躯体,发出令人恐惧的声响,腥臭的血液飞溅。 每一次配合化解危机,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扑击,都让他们的信任与默契增添一分。 戴在脸上的消灾面具,一次次在激烈的动作中微微震颤,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他们的成长与挣扎。 夜色彻底笼罩了滕袭山,唯有稀疏的星光和远处仿佛无穷无尽的紫藤花泛着的微光,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山林深处,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更添了几丝恐怖。 然而,在面具之下,三人背靠着背,短暂喘息时,却能感受到彼此传递而来的那份坚实的温度与力量。 他们一路同行,互相扶持,斩鬼前行。 这份短暂的所向披靡,几乎让人产生了一丝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的错觉。仿佛只要他们三人齐心,前路再多的凶险也能一同斩破。 但这份错觉,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正在悄然流逝。 夜幕下的滕袭山,吞噬光芒,也吞噬希望。 而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陨日 藤袭山的夜,浓稠得好像怎么也化不开。 紫藤花的甜香早已被更深处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掩盖。越往山林腹地深入,林木越发狰狞扭曲,树枝如同鬼爪般伸向不见星月的夜空,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最初的疾行突进过后,三人组的步伐并未减慢,反而因不断遭遇的袭击而显得凝练谨慎。 寻常的恶鬼已经难以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锖兔的刀依旧刚猛凌厉,如同劈开浊浪的坚舵。义勇的剑迅捷精准,如同环绕的冰暗冷流。而幸的逆刃突刺则越发灵动,她那独特的呼吸法在实战中磨砺出一种以柔克刚的韧性,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干扰鬼的行动,为两人创造绝杀之机。他们的配合愈发得熟练,几乎心念一动,便能明了彼此的意图。 然而,这片囚笼之地从不缺少绝望的哀嚎。 “救命——!!!” “不要过来!!”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骨骼碾碎的恐怖声响,恶鬼恐怖的低吼……从不远处的黑暗中断断续续传来。 那些绝望的声音,一下下凿击着人的耳膜与神经。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锖兔前冲的脚步都会有一瞬的凝滞。他脸上那副狐狸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他紧握的日轮刀,指节发白的手,清晰地传递出他内心的波澜。 “这边!” 又一次,左侧密林中传出一声濒死的呜咽,锖兔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猛地折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声音来源。 义勇和幸紧随其后。他们早已明白,这是锖兔无法违背的本性。 这就是锖兔,他无法容忍有无辜者在他力所能及之处惨遭屠戮。 那是一个几乎被吓破胆的少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眼看着一只体型臃肿的恶鬼就要将利爪刺入他的胸膛。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锖兔的低喝伴随着奔涌的水流声响起,日轮刀带着沛然的巨力,狠狠斩断了恶鬼的手臂,义勇和幸随后迅速补刀斩断了恶鬼的头颅。他们救下了那名险些命送黄泉的少年。 第31章 这并非第一次。 自从深入了这片区域,锖兔已然数次出手,将从鬼口救出的考生护在身后,或是简短地指示他们逃亡有紫藤花的方向。 他的正义感与强大的实力,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吸引着那些濒临绝望的人,也无形中拖慢了三人前进的速度,消耗了他不少气力。 “谢谢你……谢谢你们!”被救下的少年语无伦次地道谢,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 锖兔微微喘息,调整者呼吸,翠色眼眸透过面具扫过周围更深沉的黑暗。 “还能走吗?前方五里之处有紫藤花,你们可以去那调整一下。”他对那少年的同伴喊道。 义勇沉默地守在锖兔一侧,海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刀尖微抬,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袭击。幸靠近在锖兔的另一侧,低声道,“锖兔,你的呼吸……” 幸敏锐的察觉到锖兔的气息变得急促了。 “没事。”锖兔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心安的力度,“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抬手摸了摸幸的头发,手掌温暖,如同兄长抚慰一般,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跟紧我,义勇,幸。我们继续前进。”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太阳,即使是在这浓稠如墨的黑夜,也能驱散所有黑暗与恐惧。 他们继续向山腹前进,一路斩鬼,一路救人。锖兔的身影始终冲在最前,那淡橘色的发丝和狐狸面具在昏暗的林间就像指引方向的旗帜。 直到,他们踏入一片异常死寂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更加扭曲盘结,地面散落着森白破碎的白骨,空气也粘稠地仿佛凝固住了一样,连之前一直能听到的遥远惨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幸的后颈莫名掠过一丝寒意,她本能的握紧了刀柄警觉。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黑夜毫无预兆地从一株及其粗壮,内部已经被蛀空的古树阴影中划出,它的动作悄无声息,不像之前遇到的任何鬼,这是一条体型巨大,鳞片闪烁着幽冷光泽的蛇鬼! 它的速度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一只鬼,它似乎从他们进入这片区域就在悄悄观察着,然后它掠过了最强的锖兔,也掠过了看似薄弱的义勇,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猩红竖瞳死死锁定了居中策应的幸。 “哈哈哈哈你的呼吸,碎的真好听啊。”一个沙哑扭曲,带着嘶嘶气音的声音几乎是贴在了幸的耳畔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意味,“不完整……美味……” 它的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思考,幸的日轮刀下意识反手格挡! “铛——” 刺耳的交击声响在空旷的林间回响,一股远超预期的阴冷之力从刀身传来,她的呼吸被这诡异的一击彻底打散,气息瞬间逆流,胸口一阵闷痛。 更令人绝望的是,幸的日轮刀,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柄承载着她一年苦练与希望的日轮刀,竟从格挡处应声而断。 ……刀……断了? 巨大的惊愕瞬间扼住了她。 那蛇鬼发出一声尖锐得意的嘶鸣,另一只鬼爪趁机带着必杀的腥风,直抓向幸毫无防备的胸膛。 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将她的身体撕裂。 “幸——!!!” 她听到了侧方离她稍远的位置传来的义勇的嘶吼。 不行了,刀无法使用了。雪代幸有些绝望的想。 她只能到这里了。 噗嗤—— 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沉闷的令人心脏骤停,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幸瞪大了眼睛,一道蓝色的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扑过来,狠狠撞开了僵立的幸,代替她被那恐怖的利爪狠狠贯穿在胸膛和肩头,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洒在空中。他的消灾面具在空中碎裂开来,露出下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额角一道深刻的伤口用出鲜血,迅速模糊了他半张脸和海蓝色的眼眸。 他最后看向幸和锖兔的方向,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的垂下了头,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义勇!!!”幸撕心裂肺的喊着他的名字,扑到了他身边。 几乎同一时刻,锖兔的怒吼与蛇鬼的嘶鸣同时响起。 “水之呼吸·玖之型,水流飞沫!” 锖兔的日轮刀带着怒意与奔流之势,精准而狠戾地斩向蛇鬼的脖颈,那蛇鬼似乎没料到锖兔的反应如此迅捷刚猛,试图后退却已来不及。 伴随着一声更为凄厉尖锐的嘶鸣,蛇鬼的头颅被硬生生斩断,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飞了出去,身躯迅速化为灰烬。 锖兔甚至来不及确认蛇鬼是否彻底死亡,立刻冲到义勇身边,单膝跪地,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颈侧。 幸紧紧捂住义勇额头上那道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无措的指缝间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她的世界顷刻间天旋地转,只剩下掌心那令人恐惧的湿濡和冰冷。还有……不远处,另一个方向,再次响起的,凄厉至极的求救惨叫声。 锖兔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义勇,又抬头望向惨叫传来的方向。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那是一种近乎撕裂的痛苦。 一边是重伤濒危,需要立刻救治的挚友,另一边是无辜者正在遭受虐杀的绝望呼救。 就在此刻,一股莫名刺骨的怆痛突然笼罩住了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似乎是什么预感,又或者是她本身带有的一种感知。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义勇的血模糊了她的脸,那个不属于她的前世那种悲恸的表情在此刻显现,她死死抓住了锖兔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要去……锖兔……求求你,别去……”雪代幸的声音破碎不堪,近乎是哀求着眼前的少年,她哽咽着,拼命的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我们说好的……我们要一起通过选拔……我们说好的……” 她的日轮刀断了,义勇重伤,锖兔不能再出任何事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死亡预感,这几乎快让她崩溃了。 锖兔看着幸绝望哀求的脸,看着她眼中最深处那种巨大的哀伤,听着耳边那越来越微弱却持续的求救声,他的挣扎如同风暴般剧烈。 最终,那风暴归于一种沉静的决绝。 锖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翠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那抹熟悉的明亮。 他反手握住了幸的手,将那枚她赠送的,此刻却沾满了血的御守紧紧按回她的掌心。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幸的头发,就像无数次训练后鼓励她时那样,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幸,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急速,一如既往的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都会通过这场选拔,但现在你要保护住义勇,活下去!” 他看向惨叫传来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如同立下誓言:“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在我眼前死去!听话,等我回来!” 说完,他猛地起身,最后回头看了幸和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义勇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未竟的话语。然后,他决然地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传来惨叫的黑暗之中。 不要……不要! “锖兔——!!!”幸朝着他消失的地方发出绝望的哭喊,但那淡橘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几个狼狈的身影从林间逃窜过来,似乎也是被惨叫和打斗声吸引而来的考生。其中一个看起来较为沉稳的黑发少年看到眼前的惨状,立刻停了下来。 “他……他怎么了?”少年名为村田,他惊骇地看着倒在血泊的义勇。 幸几乎无法言语,绝望碎裂的嘶喊抑在她的喉间,双手仍死死压着义勇的伤口。 “快来帮忙!”村田没有多问,立刻招呼着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同伴,他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将义勇抬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石后,有人撕下衣襟试图帮忙止血。 幸瘫坐在义勇身边,机械地配合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锖兔消失的地方,耳朵努力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起初,还能隐约听到锖兔的努和声和水流奔腾的巨响,那声音充满了力量,仿佛能撕裂黑暗。 但渐渐地,远处的打斗声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 一天,两天……七天过去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义勇脸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越来越浓的死寂。 犹如冬雪压顶。 在这七天里,幸寸步不离地守在伤势太重昏迷不醒的义勇身边。村田和其他几位幸村下来的考生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小团体,轮流警戒,分享着少的可怜的食物与清水。 幸握着那截断刀,如同握着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第32章 她无法战斗,她的呼吸法因日轮刀断裂而彻底沉寂,但她豁出性命也要守住义勇。 每一个夜晚,听着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鬼的嘶吼和人类的呼救,以及那越来越远的直至彻底消失的战斗声响,她的心就被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通过其他艰难躲避,偶尔遇到的考生嘴里零星的描述,一个难以置信,却足以撕裂雪代幸灵魂的讯息,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淡橘发色少年,如同不知疲惫的战神,在这七天里,几乎以一己之力,疯狂追杀着藤山上的恶鬼。 他所过之处,只留下鬼被斩灭的残骸。 他似乎在履行一个诺言,一个不允许任何人死去的诺言。 他的刀,因斩杀太多的鬼最终不堪重负,断裂了。 而他本人,在最后……据说是为了保护几个被强大恶鬼围困的考生,力竭而亡。 消息传来时,雨依旧很大,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幸正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着的义勇喂着一点清水。 她的手猛地一颤,陶碗自指尖滑落,砸在湿润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清水混着雨水和碗的碎片,在泥地上蜿蜒流开。 鬼杀队的选拔,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雪代幸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呼吸都停止了。雨声很大,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她的肩头,噼啪作响,但她却听不见这些声音,只觉得世界一片死寂。 她目光涣散的落在那些陶碗碎片上,有一片较大的碎片,边缘锋利,在灰暗的光线上泛着湿漉漉的微光。她伸出手,其实她只是想捡起它,还得用它喝水呢,可是在她触碰到那片冰冷的锐利时,一道细微的刺痛传来了。 殷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涌出,混入雨水,化作淡粉色的细流,悄无声息的滴落在泥泞中。 幸毫无反应。 她只是看着那伤口,看着血珠不断渗出,被稀释,然后流走。仿佛那些疼痛的感觉是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人,与此刻坐在雨中的自己毫无关系。 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如岩石般可靠,会笑着叫她幸,会鼓励她,会毫不犹豫保护每一个人,说过要一起成为最强队士的锖兔。 那个给了她和义勇温暖和希望的兄长。 她再也等不回来了。 冰冷的雨水渗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却洗刷不掉那少女心中的悲痛和空洞。她只是坐着,等到指尖的血慢慢止住,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红痕,像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中,义勇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伤痛让他意识模糊,视野先是朦胧一片,逐渐才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幸的侧脸。 她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低落。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哭泣,没有呼喊,只有一种空茫的死寂。 那双总是蕴含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光亮的深潭,只是空洞地望着地面,望着自己占满已经干涸发黑血迹的双手。 无法言语的悲伤和绝望在她的身上弥漫开来,浓重地几乎让空气都凝滞住了。 义勇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那种绝望,他曾经在姐姐茑子死去时,在自己心中体会过。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幸的脸上,如此深刻,如此……致命。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确认。 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如同太阳般照耀着他们,强大又可靠的锖兔。 那个会勾着他肩膀,会耐心指导他们,会说着“我们三个要一起成为最强队士”的兄长。 不在了。 义勇闭上了眼睛,将翻涌而上的巨大悲恸死死压回胸腔深处,喉间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涩和铁锈味。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哀伤。 四目相对,无声的绝望在雨中蔓延。 他们的太阳,陨落了啊。 第24章 蓝烬 最终选拔的尘埃,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落定。 除了那位笑容爽朗,发色如阳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藤袭山,其余幸存者皆获得了那枚象征资格与沉重的黑色锻刀玉钢。 过程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血雾,幸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指了一块深色的矿石,义勇则沉默地任由分配,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 产屋敷天音夫人的出现,如同幽谷深处一道清冽而悲悯的泉流,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将鎹鸦分别予了通过的考生们。落在义勇肩头的是一只羽翼丰满,眼神已显沉稳锐利的中年乌鸦,后来鳞泷先生告诉他们,它叫“宽三郎”,曾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伙伴,一位沉默而可靠的见证者。 而轻盈落在幸抬起的手臂上的,则是一只叫做朔的雌鸦。 它通体乌黑,唯喙尖点缀一丝雪白。这只鎹鸦异常安静,漆黑的眼瞳沉静地凝视着幸,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深藏的裂纹。 它没有聒噪的鸣叫,只是轻轻啄了下她的指尖。 等选拔后续那些繁琐的事情做完后,在返程狭雾山的路上,他们绕道重回了那片吞噬了太阳的囚笼之地。 紫藤花依旧繁盛得炫目,徒留虚假的安宁。 凭着冥冥中的牵引与不愿磨灭的印记,他们在一处泥土浸染暗褐,战斗痕迹最为惨烈之地,找到了那件沾满泥泞与干涸血渍的黄绿橙龟甲纹羽织。 义勇的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他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色彩,海蓝眼眸深处无数的情绪汹涌,有剧痛,有难以置信,有疯狂的否定,最终,却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缓缓上前,动作近乎虔诚地拾起羽织残片,紧紧拥入怀中,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它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或许是想从这冰冷的遗物上汲取最后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 没有泪水,没有言语,连喘息都压得极低。那无声的悲恸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窒息。 幸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不至于在这片沉重的哀伤中彻底崩溃。 狭雾山依旧云雾缭绕,却似披上了一层永恒的哀悼。 鳞泷左近次伫立屋前,平日那挺拔的身姿似乎也微不可查地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面色惨淡归来的两人,目光最终定格在义勇怀中那抹刺眼的破碎色彩上。 空气凝滞了许久。 “……回来就好。” 最终,嘶哑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没有追问,没有宽慰,所有的话语中的沉痛与了然,都压在这四个字里。 义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泥土上,肩背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那是他自藤袭山归来后,第一次情绪决堤。 “对不起,老师。”他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是我……如果我能更……锖兔他……他明明……”他的语句碎裂,只有那沉重的负罪感,清晰的令人心碎。 他反复喃喃着“对不起”,不知是在向鳞泷忏悔,向死去的锖兔告罪,还是在诅咒自己。 幸看着这样的义勇,还有不远处老师的身影,巨大的无力感使她再也支撑不住,她亦沉重地跪下,肩膀微微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沉寂并未持续。 那双穿着草履,稳立山间的脚动了。 鳞泷左近次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他们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两人紧紧拥入怀中。 “你们做的很好……活下来,就已经足够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这不是你们的错。” 有温热的水滴,猝不及防地、接连地从天狗面具的下缘滑落,滴落在义勇的头发上,滴落在幸的颈侧,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那不是山间的露水,也不是训练的汗水。 那是从不轻易示人的培育师面具之下,悄然滑落的热泪。 为逝去的太阳,也为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挣扎着归来的孩子。 屋檐上,朔安静地注视着,宽三郎亦沉默的观望。 夜晚,他们依旧同宿一室,空气却滞重得令人窒息。 义勇躺在铺上,睁眼望着屋顶,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幸在他身侧躺下,能清晰感知到他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深夜里,万籁俱寂之时,身旁总会突然迸发出极力压抑的抽气声,或是被可怖梦魇惊醒的急促喘息,继而转为再也无法遏制的啜泣。那哭声闷在枕褥间,模糊不清,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幸的心脏。 第33章 富冈义勇内心深处曾被暖色少年压制住的那份自我怀疑和否定,此刻无尽的翻涌上来,它们不断的撕扯酝酿着,折磨地他几近不能呼吸,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每当这时,背后那双温热的手都会无声地紧紧抱住他。 雪代幸在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与存在告诉他,并非只有他一个沉沦于此番痛苦之下,他们仍在同一片黑夜下。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深夜里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剩彼此可依,唯有彼此才能理解这彻骨的寒冷。 义勇起初僵硬,随后会反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将脸埋入她肩颈,泄出更多被压抑的哭声。 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无需语言的慰藉。 休养数周后,义勇身体上的伤痕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日渐愈合,但某种内在的转变已无可逆转,他变得更加沉默,一种拒绝了一切的沉默。眼神常常是无神的,他望向远方,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无法映入他的眼中。 他开始了近乎自毁的修炼。 道场从早到晚回荡着他挥刀的破空声,不再是昔日灵巧而精准的韵律,只剩发泄般暴烈的劈砍。 木桩靶子被摧枯拉朽般破坏,他的虎口一次次震裂,鲜血浸染刀柄,他却恍若未觉,唯额角迸出的青筋昭示着其所承受的苦痛。 幸立于道场边缘,深深地望着那双海蓝眼眸。 那里面,曾经被锖兔点燃的,憧憬未来的某种光束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无形的忧虑在她心底蔓生。 这种感觉,在他们数次协同执行斩鬼任务后,变得清晰而刺骨。 义勇总是冲杀在前,剑技依旧凌厉甚至更显狠绝,却全然失了过往的沉稳周详。 他不再闪避,不要命似的直面恶鬼,并且用最快,最凶戾的方式斩下鬼的首级。鲜血溅了满身,他也毫不在意,甚至不去擦拭,眼神冷彻骨髓,仿佛斩切的并非活物,而是无生命的障碍。 任务完成后,他们回到暂时落脚的紫藤花之家的房间。 幸默不作声地打来清水,绞干布巾,替义勇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焦点。 “啪嗒——” 幸手中的绷带卷毫无征兆地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脱,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几声空洞的弹跳声,她颤抖着弯下腰去捡起那卷绷带。 不会的,是她看错了…… 等她再次抬头,目光依旧撞进他那双仿佛隔绝了人间所有温度与情感的眼眸深处。 一瞬间,被尘封的记忆奔涌而出。 雪代幸前世生命的最后时刻,倒映在她逐渐模糊视野里的,就是那样一双视一切为无物的蓝眸。 那双冰冷无光的眼睛与此刻义勇的双眼毫无二致地重叠了。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弯折下去,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喉间无法抑制的悲鸣,化作了此刻无声却撕心裂肺的痛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的少年,那个小心翼翼给她拭去眼泪、那个将她从雪地救出一起奔跑……会替她掖好被角,会笨拙跟她道歉,她小心翼翼珍视着的,失而复得的富冈义勇。 好像被她弄丢了。 对于雪代幸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富冈义勇却只是缓慢的转开了视线,他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流露出丝毫的关切和疑惑。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日轮刀,然后推开了房门,步入了外面沉沉的夜雾之中。 他再次出门,投身于无尽的斩鬼轮回,仿佛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他给自己判下的永恒苦役。 幸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朔从敞开的窗口无声地滑入,安静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她的发丝。 幸没有抬头,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和刺骨的寒冷。 她再一次弄丢了她的少年。 第25章 雾霜 清晨,是朔用喙尖将雪代幸啄醒的。 细微且持续的嗒嗒声敲打在她的枕畔,带着一丝催促。 雪代幸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最先闯入的是朔漆黑如墨的羽毛,然后是它喙尖那点醒目的雪白。 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人醒了,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鸣叫。 “南南西——哭泣女——速去——!” 声音又冷又急,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气。 雪代幸并没有立刻起身,她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先扫向身侧。 床褥的另一半,那张蓝色的被褥,已经像往常无数次一样,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它们被整齐的安置在角落,一丝褶皱也无。 仿佛昨夜并未有人在那里辗转反侧,也未曾在深夜里被无声的梦魇惊醒。 她都要习惯了。 这幅景象,连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沉寂空气,在加入鬼杀队以后,这几乎变成了每一日清晨的底色。 自那片紫藤花海的选拔结束以来,已经快一年了。 从最低级的癸级开始,斩杀的恶鬼数目早已超过十指之数,队士等级也升到了庚,任务有时会同路,有时则像此刻,各自奔向地图上被需要清除的污秽之地。 幸支撑着身体坐起,骨骼似乎被昨夜的寒气浸透,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无声地开始整理自己,动作熟练利落。 这时朔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幸。”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乌鸦特有的沙哑质感,一本正经的问她,“你知道鬼为什么喜欢躲在黑暗里吗?” 幸系着腰带的手顿了顿,没理会。 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竟有一丝诡异的抑扬顿挫。 “因为——光明正大地吃人,会消化不良啊!”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 这只鎹鸦似乎对自己的“笑话”颇为满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歪头看着幸,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幸终于系好了腰带,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直视着这只特立独行的鎹鸦。它似乎总能精准地在她陷入死水般沉默时,抛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地狱笑话。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笑,只觉得荒谬又疲惫,仿佛连情绪都被这冰冷的现实冻僵了。 然而朔却乐此不彼,将这视作打破沉闷的唯一方式。 “……无聊。”幸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朔不满地啄了一下她的头发,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小小的抗议,“严肃!严肃!” 它嘟囔着飞开,落在一旁的窗户上,梳理起羽毛。 幸不再看它,目光落在枕边的日轮刀上。 冰冷的刀鞘吸收了晨光,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她伸出手,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刀柄,那熟悉的触感使幸镇定下来。一丝微弱的气流在掌心萦绕,源自水之呼吸的本能,只是依旧不够完整,不够顺畅。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微弱的力量压回体内深处。 西南的方向,有夜间哭泣的女人,有不少失踪的男人,任务地点是离此不远的村落。 雪代幸握住刀柄,冰冷的金属瞬间汲取了掌心的温度,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 推开门,深秋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精神一振。 天空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低的压着远处的山脊。 朔在她头上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率先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 幸拉紧了黑色的衣领,将日轮刀稳稳地固定在腰侧,踏上了通往村落的小径。脚印在她身后延伸,很快又被风沙掩盖,如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绪。 夜晚,在村落废弃荒庙断壁旁,凄婉的哭声准时响起。 雪代幸匿身暗处,感官全开。 那女子的凄凄切切的哭声真实的足以骗过旅人,但幸嗅到了藏匿在悲鸣之下,那若有若无独属于鬼的气息。 一个晚归的樵夫循声而来,担忧的话尚未说完,那正在“哭泣”的女子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咧开非人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猩红,那利爪瞬间化作寒光,直取樵夫喉咙。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清冽刀吟划破了夜空。 雪代幸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出暗影,带起数到冰蓝弧光,精准斩向恶鬼的手臂与要害。 利爪应声而断,恶鬼尖啸着把目光转向了幸,疯狂的朝她攻击。 幸凝神屏息,运转着水之呼吸法格挡、闪避、挥刀。 第34章 这些动作似乎已经熟悉的印在了她的骨髓里,可即使如此,冰冷的幻痛还是如约缠上了脖颈。 幸皱着眉,强行压下那份异样的感觉,意念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日轮刀上。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抓住女鬼破绽后,幸陡然加速,日轮刀裹挟着蓝色气流,连绵斩击在恶鬼脖颈之上。 嘶吼戛然而止。头颅飞起,身躯崩解,化作飞灰消散在寒风中。 幸站在原地,冰蓝刀尖斜指着地面,几滴暗红色血珠滑落。 朔无声落在断墙上,静观着这一切。 她收刀入鞘,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樵夫。 任务完成了。 雪代幸眼眸暗了暗,体内流转的呼吸法,似乎又凝滞了一分。 等赶回借宿的旅店时,夜已极深。深秋的寒意更重了几分,幸的睫毛沾了些夜露。 她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室内带着柴火余烬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体表的严寒,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封。 她没想到,富冈义勇已经回来了。 他就坐在角落的矮桌前,背对着门口。桌上油灯火苗跳跃,将他沉默的身影透照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孤寂。 他深色的队服外套已经脱下,整齐叠放在一旁,宽三郎安静地立在他对面的椅子靠背上。 听到门响,宽三郎警惕睁眼又阖上,富冈义勇则是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雪代幸动作放轻,将门迅速关上,隔绝外面的寒意,然后她挂好外衣,走到脸盆架旁用冷水快速清洗尘土。 房间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这时候义勇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铺好的被褥,掀开他自己那一床,无声的躺了进去,背对着幸的方向,裹成一个沉默拒绝的轮廓。 幸清洗完毕,也默然走到自己铺位前,躺进被褥。 冰冷身躯接触到一丝残存的暖意,微微打了个寒噤。她拉过被子盖好,也侧过身,背对着那个同样冰冷的背影。 两张被褥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像是隔着深不见底的冰渊。 面对这样的富冈义勇,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甚至是打扰。 雪代幸很了解他,所以她知道,他正在用沉默和距离筑起一座冰墙,封锁所有靠近的温暖与安慰,连同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推开了所有人,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疚,惩罚自己。 她的心为此绞痛过无数次,甚至都要麻木了。 雪代幸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 大约是在藤袭山悲剧过去三个月的一次任务,她为了保护一个孩子,左臂被鬼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渗透衣袖。 剧痛使她脸色发白,最终义勇解决了那只鬼,提着滴血的日轮刀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左臂上,蓝眸仍旧没有任何波澜。 幸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温度。 “伤口处理一下,雪代。” 他叫她雪代。 不是幸。 他叫了一个冰冷的姓氏。 一阵异常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和悲伤汹涌而至,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只是睫毛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了几下。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怕泄露眼底瞬间的狼狈。 “好的。”她最终听到自己无比干涩的挤出两个字。她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只是迅速而沉默的转身,走向角落处理伤口,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但步伐还算稳健。 那一晚,雪代幸独自在寒冷的野外处理了伤口。当晨光再次照亮大地时,幸脸上的痕迹只有冷风带来的微红。 她抛开自己的情绪想了一夜。 雪代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富冈义勇的人,他们曾经默契无比,即使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她仍然了解他。 或许,那并不是厌弃或者冷漠,而是富冈义勇为自己判下的无期徒刑。 他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任何温暖和亲近,不配再触碰幸这个名字背后的过往。他强制性将自己流放,并亲手将一切试图靠近他的人推开,包括她这个本应与他共享这份愧疚与惩罚的人。 巨大的悲伤过后,雪代幸冷静下来。 她现在无法强行凿开他的冰壳,那只会让他破裂。 但是她也绝对不能放任他独自沉沦,那等于认同了他的自我惩罚,辜负了锖兔的牺牲,辜负了鳞泷老师的眼泪,也辜负了他们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她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提醒他,他并不是一个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雪代幸默默地接受了他划下的界限,咽下了所有委屈和心痛,平静的接受了雪代这个称呼。 作为回应,在必要的交流时,她也用上了同样疏离的称谓:“富冈先生。” “西北方向,两只,有血鬼术。”他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地说。 “明白了,富冈先生。”她会简洁地应下,检查完装备就走。 “血鬼术是血雾,已破解。”她回来时汇报。 “嗯。”他擦着刀,也许抬一下眼。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行走在同样的道路上,斩杀着同样的恶鬼。雪代幸却将更多的心力投入近乎严苛的自我锤炼中,以此分散那些冷漠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她的剑技终于在反复的实战中更加稳定。独自完成任务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身上的伤痕添了又消,眼神却日益沉静坚韧。 她依然会在义勇不注意时,将他训练或者任务中破损的队服缝补好,平平整整放在他的铺位边。 共同吃饭时,如果他对某道菜多加了一筷子,她会默不作声地将那道菜移得离他更近一些。 在他深夜因梦魇而骤然紧绷的身体旁,她只是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用自己平稳的呼吸告诉他,她在这里,但不会再越界打扰。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的自毁,他的孤独。然后,她毅然决然的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站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他还愿意看向外界的话。 雪代幸履行着当时三个人的那份承诺,她会变得更强,斩杀更多的鬼,连带着逝去少年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这不是纠缠,而是守望。 她小心地维持着这份边界感,不会走远,也不会擅自靠得太近。 她用存在的本身,无声地对义勇诉说:没有关系,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也不会离开,我会在这里。 夜晚的同宿,是这份守望最微妙也是最坚韧的纽带。义勇从未提出分开居住,这种默许本身,在幸看来,就是他内心并未彻底冰封的证据,是他挣扎中残存的一丝本能依赖。 即使白日里形同陌路,称呼冰冷疏离,但夜晚,他们依旧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这份物理意义上的接近,在巨大的情感冰原下,形成了难以言喻又带着苦涩的温度连接。 这样的日子,不惊不澜,无悲无喜,在一个个日升月落中,竟也碾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幸躺在冰冷的被褥将自己蜷缩起来,听着窗外愈加狂暴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不远处那张床铺传来的气息。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明日可能需要到镇上的药铺一趟,上次任务留下的药膏快用完了,而冬天伤口总是愈合得格外缓慢,她需要提前准备一些,也……习惯性地,为他。 风声的呼啸愈来愈大,仿佛宣告着严冬的正式来临。 第26章 岁杪 朔的喙尖叩击窗棂时,雪已经下了一夜。 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敲在纸门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幸睁开眼,室内光线被厚厚的积雪映得惨白清冷。 她习惯性地侧头望去,身畔那张蓝色的被褥依旧叠得方正严整,冰冷沉默地占据着角落的位置,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暖意。 床边矮桌上,昨日带血的绷带散乱堆着,无声提醒着他训练留下的暗伤。 幸坐起身推开纸门,风雪立刻灌了满袖。 天地间一片莽苍的白,远山近树全失了轮廓,道路早已被深雪彻底吞没。 “雪下得这么大,大路都看不见了!”朔扑棱着落到她肩上,不满地抖落羽毛上的雪粒,“打赌一袋玉米粒,富冈大人肯定又去道场了,他是不是把自己当雪人堆在那儿了?” 幸没说话,只紧了紧衣襟。 确实出不去了。 风雪封门,任务也好,采买也罢,皆成泡影。 她回身拿了备用的药盒,里面只剩薄薄一层药膏底子。幸默默地看了片刻,合上盖子。 “宽三郎,”她低声问停在她身边另一只鎹鸦,“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第35章 宽三郎沉稳地答道:“向前两条街右转。雪深难行,请务必小心,幸小姐。” 一路上雪几乎埋到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木屐陷在松软的雪里,留下深坑,又被风迅速填平。 朔在她头顶盘旋,时不时咋呼一句:“幸啊,你说这雪要是再厚点,我们直接打个洞钻回家好不好?像雪兔子那样!” 幸没理会它无厘头的提议,只沉默地跋涉。 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和一丝陈旧的霉尘气息。 柜台后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幸简短地说了所需药膏的名称和分量。老大夫一边仔细称量研磨药材,一边絮叨着天气反常,风雪来得太急。 幸拿药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药柜旁挂着的几个小巧的晴天娃娃。 粗布缝制,针脚有些歪斜,圆圆的笑脸是用墨笔勾勒的,看起来朴素又笨拙。其中一个娃娃嘴角的线条微微上扬,不知怎的,竟让她想起那个已被埋葬在藤袭山的少年。 “……这个,”幸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她指着那个娃娃,“请一并给我。” 老大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姑娘有心了。风雪严寒,心里总得存点盼头,盼着晴天不是?” 他小心地把包好的药膏和那个晴天娃娃递过来。 回去的路更难走了。 扑朔的大风卷着雪劈头盖脸地砸来。朔缩在她肩上,难得安静下来。推开借宿旅店的木门,熟悉的沉寂迎面扑来。 壁炉里的火几乎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 义勇果然不在。 道场那边隐隐传来木刀破风的声响,被风雪模糊了轮廓。 幸走到他铺位旁,床褥依旧一丝不苟,冰冷得没有半点人气。 她犹豫了片刻,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冷的棉布边缘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晴天娃娃放在了枕头的最里侧,紧贴着墙壁。让它微弱的“笑脸”,藏在那片沉默的阴影里,只留一角粗糙的布料露在外面,像一个笨拙又隐秘的祈愿。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日轮刀,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离开峡雾山后,他们随着任务奔流四处落脚,有时任务地点碰巧会有为鬼杀队提供住宿和吃食的紫藤花之家,有时只能去找旅店借住。 而这座他们暂时落脚的小镇,并无紫藤花之家,只能借住在镇上的旅店之中,幸运的是,这个旅店有一间空旷的道场,在他们住进来后,几乎只有他们在使用。 冬日的道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窟,寒风从门窗缝隙尖锐地呼啸灌入。 空旷的场地上,义勇的身影如同冻结的黑松。他正一遍遍地重复着水之呼吸的基础挥刀动作。 这一年间,他已将水之呼吸练到了极致,抬手间就能用出每一个呼吸的型。 冰蓝色的气流在他刀锋环绕,搅动着冰冷的空气,他周身的气息比这寒冬的道场还要冷硬,仿佛整个人都已与这风雪融为一体。 幸在不远处的角落默默铺开自己的练习区域。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凝神静气,水之呼吸的节奏在体内缓缓流转。 木刀挥出,按照铭记于心的轨迹,幸试图引动那熟悉的力量。然而,每一次蓄力流转至剑尖,那股像阴影一样驱散不去的窒息感总能扼住她的咽喉。 她自身那股蓝色气流总会骤然减速、分散,如同撞上礁石的溪流,徒留下微弱断续的蓝色轨迹,在刀尖无力地盘旋片刻,便彻底溃散。 每当她想将水之呼吸更精进一步时,这种无声无息,却异常坚固的感觉,仿佛一道无形的壁垒,精准地拦在了力量奔涌的必经之路上。 又一次失败了。 幸微微喘息,木刀在她手中沉甸甸的,挫败感如同道场内盘旋不散的寒气。 她并非害怕,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挥之不去的阻碍,以现在她的力量,斩杀普通的鬼是没有问题的,但往后倘若真的遇到了将血鬼术运用自如的鬼…… 幸闭了闭眼,再次挥刀。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股阻碍到底是什么了。 为什么每次触及真正的力量核心,这道壁垒便会准时出现,顽固地将她隔绝在外? 它像一个无声的诅咒,源自何处,又为何对她如此执着?长久以来,这疑问带来的困惑,比那凝滞本身更让她感到沉重。 “嘎——!” 这时朔大概是冻得受不了,又或者被道场中沉寂的气息刺激到,它扑棱着飞到道场中央一根裸露的房梁上,歪头看着下面两个沉默挥刀的人影,突然清了清嗓子。 “重大发现!”它歪着头,眼珠咕噜噜的在幸和义勇僵硬的背影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一个拼命‘静’,一个使劲‘冻’——噶!这地方简直比冰窖还省炭火!再这么练下去,鳞泷先生家的柴火费都要归零了!你们在双倍节能吗?噶哈哈哈!“ 朔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响。它得意地扑棱着翅膀,等着看两人对它这个即兴笑话的反应。 幸挥刀的动作停顿了几秒,随即又恢复,只是嘴角似乎及其轻微的抽动了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义勇的背影纹丝不动,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仿佛朔只是吹过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朔等了几秒,完全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立刻不满的“噶”了一声,直接扑棱着飞到了义勇身边那根冰冷的房梁上,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用更加夸张甚至带点挑衅的语气对着空气喊道:“喂,富冈大人!你这么节能,是不是也打算把自己冻成冰棍,省下明天的早饭钱给幸买红豆包啊?” 义勇的动作仍无丝毫停顿,手中的日轮刀划破空气的轨迹精准依旧。他周身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将那聒噪的乌鸦彻底隔绝在外。 朔等了片刻,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它立刻沮丧又不甘心地飞回了幸的身边,落在她脚边的木桩上,对着宽三郎大声抱怨:“看看!看看!我就说他是个无底洞!大冰块!跟他说话就像把石头扔进冰窟窿!连个响都听不见!宽三郎爷爷,您家的孩子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变成道场里永久冰雕装饰品了!” 一直安静停在道场门框上闭目养神的宽三郎终于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包容,在空旷寒冷的道场缓缓响起:“朔,稍安勿躁。” 这声叹息让幸挥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宽三郎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稳而温和。 “义勇的心,不是石头。他只是……把水流藏进了冰层底下,虽表面封冻,底下未必没有水流涌动。多耐心些吧,孩子。” 多耐心些吧。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幸的心房,她抬眼望向那个沉默挥刀的背影,坚硬的轮廓线条,万年不变的专注神情。恍惚间,记忆的画面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笨蛋义勇!死脑筋木头!] 稚嫩而气急败坏的童音毫无征兆地脑子回响。 夏日的蝉鸣聒噪刺耳,年幼的她气鼓鼓地站在院子里,对那个只顾埋头挥刀练习的少年背影大喊。少年握着木刀的手似乎僵硬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跑开。 幸猛地低头,借着挥刀的动作,抬手快速揉了揉眼角。 他不是石头。 宽三郎说的对。 一股深沉的酸涩席卷了她。幸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木刀,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急躁地追求力量的爆发,不再执着于强心冲破那一道无形的壁垒,挫败的感觉一点点散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下来。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寂静的韵律中,没有再排斥那份如影随形的凝滞。 木刀随着心意缓缓抬起,不再是凌厉的劈砍,更像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意念放弃了对力量的蛮横驱策,使她反而更加沉静,专注的去感知刀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滞涩感。 刀锋划过,极其缓慢。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几片被刀卷起的细小雪沫,竟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瞬间劈散或吹飞,它们奇异地悬停在刀尖前方寸许的空气中,如同被无形的蛛网黏住,短暂地凝结成一个朦胧的雪雾小点,凝固了一瞬,随即才缓缓飘落。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刀锋划过时,那若有若无不同于水之呼吸流动感的独特触感。 那是一种沉寂的……近乎凝固却又蕴藏生机的……名为“静”的雏形。 雪代幸倏然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几片悠然飘落的雪花,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木刀,心中有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 第36章 她好像抓到什么东西的尾巴了。 道场另一边,义勇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 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并未回头,手中的日轮刀低垂,刀尖轻轻点在冰冷的地板上,宽三郎无声飞落在他的肩头。 就在刚才幸捕捉到那丝“静”的瞬间,他握刀的手及其轻微地紧了一下,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在苍白的皮肤下短暂地紧绷又放松。 宽三郎苍老的眼睛似乎看了幸的方向一眼,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咕哝。 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缩起脖子:“好无趣啊,富冈大人是冰雕,幸又变成雪人了,冬天真是最难熬的季节……” 它的抱怨被淹没在风雪声中。 夜色再次降临,旅店房间依旧沉寂。 幸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仔细地将新买的药膏涂抹在手臂训练留下的青紫淤痕上。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渗入肌肤,缓解着皮肉的酸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张床铺。 义勇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下。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枕头的里侧,那个被她藏起来的晴天娃娃。 粗糙的棉布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然而她却敏锐地察觉到,枕头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妙的挪动,比她早上放置时,似乎向外侧偏移了不易察觉的半寸。 就那么一点点,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辗转,无意间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祈愿,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窗外的风雪未歇,呜咽的风声如同永无止息的悲鸣。 幸轻轻吹熄了油灯,将自己裹进冰冷的被褥。 黑暗吞噬了视野,唯有听觉变得格外清晰。 她听着近在咫尺,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呼吸,自己也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第27章 雪恸 风雪肆虐了数日,终于显出疲态。铅灰色的天幕下,雪沫稀疏飘落,勉强勾勒出白头山模糊的轮廓。 道场方向,那单调的木刀破空声依旧固执地传来,如同刻入这片寂寥天地的节拍。 “嘎——!” 尖锐的鸦鸣撕裂了沉寂。 朔如同失控的黑色箭矢,撞开旅店窗棂,直扑幸而来,羽毛凌乱,眼珠里没了往日的戏谑,一本正经的传达着突如其来的命令,“任务——任务——!” “南东——白头山下——嘎!鬼的踪迹——去调查——!” “鬼”字入耳,雪代幸眼底的温度瞬间结冰。她没有任何犹豫,像往日那般换上了鬼杀队的队服,回身抓起日轮刀插在腰带固定的位置,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带路。” 朔瞬间振翅冲入风雪。 幸的身影也如同融入风雪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旅店灯笼微弱的光晕外。雪地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留下深坑,旋即被风卷起的雪粒填平。 通往北山的近路是狭窄的山谷小径,两侧陡峭山崖披着厚重的积雪,沉重地悬垂,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幸沉默地跋涉着,速度极快,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她运行着全集中呼吸将丝丝寒意驱散。 朔飞在她头顶不远处,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紧绷:“幸,这雪厚的埋人埋得比我藏橡子还严实。” 这笑话在死寂的雪谷里显得单薄突兀。 幸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锁在前方那座巨大雪山,那个叫白头山的地方,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出那只鬼,斩下它的头。 进入白头山的范围,积雪深可没膝,行走更加艰难。 朔在空中盘旋,扫视着下方被雪覆盖的森林沟壑,幸则放慢了脚步,凝神感知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然而,预想中鬼的踪迹并没有出现,雪地上只有零星野兽的爪印和狂风刮出的雪棱。朔在路上描述的血腥和拖拽的痕迹,仿佛被这场持续多日的大雪彻底抹净 唯有山林深处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更添死寂。 幸蹙紧眉头,在四周仔细探查。 鬼的狡猾超乎寻常,它似乎避开了聚居点,选择在深山活动,且极为谨慎地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她握紧腰间刀柄,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比直接面对更令人烦躁。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断续的呜咽声,夹杂在风中传来。 那声音稚嫩,带着冻僵般的颤抖和无助。 幸与朔对视一眼,立刻循声而去。 声音来自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扒开厚雪,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岩缝里,他穿着单薄粗布棉袄,小脸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破竹篓,里面躺着几根冻硬了的草根。 男孩看到幸,布满惊慌的大眼睛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别怕,”幸尽量放柔了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男孩哆嗦着,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句子来,“我……我来山上给病重的母亲……采药…… 雪太大……回……回不去了……” 他看着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鬼没找到,却撞见一个被暴风雪困在深山的采药孩子。 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反而绷的更紧,这样的风雪天气,没有太阳,山里的鬼随时都可能出现。 “你的村子在哪里?”幸柔和的问。 男孩颤抖着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低矮房屋轮廓。 “走吧,我带你回去。”幸对男孩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将他从岩缝里拽出,背在了背上。 男孩很轻,但被背上的重量还是让幸的行动明显迟缓了。 她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跋涉,每一步都很艰难,积雪下隐藏着湿滑苔藓和松动的石块,男孩冰凉的手臂紧紧搂住幸的脖子,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侧颈。 就在她们艰难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距离山脚下的村落似乎不远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从她们头顶上方高出传来,紧接着,整个山体猛地一震。 幸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白头山高处,一大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正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雪坡奔腾而下。 是雪崩。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那翻滚咆哮的白色巨浪,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已近在咫尺。积雪崩塌的轰鸣震耳欲聋,淹没了风声,淹没了朔的尖啸,也淹没了背上男孩绝望的哭喊。 幸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思维、所有恐惧、对鬼的杀意,都被那排山倒海的白色死亡碾碎。 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最后的力量,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护住背上的孩子! 可是她的水之呼吸做不到阻挡这四面涌来的皑皑白雪。 就在这生死一瞬,在道场里无数次尝试捕捉又消散的那种奇异感觉,那几片雪沫悬停的瞬间,那若有似无的“静”的雏形,如同被这灭顶的危机完全引了出来。 她的呼吸节奏,在恐惧和守护的执念驱动下,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模仿水流的奔涌,不再是追求力量的爆发。意念沉入一片绝对的死寂,如同沉入万丈冰渊之底。 时间和声音,乃至那咆哮而来的雪浪,都在她的感知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种沉寂到极致,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生机的韵律在她体内自行流转,与手中日轮刀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幸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反手拔刀,在死亡降临的刹那,她的感官骤然清明。 “静之呼吸.壹之型,镜心止水!” 漫天雪沫仿佛在空中凝滞,雪崩的轨迹化作无数清晰的流动线条,她忽然之间能短暂看穿高速运动的轨迹。 她抓住男孩向侧翼岩缝扑去,在雪浪缝隙间惊险穿梭。 冰晶如刀割过脸颊,但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冲击。 十秒..…二十秒...…她精准踩着崩塌的节奏在白色地狱中穿行。 男孩的哭喊在她耳边模糊回荡。 但自然之力终究超越人力极限。 当第二波更大的雪浪从更高处砸落时,所有闪避路线都被封死。幸最后看到的,是镜心止水状态中无数道交织的死亡轨迹。 ——轰!!! 世界陷入冰冷的黑暗。昏迷前她只来得及用身体死死护住男孩,如同母兽蜷护幼崽。 “嘎——!!!” 尖锐凄厉到变调的鸦鸣,撕碎了小镇午后虚假的宁静。 朔如同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疯狂地撞向正在镇口杂货铺补充物资的富冈义勇。 此时义勇正将盐袋系上绳结,朔的异常举动让他一顿,海蓝色的眼眸却平静无波。 “嘎!嘎嘎!”朔急得在他头顶疯狂盘旋,翅膀拍打带起的气流吹乱了义勇额前的碎发。它语无伦次地嘶鸣着,试图用喙去啄义勇的羽织,“白……白头山!嘎!雪代!幸!” 第37章 乌鸦的喙被什么堵住,声音含混不清,它疯狂甩头,几缕沾血的墨色长发从喙中掉落。 义勇肩膀上的宽三郎温声询问朔:“白头山有鬼的踪迹,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幸呢?” 朔太过慌乱,平日那点贫嘴的机灵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惊恐。它绕着义勇和宽三郎打转,嘴里反复吐出几个破碎的词:“雪崩!埋……埋住了!孩子…幸……保护……嘎!快!快啊咕!” 义勇的眼眸终于转向了这只鎹鸦身上。 他理解朔的焦急,但信息混乱。朔口中的这些词在他脑中快速组合,勾勒出一个模糊危险的场景。 他需要更确切的位置。 “地点。”义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断了朔混乱的嘶鸣。 “嘎!山……山腰!那个……那个采药人常走的陡坡!雪……雪埋住了!好深!好深!”朔的翅膀指向白头山的方向,豆大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幸……幸在下面!她……她不动了!嘎——!” 就在朔嘶声力竭地试图表达时,它因为过于激动而猛地咳嗽起来,一直紧紧叼在喙里的几缕东西终于被咳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义勇脚边冰冷的雪地上。 那是几缕被冰雪和泥土沾染,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墨色的发丝。发丝末端,似乎还粘连着一点凝结的暗红。 义勇的目光,落在了那几缕发丝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小镇嘈杂的背景音、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一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几缕落在白雪上的墨色发丝,以及朔那声带着哭腔终于清晰喊出的名字。 “幸!幸!危险——!!” 幸。 那个被刻意尘封的名字蓦地撕裂空气。 义勇系绳的手指猛然绷紧。他沉寂如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骤然荡开。那并非惊涛骇浪,更像是冰层最深处,因无法承受的巨压而悄然绽开的一道裂痕。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深蓝色羽织倏地翻卷成虚影,突然掉落在地的盐袋砰然炸开。当雪白的盐粒还在空中飞洒时,那道身影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只在雪地上留下深如刀刻的脚印。 宽三郎不知何时已无声飞起,紧紧追随义勇的身影,苍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朔!带路!” 朔如梦初醒,尖叫着爆发出全部力气追了上去:“——这边!” 义勇的速度快得惊人。崎岖的山路和深厚积雪,在他脚下仿佛失去阻碍。他将力量灌注于双腿,每一步踏出都深深陷入雪中,却又在下一瞬爆发出更强的推力,身形在雪林中快速穿梭。全集中呼吸法运转到极致,冰蓝色的气流在他周身若隐若现,驱散刺骨寒意,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他眼中没有任何景物,只有朔指引的方向,以及脑海中那几缕落在雪地上的墨色发丝。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片雪崩的陡坡。 场面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原本相对平缓的雪坡被彻底撕裂,一道巨大新鲜的新雪崩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从高处一直狰狞地延伸到下方,大量积雪和断裂的树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而松软的白色坟场。 “在下面!”朔带着哭腔,疯狂地扑向雪崩堆积最厚实混乱的中心区域,用喙和爪子徒劳地扒拉积雪,“这里!就是这里!嘎!幸!幸——!” 义勇的目光扫过那片巨大的雪堆,没有任何停顿。他大步上前,右手已握住了背后的日轮刀刀柄。 “锃——!” 清越的刀鸣,水蓝色的日轮刀悍然出鞘。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流转着凛冽寒芒。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刀光化作汹涌波涛,狠狠劈向那厚厚的雪堆,坚硬的冰块冻土在锋锐刀锋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掀飞。蓝色的斩击轨迹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沟壑,大片的积雪被狂暴的刀风卷起抛向远处。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大片积雪被清理出来。 然而,雪崩堆积的厚度远超想象。 被压实的积雪坚硬如铁,肆之型的范围攻击虽快,但却力量分散,对深层的挖掘效果有限。义勇的刀锋劈开一层又一层,始终未能触及朔所指的那个深度。 时间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致命的。 义勇挥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减缓,但他眼神深处,那丝刚刚荡开的细微涟漪,正无声扩大。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专注,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焦灼? 当又一刀“击打潮”掀飞大片积雪,露出下方依旧厚实的冻土冰层时,义勇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看着那坚硬到隔绝生死的冰土层,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流转水蓝光芒的日轮刀。刀锋依旧锋利,却似乎无法更快更深地触及目标。 下一刻,义勇做了一个让宽三郎瞳孔骤缩,让朔彻底呆住的动作。 他反手,将日轮刀稳稳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之中。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蹲在了那片刚刚被他清理出来的雪坑边缘。 他伸出双手,那双骨节分明,握刀时稳如山岳的手,猛地插入了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中。 手指瞬间被冻得失去知觉,尖锐的冰棱和冻硬的土石边缘划破皮肤,血珠立刻渗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义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寒冷。他的动作变得极其原始而粗暴,双手疯狂扒开身下的积雪和冻土,指甲在坚硬的冰层上刮擦,很快鲜血便混着污泥染红了他的指缝。 他不再是那个挥洒华丽剑技的剑士,只是一个被本能驱使的挖掘者。每一次扒开冰冷的雪块,每一次抠出坚硬的冻土,都带着一种近乎不顾一切的力量。 沉闷的挖掘声取代了刀锋的呼啸,在这片死寂的雪崩现场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重。 宽三郎落在旁边一截断裂的树干上,苍老的眼睛盯着义勇那双迅速变得血肉模糊却依旧疯狂挖掘的手,朔早已停止了徒劳的扒拉,呆呆停在半空。 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晶。 义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在下颌凝结成冰,只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如同风暴前夕的大海,表面是令人窒息的沉寂,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流。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倾注在感知下方可能存在的微弱气息上。 冰层被挖穿,冻土被扒开,混杂碎冰污泥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衣袖,冰冷刺骨。 不知挖了多久,挖了多深,就在那堆仿佛无穷无尽的积雪之下,义勇满是污泥和鲜血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布料。 不是冰冷的雪,也不是坚硬的土石,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弹性的属于衣物的触感。 义勇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双沉寂如冰海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的双手不再扒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拂开覆盖在上方的最后一点碎雪和冰泥。 一张沾满污泥冰屑,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 是幸。 她侧身蜷缩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那个采药男孩紧紧护在怀里。 男孩被她保护得很好,昏睡过去,呼吸微弱但平稳,而幸自己,大半个身体依旧被沉重的冻土雪块挤压着,露出的肩膀和手臂布满擦伤冻伤的青紫,唇角那颗小小的痣在污迹中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义勇的手指,还停留在触碰到她肩膀的位置。冰冷的触感,和指尖传来的那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脉搏,如同两股截然相反的电流,狠狠贯穿了他。 就在这时,幸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模糊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义勇。 那双总是沉寂,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海蓝色眼睛。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艰难地浮现在幸苍白的唇角。 她似乎短暂的忘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望,好像曾经在野方町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立马就要跟少年分享那样,嘴唇无声翕动几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义勇啊……我找到属于我的呼吸了……” 她的视线艰难移动,落在了义勇那双暴露在寒风里,此刻血肉模糊冻的手上。 那刺目的鲜血污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你……的手……” 幸的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心痛瞬间压过身体所有痛苦寒冷。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将手抬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温热,紧紧地握住了义勇那只冻伤流血的手。 第38章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同样冰冷的雪地里,她跪在母亲坟前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时,那个笨拙的黑发少年沉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冻僵的小手一样。 她试图用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点微弱体温去温暖他。 然而,这用尽全力的一握,也彻底耗尽了幸最后的心神。 她的手指在义勇的手背上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唯有那只刚刚滑落的手,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残留在他冰冷刺骨的手背之上。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飘落在幸苍白安静的脸上,落在义勇僵硬的脊背上,落在那两只短暂交握,此刻却同样冰冷的手上。 第28章 融痕 富冈义勇背着雪代幸回到小镇山脚旅店时,夜幕已重新垂落。 他将救出的男孩交给山下闻讯赶来的村民,那孩子窝在熟悉的怀抱里,很快沉入梦乡。 幸被轻轻放回床褥深处,义勇背对着她,从包裹里翻出冻伤的药膏,解开自己手上染血的布条。 烛火昏黄,映着他沉默的侧影,手指肿得发亮,指甲翻折处的皮肉与污浊的布条粘连,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动作很稳,仿佛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清理,涂药,缠上新的绷带。 直到他拿起药罐,目光落在雪代幸搭在被沿的手上,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同样青紫肿胀,指关节处还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握着药罐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幸。 这声亲昵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那大概是在锖兔死后第二个月的一个深夜,他又一次被噩梦吞噬,冰冷的窒息感退去时,冷汗浸透单衣。 月光穿过纸窗,落在旁边铺位幸沉睡的脸上,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想喊她的名字,像很久以前那样,想抓住一丝光亮,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幸”。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扼住了他的咽喉。仿佛一旦唤出那个名字,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就会彻底崩塌。 从那天起,“雪代”成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称呼,一道划下的界限,一道他用以囚禁自己的栅栏。 药膏清冽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他最终俯下身,用缠着新绷带的手指,蘸取一点冰凉的药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幸冻伤的指尖和关节上。 动作轻得如同拂去尘埃,仿佛怕惊醒她,也怕惊醒自己内心某种不敢深究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沉入了无梦的昏睡,或者说,是精疲力竭后的短暂休止。 当雪代幸从冻伤的剧痛中醒来时。 她躺在厚实的床褥里,身上还多加了一床被子。 但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 身上却出乎意料地暖和。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比往日旺盛许多,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将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她艰难地转动视线,很快在墙角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身影。 富冈义勇背靠着墙壁坐着,头微微垂着,墨黑的头发遮住了眉眼,他似乎睡得很沉,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然而幸的目光立刻被他搁在膝上的双手吸引住了。 那双曾徒手撕裂冻土和冰雪,将她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手,新缠的白色绷带几乎裹满了手掌和小臂,但此刻,仍有暗红的血渍顽强地从边缘渗出,在白布上晕开刺目的红花。 心像是被那只染血的手攥了一下。 幸忍着全身的酸痛,挣扎着坐起身,冻伤未愈的双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咬紧下唇,摸索着找到那罐熟悉的冻伤药膏,一点点挪到义勇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托起他受伤的手,指尖还未真正触及绷带,那只手便几不可查地猛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关节瞬间绷紧,形成一个抗拒的弧度。 幸的动作顿住了,但只是一瞬,她没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用自己同样缠着绷带的手,掰开了他紧握的指节。 掌心摊开的瞬间,幸倒抽一口冷气。 溃烂的伤口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的皮肉翻卷,浸着浑浊的药液和脓血,比想象中更糟糕。 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腐败的气息。昏迷前模糊看到的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此刻以如此惨烈的形态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幸沉默地拿起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污垢和旧药。动作尽可能放轻,但冰冷的湿意触碰到溃烂的皮肉时,义勇的身体还是瞬间绷紧,沉睡的面容被痛苦撕裂,眉头紧蹙,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未及褪去的沉郁混沌和一丝被侵入领域的本能警惕。 当看清眼前的人和她正在做的事时,那抹警惕化为了更深的僵硬。 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只是整个手臂的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般紧紧绷着,腕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颤抖,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什么,压制着逃离或反击的本能。 幸没有看他,专注地清理着,她拿起旁边的烈酒,刺鼻的气味一瞬间弥漫开来。 当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酒液淋上那最深的伤口时,义勇的喘息陡然粗重,指节猛地屈起,几乎要再次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凸,忍耐的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痛楚。 就在这时,幸做了一件让义勇全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抓住他剧痛中痉挛般屈起的手腕,强硬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按在了自己同样冻伤未愈,裹着纱布的膝盖上。 膝盖处传来的僵硬和微痛感如此清晰。 “扯平了。” 她低声说着,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雪后初霁的湖面。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三个字。 按在她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依旧僵硬,绷带下的血肉似乎在突突跳动。但那股几乎要挣断弓弦的紧绷力道,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腕骨的颤抖停止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再试图抽离,也没有言语,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日子在旅店这间小小的和室里缓慢流淌,像窗外融化得极其艰难的积雪。 幸和义勇的冻伤在呼吸法剑士强大的自愈力下,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复着。疼痛逐渐钝化,青紫肿胀消退,只留下皮肤下隐隐的酸麻和褪皮时细微的痒意。 两人之间维持着另一种奇异的默契。 幸按时为义勇换药,动作从一开始的谨慎试探,到后来逐渐流畅自然。义勇则会在幸换药时,将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庭院,身体依旧僵硬,却再无最初的抗拒。 他会在幸睡沉后,无声地将火盆移到离她更近的位置,清晨又在她醒来前移回原位。而幸醒来时,总能看到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草药。 一日午后,难得有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幸靠坐在铺位旁,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衣架。 那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织,正是义勇雪崩那日所穿。 此刻,它已不复往日的挺括。 衣襟被冰棱和碎石撕裂出数道狰狞的口子,边缘处凝结着深褐色的血污和雪水留下的僵硬盐霜,下摆更是几乎被磨烂,蓝布上沾染着大片无法洗去的泥土与暗红。 它的存在,像无声诉说着那一日的惨烈与疯狂。 这个冬天,还未过去。 幸的目光在那件破败的羽织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默默起身,从自己随身的行囊深处,取出了两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就在她拿起衣服时,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被从衣物深处带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榻榻米上。 是那只漆木小匣。 幸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 它怎么会在这里?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它塞在了行李的最底层,与过去一同封存。看来是匆忙的整理中,它又被无意间带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将小匣推回了行囊的阴影深处,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拿出那两件衣物。 一件是锖兔留下的,那件边缘绣着波浪纹样的三色羽织,布料结实,颜色温暖而富有生命力,仿佛还带着主人爽朗的气息。另一件则颜色暗沉得多,是义勇旧有的那件暗红色内衬,在藤袭山选拔后他就再没穿过,它质地厚实,洗得有些发白,肩背处还有一道被细心缝补过的旧痕,那是茑子姐姐的手笔。 第39章 幸找出针线,坐在被阳光勉强照到的窗边,开始了漫长而专注的缝补,针尖穿透厚实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指冻伤初愈,动作还有些笨拙和微痛。 幸将暗红内衬相对完好的后幅与坚韧的袖筒拆下,又将锖兔那件三色羽织的前襟、内衬和相对完好的下摆仔细拆解。深红如同凝固的热血,三色仿佛流动的溪水与森林,在她手中以一种奇异的和谐被重新拼合。 针脚细密而绵长,带着一种无声的虔诚。 她不是在简单地缝补一件衣服,更像是在弥合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在破碎的过往与沉重的现在之间,用丝线架起一座微弱的桥。 上一世她见过义勇穿着类似拼合的羽织,那时只觉得冷硬疏离,此刻亲手触碰着这两块浸染了不同生命与记忆的布料,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干涸却仿佛仍有温度的血渍,属于锖兔的,属于义勇的,甚至可能还有茑子指尖留下的温度。 这时的幸才真正懂得这件衣服所承载的分量。 它不是一件衣服,是逝者无声的托付,是生者背负的墓碑与未熄的星火,是守护在绝望深渊边缘最后的壁垒。 当最后一线缝合完毕,一件全新的羽织在她手中成形。 深红与三色交融,既保留了义勇惯常的沉静底色,又融入了锖兔那份未曾熄灭的生机与义勇幼年时茑子给予的温暖痕迹。 幸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指尖下的触感有些粗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 她将它轻轻挂起,取代了那件褴褛的深蓝旧衣。 新羽织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垂落,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也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休养到第四日,两人行动已无大碍,冻伤处只余下淡淡的红痕。 小镇严寒依旧,但身体内部被呼吸法淬炼过的力量已然复苏。 清晨,幸在院中缓慢活动着筋骨,试图重新感知“静之呼吸”那微妙而难以捉摸的韵律。 义勇则在廊下,用恢复得差不多的手,一丝不苟地擦拭保养着日轮刀,冰蓝的刀身映着雪光,寒气凛然。 宽三郎此时穿过庭院厚重的积雪,落在廊柱上。 老鎹鸦抖落羽翼上的冰碴,声音嘶哑沉重:“白头山——山下村落…夜里…睡死过去!雪地…有奇怪的冰晶…反光…嘎!又像毒蘑菇的粉末!气味…是鬼!” 冰晶?毒?幸和义勇的动作同时顿住。 幸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义勇擦拭刀身的动作停滞,刀面清晰映出他骤然冷冽的眼眸。 是她一开始去白头山调查的鬼吗?那鬼果然还在附近活动,甚至变本加厉了。 就在这时,紧闭的旅店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猛地推开。 “哎呀——!” 一个身影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与药草的奇异冷香。 来人身材纤细娇小,穿着鬼杀队制式的队服,外面松松垮垮罩着一件显然偏大的深紫色羽织,长长的下摆几乎拖到雪地里。 她似乎被满院的积雪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抬手扶了扶头上歪斜的深紫色蝴蝶发饰。 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异常白皙精致的脸孔,眼睛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双极其少见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正因迷路的懊恼和突然看到院内两人的惊讶而微微睁大。 “抱歉抱歉!这山里的雪路简直比蜘蛛鬼的丝线还缠人!”她拍了拍羽织上的雪沫,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跳跃感,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像是在笑,可那双紫眸深处却没什么温度。 目光飞快地扫过院中严阵以待的幸和义勇,尤其是义勇手边那柄尚未归鞘、寒光湛湛的日轮刀,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抹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打扰啦!请问——白头山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呀?” 第29章 蝴蝶 “白头山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少女声音清脆,尾音习惯性上扬,目光却扫过义勇膝头染血的绷带,最终停在幸脸上,“你们也是来处理‘冻僵案’的队员?” 宽三郎在廊下发出嘶哑的补充:“就是她,总部增援。” 幸微微点头。 义勇已收刀入鞘,沉默地起身,行动间毫无滞涩,仿佛方才被血渍渗透的绷带只是幻影。新制的拼色羽织垂落在他肩背,深红与橙绿棕三色奇异地交融。 “现在出发。”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紫瞳的少女唇角弯起更深的弧度:“真是雷厉风行呢。那就请多指教了,我是蝴蝶忍。”她转向幸,眼中那层薄冰似的疏离融化了些,“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雪代幸。” “雪代姐。”忍从善如流,目光掠过幸指节处尚未消退的冻疮红痕,“看来我们得在雪夜里做伴了。” 白头山的夜,是凝固的墨色。 白日里三人留下的足迹早已被新雪覆盖,唯有空气中混合着的冰雪与某种甜腻腐败的异样气息,如同鬼物留下的无形路标。 身前带路的深紫色身影在风雪中异常醒目,宽大的羽织下摆扫起雪尘,像一只固执穿越暴雪的夜蝶。 蝴蝶忍的步伐轻得几乎不留痕迹。 “左侧三十步,”她突然停步,声音压得极低,紫眸在黑暗中折出幽光,“雪下有东西移动…带着冰晶凝结的声音。” 幸凝神感知。 静之呼吸·壹之型·镜心止水悄然运转,世界在她眼中骤然澄澈。 风雪轨迹化作万千银线,而在那片雪坡深处,一团扭曲,颤抖的冰冷轮廓正缓慢蠕动。它周身散发着细微的噼啪声,那是冰晶在血肉中生长的声响。 “是它。”幸低语。 话音未落,那片雪坡猛地炸开。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尖叫着弹射而出,动作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它皮肤呈现病态的灰蓝色,覆盖着细碎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霜白的寒气。 “鬼杀队!怎么还有两个?!”男鬼的声音尖利刺耳,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明明只有一个女人追查我!雪崩!雪崩应该埋掉她了!” 它语无伦次,转身就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并闪烁着冰晶微光的湿痕。 “雪崩……”幸的喃喃出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白头山那场几乎吞噬她和采药孩童的白色噩梦,源头竟是眼前这只仓皇逃窜的鬼。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比冻伤更深彻骨髓。 “别想逃!”幸的身影倏然消失于风雪,静之呼吸赋予她融入夜色的迅捷。瞬息之间,她已截断鬼的去路。日轮刀出鞘的寒光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先一步冻结了鬼脚下的积雪。 “碍事!”鬼发出困兽嘶吼,双臂挥出,数道尖锐冰棱撕裂空气射向幸的要害。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动!” 几乎同时,义勇的身影如一道深蓝激流切入战局。冰蓝的刀光划出圆融弧线,并非硬撼,而是巧妙牵引、偏转,将致命冰棱尽数卷入水流般的刀势绞碎成漫天晶沫,斩击形成的漩涡激荡不息,为幸制造了完美的突进间隙。 就是此刻! “静之呼吸·贰之型·瞬步无声!” 幸的身影仿佛被风雪吞噬,下一瞬鬼魅般出现在鬼的侧翼。刀锋没有炫目华光,只有凝聚到极致的“静”,如同月光下无声滑过咽喉的薄冰。 “噗嗤!” 鬼的肩膀爆开一团混合冰晶与黑血的污秽。它惨嚎后退,伤口处迅速凝结厚冰试图止血,望向幸的眼神怨毒又恐惧。 义勇的刀势如连绵不绝的波涛,将鬼牢牢压制。鬼被迫全力催动血鬼术,周身冰晶暴涨,化作无数冰刺疯狂反击,试图撕开包围。 冰与水激烈碰撞的瞬间,幸的感知中,义勇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水流奔腾的韵律,竟奇异地与她体内静之呼吸的冰冷溪流产生了共鸣。 冰封河面下,暗流找到了共同的脉动。 她脚尖轻点,无需言语,自然踏入义勇刀势流转的节奏空隙。 当鬼凝聚全身力量,在胸前竖起一面厚实冰盾的刹那。 幸的身影再次消失。 力量与呼吸在瞬间压缩至刀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刀尖带着细微却穿透一切的螺旋劲气,直刺冰盾核心。 这是她顿悟出的叁之型,还没有名字。 冰盾中心蛛网般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体,轰然崩碎。幸的刀尖去势不减,精准没入鬼因惊愕大张的口中,贯穿后颈。 鬼的动作彻底僵滞,猩红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身躯连同头颅化作飞散的冰尘与黑烟。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结。 义勇收刀入鞘,幸缓缓垂臂,刀尖寒气未散。两人隔着飘散的冰晶与黑烟,视线短暂交汇,义勇的目光在她被冰棱划破的袖口停顿一瞬,随即移开。 第40章 “哇哦!”忍脱口而出,紫眸睁得溜圆。 她几步冲到近前,目光在幸和义勇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幸,“刚才那记突刺!穿透冰盾的螺旋劲气,简直完美!”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比划着穿刺的动作,“雪代姐,你的呼吸法太有意思了!和富冈先生的水流配合起来,居然这么顺畅?”她的语气充满纯粹的战斗狂遇到新奇事物时的惊奇,毫无杂质。 义勇没有回应,沉默地看着鬼消散之地。 忍也不在意,转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竹镊从冻结的污血中夹起几枚细小的蓝莹莹的冰晶碎片,装入特制琉璃瓶。 “冰晶毒样本到手!”她晃了晃瓶子,冰晶碰撞发出细微脆响,脸上是任务达成的满足。 就在这时,酝酿整晚的暴风雪骤然发威。 狂风卷起密集雪片,如同白色巨兽发出震耳咆哮,瞬间吞噬视野。这风雪如同一堵移动的白墙,隔绝了归途。 三人被迫退回山脚旅店。忍另要一室,与幸和义勇所居的和室仅一墙之隔。 风雪在屋外肆虐了三周,也困住了旅店中的三人。 蝴蝶忍有用不完的精力,尤其对医药的痴迷近乎狂热。 拿到冰晶毒样本后,旅店厨房一角迅速沦为她的临时药研所,锅碗瓢盆皆成器皿,空气中常弥漫起苦涩或清冽的奇异药草气,偶尔还夹杂着她不耐的咂嘴声。 “雪代姐,你看这毒素结构,”忍举起琉璃瓶,瓶中蓝莹冰晶在炉火映照下折射妖异光晕,“低温稳定,遇体温则活化麻痹神经…普通解毒剂根本没用!” 她秀眉蹙得死紧,指尖烦躁地敲着摊开的小册子,“我需要验证它对活体组织的反应速度和解药效果,越快越好……” 她的目光,带着医者的探究欲,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义勇放在炉火边烘烤的手上。他的冻伤虽愈,但新生的皮肤仍透出淡淡粉红。 几乎是同时,幸的声音平静响起:“用我的。” 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和小臂上尚未完全褪尽的冻疮痕迹,几处较深的创口还透着暗红。 蝴蝶忍的动作顿住。 她看看幸伸出的手臂,又看看沉默盯着炭火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义勇,紫眸中的探究瞬间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取代。 她唇角撇了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们两个……还真是……”她似乎想找个词,最终只是略显用力地指了下幸手臂上的伤,“冻伤未愈,活性组织的确更多。行,就这个了。” 语气务实,带着点“懒得深究你们怎么回事”的干脆。 蝴蝶忍不再多言,动作精准利落地取少许样本,涂抹在幸手臂一处深红痕上,凑近仔细观察细微变化,同时在小册子上飞快记录,口中还念念有词,沉浸在数据中。 除了医药,道场成了忍和幸消磨时光的去处 风雪的间隙,金属交击的清脆声响便在空旷道场中回荡,如同敲冰碎玉。 “又是指刺!幸,这招太刁钻!”忍敏捷后仰,险险避开幸直取咽喉的一击,深紫羽织旋出花影。 多日的相处,少女们早已习惯了亲昵的称呼。 蝴蝶忍手腕一抖,细长日轮刀如毒蛇吐信,反刺幸肋下,快如闪电。 幸的镜心止水早已捕捉轨迹,侧身格挡的刹那,刀尖顺势下滑,贴着蝴蝶忍的刀身直削其手腕。 静之呼吸贰之型·瞬步无声的精髓,无声无息,攻其不备。 “彼此彼此。”幸唇角微扬,汗珠沿额角滑落,“你的突刺角度才叫刁钻。” 两道身影在清冷道场中交错。蝴蝶忍的剑技灵动诡谲,带着少女特有的锐气与不循常理的奇思。幸的静之呼吸沉稳凝练,以静制动,每每以精准突刺化解或反击。 相同的突刺偏好让她们的切磋如同一种奇特的共鸣与较量,火花四溅。 “哈!挡住了!”忍收刀跳开,气息微促,运动后的红晕衬得紫眸更亮,“不过小幸,你化解我上撩那一下,手腕下沉再螺旋突刺的发力,感觉可以这样……”她毫不保留地比划着改进方案,眼睛闪闪发光。 幸凝神倾听,脑中灵光闪现。依言尝试,将呼吸与力量极致压缩于刀尖一点,骤然刺出,空气被钻透,发出细微尖啸。 “对!就是这种贯穿感!”忍忍不住拍了下手,毫不掩饰欣赏,“这招好!就叫‘穿点螺旋’怎么样?叁之型!”她的兴奋溢于言表。 幸感受着刀尖残留的震颤,点头。风雪困住的时光,竟成了呼吸法突破的契机。 风雪围困的日子,也藏着少女的私语。 一次忍为幸换药时,敏锐察觉她指尖微凉和不易察觉的蹙眉。 “小幸,”忍一边利落地包扎,一边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癸水快来了吧?这种寒凉地方,气血容易滞住。” 她语气坦率,带着医者特有的直接,“当归三钱,老姜三片,黑糖少许,沸水煮开,趁热灌下去,肚子会舒服点。”她抬眼,神色认真,“这几天尤其不能碰凉的,记住了?” 幸微微一怔,领会其意,耳根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忍的话音很清晰。不远处擦拭刀柄的义勇,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些“癸水”、“肚子”的词于他如同难解的密文。 他抬眼,目光扫过幸略显苍白的脸,海蓝色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如同面对从未接触过的复杂公式。 可是很快义勇又垂下眼,继续专注于手中刀柄,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忍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义勇,小声嘀咕了一句:“木头。”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幸听见。 风雪稍歇时,忍会拉着幸去镇上采买。走在积雪街道上,忍看着幸熟练挑选品质上乘的老姜与黑糖,忍不住频频回头瞥一眼跟在几步外沉默如影的义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 “富冈先生他……”忍凑近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女的好奇与困惑,“一向如此?” 她悄悄指了指脑袋,做了个“缺根筋”的口型,随即又皱了下鼻子,“当然,这话还是别让他知道好了。不过小幸,你能一直……” 她斟酌言辞,“包容他,当真不易。” 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义勇正站在一个烤红薯摊前,目光落在那些热腾腾,散发甜香的金黄食物上,似乎在专注研究着什么。 冬阳落在他新制的拼色羽织上,双色的交织柔和了他侧脸的冷硬线条。他确实不再像最初那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壁垒。 是因为忍的到来吗? 幸看着身旁紫瞳少女明媚生动的脸。 忍像一道划破阴云的光束,给这狭小空间带来了未曾有过的活力。义勇身上那层坚冰的消融,或许正是被这光芒无意间照亮了。 无论如何,能看到他不再完全封闭自我,终究是好的。幸这样想着,对忍淡淡笑了笑:“其实还好,我习惯了。” 旅店的日常也因两只鎹鸦而添了奇异的反差。 幸的鎹鸦朔,一身漆黑羽毛油亮如墨玉,体型硕大。忍的鎹鸦艳体态玲珑,毛色是罕见的银灰,叫声清脆。 每当宽三郎嘶哑地传达指令后,气氛稍显凝滞时,朔便会突兀地开口:“雪为什么怕太阳?”它扑棱一下翅膀,自问自答,“因为会流汗流到消失啊!嘎哈哈哈!” 艳通常嫌弃地别过头,忍则毫不客气地拧起秀气的眉毛,一脸受不了:“小幸,你的乌鸦怎么回事?脑子被风雪冻坏了吗?”她转向幸,语气带着真实的不可思议和一丝好笑,“讲这种冷到地狱去的笑话?跟你本人一点都不搭!” 而幸只是轻轻抚过朔低垂下来的漆黑脑袋,指尖感受到它温热顺滑的羽毛,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只有幸知道,这聒噪的笨鸟并非天性如此。它是怕她陷入沉默,怕她被过往的阴霾困住,才笨拙地用一个个拙劣的笑话,试图驱散那些无形的寒冷。 朔在用它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她。 三周后,持续一冬的暴风雪终于耗尽力气。 清晨推开门,久违的金色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冰棱开始滴水,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如同春天小心翼翼的叩门。 蝴蝶忍背上鼓囊囊的药箱,里面塞满了冰晶毒的研究成果和采集的药材。 她站在旅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像是要把积郁的烦闷一扫而空,转身看向送行的幸和义勇。 “小幸,富冈先生,走了!”忍的声音干脆,带着点如释重负,“再待下去我的药草都要发霉了!” 她朝幸挥挥手,紫眸明亮,“要是想切磋或者……嗯,需要止痛药什么的,随时来蝶屋!我和姐姐在!” 她的邀请带着剑士的直爽和对朋友的惦记。 幸点头:“保重,忍。”语气真诚。 第41章 义勇亦微微颔首。 忍不再多言,深紫色的身影踏着未化的积雪,轻快地向镇外走去,像一只终于飞出风雪囚笼的蝴蝶,渐行渐远,融入白茫茫的天地交界。 幸站在门口,望着雪地上那行深深浅浅的足迹蜿蜒向远方,直至被阳光镀上暖金。 冬天最后一场雪,终于还是停了。 阳光落在脸上,竟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拢了拢衣襟,指尖不经意拂过腰间日轮刀的刀镡,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与蝴蝶忍切磋时,那螺旋突刺贯穿空气的震动。 那只绚丽的紫蝶飞走了,留下翅膀扇动过的痕迹。 她转身回屋,目光扫过义勇安静靠坐墙角的侧影,他垂着眼,似乎在看掌心新愈的伤痕。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朔不合时宜地清了清嗓子: “嘎!春天来了,鬼会不会……化掉啊?” 没人回答。 但幸的唇角,在朔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春天,似乎真的不远了。 第30章 归栖 白头山的冰雪彻底消融,汇入山涧,裹挟着碎冰与初绽的野花气息奔流而下时,鬼杀队总部传来的晋升令也抵达了这座偏僻的旅店。 鎹鸦宽三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富冈义勇,甲级队士。雪代幸,丙级队士。即刻起,可独立承接更高阶任务。” 它脚腕上绑着两卷不同颜色的细小卷轴。 义勇平静地拿下其中一个卷轴,深蓝的眼眸扫过那墨迹未干的“甲”字,并无波澜。 幸拿下了另一只卷轴,看着上面的“丙”字,指尖无意识拂过了过去。 一年的血与汗,生死边缘的磨砺,终究化作了卷轴里这个小小的字。 义勇现在已经是甲级队员,只需斩杀掉一只十二鬼月,就会成为柱了。 当然,后面任务的频率和凶险程度也随之提升。 他们不再只面对寻常恶鬼,更多是接近十二鬼月那种诡异血鬼术的棘手目标,或是盘踞一方,狡猾凶残的食人魔窟。 和往常一样,有时是两人合力,水之呼吸的磅礴与静之呼吸的精准在实战中愈发契合无间。有时则因任务分散,各自在夜幕下追寻鬼的踪迹。 颠沛流离,寄居旅店和紫藤花之家的日子,在一次斩杀盘踞废弃矿洞的“岩溶鬼”后,终于有了改变的契机。 丰厚的酬金沉甸甸地落在幸的掌心。 平时她和义勇生活也节俭,鬼杀队的酬劳高的不可思议,一年中攒下了一笔可观的数字,再加上此时的酬金,足够了。 “该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她望着远处城镇的轮廓,低声说。 并非询问,更像是一种决定。 义勇没有言语,只是在她转身走向城镇时,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后,深红与三色交织的羽织下摆拂过初春新绿的草尖。 他们看了几处,或大或小,或临街或僻静,幸的脚步最终停在一条安静小巷尽头的小院前。 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一株高大的樱树正盛放着,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雪,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微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浅绯。 幸仰头望着,眼中映着那片烂漫的花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透过这纷扬的花雨,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春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指尖轻轻触碰飘落肩头的一片花瓣,似乎是回想起一些什么美好的回忆。 义勇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从她专注的侧脸,移向那株盛开的樱树。他没有说话,却在幸轻轻叹息一声,准备转身离开去看下一处时,径直走向了院门旁那张被风雨侵蚀而使字迹略显模糊的“吉屋出售”木牌。 宅邸并不算大,仅有两间卧房,一间狭小的厅堂兼作日常起居与简易道场,外加一个带土灶台的窄小后院,屋内空空荡荡,积着薄灰,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与空旷。 但对两个常年漂泊的鬼杀队士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幸给鳞泷老师写信传达近日的情况,也把落脚的事情一并告知。搬进新屋的头几日,宅邸里弥漫着尘埃和空旷的回响,幸却像一只衔泥筑巢的春燕,开始一点点填充这冰冷的空间。 她仔细擦拭每一块地板,拂去梁上蛛网,将屋内仅仅有条的打理着。 院子更是成了她倾注心思的地方。她清扫落叶,修剪樱树下过于茂盛的杂草,甚至从鳞泷老师那里寻来几株耐活的兰草和山野移栽的小花,错落有致地种在廊下和院角。 原本荒芜的小院,竟在她的手下渐渐显露出一丝生机,仿佛这里真的将成为一个长久栖息的“家”。 搬进去的第一晚,幸站在分给自己的那间卧房门口,看着义勇抱着他的被褥走向隔壁,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内瞬间只剩下她一人,以及窗外樱花被夜风吹拂的细微声响。 过于安静,也过于空旷。 习惯了狭雾山同住一室和旅店隔墙而眠的紧密,此刻的分离感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不适。 她躺下,听着隔壁几乎不存在的动静,盯着天花板的阴影,久久未能入眠。 原来习惯,是比预想中更顽固的东西。 打破这份不适的,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夜雨。 春雷在屋顶炸响,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纸门和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嘈杂声响。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幸的房间,也照亮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 幸猛地惊醒,借着电光,她看清了那道身影,是义勇。他抱着他的被褥站在那里,发梢和肩头被窗外泼进来的雨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几缕黑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 然而他的神情却平静无波,海蓝色的眼眸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深夜抱着寝具出现在他人房门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地板。”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径直走进来,在幸的榻榻米边缘利落地铺开被褥。 幸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房间的方向,借着又一道闪电,她清楚地看到那扇旧纸窗被狂风吹开了缝隙,甚至破开了几个不大的洞,冰冷的雨水正肆无忌惮地泼洒进去。 于是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自己盖在被褥之上的薄毯轻轻推了过去。义勇接过,没有多余的语言,将自己裹进那片温暖的织物里,背对着她,横亘在她与窗外那狂暴冰冷的世界之间。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唯有狂暴的雨声和雷鸣充塞耳际。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黑暗中,两道交错呼吸声逐渐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奇异地中和了屋外的嘈杂。 那点因分房而生的莫名隔阂,在这雨夜无声的靠近与共享的温暖中,悄然弥合。 幸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听着身侧近在咫尺的呼吸,这一夜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令人难以入眠了。 清晨,雨过天晴,庭院湿漉漉的,昨夜的风雨摧残了繁花,粉白的樱瓣被打落许多,零落地铺满了地面。义勇起身,将被褥收进了幸的壁橱,如同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幸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头那股不适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种春日暖阳般的安宁感。 自那夜后,谁也没有再提过分房。 小小的宅邸,在晨光与暮色中,开始沉淀下一种名为家的无声的默契。 幸依旧会在没有任务的午后,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她亲手打理的花草在阳光下舒展。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脚边时,幸有时会想起脚步那团小小的身影,一丝似有若无的怅惘会悄然浮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毛茸茸的触感。 幸微微垂眸,将那点不由自主漫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消散在带着樱瓣清香的微风里。 “雪代。” 一个低沉平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幸微微侧首。 义勇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向庭院的纸门阴影处。双色羽织齐整地披在肩头,日轮刀稳稳悬于腰侧。鎹鸦宽三郎安静地停驻在他宽阔的肩头,锐利的鸟喙微张。 “走了。”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幸身上,示意任务将至。 庭院短暂的静谧被打破。 幸立刻收敛心神,指尖最后拂过膝上的樱瓣,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嗯。”她低声应道,转身走回屋内。 再出来时,她已换上队服,日轮刀柄握在熟悉的位置。脸上所有属于私密的柔软神情都已敛去,只剩下属于鬼杀队士的沉静与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这方刚刚沾染了些许“家”之气息的小小宅邸,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光影之中。 身后,庭院里那株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无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第42章 第31章 微煦 在成为丙级队士后,雪代幸的队服在一次追击拥有“影遁”血鬼术的恶鬼时,被对方临死反扑的利爪撕扯得破烂不堪。 但有了固定的居所后,幸终于不用再为每次任务后破损的衣物发愁。 在居所的附近,有鬼杀队配给的队服自有专门的裁缝负责修补与更换。 她带着这一身破败,踏进了前田正夫那间总是弥漫着布料与线香气息的裁缝铺。 “哎呀呀!”前田围着幸转了一圈,眯缝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在打量一件璞玉,“雪代小姐这身……战况激烈啊!” 他啧啧两声,手指拈起幸肩头一片摇摇欲坠的布料,“这料子算是废了,得重做一套。” 幸点头:“有劳前田先生,还是按旧……” “哎——慢着!”前田猛地打断她,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大盛。 他上下扫视着幸,少女身形已悄然舒展,虽被中性利落的中短发与沉静眉眼压着几分青涩,但掩不住肩颈流畅的线条和腰肢柔韧的轮廓。一种介于少女清丽与剑士英气之间的独特气质,让前田那点沉寂已久的创作热情蠢蠢欲动。 “雪代小姐如今可是丙级队士了,气度不同了嘛!”他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老是一身长袖裹得严严实实多无趣?行动也不够利落!这次让我给你弄个新样子,保证既实用又……嗯,好看!” 幸本能地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但“实用”二字说服了她。 她确实需要更无拘束的肢体活动空间来发挥静之呼吸的精准突刺。 “那就……麻烦您了。”她迟疑着应下,没再多问。 几日后,幸取回了新队服,包裹严实,她并未多想,只是随手塞进了柜子,走向道场开始每日的训练。 直至夜幕降临,朔带来新了任务指令,她才匆匆取出新衣换上。 指尖触到布料微凉的质感,她抖开衣服,动作却猛地顿住。 深色的队服依旧,但长袖消失了。 肩部被利落地裁去,变成了流畅的无袖设计,仅靠纤细的领口连接前后衣片,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的整个肩部,腰身处似乎也做了微妙的收束,更贴合身体曲线。 幸低头看着自己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手臂和肩膀,愣了片刻。 这……就是前田说的“实用”和“好看”? 她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裸露的皮肤。她从前乃至现在……都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一丝微妙的窘迫浮上心头,但很快被任务在即的冷静压下。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胛毫无阻碍地舒展,肘关节挥动自如,这确实比沉闷的长袖灵活许多,她甚至能想象刀刃刺出时,气流毫无滞涩地掠过手臂的感觉。 至于袒露……她低头审视。 衣料妥帖地覆盖着重要部位,并无半分轻浮放浪。不过是露了些许皮肤罢了,战场上,实用远胜于无谓的矜持。 幸很快释然,迅速将日轮刀稳稳缚于腰间。 拉开房门,义勇已等在廊下。双色羽织披在他肩头,此时他正低头整理着腿部的绑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然而目光落在幸身上的一刹那,义勇的动作停滞了。 他的眼眸在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短暂地停留,那里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瞬间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比夜色更沉的静默。 他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意料之外的景象。 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解释道:“裁缝铺的前田先生改的,说这样活动更方便些。” 义勇的视线在她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他率先转身,羽织的下摆划开夜风。 “走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是出发的信号,听不出什么情绪。 幸立刻跟上。 夜风拂过裸露的肩臂,带来清晰的凉意,但战斗时手臂前所未有的轻快感,让她很快将义勇那一眼的复杂抛诸脑后。 嗯……前田说得对,方便就好。 任务目标是一只擅长操控藤蔓的鬼,藏匿在废弃的纺织工坊深处。 藤蔓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抽打,带着尖刺和腐蚀性的粘液。 而幸的静之呼吸在此刻展现出优势,灵巧地穿梭于狂暴的藤蔓缝隙,精准的突刺一次次切断藤蔓的节点。无袖的设计让她每一次拧身与突进都毫无迟滞,日轮刀幽蓝的刃光在狭窄空间里划出致命的轨迹。 义勇的水之呼吸则如汹涌的暗潮,磅礴的蓝色斩击撕裂开大片的藤蔓屏障,为她清出进攻的路径。 两人配合无间,最终由幸抓住破绽,一记迅捷无伦的突刺贯穿了恶鬼的核心。 战斗结束,幸微微喘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她习惯性地抬手想抹汗,指尖触到光裸的肩头,才又想起这身“新装”。 回程路上,夜风更凉了。 幸裸露的双臂感到阵阵寒意,鸡皮疙瘩悄然浮起。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些脚步,试图用运动产生的热量驱散凉意。 回到那座小小的宅邸后,幸快步走向了浴室,她只想尽快换下这身沾满粘液和尘土的队服。 清理完毕后,她穿着寝衣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然而当她拉开壁橱门准备取出常服时,动作却再次顿住。 壁橱里,多了一件羽织。 不是平常样式的羽织,而是白蓝渐变的柔软布料,像截取了一段最澄澈的天空与初化的冰川,衣摆处盛开着一朵朵幽兰的雪片莲,恰到好处的点缀了这件羽织,显得有几分素雅。 那羽织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此时正静静躺在她的壁橱内。 幸疑惑地拿起它。 羽织展开,尺寸明显是她的,肩膀和袖笼的剪裁恰到好处,显然是新做的。 更为特别的是,这件羽织的袖子是贴合手臂的长袖设计,内衬柔软,能完全覆盖住她裸露的肩臂。 幸拿着羽织走出房间,义勇正坐在厅堂的矮桌前,就着昏黄的烛光擦拭他的日轮刀,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这个……?” 幸将羽织递过去一点,试探地开口询问道。 义勇擦拭刀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专注在刀锋上,好像上面铭刻着世间最紧要的符文。直到幸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他才低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夜里凉。”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棂上梳理羽毛的朔猛地抬起头,小小的黑豆眼瞪得溜圆。 它明明就在不久前看到义勇从一家店铺里带回了这件羽织,当时朔还奇怪,义勇在幸不在时曾经在她的壁橱前站了很久,最后又拿着羽织放到了属于他的壁橱。 直到今夜…… 明明就在意,却要用这种方式来关心。 朔看看义勇,又看看幸,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怪异的“咔咔咔”笑声,随即又迅速把头埋回翅膀下,肩膀可疑地抖动着,假装自己只是团黑色的绒球。 幸的目光扫过朔那副憋笑憋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再看向义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她没再言语,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将柔软的羽织轻轻抱在怀里,心里流淌过一丝暖意。 布料的触感细腻温和,隔绝了夜寒。 从那夜起,这件白蓝渐变的羽织,便成了幸的贴身装备,无声地笼住了裁缝那点窥探的心思。 生活逐渐有了安稳的轮廓。 幸开始尝试准备两人的餐食。挑战的依旧是鲑鱼萝卜汤,这是义勇幼时,茑子姐姐常做的味道。 然而幸的复刻之路并不顺利。 她果然还是无法做出这道菜的精髓。 和幼年时她做的那样相同,这一次出锅的汤,依旧咸得发苦。 朔站在灶台边,歪着脑袋,毫不留情地吐槽:“嘎!幸!这汤的味道像洗过刀的水!义勇喝了会变成咸鱼干吧!嘎哈哈哈!” 幸盯着碗里色泽可疑的汤,义勇却已经端起碗。 只见他默默地喝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空碗推到了幸面前。 “再来一碗。”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幸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平静的蓝眸,心头的沮丧忽然被一种暖流冲散,她重新舀了一碗递过去,义勇依旧沉默地喝完了。 后来,幸发现,当她在晨光照亮房间起身准备去灶台忙碌时,头天买回来的食材,一些山菇、野菜、或是需要处理的鱼,已经被仔细地清理干净,整齐地码放在竹筐或水盆里。 山菇的根部泥土被剔净,木耳吸饱了水分变得饱满,鱼鳞刮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道场的方向,他大概已经出门进行晨练了。 无人言语,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第43章 日子就在这细碎的晨昏交替中,如流水般滑过。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换上了浓密的绿叶。 时光荏苒,狭雾山上的艰苦训练仿佛已是很久远的事。 义勇和幸都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身形更加挺拔,眉宇间沉淀下属于鬼杀队队士的坚毅与沉稳。 义勇即将十六岁,而幸的十六岁生辰也在樱花落尽后悄然度过。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 第32章 檐铃 当庭院里那株樱树的花期彻底落幕时,嫩绿的新叶却已繁茂起来,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日常生活已经沉淀下属于两个人的节律与温度。 有时候任务结束尚早,又恰逢果子铺有刚出炉的点心,幸会绕路买些回来。 她仍然最喜欢樱饼。软糯味甜的糯米外皮包裹着细腻红豆沙,带着清淡的樱花叶香气。 买回来的樱饼置于素净的白瓷盘中,摆放在厅堂矮桌中央。 义勇吃东西依旧沉默专注,速度不急不缓,幸和小时候一样小口吃着,目光偶尔会掠过他脸上,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咀嚼时腮帮微动,眼神也会不自觉柔和一些。 盘中的樱饼在一个个减少,每当幸吃到最后一个时,她会留意到,义勇会在用完自己那份后,自然地放下竹签,端起茶杯静静啜饮。 盘底,永远会留下那最后一块粉白软糯的点心静卧在白瓷盘心。 幸初时以为他饱了,几次之后,终于明白了。 她故意吃的很慢,看着义勇用完自己的那份,他的目光总是会扫过盘中仅余的樱饼,再平静移开,幸亦端起茶杯,但却没有动作。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义勇饮尽杯中茶,又默坐片刻,见幸仍无取食之意,才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 幸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孤零零的点心。 义勇望着点心停顿了一瞬,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幸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海蓝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倏忽一闪。 他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唇,随即移开目光,动作利落地起身,拿着日轮刀快步向庭院的道场走去。 白瓷盘中,那最后一枚樱饼安然留在原地。 幸看着那樱饼,又望向庭院中在晨光下挥汗如雨的挺拔身影,唇角终究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原来他记得呀,小时候因为最后一块樱饼两人孩子气的争夺的那件事。 她拿起那块樱饼,慢慢地将它吃掉了。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就连心里突然也变得暖暖的。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了庭院。 幸独自坐在廊下,背靠着廊柱,望着那颗花期将近的樱树,连续几日的任务带来的疲惫感悄然上涌,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她微微阖上眼,意识在舒适的暖意中中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宁静的午后。耳边不再是风声鸟鸣,而是潺潺的流水声,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眼前似乎有一座巨大的水车,在清澈的水流带动下,缓慢而安稳地转动着,木头轮福吱呀作响,水珠顺着边缘低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那份安稳的转动感,隔绝了尘嚣。她记得这种感觉,那是她短暂而不幸的上一世里,能让她获得片刻安宁的韵律。 水车的影子在晃动的水光里模糊,渐渐与晨光中庭院里那个挥刀的深蓝色身影重合…… “咔哒。” 一声细微的枯枝折断声自身旁传来。 雪代幸猛地惊醒。 樱花树的绿叶在微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 义勇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练习,正拿着扫帚清理道场边的落叶,方才的声音大概是他踩断了掉落的小枯枝。 午后宁静依旧,只有心跳因那短暂的梦境而稍显急促。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唇角那颗细小的痣。 为什么会……梦到水车? 重生后经历了那么多,埋藏了那么久的前世碎片,原来还是会在最放松的时刻悄然浮现。 她轻吐了一口气,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下,目光落在了义勇清扫的身影上。 她不会再害怕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落脚的宅邸离蝶屋不算太远,步行约莫半个时辰,没有什么紧急任务时,雪代幸常去那里,例行检查身体之余,更多是向蝴蝶忍在道场切磋剑技,偶尔也会讨教毒理与医术。 两人对突刺皆有不俗领悟,探讨起来常忘了时间,幸利落的中短发与沉静,与蝴蝶忍温柔表象下的锋锐颇为投契。 一日,她们正合力改良一种能快速麻痹低级鬼行动神经的药剂。 药剂的配比到了紧要关头,两人沉浸地专注着最后的成果。 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最后彻底沉入墨色。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 “这样……或许加入微量紫藤花精萃的溶液,能提升渗透?”幸捏着细小的滴管,专注提议,指尖悬停在烧杯上方。 “有道理!快试!”蝴蝶忍眼眸一亮,立刻转身去取材料。 当改良药剂终于显出预期效果时,忍兴奋地拍了下手,幸也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强烈的疲惫感这才席卷而来。 “成功了!幸你真敏锐!”忍的声音带着雀跃。 “是小忍的思路清晰。”幸也露出浅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道场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一股清雅的花香混合着新煎茶的暖意,温柔地驱散了室内浓重的药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呢。” 一个柔和如春风的嗓音响起。 幸循声望去,一位身披蝴蝶纹羽织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有着比忍更深一些的紫藤花发色,双眸是静谧的暖紫色,笑容温煦得仿佛能融化坚冰。即便是在暮色渐沉的室内,她的存在也如同自带光芒。 幸记得她是蝶屋的主人,和自己同为丙级队士,也是忍的…… “姐姐!”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股对药理的执着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女孩般的依赖,“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里还有动静,想着你们可能忘了时间。”蝴蝶香奈惠微笑着将托盘放在角落的矮几上,上面是冒着热气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的和果子。 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幸身上,带着一丝暖意,“看到忍这么投入地和幸小姐一起研究,真是太好了。最近她总跟我提起你呢,说你们在剑技和药学上都很谈得来。” 幸连忙站起身行礼:“香奈惠小姐。” 她对这位的同僚一直怀有敬意与好感。香奈惠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的温柔不同于忍那种包裹着荆棘的柔软,而是如同广阔春日原野般的包容与坚韧。 每次见到她,幸都会想起茑子小姐,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关怀。 “叫我香奈惠就好。”香奈惠笑着摆摆手,示意幸不必拘礼。 “幸小姐能常来真是太好了,忍能遇到投契的朋友我很高兴。你们相处得愉快,就是我最欣慰的事。”她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潺潺流入心间,“请用些茶点吧,补充点体力。” “谢谢你,香奈惠小姐。”幸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在蝶屋,除了与忍亦师亦友的关系,香奈惠的这份温柔也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 三人围坐,简单的茶点也因气氛而显得格外温馨。 香奈惠询问了几句试验的细节,她的谈吐不急不徐,充满智慧又不咄咄逼人,总能恰到好处地点拨一二,让幸受益匪浅。 再抬头望向窗外时,弦月已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寂静院落。 “哎呀,竟这般晚了!”蝴蝶忍瞥了眼墙角的座钟,惊讶挑眉。 “是啊,夜深了。”香奈惠也看向窗外,随即对幸柔声道,“幸小姐,夜路难行,不如就在蝶屋留宿一晚吧?” 忍也立刻点头附和:“对啊对啊,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姐姐说得对,留下来吧。” 幸微微一怔。 蝶屋的温暖和姐妹俩的挽留确实让人心动,尤其是这深沉的夜色。 但最后,幸还是缓缓的起身,“谢谢你们的好意,香奈惠小姐,小忍。” 她想起了宅院那个身影。尽管无法预知他此刻是睡是醒,是否在意她的归期,但那个小宅是他们共同的“归栖”之地。 “家里……还有人在。”幸说着,拿起了衣架上那件蓝色羽织。 香奈惠并没有强求,只是体贴地说:“既然如此,路上请务必小心。”她起身,亲自送幸到门口。 “路上当心。”忍也跟至门口,挥手道别,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当雪代幸踏着清冷的月光回到家中时,院门正虚掩着,轻轻推开,厅堂的纸门内,竟透出一点温暖的烛光。 第44章 这么晚……他还没睡? 幸放轻脚步拉开纸门,义勇果然未睡。 他穿着白色的寝衣,背脊挺直如松,坐在矮桌旁,桌上孤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面前摊着一卷任务简报,目光却凝滞在纸页某处,似已许久未动。 听见门响,义勇缓缓转首,深蓝色的眼眸在烛影下显得格外幽邃,他静静地望着她,无询问,亦无责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凝滞,沉甸甸的。 幸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低气压,比夜露更寒冽,弥漫在小小的厅堂。 “抱歉,在蝶屋耽搁了。”幸低声解释,脱下沾了夜露的羽织。 他没有应答,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周身气息比这深夜更加冷寂。 幸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回到房间,义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静坐矮桌前。 她迟疑片刻,轻声道:“嗯……我休息了。”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比平日更显疏离。 直到幸躺下,拉好被褥,才听到矮桌那边传来细微的收拾纸张的声响,接着是烛火被吹熄的轻响。 黑暗中,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另一床被褥在榻榻米边缘铺开的窸窣声传来。 幸躺在黑暗里,听着身侧平稳却似乎比往日更显紧绷的呼吸,心头那点奇异的确定感越来越清晰。 他好像……在生气。 为她深夜未归,无声地蕴着怒意。 这个念头让幸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触动。 自那夜之后,幸若出任务无法按时归来,或需在蝶屋留至深夜,便会提前用炭笔在从废弃卷轴上裁下的纸条上,写下寥寥数字:“任务延长,勿候”,“蝶屋配药,晚归”。 纸条被她压在厅堂矮桌的砚台下。 她从未收到回信,但每次回来,都能发现压纸条之处被清理过,砚台被轻轻挪开又放回原位,纸条则消失不见。 有时她甚至能在桌角不易察觉的地方,觅得一点未擦净的墨迹,像是有人曾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她知道的,他看了。 他在无声地回应着她。 在一个暮春的午后,义勇接到一份需他单独前往邻镇查探的任务,预计需两三日方归。 出发时,幸正坐在廊下休憩。暖阳融融洒落肩臂,白蓝渐变的羽织随意搭在膝头。 “雪代。” 他立于院中,身负行囊,低唤一声算作辞行,“走了。” 幸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嗯,路上当心。” 义勇颔首,身影很快消隐在巷口光影里。 宅邸瞬间安静下来,唯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朔偶尔的轻响。 再无睡意,幸拿出自己的日轮刀擦拭刀身,锋刃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习惯了义勇沉默的存在,此际的安宁反显出几分空廓。 傍晚的时候,她简单做了些食物,一人默默用完。夜色渐深,她坐在义勇常坐的矮桌旁,借着烛火翻阅鳞泷先生留下的呼吸法笔记,试图进一步揣摩静之呼吸与水之呼吸在防御态势下的交融可能。 烛火摇曳,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夜风穿过半开的纸门,携来庭中草木的清气,一切平和宁静。 突然,一道迅疾的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掠过庭院,“砰”地撞在纸门上。 幸瞬间警觉,手已按上刀镡。 “嘎——!!!” 急促尖锐的鸦鸣撕裂夜的宁谧。 纸门被猛力撞开一道缝隙,朔几乎是翻滚着跌了进来,翅羽凌乱,几片黑翎飘落。 它扑棱着飞到幸面前的矮桌上,声音嘶哑尖利。 “紧急!雪代幸!京都!速往京都——!” 第33章 京都 凄厉的鸦鸣如冰刀入耳。 薄脆的宁静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的撕裂了。 听到“京都”二字,幸膝头那本鳞泷先生的笔记陡然失重,“咚”地一声砸落木廊。 那声响突兀地撞破了夜的屏障,与她灵魂深处某种无法名状的警报瞬间共鸣。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失控地狂乱跳了起来,喉咙立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带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和反胃的恶心,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髓极速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京都,她曾经的故居。 为什么……如今听到这两个词,还会有这种反应? 是因为前世的夫家吗? 那是个吞噬了所有光线与希望的吃人宅邸。 那些血色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对雪代幸来说那更像一个会吞噬的黑洞,她有时甚至看不清洞口的形状,只有一片虚无和冰冷。 可在野方町那些平淡而温馨的日子,在峡雾山与义勇和锖兔那些艰苦充实而愉悦的训练,蝶屋姐妹真诚的笑容……这些画面如此温暖,如同黑暗中悄然点亮的微光,早已让恐惧深埋进不会再触碰的角落里了。 但是心里也在一瞬间涌上一股矛盾的情感,它叫嚣着,让她不要去京都,永远不要回头,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决绝的告诉她,她必须去,她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嘎——嘎嘎!”朔焦躁地扑打着翅膀,嘶哑的鸣叫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这一次它没有再说那些自满的冷笑话来吸引幸的注意,它落在幸面前的桌案上,最喙轻轻啄了啄幸,试图将幸从那片无形的边缘抓回来,“幸?” 幸却无意识地咬住了右手的食指指节,指尖传来的钝痛感让幸心里一惊。 这是前世的她,隐忍时无处宣泄的近乎自残的习惯。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幸猛地克制住了,只是在指节的位置留下了两个深深的牙印。 “没事。”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京都那么大,她也早已偏离了前世那个令人绝望的结局。 不一定是……那只鬼,即使是,她该做的事也是斩下它的头。 她手中的日轮刀,就是为了斩断那些带来绝望的源头而存在的,是茑子的死,锖兔的牺牲,鳞泷先生的教导,也是为了那个沉默的少年份无声的守望。 那些刻骨的痛与恨,早就已化作雪代幸挥刀的信念。 她恨鬼,这憎恨不是源于模糊的前世,而是如今亲眼所见的惨剧,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没有时间犹豫了。 幸勉强地压下翻腾的寒意,冲进里间铺开纸条,抓起笔。 她握笔的手却止不住的发抖,指尖冰凉僵硬,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幸强迫着自己镇定的写完字条后,匆匆将字条塞进砚台下方,浑然未觉墨迹透纸的慌乱。 她快速地收拾着出远门必备的一些物品,拿起日轮刀检查刀镡和鞘带时,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熟悉的安心。 然而,就在弯腰去捡拾一粒滚落脚边的药丸时,目光却无意间扫到壁橱最底层的一个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静静躺着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 那里面,有一只放了很多年的红色纸鹤。 她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那木匣烫到一般,迅速直起身子,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突然刺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她前世在竹林奔逃时……一段极其微妙的记忆,她被灌木绊倒,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就在她挣扎要撑起剧痛的身体继续时,眼角余光却瞥到另一团更浓重的黑影也被绊倒在地。 它正无声地痉挛着,脖颈以一种完全折断般的姿态向上扭动黑暗中,然后它迅速扑了过来…… 这混乱的碎片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更深的寒意和毛骨悚然。她没有再理会那颗掉落的药丸,一把抓起备好的包裹和日轮刀。 刀鞘在转身时重重撞上门框,发出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久久震荡,如同她无法平息的心跳,也像是对那个角落木匣的仓促告别。 长途奔袭,披星戴月。 当荒废神社那倾颓的鸟居终于在晨光中显现出模糊轮廓时,雪代幸终于赶到了与勘察队友交接任务的地点。 长途不休的奔袭榨干了体力,但她浑然未觉。 空气中,陈腐的香灰味与深秋草木腐烂的气息浓烈地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不断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一个身影从神社主殿深重的阴影里几乎是“滚”了出来,动作带着点仓促的滑稽。 他同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续侦查的疲惫和些许睡眠不足的浮肿,看清来者是幸,他明显松了口气,咧嘴扯了个算不上好看的笑:“是雪代啊!太好了,总算等到人了,我是村田。” 幸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遍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回忆,好像是当年藤袭山选拔时的同期生村田。 “现在什么情况?”幸单刀直入,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 “哎呀,你来的太及时了!我在这儿等得都快被蚊子抬走了!”村田语速很快,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一丝紧张下的絮叨,“情况比预想的可糟多了,来勘察的人加上我原本有三个,可是另外两个家伙到了约定的时间却杳无音讯。” 第45章 “那个东西滑溜的很,藏的非常深,一定不是普通的鬼!还好总部派了丙级队士赶到……” 他继续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雪代幸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不需要派柱过来吗,那东西很聪明,藏在一个很难光明正大去探查的地方,好像是个很有钱有势的人家,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着情报,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幸凝神听着,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冰凉的日轮刀柄,仿佛那点金属的寒意能给她一丝支撑。朔站在她的肩头,小小的脑袋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发出低低的“咕”声,像是在提醒她保持警惕。 “对对,就是那个,”村田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暗谷家!对,就是暗谷家的宅邸里!” 暗谷。 那个她以为早已逃离,用尽力气去遗忘的姓氏。 她的脸在刹那间褪去血色,下颌线绷紧,那源于身体深处对京都和暗谷家族本能的排斥再次翻涌而上。 脚下的土地仿佛在燃烧,京都古老的魂魄在晨光未至的黑暗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水车转动的粘稠声响,血池浑浊的倒映中,是幸破碎变形的脸,无数被搅碎的人体组织在血池中漂浮…… 这些血淋淋的画面与竹林里那个向幸转过来的模糊黑影逐渐重叠在一起。 那东西一直盘踞在那里,在暗谷家的宅邸里等着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冰冷的决绝, “带我过去,现在。” 不能再逃避了。 雪代幸必须亲手去斩断,为了那些可能正在遭遇她前世噩梦的人,也为了……那缠绕她两世,来自地狱的锁链。 朔在她肩头发出一声急促的低鸣,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幸抬手,习惯性地挠了挠它的头以示安抚。 村田看着幸异常坚定却难掩苍白的侧脸,用力咽了口唾沫:“行行,跟我来!不过……现在去不了啊!” 幸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锐利如刀般钉在村田脸上。 村田一摊手,连忙解释:“你知道的,我们鬼杀队不是官方的组织,没有通关文书没有办法进去,而且……暗谷家现在守卫森严,别说夜间潜入了,白天更是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因为他们家的夫人要临盆了,紧张得很!” “夫人?”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对啊,”村田长叹一口气,“前几年刚娶的夫人,据说是位很漂亮的女性……”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幸的脸。 咦……? 他总觉得,眼前的雪代幸和那位夫人眉眼间似乎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是他的错觉吗。 接着,那个一路上都显得冷静的女孩,突然上前一步,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吃痛。 “名字!”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切,眼睛死死盯着他,“她叫什么名字!” 村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脱口而出:“惠…惠子?” 第34章 华笼 在京都的时候,好像活在一个漂亮的盒子里。 但这个盒子摇摇欲坠,虽然华丽,却充满了未知,好像随时都会崩塌。 羽多野家的小姐,身上总是穿着最时兴的和服,吃饭走路必须要循规蹈矩,会有很多书读,也有专门的老师教导琴棋书画。 而羽多野幸子,完美得体,是被有意教导出来的深院闺秀。 十岁那年,京都老宅,残樱簌簌,坠在深广庭院里,空气里是终年不散的沉水香。 幸穿着素雅的和服,独坐朱漆回廊,怀中抱着五彩丝线缠绕而成的手鞠,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些鲜亮的纹路。 隔着重纸门,母亲压抑的啜泣与父亲冰冷的斥责断续传来。 这座宅邸是镶了金的笼。 仆人们影子般移动,眼神低垂,嘴唇紧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从不同幸说话,只在她身后窸窣着“情妇”“外面的女人”之类的词。 变故发生在那个午后。 争吵声陡然拔高,炸开绝望的哭喊与刀刃般的决绝。 “我受够了!我要带我的女儿走!” 母亲嘶哑的哭喊穿透纸门,带着玉石俱焚的颤抖。 父亲冷笑:“走?你出得了这大门?” 幸指节一僵,怀中手鞠滑落,然而落在地上的声音,并非是她怀中的手鞠发出的声响。 依偎在脚边的小太郎歪头朝着声音响动的地方看去。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像受惊的雀儿,额发下湿漉漉的眼盛满仓皇。 她手里紧攥着什么,指节发白。她怯怯地追着滚动的手鞠,又带着某种急切的渴望,望向幸子苍白的脸。 啊,是那个孩子啊。 那个父亲“外面”的女儿。 小女孩笨拙地捡起手鞠,小跑过来停在一步外,她吸着鼻子想憋回哭声,肩膀却止不住耸动。 她递出手鞠,另一只紧握的小手摊开,掌心躺着一只折得歪扭却极用心的红色纸鹤,翅膀边缘洇着深色水痕。 她似乎在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什么,小小的身体因哭泣剧烈颤抖。 幸的手指被滚烫的泪水灼了一下。 她茫然了一瞬,就在她想要握住女孩子的手时,母亲决绝的呼喊伴着物品碎裂声传来。 幸猛地抽回袖子,抱起脚边不安的小太郎,朝着母亲声音的方向疾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只余那压抑不住心碎的呜咽,在空旷回廊里久久不散。 “哎呀,那位夫人是在家里变故后嫁过去的……” 村田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 雪代幸却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惊愕混合着的冰冷怒意涌上了她的心头。 惠子,她在京都时同父异母的胞妹。 原本以为按照羽多野智森对她的偏爱,会让她无忧的过完一生,但是他竟然已经禽兽至此了吗?为了繁华富贵,没有办法对自己出手,就把疼爱的小女儿推入了深渊? 不,羽多野智森那样的家伙,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可是惠子…… 那个会追逐着自己,即使被她冷脸以待依旧会喊着姐姐的小小身影…… 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口狂乱的心跳。 “村田君。”她打断了还在叙说的村田,声音里带着一种沉入水底的平静,与刚才的惊涛骇形成了对比,“我或许知道光明正大去暗谷家的办法了。” “哦,那真好啊,光明正大去暗谷家……”村田接过幸的话,等脑子接收到信息等时候,他瞪大了眼睛:“啊?” 朔拍了拍翅膀,“潜入—— 潜入——光明正大的潜入——!” “但是现在,我们得先去个地方。” 村田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如同覆上一层薄冰的同伴,让他一时间忘了回答。 幸没等他反应,目光已投向京都城区的方向。 伪装是必要的武器,而武器需要合适的鞘。 京都。 雪代幸停在了一家曾经喜欢的老字号和服店铺门口。 她迅速挑了一件质地尚可,花纹素雅的砂色访问服。在店铺后间,她利落地卸下了那身立于行动的黑色鬼杀队队服,将其塞进了带来的包裹最底层。 她现在必须换掉这身装扮,不能引起那东西的注意。 最后,幸拿起了那件蓝白相间,边缘透着蓝色花纹样的羽织,她的指尖在上面顿了一瞬,随即坚定地披在了和服之外。 羽织的重量压在肩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那个沉默的少年,正在以这种方式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接着,她散开了为了方便战斗而保持的头发。手指翻动,循着记忆里京都侍女编织的样式,将头发编成了一条沉甸的古典发辫,没有丝毫犹豫,拔下提前准备的一根朴素银簪,将发辫在脑后挽成一个端庄温婉的圆鬓,牢牢固定。 她把一切情绪死死按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而这身伪装,将会是她刺向暗谷家的第一把刀。 当幸再次出现在同样换装完毕的村田面前时,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是鬼杀队队士雪代幸,而是那个从京都羽多野家深宅走出,矜持而疏离的小姐。 村田的下巴几乎要掉到了地上,他绕着幸走了半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雪代……你这样子……”他刮肠搜度想找个合适的词,“真的好像哪个家族里的大小姐跑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怪不得我刚才觉得你和那个暗谷夫人有点像!嗯……眉眼,就是那种感觉!” 幸却将怀里的一本拜贴交给了震惊之余的村田,“找一个附近的人家,将此贴速速递入暗谷家,交给暗谷夫人。”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必言明我的身份,只需说是故人拜访。” 第46章 村田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笺,感觉指尖都有点不自在。他看看拜贴,又看看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屏障的幸,咽了口唾沫,“好,我马上去!” 他跑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半是玩笑的嘟囔了一句,“雪代,你该不会……真是个落难的大小姐吧?” 不等幸回答,他又自己挠挠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不过……”他正了正神色,看着高墙林立的暗谷家方向,“这帖子,真能送进去?那位夫人真会见你?” 幸的目光投入了暗谷家森严的墙院,“算是……故人吧。” 她只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拜贴上落款的是幸子这个曾经丢弃的名字,惠子看了知道会是她。 此刻和服的紧致让雪代幸浑身都充满了不适。 现在的她,不是为了追忆过去而来,她是为了将另一个被推入深渊的灵魂拉出来而站在这里的。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雪代幸静立繁华京都的某个巷子口,蓝白相间的羽织被风吹动,下摆轻轻摇曳。村田在她身后来回踱步的细碎声响,枯叶被踩碎的噼啪声,成了她维持心湖平静的刻度。 她默默地运转着静之呼吸,用这份“静”的意志摒除所有杂念。 她不再是那个无助的深闺中的小姐了,她是握刀的剑士。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身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暗谷家仆役服饰的少年,神色匆匆的跑了过来,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和自己夫人神似的雪代幸,少年微喘着对幸恭敬地躬身行礼:“请问,是幸子小姐吗?” 幸望着他,面上沉静如水:“是我。” “夫人吩咐,请小姐随我来。”仆役侧身引路,态度带着大户人家下人对贵客的恭谨。 成了!村田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幸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 幸迈步跟上仆役,步履从容,等到了暗谷家门口时,侧首对村田淡淡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一会,无论我说了什么,见机行事。”接着她露出了京都闺秀般的笑容,“嗯……一会去夫人后院的竹林熟悉一下环境,我记得夫人喜爱那里的清幽,替我采几支特别的竹枝给夫人插瓶。” 她的目光与村田瞬间明悟的眼神一触即离,村田读懂了幸的暗示,探查后院竹林。 沉重的黑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一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 浓烈的昂贵香薰扑面而来,瞬间扼住雪代幸的呼吸。这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差点将她拖回前世那无数个窒息的日夜。 廊下仆役垂手侍立,眼神低垂,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每一步都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在空旷毫无人气的回廊里激起冰冷的回音。 她被引入了一间宽敞的和室,室内陈设奢华,金箔屏风,名贵瓷器,却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拉开纸门,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矮几前。 幸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惠子。 惠子此时穿着华美的宽大孕袍,身型却异常单薄憔悴,那厚重的锦缎好像随时会将她压垮。 曾经那个记忆里的胆怯,眼眸湿漉漉的小女孩,如今只剩一个被抽干空气的剪影。 她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叠着手中的彩纸,纸鹤在她指尖成型,歪歪扭扭,翅膀耸拉着,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拆开、抚平、再对折……散落在她脚边和矮几上的,是无数只这样失败而扭曲的纸鹤。 听到拉门声,她动作顿住,带着一种木然的迟滞,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在门口的幸时,那双原本空洞无光的眼睛,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她嘴唇无力地张合了几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姐……姐姐?” 眼前的惠子,憔悴的几乎脱了形,眼下的青黑浓重,脸色蜡黄,只有高高隆起的腹部昭示着新生命的存在。她的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狠狠的刺痛了雪代幸。 那不就是曾经的自己吗,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映在铜镜中的模样。 “惠子。”幸强迫着自己维持着得体的仪态,缓步走近,在惠子对面那个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无可挑剔,内心却铺天盖地地翻涌着连静之呼吸都快压制不住的情绪。 生疏的寒暄在压抑的空气中艰难流淌。 从慧子带着无尽疲惫的断断续续的低语中,幸拼凑出了羽多野家的结局。 羽多野智森从野方町回去以后,最终还是得到暗谷家一笔资金注入,因为他把惠子如同前世的自己一样打包塞进了这座冰冷的宅邸。然而回光返照只是暂时的,终究因他的无能挥霍与经营不善迅速败落。 那个一手造成所有悲剧的男人,终于在贫病交加中咽了气,羽多野家彻底没落。 没有了娘家的支撑,惠子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惠子的声音空洞,听不出悲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事实,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袖,目光落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第三个孩子了……前两个……都没活过满月……产婆说是……命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幸的指甲狠狠掐进了食指指骨的位置。她瞬间就明白了惠子经历了什么,甚至比她的前世更加的残忍。 她不能问惠子这期间的经历,那无疑是伤口撒盐,她尽力克制着表面的平静,将心中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杀意掩藏。 但同时,幸几乎立马决定了一件事。 她要带惠子走。 趁着侍立的女侍低头添茶的间隙,幸的身体极其自然地微微前倾,仿佛只是亲近的低语。 “惠子,跟我走,离开这里。” 不是询问,是作为鬼杀队队士雪代幸能给出的承诺。 惠子的身体猛地一震,她霍然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充满了对自由和生机的渴望。 惠子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本能地,用尽力气抓住幸放在膝上的手,发出了哽咽而急促的低语。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不会……”她的声音被巨大的激动和委屈哽住,但还是挣扎着吐出后半句“……不会抛弃我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 这句话,突然在幸某个遗忘的角落骤然亮起。 好像……很久以前……久到她还身处前世的时候,是谁……也同样说过这句话。 那时是因为什么来着……? 就在她快要抓住这些闪回的记忆碎片细细分辨之时,一个温和地近乎甜腻,却让雪代幸无比反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惠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的孩子有有没有闹你?” 暗谷一郎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几步走进和室内,极其自然地坐到了惠子身边,伸出手臂亲呢地环住惠子因为恐惧而瞬间僵硬的肩膀,掌心还体贴地贴在她的腹部。 暗谷一郎的动作看似充满爱意,却带着一种极其执拗的掌控力。 “听说有客人来访?”他仿佛才注意到雪代幸的存在,目光转了过来。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定格在了和惠子有着相似面貌的幸脸上。 他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 “这位是?” 幸强迫自己迎上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她掐进指节的指甲更深了,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属于羽多野幸子恰到好处,带着梳离礼节的浅笑。 “惠子夫人的远亲,听闻夫人有孕,特来探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幸特意在“远亲”二字上用上了京都旧族特有的那种微妙距离感的咬字。 此刻,雪代幸即是伪装者,也是潜伏的猎手。义勇送她的羽织紧紧贴在后背,给了她巨大的勇气。 “哦?远亲?”暗谷一郎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里的玩味暴露无遗。他的手指亲亲摩挲在惠子的肩头,力道带着无言的警告,“倒是从未听惠子提起过,不过拜贴上写着幸子这个名字,倒是有点耳熟呢?”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试探的钩子。 幸却面不改色的继续笑着,将话题轻轻带过,降低对方的戒心,“小门小户,不值一提。家道中落,更不敢攀附夫人,只是幼时与夫人有过几面之缘,念及故旧之情罢了。” 暗谷一郎盯着幸看了几秒,室内的空气如同窒息般凝固,惠子在他的臂弯里,身体僵硬的如同一块石头,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原来如此。”终于,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更显虚伪,“既是惠子的故人,自然也是暗谷家的客人,幸子小姐远道而来,想必辛苦。只是惠子现下需要静养,不便久谈。”他言语温和,却是不容拒绝的送客令。 幸顺势起身,姿态优雅行李:“是幸子冒昧打扰了,见到夫人安好,心愿已足,这便告辞。”她的目光扫过惠子,带着只有两人才能懂的深意。 第47章 就在转身的刹那,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幸的手指快得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惠子冰凉颤抖的手背上,用力按下了两个无声的字:等我。 惠子死死咬住了下唇,眼泪终于挣脱束缚,大颗大颗地从她枯黄的脸颊滚落,砸在了那些扭曲的纸鹤上。她没有出声,但在那无声的口型里,幸却读懂了。 [我等你] 这三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对自由的渴望,重重的烙印在幸的心里。 这不是前世无力的哭喊,这是今生的求救信号,而她雪代幸,作为鬼杀队的剑士,必将回应。 第35章 血雫 废弃神社内,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声撕裂。 村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浸透额发,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的积尘上。 “雪……雪代!”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不行了……你前脚刚走,他家夫人后脚就肚子疼要生了!现在的暗谷家简直铜墙铁壁,灯火亮的刺眼,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还有……那个东西!我……我看到了!” 幸的心一瞬间沉入谷底,她面上却沉静如潭,“说清楚。” 村田用力吞咽,仿佛要将方才看见的恐惧吞下去,“我冒险摸到主宅竹林深处……就是你说的那个后院,我……我好像看到她了!是只女鬼,她在那扇门的阴影之后……她的眼睛……”他猛地抱住头,指甲都快要扣进皮肤里了,“她的眼睛里有字!太快了,我没看清,是下……还是叁?我想再去看……“ 村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般的惊恐,“她……她发现我了!她对着我阴森的在笑……我……我差点交代在那儿!” 幸的指尖在冰冷的日轮刀鞘上收紧,指节泛白。 眼中刻字的鬼只有一种。 鬼王的直系下属,十二鬼月。 没想到,这只鬼现在竟然是十二鬼月里的下弦之叁。 上一世,明明她的眼睛没有字,是因为自己改变了结局无意间使其他事情也改变了吗? 那她究竟在京都吞噬了多少生命,又吃了多少无辜的婴孩?才会有如今下弦的实力? 暗谷家族那些早夭的孩子们,全部都供奉给了女鬼,他们暗谷家提供新鲜的饵食,而女鬼赋予他们财富……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魔。 作为鬼杀队的队士,她对会斩尽虐杀无辜的恶鬼,但作为雪代幸,她必须斩断与前世的所有连接,作为人类堂堂正正活活下去。 惠子突然产子,打乱了幸今夜要带走她的计划,同时,这也意味着一件事,女鬼和她的傀儡很快也会动手。 雪代幸加入鬼杀队以来,还从未遭遇过十二鬼月的鬼,从鳞泷老师那里听说过,拥有弦之力的鬼和其他鬼不一样,它们的血鬼术更加难缠危险,很多鬼杀队员包括柱皆惨死于十二鬼月之手。 她攥紧了身上那件蓝白的羽织,凑近鼻息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汲取到一丝不属于她的清冽气息。 她有点想义勇了。 以前也有过相互出远门执行任务的时候,但他们都坚信着对方会平安归来。 然而这次…… “村田君。”幸的忽然声音冷冽如刀,目光自羽织上抬起,已无一丝柔软,“事态超出预期,目标是下弦之叁,潜伏京都百年以上,以初生婴儿为食,与京都富商家族勾结。立刻,派鎹鸦向本部发出最高级别求援信,请求柱级战力紧急驰援。”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目前执行任务的队士会在此期间设法牵制,但随时可能失联,急需迅速支援。” 村田被幸话语中透露的严肃压得窒息,但他瞬间明白了,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冲到了窗边对停驻的鎹鸦下达指令,乌鸦振翅的扑棱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幸换回了原本的鬼杀队服,她珍重得将羽织重新穿在了黑色制服之上,重新握紧日轮刀刀柄。 这次任务顺利完成的话,她想立刻回到那个樱花纷飞的小院,回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但也许也会命陨在与下弦的战斗之中,可无论怎样,她一定会亲手把那只食婴鬼重新拖入地狱。 这也是雪代幸必须做的了断。 “噶—— ”朔落在幸的肩头,坚硬的喙轻啄了一下她的下巴,黑豆般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光芒,再没有了以往的戏虐,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催促,“幸,该动身了。” 暗谷宅邸的灯火在今夜亮得诡异刺眼,然而却驱散不了笼罩在空中的死气。 雪代幸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凭借着静之呼吸对气息流动的掌控,悄然运用了贰之型的瞬步无声,在守卫视线盲区与阴影缝隙间无声穿行。她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屋檐最不易发声的接缝处,幸的身体好似没有重量一般,只有带起的微风轻轻扰动了灯影。 朔在高空盘旋警戒,它眼睛穿透黑暗,无声地为幸指引着最安全的路径。 她和村田分头行动,她去往惠子所在之地,而村田在暗谷宅邸附近监视女鬼动向。 主宅深处,那间被严密加护的和室,此刻正穿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和压抑的啜泣。 幸轻盈地翻上住宅最高处的屋脊,伏低身体,冰凉的瓦片紧贴着肌肤。 下方惠子那一声声痛苦的哭喊,如同钝刀,一下一下凿在幸的心上。这份撕裂的痛楚,幸甚至都不愿再去回想,然而屋内每一次痛呼,好像都在提醒她,无辜的生命即将诞生。 浓雾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黏稠沉重,一股诡异的腥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宅邸,灯笼的光芒在浓雾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如同漂浮的鬼火。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惠子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交融声中,一阵令人毛骨悚然混合着婴孩嬉笑的声音在幸头顶的屋脊最高处响起。 幸的日轮刀无声滑出半寸刀锋,她猛地抬起头警视着声源响起的地方。 一道扭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蹲踞在屋檐瓦砾之上,惨白的皮肤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妖异的红色和服如同凝固的血液,勾勒出非人的曲线,最恐怖的还是她那张脸,五官是精心雕琢般的美丽,却毫无生气,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而她的瞳孔深处,清晰地烙印着下弦和叁的血色文字。 雪代幸对这张脸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上一世,她是长这样吗? 不过,依旧是令人觉得恶心的感觉。 “哎呀呀——”女鬼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糖,却带着森森的阴寒,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幸,“瞧瞧这是谁家的小老鼠,深更半夜在别人家的屋顶乱窜?是迷路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幸几乎是她话落下的瞬间就拔刀起身,刀尖划过女鬼的鼻翼,静之呼吸带来的沉静气场如同无形的领域在她周围展开。 然而在幸转身落下时,夜风吹过,露出了羽织之下黑色队服的“灭”字,这一瞬间正好被女鬼看到了。 “鬼杀队?”女鬼发出了一阵更加尖锐刺耳的笑声,在浓雾中回荡,“又是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百年来,你们派来了多少所谓的剑士,结果呢?” 女鬼伸出了猩红的长舌,舔过尖锐的指甲,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怨毒与轻蔑:“都成了我花园里最上等的花肥,京都这片土地,是我的猎场!你们踏进来就是自寻死路!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 话音未落,女鬼的身影骤然消失。 不是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如同融入了浓雾本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幸的左侧,女鬼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力度,直掏幸的心脏,那速度快的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静之呼吸·肆之型,静湖映月!” 幸的反应快如电光火石,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侧滑半步,日轮刀划出一道清冷如月的圆弧,刀光看似缓慢柔和,却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爪。 一年以来,她的静之呼吸已然参透到了伍之型,其他的型越往后越难领悟,这些型对付普通血鬼术的鬼轻而易举,只是不知道应对这下弦之鬼,是否也能将其克制住。 刀锋与鬼爪碰撞,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幸手腕微麻,但身形却稳如磐石,借着重心转移的瞬间,幸的刀势如流水般一转,叁之型穿点旋螺顺势使出,这是一记凝聚于一点的突刺,无声无息直取女鬼咽喉要害。 “咦?”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有料到年轻的女剑士竟有如此临危不乱的心境与精妙的反击。她怪叫一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要害,刀锋只在她侧颈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瞬间又愈合如初,但是刀尖带起的锋锐气流,还是让女鬼感到刺痛。 “有点意思,比之前的废物强点!” 女鬼眼中血光大盛,凶性被激起,她的攻击变得越发诡异刁钻,双手十指如同淬毒的匕首,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幸周身要害刺去,有时也会夹杂着令人心神震荡直刺灵魂的尖锐婴泣之声。 第48章 那应该是女鬼的血鬼术。 呼吸在幸的周围悄然运转,静的世界在她心中展开,摒弃一切杂念,心神澄澈如镜。 女鬼每一次攻击的轨迹,身体重心微妙的偏移,甚至空气中无形的音波震荡波纹,都在这份“静”之下清晰呈现,幸的日轮刀不仅仅是武器,更是感知的延伸,是心湖映照出的最优防御与反击路径。 屋脊之上,刀光爪影纵横交错,瓦片在凌厉的劲气下不断碎裂飞溅,这引起了暗谷家那些守卫的注意,可他们只是被吩咐镇守暗谷夫人主宅的,眼前屋檐上两个人打的有来有回,甚至有一些令常人难以置信的凛光幻影出现,刀光剑影下,一些凑近的守卫被女鬼利爪灼伤,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 雪代幸却如一只在暴风雪中精准穿行的鹤,每当无辜之人要死于女鬼利爪之下时,幸迅速使用静之呼吸挡下致命一击,并大声告诉不远处耸动的人影:“不想死的人,现在快点离开暗谷家!” 女鬼引以为傲的速度和诡异攻击,在幸近乎预判的感知和精妙刀式面前屡屡受挫,身上不断增添着细小的伤口,虽然迅速愈合,却让女鬼愈发狂躁。 “该死的虫子!” 女鬼厉声尖叫,显然被幸这种沉稳如水的打法激怒了。 战况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就在这时,一声嘹亮而充满生机的婴儿啼哭,猛地从不远处的和室中爆发出来。 “哇——哇——” 这声音带着新生降临的力量,瞬间穿透了激烈的战斗声,清晰地刺入幸和女鬼的耳中。 激斗中的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幸像是松了一口气,来自于对新的生命诞生的喜悦,但随即她再次紧绷了起来,这是惠子的孩子,而现在她正在为保护他们而战斗。 女鬼的反应截然不同,那双烙印着“下叁”的血瞳,此刻被贪婪狠狠吞噬了,那是对新鲜充满生命力的初生血肉的极度渴望,涎液不受控制地从她咧开的嘴角滴落。 “我的……点心!” 女鬼发出一声兴奋到变调的嘶吼,竟完全放弃了与幸的缠斗,她的身影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影,以比刚才战斗时更快的速度,撕裂浓雾,直扑远方传来啼哭声的和室。 幸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极速的反应,静之呼吸的韵律被前所未有的急迫打破了。 “静之呼吸·贰之型,瞬步无声!” 幸的刀锋带着一股狠意,紧追女鬼而去,她知道女鬼想做什么,幸用尽了一生最快的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然而刀尖在追逐中只是轻轻擦过了女鬼的衣袖,最终没能碰到她。 当幸快步到达和室时,撞破的和室纸门木屑纸片纷飞。 眼前的一幕,让幸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产床之上,惠子脸色惨白如纸,她虚弱的喘息着,绝望的抓着暗谷一郎的衣角,而暗谷一郎就站在那里,脸上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一种极度扭曲献祭般的虔诚,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刚刚降临人世,发出微弱啼哭声的婴儿。 暗谷一郎的目光痴迷缱绻地迎向破门而入的女鬼,如同向至高无上的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纱重大人……”暗谷一郎的声音带着变态的温柔,“这是您最爱的……最新鲜的……请您享用……” 他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婴儿,朝着女鬼纱重贪婪张开的血盆大口递了过去。 “静之呼吸,伍之型·涟漪连斩!”幸手中的日轮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芒,数道凌厉的弧光如同湖面激起的致命波纹,撕开空气,直斩纱重周身要害。 这一击,凝聚了雪代幸所有的意志、速度与力量。 “太迟了。”纱重没有回头,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在幸的刀光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纱重的头颅以一个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猛地扭转了,她放弃了直接吞咬的动作,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暗谷一郎递来的襁褓,另一只手则迎着幸的刀锋,五指箕张。 “血鬼术·泣骨林!” 纱重的掌心之中,瞬间喷涌出无数由骨骼与怨念凝结而成的尖刺,这些骨刺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生长交织,瞬间形成一片蠕动的白骨森林,不仅完全挡住了幸这凝聚全力的数道斩击,甚至沿着刀身反卷而上。 幸的日轮刀被数根骤然加粗的骨刺死死卡住,这些尖锐的骨刺如同毒蛇般瞬间穿透了幸高速移动中防御的空隙,将冲锋中的她硬生生贯穿订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右腹猛然炸开,幸低头看去,一根顶端带着狰狞倒钩的骨刺,自她腹部狠狠贯穿而出,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骨髓,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队服,顺着骨刺的螺纹汩汩涌出,在地板上迅速蔓延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腹部的剧痛让幸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纱重这才好整以暇地转回身,她陶醉地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了一下溅到唇边那一抹属于幸的鲜血。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血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又带着浓厚兴趣的音节,仔细品味着,“这股味道不是普通的稀血,这种沉淀的芬芳……像是……神官后裔的香气?”她贪婪的目光在幸苍白的脸上扫过,“真是太有趣了!看来今晚的甜点,不止一个!” 说着,纱重抓起了襁褓中的婴儿,再次张开血盆大口。 动起来——快动起来——! 幸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身上的骨刺,腹部的伤口在挣扎中撕裂得更大,鲜血涌得更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了。 她也曾亲眼目睹过,刚刚降生的孩子是怎么被暗谷一郎送入纱重口中的。 那孩子的哭声稚嫩又无助,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初也是最深的恐惧,然后在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里哭声戛然而止。 这样残忍又可怕的事情……不要再重演了! 幸的双臂虽然因贯穿的伤口失血麻痹,但右手的手指,没有被骨刺完全限制,那根唯一还能微微屈伸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和守护意志而颤抖着。 在死亡的阴影即将吞噬婴儿的瞬间,幸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决绝,她不顾手指撕裂的剧痛,重新握紧住日轮刀朝纱重所在的位置挥去。 只要她还活着!哪怕被血鬼术伤害的体无完肤!她也绝对不会允许有无辜的人在她面前陨命! 这一击,没有华丽的刀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道极其内敛的银色丝线,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切过纱重那只抓着婴儿的手腕,断口平滑,没有立刻喷出鲜血,那双利爪猝不及防的连同襁褓一起向下坠落。 “啊啊啊——!!!” 纱重一瞬间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脸上的戏谑被难以置信的暴怒和剧痛取代,断腕处这才猛地喷溅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 幸阻止了纱重吞噬新生的婴儿,但也彻底惹怒了她。 “该死的鬼杀队!饶不了你!” 纱重带着将幸碎尸万段的恨意,将另一只完好无恙的手臂猛地抬起,会化作骨刺林的血鬼术从纱重五根指尖暴长而出,她的目标不再是戏耍,而是对准了幸的要害,同时也将幸不远处刚刚坠落到地上的襁褓婴儿完全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纱重不仅要彻底终结幸,更要残忍地在幸眼前,将那个她拼死想守护的新生命也一同碾碎。 这一击来得很快,根本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五道沉闷的贯穿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那五根带着倒刺的惨白骨刺,如同穿透薄纸一般,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挡在幸面前的女子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与身后的襁褓一同钉穿。 其中一根最尖锐的骨刺,擦着婴儿细嫩的脖颈边缘略过,带起一串血珠,深深扎入了襁褓厚重的布料中,婴儿那微弱的啼哭宛如被掐断的琴弦在窒息般的死寂后再没响起。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刚刚生产完,虚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惠子,用尽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坠落的婴儿襁褓前方,同时也挡在了被钉在门框上的幸与那五根致命骨刺之间。 她用自己单薄瘦弱的身体,构筑起一道绝望而悲壮的血肉之盾。 温热的鲜血如同被暴力扯断的红色绸缎,猛地喷溅而出。 这血溅满了幸苍白失血的脸颊,滚烫的液体甚至有几滴落入了她因惊骇而微张的口中,浓重的腥气瞬间充斥了她的感官。 而那个孩子,在惠子身下一动不动,惠子的身体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极其艰难地侧过头,染血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投向了被钉在门框上的幸。 雪代幸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惠子的那个下午,父亲带回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第49章 “这是你妹妹惠子,以后你要和她好好相处。”父亲对幸说话的声音毫无温度,手却慈爱的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发。 幸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那个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孩。那双眼睛像初生的小鹿,清澈明亮,却盛满了不安与渴望。 父亲很快离开,留下她们。 惠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鹤:“姐姐……这个送给你……” 幸只是瞥了一眼,转身就走。她不需要妹妹,更不需要试图接近她的任何人。 然而惠子并未放弃。 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在没有大人时固执地跟在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幸练字,她就安静地坐在廊下画画。幸去溪边,她就赤着脚在不远处捡石子。幸在月夜抱着小太郎对着星空发呆,她就蜷在廊柱的阴影里,偷偷看着姐姐的侧影…… 直到一个雨天,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小小的惠子抱着枕头,赤脚站在幸的房门外,浑身湿透,肩膀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她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 “姐姐……对不起……我害怕……” 惠子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雷声淹没。 幸本想关门,但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闪电映照下显得如此无助,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雷雨天也是如此仓皇无措,可是闺阁的教习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深夜去敲响父母的房门,幸一个人在无数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至天明。 是出于同情吗,还是别的什么,那一晚,幸沉默地侧身,让出了一条缝隙。 惠子立刻小心的进入了幸的房间,她的小手紧紧攥住幸的衣角,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个夜晚,惠子蜷缩在幸身边,听着姐姐规律的心跳声才渐渐入睡。 那是幸第一次允许她靠近。 从那以后,没有大人的庭院深处,樱花树下,溪流石畔,多了两个一起看云,一起分享点心的身影。 没有那些复杂繁琐的规矩,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相互依偎着存在而已。 惠子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姐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那双……那双曾经那么明亮的眼睛,盛满依赖与欢喜的眼睛,此刻正迅速黯淡下去,没有怨恨,只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惠子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幸却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请一定要活下去。] 下一刻,惠子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她纤弱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在那片血泊中。 一只小小的纸鹤从她手心滑出,瞬间被身下蔓延的鲜血彻底浸透,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纸鹤不动了。 那只尘封的木匣里也有一只这样暗红的纸鹤。 那染血的纸鹤,总是会悄无声息的提醒着雪代幸一些什么事情。 可是她总是想不起来。 说起来,她曾经是怎么变成鬼的?那之后……纱重怎么不见了? 她为什么……会没有变成鬼的那段记忆? 红色的纸鹤,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雪代幸凝视着它,灵魂深处某个混沌不清,被强行封锁的沉闷角落,终于崩塌了。 第36章 殒茧 “哗啦——” 又是一声清澈水流注入池中溅起的细碎声响。 水车缓慢而固执的转动着,发出与寂静庭院不同的悠长声响,水流被木质的叶片一次次舀起,抬升,达到弧顶的瞬间又无可奈何的散落。 阳光在水珠上跳跃,偶尔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彩虹,旋即泯灭。 那时的她,还叫羽多野幸子,此时正独自坐在后院的凉亭,看着庭院中央那架巨大的水车。 嫁入夫家已有余月,但她却觉得自己也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另一个更大牢笼中的倦鸟罢了。 宅邸深广,仆从如云,回廊九曲十八弯,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榉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线香与名贵木材混合的沉静气味,却压不住她心底那股莫名滋长的沉闷与恐慌。 无论是宅邸的仆从,还是那个所谓的丈夫,好像戴了一层无形的面具,看起来完美无瑕,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暗谷一郎对羽多野幸子说不上苛待。 事实上,暗谷一郎对她算得上礼数周全,从不缺衣少食,只是那客气的疏离永远无法穿透,她更像是被精心安置在华丽囚笼深处的一件装饰品,一个被赋予“夫人”头衔的局外人。 暗谷一郎很优秀,年纪轻轻继承暗谷家业,几年内在引入的新式企业中投资将其产业壮大了好几倍,被暗谷分家的人称作历代最优秀的家主。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娶她这种乏善可陈的女子? 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利益关系,像是圈养了一只宠物。 平日里仆役们恭敬却毫无热枕,宅邸深处竹林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丈夫偶尔晚归时,衣袖上沾染的陌生脂粉香气……这一切好像化作了无形的丝线,一层一层缠绕在羽多野幸子的脖颈上,勒紧她的呼吸,让她在阳光明媚的白日也感到背脊发凉。 唯有午后,当阳光斜斜穿过庭院茂密的竹林,在凉亭边缘投下斑驳光影时,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喘息。 后院那座小小的凉亭,是她在这座毫无生气的宅邸唯一喜爱的地方。 凉亭临水而建,一架巨大的水车矗立在水道中央,木质轮轴随着清澈溪流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 羽多野幸子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木质纹理的走向,目光始终追随着水流的轮回,水车的转动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韵律,无比单调,但是能暂时驱散那些无孔不入的沉闷,她的神思会变得有些恍惚,飘香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不是京都精致的庭园,也不是母亲家乡的田野,那里是更加充满生机的地方,有水声,也有清凉的水漫过脚踝的感觉。 在朦胧的光影中,一个模糊不清,唯有一抹深色的身影在晃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充满生机的轮廓,他仿佛与那奔流之水融为一体的气息,那是令她莫名心安的存在感。 “哗啦——” 水流再次被水车高高捧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幸子猛地回过神,指尖传来的凉意变得格外清晰,她拢了拢衣袖,将目光从水车上移开。 片刻的慰籍短地像是幻觉。 羽多野幸子这一生总是遵循着刻板的规矩,然后短暂地得到了,又再次失去,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意义。 第一次,她以为握住了父爱,最终发现那只是维系家族体面的冰冷装饰。 第二次,她以为抓住了野方町的微光,却被无情地掷回精致的魔窟。 她遵循着所有规矩,换来的却总是短暂的拥有与更长久的失去。 她人生中的第三次得到,是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她把自由的希望寄托于这个孩子,日复一日盼着他的降生。 然而…… “夫人,孩子夭折了。” 产房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稳婆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哭腔,眼神却飘忽不定,那虚假的悲伤感让幸感到恐惧,她分明看到稳婆怀里的襁褓有微微颤动,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婴儿哭声,羽多野幸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住稳婆的衣角,“他还活着……你让我看一看他……”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幸子的手上,慢慢地,将她攥住衣角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是她的丈夫,暗谷一郎。 他的力道之大,让幸子纤细的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疼痛钻心。 “夫人糊涂,那孩子没气了。”暗谷一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无奈,但是他的手掌却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按回枕上。 幸子挣扎着不肯放弃,还想要伸手去抓住稳婆,暗谷一郎却严声下令,让稳婆把夭折的孩子立刻抱走。 他俯下身,脸逆着光,阴影投在幸的脸上,他脸上惯用的温和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底下露出的神情,让幸子觉得毛骨悚然。 暗谷一郎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无逝去孩子的悲伤,他的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礼仪弧度,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强硬。 “幸子。”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轻柔,“那孩子没气了。” 暗谷一郎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她,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说是不是?” 幸子终于停止了挣扎。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她的鬓角滑落。 第50章 她再次短暂的得到,又失去了。 这一次,甚至来不及感受拥有的喜悦,就在残忍的欺骗与否定中,彻底失去了。 幸子抽回了被丈夫攥出红痕的手,颓然落在身侧冰冷的被褥上,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死寂的产房中轻轻响起。 “是。” 也是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在她心里死去了。 她确认了丈夫精心营造的温柔表象之下,是何等令人绝望的虚假与冷酷,而她自己,在这座吃人的宅邸,堕入了麻木与抑郁的最深处。 后来以至于暗谷一郎一靠近她,她就会因某种情绪无法宣泄的隐忍,狠狠咬住食指的指节,直到咬的血肉模糊,暗谷一郎的身影离开,她才会松口。 那段日子,羽多野幸子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在华丽而冰冷的宅邸中日渐枯萎,外界皆传,暗谷夫人是因痛失爱子而悲伤过度,以至形销骨立。 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说法了。 谎言编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幸子不敢去想,但是夜里她总会在婴孩的啜泣中惊醒,那应该是源自于梦中的声音。 醒来后的她便再无睡意,于是她披着薄薄的寝衣,挪到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发呆。 时间到达夜半之时,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座宅邸在夜间更加阴森可怖。 就在幸子神思恍惚之际,房门外的木板上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由远及近,是她最熟悉也是最害怕的声音。 羽多野幸猛地咬住了食指的指节,她的心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了,她怕他推门进来,她害怕再对上那双狠毒的双眼。 然而,脚步声只是在幸的门口停顿了一瞬便再次响起,转向了与她房间相反的地方。 幸子将身影隐在窗后的阴影里,悄悄向外撇去。 这么晚了,他要做什么? 月光昏暗,但她依旧辨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手中,似乎抱着一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着的物件,那形态…… 像极了襁褓。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羽多野幸子看着他步履稳健,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了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和室方向,身影最终被浓重的夜色与竹影吞没。 那晚开始,幸子留了心。 她开始在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刻意保持着一种浅眠的警觉,于是,她发现了这并非偶然。 暗谷一郎总是会隔三岔五地在夜半时分出现,怀中抱着那个形态可疑的包裹,走向那间被锁住的和室。有时候幸子甚至能隐约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恐惧与绝望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她日渐沉郁,并非仅仅因为丧子之痛,更因为她发现了暗谷一郎的秘密。 也正是在她精神濒临极限,被这日夜不休的诡异折磨得只剩下瘦骨之时,她收到了一封拜贴。 一封来自旧家,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羽多野惠子的拜贴。 “夫人,您要见吗?”暗谷家的侍女拿着拜贴询问着幸子,她们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幸的一举一动,似是监视。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虚伪的暗谷家活得实在太累了,她想喘口气。 “见。” 原本她以为,离开羽多野家,便与那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同父异母的胞妹再无瓜葛了,却没想到,惠子竟一直记得她。 当引路的侍女带羽多野惠子来到暗谷家后院的凉亭,惠子终于看清了光线晦暗中,那个倚靠着长椅的单薄身影。 只一眼,一股酸楚冲上惠子的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惠子从零碎的传言中听说姐姐在暗谷家的状态不好,可是当自己亲眼看到时,她发现姐姐的状态比传言中更加糟糕。 那个曾经在京都小姐的圈子里不曾张扬,却自带一种清雅坚韧气度的姐姐,如今脸颊苍白的几乎透明,她深陷的眼窝透露出来一股深深的疲惫,瘦的近乎皮包骨,唯有嘴角那颗小痣,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墨痕,格外刺眼。 她只是静静的望着庭院里那架转动的水车,眼神空洞,好似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惠子几步上前,跌坐在幸子身旁的蒲团上,一把抓住姐姐搁在膝上的手,在摸到幸子食指上数不清的狰狞疤痕后,惠子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惠子泣不成声,只是用双手用力包裹住幸子冰冷的手指,好像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们似的,”姐姐……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幸子缓慢地转过头,她看着惠子哭泣,听着惠子带着哭腔的呼唤,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后来,惠子的探望成了规律。 [我是不会抛弃姐姐的。] 这句话成了惠子口中常说的话,并且总是带着京都最新式的点心或时兴的小玩意儿,试图唤醒姐姐的一丝生气。 惠子会坐在幸子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情,说父亲的生意似乎遇到了麻烦,说自己的生母依旧刻薄,说她偷偷学着写的和歌。 幸子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的听着,偶尔点头,或极轻地应一声。 但不可否认,惠子鲜活的气息,是这座死寂宅邸中唯一像“活人”的存在,短暂的驱散了些许缠绕着幸子的寒意。 宅邸监视的侍女对惠子频繁的到访渐渐放下了戒心,默认了惠子似乎真的只是来让暗谷夫人舒心的存在。 直到这一天,惠子依旧照常来访,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带来的礼物,而是猛地抓住幸子的手。 “姐姐!”惠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医生说了……你再这样下去,身子就彻底垮了,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姐姐……走吧,和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 幸子怔怔地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脸,灰败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明白,其实走不了的。 这不过是孩子气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可是幸子还是轻轻反握住了惠子的手,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那晚,因为时间太晚,惠子作为客人留在了暗谷家过夜。 幸子没有让惠子去往暗谷家的客房,而是留在了自己的和室,让侍女铺好两张被褥。 夜半的时候,幸子再次醒来了,她望着身旁睡着的惠子,心突然沉了下去。 幸子并没有把惠子带她离开的话当真,但是惠子在无意间点醒了幸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知道,这座宅邸究竟隐藏着什么?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暗谷一郎温和面具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37章 永夜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在这座宅邸深处,羽多野幸子的房间冰冷如同墓穴,窗外竹影晃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这一夜,她似乎想清了什么,摒弃了所有得体的束缚,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像一缕幽魂般贴着冰冷的墙壁潜行。 然后,她看到了暗谷一郎。 他高大身影在昏黄廊灯的映照下,拉出扭曲变形的长影。 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柄短刀,刀身反射着幽冷的微光,他依旧抱着形似襁褓的物件,正一步步走向那扇位于宅邸最偏僻角落的偏院木门。 幸子从未想过,那扇门后,会是她所有噩梦的源头。 暗谷一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腐朽的呻吟。 门内泄出了摇曳的烛光,还有一阵极其微弱,却足以让羽多野幸子血液冻结的……婴儿的啼哭声,原来每个深夜她听见的婴孩哭声不是来自噩梦,是源自于这扇木门背后! 孩子的哭声稚嫩又无助。 片刻之后,哭声戛然而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和吞咽声,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从那幽暗的门缝里幽幽飘出。 那是谁的孩子? 幸子死死咬住了自己的食指,将尖叫闷在喉咙深处,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紧接着,她悄然的转身,她没有勇气去听,也没有勇气去仔细窥探,而是用尽全力逃回自己的和室,摇醒了熟睡的妹妹惠子,没有解释,惠子却看懂了幸子眼中的恐惧,她们踉跄着一起奔逃,要逃离出这座吃人的宅邸。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记忆凌乱而破碎。 暗谷家外院的死寂被急促的脚步和枯枝败叶的碎裂声粗暴打破。 她们赤脚踩过尖锐的碎石和断裂的竹枝,皮肤被划开细密的血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被吃掉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羽多野幸子的眼泪无止境的奔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第51章 然而来不及沉痛,身后传来了某种湿滑沉重的肢体拖行过腐叶层的声响,伴随着暗谷一郎压抑着的怒气低吼,紧紧的追在她们身后。 幸子能清晰地嗅到风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她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单薄的寝衣被冰冷的夜风灌满,幸子脚下突然被盘结的竹根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 膝盖和手肘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碎石和断枝深深嵌入皮肉。 剧痛传来,幸子急促地喘息着,挣扎着想要撑起剧痛的身体,眼角的余光却猝然瞥见,就在她摔倒的不远处,追逐她们的那东西从浓郁的黑暗中显现出轮廓。 它……应该说是她,身形扭曲,皮肤青白,嘴角裂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血红的双眼死死锁住了摔倒的幸子。 千钧一发之际,惠子从侧面用力将试图支撑起上身的幸子拉起,惊险的躲过女鬼的利爪。 来不及回头再看,惠子紧紧握住了幸子的手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奔逃。 “惠子!”幸子喘息着叫她,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对妹妹引领方向的不解。 惠子没有回头,只是更紧的攥住了幸子的手,惠子的侧脸此刻异常坚毅。 “姐姐忘记了吗?我说过要带你走。”她的声音透着急促的喘息,清晰地传入了幸子耳中:“我是不会抛弃姐姐的!”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劈开了幸子长久以来被恐惧笼罩的心防。 终于,在竹林边缘,一堵高大的墙院隐约显现,在墙角藤蔓掩映之下,竟然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那是羽多野惠子长久以来,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用微不足道的私房钱和小心翼翼的恳求,买通了一个不得志的杂役,耗时许久才悄悄凿开的一线生机。 惠子无数次的幻想过,能够带着幸子从这里离开这座沉闷阴郁的牢笼。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道缝隙,脚下踏上了通往自由的冰冷石阶。 一步,两步……快了,就快要到达那个缝隙了。 “可恶的小虫子!” 一身饱含着被愚弄的咆哮,在她们身后炸响,女鬼纱重庞大的怨气裹挟着数道锐利无比的僧白骨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猛地袭向两人所在之处。 就在这时,已经踏出门缝半只脚的惠子,忽然停在了原地,她重新将自己塞回了缝隙之外的台阶上,也许是想用单薄的身躯为姐姐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又或许只是想确保姐姐毫无障碍地逃离……无论如何,在惠子退后的这半步的瞬间,她的眼神依旧明亮清澈。 “惠子……?” 幸子不解的想要回头,她想重新拉住妹妹的手一起逃出去,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可是随着一声清晰的利器贯穿身体的闷响,幸子呆滞在了原地。 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溅到了幸子的后颈上,带着生命的余温。 “不要看……”惠子的气息瞬间变得虚弱,她颤抖着举起一只手,温柔又坚定地从后面覆盖上了幸子的眼睛,隔绝了她所有试图回望的视线。 而惠子另一只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轻轻的将幸子向前推了一下。 与此同时,几只精心折叠,颜色各异的纸鹤,从惠子无力垂落的袖口滑出,它们纷纷扬扬,散落在幸子身侧冰冷的泥土上。 纸鹤原本鲜亮的色彩,被主人身下蔓延开的浓稠血液吞噬,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绝望暗红。 “活下去……别回头……”惠子的声音低不可闻,那只覆盖在幸子眼上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的滑落,“要自由啊……幸……” 那些纸鹤,多么讽刺。 她从来都没有接住过惠子递给她的纸鹤,第一次见面时没有,离开京都时没有,现在……依旧没有。 那具为自己阻挡所有伤害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沉沉的压在幸子的背上,明明不重,却彻底压垮了羽多野幸子。 不再回头,也不能回头。 羽多野幸子喉咙中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牙齿咬穿了嘴唇,眼泪混着血液流淌,她从背后逐渐冰冷的躯体下挣扎着爬出来,跌跌撞撞穿过了那条用生命换来的夹缝,向着外面那个名为自由的地方狂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心尖上。 身后是纱重满足的吮吸声和暗谷一郎逼近的脚步声。 她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力竭的冲出了一片灌木,重重的摔倒在一片荒芜的的林地边缘。 幸子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身后,纱重不疾不徐地慢慢跟了上来,如同戏耍着濒死猎物的猫。 完了。 幸子狼狈的蜷缩在地上,身上全是污泥与血迹,绝望随着纱重的靠近将她一点点吞没。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奇异韵律却又充满笑意的男性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哎呀呀,真是凄惨的一幕呢。” 这声音太过突兀,连步步紧逼的纱重都猛地顿住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这时乌云散去,月光朦胧而出,照在了不远处的树梢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华丽服饰,手持金扇的男子,而他的眼睛犹如彩虹般绚烂,最瞩目的,是他瞳孔里刻印的“上弦”和“贰”字。 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这一切,男子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凉。 “大……大人……”纱重的身躯竟像被抽了骨头般,瑟瑟发抖地匍匐下去,额头深深抵住地面,姿态无比的卑微。 求生欲压倒了恐惧,羽多野幸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模样,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生机,指甲几乎抠进冰冷的泥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着侧方的黑暗中爬去,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 童磨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跪地不起的纱重,饶有兴致的落在了那个即便是力竭,狼狈不堪,却仍试图逃离的身影上。 他歪了歪头,七彩眼眸中流转着好奇与玩味。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呢……”他轻轻摇晃起手中的折扇,如同发现了什么稀世的珍宝,“明明已经到达极限了,骨骼都在哀鸣,却还是不肯放弃吗?” 他看着幸子艰难爬行的轨迹,那眼神,像是欣赏一只蛛网上奋力振翅的蝴蝶。 “如此坚韧,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就这样被吃掉,未免也太可惜了呢。”他像是发觉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哎呀,我这个人心善,最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女孩子受苦了,不如这样吧。” 他轻盈地跃下树梢,目光在绝望的幸子和贪婪的纱重之间流转。 “给予胜者奖励,败者惩罚,不是很公平吗?”他微笑着,像是在宣布游戏规则,“让我看看,你们谁能赢得这份‘恩赐’呢?那位大人一定也会对胜者青睐有加哦。” 话音刚落,他屈指一弹,几滴鲜红的血液精准地落到了幸子的口中。 下一刻,羽多野幸子全身上下都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席卷了,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碾碎重组,每一根神经都在背烈焰狠狠灼烧。 而远比□□更加痛苦的,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她的隐忍,她的痛楚,她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羽多野幸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哀嚎,而是属于恶鬼的嘶吼。她的身体在异变中剧烈抽搐,指甲变得锐利无比,眼眸转化为浓烈的腥红,嘴角撕裂,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纱重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胁,她嘶吼着抢先扑了上来。 回应她的,是羽多野幸子更加疯狂凶残的反扑,此刻的幸子犹如失去理智的凶兽,没有技巧,没有怜悯。她用利爪撕扯,用獠牙啃噬,将长久以来的所有恨意,尽数倾泄在了纱重身上。 纱重的惨叫声越高亢,她啃噬的动作就越发疯狂,再生速度远远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当暗谷一郎终于赶到时,他看到了人生中终身难忘的地狱景象。 他们暗谷家精心供养的纱重大人,正被他视为玩物的女人一口一口撕裂吞噬,羽多野幸子啃咬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血肉横飞间,纱重的再生能力形同虚设,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林地回响。 羽多野幸子站在血泊与碎肉之中,浑身满脸都是黏稠的腥红,她缓缓转身,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了她的丈夫。 那是羽多野幸子自出生以来最为痛快的爽意,她看着暗谷一郎脸上那副一直以来维持的温和面具彻底崩塌,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看着他崩溃地哭喊着,不再是命令,而是卑微地哀求她放过纱重。 放过? 她染血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她当然不会放过纱重,也不会放过暗谷一郎。 杀戮并未停止。 被鬼血支配的羽多野幸子,左手拎着纱重的头颅,右手擒着暗谷一郎,再次回到了那座囚禁作为人的一生的宅邸。 第52章 仆役的惊叫,侍女的哭喊,都化作了她耳中无意义的杂音。 利爪挥过,温热的血液喷溅在精致的拉门和墙壁上,她当着暗谷一郎的面,将他引以为傲的家族象征,将这座华美的牢笼,涂抹成了真正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平息。 她独自站在后院,站在那片由鲜血汇聚成的池沼中央。 “哗啦——” 那架水车,依旧在缓慢而固执地转动着,只是原本清澈的水流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木质的叶片每次抬起,都带起了一串血色的珠帘。 羽多野幸子忽然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那转动的水车。 回不去了。 羽多野幸子已经死在了这个无月的夜晚。 眼泪再次无声地从她腥红的眼中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获得了撕碎一切枷锁的力量,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回归人间的资格。 第38章 凪止 那只纸鹤,仍浸在黏稠的血泊之中。 暗红黏稠的血液,吞噬了它原本稚嫩的鲜亮,它的羽翼被残忍的折断,曾承载着少女的祈愿与祝福的纸鹤,此刻变成撕裂伤痕的锋利刀刃。 世界在她眼中极速褪色,最后凝固成以那只暗红纸鹤为中心的漩涡。 村田的呼喊,朔的尖啸,纱重张狂的挑衅……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漩涡无情吞噬。 只剩下那只纸鹤,它无声的躺在那里,像无情的嘲讽,狠狠的扇在雪代幸的灵魂上。 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五脏六腑全都被碾碎的抽气,从雪代幸喉咙里艰难挤出。 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哀嚎,而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彻底崩塌粉碎的声响。 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腹部被贯穿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只剩下心脏被掏空后的巨大的空洞。 片刻之后,雪代幸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握刀,而是死死抓住了那根贯穿在腹部仍在冒血的骨刺末端。 “咔嚓—— ” 那是骨刺折断的脆响。 雪代幸强行地将骨刺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骨刺带出的碎肉和鲜血泼洒在地上,有几滴,溅落在那只暗红的纸鹤旁,与它融为了一体。 静之呼吸的韵律早已紊乱不堪,失控的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但她还是握住了日轮刀。 那不再是一直以来为了守护而沉稳的“静”了。 刀身嗡鸣,幽蓝的光泽被主人的疯狂完全掩盖。 下一秒,幸的身影消失了,化作了一道不顾一切的突进。 雪代幸的刀光没有了以往追求精准的轨迹,只有暴烈的劈砍,毫无章法,像极了那个曾经在血池中撕咬的恶鬼重生,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纱重狂袭而去。 “还给我!!!” 把死去的惠子还给她,把失去的生命还给她,把这黑暗囚笼里吞噬掉的所有的一切,都还给她。 幸的嘶吼破碎不成调,刀刃一次次斩进了纱重的皮肉,黑血四溅。 纱重格挡的手臂被削飞,又被再生,脖颈惊险避开刀锋,留下一道极深的豁口。 纱重血瞳中第一次略过真正的惊愕。 活了百年,吞噬过无数剑士,却从未有谁用日轮刀真的碰到过她的脖颈。而且这个人类……怎么回事?腹部被开了一个洞,血流如注,为什么还能动?最重要的是那眼神怎么变得如此……熟悉又恐怖? 那不是刚才鬼杀队剑士的眼神,那是……同类?不,是更加疯狂想要毁灭一切的眼神! 雪代幸完全放弃了防御,好像纱重带来的伤害根本不足以阻挡她的脚步,利爪在她的身上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以更快更狠厉的角度回敬过去,每一刀都是朝着纱重的脖颈挥去的,斩断了纱重腥红的长发,甚至在纱重的脸上留下了几道很深的口子。 人类的极限?身体的痛楚?这些雪代幸全都感受不到了。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这念头如此执着。 一定要杀死纱重,无论是用刀,用牙,用指甲,还是别的什么方法,雪代幸都要将她拖回地狱! “疯子!”纱重被这只不要命的打法逼的连连后退,甚至血鬼术都来不及使用,一时之间竟真的被压制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不,这简直不像人类! 然而,鬼与人的界限,终究如同天堑。 雪代幸的伤口在积累,失血也在加剧,可是她带给纱重的伤口却一次又一次的愈合。就在纱重的利爪再次触碰到幸的脖颈时,虽躲避及时却也留下几道血痕。 那熟悉的痛感…… 和前世冰蓝刀锋切入脖颈的触感重叠了。 那个时候温热血柱同样喷溅在眼皮上,视野瞬间颠倒旋转……最后定格的,是那双盛满惊愕与破碎的蓝眼睛。 这混乱的碎片让幸动作迟滞了万分之一秒,那凭着一口气强撑的疯狂,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紊乱的呼吸再也无法提供足够的力量,刀势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间,让纱重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抓到你了!”她那只伺机而动的鬼爪,精准无比地轰向幸的胸腹。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自幸的身体里传来。 幸的左胸下方,至少有三根肋骨应声而断。 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半步,口中呕出大股鲜血,可那双眼睛仍死死地锁着表情扭曲的纱重,那里面没有痛苦,只有对情绪的宣泄。 她以人类之躯,无法对下弦之叁造成致命的伤害。 雪代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纱重那流淌着鬼血的脖颈上。 普通的鬼血不行,那十二鬼月的呢……? 曾经给了她鬼血的男人,不就是十二鬼月吗? 咬下去的话……是不是就能撕碎纱重,重新将她推回地狱了? 这个念头犹如魔咒,焚尽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她挣扎着,嘴角无意识地咧开,露出了染血的牙齿。 富冈义勇在接到鎹鸦传信的时候,正在距离京都不远的邻镇交接第二个任务。 他先前已经回过一次宅院了。 推开院落的门时,寂静无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在庭院忙碌,也没有安静的坐在廊下。 她不在。 义勇并未停下脚步,径直拉开了厅堂的纸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常带的草药气息,但已经很微弱了。 他习惯性地看向矮桌,砚台下果然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砚台底部,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海蓝色的眼眸停滞了一瞬。 【紧急任务,京都。——幸】 是幸的字,可是笔触不一样了。 平日里她写的字,总是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道,字迹清晰而稳定。可眼前的字,却带着一股仓促与颤抖,仿佛她在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连手腕都无法稳住。 更刺目的是,在“京都”二字下方,晕开了一小团深色的墨迹,以往的字条里,从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义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薄薄的纸笺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京都。 他抬起眼,视线如同要穿透墙壁望向那个方向,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凉预感,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心绪。 就在这时,宽三郎带来了下一个任务的指令,那个地点距离京都很近。 义勇沉默地将那张染着慌乱墨迹的纸条仔细收好,收入怀中最贴近心脏的暗袋,然后转身踏着暮色离开了宅院。 他不会怀疑幸的实力,她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丙级队士,那字迹或许只是任务来得太过突然。 “噶——!!!”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失控的箭矢,自天际直扑而下,甚至来不及在义勇的肩头停稳,宽三郎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慌便已在耳边炸响。 “京都——下弦之叁现身——附近高级别鬼杀队队士立刻前往——速援!速援——!!” “下弦”二字入耳的瞬间,义勇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那张带着晕染墨迹的纸条,此刻仿佛在他怀中灼烧起来,所有预感,都在这一刻化为冰凉的现实。 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来不及对面前惊愕的交接人说出一个字,双色的羽织已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 当富冈义勇终于到达京都那座鬼气冲天的宅邸时,他循着打斗声和浓烈的血腥气冲破那扇破损的和室门,映入眼脸的景象,让义勇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了。 满地狼藉,鲜血涂满了墙壁和地板,一个陌生的男人和村田倒在角落不知死活,而在一片血泊中央,是他几乎认不出来的雪代幸。 她跪在地上,浑身浴血,黑色的队服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腹部那个仍在淌血的空洞,以及明显不正常凹陷下去的左侧胸腔,而她身下,是被砍断了四肢暂时无法施展血鬼术,正惊恐蠕动着试图再生的下弦之叁纱重。 第53章 但最让义勇心脏骤停的,是幸的样子。 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嘴角那抹近乎癫狂而扭曲的弧度。她正朝着下弦之叁的脖颈俯下身,那姿态……那不是挥剑的姿势,那是……啃噬的前兆! 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是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濒临崩溃的疯狂,带着要将什么东西毁灭的狠厉,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雪代幸——!” 他脱口而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平日疏离的“雪代”,而是包含了姓氏与名字的全称,带着富冈义勇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撕裂的迫切与阻止。 那声音宛如一道惊雷,穿透了雪代幸耳中疯狂的嗡鸣,将她被恨意完全笼罩的世界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雪代幸? 那是谁? 野方町温暖的阳光,狭雾山清冷的雾气,藤袭山绝望的夜晚,樱花树下安静的宅院……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却不会忘记承诺,小心翼翼给她摘下野莓的蓝眸少年…… 无数的画面在她混乱的脑中极速闪过。 羽多野幸子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无月的夜晚,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是雪代幸,她的名字带着幸运与祝福,是被茑子姐姐救赎,被鳞泷老师教导,被锖兔用生命守护,被义勇……一次又一次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雪代幸。 她想要活下去,是作为雪代幸,作为人类,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啊! 即将触碰到鬼血的牙齿,停顿住了。 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烫的淌下,她停下了所有动作,像个迷路的孩子,循着熟悉的声音,茫然抬头。 视线穿过朦胧的水光,与门口那海蓝色的眼眸,遥遥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纱重的四肢瞬间再生完成。 “竟然敢让我如此狼狈!该死的虫子,都给我去死!血鬼术·泣骨林!” 恐惧与愤怒让纱重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比之前更加密集粗壮的惨白骨刺,如同暴长的森林,从纱重周身迸发,无差别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幸和门口的义勇覆盖而去。 幸的瞳孔映出日轮刀的锋芒,这是与前世夺命刀光完全重合的轨迹,但这次,水蓝刀锋后发先至。 “嗖——!” 义勇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致命的骨刺,日轮刀带着奔流之势,精准无比地斩向纱重发动血鬼术的那只手臂。 “噗嗤!” 纱重手臂应声而飞,血鬼术的发动被打断,暴长的骨刺在触及幸的前一刻骤然瓦解。 在刀锋落下的同时,义勇已旋身来到幸的面前,他极快地扫过她骇人的伤势,义勇几乎立刻判断出,幸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再挪动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了。 可他必须带她远离下弦之叁,脱离眼前的陷境。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伸出手,然而,当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肩背时,他还是停顿了一瞬,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在海蓝色眼底急速闪过。 下一刻,所有不必要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他利落地调整手势,手臂以一种尽可能避免触碰她伤口的力道,一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小心地托住她的腿弯,将那个近乎破碎的身躯整个稳稳托抱起来。 幸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那件他赠予的蓝白羽织已被血污浸透,黏腻地贴在他的臂弯。 义勇将幸带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轻轻放下,让她能倚靠着廊柱。 就在他要进一步探查幸的伤势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具与幸有着相似面容,却已毫无生息的女性遗体。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臂弯中的人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痛楚抽气声,她的头微微转动,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那个方向。 义勇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但是直觉告诉他,幸不能再看到那副残酷的景象了。 幸的眼角即将捕捉到余影的瞬间,他迅疾地侧身,用自己的背影完全挡住了那具遗体,然后他抬起没有被沾染鲜血的手掌,坚定地覆盖上了她的双眼。 幸的视野,被彻底隔绝。 熟悉的黑暗降临,却不是令人绝望的深渊。 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带着一丝训练后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被泪水与血水浸湿的睫毛。 那温度,灼得义勇心口发紧。 “你做的很好,雪代。” 他的声音低沉,紧贴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接下来,交给我吧。” 将幸安置好,富冈义勇转身,面向刚刚再生出手臂的下弦之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沉寂如万年冰封的海底,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畅的蓝色水流,主动发起了进攻,刀光变得更加简洁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斩向纱重的要害。 纱重试图用利爪和速度反击,但她的所有动作,仿佛都在义勇的预料之中。 他的刀总能先一步封死纱重的路线,或是强行破开她的防御,水之呼吸在他手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磅礴与压迫感。 “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纱重越打越心惊,这个突然出现的剑士,实力远超刚才那个疯狂的女人! 义勇没有回答,他的刀就是他的回答。 “肆之型·打击之潮!” “陆之型·扭转漩涡!” 攻势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纱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再生的速度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她引以为傲的血鬼术,在义勇毫无破绽的剑技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绝望,开始在她心中蔓延。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纱重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她周身鬼气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纹路,“和我一起下地狱吧!血鬼术·尸海深林!” 这是她最后的秘术,整个暗谷家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由怨念凝聚的骨骼从地底破土而出。 数百年来,她吃掉的婴孩遗骨,竟全部深埋在这座宅邸之下! 它们的灵魂发出哀鸣,如同刚降生于世那样发出了巨大的啼哭声,扭曲而疯狂的朝着义勇和幸的方向绞杀而来,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富冈义勇的表情仍然没有丝毫变化,他挡在幸的面前,只是将日轮刀横于身前,摆出了一个幸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那不是水之呼吸十型中的任何一种。 富冈义勇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奔流的江河,而是……静止的深潭,蕴含着无法估量,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能量。 就在那尸骸组成的骨林即将吞没一切的刹那。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他轻声念出了型的名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的刀光剑影。 以他为中心,一道绝对平静的领域瞬间展开。 所有闯入这片领域的尸骸怨骨,在触及那领域的边界时,如同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壁,都在一瞬间被彻底静止,然后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 风平浪静。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血鬼术,从未出现过。 纱重僵在原地,血瞳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凪……?这是什么……不可能……” 她无法理解,自己赌上一切的终极一击,为何会以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被化解。 义勇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在凪的领域效果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他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纱重面前。 日轮刀划过一道完美无瑕的弧线。 “噗——” 纱重的尸骸湮灭成灰时,幸透过血色视野看见义勇收刀的侧影,与走马灯中斩落她头颅的身影完全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前世他的刀锋为终结罪恶而下,而今生的刀光为守护生命而挥。 守护身为人类的自己而挥。 雪代幸好像终于解脱似的,慢慢阖上了双眼。 俯仰流春十七载,不待春山深覆雪。 名为富冈义勇的少年,又一次,终结了她永恒的噩梦。 第39章 待春 当现任炎柱炼狱槙寿郎与蝶屋蝴蝶忍赶到京都暗谷家时,战斗早已结束。 昔日华丽的宅邸一片狼藉,血腥之气浓重的化不开。身着“隐”字制服的后勤部队成员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现场,收敛遗体,救助伤员。 宅邸的仆役和侍女倒毙各处,无声诉说着昨夜腥风血雨的那场战斗,而那片被破坏地最彻底的回廊区域,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人,正蜷缩在竹林深处,那应该是暗谷家年轻的家主暗谷一郎,他此时正对着空气痴痴傻笑,反复念叨着“纱重大人”与“祭品”,已然疯癫。 第54章 炼狱槙寿郎的目光看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偏院一角。 那里,几名隐的医疗队员正围成一个圈,紧张地进行着急救。 一个重伤昏迷不醒的少女,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担架上,她那件蓝白渐变的羽织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她腹部的贯穿伤口虽经过医疗队员的处理和包扎,却仍不断有鲜血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布料,断裂的肋骨使得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格外艰难。 而那个斩杀了下弦之叁的年轻后辈,富冈义勇就在她身边的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眼眸却死死盯着隐队员的动作,紧握的拳头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色的筋络清晰可见,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但那寂静之下,是几乎要破体而出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幸——!” 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打破了凝结的空气。 深紫色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夜蝶,不顾一切地冲过狼藉的庭院,几乎是扑到了担架旁。 蝴蝶忍往日脸上常有的从容和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慌乱和难以置信,她看着好友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尤其是那仍在缓慢淌血的腹部,声音都变了调:“止血带!凝血剂!快!她的脉搏太弱了!” 她几乎是抢过了隐队员手中的药物,颤抖着手,试图找到更有效的止血方法,平日里操控精密刀具都稳如攀岩的手,此刻却因恐惧而显得有些笨拙。 “不会有事的……幸,坚持住!听到没有!不准死!”她一边动作,一边对毫无反应的幸低吼着,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幸的鎹鸦朔也焦急地在她头顶盘旋,一声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 炼狱槙寿郎的视线从这揪心的一幕移开,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具静静躺卧的女性遗体上。 那女子与担架上的雪代幸有着相似的眉眼,只是更加憔悴,了无生气,她的双眼致死都未能阖上,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姐妹吗……”炎柱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一丝经历世事的沉重。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在惠子遗体旁投下阴影。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了宽厚的手掌,带着近乎悲悯的尊重覆上了那双眼眸。 “安息吧,你的怨恨,鬼杀队收到了。” 就在他手掌抚下,为惠子终结这无尽不甘的瞬间—— “呜……哇——!!!” 一声细若游丝的啜泣,突兀地从惠子遗体不远处的角落响起。 那声音起初细微,带着初临人世的懵懂与不适,随即,仿佛积蓄了所有对生的渴望,猛地爆发开来,化作了宣告存在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如此突然,又如此充满了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炼狱槙寿郎动作一顿,快步走向那个角落,他小心地拨开占满血污的厚重襁褓,里面,有一个瘦小的婴儿,脸色因憋气有些青紫,脖颈边那道被骨刺划开的血痕已经凝结,但这个弱小的生命,却以一种无比顽强的姿态,在她母亲用生命铸就的壁垒之下残存了下来。 此时小小的婴儿正舞动着四肢,用尽全力宣泄着对生命的顽强。 在场所有人,忙碌的隐队员,焦急的蝴蝶忍,甚至一直如石像般守在幸身边的富冈义勇,都在这生命的啼哭声中,有了一瞬的停滞。 而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在婴儿啼哭声与蝴蝶忍、朔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交织中,雪代幸腹部那处一直渗血的伤口,涌出的鲜血竟以肉眼可见地减缓,然后,缓慢地……止住了。 她那几乎要消失在唇边的微弱气息,似乎也随着这哭声,重新变得清晰了一点。 蝴蝶忍猛地抬头,她看着终于不再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脱力般瘫坐在地,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年,鬼杀队剑士富冈义勇,于京都斩杀下弦之叁,不久后,被主公传唤,因讨伐十二鬼月的功绩,被正式任命为鬼杀队的新任水柱。 其后半年,时光在任务的奔波与蝶屋弥漫的药香中悄然流逝。 雪代幸被隐的成员紧急送入蝶屋后,经过蝴蝶姐妹全力救治,性命终究是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然而,严重的伤势使的她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身体的外伤在愈合,肋骨也在慢慢接续,但是……”蝴蝶忍看着病榻上沉睡不醒的幸,对默默立在床尾的富冈义勇说道,语气是少见的沉重,“富冈先生,她……也许也会一直这样睡下去,请你……做好这个觉悟。” 义勇沉默的听着,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虽不是他的本意,但成为水柱后,责任愈发沉重。 他奔波于各地,斩鬼,巡查,处理柱合会议的事务,他的剑技依旧凌厉,甚至因那份沉寂更添威势,斩鬼时更加不留余地,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斜在刀锋之上。 只是,每当任务结束,无论多晚,无论身处何地,富冈义勇总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蝶屋。 他会在幸的病榻前坐下,有时是一刻钟,有时是一整夜。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比记忆中更加苍白、安静,一碰即碎。 他会像狭雾山每个深夜那样,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偶尔,他会带来一枝带着晨露的樱枝,或是一块用干净手帕仔细包好的樱饼,轻轻放在她的枕边,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与他回到那座只剩下他一人的宅邸时的寂静,如出一辙。 推开院门,再也听不到她轻快的脚步声,或是从厨房传来的,偶尔夹杂着她懊恼轻叹的忙碌声响。 庭院里,她从狭雾山带来的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有些蔫了,樱树下也落满了无人清扫的叶子。 空气中,属于她那丝极淡的混合着阳光与草药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 原来,没有了她在身后,这个曾被一点点填满温度的小小方地,竟是如此……空旷的令人窒息。 富冈义勇突然想起了很多被他刻意忽略,却在此刻清晰无比的画面。 想起在狭雾山,她总是那个最早起床却是最晚睡下的人。训练时摔倒了,会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拍泥土继续挥刀,只是偶尔看向他或者锖兔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渴望被认可的光芒。那时他觉得她倔强,像石缝中拼命钻出的草。 想起在最终选拔后,他沉浸在自责与失去锖兔的巨大空洞里,用“雪代”划清界限。她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依旧在他训练过后,默默将修补好的羽织放在他的床边,在他因梦魇惊醒浑身冰冷之时,用那双温热的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无声的告诉他,他并非独自沉沦。那时他觉得她固执,像无声浸润岩石的水。 想起她笨拙地尝试复刻茑子姐姐的鲑鱼萝卜,即使咸的发苦,他也会沉默地吃完,而她会在下一次,小心翼翼地将那道菜挪地离他更近一些。那时他觉得她……有点笨拙的可爱。 想起她坐在廊下,阳光洒在她那头因为自己失手削短,却被她笑着说“好看”而保留的中性短发上,她望着庭院,嘴角的笑容总是浅浅的,让他一度以为在野方町时那份沉郁的底色早已湮灭了。 他一直背负着锖兔的死,沉溺于“活着的人不配得到幸福”的苛责中,用冷漠筑起高墙,推开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尤其是她的。 他以为这是对自己的惩罚,是对逝者的告慰。 可这半年的死寂与等待,像一面残酷的镜子,将富冈义勇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照的清清楚楚。 在他不断强调自己不配拥有时,是她,这个被他一次又一次推开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少女,用她那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体温,一点点融化着他冰封的外壳,试图将他从自责的深渊里拉出来。 富冈义勇害怕的,或许从来不是不配得拥有,而是……失去。 失去茑子姐姐和锖兔的痛苦如同永夜笼罩了他,而想到可能会永远失去雪代幸…… 富冈义勇坐在空了一半的宅邸里,月光透过纸窗,在他沉寂的侧脸上投下清冷的光晕。 他的眼眸里,冰层悄然龟裂,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愫,那里面混杂着痛楚,和迟来的明悟。 无论她何时醒来,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等下去。 就像她曾经,无论他如何冷漠以对,都始终安静又固执地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第40章 朝蔼 蝶屋的清晨,总是弥漫着草药的清苦与一种忙碌的宁静。 两个新来的后勤队员,正一边小心地分拣着晾晒的药材,一边低声交谈着,带着一些对传闻的好奇与向往。 “喂,你见过新上任的那位水柱大人吗?”梳着团子头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伴。 “远远见过一次!”另一个短发的女孩立刻来了精神,随即又有些泄气,“但是……完全不敢上前搭话啊。明明那么年轻,长得也好看,可总觉得……不太好接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简洁的不得了。” 第55章 “是吧是吧!听说他平时一句话都不多说,任务报告也简洁得可怕。”团子头女孩用力点头,表示深有同感,“大家都觉得水柱大人……嗯,难以亲近。” “但是……”短发女孩突然神秘地凑近,声音压的更低,“我听说,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大人,好像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哦?” “唉?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是前阵子负责夜间巡查的前辈说的!她说有天深夜,她路过那间特殊看护的病房,门没关严,她看见水柱大人就在里面……正在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那个昏迷了很久的女队员擦拭手臂呢!动作轻得不得了!” “天哪……水柱大人他……”丸子头女孩捂住嘴,难以置信。 “还有哦!”短发女孩继续分享着听来的“秘辛”,“还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了水柱大人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队服上还沾着血迹,一看就是刚结束任务。他连自己的伤都没处理,直接去了一间病房里,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离开。” 说着,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呼:“不会……说的是同一个病人吧?” “你们两个,”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清凉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药材分拣完了吗?就在这里说闲话。”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蝴蝶忍正端着药盘站在她们身后,秀气的眉毛轻微挑起。 “忍、忍大人!”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飞起红晕。 蝴蝶忍的目光在她们心虚的脸上扫过,却没有真的责怪,只是淡淡道:“蝶屋需要安静,尤其是一些病房附近。”她顿了顿,似乎随口一问,“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什么同一个人?” 两个女孩你一眼我一语,把自己听来的和看到的都小声说了出来。 蝴蝶忍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药盘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些。 她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既然这么好奇,正好,我要去给那位队员那里,你们跟我来吧,也学习一下如何照料长期昏迷的病人,记住,保持安静。” 两个女孩立刻禁声,乖巧又充满好奇的跟在了蝴蝶身后,走向那条她们平时不敢轻易靠近的走廊深处。 推开那间采光良好的病房门,草药的气息更浓了些,窗边的病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她看起来很年轻,或许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黑色的头发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五官清秀,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角,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小的痣,像雪地上偶然落下的一点墨痕,为她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此时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却毫无生气,好似沉浸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漫长梦境里。 蝴蝶忍将手中那碗冒着热气,味道显然不会太好的汤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看着床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竟然都快一年了。”她像是在对两个新队员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叫雪代幸,是富冈先生的同期,是个……很倔强,也很安静的家伙。” 蝴蝶忍一边熟练地检查着幸手臂上埋着的针头是否通畅,一边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可是能跟我在道场打的有来有回呢。剑术很不错,悟性也高,自己还琢磨出了独特的静之呼吸。”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幸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淡淡针孔,“就是运气不太好……上次在京都,碰到了下弦之叁,伤成了这样。” 两个女孩屏息听着,看向床上少女的目光里,不禁多了几分同情和敬佩。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穿着双色交织的羽织,墨色的长发用蓝色发绳束于身后,耳鬓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贴在冷峻的下颚线上,眼眸如同大海一样沉寂。 正是那位传言中难以接近的水柱大人。 富冈义勇的目光先是落在床上的幸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依旧安静地睡着,然后,他才看向屋内的三人,对着蝴蝶忍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径直走到床头,看到那碗在柜子上滚烫的汤药,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试试碗的温度,又或者,是想做点别的什么。 “富冈大人。”蝴蝶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但话语内容却毫不客气,“药很烫,而且她现在没有意识,无法配合吞咽,强行喂食容易呛到气管,非常危险,请您不要添乱。” 义勇伸的手顿在半空,他沉默着,似乎在思考蝴蝶忍的话,过了好几秒,就在蝴蝶忍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以对时,他却低声开口了,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冷了,会更苦。” 蝴蝶忍的额角似乎青筋跳动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笑容,但是声音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富冈先生!药物的首要考虑是疗效和安全性,而不是口味!而且她现在根本尝不出味道!” “尝不出,不代表不存在。”义勇依旧平铺直叙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你……!”蝴蝶忍觉得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了。 而床上,一直静静沉睡的雪代幸,她的眼睫,在这弥漫着无声火药味的氛围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眼球在眼皮下缓缓转动,然后,那双闭阖了近一年的眼睛,艰难而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光线刺地她有些不适,她先缓了一会,涣散的瞳孔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那两个穿着后勤队服,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陌生女孩们,然后是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生气的蝴蝶忍,以及……那个站在床头,侧对着她,身影挺拔而沉默,穿着熟悉拼色羽织的少年。 他们……在吵架吗? 但好像只有忍一个人在说,义勇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擅长应付。 雪代幸静静地望着,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接收着眼前的景象。 “那……那个……”团子头女孩率先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水柱大人……忍大人……病、 病人……好像醒了……” 蝴蝶忍训斥的话语戛然而止。 富冈义勇几乎是瞬间转过了头,眼眸猛地收缩,然后他看到了那双带着茫然与空洞的眼睛,正静静的望着他。 “啪嗒—— ” 他手中原本端起的那碗,想要试试温度的汤药,从他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深褐色的药汁四溅开来,弄脏了他的裤脚和草鞋,浓郁苦涩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富冈义勇!”蝴蝶忍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籍,终于彻底放弃了维持礼仪,“这药要慢火煎至三刻钟!幸,你再等等,我马上就去重新煎药!”说着她迅速指挥着两个还在发呆的新队员,“你们,跟我去药房,重新准备一份!快!” 蝴蝶忍几乎是拖着两个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我看到了大新闻”表情的女孩们,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临走前还没忘狠狠瞪了僵在原地的义勇一眼。 病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碎瓷弥漫的药味,以及床边伫立的少年,和床上刚刚苏醒的少女。 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见到故人的激动,只有一片抽干了所有情绪后的木然。 京都的那些事,好像才刚刚发生在眼前,那些翻涌而上的记忆碎片,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识再次撕碎了。 义勇看着她那双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了野方町她高烧醒来后的模样,她那时候的状态和神情和此时……几乎一样。 义勇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只觉心中某处沉闷的无法呼吸,那些在脑中预演过数次她醒来后要说的话此刻全部哽在喉间。 寂静在空气中沉重的流淌。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义勇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活下来了。” 床上的人,眼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义勇看到了这一点这细微的反应,他望着幸,继续说道:“在最后清理战场时是炎柱发现的,虽然受了伤,但活下来了。” 幸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缓缓移回到义勇脸上。 “主公大人,”义勇迎上她的目光,“安排了一户可靠的人家收养他,远离了京都。他现在,很安全。” 很安全……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微弱的光束,猝然照进了她内心那片荒芜冰冷的废墟,将那片凝固的黑暗,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第56章 她守护住了……惠子用生命换来的微弱希望。 她并非一无所有。 一直强撑着的麻木壁垒,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了一角。巨大的悲痛、愧疚、以及一丝微弱释然的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席卷了她。 幸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地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手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瘦削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瑟缩的叶子。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指缝间渗出的泪水。他犹豫了一下,那只平时沉稳握刀斩鬼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掌心传来她发丝的微凉触感。 他回忆着很久以前,鳞泷老师,或是锖兔,甚至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茑子姐姐安慰他时的样子,动作极其僵硬地,在她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无声又生涩的动作,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 第41章 新生 暮色再次降临时,蝶屋草药清苦的气息与渐沉的夕光交融,沉淀出一种静谧的安详。 短暂的宣泄过后,雪代幸便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平静,她的眼睛不似刚醒来时那样无神,却也映不出太多的光,只是安静都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蝴蝶忍将熬制好的汤药再次端来了,这次同她一起前来的还有她的姐姐蝴蝶香奈惠。 香奈惠似乎是刚结束任务回到蝶屋,听到幸醒了便一同过来了,她眼眸含笑,周身仿佛自带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感觉怎么样,雪代小姐?”香奈惠亲自将新煎好的汤药递到幸的手中,看着她饮下那墨汁般苦涩的液体,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蝴蝶忍在一旁补充着这一年来的变化,语气轻快,试图驱散病房内过于沉滞的空气,“姐姐现在已经是花柱了哦!还有个忍者一样,总喜欢热闹华丽的家伙成为了音柱,鬼杀队空缺的柱位一时间填上不少呢!”接着,忍说起了一些鬼杀队中的趣味琐事,也提及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物变动。 幸静静的听着,面色苍白,偶尔唇角会极轻地牵动一下,算作回应,但是这些消息只是如风般略过了耳畔,只留下微不可闻的轻响。 直到蝴蝶忍的声音清晰的吐出那个名字:“还有富冈先生啊,他也成为水柱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幸搭在薄被上那只正在接受点滴药液注射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静静站在床侧阴影中的富冈义勇眼中,他没有说话,却一直注视着安静的雪代幸。 昏迷了快一年的时间,雪代幸的身体仍十分虚弱,蝴蝶香奈惠柔声的告知她,她还需留在蝶屋持续观察疗养一段时日,直到完全康复才能离开。 翌日清晨,雪代幸终于才知道香奈惠说的完全康复是指什么。 卧床太久的肌肉早已萎缩无力,第一次尝试站立时,雪代幸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用手臂撑起身体,那突如其来的虚软感让她瞬间失衡,手肘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如果不是及时扶住床沿,恐怕会狼狈地摔倒在地。 有日午后,她正扶着廊柱稍作歇息,耳边传来一阵婴儿略显沙哑的啼哭。 幸循声望去,是蝶屋隔壁的邻居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数月大的孩子,焦急地请香奈惠小姐看诊。 那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充满了鲜活而无助的生命力。 这寻常的一幕,却让她看了很久。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他会不会也会这样哭闹?他生病了吗?他……真的过的好吗? 之前被强制压抑下去关于那个孩子的种种不确定的担忧,在此刻被眼前这熟悉的婴儿啼哭彻底勾了出来,然后,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而尖锐。 不能再仅仅依靠听闻,她想要亲眼去确认。 她正怔忡间,一名隐部队员端着药草筐从旁经过,看侧影,依稀是当日在京都处理后续事宜的成员之一。 幸下意识地开口唤住了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请问……” 那名隐队员停下脚步,恭敬地转向她。 “那个孩子……”幸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京都那个夜晚……活下来的婴儿,你知道他现在……” 话未说完,雪代幸便停住了,似乎是想换个问法。 她本意是想独自探听,不愿让更多人知晓,尤其是义勇。 然而,那名隐队员显然未能领会她未尽的迟疑,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抱歉,雪代大人,具体的安置细节是炎柱大人和水柱大人根据主公的意思直接负责的,我并不清楚。” 说着,他目光一转,恰好瞥见不远处廊下正与蝴蝶忍交谈的那抹身影,立刻如释重负地抬手一指,扬声喊道:“水柱大人!雪代大人想询问京都那个孩子的事情!” 他的声音清亮,瞬间穿透了后院略显嘈杂的空气。 幸想要阻止的手僵在半空。 富冈义勇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他对蝴蝶忍略一颔首,便迈步朝这边走来。 蝴蝶忍也跟了过来,语气带着点无奈:“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坦率。” 义勇在幸面前站定,他没有看那名隐队员,只是沉默的与她对视片刻,似乎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心里翻涌的思绪。 他并不知道慧子与幸之间深刻的前世纠葛,只以为这份执着的牵挂,源于幸拼上性命守护住了一个无辜生命的责任感,是那份沉重愧疚中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想起她苏醒那日,听到孩子安好时,眼底骤然亮起的那点微光。 如果能让她肩头的重负减轻一分…… “有些远。”义勇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近日附近没有恶鬼活动的报告。”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任务计划,“我带你去。” 决定做得很快,远行不算任务,更像是一次……特殊的出行。 蝴蝶忍看了看义勇,又看了看垂着眼睑默认般的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本来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乘坐交通工具的话,也还好。不能太勉强自己哦,幸。” 出发时幸换上一身素净的访问服,柔软的布料暂时卸下了队士的身份,多了些少女的柔和。 没有平日任务的匆忙,两人都放缓了节奏,幸还未恢复到最佳的状态,步履缓慢蹒跚,义勇则紧紧在她的身侧,在她要跌倒时稳稳扶住她。 大正年代的火车站喧闹而充满生机。 蒸汽机车头轰鸣,月台上人流穿梭,幸安静地跟在义勇身后,周遭的鲜活气息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车厢内木质座椅光滑,窗明几净,幸靠窗坐着,义勇坐在她身侧过道的位置。 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声响,窗外掠过的田野山林,以及偶尔出现的低矮房屋,都带着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生机。 路程不算短,需要大半日,车厢内没有太过拥挤,却也有低声交谈的旅人,小贩售卖着饭团和清茶。 幸大部分时间静静地看着窗外,义勇则一如既往的坐的板正,仿佛身侧不是飞驰的列车,而是寂静的道场。 只是偶尔有小贩经过时,他会默默买下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红豆包放在她手边。 幸望着手中的红豆包,又看了看义勇,最终还是把它掰做两半,其中一块递给了义勇,自己咬着另一块缓缓望向了窗外。 甜糯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仿佛他们并非是背负着沉重责任的鬼杀队队士,只是两个结伴远行,非常寻常的少男少女。 路途辗转后,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他们沿着小路缓慢前行了一会,终于来到了那户坐落小镇边缘带着小小草药园的人家。 那是一对看起来十分朴实的夫妻,丈夫正弯腰侍弄着园中的植株,妻子则在廊下晾晒着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植物气息。 看到义勇的身影,夫妇二人并未惊讶,反而露出了熟稔而和善的笑容。 “富冈先生,您来了。”男主人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义勇身旁穿着常服的幸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却并未多问。 义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幸的目光,却早已被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他看起来十分健康,躺在柔软布褥里,正挥舞着手脚,脸蛋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 女主人顺着幸的视线望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走上前,轻声问:“要抱抱他吗?” 幸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女主人鼓励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柔软而温暖的小小生命。 他那么轻,却又那么重,承载着逝去的生命与崭新的希望。 第57章 这孩子似乎并不怕生,被幸抱在怀里,反而停止了舞动,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幸愣愣地低头凝视着他,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这是惠子用生命换来的延续,是斩断过去阴影的利刃,也是她挣扎求生后看到的第一道真实的光。 女人在一旁柔声说着:“这孩子很乖,很少哭闹,我们给他取名叫阳太,希望他能像太阳一样,健康、明亮地长大。” 阳太。 一个充满了生命力与温暖期许的名字。 阳太清澈的眼睛映出她苍白的脸,而这张脸,和前世血池倒影中长满獠牙的怪物疯狂重叠了。 她真的有资格再抱起这个孩子吗? 就在这时,小阳太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幸抵在他襁褓旁的食指。 那股温软的暖流穿透指尖,幸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仿佛透过这紧密的联结,感受到了惠子最后凝望她的眼神,不再是麻木不仁的痛苦,而是化作了眼前这向着阳光生长的力量。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婴儿在柔软襁褓上,洇开深色圆斑。 所以,她真的还可以再度触碰阳光吗?再触碰身边那个少年吗?用这双前世撕裂过无数性命的手。 幸迅速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背极快地蹭过眼角,再抬起脸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周还泛着浅浅的红。 她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无比柔软的弧度,低声哼唱着模糊的摇篮曲,那是记忆深处,母亲雪代砂曾哼唱过的旋律。 此刻,抱着阳太,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一块一直压在灵魂上的巨石,被这新生的重量轻轻撬动,终于松动了几分。 义勇站在一步之外,他看着幸线条柔和的侧颈,看着她指尖被婴儿紧紧攥住的模样,看着她眼角那未干的湿痕和脸上那份混杂着悲伤与宁静的复杂神情。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返程时,已是夜幕低垂。 坐上午夜回程的火车,车厢内比来时安静许多,大部分旅客都在颠簸中昏昏欲睡。 强烈的情绪起伏与长途跋涉耗尽了幸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精力,列车规律的摇晃如同催眠的韵律,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初的强撑渐渐瓦解,意识逐渐模糊。 在一次列车轻微的转弯中,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歪,轻轻靠上了身旁义勇另一半暗红色羽织包裹下的肩膀。 而富冈义勇的身体,在她完全依靠的一瞬间彻底僵住。 少女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队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拂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 她全身的重量,完全信任地倚靠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肩膀,但目光垂下,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抬起的手,最终又缓缓放回了原位。 他维持着这个僵直的姿势,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清晰得令他心绪微澜,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车厢内灯火昏黄,映照着这无人知晓的隐密亲近。 直到列车到站,幸依旧沉睡未醒,义勇犹豫了片刻,最终弯下腰,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稳妥地将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她比想象中还要轻,趴在背上的感觉柔软得像一片羽毛。 这个时间,蝶屋大多已陷入沉睡,只有值夜的队员还在轻声走动。 当值夜的队员看到他们那位总是生人勿近的水柱大人背着熟睡的雪代幸,踏着月色,沉默而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向病房时,脸上先是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甚至悄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 义勇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专注地走着,感受着背上那人平稳的呼吸,一步步将她送回那间熟悉的病房,而幸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蹭过他羽织后领的缝线,那熟悉的粗粝感让她在颠簸中微微蹙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更紧了些。 隔日,关于水柱富冈义勇的隐秘传闻,在蝶屋悄然新增了有凭有据的一笔。 而故事的两位主角,一个对此浑然不觉,另一个,则永远也不会知晓。 第42章 晨倚 自从探望阳太归来后,雪代幸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真的松动了。 身体的康复训练变得更为积极,当晨光再次铺满庭院时,幸的身影比前几日更为频繁地出现在廊下,她推开纸门,不再去依靠门框,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独自行走。 虽然双腿依绵软,步履虚浮,但她拒绝依赖,倔强地一次又一次尝试,仿佛要将沉睡一年的时光狠狠追回来。 也许,在雪代幸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不愿被远远抛下的惶恐。 “幸,你太乱来了!”蝴蝶忍第无数次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影,秀气的眉头蹙地死紧,“过度劳累只会适得其反!” 然而,劝阻的声音常常被埋没在幸专注而倔强的沉默里。 次日,当幸再次因强撑而失衡,向前跌到的瞬间,一道身影比忍和隐队员反应更快。 如同无声流淌的水痕,富冈义勇已经出现在了她身侧,沉稳地递出了自己的左前臂,横亘在她即将触地的身形之前。 幸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指尖刚触及他小臂温热的皮肤,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又难以言喻的抵触,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动作有瞬间的迟疑。 幸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沉寂的眼睛,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而幸迅速压下那点异样感,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此后,每日清晨,当初升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庭院的薄雾时,那道穿着双色羽织的身影,总会准时地出现。 他并不插手蝴蝶忍制定的复建计划,也不轻易出声指导,他只是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在她步履不稳,需要借力之时,恰到好处的成为那道无声的“扶手”。 这景象自然也落入了蝶屋其他队员的眼中。 一日,幸正扶着义勇的手臂缓慢行走,两名路过的年轻队员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张望,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的极低却掩不住惊奇:“喂,快看……水柱大人简直快成了雪代前辈的专属支柱了嘛!”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漆黑的影子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那是幸的鎹鸦朔,它歪着脑袋,小小的眼珠盯着那个队员,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腔调开口了。 “错——是移动扶手!噶!” 它那精简又略显滑稽的总结,让两名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捂住嘴,肩膀止不住的都动起来,又怕被场中的水柱大人发现,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场中的两人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小小的插曲,但久而久之,幸对这种无声的靠近,竟然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习惯。 从最初触碰时细微的僵硬,到后来能自然而然地借力,更微妙的是,每当义勇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的松弛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悄然弥漫。 这天的复健训练接近尾声,她坐在廊下休息,气息微喘,义勇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去执行任务或者返回自己的岗位。 他走到放置在一旁的行囊旁,从中取出一个素雅浅色和纸细心包裹着系着精致绳结的方正盒子,递到了刚刚坐下歇息的幸面前。 幸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那和纸的样纹与绳结的系法,隐隐透露着几分熟悉感。 “路上看到的。”义勇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幸接过了盒子,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她遵循着记忆解开熟悉的绳结,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精致的和果子。 那独特的造型与细腻的色泽,分明是幼时记忆里野方町那家由浩介先生家经营的老铺点心。 “你去了野方町?”幸捧着这盒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点心,指尖微微收紧。 义勇望着她,很久以后才开口道:“浩介先生家的点心铺在这次任务的地方开了分店。” 是这样啊,看来浩介先生也往前看了呢,将这份甜味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恰好蝴蝶忍端着药盘经过,目光扫过那盒明显价值不菲,且绝不可能在附近顺路买到的点心,脚步顿住。 她秀眉微挑,看了看那盒和果子,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义勇,再看向捧着盒子有些发愣的幸,她端着药盘脚步轻快地转向了不远处整理药草的姐姐香奈惠,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廊下的幸和义勇听清。 “呐,姐姐,你发现了吗?男人的顺路原来可以跨越半个国家。” 香奈惠闻言,抬起温柔的紫色眼眸,望向幸和义勇那边,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忍的鼻尖,轻轻摇了摇头,“你呀,就是这方面迟钝呢,以后你就明白啦。” 第58章 过了约莫七八日,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 富冈义勇完成了一个较远的夜间巡查任务,归来时已近深夜,他快速处理完必要的汇报,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幸所居的病房外廊下。 病房的纸门并未严丝合缝,泄出一丝温暖的烛光,义勇在门外驻足片刻,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穿过那道缝隙,捕捉到了室内的情景。 幸并未安睡,她靠坐在床头,微微侧头,视线透过窗格,静静投向远方沉沉的夜幕。 月光如水,洒在她安静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坚韧的眼眸闪烁着一丝微光。 而她目光所在的方位,富冈义勇再熟悉不过。 是那座小院的方向,那个他们共同居住过,有着樱花落院的小家的方向。 富冈义勇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幸似乎感到了疲惫,缓缓躺下,他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第二日康复训练照常进行,当基础的站立和平地行走联系结束后,义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训练结束。 他走到幸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言简意骇地吐出几个字:“跟我来。” 幸微微一怔,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他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引领着她,穿过蝶屋的回廊,走向宅院后方那座林木葱郁的小山。 攀登对于康复中的幸而言,无疑是一场新的考验,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在平地时多几倍的力气,义勇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幸打滑或力竭站不稳身形时,那只坚实的手臂总能及时递出,成为她攀登途中唯一的凭依。 当他们登上那处开阔的坡地时,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透过逐渐变得稀薄的晨霭,远方熟悉的街巷轮廓依稀可辨。 而在那片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们共同购置的小小院落,以及院中那株格外醒目的樱树,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未改变,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那个承载着野方町温暖记忆,充满了茑子姐姐笑声,有着义勇沉默陪伴……家的方向。 一股暖流瞬间在幸的心中无声蔓延,连日来的焦灼与无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远处那团温柔的光晕悄然抚平了。 她久久地凝视着,似要将那景象刻入心底。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站立在山顶,任由山风拂过。 然而,这番擅自离院的举动,终究没能瞒过蝶屋的主人。 刚踏回廊下,便见蝴蝶香奈惠与忍并肩而立。 香奈惠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浅笑,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严肃。忍则双手环胸,秀眉挑起,脸上那惯常的微笑此刻看起来格外危险。 “义勇先生,幸小姐,”香奈惠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一股极淡的责备,“我记得,医嘱是静养和在规定区域内进行复健呢。”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义勇身上,“富冈先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幸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消耗和风险。山间湿寒,路况复杂,这绝非明智之举。” 忍在用力点头,语气亦带着责备:“就是!幸胡闹,富冈先生你怎么也跟着乱来?”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虽言辞犀利,却并无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对不省心的孩子那种哭笑不得的训斥。 面对姐妹二人连番的“斥责”,富冈义勇保持着惯常的沉默,微微垂眸。 幸看着面前如同长辈般关切又带着责备的姐妹俩,又瞥了一眼身旁沉默挨训的义勇,一种与探望阳太时截然不同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想笑的轻松感。 她低下头,抬手轻轻掩住了嘴唇。 然而,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最终无论如何也没有抑制住,从指缝间漏出的一声极轻的嗤笑,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雪代幸笑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真实地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连嘴角那颗淡色的小痣,也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气息,变得生动起来。 香奈惠和忍皆是一怔,随即,香奈惠眼中的严肃化为了无奈的莞尔。 忍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算是为这场小小的风波画上句号:“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们。” 责备的气氛在这无声的笑意中,悄然冰释。 晨光熹微,倚靠无声,朝晖满庭。 复健的日子,似乎也因此,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43章 朝夕 时光在汗水的浸润于呼吸的吐纳间悄然流逝。 小小的后山风波过后,雪代幸的康复进展顺利,望着病房角落那把属于自己那把浅蓝的日轮刀,幸抿了抿唇,重新握起了木刀开始更复杂的动作训练。 一日清晨,她立在蝶屋道场,尝试调动许久未用的静之呼吸,意念沉下,气息流转,静之呼吸始终如同隔着一层薄雾,越是用力,流失的越快。 她轻叹一声,转而握紧木刀,摆出水之呼吸的起手式。 气息运转间,雪代幸忽然怔住了。 曾经那种一全力催动便如影随形的脖颈幻痛,竟然没有出现。 是因为放下了吗?放下那份对被斩杀命运的恐惧,还是因为……这一世,与他并肩的温暖终于压过了前世的冰冷? 她无暇深究,只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试试。”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知何时,富冈义勇已站在廊下,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便服,墨发未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平日少了几分作为水柱的肃杀,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这画面,竟与记忆中曾经那个遥远而模糊怦然心动的身影有些许重叠,此刻却又那么真实,带着这一世的温度。 她迅速垂眸,掩住眼底的那点小小心思。 凝聚心神后,雪代幸快速挥刀。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木刀带动蓝色气流划出了圆润的弧线,是完整的水之呼吸。 “腰腹发力不足,下盘虚浮。”义勇指出了幸挥刀的不足,他拿过另一把未使用的木刀,“看好了。” 他演示的是最基础的劈砍,简洁的动作中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与力量,木刀破空,发出锐利的声响,仿佛真的有利刃藏于刀中,连空气都被瞬间切开。 幸默默记住,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刻意稳住了核心,将力量自足底贯穿腰腹,再传至指尖。 木刀再次挥出,破空的声音明显沉重了许多,带起的风也更有力道了。 “继续保持。” 起初的时候,幸的动作因沉睡了一年略显滞涩,义勇从不言语,只是一遍遍演示着基础的型,让幸找回握刀的感觉。 义勇的指导严格而精准,剥离了所有个人感情的批判。 而正是这样不掺杂任何温情的严格,让雪代幸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接下来的日子,对练成为了清晨的常态,偶尔也会有其他在蝶屋休养调整的队士来围观,大家都想目睹水柱大人挥刀的姿态。 义勇的指导永远直指核心,精准地近乎残酷。 木刀在手,仿佛回到了狭雾山那段汗水与阳光交织的岁月,义勇的攻势依旧沉稳,带着水之呼吸特有的磅礴。 幸凝神应对,水之呼吸的型也在她手中流畅施展, 可是越交手,她心底那份微妙的异样感便越是清晰。 他的刀更快了,也更沉了。 那蓝色的轨迹,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精准与压迫,那是属于柱的境界。她必须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再无法像以前那样,凭借灵巧或者出其不意与他周旋片刻。 有时候在收势的间隙,她会不经意瞥见他被汗水浸湿的那缕贴在侧颈的墨色发梢,或是阳光下他专注凝视刀锋时微抿的唇。 幸的心脏会莫名漏跳一拍,熟悉的情愫悄然盘旋在她的心底,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将慌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手中的木刀上。 她将这归咎于久剧烈运动后的气血翻涌。 两个月的光阴就在挥刀与调息中渐渐流逝了。 当幸终于能再次顺畅地引动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挥出带着静之意的刀锋时,她知道,自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康复了。 在蝶屋的最后一顿晚饭,气氛比以往轻松许多。 这些日子的相处,幸与蝴蝶姐妹的关系越发熟念了,蝴蝶香奈惠温柔的布菜,她忽然响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最近使用水之呼吸的队士中,似乎出了几个还不错的苗子呢。” 她细数着几位表现突出的后辈,语气中带着欣慰:“听说有几位还特意来观摩过你们的晨间对练想要学习,毕竟能亲眼目睹水柱大人指导的机会可不多。” 第59章 蝴蝶忍闻言,挑眉看向端正吃饭的两人,“可不是嘛,可惜我们的水柱大人和雪代小姐练的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水柱大人都不怎么理睬那些追问请教挥刀的水之呼吸队士呢。” 幸正喝着味增汤,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她确实从未留意过旁人的目光,每次对练时,她的全部心神都聚集在手中的木刀和对面的身影上,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模糊成了背景。 “是吗?”幸轻松应道,并未太往心里去。 对她而言,那些所谓的后辈不过是模糊的影子,远不及眼前这碗热汤来的实在。 义勇安静地吃着饭,对此不置一词,好像那都是讨论与自己无关的事。 离开蝶屋的时候,义勇帮幸提着无数不多的行囊,走过长廊时,幸在一年间变长的头发勾住了廊柱的雕花,她正要伸手,有人先前一步,小心翼翼替她解开了缠绕的发丝。 义勇的动作生涩却温柔,解开以后,竟还替她理好头发,幸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小巷里。幸看着那个穿着双色羽织的挺拔背影,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肩线,与他自然垂落的手腕。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少年早已褪去野方町时期的单薄青涩,他背影已经变得如此宽阔,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被夕阳勾勒出下颚线。 推开院门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被打扫得很干净,那株樱树花期已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幸先去浴室匆匆洗去了旅途的尘埃,温热的水流浸泡着身体,也稍稍平复了些躁动的心绪,她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和室,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开始铺展两人的被褥。 动作熟练,心却不再如往日平静。 当义勇沐浴完毕,穿着宽松的白色寝衣走进来时,幸正背对着他,整理着自己铺位的枕角。 听到拉门声,她下意识的回头。 他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几缕碎发随意的贴在他轮廓清晰的下颚和侧颈,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昏暗的光线揉开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线条,水珠沿着他散落的发丝滚落,滑过寝衣领口微微敞露出的锁骨,没入衣料的阴影里。 一种介于少年清澈和青年沉稳之间毫无戒备的慵懒气息,伴随着沐浴后的清爽皂角香气,无声弥漫在狭小的和室之中。 那点抚平的躁动又悄然而出,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声音,一股强烈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根。 她猛地转回头,动作仓促地扯过了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侧身躺下,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背影对着墙壁,好似这样就能隔绝身后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身影,以及自己失控的心跳。 富冈义勇擦拭头发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将自己裹成了茧子,甚至还往墙壁挪动了一下身影,眼中掠过了一丝很淡的疑惑。 他记得,很久以前,在狭雾山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那是因为他失手削断了她的头发,她在生闷气。 可眼下,并无任何会让她生气的事情发生。 她这几日,似乎总是有些……奇怪。 在对练时避开他的视线,在递东西时刻意错开手指,如今又是这般。 但他素来不擅长追问这些细腻曲折的心思,最终也只是擦干了头发,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吹熄了灯,在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躺下。 黑暗中,幸能感受到他那边传来的气息,却一动不敢动,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放松下来。 几日后,因水柱的职责,义勇需在夜间前往临近区域进行定期巡查。 他离开后,小院显得格外空寂。 幸独自躺在和室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流淌在榻榻米上,如同铺了一层清冷的霜。 她索性起身,借着月光,开始整理衣橱里的衣物,大部分物品都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她将自己的衣物叠放整齐,又鬼使神差地拉开属于义勇的那一侧柜门。 里面悬挂着几件他日常替换的深色便服,叠放着除了队服外的寻常衣物,布料普通,浆洗地有些发硬,带着一股干净而质朴的气息。 幸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件颜色最深的里衣,犹豫了片刻,她将那件衣服轻轻的拿起了。 她将里衣拥入怀中,再次躺进了床褥。 一股熟悉的气味环绕在她的四周,这熟悉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味道,瞬间抚平了心头的焦躁与不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宁静与眷恋。 雪代幸拥着那件衣服,很快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直到隔日天不亮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里衣按照原样叠好,放回柜子深处。 富冈义勇是在清晨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带着一身微凉的晨霭气息,本以为迎接他的依旧是满室寂静。 然而,一阵轻微的断续哼唱声,却从灶间的方向飘了出来。 声音很轻,调子也又些模糊,却带着一种鲜活而温暖的生气。 他脚步顿住,循声望去。 透过半开的灶间门扉,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忙碌,灶膛里火焰噼啪,粥香弥漫。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晨露沾湿了他的羽织,四目相对间,她忘了哼唱,他也忘了移开视线。 晨光透过窗来,将灶间照的明亮。 这个小院,终于不再寂寞。 第44章 秋滞 秋意渐浓,庭中那株樱树的叶片边缘已经染上些许暖黄的颜色。 彻底康复的雪代幸重新佩戴起那柄浅蓝的日轮刀,开始接取一些丙级队士斩鬼的任务。 实际上京都事件后,她晋升为甲级队士了,只是昏迷了一年的身体刚康复不适合接更危险的任务,需要先从简单的任务开始,多数是探查或者协同剿灭低阶鬼的任务,算是沉睡一年后的热身。 任务之余,幸时常会出现在蝶屋,有时是例行检查身体,更多则是与蝴蝶忍一同钻研突刺的剑技,或者一起捣鼓奇怪的毒药。 蝶屋也因此比往日更显热闹,除了常住的修养人士,俨然成为了柱与队士们非正式的交流中心。 这日,幸刚踏入蝶屋庭院,就险些与一阵旋风般的身影撞个满怀。 “哦!这不是雪代吗!精神很好啊!”洪亮的嗓音震得人耳膜发痒。 幸正了正身形,看清来人是炎柱炼狱槙寿郎后,突然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和他一样有着耀眼金发的少年,他穿着道场的训练服,显然是刚刚结束挥刀训练便与炎柱来了蝶屋。 “炼狱先生。”幸恭敬的对他行礼。 “来得正好,香奈惠小姐新配的汤药效果很好!感觉每天精神满满呢!”炼狱大笑着拍了拍幸的肩膀,力道让幸晃了晃,“杏寿郎!要向优秀的队士学习!” 他顺手将儿子往前推了推,杏寿郎立刻用力喊出:“是!父亲!我会努力的!” 那过于认真的模样,配上特有的少年的嗓音,让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刚摆脱热情的炎柱父子,一道更加华丽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他正搀扶着一个面色较好的,此刻却有点虚弱的女子从诊室出来。 唔……头上顶着瑰丽的宝石护额,手臂和手腕带着瞩目的金镯子,眼睛周围印着红色花纹,指甲也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华丽,实在是太华丽了。 此人应该就是香奈惠说的那个华丽的音柱大人吧。 幸与音柱是第一次见面,本打算打个招呼就赶紧去找忍的,没想到宇髓天元看到她,立马扬起了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哟!蓝羽织的少女!” “是,宇髓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拉着那个女子的手,“你看看我这美丽又坚强的妻子!恢复的是不是很华丽?她好像有点不自信呢!” 那女子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袖子:“天元大人,太……太大声了……” “哈哈!关心妻子怎能不华丽!”宇髓天元毫不在意,转而压低声音对幸说:“听说你会静之呼吸?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招式,有机会我们切磋一下!”他说话时,身上佩戴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反光,几乎要恍花人眼。 幸有些招架不住地应和着,快步走向与蝴蝶忍约定的道场,身后还能听到宇髓天元安慰妻子的声音:“放心,回去我让牧绪和须磨给你炖最华丽的补品……” 道场的回廊下,蝴蝶忍正等在那里,“看来幸小姐今天很受欢迎呢。” 幸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是差点被‘华丽’和‘精神’淹没了而已。” 这些匆匆的照明,让幸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是鬼杀队运转的一部分,与这些原本只是在传闻中听闻的人物,产生了若有若无的交集。 第60章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开始例行的突刺技巧探讨。 “这里,手腕再压低一点,像这样——” 蝴蝶忍正演示着,忽然瞥向训练场方向:“幸,你看那边。” 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富冈义勇正从蝶屋的训练场走来,而他身后,有一个梳着利落马尾,眼神亮的惊人的少女,此刻少女正紧紧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说着:“富冈大人!请再指点我一下水之呼吸·叁之型的发力吧!我觉得刚才那一下不够圆融!” 富冈义勇步伐未停,面容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毫无波澜,甚至隐约透露着一丝“生人勿进”的气息,他并未回应,但是也没有出言驱赶。 “那个孩子好像叫小泽葵,”蝴蝶忍直白的说,“就是她最近一直跟着富冈先生转呢,真是有毅力。” 接着,蝴蝶忍用手肘碰了碰幸,“我听姐姐说,前阵子主公问过富冈先生继子的事,该不会就是她吧?” 幸握着木刀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平淡:“柱指导有潜力的队员,是分内之事。” “可是你看,”蝴蝶忍凑近了一些,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富冈先生居然能容忍别人这么跟着,真稀奇,我记得他以前除了你,谁都不理的。” 就在这时,训练场上传来了木刀交击的声响,幸抬眼望去。 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义勇正在与小泽葵对练,他动作依旧精准,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每次的格挡与示范都简洁到近乎吝啬,小泽葵却学得无比认真,眼神炽热。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似的蓝色气流轨迹。 那画面,莫名地有些刺眼。 蝴蝶忍在一旁添油加醋:“看来以后早上找你对练,还得先看富冈先生有没有’特别指导‘呢。” 幸静静看了片刻,然后默默将木刀收回了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忍,我今天先回去了。” “唉?不等富冈先生一起吗?”蝴蝶忍有些意外。 “不了。”幸摇摇头,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便沿着回廊离开了蝶屋,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等富冈义勇终于摆脱小泽葵的纠缠,习惯性地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道场旁只剩下抱着手臂的蝴蝶忍。 “富冈先生,辛苦指导后辈了啊。”蝴蝶忍语气直率,“幸已经回去了,大概是……不想打扰你们?” 义勇的蓝眸里掠过一丝疑惑,他看了看幸通常放木刀的位置,空空如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蹙里下眉,转身离开了。 推开小院的院门,灶间是冷的,没有炊烟,也没有了那几日清晨偶尔能听到的断续哼唱声,幸的房间门紧闭着。 他伫立片刻,简单准备了晚餐,用餐时,和室只有他一人,咀嚼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晚,幸房间的灯很早就熄灭了,当义勇沐浴后回到和室时,只能看到她背对着着自己,裹紧被子的轮廓,仿佛已经熟睡。 这样的情形,重复了数日。 幸接取了任务早早出门,若是没有任务,也会在蝶屋流连至傍晚,估算着义勇可能回来的时间之前,便先行回到小院,将自己关在房中。 义勇归来时,往往只能看到清冷的院落和早已熄灯的卧室。 偶尔在廊下迎面遇见,幸会垂下眼眸,轻声说一句“我出门了”或者“我回来了”,便匆匆转身而过,不再有多余的目光交汇。 义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总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看着她迅速避开的身体,最终也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 一种无形却厚重的压抑感,弥漫在这座曾经温暖的小院里。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墙,各自揣着纷乱的心事,在寂静中发酵。 幸的心绪是复杂的,她不断告诉自己,义勇是水柱,指导后辈天经地义,主公过问继子之事再正常不过了,那个叫小泽葵的少女,天赋卓绝,性格看起来也明亮开朗,正是适合继承水柱衣钵的人选。 而且,她凭什么认为……义勇的指导和关注应该只属于自己一人?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那不断滋长的名为在意的藤蔓又是另一回事。 每一次看到那个少女跟在他身后,每一次听到关于继子的传闻,那藤蔓便收紧一分,勒得她心口闷疼。 于是她选择用沉默和疏离来包裹这种感觉。 而义勇,他清晰的感受到了幸的回避,却完全无法理解缘由,他反复回想,确认自己未做出任何会让她生气的事情。 是康复后的不适?还是任务中遇到了困难?他试图从她偶尔流露的情绪中寻找答案,却只看到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不擅言辞的他,只能维持着原有的轨迹,同时将那份因她疏远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焦躁与不适,深深压抑在心底。 打破这僵局状态的,是朔带来的新任务。 “西北——疑似食人鬼!——协同任务——噶!即刻出发!”朔拍打着翅膀落在幸的肩头,这次难得没有再说冷笑话,直接传达了指令。 幸轻轻呼出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心情接下了这个任务。 至少,暂时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次的任务同伴是一位叫岛崎的丙级队员,同样使用水之呼吸,他是个开朗健谈的年轻人,脸上总是带着阳光的笑容,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 前往任务地点的路上,岛崎热情的向幸介绍着队里的各种趣闻,以及对水柱大人的崇敬之情。 “富冈大人真是太厉害了!上次我有幸远远看过他挥刀,那气势,简直像是真正的大海涌动一样!”他双眼放光地说道。 幸只是偶尔点头,并不多言,她的安静似乎并没有打击到岛崎的谈兴。 任务本身并不复杂,盘踞在那座小镇的是一只狡猾的低阶鬼,擅长利用夜色和狭窄巷道躲避。 幸和岛崎的配合谈不上默契,甚至有些生疏,岛崎的攻势勇猛但是缺乏章法,幸的静之呼吸更侧重于感知与精准突刺,两人的呼吸法节奏难以同步。 在围堵的过程中,岛崎冒进,险些被鬼的反扑伤到,幸不得不强行变招,以静之呼吸的肆之型静湖映月隔开攻击,再以叁之型穿点螺旋完成了致命一击。 鬼在惨叫声中化作飞灰。 任务结束,幸却感到一阵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精神上的。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与义勇并肩作战时,那种无需语言,仅凭呼吸节奏与细微动作就能感知彼此意图的默契,是何等珍贵与难得。 义勇的存在,如同沉稳的深海,能包容引导她的一切攻势。 失去了这份默契,即使是面对弱小的鬼,也显得格外耗费心神。 “雪代小姐,这次多亏你了!”岛崎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跟你配合得也不好。” “没事,任务完成就好。”幸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 返程的路上,岛崎依旧谈笑风生,并且坚持要送幸回家。 临近樱花小院时,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岛崎眼尖,看见了一片小小的枯黄银杏叶沾在了幸的头发上。 “哎呀,有叶子沾到了。”他很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幸的肩膀,顺势帮她摘下了那片叶子,动作很坦荡,完全是队友之间的友善。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似乎刚准备出门进行巡查任务。 他穿着一如既往的深色队服,双色羽织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越过幸,直至落在岛崎刚刚收回的手上。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义勇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海蓝眼眸沉沉地锁住岛崎。 那目光并非杀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岛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举着叶子的手悬在空中,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幸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义勇会在家,更没想到他会看到这一幕,但是对上义勇深不见底的冰冷目光时,心底那点微妙的赌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酸楚。 义勇没有说一个字,他收回了目光,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我……我先走了!”岛崎如蒙大赦,结结巴巴丢下一句,迅速逃离了现场。 跑出很远后,他才心有余悸地对随后遇上对同伴说:“刚才……水柱大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鬼……” 小院里,再次只剩下幸一人,以及那比秋风更冷的寂静。 当晚,义勇很晚才回来。 幸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均匀绵长,伪装成睡熟的模样。 她听到他拉开和室的门,感受到他带着一身秋夜凉意的气息靠近,脚步声在榻榻米上几不可闻,随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61章 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恰好是伸手无法触及,却又能清晰感知对方存在的范围。 和室一片黑暗。 幸睁着眼,望着眼前墙壁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身后,义勇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但她敏锐的察觉到,那节奏与真正入睡时的松弛略微不同。 他大概,也醒着。 她想起他那个冰冷的眼神,以及此刻充斥在空气中的无声压抑。 有一瞬间的冲动,她很想转身,问他为什么那样看岛崎,想问他关于那个叫小葵泽的少女……可话语堵在喉咙口,沉重地让她无法翻身。 最终,她也只是极轻地翻了个身,由面对墙壁转为平躺,目光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几乎是在她翻身的同时,另一侧铺上也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义勇也微微调整了姿势,侧身转向另一边,将背影留给了她。 动作轻微,意图却清晰无误。 两人一个平躺,一个背对,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步之遥的榻榻米,而是一道骤然裂开的鸿沟。 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在黑暗中无声蔓延,直到几天后,鳞泷先生即将探望的消息传来,才终于看到一丝被打破的曙光。 第45章 师言 秋末的晨光带着几分清冽,透过纸门洒进和室。 雪代幸跪坐在榻榻米上,指尖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在她的对面,富冈义勇同样端正跪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空气沉闷,唯有茶香袅袅。 脚步声由远及近,拉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天狗面具的麟泷左近次出现在门口,他蓝色的衣摆拂过门槛。 “老师。”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幸垂下眼眸,轻声道:“您来了。” 义勇只是微微颔首。 鳞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的转了一圈,卸下佩刀放在刀架上,在主位上坐下。 “看来你们都很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 实际上幸昏迷的一年里,麟泷也来看过她很多次,只是沉睡中的她并不知道罢了,后来还是从蝴蝶忍那里知晓的。 幸起身为鳞泷老师斟茶,动作间,她听见义勇低声对鳞泷说:“雪代队士恢复得尚可。” 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倒入杯中,荡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承蒙富冈大人关心。”她将茶杯轻轻推至鳞泷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鳞泷端起茶杯,面具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停留了一瞬。 曾经在狭雾山形影不离的两个弟子,如今一个称呼对方“雪代队士”,一个回敬“富冈大人”,表现得如同仅是上下级关系的同僚,可分明他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这天的晚饭是幸准备的,她特意多做了几道菜,都是鳞泷老师和义勇偏好的口味。 吃饭间,鳞泷问起了义勇近期的任务,义勇的回答如汇报公文般简洁。 “北边有下弦活动的痕迹,已经处理了。” “南边恶鬼擅长隐匿,费了些时间。” 幸安静的听着,偶尔在鳞泷问及时补充几句。但她的目光始终避开义勇,却在他茶杯空时自然地续上热水,在他伸手夹菜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义勇亦是如此。他沉默地吃着饭,却在幸起身盛饭时,顺手将她不小心碰歪的筷子摆正。 这些细微的互动没能逃过鳞泷的眼睛。 他在心里微微叹息。 这两个孩子,哪里出问题了。 鳞泷左近次决定留下来观察几日。 夜晚,鳞泷被安排在隔壁空着的那件和室休息,当鳞泷洗漱完路过主屋时,瞥见了两床并排铺着的被褥。一床靠墙,一床靠窗,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既不相依,也不远离。 第二天清晨,鳞泷提出想看他们的剑术进展。 庭院里,秋风卷着落叶盘旋。义勇和幸相对而立,同时拔刀。 水之呼吸与静之呼吸的轨迹在空中交织。蓝色的水流磅礴沉静,浅蓝的气流灵动精准,他们的配合依然默契,每一个变招,每一个格挡,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 渐渐地,鳞泷左近次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察觉到幸的节奏有些轻微的紊乱,在几次本该由她衔接的攻势中,她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尤其是需要与义勇近距离交错身形时,她仿佛在避开什么,这使得原本天衣无缝的配合,出现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滞涩。 是因为那个叫小泽葵的少女?鳞泷想起了偶然从隐部队队员闲聊中听到的传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而义勇也感觉到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攻势稍缓,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困扰什么。 一场对练下来,两人额上都见了汗,气息微喘。 “不错。”鳞泷左近次评价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默契仍在,但心,似乎有些乱了。” 幸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刀的纹理,义勇则沉默的看向庭院那株已落了大半叶子的樱树。 鳞泷左近次终于确定,这两个孩子是在冷战。 原因或许与他听闻的那些流言有关,但更深层的,或许是两人各自的心结与那不肯直言的性格。 午后,鳞泷分别找他们谈话。 他在后院的樱树下找到了幸,她正坐在廊下望着光秃的枝桠出神,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 “老师。” 鳞泷示意她坐下,“幸,你觉得义勇现在状态如何?” 幸沉默片刻,轻声道:“富冈大人是出色的水柱。” “但他并不这么认为。”鳞泷的声音很平静,“其实他刚上任水柱一职时,主公就给我传过信,说义勇始终觉得自己不配这个位置。” 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背负着什么。”鳞泷望向庭院,“茑子,锖兔……他一直觉得自己活下来是一种罪过。” 幸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些夜晚,她曾多少次听见他在梦中压抑的喘息。 “这份自我怀疑,会成为他前进的阻碍,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带来危险。”鳞泷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他需要有人能支撑他,引导他向前看。” “老师,”幸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明白,但我……我这样的人,恐怕无法引导水柱大人先前看,我的性格太阴沉了,配不上……” 她自己都深陷在愧疚与赎罪的泥沼中,如何能照亮别人?照亮……他? 然而,鳞泷左近次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正因为是你。” 幸愕然抬眼。 “正因为是你,幸。”鳞泷重复道,目光深邃,“义勇只有在与你并肩时,那份封闭才会有所松动,你们的呼吸法所产生的默契,是百年难遇的羁绊,他或许不会说,但他的行动早已表明了。” “幸,正是因为你在他身边,他才会真正地,想要看向前方啊。” 这番话猛地敲在了幸的心上。 她想起了野方町和狭雾山的岁月,想起京都失去理智时他呼喊的名字,想起醒来后他的默默陪伴……那些被刻意忽略,因误会而蒙尘的细节,此刻在鳞泷先生的话语中,重新焕发出温暖的光泽。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需要他的救赎,却从未想过,自己或许也是他的某种支撑。 同一时刻,义勇正在道场擦拭日轮刀,刚与幸交谈完的鳞泷推门进来,在义勇对面坐下。 “老师。”义勇将到放到手边,端正坐好。 “听说你最近在指导后辈。”鳞泷状似随意地提起。 义勇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 ,“……只是职责所在。” “小泽葵那个孩子,天赋确实不错。”鳞泷缓缓道,“主公似乎也有意让你收继子。” 义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日轮刀上,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如果你觉得负担太重,”鳞泷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妨考虑一下幸。” 义勇猛地抬头。 “如果是幸的话,你就不会有负担了吧?”他侧头看向义勇,“毕竟,你们之间的默契,是百年难遇的。” 义勇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总是沉寂如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傍晚时分,鳞泷从外面回来不久后,将两人叫到跟前。 “我已经跟主公商议过了。”他望着两人,“从今日起,甲级队士雪代幸正式成为水柱富冈义勇的继子,主公希望有朝一日的柱合会议上,能看到静柱的身影。” “作为继子,幸需要跟随义勇执行任务,学习柱的职责。”鳞泷继续说道,“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斩断了所有退路。 第62章 “是。”两人几乎同时应声,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轻轻回响。 鳞泷左近次是在第三天的清晨离开的,他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并排站立的两个弟子。 “好好照顾彼此。”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幸和义勇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继子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他们重新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开始一起执行任务,一同研究剑技,一同吃饭,一同就寝。 但那些未说出口的误会,就像埋在雪下的种子,静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义勇依然会偶尔指导小泽葵,通常是出于无法推脱的柱之责任,而每当这种时候,幸会变得更加沉默,只是远远的看着,或者干脆找个借口离开训练场。同样,如果幸因为任务需要与那位开朗的岛崎队士有所接触,哪怕只是正常的任务交接,义勇周身的温度总会骤降几分,眼神也会比平日更加冰冷。 这微妙的气氛甚至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在蝶屋的走廊上,蝴蝶香奈惠看着刚刚结束指导,一前一后离开训练场的义勇和幸,以及另一边正热情挥手道别的小泽葵,轻声对旁边的妹妹说:“水柱大人和他的继子小姐,今天的气氛好像又有点……微妙呢?” 蝴蝶忍抱着手臂,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反正他两个哪天要是不闹别扭了,那才叫奇怪。” 香奈惠用手碰了碰妹妹,示意她不要说的太直白,但眼角弯起的弧度却透露出同样的想法。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这些微妙的争执,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们睡在同一间和室,铺位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时在深夜,幸会听见义勇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倒水声,他会顺便在她旁边也放上一杯水,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幸会在清晨提前醒来,将两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在义勇惯用的位置放好温热的毛巾。 冬天悄然来临,鎹鸦宽三郎带来了新的任务。 “浅草急报!有食人鬼出没!水柱携继子即刻前往!” 义勇和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收拾行装。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被埋进了即将到来的风雪中。 第46章 浅暖 浅草的冬日,是被灯火与人烟煨暖的。 十二月的初雪在某个寻常的黄昏悄然落下,等到雪代幸从账册中抬起头时,窗外的檐角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放下墨笔,呵出一口白气,这才惊觉自己与富冈义勇在这间名为“梅枝”的茶屋,竟已度过了近半月的时光。 初到浅草时,此地的风气着实令她有些无措。 华族小姐与女学生穿着洋装与和服混搭,挽着男子的手臂走在街头,留声机里流淌着西洋乐与演歌的奇异交融。深巷暗处,偶尔能瞥见相拥接吻的恋人身影。 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更为含蓄守旧的京都相去甚远。 某日午后,他们循着若有若无的鬼气巡查,路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玻璃窗内,穿着白西服的乐手正在演奏大正时期最时兴的旋律。 幸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脚步微顿,而身侧的义勇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伐。 她尚未回神,一阵极淡却无法错辨的血腥气忽地混在人群中飘来。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对视的瞬间,只剩下猎鬼人锐利的警觉。 浅草的夜色依旧繁华,但在这片浮华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他们潜入“梅枝”的契机,源于几日前一次寻常的巡查。 路过浅草一家知名的团子屋时,幸的目光在那软糯诱人的三色团子上停住了,少女想吃点心的心思仅有一瞬,下一秒,她便继续专注于搜寻空气中可能残留的鬼的气息。 她本以为自己将这种份小小的心思藏匿的天衣无缝。 就在她转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的义勇,视线似乎在她与团子屋之间极快地掠过。 他没有说话,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两日后,浅草夜间失踪的少女已达到四人,作案的鬼狡猾难缠,擅长隐匿。就在他们在附近区域追踪鬼的微弱气息时,义勇带着她绕到一间茶屋的后巷,指向墙角一处极淡的,属于鬼的爪痕与消散不久的阴冷气息。 “在这里。”他言简意赅。 幸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确认了鬼气残留的痕迹。 为了就近调查,他们需要合理的身份,而这座日日满座的茶屋,无疑是诺大的浅草消息来源最快的地方。 幸因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被茶屋老板娘一眼看中,留下做侍女,而义勇沉默做事的性格被留在了后院巡查,偶尔需要搬动沉重的箱子。 于是在白天,他们会穿上简单的便服去往茶屋工作,夜间时,又在紫藤花之家换回那身深色的鬼杀队的队服进行追击。 幸在众人面前对义勇保持的那点平淡疏离,是属于继子的恭敬态度,被其他人解读为了兄妹间的拘谨,幸望着义勇平静的面容,他似乎并不想解释,于是顺水推舟的,两人默认了这个身份。 茶屋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幸凭借着前世在京都习得的礼仪与茶道,很快赢得了客人的青睐,无论是谈论时局的男人,还是闲聊家事的妇人,都乐于让这位沉静聪慧的幸小姐在一旁侍奉,而她就从那些零碎的对话中,拼凑出近期浅草夜间几起少女失踪案的模糊轮廓。 那只潜伏的鬼仿佛嗅到了鬼杀队的气味,更加藏匿隐蔽,每当要抓住那鬼显露的气息时,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使得两人不得不继续待在茶屋继续探听消息。 偶尔,会有些自持身份的客人,借着权势,要求幸单独在雅间侍奉,每当这时,幸总能感受到一道凝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义勇在不远处的廊下,或擦拭着实际上并不需要时时擦拭的窗棂 ,或沉默地添着庭院的石油灯,但他周身的气息会比平日更加冷冽几分,像突然凝结的冰湖,可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地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他又恢复那副万事不絮于心的模样,连幸自己都怀疑是否多心。 茶屋的侍女中,幸与活泼的小文,以及成熟体贴的阿菊逐渐熟络。 阿菊有个在隔壁吴服店做活计的男友,工作结束时常来接她回家。 那日黄昏,雪刚停,阿菊见到等候在外的男友,竟当着众人的面,自然的拉起他的手,飞快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幸和义勇几乎是同时僵直了背脊,幸下意识地垂眸盯着自己的木屐,而义勇则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整理那早已整齐的鞋柜。 阿菊看着这两个人青涩的反应,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挽着男友的手回家了。 小文则对幸的“兄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义勇先生虽然不爱说话,但长得真好看啊!”她常常凑到幸耳边低语,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闲暇时围在义勇的身边,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丝毫不在意。 义勇不擅长应付这般热情的姑娘,大部分时候只能沉默以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幸所在的方向,而幸偶尔和他视线交汇,会回一个很浅,却足以安抚他的微笑。 那微笑背后,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逐渐堆积的酸涩。 这晚打烊后,幸因整理账目稍晚了些,错过了饭点,她索性不吃了,转头和阿菊和小文研习起茶道来,义勇不知何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个印着蓝色样纹的纸包,他将纸包默默放在了研习茶道的案几上。 是那天幸看到的三色团子。 小文的眼睛一亮,欢呼道:“啊!义勇先生真有心!前几天我随口说想吃这家的团子,您就记住了!是为我买的吗?” 幸伸向团子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她垂下眼帘,拿起了其中一串,咬了一口。 团子的甜糯滋味,在舌尖却毫无味道,反而泛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缠绕不去,噎得她心口发疼。 她默默地将剩下的团子放回盘中,再也无法下咽。 她的这点细微反常,没逃过阿菊敏锐的眼睛,阿菊撇了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幸身上的义勇,心中有些许疑惑,但阿菊还是也拿起了其中一串,带着试探的语气调侃,“嗯,这家的三色团子确实不错,送女孩子是不错的选择呢。” 这句话说完,果然面前的三人反应各不相同,有趣极了。 义勇把头转向了窗外,幸低垂的眼帘更深了,只有小文欢呼雀跃着,丝毫不觉得这气氛有什么不对劲,把纸包里剩下的几串团子全部吃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菊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发现,这位总是面无表情极少说话的的兄长,只会在这位“妹妹”面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他会记得她畏寒,清晨提前为她在茶屋暖好手炉,会在她被难缠的客人纠缠时,恰好出现打断。 第63章 而这位妹妹,也总是会在无人注意时,将他惯喝的茶水温地恰到好处,或者是在兄长被小文缠住不知所措望向她时,两人对视着,最终以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却足以让兄长安心的笑容作罢。 这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怀的默契,那份默契太过自然了,更像是相处多年沉淀下来的,属于两个人独有的方式。即使是阿菊与交往多年的男友,也很难做到他们那样。 阿菊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感慨。 大半个月在平静下悄然流逝,恶鬼的踪迹始终时隐时现,直到一个雪夜,终于显现出了爪牙。 茶屋即将闭门,幸、阿菊和小文做着最后的清扫。 后院突然传来阿菊凄厉的惨叫,幸与义勇对视一眼,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长期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幸和义勇的身影一闪,已从杂物房隐蔽的角落取出了各自的日轮刀。 后院阴影里,赫然是两只结伴而行的鬼。 怪不得线索总是中断,原来是一只行动,另一只混淆行踪。幸的眼神一凛,身形无声掠出,直取扑向阿菊的那一只。 “静之呼吸·贰之型,瞬步无声!” 刀光一闪而逝,那鬼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在惊愕中化为灰烬。 阿菊瘫坐在地,震惊的看着收刀而立,气息冷冽的幸,此刻她与平日里端庄温婉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待在这里别动。”幸留下一句,立刻循着另一道强大的鬼气与义勇的水之呼吸波动追去。 他对上的是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标,快接近下弦实力的一只鬼。 义勇将那只鬼逼至角落,而额头受伤,被吓得瘫软的小文正被他护在身后。 这一幕,是柱保护民众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可幸赶到时,看到小文紧紧靠着义勇双色羽织的背影,看到他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比当初看见他指导小葵泽时更加尖锐刺痛。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静之呼吸与义勇的水之呼吸瞬间交织。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静之呼吸·伍之型,涟漪连斩!” 双刀合璧,攻势如潮,最终,由义勇的刀锋斩下了那只鬼的首级。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茶屋的其他人,灯火通明中,人们围了过来,他们并不知鬼是何物,只看到了惊魂未定的小文被救了一命。 小文捂着受伤的额角,泣不成声的一把抓住义勇还未收刀的手,连忙道谢:“义勇先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义勇蹙眉,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似乎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立刻抽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人群,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幸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簇拥着的他,看着那只被其他女子紧紧握住的手,方才激战后的热度迅速从体内褪去。 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 最终,她默默收好自己的日轮刀,悄然离开了这片喧嚣。 阿菊注意到了她的离开,急忙追了出去,在茶屋外的街角大声喊道:“——幸小姐!谢谢你救了我!” 幸的脚步一顿,回头露出了那个一如既往的笑容,摆摆手,消失在了浅草夜间喧闹的人群之中。 不知为什么,阿菊觉得那个笑容有些牵强,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悲伤,阿菊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也许以后都不会再相见了吧。 回去时,阿菊看到义勇眉头紧锁,被小文缠得脱不开身,目光却焦急地四处搜寻着,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 阿菊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拉过还在喋喋不休的小文,对义勇说道:“义勇先生,幸小姐的话,已经先回去了哦。” 她顿了顿,看着这个在感情上似乎格外迟钝的男人,想起幸方才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忍不住多了句嘴,“你们两个啊,要是都这么不坦诚的话,肯定会有一个人受伤的呀。” 义勇浑身一震。 受伤?刚才幸受伤了? 缠住手的力道消失,他立刻朝幸离开的方向疾步追去,身后隐约传来阿菊压低声音斥责小文的话语:“你这个笨蛋!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是那种关系吗?” 小文委屈的问阿菊:“什么关系啊?他们不是兄妹吗?” 阿菊无奈又着急:“哪有兄长看妹妹会用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挡在她身外的眼神!你闯祸了知不知道……” 那种关系?什么眼神?义勇心中掠过一丝茫然。 他和幸,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他在暴雪降临前,于通往紫藤花之家的小径上,追到了那道单薄的身影,雪花已覆盖了她的头发和肩头。 “雪代。”他唤道,声音被风雪削弱。 她没有停。 他加快步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某种汹涌的情绪推动着他,冲破了常年封闭的心防,那个被他尘封在心底的名字可脱口而出: “幸!” 她的脚步终于钉在原地,却依旧不肯回头。 风雪越来越大,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雪花肆意落在他们身上,覆盖了彼此的肩头。 许久,义勇才试探着,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与担忧,低声开口,“最近……一直很奇怪。” 从他们一起回到那个共同栖息之地,从他开始指导小泽葵开始,有什么好像悄然改变了,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奇怪的是她,还是因她而变得奇怪的自己。 “对,是很奇怪。” 幸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颤抖。 这样的幸,压倒了义勇最后的冷静。 “富冈义勇。”她终于转过了身,只是那通红的双眼在这雪地之中格外刺眼,她望着他,从最早改变称呼时到此刻的强忍,终于抑制不住了,“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义勇愣住了。 “我受够了!”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撕裂而出,“你可以觉得是我无理取闹,也可以认为是我这个继子不够成熟!但是……” “我真的很讨厌那个水之呼吸的后辈看你的眼神!我讨厌你那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又对谁都一样疏离的态度!我讨厌我们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更讨厌……我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你? 为什么会这样……无可救药的喜欢你? 她忽然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寒冷中无法控制地耸动着。 义勇静静的听着,阿菊那句话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会受伤的,有一个人会受伤的。 她眼中翻涌的痛苦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最终选拔过后某个夜晚,她也曾失控痛哭过一次,而当时他满心只有被愧疚撕扯的剧痛,只想冲进黑夜用斩鬼的疲惫麻痹自己,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觉得那哭声遥远而模糊。 那时是因为逝去的人,可现在呢? 她的痛苦不容回避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原来自己是这么在意。 这时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想要挣扎后退,手腕却被他更紧的握住,那力道坚定的近乎沉重,丝毫不容她有逃离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将那点多日以来疏离的距离彻底隔开,然后用指腹拭过她的眼角,又拂去她肩头积存的落雪,湛蓝的眼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映出了她颤抖的身影。 “我从未想过那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斩尽世间恶鬼之前,我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游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身边有你,就已经足够了。” 这不是一句情话,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沉重。 在这条布满荆棘和黑暗的道路上,她是唯一被他允许,被他期待并肩同行至终点的人。 她明白,逃不开了。 纵使风雪依旧,嶙峋锈斑,但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已悄然消融。 枝头上,朔担忧地扑棱着翅膀,“宽三郎爷爷,他们是不是在吵架?” 年老的鎹鸦望着这一幕,声音温和,却有点答非所问:“朔,雪就快融化了。” “嗯?雪融化了会怎样?” “意味着春天快要来了。” 第47章 晨融 雪在后半夜渐渐停了。 紫藤花之家的女主人提着灯,将两人引至相邻的两间客房前。 “雪刚停,夜里寒气重,两位请好好休息。”她温和地说着,细心地在每间房内都备好了暖炉。 幸确实觉得冷。那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即便裹紧了羽织也无济于事。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发烧了,或许是雪地里那场情绪汹涌的对峙耗尽了心力,又或许是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后的反噬。 第64章 义勇将她送至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好好休息。”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蓝眸在灯笼的光晕下,清晰地映出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幸点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暖炉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被褥铺得整齐。 她褪下潮湿的外衣,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中,却依然觉得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拉开,义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步履无声。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走到她的榻边。 “喝了。”他将药碗递到她手边。 幸撑起身子,接过碗。 药汁苦涩,她却顺从地一口口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用手背极快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那触感冰凉,却让她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 “睡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义勇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异常认真。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回到隔壁那间属于他的客房。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廊下的黑暗时,一只细微颤抖的手从被褥中伸出,轻轻攥住了他羽织的一角。 那力道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松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幸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那样静静地攥着,将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挽留,都寄托在这无声的触碰里。 义勇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挺拔而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拉开那只手,而是就着那微弱的力道,重新坐回榻边。然后,他脱下羽织和外衣,只着白色的里衣,掀开被褥,在她身侧的空处躺了下来。 当他带着一身微凉的寒意,却无比坚定地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时,幸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将自己冰凉的足尖小心地贴在他温热的腿侧,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而他温热的体温如同最有效的良药,一点点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 义勇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相拥,早在峡雾山那次,她也曾用体温将意识不清的他拥入怀中,可是这一次,她在他的怀中,柔软的身体,相缠的发丝……一切好像都和峡雾山那次不一样了。 但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不再颤抖的身体,让义勇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收拢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更紧地拥住。 这一夜,没有言语,没有更多逾矩的动作,只有相拥的体温,在寂静的雪夜里无声地交融,将过往所有的隔阂、猜疑与疏离,悄然融化。 晨光熹微时,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宁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依旧被圈在义勇的怀里,姿势与入睡时相差无几。 他似乎醒得更早,却维持着这个姿势未曾移动。 察觉到她醒来,他低下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幸下意识地想挪开一些,却被他手臂微微用力的力道阻止。 “还冷吗?”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幸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交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让她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他松开手臂,起身,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里衣,仿佛共枕而眠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幸也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谧。 没有人提起昨夜雪地的争执,也没有人提及这破例的同眠。可是有些东西,一旦跨越,便再也回不去了,也无需再用言语确认。 在浅草的任务已经结束,收拾好行装,他们向紫藤花之家的主人道别,那位慈祥的妇人露出了一个的温和笑容。 返程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阳光正好,将雪地映照得耀眼,经过那家熟悉的团子屋时,义勇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询问,也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向店铺,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印着蓝色样纹的纸包走了回来,默默递到她面前。 幸微微一怔,接过纸包,指尖触及温热的三色团子。 她拿起一串,小心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那日的酸涩截然不同。 这一次,她清晰地尝到了团子的绵密清甜。 “很甜。”她轻声说,抬头对他露出了熟悉的明亮笑容。 义勇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海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微光掠过,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回到蝶屋进行例行检查时,蝴蝶忍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看着幸虽略带病容却眉眼舒展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虽依旧沉默、但周身气息明显不再冰冷的义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恰巧,小泽葵也来到蝶屋,见到任务归来的义勇,立刻像往常一样抱着木刀雀跃地跑过来:“富冈大人!关于水之呼吸的型,我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她的话还没说完,义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幸。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却无声的询问。 幸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 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田,于是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义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道:“笨蛋义勇。” 这简单的几个字,成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信号。 蝴蝶忍的视线在幸耳根未褪的薄红与义勇虽依旧沉默却明显松弛的侧脸上逡巡片刻,手中的笔轻轻点着记录板。 “富冈先生今天看起来没那么阴沉了呢。”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整个诊室的人都听清,“是浅草的雪水,终于把脑子里那块冻了多年的冰块融化了一点吗?” 幸下意识地低头抿唇,试图掩饰嘴角的笑意。 义勇则面无表情地看向蝴蝶忍,沉默地……接受了这份调侃。 这种反常的温顺,让蝴蝶忍眼中的惊异更盛。 这时,一直在旁边抱着木刀,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小泽葵走到了诊室内。 她没看义勇,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属于年少者的锐气。 “雪代前辈,”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刺,“您昏迷了近一年,刚苏醒不久,真的已经恢复到能胜任水柱继子的身份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幸看似单薄的身躯,“我渴望变强,追随富冈大人的脚步。但我不明白,水柱继子之位最后为什么是您?您的静之呼吸,在我看来,缺乏水之呼吸那样堂堂正正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诊室瞬间安静下来。蝴蝶忍忍眨了眨眼,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富冈义勇眉头微蹙,看向小泽葵,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言语上的交锋,但是小泽葵的这番话里针锋相对直指了幸,他想开口,幸却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望向她,只见幸轻轻的摇了摇头。 幸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少女,她看义勇的眼神依旧炙热,但似乎一心只想只追求力量,像极了曾经那个不懂迂回的自己,于是一直以来心头那根刺忽然就消散了。 幸的心中并无恼怒,反而升起一种近乎包容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小泽队士,追求强大的心是宝贵的。呼吸法的形态不同,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关键在于使用者如何运用它去达成守护的目的。静之呼吸或许不像水之呼吸那样气势磅礴,但它同样是为了斩鬼而存在的力量。” 她的态度温和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反而衬得小泽葵的咄咄逼人有些孩子气。 小泽葵还想反驳,一个洪亮华丽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门口。 “说得好!呼吸法是否华丽,确实要看使用者!” 音柱宇髄天元扛着他标志性的双刀,带着一身张扬的气息大步走入,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几人,最后定格在义勇和幸身上。 今天他带着他的妻子之一的雏鹤惯例来蝶屋检查身体,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门口的蝶屋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吸引了。 水柱和他的继子,那个静之呼吸使用者完成浅草任务回来了。 反正柱之间的日常切磋也很常见,本来最近宇髓天元也要找水柱切磋,择日不如撞日,于是他二话不说,大步跨进了蝶屋的诊室,然后就看到了眼前对呼吸法对峙的一目。 “正好!富冈,我早就想找你切磋一下,看看你的水之呼吸到了何种境地!”他咧嘴一笑,露出闪亮的牙齿,又看向幸,“还有你,蓝羽织的少女,你现在是水柱继子了吧!那个能看穿轨迹的静之呼吸,宇髄大人我很有兴趣!” 第65章 他大手一挥,指向外面的训练场:“来来来!你们两个一起上!让我和我的妻子来场华丽的二对二!光是嘴上争论实力可不行,用战斗来证明最直接!” 门口的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调整好状态,“天元大人真是的……” 听闻音柱加入鬼杀队之前是忍者出身,他的妻子也是忍者中的一员,实力虽然不如柱般强劲,但是绝对也不弱。 四人移步至蝶屋后方专为队士训练开辟的空地。 消息不胫而走,不少正在蝶屋康复的队士和隐成员都围了过来。 宇髄天元与妻子雏鹤并肩而立,气势磅礴。 “来吧!让你们先手!” 义勇一如往常,以沉稳磅礴的水之呼吸正面迎击,如潮汐般化解着大部分压力。 而幸则如同静谧的水流,游走于战场的间隙。 “静之呼吸·壹之型·镜心止水!” 她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在纷乱的爆炸与攻击中,精准捕捉到雏鹤每一次刁钻的突袭角度和宇髄挥刀时最细微的力量流转。 幸并不从正面强硬对抗,而是用“贰之型·瞬步无声”灵巧闪避,或用“肆之型·静湖映月”以巧劲格挡偏离攻击。 当宇髄试图以范围巨大的“鸣奏”覆盖全场时,幸早已通过预判提前低喝:“左侧,三瞬之后!” 义勇甚至没有回头,水流般的斩击已提前封堵了宇髄左翼的进攻路线。 这时雏鹤以高速移动试图去扰乱幸的判断,逼得幸不得不回防,而义勇的水之呼吸已如预判般砸下,彻底打断了音柱夫妇的联动节奏。 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义勇负责以绝对的力量构建防御和主攻,而幸则化身最敏锐的感知与协作者,弥补死角,引导攻势。 静之呼吸并非取巧,而是将有限的体力与精神力运用到极致的精准与高效。 这一刻,所有旁观者都看得分明。 这不再是简单的柱与继子的配合,而是历经生死、心意相通后产生的绝对默契。 小泽葵站在人群前,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雪代幸并非依靠蛮力,而是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冷静与洞察,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柱级别的战斗中,甚至能引导富冈大人的攻击。 那种战斗方式,与她认知中的“强大”截然不同,却毋庸置疑地有效。 她紧紧咬着唇,先前那份因不解而产生的轻蔑,开始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力量体系的震撼与重新审视。 战斗在宇髄天元一声爽朗的大笑中停止。 “够了!真是华丽的配合!”他用力拍了拍义勇的肩膀,又对幸投去赞许的目光,“静之呼吸,名不虚传,水柱继子未来可期!” 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叹的议论声。 小泽葵看着场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富冈义勇依旧沉默,但站在他身边的雪代幸,气息平稳,眼神清亮。 她默默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木刀,第一次开始思考,除了纯粹的力量,战斗中还存在着其他重要的东西。小泽葵默默离开了训练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夕阳西下,将训练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喧嚣散去,幸和义勇并肩踏上返回的小径。 融雪的清新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幸侧过头,看着义勇被霞光柔化的侧脸,心情是久违的轻松与充实。 “义勇,晚上想吃什么?” 不再是生疏的富冈,而是他的名字。 义勇的脚步微顿,侧目看她。 她眼中含着浅笑,澄澈安然。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移向前方。 “……都可以。”他低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都可以。” 幸唇边的笑意加深,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心情愉悦地开始盘算晚上的菜单。 义勇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发梢和轻快的脚步,海蓝色的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微光悄然掠过。 两人并肩,踏着暮色,走向樱花即将盛放的宁静院落。 第48章 仰望 小泽葵觉得,命运一定是在耍她。 前几天,她还在蝶屋的诊室里,义正辞严地质疑那个好像风吹即倒的“病秧子”雪代幸有没有资格当水柱的继子。结果呢?转头就被现实啪啪打脸。 说起来为什么要叫雪代幸病秧子,那是小泽葵刚参加完选拔,成为鬼杀队一员时候的事了。 小泽葵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在蝶屋廊下见到雪代幸时的情形。 那大概是半年前,炎夏还未完全褪去。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昏迷了近一年才苏醒的少女,穿着一身单薄的病服,外头松松垮垮地披着蓝白渐变的羽织,正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廊下极其缓慢地行走。 而搀扶她的那个人,正是小泽葵心目中如高岭之花,强大又冷漠的水柱,富冈义勇大人。 那位大人平日里连眼神都吝于给予旁人,此刻却微微侧着身,用自己的手臂作为支撑,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身边人的每一步,那专注的神情,是小泽葵从未想象过的。 至于那个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着头,全部精力似乎都用在控制自己发软的双腿上,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泽葵当时就皱紧了眉。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在京都以一己之力拖住下弦之叁等待水柱大人援助的雪代幸?看起来就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病秧子嘛!凭什么能让水柱大人如此对待?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在训练场远远看到了握刀的雪代幸,她正在练习水之呼吸的基础挥刀。 只是,那水之呼吸……该怎么形容呢? 富冈大人施展水之呼吸时,是磅礴流畅的,如同江河奔涌,带着如同江河奔涌的绝对力量。 可到了雪代幸手里,那蓝色的水光却变得极其微弱,若有若无,气息绵薄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剑招也显得有气无力,软绵绵的,毫无气势可言。 “她那个……真的是水之呼吸吗?”小泽葵忍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隐队员,指着场内的幸问道。 “啊,你说雪代大人啊。”隐队员看了一眼,解释道,“她以前是用水之呼吸的,但现在主要用她自己创的静之呼吸了。听说昏迷太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静呼用得不太顺畅,所以只能先练习水呼找感觉了。” 静之呼吸? 连基础的水之呼吸都用到这种断气的地步,那个衍生出来的静之呼吸,又能强到哪里去?估计也就是个名字好听的花架子吧! 从此,病秧子、关系户、花架子这几个标签,就牢牢地贴在了小泽葵对雪代幸的认知里。 她更加坚信,只有像富冈大人那样,拥有绝对力量的水之呼吸,才是真正的强大。 所以,她鼓足了牛劲去缠着富冈大人指导,即使被富冈大人用简短的词拒绝也决不气馁。然而,当听到继子传闻时,她感到的是荒谬和不平。 直到……直到她在蝴蝶忍的诊室发出了质问,直到她亲眼见证了那场与音柱夫妇的华丽对决。 静之呼吸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种花架子。 那种冷静到极致的洞察,那种精准无比的协作,那种将有限力量运用到极致的战斗方式……雪代幸那家伙,站在富冈大人身边,非但没有被那磅礴的水势淹没,反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精准地弥补着每一个空隙,引导着攻击的方向。 他们华丽到刺眼的配合,彻底颠覆了小泽葵对“强大”的认知。 而现在,她正和这个她曾经无比看不起的“病秧子”一起执行任务。 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安排的,她,小泽葵,居然要和雪代幸组队,去执行一个清理特定区域恶鬼的联合任务。 接到指令时,小泽葵差点把手中的日轮刀柄捏碎。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让她跟这个前几天还被她看不起的人一起行动?这比让她去单挑十二鬼月还难受! 出发那天清晨,小泽葵抱着刀,臭着一张脸等在集合点,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跟对方说一句话。 雪代幸来得悄无声息,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蓝白相间的羽织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她腰间那柄白色的日轮刀,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锋锐之气。 “小泽队士,早。”幸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哼。”小泽葵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算是回应。 任务区域是一片地形复杂的废弃村落。 白天的巡查枯燥乏味,小泽葵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刻跳出几只鬼来让她大展身手,好让身旁这个沉静的过分的女人看看,什么是真正“堂堂正正”的力量。 雪代幸却始终很平静,步伐轻捷,气息收敛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 第66章 “左侧第二间屋子的地窖,有微弱的鬼气残留,但本体不在。”幸忽然低声说,语气很肯定。 小泽葵将信将疑地过去探查,果然在地窖感受到了一丝几乎消散的阴冷气息。 小泽葵有些愕然,这家伙……感知这么敏锐? 夜幕降临,目标终于出现,但并非一只,而是三只结伴的低级鬼,似乎是将这片废墟当成了猎场。 “终于来了!”小泽葵热血上涌,不等幸发话,已经提着刀冲了出去,“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华丽的横斩带着水流,瞬间将两只鬼逼退,小泽葵心中得意,正准备趁胜追击解决掉第三只鬼时,没想到那只鬼异常狡猾,洋装扑向她,实则是发动血鬼术,数根尖锐的利刺从地面猛地窜出,直刺她毫无防备的侧腹。 小泽葵根本来不及回防,顿时心中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速切入她与利刺之间。 “静之呼吸·陆之型,千波无澜!” 白色的刀光划出一道精准的圆弧,以一种巧妙的力道点在那几根利刺的侧面,叮叮几声脆响,骨刺的攻击轨迹被尽数带偏,擦着两人的身体略过。 是雪代幸。 然而,就在幸格开所有利刺的瞬间,最初被小泽葵逼退的两只鬼中,其中一只竟然就着这个空隙,从幸的视觉死角扑来,直逼她的后心。 幸刚完成格挡的动作,气息尚未调匀,一阵夜风恰好在此时吹过,将她额前几缕已长过眼睛的碎发吹拂起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一瞬间,雪代幸只来得及凭借静之呼吸赋予的感知,能察觉到背后有恶风袭来,却无法像平时那样精准判断距离和角度。 来不及闪避,幸强行拧身,将原本流畅回防的日轮到猛地格向身后。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幸成功地用刀镡卡住了鬼的利爪,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以及她自身拧身发力的别扭姿势,全都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了她的右肩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肩关节处传来,像是筋肉被狠狠撕扯了一下。幸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静之呼吸·伍之型·涟漪连斩!” 幸强忍着右肩的剧痛,左手单手握刀,迅疾无声的连斩如涟漪般荡开,逼退了偷袭的鬼,也为小泽葵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被惊醒的小泽葵爆发出全部力量,巨大的漩涡状斩击呼啸而出,将那只刚刚释放完血鬼术的鬼,连同那只偷袭幸的鬼,一同吞噬。 战斗结束得很快,最后一只鬼也被解决。 小泽葵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情极度复杂地看着正在收刀,却用左手悄悄按着自己右肩的幸。 月光下,她能清楚地看到雪代幸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 刚才……不仅是救了她,还因为救她而受伤了? 小泽葵张了张嘴,想道谢,又觉得别扭,最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没事吧?多管闲事,我自己能应付。” 可小泽葵语气里的底气,却远不如之前足了。 幸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放松紧绷的右肩,那动作牵动了伤处,让她又轻轻吸了口凉气。她看了小泽葵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发力时,肩膀下沉三分,腰腹核心收紧,”幸的声音因为忍痛而比平时更轻,“力量的传递会更顺畅,也不容易在招式衔接时,把背后留给敌人。” 小泽葵一愣。 这个女人这是在……指导她?而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刚才猛冲猛打,不顾后果的问题。 “刚才那招‘水车’,范围很大,但起手式肩膀抬得过高,意图太明显了。”幸继续平静地说,“面对感知敏锐的对手,很容易被预判和反击。” 小泽葵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力量和速度快就够了,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还有,”幸指了指她握刀的手,“虎口不必扣得那么死,留一分余地,变招会更灵活。否则,遇到刚才那种突发情况,你连回防都做不到。” 这些话,富冈大人从未对她说过。他指导时言简意赅,往往只演示一遍,剩下的全靠她自己领悟。而雪代幸的指点,却具体、细致,直指要害。 小泽葵看着幸走到一旁,左手有些不便地检查着鬼消散的痕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秀冷静。 小泽葵忽然发现,这个她一度认为是病秧子、关系户、花架子的女人,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回程的路上,气氛不再像出发时那么僵滞。 小泽葵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幸依旧不太自然的右肩。 快到蝶屋时,小泽葵终于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连累你受伤了。” 幸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月光照在她有些汗湿的鬓角上:“嗯。下次注意就好。” 就这一下,小泽葵突然觉得,这个雪代前辈……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那平静温和的样子,有点像她早已模糊的记忆里会耐心教她东西的姐姐。 一种莫名想要靠近和了解的情绪,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敌意和不服。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蝶屋的人们就看到了一个奇景,之前整天追着水柱富冈义勇跑的小泽葵,转变了目标,开始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了水柱继子雪代幸的身后。 “雪代前辈!关于呼吸节奏,我这样调整对不对?” “雪代前辈!你看我这个步法!” “雪代前辈……” 缠了几次之后,小泽葵发现,雪代幸的指导比富冈大人那种放养式的教学有用多了。 她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缠着雪代前辈,比缠着水柱大人划算! 幸对于小泽葵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幸总是耐心地看着,偶尔出声点拨一两句,每每都能切中要害,让小泽葵茅塞顿开。 …… 肩膀扭伤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 幸轻轻吸了口气,将剪刀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动。 与小泽葵完成联合任务的当晚,肩膀已经在蝶屋紧急处理过了,但筋肉被撕裂的痛楚,以及挥刀时不可避免的牵扯感依旧清晰。 都怪这头发。 幸静静的望着镜子中头发长长的自己,此刻的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寝衣。 昏迷了一年醒来,头发早已不是当初到脖颈处的模样,而是长到及腰的位置了,那段时间各种事情匆匆忙忙,她几乎是随便束一个低马尾或者随便用银簪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鬓就出门执行任务的,没想到这次果然坏事了。 她拿起剪刀,本想趁这次机会剪掉这碍事的头发,免得下次战斗时又影响到视线,就像多年前在狭雾山那样。但刚才拿起剪刀时,右肩传来一阵撕裂的刺痛,让她手臂一颤,不得不放下。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刚刚结束夜间巡查推门进来的义勇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海蓝的眼眸却落在她僵硬的右肩,以及梳妆台上那把孤零零的剪刀上。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但是目光在触及她肩膀不自然的线条时,瞬间沉淀,冷却。 幸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剪刀,装作无事发生。 “别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少有的带着一丝强硬,冻结了她所有动作。 义勇几步走到她身后,目光依旧锁在她的右肩上。 他并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质问为何受伤,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他在等着她的解释。 其实只是肩膀扭伤,没有流血,也不会留疤,这几天不要伤筋动骨很快就会恢复好的,但幸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转移话题:“你……回来了。巡查还顺利吗?” 义勇没有回答,就那样一直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地几乎听得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幸知道瞒不过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头发……有点长了,影响挥刀。” 她再次拿起剪刀,这次却递给了他,只是她的眼神有些闪躲,“能……帮我修短吗?像狭雾山那次一样。” 义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他接过了那把剪刀,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相触,两人都微微一怔。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那个雪夜,同样是剪刀,同样是修剪头发,同样是沉默而专注的他,和安静交付的她。 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时是少年无意失误后的笨拙弥补,带着青涩的歉意,此刻,却是男女之间无需言说担忧与理解。 第67章 幸的转过身,背对着义勇坐下,将寝衣的领口稍稍拉低了一些,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将最不设防的一面,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 义勇的动作依旧很轻,很稳,甚至比少年时期更加熟练。 冰凉的剪刀刃口贴上她温热的皮肤,他的手指偶尔会抚过她的后颈,那触感不像少年时那般慌乱无措,而是带着一种克制而珍重的温度。 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安心与长久以来无法抑制的的情愫,在她胸腔里无声地鼓胀。 义勇垂眸,看着指尖柔软的发丝,看着剪刀开合间,那些碍事的长度纷纷落下,他的心情却远不如动作那般平静。 他清楚的知道她肩膀有伤。 她那不自然的颤抖,试图掩饰却失败的模样,早已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解释受伤的原因,是不想他担心?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再追问,因为此刻,为她剪去这碍事的发丝,守护她此刻的安宁,比追问缘由更重要。 富冈义勇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她的隐瞒,也表达了他的守护。 头发修剪好了,依旧是她说好看中性齐肩的不规则短发。 义勇放下剪刀,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望着她光滑的后颈上,一种混合着回忆与当下强烈情绪的热流,悄然涌过少年初长成的新房,带着陌生的悸动。 幸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后那凝视的目光,脖颈微微泛起了粉色,但她没有动,依旧安静的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最终,义勇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颈窝处沾着的几根碎发。 那动作轻地像羽毛拂过。却让幸浑身一颤,一股酥麻从脊椎直窜而上。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了。” 幸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闪躲,而是抬起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而又滚烫的静谧。 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担忧与爱意,都在这一眼之间,悄然流转,深刻入骨。 这一夜,或许是肩伤带来的隐痛,又或许是剪发时指尖流连的触感太过清晰,幸睡的并不安稳。 半夜,她在一阵模糊的痛楚与不安中半梦半醒,潜意识里,她寻求着那份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于是,在沉沉夜色中,她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的被褥中探出,越过那理论上应该存在,并且分隔两人的微小距离,她的手轻轻搭在了身边之人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凉,骨骼分明。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幸感觉到那手僵了一下。 义勇醒了, 或许说,他本就醒着,一直在黑暗中听着她并不平稳的呼吸。 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出声询问。 在短暂的停滞之后,他手腕极轻地翻转,变成一个更易于被她握住的姿势,然后,用他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指尖轻轻地包裹起来。 没有言语,只有交握的双手,在这寂静的夜里,传递着比体温更灼热的安心。 幸那萦绕不去的隐痛与不安,终于到到了栖息之地,在这无声的守护中逐渐消散。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沉入了真正的梦乡。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照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那不知何时已然松开,却仍距离极近,仿佛余温未散的两只手上。 第49章 潮信 时光如静水深流,悄然漫过半年光景。 秋日的萧瑟被冬日的凛冽取代,而后,冰雪消融,草木复萌,蝉声渐起,转眼便又是盛夏将至。 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猎鬼人与恶鬼的暗战从未停歇,而一些细微的变化,也正在发生。 一次例行的外出任务后,花柱蝴蝶香奈惠归来时,身边多了一个穿着脏污和服,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她与妹妹蝴蝶忍一同将这个孩子带回了蝶屋,细心清洗照料,为她取名香奈乎。 “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最小的妹妹了。”香奈惠温柔地对蝶屋的众人宣布,脸上带着悲悯而坚定的光芒。 这个新来的孩子异常安静,或者说,是封闭。 她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反应,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偶人。 幸在清晨与蝴蝶忍对练时,时常能看到香奈乎独自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庭院。 某日对练结束后,幸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廊下,在香奈乎身边不远处坐下,没有试图交谈,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同一片天空。 几次之后,幸尝试着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偶尔会带一块镇上果子铺常见的的点心,轻轻放在她身边。 香奈乎依旧没有反应,但幸的耐心似乎没有尽头。 一个午后,蝴蝶忍难得有暇,幸便提议带香奈乎去附近的街市走走。 熙攘的人声与斑斓的色彩似乎都无法触动那孩子分毫,直到路过一个卖苹果糖的小摊,那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幸敏锐地察觉到,香奈乎那双空洞的紫眸,视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焦点,紧紧地黏在了那串苹果糖上。 蝴蝶忍也注意到了,她看向幸,两人对视着点点头,买下了一串最大的苹果糖,然后蹲下身,与香奈乎平视,将糖递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香奈乎,想吃吗?” 没有回应。 幸并不气馁,她拿着糖,在香奈乎眼前轻轻晃了晃,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蝴蝶忍几乎要放弃时,香奈乎那一直垂在身侧毫无动静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那根细长的竹签。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握着。 幸和蝴蝶忍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又过了许久,在幸温柔的引导下,她才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碰了碰那甜亮的糖壳。 那一瞬间,她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因为这个小插曲,她回到樱花小院时,天色已晚。 幸的心情却如同被晚风拂过的风铃,带着轻盈的愉悦。 夜里洗漱后,她躺在义勇身侧,在黑暗中轻声说:“香奈乎那孩子,今天碰了苹果糖。” 义勇安静地听着。 “她握住糖的样子很小心,”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孩子……真好啊。” 身侧的人没有回应,但幸感觉到,他原本平放的手,极其自然地微张,将她随意搭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拢住。 这已是这半年来,两人心照不宣的夜间仪式。 无需言语,指尖相触的温暖,便足以驱散所有噩梦与寒意,换来一夜安眠。 小泽葵依旧是蝶屋的常客,只要没有任务,她便会抱着木刀来找幸。 曾经的挑衅与不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与依赖。 幸的指导依旧耐心而精准,小泽葵的进步也肉眼可见。 期间,鬼杀队迎来了一位新任风柱。 那是个脸上带着严重疤痕、银发炸毛、脾气暴躁得如同随时会引爆火药桶的少年,名字叫做不死川实弥。 他因伤势频繁出入蝶屋,每次来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戾气息,吼声能震得屋顶落灰。 但幸偶尔会注意到,这位暴躁的风柱在面对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花柱蝴蝶香奈惠时,那浑身的尖刺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虽然语气依旧粗声粗气,眼神却会下意识地避开与她对视,耳根也偶尔会泛起不明显的红晕。 某日任务归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幸在一处屋檐下暂避,从怀中拿出油纸包,里面是清晨义勇回来时,去她喜欢的点心铺子给她带的樱饼。 她慢慢吃着,清甜的豆沙味在口中化开。 忽然,一阵更浓郁甜腻的香味飘来,那味道,应该是萩饼。 幸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一双凶悍的浅紫色眼眸。 同样在屋檐下躲雨的不死川实弥,手里正拿着一个吃到一半的萩饼,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 两人俱是一愣。 幸的视线落在他手中软糯的萩饼上,不死川的视线则扫过她手中小巧的樱饼。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对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各自专注且快速地解决掉手中的点心。 直到吃完,幸才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过身,郑重地行礼:“不死川大人。” 不死川实弥胡乱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似乎辨认了一下:“……水柱的继子?” 他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没有太多恶意,“你倒是跟那个一脸生人勿近的富冈不一样。” 幸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富冈大人他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 第68章 不死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回到住所时,义勇并不在,或许又是去别的地方巡查了,最近鬼出没的更加频繁了些。 见时间尚早,幸想去书架高处找一本义勇早年关于水之呼吸修炼心得的笔记翻阅。 书架有些高,她踮起脚尖,指尖勉强触碰到书脊,正欲用力将其抽出时,那本笔记连同旁边的几本书籍一起,哗啦啦地坠落下来。 幸下意识地闭眼侧头,预想中的撞击却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迅捷地伸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本最厚的水呼笔记,同时宽大的袖袍为她挡开了其他散落的书册。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身后的气息,让幸脚下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入一个带着湿漉水汽和熟悉清冷气息的怀抱。 慌乱中,她的唇瓣擦过一片微凉的肌肤,带着雨水的湿润触感。 是义勇的下颌,还是……唇角? 那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让两人都僵住了。 幸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在浅草任务时,于深巷昏暗灯火下窥见的那些相拥缠绵的恋人影子的模糊记忆。 义勇的手臂还环在她身前,保持着保护与支撑的姿势,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青涩的悸动,那个浅尝辄止,甚至不确定是否发生的触碰,像一个无声的惊雷,在两人心间炸响,余波阵阵。 “……我回来了。”义勇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欢……欢迎回来。”幸低着头遮住有些发烫的脸,不敢看他。 时间继续平稳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不久,主公产屋敷耀哉召集了一次柱合会议。 在任的风、岩、音、花、炎、水六柱尽数到场。而这一次,身为水柱继子的幸,也被破例召见,列席参与。 这是幸第一次正式面见这位维系着鬼杀队存续的年轻主公。 他端坐于廊下,半张脸已布满狰狞的紫色瘢痕,气息微弱,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却温和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身旁跪坐着气质高华的白发夫人天音。 幸与天音夫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认出了对方,曾在藤袭山最终选拔时有过一面之缘,同为神官后裔的微妙亲切感,在无声中流淌。 会议开始,主公首先提及,据鎹鸦回报,近期十二鬼月的活动变得频繁,各地恶鬼袭击事件亦有增多趋势,嘱咐各位柱需更加警惕。 随后,各柱依次汇报了自己辖区的情况。 岩柱悲鸣屿行冥低声诵着佛号,声音沉痛。 音柱宇髄天元依旧华丽地描述着他的见闻。 炎柱炼狱槙寿郎不知为何,语气不再如以往那般有朝气,甚至带上了一些颓唐之色。 花柱蝴蝶香奈惠语调温柔却条理清晰。 风柱不死川实弥言简意赅,带着戾气。 水柱富冈义勇则一如既往地简洁。 讨论后,决定由各柱分别前往几处十二鬼月出没可能性较高的区域加强戒备与巡查。 水柱富冈义勇被指派前往一处靠近海边的区域,那里近期有数起渔民失踪的怪异报告,鎹鸦侦查带回的情报碎片,隐隐指向了一个十二鬼月活动的痕迹。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主公的目光温和地转向一直安静跪坐于义勇侧后方的幸。 “义勇,你的继子,雪代幸,近来的修炼进展如何?”主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义勇微微垂首,声音平稳:“一切顺利。她的静之呼吸已趋于稳定,与水之呼吸的配合也日渐纯熟。” 主公点了点头,看向幸,语气带着鼓励与期许:“很好。呼吸法并无高低之分,关键在于使用者的心与意志。望你善用自身所长,与义勇并肩前行,为我等斩鬼灭恶之业,增添一份力量。” 幸伏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幸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大人与富冈大人的期望。” 柱合会议正式结束。 幸与义勇简单地收拾了行装,便动身前往那个被指派的海边小镇。 幸看着手中关于任务地点靠海的情报,一段被遗忘的微小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那是不知何时,义勇曾极其简短地提过一句:“我不习水性。” 当时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不下雨”一样自然,她也只是如同记下他所有细微的习惯一般,将这句话妥帖地收纳心底。 此刻,这个被尘封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身为使用水之呼吸的柱……竟然不会游泳。 她悄悄侧过头,望向身侧那沉默前行,背影挺拔如松的“水柱大人”。 这个过于鲜明的反差让幸下意识地抿住了唇,勉强压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看来等以后和平到来之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学会游泳呢。 宽三郎和朔在前方引路,夏日的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而此时节,正值七月,大正年间,以大阪为中心关西地区,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热闹非凡的祭典,天神祭,即将拉开帷幕。 他们所前往的小镇,虽不及大阪喧嚣,却也浸润在这祭典来临前的特殊氛围里,空气中仿佛都跃动着隐隐的期待与欢愉。 第50章 祭典 七月的大阪湾,海风裹挟着咸湿与节庆的气息。 一年一度的天神祭已然临近,这是源自平安时代,祭奠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盛大祭典。祭典当天会有绚烂的陆上游行“陆渡御”,以及更为壮观的“船渡御”在水面巡游。 陆渡御是在白天开始的,无数穿着平安京服饰的男女在陆地上华丽巡游,而船渡御则是在暮色降临后,数百艘点亮的木船会如流动的星河,在夜幕下的海湾流动,最终以奉纳烟火的轰鸣照亮天地。 靠近大阪的这座海滨村落,已完全沉浸在这沸腾前的忙碌与期待之中。 当身着鬼杀队制服,腰佩日轮刀的富冈义勇与雪代幸踏入村口时,那与周遭欢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凛然气息,立刻引起了正在修补渔网的男人们的警觉。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渔民站起身,手里紧握着挑网用的竹竿,眼神充满了警惕,其他几个渔民也停下手中的活计,隐隐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幸上前一步,将身形略微挡在沉默的义勇之前,她的语气平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静:“请不要紧张,我们是为了近期渔民失踪的事件而来。” “失踪……”领头的渔民眉头紧锁,打量着他俩,“你们是官府的人?看着不像。” “我们并非官府之人,”幸微微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但专门处理此类……非比寻常的事件。听闻贵村有多位健硕的渔郎出海未归,而天神祭在即,想必诸位也不希望再有无谓的牺牲。” 她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村民们的忧虑,男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敌意稍减,被浓重的愁容取代。 领头渔民的肩膀垮了下来,叹了口气:“……是啊,不能再出事了。为了准备献给天神的祭品,村子里的水手已经折了好几个。可邪门的是,”他指向广阔的海面,“邻近村子出海都平安无事,只有我们的人,一出这片海域就……”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渔民便双手合十,面带恐惧地喃喃低语:“是神隐……一定是触怒了海神,降下了神隐啊……” “不是神隐!” 一个清脆却异常执拗的声音打断了大人的低语。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皮肤晒得黑亮的少年从屋角猛地冲了出来,他紧握着拳头,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激动与坚信。 “奏太!回去!这里没你小孩子说话的地方!”领头渔民呵斥道。 名叫奏太的少年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他直接跑到义勇和幸面前,仰着头,大声说道:“是被鬼吃掉了!我们家族代代流传的,每年的某个时候,那个被打死的孩子的诅咒就会回来杀人!我曾曾祖父那辈就……” “闭嘴!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故事!”领头渔民显得又气又急,似乎想将这个口无遮拦的孩子拽回去。 一直沉默如山的义勇,此刻垂眸,目光落在少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鬼,确实存在。” 简单的五个字,让在场所有的渔民瞬间噤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而那少年奏太的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种“被认同”的光芒。 幸摸了摸凑太的头发,转过身对所有村民们说:“没有关系,斩杀恶鬼是我们的工作,你们会没事的。” 她的话像一阵沉稳的风,稍稍抚平了村民紧绷的心弦。 此时朔与宽三郎在低空盘旋,最终落在他们肩头。 第69章 “喂,幸,周围全是海水,它会不会是水鬼?”朔一如既往讲着它的冷笑话,宽三郎则沉稳地补充道:“要保持警惕啊。” 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气息,偶尔传来一阵烤鳗鱼的焦香与熬煮红豆馅料的甜腻香气,交织成独属于祭典的氛围。 在村民的口中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幸叹了口气。 这个村子应该是很久之前就被鬼缠上了,根据多次探查与情报的锁定,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鬼,也许是十二鬼月中的一员。 每年这个村子都会有几个出海的渔民失踪,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已经把这认定是某个“诅咒”了,但是今年村子被选中,要参加天神祭那拥有数百艘船只的船渡御游行,恰恰这时候,那个“诅咒”悄然降临。 现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无法承受再多失去一名健硕的男性了。 十二鬼月啊…… 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日轮刀。 这些日子与义勇相伴,两人日常的对打和平日奔波斩鬼的经历,已经让她的静之呼吸悟到更深的境界,有了能独自与十二鬼月一战的实力。 而且,现在的她只要斩下十二鬼月其中一只鬼的头颅,就能晋升为柱了。 祭典前夜,幸和义勇决定先分头行动,寻找恶鬼的蛛丝马迹,他们都希望能在祭典正式开始之前就能解决掉恶鬼,毕竟与十二鬼月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广,必须把民众受伤范围控制到最小。 幸沿着漆黑的海岸线巡查,静之呼吸提升到极致,感知着风中每一丝不谐。 在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的间隙,她模模糊糊间,确实瞥见了一道极其模糊,形态异常扭曲的影子,在遥远的海面上一闪而过,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鬼气。 幸瞬间握紧刀柄,刀刃将出未出之际,那影子却如同融化在波涛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踪迹。 这只鬼的狡猾超乎预期,义勇和幸只得将目光投向明日那艘注定成为焦点的村中大船。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天神祭当日,从破晓时分起,整个村落就沉浸在沸腾的欢庆中。太鼓声震天动地,身着传统祭礼服饰的人们抬着华丽的神轿在街道狂热的欢呼,路边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游客,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营造出令人晕眩的热闹。 虽然白日里鬼并不会出现,但是不能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幸和义勇穿着鬼杀队的制服,行走在涌动的人潮里。 天神祭的陆渡御游行已然开始,装饰着金箔与精致雕刻的山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慢前行,舞者戴着狰狞或慈悲的面具,在乐声中翩然起舞,欢呼声震耳欲聋。 这样的氛围,不由让任务在身紧绷的两人微微松弛了一些。 反正是白天,稍微放松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这可是大阪地区一年一次的祭典。 虽然幸是这么想的,可人群愈发拥挤,幸与义勇的距离越来越近,幸几乎是贴在义勇身上了,推搡间,手背不经意地碰到了义勇微凉的手指。 可让幸没有想到的是,那只手却在触碰到瞬间自然地翻转,坚定的包裹着了她的手掌。 面前是吵闹的人群,虽然两人依旧目视着前方随着人流移动,然而,在垂落的羽织袖摆遮掩之下,他们的手指却早已穿过指缝紧紧相连。 那一刻,幸忽然理解了多年前野方町的烟火大会上,浩介先生为何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护在茑子姐姐身前。 原来那并非刻意,而是心底那份不容置喙的守护欲,在喧嚣的人群里,化为了最本能的行动。 幸望着身旁的少年,他的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眼眸直视着前方,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将所有的情绪都沉在了湖底,可是袖下紧紧相扣的手传来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察觉到幸的视线,义勇微微侧首看向她,他挺拔的身影隔绝了外界的推挤,为她隔出了一方安稳。 他总是这样。 永远做的比说的多,总是无声的守在她身边,他眼底那抹幽蓝,如同沉寂的海,斑斑俱渡她,苦海慈航。 如果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她愿意永远沉沦在此,被那幽蓝海色永永远远包裹,即使会湮灭,也永不后悔。 他们牵着手,随着人群走过了一个个摩肩接踵的街道。 虽然很想就这样像普通人一样,和喜欢的人一起参加热闹的祭典,可腰间的日轮刀最终还是提醒了她,节日的喧嚣之下潜伏着来自鬼的危机。 幸默默祈祷,它今晚最好不要不识好歹的出现,不要破坏这个祭典,更不要在海面上交战。 最终熙攘人群中的“陆渡御”并未发现任何鬼气,接下来就是夜晚那几十艘即将共同出海的“船渡御”了,他们今晚得守在村落要出游的那艘船上。 正当幸和义勇站在喧闹的街口,思索着如何前往村子那艘特定的船只时,一个灵活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是村里那个小小的少年,小川凑太。 “义勇先生,幸姐姐!找你们好久了,船渡御快要开始了!快跟我来,一会人多你们就找不到我们的船了!”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 前往码头的路上,小川凑太似乎格外喜欢幸,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幸姐姐,你穿着这身黑色的制服好帅气哦,我以后也想穿呢!” 幸和义勇对视了一眼,最终,幸垂下眼眸,温声对着少年说道:“凑太君,这身衣服是为了守护人们的笑容而存在的。”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当然,也是为了能守护你的笑容。” 幸并没有回答凑太能不能穿上,如果可以,希望凑太一辈子不要再遇到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前来灭鬼了。 可是凑太听到幸这么说,他忽然红了脸颊,转过身,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大声说道:“幸姐姐,我觉得你又温柔又强大,我在渔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你等我长大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 幸微微一愣,随即被这孩子气的“告白”逗笑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义勇,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衣袖下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力道,掌心传来的温度也似乎升高了些许。 幸忽然来了兴致,于是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小川奏太,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却带着只有身旁人才能听出戏谑回应道:“好啊,那奏太君要快点健康长大哦。” “真的吗?!”小川奏太欢呼一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嗯,真的。”幸笑着点头。 得到承诺的少年心花怒放,转身就朝着前方码头的方向飞奔而去,瞬间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幸直起身,正准备跟上,却发现手被一股坚定的力道拉住,让她无法前行。 她疑惑地回头。 义勇沉默地伫立在原地,海风吹乱了他墨色的发丝,也鼓动着他的羽织。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少年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暗流在汹涌,是一种混合着不悦、紧绷,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情绪。 幸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复杂而外露的神情。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海风呼啸着掠过彼此之间微小的距离。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她耳中:“待在我身边。” 不是请求,更像是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宣告。 幸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中那罕见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方才那点捉弄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将被海风吹拂到脸颊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然后,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重新站回到他身侧,仰头看着他,眼底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诺一样笃定,“现在,未来,都不会分开。” 除了死亡,不会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义勇凝视着她,眼底的汹涌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不再言语,只是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心情,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夜幕降临时,幸和义勇登上了村落那艘装饰着提灯与彩色帷幔的大船。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祭典的乐声从岸上,和周围无数船只上飘来。灯火倒映在黑缎般的海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金斑。 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身体随着船只微微晃动。 就在船队缓缓驶入预定航道时,一股阴湿冰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船尾爆发,一道如深海怪鱼般滑腻的身影猛地窜出,那架势,似在寻找今夜的晚餐。 它果然不识好歹的来了。 最重要的是那鬼的眼睛里,清晰地刻着“下弦·伍”的字样。 第51章 月涡 幸和义勇两人的身影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甚至没有一句宣告或质问,刀光已如雷霆般朝鬼迸发。 第70章 义勇一步踏前,双色羽织在海风中猎作响,刀锋挥出的瞬间,磅礴的水流如同召唤而来的海啸,发出震耳的轰鸣,他的身影化作难以捕捉的湍流,环绕恶鬼,斩击如浪潮连绵。 “喂!等等!你们——” 下弦之伍显然没料到对方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就开始攻向它,仓促间挥动利爪格挡,却被水流震得手臂发麻。 就在它全力发动应对义勇攻势的瞬间,幸的身影如融入了月光与海浪的间隙,悄然出现在鬼的脊背死角,刀尖直指下弦之伍肩胛骨连接处的薄弱点。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下弦之伍身体猛地一僵,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尖啸。 “混蛋!你们两个——” 可是它的话音未绝,另一道如巨浪般的垂直斩击已当头劈下。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义勇的声音冷如寒冰,恶鬼被迫吞回所有嘶吼,拼死抵挡这几乎要劈开大海的一击。 它被打得踉跄后退,鱼尾在甲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怒吼出声:“可恶!哪有一上来就往死里砍的?!老子杀了这么多鬼杀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谁管你!”幸无声出现在它的身后,手中刀光再起,静之呼吸如潮汐连绵的斩击毫不留情地落下,每一刀都带着近乎私怨的狠戾。 谁让它这么不识好歹的偏偏要在天神祭作乱。 两人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根本不给它任何喘息或施展诡计的机会,这简直是它成为下弦以来打得最憋屈的一仗。 “该死的鬼杀队!” 屈辱化为了它狂暴的力量,它巨大的鱼尾纹猛地拍击海面,“血鬼术·狂澜!” “轰——!” 巨浪如深渊巨口般炸开,义勇一步跨前,将幸护在身后,面对汹涌而来的巨浪,挥出了如同瀑布倒灌般的猛烈斩击,硬生生将扑来的水墙从中劈开,水花四溅,在月光和灯火下折射出短暂而璀璨的光晕。 幸则在飞散的水幕中穿梭,静之呼吸让她像一道不受力影响的幽灵,将袭向侧翼的暗流一一搅散。 恶鬼不断掀起狂涛,气急败坏地嘶吼:“看我把你们这些可恶的鬼杀队连人带船都拍成碎片!” 巨浪以它为中心炸开,如同海底火山喷发,整艘大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倾覆。 靠近战场船上的普通人惊恐尖叫,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固定的物体。 这可不妙,不能把普通民众牵扯进来,恶鬼显然发现了他们的顾虑,更加激烈的拍打着水面。 “引开它。” 义勇低喝一声,与幸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向后跃出,精准地落在附近一艘被浪头推来的空置小船上。 恶鬼狞笑着追来,它占据了海域之利,疯狂搅动暗流,试图将眼前的两人连同小船一并撕碎。 海浪在他们周围咆哮,刀光与血鬼术不断碰撞,炸开一团团混乱的水雾。战斗被强行限制在几艘空窗船之间,与灯火通明的船队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远离了人群以后,海面空旷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下弦之伍,以及一片无尽漆黑的冰冷海水。 在这片被隔绝的海域,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下弦之伍凭借着大海的掩护,身形如最滑溜的泥鳅般,时而在浪涛中隐没,时而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它利用环境不断周旋,冰冷的鳞片擦过刀锋,发出刺耳的声响。 “啧!”幸的刀再次斩空,只劈开一道冰冷的海水。 她和义勇的衣物早已被飞溅的海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但动作却没有因此变缓。 对方的狡诈超乎预期,在这片无垠的海上,无法一击毙命,就意味着体力和精神的持续消耗。 机会稍纵即逝! 在一次精妙的配合中,义勇的“生生流转”终于创造出了一个绝佳的间隙,他的刀锋划破空气,直取恶鬼因闪避幸的攻击而暴露出的脖颈。 那冰冷的刀锋几乎已经触碰到恶鬼脖颈的鳞片。 生死一线间,下弦之伍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精纯至极,仿佛引动了整片大海之力的呼吸法。 这绝不是普通的队士。 一个让它灵魂战栗的称谓在脑中炸开。 “这种呼吸……这种力量……你是柱?!!” 它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它竟然一直在跟一位“柱”生死相搏。 它是十二鬼月中的保命派,虽然一直以来抱着侥幸心理遇到柱就绕着走,但也吃了无数普通人以及很多级别低的鬼杀队队士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能死在这里! 巨大的惊骇赋予了它求生的本能,在义勇的刀锋即将斩断它头颅的最后一刹,它竟然不顾一切地猛地向后一仰,巨大的鱼尾同时疯狂搅动海水,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决绝地扎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 它跳海逃窜的动作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狠厉,鱼尾甩动时卷起的巨大漩涡和拉扯力,恰好将刚刚完成斩击,身形位于船沿的义勇猛地拽住。 这一瞬间太快了,义勇和幸都来不及反应,义勇只觉脚下一空,脆弱的木船在巨力下瞬间崩解。 与此同时,一道比人还高出一丈的巨浪如同从深渊中直立而起的墙壁,带着碾压一切的轰鸣,从侧后方朝着义勇猛扑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血鬼术,也不是纯粹的自然海浪,而是下弦之伍在绝境中引动的,针对义勇一人的天灾与人祸的叠加。 刚刚刀光已经快砍中它的首级了,下弦之伍很清楚自己不是这个柱的对手。 既然打不过,那就让海吞噬他! 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不会再生的人类只有死路一条。 海水巨大的冲力立马让义勇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冰冷的海水瞬间刺透了他的衣物和皮肤,灌入他的口鼻耳道。 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水流在耳膜边疯狂的咆哮。 他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地砸进了海水深处。 在沉入水下的最初几秒,义勇的意识尚未完全消散。 他看到了幸惊慌失措的脸庞,以及下弦之伍重新回到船上的影子。 必须……上去。 幸还在那里。 他试图凝聚起水之呼吸的力量,哪怕能在水中制造一丝推力也好,然而水性不好的他,紊乱的气息和窒息感让呼吸法最终难以维系,只在周身激起一圈无力的小漩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继续下沉,光线越来越暗,那点残存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徒劳地抵抗着,最终,被无情的吞噬。 “义勇——!” 大海吞噬生命时,原来是如此的寂静而迅速。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被墨色的海水瞬间淹没,只留下一串急促翻滚的气泡。 没有任何思考,幸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就要紧随其后跃入那片深渊。 然而下一秒,下弦之伍的狞笑在耳边响起。 “想救他?别做梦了!” 它再次从水下窜出,用锋利的骨刺直刺幸的后心,彻底封死了她跃向海面的路径,“给老子留下!这可是大海!眼睁睁看着你的同伴淹死吧!” 那刺耳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导火索。 焦急,恐惧,以及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却无法立刻施救的暴怒,在这一刻轰然引爆,将她一贯的沉静外表炸得粉碎。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仿佛连周围祭典的光辉和海浪的声音都被吞噬了进去。 下弦之伍的笑声戛然而止,被那双眼睛盯着,它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滚。” 幸的声音很轻,却莫名的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到了极致。 “静之呼吸·柒之型·蜃影回流。”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声低不可闻的宣名。 白色的刀光仿佛从无数个角度同时亮起,如同海市蜃楼中折射的致命幻影,虚实难辨,轨迹莫测。 那刀光不再是精准的切割,而是带着一种癫狂,以及撕裂一切的决绝,在一瞬间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下弦之伍拼命挥动利爪,掀起水墙,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防御在那诡异的刀光面前都如同虚设。 它甚至看不清刀的本体在哪里! 这个女人……她一直在伪装吗?? 原本以为将那个柱弄下水就能轻松解决掉这个落单的女人,起码可以成为它来到这里的第一顿甜点。 可是为什么被反杀的会是自己啊?? “不……可……能……” 白色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掠过它的脖颈。 第71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雪代幸的身影出现在它身后,保持着挥刀斩过的姿态,微微喘息,眼神里的疯狂尚未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 下弦之伍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斜斜滑落。 躯体在溃散的前一刻,似乎还在疑惑,这个女人的刀,为何在那一刻,变得如此……可怕。 雪代幸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正在化作飞灰的恶鬼。 在鬼首落地的同时,她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撕裂喧嚣的空气,一头扎进了那片吞噬了她心上人的海水之中。 落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她,冰冷,她拼命下潜,在浑浊的黑暗中搜寻,肺部因缺氧而灼痛。 不会的……不会的…… 绝望几乎要把她包裹住了,这人间她可舍弃万般,唯独剜不净骨血里长出的执念,那是她心中永不熄灭的星火。 她不能再失去富冈义勇了。 窒息的瞬间,幸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紧接着再次下潜,咸涩的海水涌入鼻腔,带来灼痛,她却全然不顾,只是睁大眼睛,疯狂地搜寻着那抹深蓝。 不知是第几次潜下水面,终于,她看到了那道失去意识正在下沉的深色身影。 她奋力游去,将他用力拉向自己,紧紧抱住这具已然毫无生息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向上方那微弱的光亮游去抓住。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幸几乎是拖着义勇,狼狈地爬上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海滩。 月光凄清地洒落,照亮了义勇的脸。 平日那双沉静的蓝眸紧闭着,毫无声息。 那样子,让幸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 幸跪在沙滩上,将义勇平放,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如此慌乱了。 她想也没想,猛地俯下身,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冰冷的胸膛。 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强行灌注回这具失去生机的身体里。 没有反应。 幸颤抖着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唇,渡入自己带着体温的空气。 唇瓣相触的瞬间,那可怕的冰冷几乎让她崩溃。 “醒过来……义勇……快醒过来……”幸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是她穿越永夜时掌心不灭的刃光,是冰封记忆里融化的春汛,是如浮鸟千万次濒死重生后仍愿托付残生的——人间最后的温柔。 她害怕手下这具身躯会永远冰冷下去,害怕那双沉静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看她,仔细想来,她这一世也并非罪无可恕,可为什么要再次夺走她仅存的光亮。 幸每一次吹气,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心碎的祈祷。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时,身下的人猛地咳嗽起来,呛出了几口海水。 他睁开了眼睛。 海蓝色的眼眸,在朦胧的月光下,有些迷茫地,对上了她盈满泪水,写满惊恐与狂喜的双眼。 就在这时—— “咻——嘭!!!” 天神祭的烟火表演开始了。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沙滩上这对劫后余生的男女。 紧接着,无数绚丽的色彩接连炸响,将整个海湾映照得如同白昼,轰鸣声掩盖了世间一切杂音。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与变幻的光影中,他们只是望着彼此。 从最初野方町的初遇,狭雾山的陪伴,最终选拔的悲痛,加入鬼杀队的不离不弃,京都的生死与共,蝶屋的默默守护,书房里那次意外的、一触即分的浅吻……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原来,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长、这么远的路。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或许是幸颤抖着,带着泪意的唇再次轻轻落下,不再是急救,而是确认。或许是义勇在恢复意识的瞬间,凭借本能抬起了手,抚上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最初的触碰是轻柔的,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泪水的微苦,像小心翼翼的试探,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然而,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在对方轻颤的唇齿间,两人都听见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恐惧与爱意。 这个吻骤然变得深入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牙齿不经意地磕碰,唇瓣被吮吸得发痛,仿佛唯有通过这种近乎疼痛的接触,才能驱散那种刻骨铭心的、即将失去对方的恐惧。 他们的气息交融着,急促而灼热,唇舌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纠缠,像是在绝望地汲取对方赖以生存的氧气。 烟花在他们头顶连绵不断地炸开,绚烂的光芒勾勒着他们紧密相拥的轮廓,轰鸣的巨响成为了这禁忌而炽热情感最盛大的背景乐。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直至唇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也分不清是来自于谁。 在这潮声与烟火交织的夜晚,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这带着痛感的亲吻,成为了对拥有彼此最深刻的确认。 第52章 恰合 烟花散尽的村落,沉浸在祭典落幕的宁静和疲惫里。 富冈义勇和雪代幸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涩与战斗后的痕迹回到了那个村落,并告知了恶鬼已被消灭的消息,等候已久的村民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由衷的感激与欢呼。 小川凑太第一个冲了上来,看到两人湿漉漉的模样,少年眼中充满了担忧:“义勇先生!幸姐姐!你们没事吧?快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会着凉的!” 热心的村民们也不由分说地挽留他们今夜住下,很快便在一个闲置的院子收拾出一间和室,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和干净的衣物。 两人婉拒了村民更多的帮助,小川凑太举着油灯,将他们引至房门口。 “热水和衣服都在里面了,多亏了你们,祭典顺利结束了!请好好休息!”小川凑太说完,细心地将拉门为他们合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义勇能清晰的感觉得到,自他醒来后,幸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一直未曾移开,那目光灼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一闭眼,他就会被那片黑暗的海水再次吞噬。 她仍困在方才的劫后余生里。 小川凑太离开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廊下,幸几乎是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深深地埋入他湿冷的前襟。 那力道大的惊人,义勇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站住。 他没有丝毫犹豫,宽大的手掌回抱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抚上她湿漉漉的后脑,指尖陷入冰凉的发丝,用一种稳定而轻柔的力道,一下下抚顺着。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单的三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实的承诺。 感受到她的颤抖稍稍平复,他松开手,准备退开,将这片温暖私密的空间先留给她,“你先去……” “不要……” 他话音未落,一声几乎要被呼吸声掩盖的拒绝,飘入他的耳中。 义勇微微一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然而下一秒,幸抬起了头,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的惊人,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里面有恐惧、依赖,以及某种决绝。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他的胸口。 幸的指尖带着海水冰凉的湿气,一颗一颗解开了他鬼杀队服上坚硬的纽扣。 义勇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湿透的队服很快被幸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但让他心神震荡的,是她此刻行为背后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当幸的指尖滑到他的腰带,试图解开那最后的束缚时,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幸。”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劝阻的意味。 幸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那双在黑暗中如同深海般深邃的眼眸。 而幸的眼中,没有退缩,没有羞涩。 她现在只想确认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活着的气息。 然后,幸轻轻挣开了他的手,伴随着细微的声响,腰带的结扣被她解开。 “一起洗。” 幸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和室的沉寂,也击溃了义勇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而她的双眼就像漩涡,将他牢牢地吸了进去。 他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接着,幸开始褪去自己身上湿重的鬼杀队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坚韧的轮廓。 义勇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了无声的纵容。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夜晚的微凉,也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第72章 踏入宽大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冰凉的身体,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开始真正松弛下来。 水面之下,他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 幸背对着义勇,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没过肩颈,仿佛要将骨髓里的寒意都驱逐出去。 义勇沉默地拿起水瓢,舀起热和的水从她的肩头浇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了的肩背之上。 那里,交错着几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她长期艰苦训练和与恶鬼搏杀留下的印记,义勇的指尖下意识拂过一道较为明显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浮鸟。 幸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 随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腰腹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更为狰狞的伤口,那道伤口曾经贯穿了她的身体,即使早已愈合,扭曲的疤痕依旧诉说着当初在京都面对下弦之叁时的凶险与惨烈。 这是义勇第一次正面地看到这道伤痕。 一股沉闷的痛楚,混杂着当时未能护她周全的后怕,猛地掐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道疤痕附近,久久没有移动。 幸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她微微侧过头,湿漉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已经……不疼了。” 义勇没有回应,他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她清洗长发,指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发丝间,耐心地揉搓,将那些纠缠在发间的细沙一点点剥离,再用温水一遍遍冲洗干净,他的动作专注而认真。 幸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积累的疲惫与紧张如潮水般褪去,她轻轻向后,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冷气息,而周身是驱散了死亡寒冷的温热水流。 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将她温柔地包裹。 当义勇为她洗净最后一缕发丝,幸缓缓转过身,氤氲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身影。 再没有了海滩上的疯狂与绝望。 他们对视着,在水中缓缓靠近,那不再是充满了恐惧与确认的啃咬,唇瓣相贴的瞬间,变得轻柔且绵长,带着热水蒸腾出的暖意。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此刻的温存与慰藉,气息交融在湿润的空气里,比流水更加熨贴。 直到幸的呼吸变得愈发绵长,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也渐渐放松柔软,几乎要在这份安心感中睡去,义勇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轻轻地托着她,迈出浴桶,用干燥柔软的浴巾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包包裹起来,动作轻柔,水珠顺着他机理分明的胸膛滑落,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确保她身上每一处都被妥帖地擦干,没有一丝寒意。 “睡吧。”义勇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铺好的被褥,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安抚的气息。 幸蜷缩在被褥里,几乎在陷入柔软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到了梦乡。 义勇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传来的体温,他心中那片因海水和死亡而激荡的惊涛,终于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温暖平静的港湾。 再次回到鬼杀队总部的时候,主公产屋敷耀哉很快便召见了幸。 端坐于廊下的主公,气色似乎比往日更虚弱了几分,但那双紫色的眼眸依旧温和而睿智。 “幸,你在海边的功绩,鎹鸦已详细汇报,独自斩杀十二鬼月,保护了众多无辜的村民,你的实力与意志,已无愧于柱之名。” 他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待专属于你的那把刻印着‘恶鬼歼灭’的日轮刀锻造完成,鬼杀队便将正式迎来新的静柱。这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望你在此期间,继续精进,勿有松懈。” 幸伏身行礼,“是,幸必不负主公大人的期望。” 然而在她起身之时,心中忽然略过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斩杀下弦之五的时候,她当时一心只想快点跳下水去救义勇,忽略了一些微弱的细节。 这只鬼,好像与祭典前夜,她在遥远海面上撇到过的那个扭曲的影子……有些不同。 是错觉吗? 可是祭典之后那个村落确实也没有再传出有人失踪的消息,而且那晚夜色深沉,海波诡谲,她自己也未能看得真切。 幸很快将这丝异样抛在了脑后,或许只是光线与距离造成的视觉差异罢了。 幸即将晋升为柱这个消息很快传开。 幸来到蝶屋时,正遇上蝴蝶姐妹与岩柱悲悯屿行冥在廊下交谈。 身材魁梧如山的岩柱即使安静地跪坐着,也带着一股沉静磅礴的气场,他正低声诵念着佛号,与蝴蝶香奈惠温柔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啊,幸小姐,”香奈惠最先注意到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我们刚刚还说起你呢。恭喜你,得到了主公大人如此重要的认可。” 蝴蝶忍用手中的团扇轻点下巴,微笑道:“未来的静柱大人,以后的任务可要更加小心了,受伤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悲悯屿行冥缓缓转过头,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仿佛也能“看”到幸的方向,他声音沉痛而洪亮:“南无……雪代小姐,许久不见,你一路的成长与奋战,我虽未能亲眼得见,却已从风中听闻,愿这份力量,能为你斩断更多黑暗,拯救更多悲鸣。” 幸笑着回应着,“香奈惠小姐,悲鸣屿先生,小忍,非常感谢。” 她知道,这位强大的岩柱是第一次正式与她交谈,这份认可弥足珍贵。 几人简短的聊了几句,气氛十分融洽,随后,幸拿出了从海边带来的礼物,一些晒干的鱼贝和几枚颜色独特的贝壳,走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香奈乎。 小女孩依旧安静,幸将一枚漂亮的贝壳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香奈乎,这是从很远的海边带来的,喜欢吗?” 香奈乎空洞的紫眸盯着掌心陌生的物件,过了许久,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收拢了手指,将贝壳握在了手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蝶屋的门口,遮住了部分倾泻而入的阳光。 富冈义勇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刚结束例行的巡查归来,双色的羽织上还带着些许尘嚣的气息,他的目光越过蝶屋的众人,径直落在了幸的身上。 幸若有所感,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在蝶屋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过了他的手。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义勇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简单而自然的互动,却惹得在蝶屋隐部队的队员和正在康复的队士们目瞪口呆。 “哎?!富、富冈大人和雪代小姐……他们……”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是我眼花了吗?那个富冈先生?!” “我就说!上次任务回来就感觉不一样了!” 窃窃私语声瞬间爆发开来,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震惊。 就在这时,正在一旁养伤,手臂还缠着绷带的队士岛崎瞪大了眼睛,他长大了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豁然开朗,最后变成了混合着懊恼的复杂表情。 岛崎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晚水柱会从雪代幸的家里推门而出,并且在看到他给雪代幸摘下头发上的落叶后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真该死啊,原来那时候他两个就是那种关系吗? 回想起当时富冈义勇那几乎要贯穿他的冰冷视线,那根本就是男人对自己所有物被触碰时,最本能的警告和不悦! 众人看着两人并肩离去,双手紧握的背影,一个队员喃喃道:“所以……他们现在是住在一起了吗?” 正在把玩手中团扇的蝴蝶忍闻言,抬起头,用那把团扇轻轻低着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不知道吗?”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蝶屋:“这两个人,从加入鬼杀队那天起,就一直住在一起的啊。” 蝶屋内,陷入了一片比刚才更加死寂,然后骤然爆发出更大声哗然的混乱之中。 而早已远走的两人,对身后的喧嚣充耳不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仿佛本就密不可分。 第53章 诗页 樱花小院的清晨,总是格外的宁静。 朦胧的天光透过和纸门,为屋内陈设蒙上一层淡青的纱。 雪代幸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中先醒了过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觉却先一步苏醒,她发现自己仍被圈在熟悉的怀抱里。 她微微动了动,侧过脸,便看见了仍在沉睡的富冈义勇。 他向来警醒,这样的熟睡在记忆中屈指可数。 于是幸仰起头,在晨光里仔细端详他。 第73章 睡梦中的义勇褪去平日冷硬的神色,眉宇舒展,透出一种全无防备的柔和,可眼下却带着淡淡的青黑。 幸想起这些时日他增加的巡查区域,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虚虚地描摹过他眉骨的弧度,沿着鼻梁缓缓向下,最后停留在那道总是带着些许紧抿意味的唇线边缘。 水柱的责任繁重,接连的巡查与斩鬼任务,即便是他,也会感到疲惫吧。 就在她指尖即将收回的刹那,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义勇醒了。 他的苏醒毫无过渡,海蓝色的眼眸在睁开瞬间已是一片清明,唯独圈住她的动作带着未褪的睡意,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义勇的下巴无意识地蹭过她的发顶,一个温热的吻随即落在发间。 这无声的晨吻透露着浸透骨髓的亲昵和占有。 幸抬起头,主动凑近,在那近在咫尺的唇角印上一个同样轻柔,却带着明确回应的吻。 “天还早,”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气音呵在他颈侧,“你再睡会儿。” 义勇沉默了片刻,手臂的力道又紧了紧,最终闷声道:“……不了。” 虽是这样说,两人却谁也没有动。 职责刻在骨子里,但身体的惰性却因怀中的温暖而被短暂纵容,两人在被褥间依偎得更紧了。 幸拉高被子,遮住彼此交缠的呼吸,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想将这旖旎的温存再延长片刻,或许再用一个吻作为晨起的仪式也不赖。 “嘎——!太阳晒屁股了!还睡还睡!” 朔的叫声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黑色的鎹鸦扑棱着从窗棂缝隙挤进来,落在柜顶,歪着头看他们。 “宽三郎爷爷呢?”幸有些闷闷地问,试图转移话题。 平日清晨来传递消息的,总是义勇那只沉稳的鎹鸦。 朔得意地梳理羽毛:“最近天气冷,老爷子飞不动啦!在总部歇着呢!这等小事,我朔大人代劳即可!水柱富冈义勇——速去东南方村镇巡查,疑似有鬼物扰民!即刻出发——嘎!” 消息传到,室内那缠|绵悱恻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公事击散。 幸无奈地叹了口气,义勇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最终两人默默起身,开始穿戴,薄被自肩头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幸拿起自己的衣物,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正在系紧鬼杀队队服扣子的义勇。 黑色的队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领口的扣子一如既往,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遮住了喉结,也束紧了他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 忽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以前竟然从未特别注意过,富冈义勇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将队服的领口扣到最高,严谨得近乎刻板,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与他刚才在床|笫间的纵容判若两人。 察觉到她的视线,义勇系着扣子的手微顿,侧头看她:“怎么了?” 幸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走近他。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仰头看他时,眼底带着某种顽劣又温柔的光,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刚刚扣好的领口,微微用力向下拉。 义勇身体一僵,却没有阻止。 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紧实的皮肤,幸踮起脚尖,温热的唇贴了上去,轻轻一吮。 微弱的刺痛与过电般的麻痒同时传来,义勇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片刻后,幸退开,满意地看到那处皮肤上留下的泛红印记,并且正好能被严实的领口完美遮住。 “好了。” 她眉眼弯起,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去穿自己的衣服。 义勇站在原地,手指抚过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湿润柔软的触感,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出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背影,海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隐秘标记,彼此都属于对方的满足。 “没眼看!没眼看!嘎——!”朔用翅膀捂住了眼睛,大声地吐槽着,扑棱棱飞走了。 幸即将成为柱,不再以义勇继子的身份活动,派发的任务也恢复以往的独立,但水柱职责依旧繁重,巡查区域更广,义勇常常清晨出门,深夜方归。 相较之下,幸反倒有了些零碎的空闲。 这些空闲里,她大多去了蝶屋,与蝴蝶忍探讨药理学或精进突刺技巧。 这日,小泽葵找到了正在蝶屋后院晾晒草药的幸。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决心。 “雪代前辈!”她声音响亮,带着属于她的朝气,“听说您即将成为静柱了!请……请让我成为您的继子吧!我会努力的!绝不会给您丢脸!” 幸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充满质疑,如今却目光灼灼追随自己的少女,温和地笑了笑。 她放下手中的药篓,轻轻拍了拍小泽葵的肩膀。 “谢谢你的心意,小泽队士。”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不过,继子之事,还是等主公大人正式宣布,我真正成为‘静柱’的那一刻再说吧。在此之前,继续精进你自己,无论未来如何,强大的实力永远是你的立身之本。” 小泽葵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我会让您看到我的成长的!” 偶尔,在义勇和幸都没有任务的清晨,樱花小院的庭院里会再次响起木刀交击的清脆声响。 幸的静之呼吸与义勇的水之呼吸交织,不再是指导与被指导,更像是势均力敌的砥砺与磨合。 这天,对练刚结束,院门外便传来了爽朗却带着些沙哑的招呼声。 “富冈!在吗?关于上次那个区域的后续……” 来人是炎柱炼狱槙寿郎。 他提着酒壶,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话才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他看见雪代幸正站在富冈义勇身前,手中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为他拂去羽织上沾染的灰尘。 而义勇微微低着头,配合着她的动作,神情是一种炼狱槙寿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放松。 那画面太过日常,太过温馨,像极了妻子为即将出门的丈夫整理衣装。 炼狱槙寿郎恍惚了一瞬,眼前仿佛闪过另一个温柔的身影,也曾这样为他细心打理衣襟。 他猛地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而起的复杂与涩然。 他的妻子,已病重卧床许久了。 炼狱槙寿郎沉默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最终还是幸先发现了他,礼貌地行礼:“炼狱先生。” 义勇也转过头,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神情,点了点头。 任务对接的交谈简短而高效。 炼狱槙寿郎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并肩站立的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提着酒壶的身影带着几分落寞,消失在巷口。 后来,音柱宇髄天元任务归来,听说了幸即将晋升的消息,这位素来喜爱华丽与热闹的前忍者一拍即合,嚷嚷着要“华丽地庆祝一下鬼杀队新柱的诞生”,他叫上了目前没有紧急任务的几位柱。 岩柱悲鸣屿行冥因需诵经晚课且不饮酒未曾前来,炼狱槙寿郎亦以私事推拒。花柱蝴蝶香奈惠带着妹妹忍准时到场,令人稍感意外的是,风柱不死川实弥竟竟难得的没有拒绝聚会,抱臂坐在角落,以及自然在邀请之列的幸和义勇。 居酒屋的包厢内,气氛难得轻松。宇髄天元是活跃气氛的好手,香奈惠温柔地调节着话题,连不死川实弥那暴躁的脾气在几杯清酒下肚后也似乎缓和了些许,虽然话语依旧直接,但至少没掀桌子。 幸坐在义勇身边,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很少参与这样轻松的集体聚会,看着平日里或威严或疏离的柱们卸下部分重担,感受着这份短暂的温暖。 幸很高兴,甚至有些忘形。在宇髄天元的连番“华丽敬酒”下,她杯中的清酒渐渐见底。 酒意上涌,染红了她白皙的双颊,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义勇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在她试图去拿下一杯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够了。”他低声道。 幸转过头,雾蒙蒙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乖巧地点点头,真的不再碰酒杯,只是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他这边。 聚会散场时,幸脚步虚浮,全靠义勇搀扶。 与众人告别后,义勇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 幸眨了眨迷蒙的眼睛,顺从地趴上他宽阔的背脊。 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似乎更浓了。 幸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动了动,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发丝,觉得很舒服。她开始用手指缠绕他脑后被发绳绑住的黑发,玩得不亦乐乎。 第74章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笨拙地扯下自己一缕头发,又费力地勾下他的一缕,开始认真地试图将两缕发丝打结。 “你在做什么?”义勇微微侧头。 “结发……”幸口齿不清地嘟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在京都时,老话讲……这样结在一起……就是定亲了……永远……永远不分离……” 她费了好大劲,终于将两缕头发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脖颈后,用近乎呓语的声音轻轻说: “我啊……两辈子……都最喜欢你了……” 义勇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夜风吹拂着他与她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也吹散了身后少女带着酒气的告白。 两辈子? 他只当是她醉后的胡言乱语,并未深究,只是背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回到樱花小院,义勇打来热水,细致地为她擦洗脸和手脚,褪去沾染了酒气的外衣。 幸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处理完一切,他将只穿着洁白寝衣的她塞进被褥。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因醉酒而泛着红晕的睡颜上。 义勇没有立刻躺下,他跪坐在榻边,沉静地凝视了她许久。 最终,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又拿来剪刀。 他剪下了幸方才与他缠绕在一起的那缕发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 两缕黑发静静躺在掌心,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将它们仔细放入锦囊,收紧袋口,妥善地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做完这一切后,义勇俯身,在幸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 永不分离。 他躺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闭上了眼睛。 第54章 欲瘾 时光如檐下风铃,被岁月轻推着,转眼两月已过。 这日午后,一封来自锻刀村的信由鎹鸦朔衔着,扑棱棱落在了幸的窗台。 信纸是特制的厚韧和纸,展开后,一股属于金属与炭火的气息隐约飘散。 幸盘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阅读。 写信的锻刀师署名“钢铁冢萤”,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属于匠人的直率与炽热。 信中详细说明了她专属日轮刀所选用的玉钢很特殊,并非寻常矿产,而是于雷暴之夜偶然坠落的陨铁碎片熔炼所得,质地异常纯净,蕴含着一丝天外之物的凛然气息。正因材料特殊,锻造过程需极度耐心,反复锤炼,方能激发出其真正的潜能。 信的末尾,钢铁冢萤笔锋一转,特意用加重的笔触写道:「此玉钢与雪代大人所创静之呼吸异常契合,一旦铸成,刀身必将流淌月华清辉,锋芒内敛而锐不可当,目前锻造已顺利完成过半,请静柱大人静候佳音!」 静柱。 幸将信纸反复看了几遍,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期待。 那不再只是一个虚无的头衔或责任,而是化作了一件触手可及的礼物,一件与她呼吸与共的利器。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柄刀握在手中的重量与温度,它将与她一同斩开更多黑暗。 幸小心地将信件收好,那份喜悦如同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近日略显沉静的面容上。 然而,命运的织机总是在人最不经意时,埋下倒刺的丝线。 几日后,风柱不死川实弥与水柱富冈义勇被安排共同巡查一片传闻有复数恶鬼活动的区域。 这两位性格如同水火,一个暴躁如火药,一个沉静如深潭,合作过程可想而知。 据隐部队后续传回的消息,两人几乎是各自为战,全程无甚交流,仅凭强大的个人实力清扫各自方向的鬼物。 盘踞在那里的鬼血鬼术颇为奇特,竟隐隐克制水之呼吸的流动,虽最终被义勇以绝对的实力斩于刀下,但过程比预想中棘手了些。 激斗中,鬼的利爪险险擦过,在他腰腹侧下方的位置留下了一道不算深却颇长的伤痕。 义勇认为伤口无甚大碍,自行处理了一下,并没有前往蝶屋。 他回到樱花小院时,已是深夜。 此时幸正在厅堂,烛火跳跃,见他回来,她起身迎上,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味。 “你受伤了?”幸的眉头立刻蹙起。 “小伤。”义勇解下腰间的日轮刀,动作间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凝滞,他不欲多言,转身想去浴室清理。 幸却拦在他身前,目光执拗:“伤在哪里?为什么不及时处理?” 义勇被她问得一怔,似乎不明白这微不足道的小伤为何会引来她如此大的反应,他试图解释:“伤口无碍。” 义勇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见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才略显无奈地移开视线,低声道:“真的没事。”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幸的心头那股无名火就越是蹿升。 她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更气他这种将一切伤痛都独自背负的臭习惯。 那股闷火在她胸腔里烧灼,让她呼吸都窒涩了几分。 她罕见地沉下了脸,不再说话,转身就进了卧房,还顺手拉上了门。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无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义勇在廊下站了许久,才试探性地伸手,想去拉开那扇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框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幸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蝶屋常用的药箱。 她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的火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硬邦邦的坚持。 “进去坐好。” 义勇依言走进房间,在榻边坐下。 幸将药箱放在一旁,这是她第二次为他解开鬼杀队服。 与第一次在海边村落浴室里的触碰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强硬,迅速解开了他队服的扣子,又利落地扯开腰带的结扣。 深色的队服被褪至腰间,露出他精壮的上身。幸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他靠近右侧髋骨,隐没在裤腰边缘下方的位置,发现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那只鬼的血鬼术带有某种腐蚀性或抑制愈合的毒素,且属性偏阴寒,恰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了水之呼吸的温润生机。 伤口的位置紧贴着裤腰边缘,再往下几分便是更私密的地带。 幸的目光顿了顿,但很快便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打开药膏,用棉签蘸取,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伤口周围残留的污迹和微量的黑血。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间紧实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与他伤处传来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义勇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僵硬了一下,呼吸也屏住了。 幸全神贯注于处理伤口,动作尽可能快速而精准。 药膏清凉的触感缓解了伤口细微的刺痛,但义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幸紧绷的脸上。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颜,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昭示着她的不悦。 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好了。” 终于,幸收起药瓶,语气依旧有些僵硬地说道。 其实看到他伤口并无大碍,她的闷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面上还有些放不下。 义勇却以为她仍在生气。 他沉默地系好衣带,然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她拥入怀中,见她没有挣扎,他才低下头,一下下试探性的轻吻着她的唇角,声音低沉而带着罕见的示弱:“以后……我会注意。”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全然不似平日冷峻的模样,幸心头那点残余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她埋首在他还带着夜露凉意的胸膛前,终究没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小声嘟囔了一句:“……笨蛋义勇。”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幸依旧会为他上药。 但是,氛围却悄然变了。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幸的指尖在涂抹药膏时,会无意间蹭过他伤口周围的健康皮肤。 义勇的身体在她每一次抹药时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递过来的那种温度,也能读懂她眼神里逐渐堆积的情绪。 终于,在伤口完全结痂的那天晚上,义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有些重,眼神幽深得像暴风雨前夜的海面。 幸亦抬头望向他。 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下一个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吻上了对方。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温柔触碰,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掠夺意味。 第75章 呼吸被彻底打乱,这是一种全新的呼吸法。 幸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背脊上游走,探入他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肌肉的绷紧与线条。 慌乱间,她的白色的寝衣顺着肩头滑落。 他们紧紧相贴,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彼此融化。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明白。 但就在幸以为他会继续主导呼吸法时,他的动作却突然变得生涩而迟缓,他明明是水之呼吸登峰造极的传承者,刀锋所致如江海奔涌,似海潮磅礴,可此刻,那双引动波澜的手却生涩得如同初次握刀。 这实在是一副奇异的景象,所有精妙的控制,所有的流畅圆融,最后都在她主动迎上的亲吻中消散殆尽。 直到这一刻,幸才恍惚间明白,为何水之呼吸能挥出那般流畅的蓝色水流,使用者本身或许就已融入于水,是水的一部分,就是水的本身。 义勇的指导因过分谨慎而笨拙,他周身那种挥刀时的绝对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稚嫩。 幸在他的生涩中感受到了比自己更甚的紧张,于是她指引教导着这个呼吸法应该怎么开始又结束。 这样的呼吸法,他还是第一次。 幸牵引住义勇浮动于呼吸法水流之间,那泛蓝的微光水流,在幸的指导下温柔却不抗拒。 这场呼吸法是水之呼吸的衍生,它带来的湿润不止是指尖,连情绪都变得如此潮湿。 最终,这场呼吸的指引终止于幸发出的一声叹息般的呜咽声中,她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义勇环抱住她的手臂收的更紧,一声压抑着的,带着颤音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 当一切归于平静,浪潮退去,幸蜷缩在义勇怀中,听着他同样急促未平的心跳,意识模糊的沉沉睡去。 后来的几个夜晚,类似的呼吸法探讨成为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是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桶中,水流成为他们探讨呼吸法最好的掩护,指引从背后开始,落入肩颈,激起层层涟漪。或是在铺展的柔软被褥上,以悱恻的触碰开端,最终以凌乱的被褥与交织的呼吸告终。 他们探索着彼此的边界,抚平白日积累的焦躁与不安,却又默契地停在最后一步之前。 终于,在一个雨夜。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更衬得屋内温暖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探讨后未散的热度与湿意。 他们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彼此身体因呼吸法产生的变化。 而这一次,探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阶段。 他们的呼吸法虽是同源,但是此刻,她沉寂的静水却无法将他如海洋般深沉的水势容纳。 幸望着义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紧扣的手指,而是将手缓缓向下,小心翼翼的搦住手掌承托不住的汪洋。 然而,就在幸鼓起勇气,想要进行下一步时,义勇却猛地一个翻身,将她轻轻压在了身下。 探讨戛然而止。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剧烈的喘息着,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 良久,他抬起头,十分隐忍的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认真。 “幸……现在,还不是时候。” 幸的身影微微一颤,眼中的迷离与热情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褪去。 她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条前路未卜的道路上,在他们尚未迎来真正安宁的岁月之前,有些羁绊,不易更深地缔结,那或许是另一种不负责任。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最终,是先一步冷静下来的义勇,抱着她去了浴室,用温水和布巾,仔细地清理掉彼此身上对于呼吸法探讨残留的湿滑与黏腻,他的动作温柔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清理完毕,两人重躺回榻上,室内只余彼此平稳后渐趋一致的呼吸。 他们侧身相对,默默凝视着对方在黑暗中的轮廓,然后不约而同地凑近,在彼此唇角印下一个意味着安抚的吻。 “晚安,幸。” “晚安,义勇。” 雨声依旧淅沥,如同他们此刻无法彻底平息,却不得不强行按耐的心潮。 夜色浸透了他们的喉咙,渴望已成瘾,而克制,是这黑暗时代里,他们能给予彼此的温柔。 第55章 聿怀 那夜雨夜的克制,并未在他们之间筑起隔阂。 他们依旧会亲吻,有时是清晨醒来的朦胧间,有时是庭院挥刀后汗水未干的喘息里。每一个吻都温柔而绵长,带着对彼此的珍重,然后被无需言明的意志悄然拉回理智。 这日午后,幸在蝶屋帮蝴蝶忍研磨一种新的解毒剂,药杵与陶钵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只风尘仆仆的鎹鸦掠过庭院,精准地将一个小巧的竹筒丢进幸的怀里。 是锻刀村的来信。 幸洗净手,带着几分郑重拆开。 钢铁冢萤的字迹依旧狂放,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即将功成的沉稳。 看完信件内容幸忍不住弯起了唇角,这一瞬间落入了蝴蝶忍的眼中。 “看来是好消息呢。”蝴蝶忍停下调配药液的手,“小幸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明亮了。” 幸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才抬眼笑道:“嗯,钢铁冢先生说,我的日轮刀已经打磨完成了,不久后他会亲自送到我的宅邸。” 忍的眼角亦染上了一丝笑意,“哎呀,那可真是值得期待。不过,能让小幸露出这种表情的,恐怕不仅如此吧?”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庭院,“毕竟,水柱大人最近出现在蝶屋门口的频率,可是高得惊人呢。” 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富冈义勇那熟悉的身影果然静立在暮色浸染的廊下,双色的羽织被晚风轻轻拂动。 暮色之前来蝶屋接她回家,似乎已经成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小忍真是的,”幸起身拿起自己的蓝白渐变羽织穿上,“我先走啦。” 她向蝴蝶忍告辞后走向了义勇。 丝毫没有察觉周围隐部队队员和养伤的队士们投来的目光。 “雪代前辈和水柱先生感情真好呢……” “是啊,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就觉得……嗯,很安心。” “听说他们很早以前就住在一起了,真幸福啊。” 这些低语如同细小的暖流,汇入日常的溪涧。 在鬼杀队这个与死亡毗邻的组织里,拥有伴侣或成立家庭并非奇事,残酷的战斗反而催生出对温暖羁绊更深的渴望。 幸与义勇这样稳定而温暖的羁绊,给予了旁人一种无声的慰藉。 他们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身影被夕阳拉长,步入那方熟悉的庭院,生活的痕迹无处不在,沉淀出安宁的实感。 廊檐下,两双木屐一深一浅并排安放,晾衣绳上,深色的队服与浅色的常服在晚风中衣角轻触,而屋内,义勇的刀架旁,属于幸的那个位置空置着,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静候着它的伙伴。 幸系上素色的围裙,开始在灶间忙碌。 义勇则照例坐在廊缘,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姿态专注地保养他的日轮刀。冰冷的刀锋映出他沉静的侧脸,也模糊地映出厨房里那道忙碌的纤细身影。 当她需要够到壁橱顶层的香料罐时,他甚至无需抬眼,便能感知到她的动作,沉默地起身,影子笼罩过来的瞬间,所需的物品已递到她手边。 目光短暂相接,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浸润在时光里的熟稔与安定。 如果不是身处这个组织,刚刚结合的普通夫妻大抵也是如此了吧。 晚餐是热腾腾的鲑鱼萝卜。 多年的历练,关于这道鲑鱼萝卜,汤不再咸的发苦,鱼肉鲜嫩,萝卜清甜,显然已经复刻的十分成功。 义勇依旧会安静地将她盛满的饭菜吃得一点不剩,但不同的是,这次幸能看到他嘴角诡异的浮动了。 嗯……看来是真的复刻到精髓了。 饭后,两人休息了一会一同打扫起了庭院。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几片残存的落叶,一阵微风吹过,幸忽然停下手中的扫帚。 她望着庭院一角空置的土地,忽然开口:“等春天来了,在这里种一棵紫藤吧?或者……茑子姐姐从前很喜欢的白山茶,也很好。” 义勇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所望之处,海蓝的眼眸里映着渐沉的暮色。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认真权衡着两种植物的未来,然后微微颔首:“都可以。”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已勾勒出未来花影摇曳,共赏晨昏的图景。 几日后的柱合会议结束,主公产屋敷耀哉体恤众人辛劳,特意备了茶点。 诸位柱难得未曾即刻离去,气氛比平日添了几分闲适。 第76章 幸安静地坐在义勇下方,她虽未行正式晋升之礼,但柱级的职责与认可已悄然落在肩头。 “幸小姐,”蝴蝶香奈惠将一碟精致的樱饼轻轻推至她面前,笑容温婉,“听小忍说你的日轮刀不日将至,在此先恭喜您了。” “南无阿弥陀佛……”悲鸣屿行冥双掌合十,泪流不止,洪亮的声音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雪代施主天赋卓绝,心志坚毅,静柱之位,实至名归……愿佛祖慈悲,护佑你前路……” 宇髄天元朗声笑道:“哈哈哈!这才够华丽!我们鬼杀队又将增添一位柱,实在令人振奋!” 连素来言辞尖锐的不死川实弥,也只是双臂环胸,视线扫过幸,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并未出言反对。倚在门边的炼狱槙寿郎提着酒壶,目光在幸与义勇之间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仰头饮下一口酒。 幸微微欠身,向众人致意。 她能感受到这些站在鬼杀队顶峰的强者们,正以他们各自的方式,将她容纳。 这份认同,与她即将握住的刀一样,沉重而温暖。 冬深时节,幸与义勇抽空前往狭雾山探望他们的师父鳞泷左近次。 积雪覆盖了山径,熟悉的木屋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寂寥。 鳞泷老师依旧戴着天狗面具,但在看到并肩而来的两人时,他那双沉淀着岁月与风霜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宽慰与柔和。 用过早饭后,他们一同去往了狭雾山一处空旷的地方。 那是锖兔最后栖息的地方。 被雪覆盖的狭雾山寂静无声,唯有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打破寂静。 刚通过选拔的时候,因为心中的沉痛,两人几乎都没有来过这里。 可现在…… 幸看了看向身旁的义勇。 他内心深处那块伤痕,终于不再那么难以触碰,在时光的沉淀中悄然结疤了。 就如曾经锖兔对她说的那样,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他们还活着,他们要带着锖兔的那份意志,走向未来。 一切都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 幸和义勇仔细清扫了锖兔墓前的积雪,露出底下洁净的石碑。 幸将一束在严寒中依然挺立的冬青与松枝供奉在墓前,双手合十,脸上并没有沉重的悲伤,反而带着一种如同与老友闲谈的温和与释然。 “锖兔,”她开口,声音清亮,呵出的白气在寒冷中散开,“我和义勇现在都很好。” “义勇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话很少,而且总是说的和想的不一样,让人觉得他难以接近,然后在心里偷偷误会他。”她说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亲昵的无奈。 “不过呀,”幸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我们现在住在一个有庭院的小屋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嗯,我做的鲑鱼萝卜,他终于不会再皱着眉头全部吃完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寻常的琐事,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以及如今握在手中的安稳,都分享给这位如同兄长般的存在。 “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了。”她最后轻声总结道,语气坚定:“往后的路,我和义勇会一起走下去。” 他们会将锖兔的意志传递下去,无论前路有多艰难。 这是他们的兄长最后留给他们的东西。 自始至终,富冈义勇都沉默地站在她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眼眸凝视着墓碑上挚友的名字,安静的听着幸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告慰锖兔。 天空中,细小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向前悄悄迈了半步,然后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油纸伞撑开,稳稳地举过幸的头顶,为她,也为墓前的冬青与松枝,挡住那片片飘落的雪花。 而他自己的肩头与双色羽织,很快便沾染上一层细白。 义勇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此刻的安宁,也参与着这场无言的祭奠。 他们在墓前静立了片刻,仿佛在与那无形的羁绊做着最后的交流,然后,幸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沾染的雪碎,牵起义勇垂落在侧的那只手,轻声道:“我们走吧,义勇。” 两人转身,踏着来时的脚印,缓缓朝山下走去。 细雪在林间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走出十余步,幸的心头莫名一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回头望了过去。 只见那片寂静的墓前,清瘦的橙发少年身影悄然伫立,脸上依旧是那爽朗得能驱散阴霾的笑容。 少年抬起手,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挥动着,那姿态不像永诀,更像是在目送亲人奔赴下一段旅程,带着满满的祝福。 幸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 走在她身侧的义勇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侧头看她,低沉的声音带着询问:“怎么了?” 幸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甚至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墓前空无一人,只有那束冬青与松枝静静躺着,石碑在落雪中寂然无声。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雪光与思念交织出的短暂幻影。 但那份感觉如此真实,那份祝福的情绪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心底。 她怔了片刻,随即,她轻轻的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义勇的手,“没什么。” 只是觉得,锖兔他……一定听到了。 幸转过身,不再试图去寻找那个幻影,而是面向下山的路,也抬起手,朝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墓地方向,轻松地挥了挥。 临别时,鳞泷左近次唤住他们。 他取出两枚精心雕刻的浮寝鸟木雕挂饰,鸟儿的形态古拙而灵动,蕴含着祝福平安的寓意。 “带在身边。”鳞泷言语简洁,将挂饰放入他们掌心。 幸和义勇郑重接过,将这份礼物妥善收好。 这只小小的木鸟,仿佛连接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从狭雾山回去的那个夜晚,两人并肩坐在温暖的室内,隔着一方小小的火盆。 幸屈膝坐着,下颌轻抵膝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义勇,等雪停了,我们找个时间,回一趟野方町吧?” 她未言明去做什么,是祭奠茑子和母亲,还是仅仅看一看那个承载了他们最初温暖与最后别离的故地。 义勇并未立刻回应,他沉默着,跳动的火光在他深海般的眼瞳里投下明灭的光影。 片刻后,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覆上她置于膝头的手。 他的掌心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触感清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分量,是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允诺。 幸的手指微动,随即翻转手心,与他的手指紧密交握。 她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 第56章 永暮 一个难得闲暇的日子,年迈的鎹鸦宽三郎在执行传信任务后,再次迷失了方向。 发现它许久未归,义勇起身走到庭院中,在雪地里久久的望着庭院中空荡荡的枝头。 “宽三郎还没回来。” 他转向幸,尽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身躯清晰的传递着他的担忧。 幸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安抚,“我们去隔壁的邻居家看看吧,之前有一次它就把隔壁阿婶家当成了我们的院子。” 接着,两人穿上鞋子快速来到了邻居家门口,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和善的中年妇人,她将两人引到后院,只见宽三郎果然正悠闲地站在晾衣杆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浑然不觉飞错了地方。 义勇快步上前,伸过手让宽三郎能平稳的抓住他的手指,然后仔细地打量着它,直到确认它没有受伤,才几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真是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幸连忙躬身道歉。 “哎呀,没事没事!”妇人摆摆手,“这只乌鸦灵着呢,知道往熟地方落。外面天气冷,快进屋喝口热茶吧?” “不必麻烦了,我们接它回去就好。”幸温婉地婉拒了,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小心翼翼托着宽三郎的义勇。 妇人也不强求,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屋檐下的陶缸捞出一小碟酱菜,用油纸包好,硬塞到幸手里:“这是我冬天前腌的酱菜,冬天就着味增汤暖乎乎的吃最香了。等明年开春,腌了新的酱菜,我再多给你们送些!” 幸不好再推辞,手中那包还带着渍汁的酱菜,一股属于平凡生活的暖意涌上了心头,她笑着对妇人道谢:“谢谢您,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也很期待来年春天呢,新的一年承蒙照顾了。” 他们接过了依旧有些迷茫的宽三郎,年老的鎹鸦羽毛失去了往日油亮的光泽,岁月的侵蚀让它不再能清晰地记住每一条路线。 但它依旧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第77章 “义勇啊……幸……外面很冷,你们快进屋啊。” 他们都没有对宽三郎说它飞错了屋子,幸的手指揉了揉宽三郎耳边的羽毛,它舒服的咕噜了几声。 “好呀,我们现在就进屋了哦,宽三郎也要和我们一起进屋呢。” 两人向邻居道别后,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重新进入到染着暖融融火光的屋内。 幸将那包朴素的酱菜放在厨房的案台上,义勇仔细地将宽三郎安顿在它温暖的垫子上,又添了些清水和粮食,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沉默地做回火盆边。 屋内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音,以及宽三郎安稳的呼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一道身影利落地穿过门帘缝隙,稳稳落到了幸的肩膀上。 是朔回来了。 它沾着冰冷湿气的羽毛不经意蹭过幸温热的脖颈,冻得她轻轻一缩,朔似乎找到了拥有安全感的热源,又往她颈窝里钻了钻,紧紧贴着幸,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辛苦了,朔。”幸抬起手用指腹挠了挠它耳边的绒毛,帮它驱散着寒意。 取暖回神后,朔这才挺起胸膛,恢复了作为信使的职责,用它那带着点冷幽默的腔调,清晰地向俩人汇报着数个区域的巡查情报。 “北边雪山无异常。” “东南方向森林有血鬼术痕迹。” “西北方向有村落被鬼袭击。” “正西方向无异常。” 它的叙述条理分明,直到最后,它海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另,西南沿海,渔民传闻,夜晚的海上有不明闪光,伴有奇异泡沫。” 这条情报混在其他有鬼出没的消息中,显得并不格外突出。 汇报完毕,朔似乎完成了任务,又开始得意洋洋地整理起自己的羽毛。这时候幸才注意到,在它背后漆黑的羽毛间,有一大排不规则排列的亮闪闪的饰物。 似乎是几片大小不一,泛着彩色光泽的鱼鳞物件串联成的东西,随着它的动作折射出诡异而斑斓的光。 朔显然对这些插在羽毛间的“挂件”极为满意,不时歪头用喙去啄弄一下,让那些鳞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嗯……朔是雌鸦,听闻雌鸟到了一定年纪会喜欢在自己的羽毛上插一些亮闪闪的东西,这个行为叫做插羽,就像人类小姑娘喜欢打扮自己一样。 可是身为鸟类它怎么会喜欢鱼鳞啊? “这是什么?”幸好奇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鳞片。 触感滑腻,带着一种不属于寻常鱼类的阴冷气息。 义勇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来,他默默看了一会,然后平淡的陈述:“亮晶晶的东西。” “是啊,亮闪闪的,朔也到年纪了呢。”幸笑了笑,指尖顺着朔到背羽滑下,“就是这鳞片的颜色……有点特别,你在哪里找到的宝贝?” 朔得意的“噶”了一声,显然不打算透露它的宝藏来源。 幸与义勇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微的疑惑,但这疑惑很快就被朔那副珍爱又炫耀的模样冲淡了。 鸟羽上插着五彩斑斓的鳞片……实在是有点微妙的诡异,但她终究不忍心戳破这份属于一只小鸟的简单快乐。 最终,幸还是把那句“这东西看起来有点邪门”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点了朔的小脑袋:“好吧好吧,你喜欢就好。” 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火盆温暖,宽三郎在柔软的垫子上打盹,朔则精力旺盛的在屋内跳跃,义勇和幸围炉而坐,那串来自深海的鳞片饰品,就这样被短暂地接纳为了这个家中一个无伤大雅,甚至有点可爱的插曲,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的平淡温馨。 翌日,又到了分头巡查的时候。 面对昨夜朔汇报的几处地点,幸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区域,她的指尖在地图停顿了片刻,最终落在了临海的位置。 或许是不想义勇再靠近海水,又或许是上次海边任务后,始终盘踞在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出发前,义勇将她的日轮刀递过,刀柄上,那枚浮寝鸟木雕轻轻晃动。 “万事小心。”他沉声嘱咐,语调一如往常平稳。 幸含笑接过,冬日清晨淡金色的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只是寻常的巡查啦,我很快就回来。”她顿了顿,眼中流转着柔和明亮的光彩,“等我回来,我们就动身去野方町吧……顺便,给母亲和茑子姐姐带一束这个时节最好的花。” 她转身,步伐轻捷地踏上覆着薄霜的小径,走出数步,复又回头,朝依旧伫立在原地的义勇用力挥了挥手。 “说好了哦!等我回来!”她提高声音,笑容在冬日的晨光里明亮而温暖。 富冈义勇静默地凝望着。 他的身影挺拔如孤松,墨色的发丝与羽织在素净的雪景中如同沉静的剪影。他的眼眸追随着她,清晰地映照出她回眸时全部的生动与光彩。 就在幸挥动的手臂即将放下,准备再次转身的刹那。 她看见,那个总是紧抿着,如同封缄里所有情绪的唇线,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仅仅是唇角那坚毅的线条,微乎其微地向上弯折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转瞬即逝。 可雪代幸看见了。 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在此刻,仿佛被她的笑容与话语捂热,冰层下悄然流淌过一丝温软的暖流。 这个瞬间短的如同错觉,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却重重地撞在了她的心口。 富冈义勇只会对雪代幸露出这样的神情。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这一个只为她诞生的柔和,已胜过千言万语。 它是在漫长黑暗跋涉中,独独为她亮起的星火。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一同镌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这份无价的温暖紧紧埋入心中,转过身,带着满心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和前所未有的坚定,踏上了前方的路途。 直到幸的身影融入远方苍茫的雾气中,彻底看不见了,义勇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他折返回屋内,拿起日轮刀,去往自己负责的巡查点。 朔在头顶引路,很快幸便到达了西南沿海的海边。 巡查之时并未发现报告里的异常,沿海的几个村落显得异常平静,那个曾经举办祭典的村落也在这附近,巡视了一圈亦无异常发生。事务既毕,一种难以解释的牵引力,让幸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归途,反而走向了那片记忆深刻的海滩。 冬日的大海失去了夏日的蔚蓝,不知什么时候起,太阳被乌云遮盖,整个海面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广袤。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溅起冰冷的白色泡沫。 朔说它的宝藏就是在这附近一个漂亮的壶旁边找到的,于是展翅又飞了去,这次它打算将鳞片插满整个后背。 幸无奈的摇摇头,独自立于浅滩,目光掠过这片曾见证生死与感情迸发的海域,一丝混合着感怀与温柔的弧度,悄然攀上她的嘴角。 就在雪代幸心神沉浸于往事,对归家后行程充满了期盼,警惕性松弛到了最低点之时—— 一道阴冷滑腻,仿佛自深海最幽暗裂隙中渗出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紧贴着她耳廓响起了。 “我记得你,使用静之呼吸的鬼杀队剑士。” 雪代幸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向前极掠的同时反手拔刀,日轮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向后猛地迅速斩去。 那只鬼以一种超越常理的姿态,轻飘飘向后一折,随即猛地一弹,险险擦着她的脸颊掠过,与她正面相对。 距离近在咫尺,雪代幸看到了它并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奇怪的头插在审美怪异的壶上面,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看清它模糊的长相,只有它扭曲的眼中清晰的刻印着上弦二字。 而这只鬼似乎完全没在意她眼里的惊骇,它自顾自地用那些毛骨悚然的语调快速说着: “艺术!艺术就是将那最精致、最完美的一瞬永恒封存!那些愚昧的村民……他们不懂!他们竟然敢毁掉我的作品!!”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怨毒,但随即又诡异地平复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语气,“……不过,算了。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村子,我还是很仁慈的,每年只回去吃几个人,没有屠村哦……是不是很宽容?” 它冰冷的话语让雪代幸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她内心异样感的来源吗? 所以眼前这只十二鬼月,才是真正盘踞在渔村,每年以诅咒之名吃人的元凶……那下弦之五…… 玉壶仿佛能看穿她的思想,那双嘴眼弯起一个扭曲又愉悦的弧度: “哦呀?你说那个废物?”它嗤笑一声,“它只是碰巧流浪到天神祭,还没来得及品尝人肉,就被你斩杀了……呵呵呵……”它的笑声逐渐变得狂热,“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的呼吸……那在极致静谧中爆发出的动态美感!啊啊……太美丽了!好想要……好想拥有!把你的瞬间……凝固成我最完美的艺术品吧——!!!” 第78章 它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正怪异的舞动着,周身开始散发带着鱼腥味的强大压迫感。 直到这时,雪代幸才真正看清这张足以成为任何人梦魇的脸。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了两张不断开合,吐出癫狂话语的嘴唇。而本该是嘴巴的位置,却镶嵌着一对布满血丝,疯狂转动的眼球。 雪代幸从未见过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恶俗之物。 她猛地吸气,试图调动全身力量,施展出自创以来威力最大的静之呼吸·柒之型。 然而,玉壶那位于嘴巴位置的眼睛,一瞬间从狂热变得极度冷静,它只是冷漠地轻轻眨动了一下,位于眼眶处的双唇,吐出了三个轻飘飘的字。 “水狱钵。” 海风吹过,伴随着一声物体滑落地面的的“啪嗒”声。 那是一枚浮寝鸟的木雕。 它轻轻掉落在了冰冷潮湿的沙砾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下一刻,海面变得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短暂又激烈的打斗从未存在过一般,仅仅是一阵不合时宜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不久后,鎹鸦盘旋在这片海域上空,一声声凄厉的呼唤着,直至染上哭腔,徒劳地划破这片死寂,回荡在空旷的海天之间。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一遍,又一遍。 永暮,于此彻底降临,吞噬了最后的光与声。 第57章 壶殚 无限的漆黑。 木质的长廊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有的笔直刺入虚无,有的盘旋回绕成无尽回环。 朱红的栏杆连接断裂的楼阁,雕花木窗之外并非天空或大地,而是另一片倒悬的街景。纸门无声开合,其后的房间时而空旷,时而堆满木质家具,仿佛无数个被遗忘的时空碎片被强行缝合于此。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风,空气中却带着淡淡的血腥之气。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模模糊糊地将一切事物的轮廓幽幽照亮,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寂静好像成为了这座空间的主旋律,但那寂静并非空无,它厚重的好像能吸收一切声音,又好像能在下一刻被某种非人的呓语撕裂。 这座城本身的存在,便是对常理最彻底的悖逆。 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 “锵——” 琵琶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无比。 下一刻这座城变了,阁楼坍塌,街景重组,朱漆的回廊蜿蜒深入无垠的虚空,一瞬间所有建筑都换了位置。 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寂静地悬浮于永恒的夜幕之下。 这里是无限城。 是违背常理的迷宫,是永恒放逐的囚笼,是鬼王鬼舞辻无惨麾下,众鬼聚集的巢穴。 在这扭曲的寂静中,滑腻的蠕动声由远及近。 一道异形的身躯蜿蜒穿过一道突然洞开的纸门,进入了这片足以容纳集会的倒悬厅堂。 几个形态各异、釉彩妖艳的壶在他周身悬浮,如同忠诚的卫队。而他最为珍视的,是怀中紧抱的一个约半人高的青黑色陶壶。壶身线条流畅,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釉面下仿佛有水波暗涌,偶尔折射出一点幽光,映出内里一个模糊蜷缩的人类轮廓。 他正是十二鬼月中的上弦之伍玉壶。 玉壶受到琵琶女鬼的召唤而来,这是一次久违了的上弦会议。 然而玉壶的到来,并未打破此地的死寂,反而像是融入其中一部分,当他抵达之时,一场小小的闹剧似乎刚刚上演完毕。 厅堂内,已有数道身影。 一头粉发的男子站在一旁,周身沸腾的斗气尚未完全平息,他紧握着拳,粉色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他的眼中清晰的刻印着上弦之叁的字眼。 而另一边,眼中刻着上弦之贰的童磨正姿态闲雅地站在那里,用手扶正自己刚刚再生完毕的头颅,脸颊的断面迅速弥合如初。他七彩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漾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流光,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微笑。 “真是的,猗窝座阁下还是这么冲动呢,”童磨用他那种带着微妙咏叹调的嗓音开口,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猗窝座狠狠瞪了童磨一眼,最终强压下再次出手的欲望,闭上眼,抱臂立于阴影之中,不再理会。 与童磨纠缠,在猗窝座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 躲在角落的一道矮小身影此时忽然探出头来,他眼中刻着上弦之肆,此时他正瑟瑟发抖,只看了一眼,几乎又立马缩回阴影中,嘴里念叨着:“好可怕……好可怕……” 一处静阁之内,身穿武士服饰的红发男子安静坐在里面,他的六只眼睛只专注的瞩目着前方,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时玉壶扭动着他滑腻的脖颈,看向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上弦之陆,堕姬和妓夫太郎,他们在十二鬼月中是特殊的存在,也是唯一二位一体的鬼。 玉壶触须好奇地探了探:“哎呀呀,看来我又错过了一场好戏?” 堕姬是容貌绝艳的白发少女,闻言嫌弃地瞪了玉壶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虫子,娇俏地往身旁身形佝偻的哥哥妓夫太郎怀里靠了靠,妓夫太郎则用他那嘶哑的嗓音低沉地安抚着妹妹,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过四周。 童磨此刻却已将注意力从猗窝座身上移开。他仿佛完全没将刚才被爆头的事情放在心上,目光流转,很快便落在了玉壶身边那个青黑色陶壶上。 “哦呀哦呀!”童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目光灼灼地盯着陶壶,“玉壶阁下,您可真是姗姗来迟呢。不过,等待果然是值得的!这真是……太出色了!”他夸张地赞叹着,七彩眼眸仿佛在发光,“这流畅的线条,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色泽,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份……嗯……挣扎的韵律!简直是无上的艺术!你总能找到如此独特的收藏品呢!” 童磨的赞美浮夸而热烈,仿佛发自内心。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笑容愈发深邃,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个壶……能送给我吗?” 玉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索要弄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 “锵——” 琵琶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一股冰冷彻骨,蕴含着绝对支配与无尽暴虐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所有的声音,包括童磨未说完的话语,玉壶喉间的咕哝,甚至空气流动的微响,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抹去。 时间与空间仿佛被冻结,无限城化作了巨大的琥珀,而所有的鬼,便是其中动弹不得的虫豸。 鬼舞辻无惨,降临了。 他身着暗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如雕,但那双梅红色的眼瞳中,却只有俯瞰蝼蚁般的冷漠与深入骨髓的残忍。他并未看向任何具体的鬼,只是静静地坐在独立于众鬼的空间内,手边是还未冷却的试管液体,以及一本用于记录的笔记本。 鬼舞仕无惨只是坐在那里,便已是这扭曲世界的绝对中心。 威压持续着,直到众鬼的灵魂都在哀嚎。 无惨梅红色的瞳孔中寒光流转,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一只鬼的心底。 他先是指向指向刚刚动过手的猗窝座,斥责他沉溺无谓战斗,却未能清除柱级剑士。 然后目光扫过满面笑容的童磨,讽刺他经营极乐教看似热闹,却未贡献出有价值的情报。 无惨手点太阳穴,瞥向一直沉默的上弦壹黑死牟,对其追求剑技极致却忽略根本任务表达不满。 甚至连玉壶也未能幸免,被冷斥沉迷所谓的艺术而耽搁正事。 这期间,半天狗蜷缩地恨不得地下有洞能钻进去躲着,堕姬与妓夫太郎在威压下更是不敢抬头。 鬼舞辻无惨如同一个被无能下属屡次激怒的刻薄老板,从头到尾数的落上弦们的办事不利。 整个无限城回荡着无惨冰冷的声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会议临近尾声,无惨似乎已无更多训诫可言,他指尖叩击着手边的钢笔,“看来诸位需要着重理解何为有用了。” 突然,他目光停顿,锁住了玉壶那个青黑色的陶壶。 【……顽强的火花】 一个意念,直接在众鬼意识深处响起。 那意念在壶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其中那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那在绝境中依旧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挣扎意志。 这意志,莫名刺痛了追求永恒与完美的鬼之主,勾起了他内心深处对死亡最深刻的恐惧与对不朽最偏执的渴望。 【令人不悦。但……特殊。】 意念中的嫌恶与兴趣交织 鬼舞辻无惨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却让在场所有鬼,都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第79章 玉壶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慌忙用手捧起陶壶,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变形:“无…无惨大人!请您息怒!这正是属下最新的艺术品!您看,这永恒的静止,这凝固的瞬间,这是绝对的不变……” 伴随着他的话语,青黑色陶壶身上的水光骤然流动起来,血鬼术水狱钵瞬间解除,令人窒息的粘稠水流哗啦一声散开,一个身影从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玉壶的血鬼术水狱钵能困住猎物,特别是鬼杀队,如果不是柱那种特殊的日轮刀根本难以挣脱,而且水钵能限制呼吸,在很短的时间内会令猎物保持被困时的形态窒息而亡。 可是这次被他困住的猎物,此刻却蜷缩着,仅凭胸腔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还残留着一口气。 长久的窒息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与意识,唯有那紧蹙的眉心和偶尔因痛苦而轻颤的眼睫,透露着灵魂深处不肯屈服的挣扎。 玉壶还在喋喋不休地赞美着自己的艺术,试图解释这永恒的静止何其珍贵。 然而,无惨已经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 有什么东西,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的极限,骤然划过少女纤细脆弱的咽喉。 “噗——” 温热的人类鲜血,如同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流,猛地从被割开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冰冷的地板,也溅了离的最近的玉壶一身。 玉壶的声音戛然而止,挥动的手僵在半空。 无惨冷漠地注视着地上迅速被鲜血浸透的少女,如同看着看着一个失败的试验品被清理。 他给予了自己的血,分量和性质都经过他的恶意计算,是死亡还是转变为毫无理智的劣鬼,亦或是承受住这份恩赐重获新生,全然未知。 鬼舞辻无惨只想观察,这个拥有顽强到令人不悦意志的特殊样本,在生死的临界点会如何演变。 做完这一切,无惨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准备离去。 就在这寂静与血腥弥漫的时刻—— “无惨大人。” 童磨那轻快地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的眼眸望向即将离去的无惨,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属下冒昧。您知道的,我一向很喜欢这些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呢,这位新生的……同类,看起来似乎需要一些引导和照顾。” 他意有所指,少女身上黑色的衣服和背后的灭字说明了一切。 童磨微微躬身,姿态优雅:“能否将她交给属下照看呢?属下向您保证,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助她尽快适应,并且……”他笑意加深,“一定不负无惨大人的期望,让缺失的十二鬼月席位,尽快补上的。” 鬼舞辻无惨离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童磨一眼,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随着琵琶声的响起彻底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中。 威压彻底散去,众鬼皆松了一口气。 玉壶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少女,心情复杂难言。 他精心制作的艺术品不但没能得到无惨大人的赞赏,反而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最终还落入了童磨手中。 琵琶女鬼开始陆续将上弦传送出无限城,周围的建筑迅速变动。玉壶垂头丧气,也准备离开这片令人伤心的地方。 “啊,玉壶阁下,请稍等一下。” 童磨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眼眸弯起,重复了一遍最初的请求,这一次,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个壶……现在,能送给我了吗?” 玉壶身体一僵。 他的等级低于童磨,实力更是天壤之别,他根本无力反抗 。 在内心咒骂童磨千万遍后,玉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将那个花费了他好大功夫做好的陶壶,万分不舍地推到了童磨面前。 “当然,童磨大人喜欢……是它的荣幸……” 童磨满意的笑了,单手轻松的拎起因失血过多彻底失去意识到少女,将她随意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则像抱着心爱的玩具般,搂住了那个冰冷的陶壶。 “多谢啦,玉壶阁下。”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得到了一件寻常的礼物,“那么,我就先带着这位新同伴……回家了哦。” 说着,他哼着不成掉的曲子,扛着生死未卜的少女,抱着那象征着她无尽痛苦的囚笼之壶,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无限城错综复杂的回廊深处。 只留下一地尚未干涸的刺目暗红血迹,在无限城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第58章 缘回 人间,万世极乐教。 一间终日不见直射阳光的和室,依靠着角落的几盏油灯维持着昏昧的光线,空气里沉淀着终年不散的线香气息,缠绕在梁柱与垂落的帷幕之间,渗入每一寸榻榻米的缝隙。 这浓重的香气似乎在试图遮盖什么,却终究徒劳的与那抹隐秘的冰冷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沌。 童磨,万事极乐教的教主,便坐在这片昏昧混沌的中心。 他有一头白橡般颜色的头发,头顶却浸染着如鲜血般干枯后的殷红,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最摄人心的是他那双流转的琉璃眼眸,弘扬潋滟,却也空地彻底,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仿佛世间万物,包括他自身,都无法在这片虚无之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此刻,他并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华丽教士服,只是一袭简单的红色内衬,姿态闲适地依靠着软枕。他的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新换上的浅色和服,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却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不带一丝血气,如同一个被精心打扮过后等待入殓的人偶。 不知从何时起,教会的侍女和管事们发现,某次教主外出回来时,带回了这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女孩子。 起初,众人只当是教主又一次慈悲心善的收留某个身世凄惨的可怜人。 毕竟,他们的教主教主大人向来悲悯,尤其容易对命运多舛的女子施以援手。 但很快,他们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关切。 只要身在教中,教主大人总会与这昏迷的少女独处一室,甚至破例允许她如此亲密地枕靠在自己的膝上,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那姿态,不似对待一个普通的救助对象,更像在看护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藏品。 一如此刻。 和室的纸门外,隐约传来信徒祈愿的声音,但在和室内,只有灯芯晃动的细微声响。 童磨一只手肘支在矮几上,掌心托着下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少女如墨般散开的头发。 童磨的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怜爱,如同主人在安抚一只温顺依人的宠物。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微笑,聆听那隔着门扉传来的教徒祈愿。 那是一个女教徒,声音因久病而嘶哑颤抖,此时她正絮絮叨叨诉说着病魔的折磨和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她口中对“极乐世界”和“永生”的渴望。 “求求您……教主大人……我不愿再受此煎熬……向往极乐,祈求您赐予永生……” 听到这里,童磨抚摸少女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了眼眸。 在他的视线里,膝上的少女睫毛似乎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接着挣扎着,仿佛濒死的飞蛾,试图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 啊。 要醒过来了呢。 童磨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弧度完美得不带一丝温度。 而几乎是在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掀开,露出其下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惊恐席卷的竖瞳。 她醒了。 她先是皱着眉,眼神迷茫,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骤然被抛回陌生的世界。她的视线先是毫无意义地游移,最后才缓缓地带着困惑,定格在俯视着她的那张带着虚假慈悲的脸上。 女教徒还在门外絮絮叨叨地匍匐祈求,完全不知道一门之隔内,她向往的极乐之主,正在与他新得的藏品进行着无声的对视。 这份带着绝望和贪婪的噪音持续不断,终于穿透了少女初醒新的混乱,某种更原始、更可怕的东西,随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活物气息开始苏醒。 她喉咙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干燥的黏膜摩擦着,带来细微的刺痛,于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纸门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那层薄薄的障子,看到外面那个正在祈愿的鲜活生命。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到绝望的诱人甜香。 像刚出蒸笼的糕点,又像熟透到快要裂开的蜜桃,更像能填补此刻她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空虚的温暖而甜美的东西。 这香气无形无质,却如同最纤细的钩子,精准地挠乱了她的理智和五脏六腑,也勾起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熟悉的饥饿感。 第80章 “唔……” 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想要扑出去吞噬的可怕冲动。 童磨一只静静地观察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从迷茫,到烦躁,再到此刻这种被本能驱使却又硬生生克制住的痛苦模样。 真是……前所未有的有趣的反应啊。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及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然后,他的头朝纸门的方向偏了偏,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温和嗓音,低声对她说: “没关系,可以吃哦。”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无名的荒谬感和恐惧笼罩在她心间,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那个囚禁了她一生的宅邸,被那抹蓝色的身影终结了永无天日的噩梦。 来不及细想,那股近在咫尺的甜香几乎要让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童磨抬高了声音,对着门外询问,语气依旧温和:“你刚刚说……向往极乐,祈求永生,是吗?” 门外的女教徒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爆发出巨大的狂喜:“是!是!教主大人!信女愿奉献一切,求取极乐永……” 生字尚未出口,女教徒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这一个瞬间,一道饱含寒意的无形刀锋穿透了纸门。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液体迅速蔓延开来的声响。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冲破了纸门的阻隔,蛮横地灌满了整个和室。 这气味对于刚刚醒来的她来说,不再是单纯的甜香,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加直接的召唤。 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这股气味。 这是她前世失去理智后,作为鬼,周身永远萦绕不散的味道。 喉咙里的灼烧感骤然升级为酷刑,胃部激烈痉挛,空虚感像绝望的笼罩在她身上,疯狂地叫嚣着,催促她去重复那可怕的堕落。 下一刻,她身体的颤抖变得无法抑制,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那鲜血的气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疯狂回荡,引诱着她再次万劫不复。 童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蜷缩起来,看到她眼中理智与本能进行着殊死搏斗,那痛苦几乎要撕裂她脆弱的灵魂。 他以为下一刻她就会奔溃,会遵循鬼的本能,像每一只刚刚转变苏醒的鬼那样扑向那扇门,去享用那美味的食粮。 然而—— 他看到她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不是伸向门外的方向,而是将她自己的食指,狠狠塞进了嘴里。 她拼劲全力,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 剧痛瞬间沿着神经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温热的血液涌入口腔,却奇异地暂时压制住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疯狂渴望。 不可以……不能再变成那样没有理智只会吞噬的怪物…… 她死死咬着那根几乎被咬断的手指,任由自己的血液染红苍白的唇瓣和下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眼中剧烈的痛苦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所取代。 那是一种……宁可自我毁灭,也绝不向堕落的本能屈服的残存人类意志。 童磨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几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人类或者鬼在转化初期的挣扎、恐惧、疯狂、顺从、贪婪……种种反应,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这种如此决绝,近乎自戕的抗拒……这种毫无逻辑,违背生存本能的行为,超出了他对人类情感的认知。 童磨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散发着某种不屈力量的脸庞。 明明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试图保持清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无比新奇,甚至有些刺目的韧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味涌了上来。 童磨放弃了强逼她进食的打算。 他想要看看,这份难得的韧性,能在绝望的侵蚀下坚持多久?它最终是会彻底崩碎,还是会……以另一种更扭曲的姿态绽放? 童磨的脸上重新浮现那悲悯而完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温柔地打横抱起依旧因疼痛和抗拒而微微颤抖的少女,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间被血腥气玷污的和室,走向另一间早已准备好空旷房间。 直到置身于洁净的新房间,怀中的少女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她的眼神依旧茫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承载着过多痛苦记忆的躯壳。 童磨将她轻轻放在新的榻榻米上,指尖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最后,流连于她唇角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上,细细摩挲着。 这是刚刚转化后必然经历的阶段。 无惨的血液正在她体内奔涌,扼杀着她曾经的人性,也在吞噬她过往的记忆。 它并非粗暴地抹去一切,而是进行着精密的筛选与封存。 那些属于羽多野幸子的痛苦与绝望被保留强化,因为它们完美的佐证了人性的丑恶与不可信赖,符合鬼的生存哲学。 然而,那些属于雪代幸的温暖碎片……那些代表着幸福与人类连结的记忆,却被冰冷的血液视为毒素,是软弱与危险的根源,它们被强行剥离、封存,压缩在意识的最深处。或许未来某一天会冲破束缚,但也可能,就此彻底湮灭,永不苏醒。 百年来的时光枯燥无味,或许,是时候找点乐子了呢。 童磨这样想着,俯下身,近距离地凝视她的双眼,用那编制梦境般,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将新的认知烙印进她破碎世界。 “从今以后……” “你就是莺时。” “极乐教的圣女。” “属于我的……莺鸟。” 他赋予了她新的名字,意味着告别过往,迎来他所定义的永恒新生。 这是对她过去身份最彻底的剥夺,也是对她未来命运最绝对的宣告。 少女,不,此刻起,她就是莺时,怔怔地听着,那双迷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了下去。 童磨满意的笑了。 在他看来,莺鸟的悲鸣与挣扎,皆是这永恒的暮色中最动人的乐章。 可他却并不知道,少女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是因带着死过一次的记忆。 为什么她这等染尽罪业的罪无可恕之人能重新来过。 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要让她再次以这非人的身份醒来。 第59章 极乐 珠帘之外,人影憧憧。 摇曳的烛光将信徒佝偻的身影投在薄薄的障子上,扭曲、变形,如同悲凉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线香气,甜腻得令人喉头发紧,而这些,丝毫掩盖不住那更深层的……更加诱人的……食物香气。 少女,或者说,是被赋予莺时之名的存在,安静地跪坐在软塌上。 她低垂着眼睑,看似温顺,实则正在用余光仔细审视着这个囚禁她的华丽牢笼。 每一寸雕花,每一缕熏香,都让她从心底感到不适。 她穿着繁重的巫女服,层叠的锦帛如同沉重的枷锁,冰凉的丝绸紧贴着肌肤,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 厌烦,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对这身衣服,对这个地方,对眼前的一切。 帘外,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伏地叩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教主大人……万能的圣女……求求您,让我脱离苦困,赐我永生吧……” 他的祈求,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呼唤神灵的盲目寄托。 莺时听着这些或贪婪,或绝望的祈祷话语,空白的内心激不起任何回响,但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 她觉得很吵,像夏夜无止境的蚊蚋嗡鸣,徒增烦躁。 一种想要让这一切噪音消失的暴戾冲动冲充斥在她的心湖。 为什么她还能醒来? 这个问题,从她在这间充满香火气的和室里醒来那一刻起,就纠缠着她。 她明明死了,死在了那个人的刀下,为前世那场荒诞血腥的悲剧画上了句号。 那是她应得的终结,也是她吞噬无辜性命的惩罚,可为何意识会再次苏醒,仍困在这具依旧渴望血肉的躯壳里? 是惩罚的延续吗?连死亡都无法洗清的罪孽,必须永无止境的在这地狱轮回? 她被赋予了莺时这个名字,变成了这个地方的圣女,在晚上换上华贵的巫女服陪赋予她名字的男人聆听祷告。 一如此刻,莺时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怎么会真的有人愚昧到祈求极乐永生? 莺时蜷缩的手指逐渐攥紧了衣袖,如果再用力一些,可怜的袖子又要被她扯碎了。 第81章 这时,一双冰凉的手伸了过来,像安抚焦躁的鸟类一样,一下一下轻抚着莺时的头发。 莺时身体一僵,强压下挥开那手的冲动。 童磨,这个赋予她新名字的男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也是十二鬼月的上弦,对于普通的鬼绝对压制的存在。 她记得他。 前世逃亡时给她鬼血的男人,虽然不知道这次睁眼她为什么会在他的地盘。 对于那些信徒无聊愚昧的祈愿,童磨好像从来都听不厌倦,每一位前来祈愿的教徒,他都会耐心倾听,有时听到一些少女的哭诉,甚至会……感动到几乎落泪。 奇怪的家伙。 莺时的第一想法。 但其实,童磨待她极好。 那种好,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的温柔,比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毛骨悚然。 他限制着她的行动,不许她离开万世极乐教的范围,却会在她对着庭院里一池幽蓝的湖水出神时,命人送来各种蓝色的物件。 蓝色的丝绸、蓝色的瓷器、甚至是一只罕见的蓝色羽毛的雀鸟标本。 莺时看着那些蓝色,心底会泛起一丝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心悸。 那颜色……总会让她想起斩杀她的那个人,想起……他最后那双惊愕的眼眸。 她也曾隐晦的向服侍她的侍女打探过京都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是谁,但是自她醒来,已是今夕何夕?那个曾经被她血洗的家族后来如何了?还有……他…… 侍女们似乎没料到这位几乎不主动说话的圣女会对世俗家族感兴趣,但还是会将她们知道的都告诉她。 “圣女大人是说京都那个富商家族暗谷家吗?曾经确实很有名气呢……但是早在两年前就没落了,家产凋零,宅邸也荒废了。” “具体的传言有很多版本,只知道那个年轻的家主死的极为凄惨,疯疯癫癫的死在了街头,最后也没人收尸呢。” 死了……啊。 莺时垂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那根……曾经因为恐惧和压力总是下意识会咬住……遍布伤口的地方。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仇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亲人也都已离世,那段属于羽多野幸子的恩怨,似乎真的彻底落幕了。 那么……他呢? 莺时试着询问“是否听说过一名叫富冈的剑士”,或者更隐晦的打听鬼杀队的消息。 但就在即将吐露的瞬间,那到了唇边的话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去打听他? 连她自己都觉得,如此……可笑。 她重新垂下头,将所有波澜和疑问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依旧顽固地拒绝着食物。 身体的饥饿是永恒的酷刑,喉咙里总像燃着一把火,灼烧着莺时的理智。 但每当那些甜腥的气息靠近,醒来那日自残手指的剧痛和绝望便会清晰地回放,这些痛楚提醒着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是她唯一……还能称之为赎罪的行为。 时间逐渐流逝,最终莺时的身体因抗拒进食变得虚弱无比,偶尔睡着了,再醒来时也是好几天之后。 一日,莺时看着一名侍女端给信徒的精致糕点恍了神。 那糕点是漂亮的粉色,散发着樱花的清香,与她前世还是人类时,在野芳町尝到的某种安心的味道隐隐重合。 或许……这个可以? 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升起。 前世变成鬼后,吞噬的都是人类血肉,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还能触碰人类的食物。 此刻,这念头带着一丝可悲的希冀,是否吃了这个,就能证明,她与那段吃人的过去,还有一丝切割的可能? 身旁的童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种近乎无奈的惋惜,“小莺时,那个,不能吃哦。” 为什么? 她在心中疑惑更深,她明明看到信徒吃下后安然无恙,既无毒,她为什么不能吃。 当晚,不知是有意的还是哪个粗心的侍女记错了,莺时的房间里摆上了一盘一模一样的糕点。 是试探?还是怜悯? 饥饿最终压过了莺时的疑虑,她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下一秒,无法形容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那散发着樱花清香的糕点在她嘴里仿佛变成了腐败的淤泥,混合着蜡油的怪异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蕾和神经。 莺时捂着嘴,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眼泪也随着呕吐生理性地涌出。 童磨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叹息道:“真不听话呢。我都说了,那个不能吃的,人类的食物,我们鬼是吃不下去的啊。” 莺时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榻榻米上。 这最后一点象征人性的尝试,都被无情的证明了是徒劳。 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他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毫无暖意的冰冷。 “哎呀呀,没关系的,小莺时,”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轻柔的像情人呢喃,内容却让她不寒而栗:“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他所谓的更好吃的,是阴暗的巷子里,带着体温的鲜活生命。 当童磨将一块血淋淋的肉块抵到她面前时,本能让她喉咙剧烈滚动,口腔也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但于此同时,灵魂深处爆发的抗拒更加汹涌,几乎将她撕裂。 莺时捂着嘴退后,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排斥。 然而这一次,童磨脸上那层永恒的温柔面纱似乎脱落了一角。 他失去了耐心,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沉静下来,带着属于十二鬼月上弦的压迫感。 童磨强硬地捏住了她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他将那块血尚有余温的肉块,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那滑腻的触感和生命消逝的余温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在排斥食物,她是在排斥着自身,排斥着那个曾经沦为怪物的自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千百倍的呕吐感,从胃部直冲头顶,她不顾一切猛地挣开了他的钳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五脏六腑都快被她吐出来了。最终,莺时因极致的生理排斥和精神冲击下,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彻底断绝,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祈愿和室,依旧保持枕在童磨双腿上的姿势,好像刚才巷弄里那场残酷的逼迫只是一场噩梦。 童磨依旧随意地坐着,姿态闲适,正聆听着门外信徒枯燥的祈愿,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那悲天悯人的微笑。 一切如常。 只有她口腔里仿佛还未散去的血腥气,和心底那片愈发扩大的冰冷荒芜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死了。 她疲惫的闭上眼,再次沉入浑噩的睡眠。 童磨低头凝视着膝上这只脆弱却又顽固得不可思议的莺鸟,罕见的皱了一下眉。 不久后,门外的祈愿声消失了,教内的某个管事领着两名侍女照常进到和室内收拾。 虽然圣女莺时躺在教主腿上睡着的模样他们都早已习惯,但是每次看见时,都忍不住会多看一眼。 显然这次圣女睡的并不安稳,而教主的手随意的搭在圣女背上,如同哄睡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 管事清了清嗓,开始汇报近来教内的情况,多了几个教徒,又多了几个侍女,教徒侍女从何而来,又经历了什么,事无巨细的一一汇报给了童磨。 “这是近一月以来教内所有的事物了,教主大人是否……”管事继续说着,却被童磨忽然出声打断。 “你刚刚说,新来了几名侍女?” 管事一愣,然后连连点头,“是、是的,因为上月教内有几名侍女失踪了所以……” 万事极乐教哪里都好,就是偶尔会莫名失踪几名侍女,这是令管事很头疼的事情,虽然大总管曾叮嘱过,不要打听也不要问失踪的侍女到底去了哪。 但是,失踪的侍女总要去外面寻找填上空位的。 管事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童磨,发现那个向来悲悯的教主……似乎带着某种扭曲的情绪……笑了,那笑容不再悲悯,而是更加…… 管事打了个冷颤,再看去时,童磨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笑容,管事很快摇了摇头,只当刚才所见是错觉,等侍女收拾完毕便一同离开了和室。 脚步声走远后,童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扇,垂眸注视着昏睡的莺时,仿佛要将这具躯壳下的灵魂彻底看穿。 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对无惨大人许下的承诺,空缺的下弦之位,需要补上。 可是按照现在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他需要一点……别的方法。 第82章 第60章 枯荣 那日过后,童磨没有再强迫莺时进食,但是他偶尔外出捕猎时,会带上莺时。 而莺时,总会默默地寻一个远离血腥的角落,背对着他,静静等待。 听着身后血肉被撕裂又被咀嚼的声响,她胃里翻江倒海。 讽刺的是,除了莺时初醒那次,她再未看见童磨在极乐教内杀人或者吃人。他竟然真的像个慈悲为怀的教主,聆听祈愿,给予苦难的人庇护,让他们能够三餐温饱,甚至是……实现某些教徒永生的渴望。 童磨似乎认为,把人类的血肉一点不剩的吃光,那些求取永生的人类就能与他一同奔赴长生,这样他就能引领他们得到救赎了。 所以那些求取永生的教徒通常会悄然消失在万世极乐教,大多是被童磨带到了一个叫无限城的地方。 莺时知道,那里大概是上弦之鬼在鬼王鬼无辻无惨那里得到的特权。而且她也能猜到,童磨在那里赋予了那些教徒“永生”。 时光在极乐教这方与世隔绝的牢笼里,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对于无法行走于阳光下的莺时而言,失去了实际的意义。 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昏暗的室内,唯一的户外便是仅有月光洒落,那被高墙围住的庭院。 这种永恒的囚禁感,混合着无法满足的饥饿,日日侵蚀着莺时的理智。 她的脾气变得越发乖戾,眼眸结冰,呼吸带着不耐的粗重,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并非她本性如此,而是内心深处一种无名的焦灼日夜焚烧着她,她总觉得缺失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但是细想,似乎她前世的人生也就是那样到此为止了,一种触不可及的无力感,让她如同一根紧绷的弦,稍一触碰就可能断裂。 “那位圣女大人,总是皱着眉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呢……” “嘘——小声点,上次有个侍女不小心弄皱了她的衣摆,被她冷冷地瞪了一眼,吓得差点哭出来。” 久而久之,侍女们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到“圣女大人不开心了”,慢慢的,“不要靠近圣女”成了侍女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的气息,像是躲避一场无声的风暴。 直到那日清晨,或者说,在永恒的暮色中,被定义为清晨的时刻。 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前来为莺时梳洗。 莺时闭目跪坐着,全部意志用来压制喉咙里翻滚的饥饿感,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其中一名新来的侍女,名叫阿岚,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莺时的头发,她的头发在时间的流逝中悄然生长,原本利落的齐肩短发已垂至腰际,带着不驯的微卷。 阿岚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询问:“圣女大人,您的头发有些长了,需要修剪一下吗?”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资历稍长的侍女瞬间屏住了呼吸,在莺时视线死角处对着阿岚疯狂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阿岚是新来的,不明所以,她见莺时依旧安静闭目,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便当她默许了。阿岚拿起一旁的剪刀,冰凉的刃口小心翼翼地向着一缕发梢合拢,然而,就在剪刀即将触及到发丝的瞬间—— 莺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仿佛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都没有看清身后是谁,只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挥手一推。 “别碰我!” 莺时没意识到自己的指甲何时变得如此锋利,只听阿岚一声痛呼,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手中剪刀“哐当”掉落。 少女纤细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极深的血痕,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素色的侍女服。 另一位侍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服在地,声音都带着哭腔:“圣女大人恕罪!阿岚是新来的不懂事!求您宽恕!” 浓郁的新鲜血气钻入鼻腔,勾动着莺时的饥饿神经,但比饥饿更先涌上的是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情绪,愧疚。 莺时短暂的怔住了。 看着阿岚因疼痛而抽泣的稚嫩脸庞,看着刺目的鲜红……她从未想过伤害这个侍女,她只是……只是本能的想要保护…… 保护……保护什么? 一道很模糊的神色残影轮廓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她拼命搜索,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没事吧?” 莺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久违的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温和。 阿岚又惊恐又委屈,不敢说话,莺时沉默地伸出手,扯下了华美巫女服衣袖的一角,动作生疏地为阿岚包扎好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个过程中,阿岚完全愣住,忘记了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总是冷漠地像冰一样的圣女大人。 就连旁边跪地求饶的侍女也停止了颤抖,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包扎完毕,阿岚忽然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确认。 “圣女大人……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莺时包扎的动作一顿。 温柔? 她? 这个好久次在饥饿时,几乎控制不住杀戮欲望的怪物? 这个词让莺时麻木的心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酸胀感。 这是她醒来以后,在万世极乐教这片荒漠中,第一次与人类产生的微妙连接。 以伤害开始,却意外触及了一丝残存的温度。 后来,她伤了侍女的事在侍女间流传,最终传入了童磨耳中。 夜晚,聆听结束后,童磨来到莺时的房间,脸上依旧是那悲天悯人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女孩子,还是要温和一点哦。” 他意指她伤了阿岚的事情。 莺时却偏过头,声音冷淡:“无所谓,反正我不喜欢被人服侍。” 童磨摇摇头,遗憾的摆摆手,“你呀,除了脾气,哪里都不像鬼。” 自那日后,或许是畏惧,或许是别的缘故,其他侍女更是对莺时避之不及。 唯有阿岚,在众人推三阻四时,会主动接过给莺时送东西的活。而且阿岚不止是完成命令,她会偷偷在托盘旁边放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或是一片她觉得形状独特的叶子。 童磨知晓后,笑容加深,随意吩咐道:“既然如此,往后莺时的起居,便都由阿岚负责吧。” 起初,莺时对阿岚依旧视而不见,有时会觉得她絮絮叨叨很吵,会不耐烦的皱眉,却未明确说出来。 但阿岚似乎认定了圣女内心是温柔的,即使莺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她也不气馁。 阿岚是一个性格很活泼的少女,带着那个年纪独有的天真可爱,打扫房间时会哼着不知名的家乡小调,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对望着窗外出神的莺时说一些外面的事情。 在一次黄昏,阿岚望着窗外的天空,小声说:“圣女大人,您看,今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呢,像熟透的柿子一样。”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莺时心中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莺时的目光,在醒来之后第一次没有逃避的望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夕阳的余辉无法直接照入这间囚笼一样的屋子,却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莺时的眼中流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 在这片橘色的夕阳下,是不是有另一个人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色。 心口那里,忽然空荡荡的,疼的厉害。 比那蚀骨的饥饿,还要疼上千百倍。 她呆呆的望着夕阳落幕,坠入永暮的黑夜,再次陷入了沉默。 莺时的这抹无言的悲伤,被细心的阿岚捕捉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女大人不被允许外出,但是,她一定也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吧。 后来阿岚会在每个夜晚到来时,将自己白日的见闻一一讲给莺时听。 集市上新来的西洋新物件,后院那棵梨树又结了几个花苞,厨房的阿婆又做了什么新奇的点心……有趣的,无聊的,琐碎的,她什么都不落下,清脆的声音如同溪流,试图冲刷掉莺时身上那片沉寂。 也是从那时候起,莺时身上那种焦躁易怒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变淡了。 阿岚的存在,以及她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絮叨,连接着莺时与那个逐渐远去的人性世界,给了她一丝或许自己还残存着人类温度的错觉。 童磨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在莺时又一次因长久不进食陷入昏睡后,童磨抚摸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眼眸中流转着某种玩味。 “嗯……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不行了呢。”他低语着,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段日子,某天,前来侍奉莺时的面孔,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侍女。 莺时盯着那个侍女,声音沙哑:“阿岚呢?” 陌生侍女垂着眼不敢望她:“回圣女大人,阿岚告假一日。” 第83章 那一整天,极乐教似乎都格外安静。 没有了阿岚清脆的声音,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空洞。莺时独自坐在窗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不习惯。 隔日,阿岚回来了。 但她变得沉默了许多,总是低着头,往日那股鲜活的气仿佛被抽走了。 即使在黑暗中,莺时鬼的视力也能清晰地看到,阿岚脸颊与额角处,布满了青紫交加的伤痕。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个给予她片刻安宁的女孩。 “谁做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 阿岚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不肯说。 “说话。”莺时的语气加重。 在逼视下,阿岚一直强忍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决堤。 她声泪俱下,诉说了自己悲惨的身世。母亲早逝,父亲酗酒赌博,输光家产后要将她卖去游郭,她拼命逃了出来,以为在极乐教找到了庇护,却终究还是被父亲找到,白天在教内工作可以躲避父亲,可在夜晚回家的路途仍会遭受着无尽的勒索与打骂…… 父亲这一词,刺中了莺时大脑中的某个区域。 她想起了一些人类时期在京都的短暂过往,那些往事,带着冷漠与逼迫,让莺时几乎快要停止呼吸。 莺时望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被至亲之人推向深渊的少女,一种深切的共情与愤怒淹没了她。 阿岚很好,她应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她是自由的,光明的。而不是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最终被童磨带向极乐,更不该被拥有血缘的人如此对待。 忽然之间,一个冰冷的想法在莺时脑子呈现,然后慢慢汇聚成形。 此时阿岚还在哭泣,莺时却伸出了冰凉的手,极其轻柔的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好像在安抚曾经在京都绝望哭泣的自己。 “阿岚,你想自由吗?” 莺时的声音异常温和。 阿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却看到眼前的圣女笑了。 “不用怕。”莺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毒蛇吐信般钻入了阿岚的耳膜,“我会帮你的。” 阿岚怔怔地看着这个她一直觉得内心温柔的圣女,不知为何,她的笑容,让阿岚心底猛地一颤,一股寒意莫名的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岚脸上的伤痕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暗淡。她并没有将圣女说的那句话当真,只觉得是圣女在安慰自己,她也不再和以前那样活泼的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完成工作,计划着每一晚要走哪条路才能避开堵截自己的父亲。 看着阿岚日渐消沉的模样,莺时眼中深藏的那抹凶光终于冲破了界限。 在一个童磨带着教徒去无限城进行极乐永生的夜晚,莺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华丽的牢笼。 凭借着鬼敏锐的感知,莺时轻易地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找到了阿岚。 阿岚正被她那个所谓的父亲粗暴的拖拽着,旁边还站着两穿着体面却掩不住市侩气的男人。 莺时知道,那是专门做人口买卖的女衒。 “臭丫头!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你卖个好价钱!看你还往哪儿跑!”男人喷着酒气,恶狠狠地咒骂,扬手就要朝阿岚脸上掴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挣扎之中,阿岚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巷口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圣女大人? 莺时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与周遭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 阿岚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她想呼救,却因恐惧而失声。 下一秒,她看到阴影中的莺时,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手,对着她父亲的方向,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动作优雅,轻描淡写。 然后,阿岚父亲扬起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放大,一道细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自他脖颈间浮现。 紧接着,阿岚父亲的头颅,像个不小心碰落的手鞠,与身体分离,“咕咚”一声滚落在地,鲜血猛地从断颈处喷溅而出,染红了斑驳的墙壁,也溅了离得最近的阿岚满身鲜红。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啊——!!!” 站在旁边的两个女衒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要逃跑。 但莺时也没放过他们。 她的身体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影,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听两声短促到无法识别的闷响,那两个女衒的尖叫便戛然而止,他们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莺时随手抹了抹脸颊沾到的几滴鲜血,然后抓住了阿岚冰冷颤抖的手腕。 她拉着呆在原地的阿岚,想要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走吧。” 阿岚被她冰冷的语气惊醒,她看着莺时毫无感情的眼睛,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鲜血,又看看地上父亲怒目圆睁的头颅和那三具尚带着余温的尸体…… 一个可怕的……她一直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在她脑子猛地炸开。 “你……你杀人了……”阿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甩开了莺时的手,像是碰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墙壁,无路可退。 阿岚眼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惊骇,声音也因此尖锐变调: “这……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你……你到底……” “是什么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遮蔽月亮的乌云恰好飘过,一缕清冷的月光洒落巷口,照亮了莺时沾着血迹的脸。 月光下,莺时的脸阴郁苍白,嘴角那颗小痣与鲜红的血液仿佛是她脸上唯一能看到的颜色,而她的双眸,竟隐约泛着一丝红光。 “鬼——恶鬼!” 阿岚尖叫一声,一直以来构建的关于“温柔圣女”的幻想彻底崩塌,被另一种恐惧取代。她再也承受不住,转身拼命地向巷子另一端跑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好像身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莺时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没有再去追。 阿岚也许再也不会回到极乐教了。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反正她也替阿岚解决了那虚假的亲情,往后无论阿岚去哪,都是自由的。 莺时脚步浑浑噩噩地,在人间游荡。 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孩童的笑闹……这一切鲜活的气息,却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她融不进去,人间的温暖与繁华,在她化身为鬼那天,就已经彻底离她远去了。 莺时走走停停,脚步不知不觉竟然又绕回了万事极乐教。 那座华丽的牢笼,此刻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归属。 多么可笑。 她悄悄推开自己房间那扇熟悉的门。 可里面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童磨在她房间里。 而且似乎等待已久,他姿态悠闲地坐在中央,而下一秒,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莺时这才注意到,在房间没有点灯的阴暗角落,散落着熟悉的极乐教侍女的服饰碎片,以及……更多支离破碎的人类肢体。 童磨没去无限城,并且罕见的在极乐教内如此肆无忌惮地进食了。 还不止一人。 他嘴角残留着新鲜的血液,见到她回来,毫不意外。 “我的小莺鸟回来了?”他语气轻快至极,仿佛在迎接晚归的宠物。 这一刻,莺时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她从踏出极乐教的那一刻,童磨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让她走的。 童磨这时吃了一口手中的血肉,像平时闲聊一样,“刚刚,有个侍女慌慌张张从外面跑来找我,说什么……圣女杀人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啊,当时我房间有其他侍女在呢,她们一口气全部听见了。” “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她们都处理掉了哦。” 莺时猛地转身,她的目光疯狂而急促的扫过童磨周围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 那堆残骸里,有一颗熟悉的头颅。 刹那间,世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莺时猛地捂住嘴,浑身冰冷。 童磨依旧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眼眸却盯着她,脸上悲悯的笑容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莺时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阿岚支离破碎的尸体。 “看明白了吗?小莺时。”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不要对人类抱有多余的想法……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童磨望着莺时,“而你最不该的,就是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 第84章 “那位大人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一旦让人类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吐出冰冷的话语:“就必须清除,这就是下场。” “我们可是鬼啊。” “怎么能……去怜悯自己的食物呢?” 这句话,像最终的审判,将莺时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她消除了一切会伤害阿岚的因素,却间接将她推向了更快……更凄惨的死亡。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灾厄。任何与她产生连结的人类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救不了阿岚,也救不了自己。 她那点无聊的“善心”,换来的都是血淋淋的证明。 从这一刻起,万事极乐教那名名为莺时的圣女,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信念,被童磨用最残酷的方式连根拔起,碾碎成泥。 莺时没有再哭泣,也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童磨满意地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转身从矮桌上端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瓷碗,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和几块人类血肉。 他端着碗,慢慢走向莺时。 这一次,当那血腥气靠近时,莺时再没有了激烈的挣扎。 童磨温柔地笑着,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碗抵在了她苍白的纯边。 “这就对了嘛。”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这才是我们的食物,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真理。” 莺时紧闭着唇,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童磨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先是玩味地摩挲了一下莺时唇角的小痣,随即,力道猛地加重。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童磨这次直接硬生生捏碎了莺时的下颚,趁着莺时还未再生时,童磨将那碗血与肉的混合物强行灌入她无法闭合的嘴中。 莺时用舌头死死抵住空中黏腻的肉块,可是那些温热的液体不可避免的全部涌入了她的喉咙,在童磨的钳制之下,她的喉咙不可控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一口,两口……那灼烧的饥饿感,被一点点抚平。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自我厌恶和空洞。 当一碗血灌完,童磨松开了手。莺时无力的跌坐在地,吐出了抵在舌尖的全部肉块,破裂的下颌也在鬼的体制下缓慢愈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发出了痛苦压抑的呼吸声。 童磨蹲下身,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看,遵从本能活下去,才是正确的。” 童磨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他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为她钉上最后的棺盖。 “恭喜你,小莺鸟。” “终于成为一只真正的鬼了。” 她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所有对那一点人性温暖的贪恋……在这散发着血腥气的极乐中,都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从始自终,她都别无选择。 第61章 饲血 极乐教的血腥气,在那一夜之后,仿佛渗入了梁柱,久久不散。 华美厅堂内,烛光摇曳,将壁画上的极乐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 瓷碗边缘残留的暗红,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此后,她没有再激烈的抵抗进食,但也固守着一道可笑的可怜底线,绝不触碰血肉。 当童磨将撕扯下来的肉块递到她的面前时,她会偏过头,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仿佛只有这样,她与吃人的罪孽之间,就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自欺。 对此,童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得一次次将盛满暗红液体的器皿递到她唇边,看着她麻木吞咽。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这种徒劳的划分,如同欣赏笼中鸟雀梳理羽毛时无意识的洁癖。 “只喝血,可无法变得强壮哦,小莺时。”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抹去她唇角不慎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眼神却没有任何情绪,“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夜过后,童磨带她外出的次数显著增加,大多是以上弦之鬼的压迫性力量迫使她同行。 夜色成了他们天然的帷幕。 莺时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沉默跟随,冷眼看他挑选猎物,用那柄华美金扇轻易收割生命,最后在一片血腥中姿态优雅地用餐。 她站在不远处,夜风鼓起她素色的和服,仿佛随时都会将她吹散。 她的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莺时总觉得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支撑她存在的根基,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骨头,空落落的疼,尤其是看到童磨那双好像洞悉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眸时,这种空洞感便越发的尖锐。 她试过逃跑。 但每一次,无论她计划得多么巧妙,无论她跑出多远,童磨总能在最后关头出现。 他从不发怒,也不严惩,只是用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语气将她带回,有时,他甚至会体贴地指出她逃跑计划中的漏洞,如同教导不成器的弟子。 童磨这种游刃有余,猫捉老鼠般的态度,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 他一点一点碾碎莺时对自由的最后一丝幻想,让莺时清楚的认识到,她的一切挣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的活动范围,永远是他规定的囚笼。 希望在一次次失败中熄灭,莺时的情绪也变得愈发扭曲。 她开始怨恨童磨,恨他把自己变成鬼,恨他将她当作玩物般戏耍…… 无处可逃的绝望,无法宣泄的愤怒,最终全部汇聚成一个念头。 杀了他。 她当然明白上弦的鬼与普通鬼之间的差距,但她无法克制,那股无处宣泄,混合着丢失重要之物的空洞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终于,在一次童磨背对着她,专注于进食的时刻,莺时动了。 她的指尖瞬间变得锐利,带着风声,狠狠往他脖颈处扑去。 然而,她甚至未能触及那华丽的教士服。 童磨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慢慢的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情绪,他都没有动用血鬼术,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手中金扇。 “噗嗤——” 利刃切割肉|体的闷响突兀的响起。 莺时没看清他是如此动作的,只觉得手臂一凉,接踵而至的是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两只小臂齐腕而断,快速掉落在地。断面处光滑,并没有多少血液流出,鬼的体质正在迅速修复着创伤。 “小莺时偷袭可不对哦。”童磨转身,笑眯眯地望着她,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不过……竟敢对上弦之贰的我出手,勇气可嘉,值得表扬。” 莺时咬着牙,断裂的手臂处,新的骨骼和肌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她死死瞪着童磨,眼中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之后,攻击童磨成了莺时唯一宣泄情绪的途径。 有时,她会利用鬼的敏捷和速度进行有预谋的突袭。她会躲在阴影里,潜在纸门后,甚至在他看似放松聆听信徒祈愿时骤然发难。 每当这时,童磨会像打发时间一样 ,轻松化解莺时的所有攻势,金扇开合间,带起凛冽的冰霜与莲华,在她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口。 断肢、穿胸、甚至是腰斩……她一次又一次从濒死的边缘爬回,而痛苦则如影随形。 “今天的小莺时,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呢。” 他会在她肢体再生的间隙,微笑着点评,语气温和得像在指导弟子修行。 而有时,当那积压的绝望和无力感到达顶点,莺时会彻底抛弃理智,像野兽一样扑上去。 她用重新长出的指甲疯狂撕扯他的衣服和皮肤,用牙齿狠狠咬向他的脖颈或手臂,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泪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在这种时候,童磨反而不会反抗。 他会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他低垂着眼眸,注视着她失控的模样,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近乎“宠溺”的弧度。 童磨就像一个宽容的大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闹脾气。 直到有一次,莺时牙齿嵌入皮肉,她撕扯着,将一块冰冷的血肉硬生生撕咬下来。 那一刻,本能超越了理智。 对自由的渴望,对囚禁的愤怒,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全部汇聚在这一口撕咬之中。 她奇异地没有吐出那块肉。 在童磨带着探究意味的注视下,她喉咙滚动,将那块属于上弦之鬼的血肉,吞咽了下去。 一股不同于人类血液的力量在她体内散开,暂时压倒了饥饿,带来一种虚妄的饱足感,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自我厌恶。 她……吃了鬼的血肉。 童磨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沾着血迹表情空茫的脸。他那张悲悯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双眸中迸发出一种极其扭曲的狂喜。 第85章 从那时起,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撕咬童磨,成了她唯一能接受的进食,既是生存所需,亦是扭曲的复仇仪式。上弦之鬼的血肉带来巨大力量,她渐渐觉醒了属于自己的血鬼术。 她运用这份力量,突袭撕咬愈发狠戾。 最狠的一次,在月光惨淡的庭院,她悄然发动血鬼术困住了他几秒,童磨微讶于她短时间内竟能用出血鬼术,尽管那并不熟练,但也就是这一瞬之间,她将他脖颈撕咬地仅凭筋肉牵连,头颅歪斜。 童磨依旧没有反抗。 他甚至在那极致的创伤和濒临彻底断裂的瞬间,凝视着莺时疯狂而痛苦的眸子。 直到她力竭松口,他才缓缓扶正头颅,伤口迅速愈合。他摸了摸几乎复原的脖颈,忽然俯身,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冰冷指尖拭去她脸上血污,温柔安抚:“好了好了,发泄出来就好了。” 童磨这种扭曲到了极致的饲喂,彻底混淆了恨意与存在的边界,掺杂进一种扭曲的亲密,让莺时在极致的恨意与某种病态的依赖感中来回撕扯,几乎要彻底迷失。 终于,在一次她刚吞下他一块臂肉,同时被他的金扇斩断双腿等待再生时,听着他哼唱那诡异的安眠曲,莺时抬起空洞的眼,嘶哑地问: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是十二鬼月中的上弦,鬼王承认实力的存在,为什么能容忍她这样的吞噬?为什么……会如此包容她的行为? 这时,童磨停下了哼唱,含笑望向她。 “莺时,你不觉得给予和接纳,是最亲密的行为吗?” “人类不就是这样吗?会争吵,会撕打,会恨不得杀了对方……然后,又和好,会拥抱,会觉得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我给予你痛苦,也给予你安抚。你依赖我的血肉生存,也在我身上发泄所有情绪,我们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莺时瞳孔瞬间放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童磨冰凉的指尖却突然抚过她吞咽后尚存血痕的唇角,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让莺时浑身冰冷的话语。 “这难道不是比爱情更深刻,比血缘更牢固的羁绊吗?” 她忽然明白了。 童磨似乎在她身上寻找一种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和拥有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渴望那种激烈并且带有毁灭性的互动,并将此理所当然扭曲地理解为是亲情或爱情的体现。 她的恨,她的挣扎,她的撕咬,在他眼中,都成了证明这种联结存在的珍贵反馈。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绝望将莺时淹没。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那张疯狂的脸,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誓言。 “我会杀了你……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童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朝阳般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好似听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承诺。 “嗯!我等着!”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约定一场游戏,“一定要为了杀了我,变得更强哦!小莺时,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呢。” 后来,童磨带她外出的目的,不再仅限于捕食。 他似乎心情颇佳,会在月色尚好的夜晚,带她去依旧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香气与孩童笑闹交织成与她格格不入的人间烟火。 他也会带她去观剧。 大正时期的剧场,上演着新旧交融的剧目,能乐、歌舞伎,或是新兴的新派剧。 莺时坐在昏暗的观众席,那些浓墨重彩的脸谱,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都无法在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半点涟漪,她只是木然地坐着。 童磨却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随着剧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悲喜,仿佛真的能共情那些虚幻的情感。 这一夜,他们从一间上演着悲恋故事的剧院出来,行走在返回极乐教的僻静小路上。 月光被稀薄的云层遮掩,四周一片晦暗。忽然,前方出现了三道身影,穿黑色制服,腰佩长刀。 是鬼杀队的队员。 他们显然察觉到了童磨和莺时的气息不同寻常,立刻摆出了警戒姿态。 “是鬼!准备战斗!”为首的少年厉声喝道,眼神坚定地冲上来,他使用的是炎之呼吸的起手式,刀刃在微弱月光下泛着赤红的光泽。 红色的……炎,不是水…… 莺时脑中一片混乱。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尖叫着抗拒,不愿与这些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为敌。 是因为……那个人吗?那个模糊的……让她心口空疼的影子?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阻止童磨。 战斗几乎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 少年们的呼吸法在童磨眼中破绽百出。仅仅一个照面,童磨随意地将金色铁扇轻轻一挥,凛冽的寒气伴随着锋利的冰晶席卷而过,两名队员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被无形利刃击中,瞬间瘫倒在地。 只剩下最后那名使用炎之呼吸的少年,勉强格挡了一下,虎口崩裂,日轮刀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呕出大口鲜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真好呢,送上门的鬼杀队点心,可惜不是女孩子。” 童磨慢条斯理地走向那两具残骸,开始了他的用餐。 莺时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那名奄奄一息的少年。 少年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还有对生命的强烈渴望。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莺时,她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少年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一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名字,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 “你……认识富冈义勇吗?” 少年的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最后的力量,死死钉在莺时苍白的脸上。那目光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恨。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去抓掉落在一旁的日轮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水柱大人……水柱大人一定会……斩杀你们这些恶……” 鬼字尚未出口。 “咻——” 童磨的扇子边缘精准地切断了少年的最后一丝生机,他收回挥出的扇子,不满地撅起嘴:“小莺时,这种时候怎么能关心别的男人呢?太伤我的心了……”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继续享用他的点心。 莺时没有理会他的话语。 她的目光,被少年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日轮刀吸引了。 暗色的刀身,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一种独特的光泽。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柄。 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一种极其古怪的熟悉感顺着掌心猛地窜上她的手臂,仿佛她曾经无数次握过类似的东西。 她握着刀,站起身,目光转向背对着她进食的童磨。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冲动在驱使着她。脚步无声地移动,调整呼吸,用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近乎标准无比的劈砍姿势,朝着童磨的后颈无声无息地挥去。 “呼——” 刀刃破开空气,带起细微的呼啸声。 童磨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两根手指,向后一夹,便轻松夹住了那来势汹汹的刀刃。 他拖长了语调,委屈地转过头,“好过分啊,小莺时。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拿到刀就想来砍我一下?” 莺时用力想要抽回刀,但那两根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童磨眼睛微微一眯,指尖用力。 “咔嚓——” 断裂的刀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莺时握着只剩下半截的断刀,怔怔地站在原地。 就在刚才,刀身挥出的瞬间,她的腰间……似乎本能地觉得,那里应该也佩着一把刀。握住刀柄的时候,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朝着童磨最致命的脖颈砍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把刀握在手里的感觉,熟悉得让她想哭? 那种几乎刻入骨髓的动作,究竟是什么? 童磨还在耳边不满抱怨着:“哇啊,我可是上弦诶!小莺时一点也对我不尊敬!真是让人伤心……” 然而,他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莺时的思绪,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只觉得心中那片空茫的迷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斩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握着断刀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有什么被埋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远处浓重的夜色中,一只漆黑的鎹鸦,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第86章 它的眼睛主要锁定了童磨那强大的鬼气,夜色深沉,它并未看清莺时的具体样貌,只隐约看到童磨身边还有一个身影。 鎹鸦悄无声息地振翅,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向着鬼杀队总部疾飞而去。 第62章 半诗 鬼杀队总部,主公宅邸。 宽敞的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与屋外清冷的空气交织,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端坐于主位上的产屋敷耀哉,苍白面容被阳光勾勒出近乎透明感轮廓。尽管病痛已经侵蚀了他的双眼,但他仍然温和的注视着下首的三位柱。 “近来各地鬼的动向,辛苦诸位了。”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每一次都能让因斩鬼而紧绷的心得到片刻慰籍。 产屋敷耀哉首先转向坐在中间的那个白发少年,“实弥,你前几日清除了一处汇聚十余只鬼的巢穴,可有受伤?” 风柱不死川实弥抱臂而坐,闻言眉头都未动一下,他收敛了平日的暴躁,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劳主公挂心,区区杂碎,伤不了我。” “天元,东南一带可有异动?”产屋敷耀哉转向音柱。 宇髓天元姿态华丽地一扬手,额间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烁:“华丽地解决了几个小角色!目前周边很平静,请主公放心!” 最后,那温和的目光落在了花柱蝴蝶香奈惠身上:“香奈惠,你负责的区域向来平和,但恶鬼阴险,不可松懈。” 香奈惠微微欠身,粉绿相间的蝴蝶翅纹羽织随着动作轻颤,她脸上是惯常的温柔浅笑:“是,主公大人。近期并未发现十二鬼月级别的鬼气,我会继续留意。” 这是一次短暂的例行询问,并不像每月柱合会议那般严肃,其他未到的柱仍在负责的区域巡视,这简单的询问本应在此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宇髓天元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杂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室内的宁静。 “噶——噶啊——!” 一只鎹鸦穿透拉门的缝隙,踉跄着摔在光洁的地板上,它羽毛凌乱,充满了惶恐。 “关东——关东镰仓一带!强大鬼气!十二鬼月!” 这句话,让在场的柱神色一凛。 半年前的那一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涌上所有人心头。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主公的宅邸,气氛却比现在凝重百倍。 那时,是一次紧急的柱合会议,即将即位的静柱被派遣至海边巡视后逾期未归,音讯全无。不安的气氛在总部弥漫,所有在任的柱都被紧急召集。 属于那位准静柱的鎹鸦,是在第二日回来的,而它带来的消息,让所有在场柱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失踪……海边……强大的鬼气……找不到……找不到幸了……” 鎹鸦的羽毛凌乱,沙哑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几乎是本能的,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会议的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那个和失踪静柱形影不离的身影,水柱富冈义勇,就站在那里。 在鎹鸦磕磕绊绊的叙述中,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晃。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出惊呼或追问,只是死死地攥紧了腰间的日轮刀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刀镡捏碎。他低垂着头,额前墨色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一股混合着恐慌与绝望的寒意,正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让离他稍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就那样僵立在那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像一道无声的伤口,横亘在每个人心里。 自那日起,富冈义勇就再也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他像是将自己所有的语言和所有的情感,都连同那个失踪的身影一起,封存在了那个听到噩耗的瞬间。 留下的,只是一具更加沉默的躯壳。 那片区域后来被隐部队反复搜查,只找到了一只木质的鸟形挂坠,些许破碎的布料和浓郁不散的恶鬼气息。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笑容沉静、剑技卓越的女孩子,大概率已经…… 回忆的潮水来得凶猛,退得也迅速。 不死川实弥攥紧了拳,额头青筋突起,将那些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宇髓天元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无比凝重。蝴蝶香奈惠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凛然和难以言喻的哀伤。 产屋敷耀哉轻吸了一口气,即便早已习惯噩耗,上弦出现的消息依旧使他觉得沉重,百年来,鬼杀队的孩子们,已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折损在了恶鬼手下。 “具体位置?能否判断是哪一个上弦?” 鎹鸦扑腾着翅膀,依旧惊魂未定,“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但那股鬼气非常强大!就在关东地区镰仓外围的街区和山林交界处活动!” “镰仓……”宇髓天元沉吟,“人口密集,若是上弦在那里作乱……” “必须立刻行动。”不死川实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战意,“我去。我的风之呼吸适合开阔地带战斗,就算波及也能控制范围。” “不,实弥。”香奈惠轻轻的摇摇头,“你的风破坏力太强,在镰仓附近容易引起骚动,也可能误伤平民。”她转向产屋敷耀哉,“主公大人,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我的花之呼吸适合在复杂环境中作战,也便于隐匿行踪进行探查。若真是上弦,我会以牵制和收集情报为先,不会贸然死战。” 她分析的合情合理,语气平静。 产屋敷耀哉沉默片刻,他“看”向香奈惠的方向,似乎想透过那温柔的声音,感知她此刻的决心。最终,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香奈惠,就由你去探查,但务必小心,你的任务是确认情报并探查,若非必要,避免与上弦正面冲突。” “是。”香奈惠低头领命。 会议结束,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广间,沿着廊下前行时,香奈惠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本该坐着那位身着双色羽织的水柱。 她轻轻叹息。 不死川实弥走在她的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叹息,随即他皱紧了眉头,语气冲了几分:“富冈那家伙……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未看向香奈惠,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泄不满,“完成任务的数量和速度简直异常,好几次柱合会议也不见人影。他到底在搞什么?以为这样拼命,就能……” 不死川顿了一下,那句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香奈惠侧过头,看向不死川那张写满烦躁的脸,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是无法用言语来安抚的。而有些执念……他们这些外人也无法置喙。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即将在廊道岔路口分别。不死川要往训练场的方向去,而香奈惠则要返回蝶屋。 就在香奈惠准备转身时,不死川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依旧没有看她,视线固执地落在庭院中一颗树上,眉头紧锁,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喂。你……要平安回来啊,香奈惠。” 着话语与他平日暴躁的风格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生硬的关切。 蝴蝶香奈惠微怔,凝望不死川明显僵硬的侧脸。她看见他紧握的拳,看见他刻意避开的目光,也看见那笨拙关怀下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某个清晨,在蝶屋藏书阁偶然翻到的一页和歌残卷。 [风未至,花已……] 后面的句子还未来得及读完,她便被忍唤去照料伤者。此刻这未读完的诗句忽然浮上心头,带着莫名的温柔。 她脸上漾开柔和笑意,将那未完的诗句轻轻藏在心底,声音清澈地应道: “嗯。我定会归来,实弥。” 不死川像是完成什么艰巨任务般,轻轻“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抬脚,头也不回地大步朝他的训练场走去。 香奈惠驻足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她想着那未读完的诗句,想着等这次任务回来,定要去找出下半句。 也许……可以邀实弥一同品读? 脸上笑意渐敛,化作一丝复杂的暖意。片刻,她才转身,继续走向蝶屋。 回到蝶屋时,庭院里正是一副安宁的景象,庭院正亮着温暖的灯火。 蝴蝶忍坐在廊下,与香奈乎低声说着话。香奈乎依旧沉默,手里捏着一枚金色的硬币,安静地听着。 “姐姐,你回来了。”忍最先看到香奈惠,脸上露出笑容,“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嗯。”香奈惠走到她们身边轻轻坐下。 蝴蝶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富冈先生……这次也没去吗?” 香奈惠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了深深的忧虑:“隐部队说,他接取了靠近北方的巡查任务,那里……据说有可疑的鬼影出没。”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已经这样不间断地猎鬼快半年了,几乎不曾停歇。” 第87章 蝴蝶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已经过去半年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那样不顾性命的猎鬼……如果……如果小幸知道的话……” 话语戛然而止。 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蝴蝶忍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涌上的哽咽硬生生逼了回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她抹了抹眼角,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了情绪。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香奈乎,在听到“幸”这个名字时,空洞的紫罗兰色眼眸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香奈乎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听着姐姐们的对话,从那些零碎又带着悲伤的语句里,努力拼凑着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那个会给她买甜润苹果糖,会送她海边捡来的漂亮螺旋花纹的贝壳,笑容温柔而安静的姐姐…… 她不在了。 “噶——!!!”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的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哑凄厉的鎹鸦惨叫,打破了夜的沉寂。 忍和香奈惠脸色同时一变,瞬间起身。一个快步去拿药箱和绷带,一个则迅速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们在院子一株矮灌木下找到了那只发出凄厉叫声的鎹鸦。 眼前的景象让姐妹二人心头一酸。只见这只原本羽毛丰盈、最爱讲些不合时宜冷笑话的鎹鸦,此刻正疯狂地用喙啄咬着自己胸前的羽毛。那里原本丰厚的羽毛早已荡然无存,露出底下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珠。 它一边啄,一边发出痛苦而焦躁的哀鸣。 是朔,雪代幸的鎹鸦。 自从它的主人失踪后,朔就变了。 没有人责怪它传达情报不及时,但它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进而演变成这种鸟类罕见的自残抑郁行为。 从几个月前开始,它就有了拔毛的迹象。起初,只是偶尔啄掉几根羽毛,后来愈发严重,直到如今,几乎要将自己胸前的皮肉都啄烂。蝶屋都工作人员和隐队员想了许多办法安抚,却收效甚微。 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为它消毒。香奈惠蹲在一旁,眼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朔的头。 “朔,不要再这样了……”香奈惠的声音温柔得像夜晚的风,“幸如果知道的话,会非常伤心,非常难过的……” 然而,朔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它呆滞地望着前方,只会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这时,香奈惠自己的鎹鸦无声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示意出发的时间到了。 香奈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她再次轻轻抚摸一下朔,然后站起身,对忍和香奈乎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小忍,香奈乎,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我。”她看向忍,目光交汇间,是姐妹才懂的默契与牵挂,“蝶屋就交给你了。” 忍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姐姐,一定要小心!” 香奈惠笑了笑,仔细地佩戴好属于花柱的那柄刻有“恶鬼灭杀”字眼的日轮刀。 她最后看了一眼庭院的妹妹们,最后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花柱的坚毅与决然。 “我出发了。” 夜色浓重,蝴蝶香奈惠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向着鎹鸦报告的地方,坚定前行。 第63章 回响 万世极乐教近日萦绕着一股与往日虔诚氛围截然不同的气氛。 侍女与管事私下交换着眼神,都察觉到了教主大人最近明显愉悦的心情。他哼唱的怪异曲调比往日更轻快,甚至会在聆听教徒那些千篇一律的悲惨祈求时,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出不成调的节拍。 然而,与教主的愉悦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圣女的沉寂。 自阿岚失踪后,圣女彻底拒绝了所有侍女的靠近与服侍,终日穿着素净的和服,在极乐教空旷的回廊与庭院间独来独往。 她不再试图逃跑,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在绝望的顶点对童磨发起徒劳的攻击。她只是存在着,安静地栖息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 童磨似乎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又或者,他正享受着某种即将到来的蜕变前的宁静。 不再仅仅是捕猎,他开始更频繁地带着莺时在夜间外出。 他会拽着她混入熙攘的夜市,在人群的洪流中穿行,看她因活人气息的冲击而微微蹙眉,却又无法融入其中的茫然。他甚至会心血来潮的带她去昂贵的料亭,包下临水的亭阁,点几道料亭的招牌菜,欣赏着庭园中精心设计的枯山水消磨时间。 通常莺时的目光会盯着那些人类厨师精心烹制的食物,看着它们热气腾腾的被端上来,又保持原样的被撤走。 这期间,童磨一直对她说一些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风雅的歪理。 这个人,变成鬼之前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莺时无动于衷的坐着,见她毫无反应,童磨似乎有些遗憾,随即又点了料亭的美酒,不断重复着料亭侍女端上又原封不动的端走的动作。 时间就在这样的消磨中缓缓流逝。月色渐西,料亭最热闹的时段早已过去,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 当时辰接近凌晨,料亭也快打烊时,童磨终于停止了他手中把玩已久的空酒杯。 “好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品味风雅的面具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了属于捕食者的冰冷本质,“前菜和余兴节目结束。小莺时,该去寻找今晚的甜点了。” 童磨的目光,投向了料亭外,隐约可见几点灯火的小巷内。 莺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持续了整晚近乎荒诞的烦躁被熟悉的冰冷厌恶取代。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附庸风雅,伤春悲秋,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碾碎他所欣赏的鲜活生命。 她沉默地跟着他走出料亭,踏入了凌晨最深的黑暗中。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一段时日。童磨对此乐此不彼,像是要通过这些行为,一点点将莺时拉入他所定义的“鬼”的世界。一个可以肆意妄为,又可以安然享受人间一切的世界。 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们这样看似随意的游玩,早已落入了一双冷静观察的眼睛里。 花柱蝴蝶香奈惠,追踪这股强大的上弦鬼气已有数日。 她隐匿气息,如同蝴蝶翩跹于夜色,无声无息地跟随着他们的踪迹。 蝴蝶香奈惠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只鬼眼睛里刻有的上弦和贰字,在发现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迅速让鎹鸦传信去总部了,镰仓离总部有一段距离,支援不会太快到来,所以她始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观察目标的行动规律。可是很快,蝴蝶香奈惠又注意到了上弦之贰身边总是跟着一只女鬼,那个女鬼很安静,几乎从不参与捕食,只是沉默地跟随,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影子。 起初,香奈惠并未太过在意那个女鬼,对方的鬼气并不算特别强大,更像是上弦的附属品。她关注的是如何应对上弦之贰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但观察久了,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虑。 这个女鬼,她太过平静了,平静的不像一只以人类而食的恶鬼。而且,她总是低垂着头,让距离之外的香奈惠看不真切她的脸,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着与周围血腥格格不入的疏离。 是因为实力弱小,还是别的原因? 蝴蝶香奈惠最终决定,先解决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机会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降临。 童磨带着莺时来到一处位于山林边缘的废弃物舍。月光透过破损的纸窗照进屋内,地上散落着支离破碎的女性肢体,而童磨,正在进食。 他进食的模样并不粗鲁,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优雅。然而浓郁的血腥气钻进莺时鼻腔时,莺时却只觉得窒息。 终于,她无法再忍受下去,默默转过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 门外,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青气吹来,莺时背对着屋内,一如既往地在屋檐下坐下,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的一切。 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不远处阴影中花柱蝴蝶香奈惠的注意,她如同融入夜风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掠过地面,日轮刀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花之呼吸·贰之型,御影梅! 数道身影如同绽放的梅影,瞬间逼近那个毫无防备蹲坐的身影,刀锋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那纤弱脆弱的脖颈。 这一刀快如闪电,凝聚着花柱一击必杀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那个一直安静的女鬼,猛地转过了头。 冰冷刀光划破夜色,也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庞,以及……她嘴角那颗颜色极淡,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 第88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香奈惠疾驰的身影硬生生顿住,那凝固了必杀意志的日轮刀,在距离白皙脖颈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骤然停滞。香奈惠的眼眸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这张脸。 这张……她曾经在蝶屋见过无数次,带着沉静坚韧笑容的脸…… “……你……你为什么?” 脱口而出的,是压抑不住的惊骇与困惑,香奈惠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 莺时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剑士,不明白她为什么杀气腾腾的逼近却又在最后关头停手。 女剑士身着鬼杀队的制服,头上佩戴着蝴蝶的发饰,她的气息和以往撞见的鬼杀队不一样……应该是柱。 她认识自己? 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复杂,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到几乎要溢出的痛心? 就在这时,屋内的童磨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嘴角还沾着新鲜的血迹,脸上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下一秒,他的身影快速掠过,手臂强势地揽过莺时的腰,将她带离了刀锋的范围,“小莺时真是的,鬼杀队都要杀掉你了,怎么还傻坐在原地不动呢?” 他的眼眸扫过脸色苍白的香奈惠,笑容加深,“哇,是漂亮的女孩子!” 香奈惠猛地回过神,紧紧握住日轮刀,她看着童磨,又死死盯着莺时,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你叫她什么?” “莺时。”童磨好心地回答,手指甚至亲昵地碰了碰莺时的脸颊,“是我取的名字。” “像春天啼叫的小鸟,很可爱吧?” “闭嘴!” 一声蕴含着磅礴怒气的厉喝骤然响起,打断了童磨。 只见蝴蝶香奈惠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紫眸此刻燃烧怒火,死死地钉在童磨身上。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那张悲悯假面彻底撕碎。 这怒火不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恶鬼,更是为了…… 为了蝶屋里妹妹忍每每提及小幸时那强行压抑的哽咽,为了这半年来,那个名为富冈义勇的同事,如何从沉默走向死寂,如何变成一具只知道疯狂杀鬼、眼中再无光亮的行尸走肉。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失踪的伙伴,这个曾与她一同谈笑、被她视作朋友的女孩,如今却被冠以如此轻浮,象征着囚禁的名字! 她的日轮刀因极致的愤怒而发出细微的嗡鸣,刀尖直指童磨。 “她不是你的什么莺鸟——”香奈惠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地贯穿夜色,“也不叫莺时!”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 花之呼吸·贰之型·御影梅! 依旧是同样的招式,但这一次,蕴含的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想要斩断一切枷锁的愤怒! 刀光如疾风骤雨,却不是斩向幸,而是直劈向揽着幸的童磨。 这一刀,快如闪电,裹挟着她所有的悲愤,仿佛要将莺时这个可悲的称呼,连同施加于幸身上的所有屈辱一同斩碎。 童磨似乎没料到这位看似温柔的女剑士会爆发出如此直接而激烈的怒火,他揽着幸疾退,金扇“唰”地展开,堪堪格挡住这饱含怒气的一击。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撕裂了夜的寂静。 ——她不是莺时! 这声来自外部的,无比坚定且充满力量的否定,让她的大脑一片尖锐的轰鸣。 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厌恶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莺时…… 不对……不是这个……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是童磨取的……他赋予的…… 那……之前呢? 羽多野幸子? 好像也不对…… 她是谁? 那个呼之欲出的,带着阳光温度,带着让她想落泪的安心的称呼……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带来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片地动山摇的崩塌。 屋外的风声,童磨的声音,女剑士痛苦的斩击……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自她醒来后心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有了出口。 那里……好像抓住什么了。 不是记忆的画面,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深埋在灵魂之下,被厚重的尘埃覆盖,此刻却因为这陌生的呼唤,而彻底松动的……东西。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到底是谁? “不……不对……”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根基被撼动时的剧烈应激。 童磨再次挡开香奈惠的攻击,低头看向怀中痛苦挣扎的幸。 “怎么了?小莺时……”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难道说,你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吗?你就是莺时。” “除此之外,你谁也不是。” 这句话像最终的重锤,砸碎了她脑海中最后一道屏障。 心口空了太久、也疼了太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紧接着,那东西的裂缝骤然扩大。 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边,而是源于她灵魂最深处,带着某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穿透了所有迷雾与封锁清晰地响起了。 “幸——!” 是谁? 不等她细想,更多熟悉的声音,如同破开了封印般,争先恐后地涌现,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关切的笑意,带着沉淀在时光里的温柔,将她彻底淹没。 “幸!你的名字是幸啊!” 她忽然听到了眼前这位女剑士带着焦急的呼唤。 然后,是更遥远……却也更刻骨铭心的回响…… 阳光洒满庭院的野方町,外婆粗糙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声音里满是慈爱与期盼:“就叫幸吧。” “希望这个孩子,往后的人生充满幸福与希望。” 初到富冈家那个忐忑的午后,温柔如水的茑子姐姐牵着沉默的男孩,对她露出善意的微笑:“哎呀,是新来的孩子呢,你好,我是你的邻居富冈茑子,这是我的弟弟,富冈义勇,你们差不多大呢,以后多多关照哦。” 她紧张地攥紧衣角,小声且珍重地介绍自己:“初次见面……我叫……幸。” “小幸。” 母亲和茑子姐姐带着笑意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 “幸,你要走向未来,不能困在过去。” 锖兔爽朗阳光的笑声,带着兄长似的关切,穿透了时光为她指明了方向。 紧接着,是好友蝴蝶忍那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认真的声音。 “小幸,今天的药要好好喝完哦。”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从冰冷的虚无中猛地拉起。 每一个音节,都代表了她曾经拥有的人生。 更多的声音接踵而至—— “幸前辈!” 那是她在蝶屋指导后辈剑术时,年轻队员们充满朝气与敬意的呼唤。 “幸姐姐!” 那是她一次又一次从恶鬼手中拯救的孩子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哭泣与依赖,紧紧抱着她时发出的呼唤。 最后,是所有声音的归宿,是照亮她两世阴霾,给予她救赎的与归宿的那个存在。 他不善言辞,却将所有情感都融入了那独一无二的,带着笨拙却无比珍重的呼唤里。 “幸。” 富冈义勇。 她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而是……灵魂深处那个始终空缺,让她疼痛不止的那个部分,终于被填满了。 那空荡荡的感觉,是因为丢失了这个名字,丢失了这些声音,丢失了与这些声音相连的所有温暖、所有羁绊、所有……爱。 这一世,她不是凭空苏醒的鬼,不是羽多野幸子绝望的延续。 她是雪代幸。 她曾真实地活在阳光下,拥有过外婆的慈爱,茑子姐姐的温暖,鳞泷老师和锖兔的照拂,忍的友情……她拥有过,与那个名为富冈义勇的男人超越了生死的情感。 那些温暖的日常,那些并肩作战的信任,那些深处在沉默下的深情凝视,那些对未来的约定……一切的一切,都曾真实而璀璨地存在过,是她黑暗人生中最为宝贵的光芒。 她终于知道,心口那无法言喻的疼痛和悲伤,究竟是什么了。 是她丢失的整个属于“幸”的人生。 巨大的痛苦、荒谬和讽刺,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 她看着自己苍白冰冷的手,看着尖锐的指甲,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幸!” 香奈惠的再次呼唤,带着担忧与急切,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现实,也点燃了她看向童磨时积压的所有恨意。 第89章 童磨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气息的巨变,那双空洞的眼眸被汹涌的情感充斥,是醒悟,是痛苦,更是针对他的杀意。 他歪着头,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化为扭曲的兴奋:“阿嘞嘞?小莺时……这副表情,难道是……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幸猛地抬头,眼中所有的迷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她看向香奈惠,又死死盯着童磨。 她发出一声混合绝望与愤怒的嘶吼,不再犹豫,猛地朝童磨扑去。 她手中没有日轮刀,但她有鬼的力量,有被童磨喂养出来的,充满怨恨的力量。她的指尖变得锐利如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抓向童磨,与此同时,她体内那股蛰伏的力量,也汹涌的躁动起来。 数条带着尖锐倒刺,仿佛由最深沉阴影与凝固血液凝结而成的暗红色荆棘,毫无征兆地从童磨脚下的地面疯狂窜出。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复仇毒蛇,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坚韧,迅猛地缠绕上他的双腿、腰腹和持扇的手臂。 这突如其来蕴含着强烈恨意与未知力量的反噬,让童磨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他试图像之前一样用寒气冻结,却发现这些暗红荆棘的抗性远超预期,它们疯狂地收紧,倒刺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就是现在! 香奈惠眼中精光爆射,尽管心中充满了对幸现状的震惊与痛心,但剑士的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香奈惠毫不犹豫地配合着幸的攻击,日轮刀挥出圆弧形的斩击,如同飘散的红叶,从另一侧袭向童磨,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童磨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的眼眸沉静下来,属于上弦之贰的恐怖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惊喜啊。” 童磨冰冷地瞥了一眼身上缠绕的荆棘,又看向如同燃烧自己般攻击他的幸。他挥动金扇,冰晶莲华瞬间绽放,挡住了香奈惠的斩击,同时另一只手轻易抓住了幸挥来的利爪。 童磨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来,“我可爱的小莺鸟,竟然想和鬼杀队一起对付我吗?” 第64章 蝶陨 童磨的强大,远超寻常鬼的想象。 即使香奈惠是经验丰富的柱,即使幸在恢复记忆后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与力量,两人的联手,也仅仅只能与童磨周旋。 幸没有日轮刀,她的攻击全凭鬼的本能与沉积两世的恨意,利爪与撕咬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只为在童磨完美的防御上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为香奈惠创造机会。 香奈惠的日轮刀如同月下翩跹的蝴蝶,刀光织成绚丽的花影。 “花之呼吸·五之型,无果芍药!”她的九连突刺如盛放的芍药,从刁钻的角度刺向童磨。 童磨金扇轻挥,凛冽寒气凝结成冰墙,轻易挡下。只有一两道斩击擦过,留下浅痕,瞬息愈合。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 童磨终于失去了耐心。 “血鬼术·莲叶冰。” 他轻轻挥动金扇,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如同莲花叶片般的冰晶,带着极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钻入两人的口鼻。 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那冰晶仿佛有生命般,直接钻入了她们的口鼻。瞬间,肺部传来被无数冰针穿刺冻结的剧痛,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碎冰,撕裂着内脏。 香奈惠痛苦地弯下腰,日轮刀险些脱手。幸也闷哼一声,动作滞涩。 而这仅仅是开始。 “血鬼术·散莲华。” 童磨再次挥扇,更多细碎如花瓣的冰刃凭空出现,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噗嗤!噗嗤!噗嗤——!” 香奈惠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香奈惠的手臂、肩胛、腰侧……多处被冰刃贯穿,鲜血迅速染透了她粉绿相间的蝴蝶羽织。 她踉跄后退,以刀拄地,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香奈惠!”幸嘶哑喊道,体内那股源于恨意的力量再次爆发。暗红荆棘破土而出,在她与香奈惠头顶交织成屏障,同时死死缠绕住童磨的四肢与脖颈! “嗯?”童磨动作一滞,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 这血鬼术……第二次了,他依旧未能完全看透其原理,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悦。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香奈惠强忍着肺腑冻结的窒息与全身剧痛,眼中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 “花之呼吸·终之型·彼岸朱眼!” 刀身泛起瑰丽如燃烧彼岸花的红光,带着她全部的意志与生命,斩向被短暂困住的童磨。 童磨感到了意外,他没想到肺部受创如此严重的香奈惠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咔嚓!”锋利的日轮刀险些斩断他的脖颈。 关键时刻,童磨猛地偏头,刀锋擦着他的颈骨划过,带起一大片冰冷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骼。他手中的金扇也应激般挥出,狠狠砸在香奈惠的刀身上。 “铛——!” 香奈惠虎口崩裂,脱力地向后倒去,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而她的日轮刀,在强大的冲击力下,竟然应声而断了。 童磨捂着几乎被斩断的脖颈,伤口在快速愈合,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向因透支力量而喘息不止的幸,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香奈惠,眼中最后一丝玩闹的情绪消失了。 “小莺鸟,”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再带有任何戏谑,“看来平时,是我太纵容你了。” 他抬起手,上空瞬间凝聚出无数巨大的尖锐冰柱。 “血鬼术·玄冬冰柱。” 刹那间,幸和香奈惠头顶的夜空中,凝聚出无数巨大而尖锐的冰柱,如同悬顶之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骤然坠落,覆盖范围之广,根本无处可躲。 幸的瞳孔紧缩,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香奈惠,以自身为盾,将对方死死护在身下。 “轰隆——!” 冰柱砸落,碎冰与尘土飞溅。 待尘埃落定,幸整个后背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身下地面。她剧烈喘息着,鬼的恢复力在重创下显得无比迟缓。 香奈惠被她护在身下,避开了致命冲击。 童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他蹲下身,金扇轻点下颌,看着奄奄一息的两人,脸上又挂起了那悲悯而残忍的微笑。 “哎呀呀,竟然还没咽气吗?看来我这只不听话的小鸟,替你挡了不少伤害呢……”他的目光扫过幸惨不忍睹的后背,“真是……浑身都破破烂烂的了呢。” 他轻易地将无力反抗的幸拎起,放到一旁,确保她能看清接下来的一幕。然后,他转向试图挣扎起身的香奈惠。 她肺部严重冻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多处贯穿伤血流不止,却仍以半截断刀支撑着不曾倒下。 那顽强的生命力,如同在寒风中最后挣扎的蝴蝶。 童磨欣赏地看着她,又回头对幸笑道:“这也是一个非常顽强的女孩子呢。这样吧,让她与我共赴极乐,获得永生怎么样呢?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小莺鸟?” “放开她!!”幸崩溃地嘶吼,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她猛地挣脱了童磨些许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再次发动血鬼术! 暗红荆棘再次破土,虽然比之前微弱了许多,但依旧成功缠住了童磨的手腕和脚踝! “又是这个……”童磨皱眉,试图挣脱,却发现这次的束缚带着一种异常的执拗。 而就在这一刻。 香奈惠竟用断掉的半截日轮刀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她满身血污,紫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 “伤成这样……还能举刀吗?” 童磨惊讶于她的顽强,但却因为被幸的血鬼术束缚,导致他无法及时闪避。 “花之呼吸——” 香奈惠的断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向童磨的脖颈。 可这终究是强弩之末,童磨在最后关头挣开了部分荆棘,金扇一挥,轻易击碎了那本就断裂的刀身。 香奈惠的最后一击耗尽了所有气力,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再无声息。 童磨摸了摸自己脖颈上被刀气划出的一道浅痕,恢复的速度稍稍变慢了一些。 一晚上的战斗,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需要补充营养来恢复,于是童磨的目光慢慢转向了倒在地上的香奈惠。 会呼吸法的剑士,可是最好的营养品。 “差点就被你得手了呢。”他朝着香奈惠走去,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如此顽强的灵魂,吞噬起来,一定格外美味吧?” 第90章 他伸出手,抓向奄奄一息的香奈惠,准备当着幸的面吸收掉这位拼死奋战的花柱。 就在这时—— 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终于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童磨伸出的手猛地顿住。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即将到来的黎明,又看了看地上如同破碎蝴蝶般的香奈惠,最终摇了摇头。 “真可惜,日出时间到了呢。” 他转身,一把抓起因为目睹这一切而精神再次濒临崩溃,再生也几乎停滞的幸,“小莺鸟,我们该回家了。” 他的身影开始融入建筑物的阴影。 在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幸的目光与地上香奈惠缓缓睁开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眸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却依旧温柔,带着未能救回她的遗憾。 她看着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阴影彻底吞没了幸的视线。 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香奈惠苍白的脸上,映着她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破碎的羽织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最后振翅。 黎明的到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而被拖回永恒黑暗中的幸,脑海中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晨光,和香奈惠最后那个温柔而悲伤的眼神。 她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过去,如今,连这试图拯救她的微光,也一并失去了。 童磨抓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中快速穿行。树木的暗影和岩石的遮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躲避着那即将普照大地的光芒。 然而,原本因重伤和绝望而瘫软的幸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似乎被某种最后的意念支撑,突然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童磨的手臂和胸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诅咒。 “安静点,小莺鸟。”童磨微微蹙眉,手臂收紧,试图压制她的反抗。 他并不在意这点微弱的挣扎,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远离战场,遁入更安全的地下通道时,幸的脚绊到了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两人重心不稳,齐齐摔倒在地,童磨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已调整好了姿态,但幸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她没有试图爬起来攻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幸用那双伤布满伤痕的手臂,支撑着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空地边缘阳光即将洒落的方向爬去。 她的动作缓慢而痛苦,每移动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被玄冬冰柱刮开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带来更深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但她没有停下。她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即将驱散所有阴影的黎明之光。 童磨站起身,拍了拍教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原本打算再次将她拎起,还想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只不听话的莺鸟重新捡起来,带回那个华丽的牢笼。 然而,他伸出的手顿住了。 童磨静静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执着地向往毁灭的身影。 她不是在逃跑。 她是在奔赴死亡。 他看着她用尽气力向前伸出的手指,看着她即使爬不动了,也依旧固执地向着光芒挪动的姿态…… 一股熟悉的情绪掠过了童磨空洞的心底。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也没有玩弄。 是无趣。 彻头彻尾的,无趣。 那大概是……十年前了吧。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也是这样……逃离了他。 他不明白那个女子为什么会这么激烈的抗拒,也许和他天生没有感情有关,他无法做到共情,于是他精心饲养了这只,会反抗会撕咬,带着痛苦与韧性的莺鸟。 可是现在,这只莺鸟强烈的情感全部消失了。 这不再是他想要了乐子了。 童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试图带走她。 “真遗憾。”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纯白的身影毫无留恋地融入了身后浓重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轻飘飘,仿佛随风消散的话语,留在了逐渐明亮的晨风里。 “再见了,小莺鸟。” 幸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过脸,平静地望向东方。 黎明的第一缕金色曙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大地。它照亮了远处的树梢,照亮了残破的屋檐,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那光芒,带着新生的暖意,一寸寸向她的位置蔓延而来。 阳光……真温暖啊。 她恍惚间想起了野芳町的午后,想起了和义勇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想起了蝶屋庭院里,忍和香奈乎在阳光下嬉笑…… 那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触及了她的指尖。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 第65章 彻骨 最终,那温暖的日光并未如期降临。 一片阴影,温柔的笼罩了她。 幸睁开眼,看到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伞面绘着几只淡漠寒梅,隔绝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灼热光芒。她涣散的目光顺着伞骨往上,看到一只白皙的手,稳稳地握着伞柄,再往上,是一位穿着典雅紫色和服,外罩着白色医师羽织的女子。 女子容貌瑞丽,气质沉静如水,一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的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惊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好像看透了漫长时光的悲悯。她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短暂的为幸撑起了一片安宁。 她们就这样一躺一站,在寂静的黎明中对视了许久。 阳光在伞缘外寸寸蔓延,将周围的景物染上一层暖黄色,却无法入侵这小小的阴影方圆。 直到一个带着明显担忧与急切的少年声音从女子身后传来。 “珠世大人!您在阳光下站太久了!很危险的!” 被唤作珠世的女子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姐,听到了吗?”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在太阳光下,是很危险的。” 珠世和名为愈史郎的少年,将幸带回了他们隐匿的医馆。 那是一座终日不见直射阳光的和室建筑。外表与普通住宅无异,内里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幸被安置在一间整洁却昏暗的客房内,她背部可怖的伤口在鬼的体制下缓慢愈合,速度因重创与阳光的近距离灼烧大不如前。 珠世娴熟的为她处理着伤口,她取出注射器,将一种淡紫色的药剂缓缓推入了幸的静脉。 “这里面加了一些特别的成分,能帮助你恢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那个人的感知。”珠世轻声解释,并未明说那个人究竟是谁,但幸明白,指的是鬼无辻无惨。 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身体的创伤在鬼的体制与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但内心的伤痕仿佛在无限扩大。她像突然之间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都彻底的麻木了。 但她并不抗拒珠世和愈史郎的接触。 当珠世为她换药,或是愈史郎皱着眉送来由珠世特制的每日必须饮下的替代血液的药剂时,她都异常顺从。 对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 白天,这间不透光的医馆会迎来形形色色的人类病患。 有咳嗽不止的老人,不慎割伤手指的工匠,发热啼哭的婴孩……珠世会坐在诊室内,耐心地为他们诊断。 而幸,则被允许待在诊室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人间百态。 她看着病痛带来的愁苦,也看着康复后的喜悦。看着生命的脆弱,也看着求生的顽强……那些鲜活的情感,那些属于“人”的喧嚣在她眼前上演,却再也无法传递到她冰封的内心。 “珠世大人,她今天也还是一句话不说。” 愈史郎端着空了的药碗,走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珠世身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要我说,您当初就应该直接让她当时在太阳底下……” “愈史郎。”珠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 少年噤了声,有些不忿地瞥了角落里的幸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下去。 日子如同窗外被隔绝的光影,一天天悄然流逝。 幸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榻榻米上反复划写某个名字,可每次写出来,又立刻慌乱地抹去。 直到那天下午,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他们约莫三岁的女儿前来问诊。小女孩似乎染了风寒,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因为发热而红扑扑的,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第91章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珠世温和的询问声和年轻夫妻回复的声音。 不知何时,那个小女孩脱离的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探索着这个对她而言新奇的地方,忽然,她在一处角落停下来脚步,用那双清带着些许病态却依旧纯真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阴影里的幸。 小女孩像是想起什么,她松开一直紧攥着的小手,里面是一只用白色草纸勉强叠成的纸鹤。 她先是小心地拽了拽幸的衣袖,然后小手捧着纸鹤递了过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幸空茫的目光缓缓聚集在那只白色的纸鹤上,然后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小女孩仰着头,努力递出纸鹤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恍惚间,她的模样,让幸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永远停留在童年,怯生生跟在她身后……最终为她而死的妹妹惠子。 年幼的惠子也曾这样,怯生生地想将手中的纸鹤递给她,却被她因自身的痛苦和冷漠而忽略拒绝……一次,一次又一次。 而这一次…… 她接住了。 在两世之后,在她双手沾满罪孽之后,她终于接住了这只代表妹妹善意的纸鹤。 但这一刻,没有救赎,只有更深的绝望。 “小惠!不可以这样!太失礼了!”年轻的母亲发现了女儿的举动,急忙起身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您没事吧?” 母亲的惊呼引来了同样关切的父亲,也引来了珠世和愈史郎的目光。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个一直沉默,好似失去所有情感的身影,此刻正静静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只歪扭的白色纸鹤。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也许连她本人都未曾预料到,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中滑落了,悄无声息的砸在了地板上,也砸在了她破碎的心间。 鬼……是没有感情,不会哭泣的。 这是常识,是烙印在每一个鬼认知里的铁律。 愈史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连站在不远处的珠世也感到了一丝惊愕。 年轻的父母抱着不停回头张望的女孩,再三道歉后离开了。 珠世示意愈史郎先去忙别的事情,而她自己则走到了依旧捧着那只纸鹤维持原来姿势不变的幸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夜色降临,医馆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柜里传来的苦涩香气。 珠世将幸请到了一间更为私密的和室。室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纸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的悠长。 珠世为幸斟了一杯热茶,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她看着面前的幸,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着。 良久,珠世才缓缓开口:“那么,幸小姐,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天,她与愈史郎去山上采摘一些寻常药材铺难买到的草药,然后,看到了和鬼杀队战斗的上弦之贰和她,以及最后的那一幕。 那一刻,珠世忽然想起了百年前的自己。 于是,她打起了伞,救下了这个看上去快要碎掉了的少女。 少女明明比任何一只鬼都更不像鬼,那份流露的感情那么真实,那是很多被迫变成鬼的人做梦都想重新拥有的。 可为什么,她却…… 这时,幸平静地抬起了眼眸,脸上是一片虚无与疲惫。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珠世,久到那杯茶的热气几乎散尽。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那只始终没有放开的纸鹤,轻轻放在榻榻米上。嘴唇翕动,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珠世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您相信……人能带着记忆,活过第二次吗?” 珠世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珠世并没有流露出质疑或否定,只是轻轻颔首。 “嗯。”珠世顿了顿,声音悠远平和,眉眼间沉淀着漫长时光带来的痕迹,而那双紫眸深处,竟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毕竟这个世界上,连我们这种脱离了常轨的异常都存在了,那么,灵魂承载着过往的重量,再次涉足人间,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 珠世的回答,终于让幸心中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有了出口。 幸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茶水的温热和她内心冰冷的决绝,她不再犹豫,目光落在那个残破的纸鹤上,开始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悲伤的语调,缓缓诉说。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无聊又悲伤的故事。” 她讲了属于羽多野幸子的短暂而灰暗的前世,有亲人的背叛,丈夫的囚养,还有那个她从未珍惜却为她惨死的妹妹惠子,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那染血的纸鹤,最终被迫化为食人鬼,被一位使用水之呼吸的剑士斩杀的结局。 然后,是奇迹般带着所有记忆醒来,以雪代幸之名活下去的第二世。 那些在野方町偷来的温暖时光,在峡雾山……在鬼杀队,在蝶屋得到的属于这一世的羁绊…… 她讲了失去,讲了守护,讲了在阳光下短暂绽放后又急速凋零的幸福。 “还有……那个人。” 提到那个存在时,幸死水般的声线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近乎虔诚又无比痛楚的温柔,“那个总是做出行动快过说话,有些笨拙,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坚定的少年。” 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眼前的昏暗,看到了那个在野方町阳光下,默默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真的在一起。”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幻梦,“那是我两世为人,都不敢奢求的光。” 短暂的沉默,和室内只有她轻而压抑的呼吸声。 “可是……错了。”那抹虚幻的温柔瞬间破碎,她的声音重新被苦涩淹没,“从一开始就错了。命运只是在玩一个更残忍的游戏。它让我尝到了蜜糖的滋味,只是为了让我更清晰地记住之后所有苦难的苦涩。” 幸的指甲掐紧了食指的指节,几乎抠破血肉,她的视线缓缓落到了榻榻米上的那只纸鹤身上。 这只纸鹤,它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每一次都在提醒她,凭什么她以为自己能获得幸福。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和过去的罪孽划清界限……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结局都不会改变。我在乎的人会因我而死,我想保护的人,一个又一个倒在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而我……到底是幸子还是幸?现在的我,玷污了幸这个名字……也玷污了……” 幸绝望的闭起了双眼,没有再说下去。 是她,玷污了富冈义勇本该平静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 他或许就可以不用经历这些生离死别,可以拥有平静而幸福的一生……那才应该是他的人生轨迹。 当她再次睁眼,望向了珠世,眼中恢复了彻骨的迷茫与死寂的灰烬。 “珠世小姐,我该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我没有办法面对我的朋友,更没有办法……再去面对我爱的那个人。” “为什么那一天,您不让我就那样晒到太阳呢?就那样离开,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珠世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直到幸说完,她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幸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我没有办法给你答案。” 珠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你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新来过,你得到了曾经没有过的温暖,这已经是最好的馈赠。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其长短,而在于那些瞬间的重量,它们真实存在过,谁也夺不走。” 她看着幸继续说道:“活着本身,其实就是对命运最大的反抗。即使姿态狼狈,即使满身疮痍,只要还在,就仍有改写结局的可能。” “如果……”珠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即便如此,你还是执意要了结这一切的话……我这里有一只新研制的药剂。” 珠世从一旁的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瓶,里面装着一种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液体。 “这是我新研制的,仅此一支,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鬼王的药剂。但它从未进行过活体实验,最终效果如何,是彻底毁灭,还是带来未知的异变,甚至是……解脱,我无法保证。”她将药瓶放在幸面前的矮几上,目光平静而坦诚,“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可以为你注射它。这或许比阳光……更温和一些,也更具不确定性。” 黑暗中,幸的目光落在那个幽蓝的小瓶上,久久没有移动。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第92章 珠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注射的过程并不轻松。 那幽蓝色的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幸的身体便剧烈地痉挛起来。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在体内穿刺、搅拌,手臂上的青筋因极度痛苦而暴起,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愈史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别过头去。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预想中的消亡并没有到来。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依旧存在的意识。 珠世仔细检查着幸的状况,最终,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看来……失败了。它没能带来解脱。” 她看着幸轻声道:“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依旧希望你能活下去,即使是作为鬼。” 之后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幸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直到某天清晨,愈史郎慌慌张张地拿着一张字条,冲进珠世所在的地下室。 “珠世大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留下字条走了!现在可是白天!外面有太阳!” 珠世接过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谢谢。 珠世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字条的手指收紧了些许。静默在昏暗的地下室蔓延,过了好一会,她才悲伤地摇摇头。 “愈史郎,”她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那是幸小姐,最终做出的决定。” 她们,干涉不了。 这天的阳光很好。 幸站在医馆门后的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短暂安宁的避难所。然后,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刹那间,汹涌而入的,是光。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久居暗处的瞳孔微微酸涩。走出珠世那件医馆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阳光与青草的味道。微风拂过,似乎都能带来阳光的温度,暖洋洋地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像极了樱花小院的某个午后。 这阳光,曾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作为雪代幸时呼吸着的背景。 如今,它依旧温暖,充满生机,照耀着这个它本该将她彻底驱逐的世界。 它提醒着她曾经拥有什么,又残酷地告诉她,她是以何种形态归来。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踏出了第一步,走进了那片明亮晃眼,曾经属于她的世界。 这条藏在阴影中照射不到太阳的小路似乎格外漫长,幸慢慢地穿梭在房屋交错的阴影之下。 她看着巷子口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旁边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在阳光下追逐嬉戏,清脆的欢笑声与她所处的小巷形成鲜明对比,孩童们嬉闹着与她擦肩而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阳光的暖意和尘世的味道。 然后,她缓缓伸出了手指,一点点去触碰温暖的日光。 “嗤——” 灼烧的痛感立刻从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传来。 很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脑海中浮现的那抹蓝色。 直到临近死亡的这一刻,她才敢有勇气去细细想他。 她不在了……那个笨蛋,会好好照顾自己吗?还会不会因为不擅长表达而被人误解?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封闭内心孤独的样子? 想到他,心口传来的酸涩与疼痛,竟比阳光的灼烧更甚。 还是会有些遗憾呢……遗憾没能和他一起去野方町看樱花,遗憾没能履行那个共同的约定…… 但是,够了。 能拥有那些温暖的记忆,已经比作为羽多野幸子时,幸福太多。 她闭起了双眼,脚步坚定的从最后的阴影处踏出,完全置身于灼热的光明之中。 一瞬间,温暖的阳光完全覆盖在了她的身上,伴随着更甚的灼烧之感。 前世记忆中那熟悉的蚀骨灼心般的剧痛,立刻从暴露的皮肤上传来,甚至还能闻到灼烧的焦糊味。 结束了……终于…… 她等待着最终的湮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耳畔,孩童们嬉戏玩闹的欢笑声依旧清晰,阳光依旧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和她暴露在外的肌肤,那灼烧的剧痛也真实存在……但是,蔓延停止了。 并且,皮肤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麻痒……那是……再生? 幸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双腿。 被阳光直射的地方,皮肤呈现可怖的灼伤痕迹,但那些痕迹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为什么……? 阳光无法彻底灼烧她? 是因为……珠世小姐那只不知道最终后果如何……那只失败的药剂? 那只未能杀死她的药剂,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她抵抗阳光的能力? 没有解脱,没有消亡。 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看着正在缓慢修复的身体,先是低笑,充满了荒谬与绝望,无视了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声更令人心碎。 旁边玩耍的孩童被她的模样吓到,怯生生地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姐姐……你没事吧?” 看着孩童纯真关切的眼神,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得看着孩子,最终,只剩下无声的泪流满面。 她想起加入鬼杀队时,愿身如紫藤,荡涤世间恶鬼。 而今紫藤谢尽,持刀者竟成了需要阳光荡涤的恶鬼。 真是可悲又讽刺啊。 …… 后来,幸开始了漫长的、漫无目的旅途。 她依旧避开人群,行走在边缘的阴影里,像一个无声的过客。 她路过寂静的村庄,看见暮色中母亲呼唤贪玩孩童归家,那一声声呼唤带着烟火人间的暖意。 她路过喧嚣的城镇,深夜听到夫妻为生计争吵,天明时却见丈夫将唯一饭团塞进妻子行囊,妻子红着眼为他整理衣领。 她路过田野,看见孩子摔倒大哭,哥哥笨拙做鬼脸逗笑他,然后小心翼翼拉起弟弟,两个人手牵手跑向回家路,清脆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那样平凡,那样普通,却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真正拥有过,也不敢奢望的温暖。 这些细碎的人间景象,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着她冰封绝望的心。 它们无法立刻驱散那厚重的阴霾,却像在无边黑暗中,点亮了一颗颗微弱却固执的星。 她依旧悲伤,依旧觉得前路迷茫。 但当她再次抬头,望向那轮曾渴望将其作为归宿的烈日时,眼中除了绝望,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还活着。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而活着,似乎就意味着,必须要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她的脚步,未曾停歇。 第66章 错轨 大正年代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电线,洋洋洒洒地铺在略显斑驳的砖石街道上。 人力车夫拉着穿着西装的绅士匆匆跑过,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与偶尔驶过的早期汽车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 路旁的料亭悬挂着暖帘,飘出了食物的香气,而隔壁的玻璃橱窗里,却陈列着新潮的夕阳钟表。穿着袴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发间点缀着时兴的缎带,与身着传统和服,步履从容的妇人擦肩。 这是一个新旧交织又带着几分浮世绘般慵懒的时代,希望与怀旧如同街边并存的砖瓦房与木制长屋微妙地共存着。 在这流动的街景中,却有一个身影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屋檐的阴影下。 伞沿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去了她的面容。她身上散发的疏离的气息,与周围带着温度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疏离,得以悄然隐匿于这幅活动的画卷一角。行色匆匆的路人们,无人会特意留意这个打伞的沉默女子,仿佛她只是这片背景中一道即将褪色的墨痕。 自离开珠世的医馆,雪代幸便在光与影的边缘开始了真正意义上漫无边际的流浪。 她获得了对抗阳光的能力,但这份恩赐也伴随着无休止的折磨。 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虽然并不会立刻灰飞烟灭,但是被晒到的皮肤如同被置于文火之上,持续地灼烧刺痛。那感觉不像烈焰焚身的剧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存在的异常与痛苦。 阳光越是明媚,她的煎熬便越是深重。 于是,伞和斗笠成了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选择打伞。 伞面投下的阴影,比斗笠更为完整,能将她纤细的身躯更周全地笼罩其中,为她撑开一小片赖以存活的阴影,后来,她再也离不开这把伞。 第93章 它是她与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光明世界之间,一道有形却无法逾越的屏障。 雪代幸像一缕无所依归的游魂,穿梭在城镇与乡野之间。 白日,她借助竹笠与伞,谨慎地行走在建筑的阴影下。 夜晚,她则隐匿于更深的黑暗中,警惕着来自同类的感知,任何一只游荡的鬼都可能成为鬼王感知她的触角,将她拖回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同样还要躲避鬼杀队。那熟悉的制服,那凛然的剑气,曾是她誓死守护的信念,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需要远离的标识。她无法想象,若与昔日的同伴相遇,是该敌对相向,还是该在他们震惊而痛惜的目光中狼狈逃窜。 她无法解释,亦无法再面对他们。 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 幸在一个刚苏醒的城镇边缘,戴着厚实斗笠,安静地立于一家早开店铺的屋檐下,看着集市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晨雾如轻纱,模糊了远近的景物。 也就在这时,几名黑色制服的人匆匆穿过集市,他们的步履沉稳而迅速,鎹鸦在他们头顶低空盘旋,发出短促的叫声,似乎在催促。 他们径直从幸所站的屋檐前走过。最近时,与她仅隔着寥寥数步的距离,仿佛一触即破的晨雾。 就在这时候,幸看到了。 那群鬼杀队员之中,有一道她无比熟悉的身影,几乎快要让她呼吸骤停。 恰在此时,一个匆忙的行人不小心碰掉了幸的斗笠边缘,她下意识地抬手扶正,视线也落在了他恰好经过近在咫尺的背影上。那墨黑色的发丝,双色交织的羽织还有挺直的脊背,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而他,似乎因鎹鸦的催促,或因心系任务,并未回头,也未向这屋檐下投来无关的一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街道尽头。 幸扶着斗笠的手,久久未曾放下,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静静望着那片空茫尽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走过的痕迹。 后来,她的足迹遍布荒山野岭。 命运的丝线,有时纤细得令人心碎。 那是一个熙攘的黄昏渡口。 为了渡过一条宽阔的河流,幸选择了入夜前最后一批渡船。她站在等待渡船的人群边缘,穿着素色和服一如既往打着伞,帽檐压得很低。 一艘渡船靠岸,乘客们鱼贯而下。而在另一艘几乎同时靠岸的船上,下来了一个穿着双色羽织的沉默剑士。 一个上船,一个下船。 在晃动狭窄的踏板上,在熙攘交错的人流中,他们衣袖相隔不过数尺。周围是归家旅人的谈笑、船夫的吆喝、流水的声音……一片混乱的喧嚣。 他目视前方,习惯性地警惕着环境,却未曾留意身边这个低垂着头打着伞,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普通”女子。 她则紧紧攥着伞柄,将所有存在感都压缩在那方寸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个线条清瘦的下颌,被人群簇拥着,与他擦身而过。 没有目光交汇,没有心跳失序。只是一个普通旅人与一位忙碌的剑士,完成的一次生命轨迹中无言的交错。 他踏上岸,走向通往内陆的路,没有迟疑。 她登上船,驶向河流的对岸,没有回头。 如同两条交汇片刻便各自奔流的溪水,短暂地共享了同一片空间,却奔向截然不同再无交集的远方。 谁也不知道,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是谁的魂牵梦绕,又是谁的刻骨铭心。 一次又一次,他们行走在相邻的轨迹上,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却如同隔着无形的墙壁,在命运的捉弄下,重复着无声的错过。 雪代幸成了一个被两边世界都排斥的存在。而唯一的准则,便是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遵循心底那点未曾泯灭的微光。 她曾于月夜下,无声地拧断了一只正在袭击癸级队员的劣鬼的脖子。 那几个年轻队员惊魂未定,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于林间一闪而逝,宛如山野精怪。 还有一次,在一个弥漫着薄雾的清晨,她听见了熟悉的……属于水之呼吸的挥剑声,只是那声音尚显稚嫩,带着慌乱。 一个穿着鬼杀队服的少年,正被数只低级鬼围困,险象环生。他的招式,依稀能看出几分狭雾山的影子,只是远未纯熟。 雪代幸没有犹豫。 她悄无声息切入战局,未用血鬼术,仅凭速度与力量,指尖划过,几只低级鬼便已身首异处。她刻意避开了那少年的视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已退至雾霭深处。 少年怔怔地看着地上迅速消散的鬼尸,又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雾气,只来得及对着那片虚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多、多谢前辈相助!” 他并未看清救命恩人的脸,只隐约记得,那似乎是个穿着素净和服……身形纤细的女子,气息……有些说不出的冰冷与沉寂。 后来,这名水之呼吸的初学者,在一次前往水柱宅邸汇报任务的间隙,无意中瞥见了这样的画面。 水柱的宅子,在一片浓密的竹林中,那是一座及其简素的宅邸,听前辈们说水柱大人刚搬来这座宅邸不久。 此刻,那位以沉默寡言和强大实力著称的水柱富冈义勇大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庭院中的千年竹林进行修炼,而是静静地跪坐在和室内,手中捧着一幅卷轴,正垂眸凝视。 少年有些好奇,偷偷多看了一眼。 那卷轴上,画的是一位女子的半身像,墨色勾勒出她沉静的眉眼,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边那颗小痣,被细腻地点染出来。 少年心中讶异,原来像水柱大人这样正经严肃的人,也会看女子的画像吗?而且……画上的女子,为何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那模糊的印象转瞬即逝,他并未深想,只当是错觉,恭敬地行礼后便退下了。 之后,少年在与几位资历较深的前辈闲聊时,提起了这件小事。 几位前辈闻言,皆是一阵沉默。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悲伤与遗憾。 “那是富冈先生曾经的恋人……也是我们鬼杀队,曾经要继位的静柱,雪代幸。” “静柱?”少年愕然,他加入鬼杀队时,并未听过这位柱的名号。 “是啊,一位非常出色的剑士,自创了静之呼吸。”另一位前辈接口,语气低沉,“可惜,在一年前一次单独任务中……遭遇了上弦之鬼,最终……下落不明。一年了,没有任何消息,按照惯例,已经可以确认……死亡了。” 他们开始讲述那个关于惊才绝艳的少女剑士的故事,讲述她与义勇大人之间那些沉默却深刻入骨的羁绊,讲述他们如何在失去重要亲人后相互支撑,成为彼此黑暗岁月中唯一的光,最终成为彼此灵魂认定的伴侣。 “富冈大人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了吧?”有人望着远方,轻声叹息,那叹息声飘散在风里,带着无尽的寥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知道斩鬼的刀。” 水呼少年听着前辈们充满遗憾与悲伤的叙述,他想起水柱大人那总是如同结了冰湖般的眼神,想起他近乎自毁般执行任务的疯狂……原来,那冰层之下,埋葬着如此深刻的爱恋与痛楚。 最终,他只是遗憾地摇摇头,将那份模糊的熟悉感归咎于对传奇前辈的仰慕所产生的错觉,全然未曾将那位光芒万丈却骤然陨落的静柱,与雨夜里那个气息冰冷的救命恩人联系起来。 然而这些关于过去的议论,幸无从知晓。 她继续着她的流浪,像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心口的空洞时而被触动,时而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直到某个秋意渐深的午后,她的脚步,几乎是遵循着某种本能,踏上了一条熟悉的小路。 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越往前走,心跳便越发不受控制。 当她终于站在那个栽种着几颗樱树的熟悉坡地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幼时记忆中的野方町,只是比记忆中更显宁静,甚至……带着一丝物是人非的寥落。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曾和那个人约定要回去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色的和服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本应该感到温暖,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痛意从皮肤上蔓延。 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町内。她避开了可能有熟人认出她的主街,绕到了记忆中外婆家老宅的后方。 老宅因无人久居,显得有些破败,她找来角落里尚且能使用的苕帚清扫了一下院中落叶,然后去往了另一间同样显得破败的宅邸。 轻轻推开门的瞬间,她最先看到的是院中那依旧伫立的樱树,再然后,树下一抹鲜艳的颜色吸引了她。 第94章 那是一束刚采摘不久的龙胆花。 此刻它被精心的摆在树下,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而……刺眼。 她认得这花,也知道这种花的花语。 是沉默、坚韧,以及……忧伤的爱。 而它此刻出现在了这里,说明不久之前……他来过。 他遵循了约定。 他来了,在她到来之前,放下了这束在秋季这个时节最好的花,祭奠了过往,然后离开了。 他们又一次,在世间的洪流中,完美地错身而过。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幸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束花前,蹲下身,指尖颤抖地轻轻触碰那片冰凉柔软的花瓣。 她不是没想过去见他,多少个午夜梦回,她在陌生的黑暗中惊醒,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总是他怀抱的温度。那温度如此真实,仿佛他刚刚还躺在她身边,沉稳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她会下意识地向身旁摸索,指尖触及的却永远是空荡冰冷的榻榻米。 那一刻,窒息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入双臂,无声地承受着这日复一日的凌迟。 她记得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皮肤时的触感,记得他沉默时微蹙的眉头,记得他难得笑起来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微光。 这些细节,在她成为鬼之后,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像用刀子刻进了灵魂深处,愈发清晰,也愈发残忍。 可是见了之后呢?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见到自己时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的蓝眸,会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什么呢? 不,更大的可能,是看清她鬼的身份后,那迅速凝结的……属于水柱的冰冷与决绝,以及在那之下……足以将她灵魂碾碎的痛苦。 她带给他的痛苦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再加上一个变成鬼……他曾经深爱过的恋人…… 这太残忍了。 她不能,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压住他的绊脚石。 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顿悟,瞬间淹没了幸的所有感官和思绪。 从她作为莺时醒来的那一刻起,从她亲手埋葬了阿岚,从香奈惠在她眼前陨落…… 雪代幸与富冈义勇的故事,就真的已经结束了。 那个有着蓝色眼眸,笨拙却温柔的青年,属于阳光,属于人类,属于鬼杀队的未来。 而不是被一个本应该死去,作为鬼存在的幸所拖累。 他们之间,横隔着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生死,而是无法逾越的界限,是血淋淋的现实与无法挽回的过去。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比任何物理创伤都要难以忍受。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认知,彻底碎裂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束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龙胆花,仿佛透过了它们,看到那个放下花后沉默离开的背影。 那迟到了近乎一年的告别,在这片承载了他们最初与最后约定的地方,悄然完成。 然后,她站起身,再无犹豫,背离了这个承载着她所有温暖记忆与最终心碎绝望的地方。 再也没有回头。 之后的流浪,变得更加漫无目的。 她不再刻意去往任何有回忆的地方,只是随着命运的牵引,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意越来越浓,山间的风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某日,她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树林,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腰处,看到了一户孤零零的人家。简陋却整洁的木屋,屋顶的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米饭和炖煮食物的朴素香气。 她本能地想要避开人类聚居地,但目光却被木屋前空地上的景象吸引了。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红发少年,带着一对奇异的长条耳饰,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一把斧头,努力地劈着柴火。 他的动作尚显生涩,却异常认真。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系着围裙的少女,正一边晾晒着衣物,一边温柔地叮嘱着:“哥哥,慢一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少年朗声回应,露出一个灿烂得仿佛能驱散秋寒的笑容。 更小的孩子们在屋前追逐嬉戏,一位面容慈祥的母亲,正坐在廊下,缝补着衣物,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平和的光辉。 这是一幅……幸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在她两世记忆中,被无数次幻想和渴望的,关于家的图景。 那么的平凡,那么的普通,却又那么的……温暖。 那温暖,不像阳光那般灼热刺眼,而是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稳定而持续地散发着热量,足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站在树林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屋内的母亲似乎若有所觉,朝她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这一次,幸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躲藏。或许是那家庭的暖意让她一时恍惚,又或许是长久的孤独让她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渴望。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与那位母亲的目光对上了。 葵枝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戒备。她看着树林边缘那个撑着伞,身形纤细苍白的少女,对方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雪中的倦鸟。那身影太孤独了,与这环绕着木屋的欢声笑语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葵枝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并没有立刻呼唤孩子们,而是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向树林边缘。 幸看着那位母亲向自己走来,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动。 葵枝在距离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轻声开口:“这位小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帮忙吗?” 她没有质问她来历,也没有驱赶。只是一句简单的……充满关怀的询问。 幸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葵枝那双清澈而善良的眼睛,那里面映照出自己狼狈而疏离的影子。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朴素至极的善意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 葵枝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木屋,以及还在嬉笑的孩子们,然后又看向幸,声音更加柔和:“山里的秋天很短,很快就要下雪了。如果……如果没有地方可去,不嫌弃的话,可以在这里暂住一些时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多一副碗筷,总还是有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轻柔却坚定的羽毛,落在了幸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一直紧握着的伞柄,微微松开了。她看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母亲,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怜悯与邀请,再看向那间充满了生机与温暖的木屋。 回不去了,是真的。 但……一定要永远流浪下去吗? 像一缕无处依附的孤魂,直到某一天,被鬼王找到到吞噬,或者被鬼杀队发现斩杀? 这户人家给予的,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雪的屋檐,更是一种她早已不敢奢求的被需要和被接纳的可能。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过客的身份。 她需要时间,需要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消化那巨大的悲伤,去思考这被强行延续的生命,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看着葵枝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一个念头,在她死寂的心中,如同破土的嫩芽,微弱却坚定地萌生出来。 就在此处吧。 暂且,扎根。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息与人类温暖的冰冷空气,终于,缓缓收起了那把一直横亘在她与世界之间的伞,从阴影中,彻底走了出来。 第67章 栖枝 当山间晨雾尚未被初阳驱散之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在屋后的柴垛旁开始了无声的劳作。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女子,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山野格格不入的精准利落,那是经年累月严苛训练留下的烙印。 粗粝的木柴在她手中被按照大小与耐烧程度重新归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这并非谁分配的任务,而是她观察这家卖炭人家数日后,开始用行动为自己在这方屋檐下找到的一个位置。 自那个秋日的清晨被收留至今,时日已悄然流转。 她不再将自己禁锢于绝对的阴影,而是安静地游走在灶门家日常的缝隙里。 孩子们很快接受了这位安静的幸姐姐。 当最小的孩子的六太抱着几乎比他头还大的萝卜踉跄走来时,她会伸手接过,稳稳放在檐下。当次女花子的发辫被顽皮的树枝勾住,她会用控制到极致的力道,轻柔地为其解开发丝。 她很少说话,但是她在这里,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存在的另一种定义。 然而,这一家人中,最让幸不知如何应对的,是灶门炭治郎。 他是这个家的长子,拥有太阳般温暖直率的性格,和一双过于纯净的眼睛。他从不探究幸的来历,只是真诚地将她视作这个家的一份子。 第95章 “幸姐姐,你劈的柴真好烧!火特别旺!” “幸姐姐,你扫过的院子,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呢!” 他的赞美总是毫不吝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有时,他从城镇卖炭归来,带着一身寒气与市集的热闹气息,兴高采烈地讲述路上的见闻,幸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但炭治郎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是想要将外面的世界,分享给家里的每一个人。 很快,严寒的冬日来临了。 连日的大雪压垮了后院一处年久失修的杂物棚。棚子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农具和炭治郎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旧物。 坍塌发生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动了正在屋内忙碌的葵枝与孩子们。 “是爸爸的东西……”炭治郎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出去。葵枝和其他孩子也焦急的跟上。 棚顶完全塌陷,梁柱歪斜,将里面的东西掩埋了大半。 炭治郎试图徒手去搬开沉重的横梁,但积雪湿滑,木料沉重,他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脸上沾了雪水和焦急的汗水。 “哥哥,小心!”祢豆子担心地喊道。 就在这时,幸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在炭治郎身边蹲下。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那根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抬动的粗重梁木上。 “幸姐姐,这个很重,我们……”炭治郎的话音未落。 幸的手臂微微用力。没有青筋暴起,没有面目狰狞,甚至没有发出用力的闷哼,那根梁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平稳而迅速地被移开了。 炭治郎愣住了。 不只是他,连同身后的葵枝和孩子们,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幸移开梁木的动作流畅地近乎异常。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寂静,只是专注且快速地将压在下方的物品一件件清理出来。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拂去陈旧木箱上的积雪和灰尘。 那里面,是炭治郎父亲灶门碳十郎的一些遗物,几卷旧书,一把磨损严重的柴刀,还有一件半旧的羽织。 葵枝走上前,看着被幸完好无损抢救出来的丈夫的遗物,眼眶微微发红。她不是为物品失而复得,而是为幸那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守护姿态。 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接那些物品,而是轻轻捂住了幸占满泥雪的手。 那只手在接触到葵枝掌心温暖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退缩,却被葵枝更紧的握住。 “幸。”葵枝的声音温柔有力,“谢谢你,保护了对炭治郎,对我们家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保护的,不仅仅是物品。她保护的,是这个家关于父亲的记忆,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炭治郎也回过神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猜疑,只有感激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敬佩。 “幸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谢谢你!” 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阳一样耀眼。 竹雄和茂也跟着喊道:“幸姐姐好厉害!” 六太和花子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学着:“厉害!姐姐厉害!” 那一刻,幸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块自极乐教以来就冻结不化的坚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没有解释自己力量的来源,他们也没有问。 在这个如同雪后初霁天空的家庭里,异常本身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力量用于何处。 用于守护,便是善。用于家人,便是爱。 又过了一段日子,春日的气息柔软了山林的轮廓,积雪消融,林间覆上来一层茸茸新绿。 幸跟在精力旺盛的茂和花子身后,孩子们的笑声像林雀在山间回荡。 他们在山林间采摘春天新长的野菜作为晚间的食材,虽然幸并不进食,她往往会在夜间所有人睡着后悄然出门,山野的野兽血液,是她的食粮。 变故发生得突然。追逐蝴蝶的茂被盘结的树根绊倒,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额头正对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没有思考的间隙,只听风声微动。 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茂的身侧。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一只手稳住了孩子失衡的肩膀,另一只手已垫在了他的额前与岩石之间。冰冷的掌心触及粗粝的石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茂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瞪大了眼睛,看向突然出现的幸。下一刻,恐惧却被惊喜取代。 “幸姐姐就像风一样!”他抓住了幸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拜,“谢谢姐姐!” 幸只是揉了揉茂的头发,并未多说什么,将手收回后重新拢入袖中。 傍晚,炭治郎卖炭归来,额头上带着汗水与烟火气,他像往常一样用力嗅了嗅空气,赫红色的眼眸望向了帮母亲葵枝准备晚餐的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每一个平凡的黄昏一样,笑着回应弟妹们的迎接,帮忙摆放碗筷。 直到晚餐结束,孩子们与葵枝一同去洗漱,炭治郎默默地帮幸收拾好杯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幸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足以不惊扰到一旁的家人,“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他引着她,走到屋外廊下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春夜的微风还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聚集的暖热。 炭治郎转过身,面对幸,然后毫无预兆郑重地鞠了一躬。 “今天下午,真的……非常感谢您!”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您保护了茂。我回来的时候……都闻到了。” 幸沉默着,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 炭治郎直起身,他用那双能看透悲伤本质的眼睛,直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而且……我一直都能闻到。”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将那些无形的气味转化成语言,“您身上……缠绕着非常、非常浓重的悲伤。那味道……很复杂,像被烈火焚烧又淋透了大雨的木炭,像……破碎的琉璃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剥开了她的外壳,触及内里从未愈合的溃烂伤口。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了食指的指节上。 然而,炭治郎的话锋在此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眼中好似有温暖的火焰在跳动,“在那所有悲伤的味道下面,更深处的地方……我闻到了!” 他向前微微一步,像是要将他所感知到的真相,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您的心里,是温暖的! 是非常非常温暖的味道! 像……像地炉里最中心那块燃烧着的不会熄灭的炭火一样!” “所以,请把这里当成您的家吧!请不要一个人再背负那么重的东西了!” 幸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看着少年那双纯净地不含一丝杂质的笃定眼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一次,她没有向后退缩,只是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手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廊下。 她开始尝试着去相信,自己冰封的躯壳之下,或许……真的还残存着一点点,值得被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日子缓慢而过,山间迎来了最为溽热的时节。空气仿佛凝固,蝉鸣声嘶力竭唯有入夜后,才偶有微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附近小镇举办夏日祭典的消息,像一阵活泼的山风,吹动了灶门家孩子们的心。 花子和茂兴奋地讨论着要玩捞金鱼,要吃苹果糖,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就连一向沉稳的炭治郎,眼中也闪着光,细心地帮弟妹们整理着出门的衣物。 幸站在他们身后,她本不愿出门,但孩子们期待的笑容……让她心中一角隐隐动了一下。 最终,她戴上了那顶斗笠,跟在了灶门一家的身后,随着人流走入了祭典。 夜晚的夏日祭典灯火璀璨,如同撒了一地的碎星,太鼓的节奏振奋人心,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孩子们瞬间被各种新奇玩意儿吸引,欢呼着四散开来,葵枝妈妈温和地叮嘱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 幸静静地跟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自己在这片陌生的欢愉中,机械地漂浮。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小手,轻轻钻进了她始终冰凉的手心。 幸微微一怔,低下头。 是祢豆子。 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仰着头,用那双紫藤花般清澈的眼眸望着她。 她说:“幸姐姐,我们走吧!” 然后更用力地紧紧握住了幸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所有暖意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然后,不等幸有所反应,祢豆子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祭典所有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 第96章 她拉着幸,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奔向了那灯火最明亮的人群。 少女奔跑时带起的风,拂过幸的脸颊,周遭那些原本模糊的喧嚣——金鱼在水中摆尾的清响、棉花糖融化的甜香、孩子们追逐的笑闹,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她被祢豆子牵引着,穿梭在光影交错的热流中。 那份毫无缘由的信任,那份想要将她拉入这份快乐的努力……这一瞬间,幸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内心。 守护这样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赎罪。 一种,或许能被允许的……活下去的意义。 她不再抵抗那份牵引,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小手。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少女奔跑的背影上,在斑斓的光影中,成了她黑暗世界里第一抹生动的色彩。 从那天起,某种无形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当满山枫叶如火般燃烧时,深秋为灶门家带来了收获的忙碌。 幸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忙碌的一部分。她收拾菜畦,码放柴薪,在葵枝制作越冬腌菜时,在一旁递上所需器皿。 她的动作依旧安静,却褪去了最初的僵硬,长时间的劳作,让她苍白的面颊沾染上一丝生活的气息。 一次搬运柴火的间隙,葵枝叫住了她。 这位永远从容的母亲,从怀中取出了素净的手帕,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擦拭着并未渗出丝毫汗水的额头。 “累了就歇一会吧。”葵枝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冬天还长,活计是做不完的。” 这个无意识的简单动作,却让幸身体猛地僵住,她在告诉幸,她与任何一个需要关怀的孩子无异。 她呆呆地立着,任由手帕完成它毫无实际意义的抚触,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又被她强行压下。 夜晚的时候,地炉的火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暖而安详。 幸的座位,早已固定在炭治郎和祢豆子之间,茂和花子会叽叽喳喳地与她分享白日的发现,六太则喜欢贴着幸,吃饱后往往靠在她身侧酣然入睡。 炭治郎喝着味增汤,看着眼前的景象,扬起一个温暖的微笑。 “等下了大雪,”他对弟妹们说,“我就教你们堆雪人。爸爸以前还会跳火之神神乐,那是一种献给火神的舞蹈,很厉害哦……” 他的声音温和,讲述着家族代代相传的神乐舞。炉火噼啪,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 幸安静地听着,看着身边安睡的孩童,感受着这份平凡的日常。 就在这片祥和的静谧中,靠在她身侧酣睡的六太,忽然动了动,抬起小脑袋,睡眼朦胧地望向她,带着浓浓的睡意,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幸姐姐……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个字,沉重的落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家。 这个她两世为人,苦苦追寻,一次次失去,甚至自觉不配再拥有的字眼。此刻,却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口中,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地,赋予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六太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缓缓扫过炭治郎温暖的笑容,祢豆子清澈的眼眸,葵枝宁静的侧脸,以及茂和花子无忧无虑的脸庞。 她好像真的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山间的樱花,开了又谢。灶门家屋檐下的燕子,也已南飞又归巢。 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 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得已喘息和愈合的缝隙,扎下了支撑她走向最后的根。 也许命运的阴影从未远离。 但至少在此刻,她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浮寝鸟。 她有了必须守护的灯火,有了值得用这残存生命去守护的归处。 第68章 荒绪 新年将至,山间的风雪比往年更烈,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在纯白的寂静里。 灶门家的日子过得清贫却也温暖。 幸早已成为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会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祢豆子灵巧地缝补衣物,听着茂和竹雄因为一点小事争地面目耳赤,然后在葵枝妈妈温柔的呵斥声中,两个男孩又嬉笑着和好。 六太和花子最喜欢缠着幸,用软糯的声音央求她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幸大多时候只是将他们冰凉的小手捂在自己同样没有温度的掌心,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冬日苦寒,柴火消耗地极快。 这一日,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幸和炭治郎在屋后山林间沉默地劳作,手起斧落,木屑纷飞。 堆积的柴火很快成了一座小山。 “幸姐姐,”炭治郎摸了一把额角的汗,望着阴沉的天际,眉头微蹙,“今年的雪太大了。我们……多去卖一次柴吧?我想在封山前,多换一些钱和粮食回来。” 幸停下动作,看向少年被冻得通红的侧脸,和他眼中对家人未来的担忧。她点了点头,将地上剩余的柴火捆好,背在了自己身上,分量丝毫不比炭治郎少。 炭治郎愣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幸的沉默,多数时候,她会用行动代替语言,但是看到她背上的木柴,炭治郎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幸姐姐!” 去城镇的路程需要半日。 镇上的人们都认识这个勤奋善良的卖炭少年,一路行去,不乏热情的招呼声。 “炭治郎,又来卖炭啦!今年可真冷啊!” “这是你姐姐吗?真是勤快的孩子。” “小炭,快进来暖暖身子,刚出笼的包子!” 因这酷寒的天气,他们背去的木柴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炭治郎捏着换来的铜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返程时,天色骤变,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垮屋顶,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瞬间吞噬了天地。 “不行,走不了了。”炭治郎焦急地望着几乎看不清道路的街口,“这样的暴风雪,天黑前肯定回不去了。” 幸沉默地看着漫天飞雪,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最终他们不得不在镇上一间简陋的旅店留宿。 夜晚,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炭治郎坐在幸的对面,搓着手,试图驱散寒意,也驱散内心的不安。 “幸姐姐。”他轻声说,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等春天来了,山间的花都开了,我带你和祢豆子她们去采最新鲜的野菜,我知道有个地方野菜最嫩了……妈妈做的野菜团子,非常好吃。” 他细细说着未来的计划,那些计划里,都有幸的存在。 幸望着跳跃的火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雪势稍歇,两人便踏上了归途。 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走艰难。四周格外死寂,唯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幸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属于同类的腥臭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扑面而来。紧接着,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了野兽般压抑而狂暴的嘶吼。 幸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炭治郎。”她的声音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步上前,将少年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快回家,也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种极致的愤怒让她素来沉静的面容扭曲,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成了属于恶鬼的冰冷竖瞳。 炭治郎被她的模样短暂的吓住了,但他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祥,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咬了咬牙:“幸姐姐,你小心!” 说完,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向家中奔去。 确认炭治郎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幸一直压抑着的那股属于鬼的狠戾暴虐气息,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山林的雪地,成了最残酷的刑场。 那只刚刚饱餐一顿,形态扭曲的流浪鬼,甚至没能看清来袭者是谁,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在结冰的树干上。 “你……吃了谁?”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竖瞳里却翻滚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那鬼刚想发出威吓的咆哮,一道由暗红荆棘组成的利刺便瞬间贯穿了它的四肢,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战斗是单方面的虐杀。 积攒了一年的恨意、对自身存在的厌恶、对可能失去的恐惧……全部化作了最残忍的力量。 没有呼喊和咆哮,只有利爪撕裂□□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林间的雪地很快被染上了大片的暗红,伴随着那只鬼凄厉到不成调到哀嚎。 当一切归于寂静,幸站在一片狼籍中,素色的和服下摆被血色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她喘息着,竖瞳缓缓恢复,只剩下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她不敢停留,踉跄着向家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待她的,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人间地狱。 第97章 熟悉的木屋门户大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葵枝妈妈倒在门廊边,身上布满恐怖的撕裂伤,她的身下是昨天还充满活力玩耍的孩子们……他们身下的鲜血将门外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中,一股异常冰冷却又让她灵魂战栗的气息刺激着幸的感知。 那是属于鬼的气味,源自屋内,却并非来自任何一只外来者。 有谁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存在。 幸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房间内她并没有发现炭治郎和祢豆子。 她猛地回过神来,冲出了屋门,视线捕捉到雪地上一路延伸向深山,凌乱而仓促的脚印。 “炭治郎……”幸喃喃着,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沿着脚印追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之上。风雪铺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 幸死死盯着地上的痕迹,生怕它们下一秒就被新雪覆盖,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再次失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愈发昏暗。 脚印时而清晰,时而杂乱,显示出炭治郎当时的慌乱与无助,幸的心也跟着这些脚印一起揪紧。 她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断崖边,脚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显滑落和挣扎的痕迹。 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拨开被积雪压弯,带着明显折断痕迹的枯枝。 她的视线先是急切地掠过雪地,然后猛地定格。 炭治郎倒在雪地里,双目紧闭,脸上带着凝固的悲痛和疲惫,似乎失去了意识。在他身旁,祢豆子同样紧闭双眼昏迷着。 看到他们还完好地在这里,幸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混杂着庆幸与悲恸的洪冲上喉咙。 “炭治郎——!” 她脱口而出,声音凄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划破了山林的死寂。 然而,就在她这声呼唤落下的瞬间,就在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炭治郎和祢豆子身上,正准备冲过去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在那两个昏迷的孩子身旁,雪地上,还投下了另一道影子。 一道挺拔,穿着熟悉羽织,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让她魂牵梦绕无数个日夜的影子。 幸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在一瞬间倒流,冻结。 命运……果然很爱开这样无厘头又残忍的玩笑。 它总能在人最狼狈不堪、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将最渴望又最恐惧见到的人,毫无预兆地推到你面前。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因为她那声呼喊,然后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被深山的严寒冻结了。 富冈义勇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猛地回过头。 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竟忘了融化。 他看到了那个在七百多个日夜中,只存在于梦境和回忆里的身影。 她就站在数步之外的雪地里,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魂。 她墨色的发丝被风雪撕扯,脸上、衣襟上,沾着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那双他珍藏于心,曾经盛满沉静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破碎的悲伤。 没有声音。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富冈义勇的大脑在轰鸣,却又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职责,所有的逻辑,都在这一眼里被炸得粉碎。 水柱的身份,斩鬼的使命,在这一刻,轻飘飘地输给了汹涌澎湃的本能。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要用这漫长的几秒钟,去确认一个不可能的神迹。 幸也僵在原地。 在最深的噩梦与最虚妄的奢望交织现实的瞬间,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她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而是在她满身血污、最不堪……最像怪物的时刻。 不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跑! 在他认出她之前,在他看清一切之前。 几乎在义勇嘴唇微动,那个熟悉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幸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就要逃离这片让她无所遁形的雪地。 “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到撕裂风雪的脚步声。 一只带着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的温暖手掌,猛地攥住了她冰冷刺骨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却又在触碰到她皮肤冰凉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放开我!”幸挣扎着,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不敢回头。 可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力一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 下一刻,天旋地转。 一个温暖坚实,带着淡淡风霜与阳光气息的怀抱,将她彻底笼罩。 义勇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的下颌死死抵在她冰凉的发顶,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内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下擂在她的耳膜上。 幸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构建起准备再次远遁的壁垒,在这个迟来了整整两年,跨越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拥抱中,轰然倒塌。 鼻尖萦绕的是她梦中才能忆起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身体感受到的,是足以灼伤她冰冷皮肤的活生生的体温。 原来……那些独自挣扎的日夜,那些在极乐教承受的折磨,那些流浪途中的孤寂与绝望…… 所有沉重不堪,几乎将她压垮的一切,在感受到这个怀抱温度的瞬间,都可以变得如此轻盈。 冰冷的身体在那份炽热的体温中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了他羽织的衣襟。 她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破碎呜咽。 神明啊…… 就请原谅她此刻的自私吧。 原谅她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原谅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她真的……真的,只是太想她的少年了。 想到心脏那片空荡荡、疼了两年的地方,都在此刻被填满,疼得发胀,却又该死地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 风雪似乎也累了,变得温柔了些许,悄然覆盖着山林间的血迹与伤痕。 富冈义勇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怀中的颤抖,透过冰凉的衣料,一丝不漏地传递到他胸腔。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这个时间单位在他脑中从未如此具体过。 具体到可以换算成挥剑的次数、斩鬼的数量、途经的无名村庄,以及……每夜廊下凝望月光时,心脏那片空茫的钝痛。 他找过,近乎疯狂地找过。 所有沿海的区域,所有疑似上弦出没的报告,所有……渺茫到可笑的民间传说。宽三郎累得羽毛都黯淡了,隐部队的队员看到他时,眼神里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怜悯。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水柱大人,该放下了。” 放不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就像呼吸不能停止,心跳不能停滞。寻找她,已经成了他生存逻辑里一个锈死的齿轮,强行剥离,只会让整个灵魂停摆。 富冈义勇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不远处雪地里昏迷的少年少女。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有面对未知的深沉忧虑,有身为柱的责任拷问,但最终,所有这些翻涌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轻轻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沾着血污的冰凉头发上。 雪落无声,覆盖万物,也暂时掩盖了所有呼之欲出的真相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 等雪停了,再说吧。 第69章 昭吟 剧痛是从后颈开始的。 炭治郎在一种近乎撕裂的眩晕中,挣扎着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色与血色交织,随即,记忆带着凛冽的寒意贯穿了他的意识。 破碎的门窗,泼洒在积雪上触目惊心的暗红…… 一声痛苦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他用牙齿死死堵了回去。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却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撕扯的痛楚。 他是长子,他必须坚强。 忽然,炭治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不顾一阵阵发黑的视线,急切看向身侧。 妹妹祢豆子就安静地躺在身旁的雪窝,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羽织,而她的嘴上,不知被谁戴上一个用青竹筒做成的口枷,防止她在无意识中伤人。 第98章 炭治郎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祢豆子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祢豆子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所有其他亲人的灭顶悲怆猛烈对撞,几乎要将这个少年的灵魂撕成两半。他死死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用物理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情绪海啸。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背风的并且相对隐蔽的雪窝,他和祢豆子像是被人特意安置在这里。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雪窝的边缘,看到了不远处那两个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夺目的身影。 是那个在昏迷前,举刀指向祢豆子的,穿着双色羽织的男人。 而他此刻,正以一种炭治郎无法理解……近乎要将自身一同碾碎的力度,紧紧地抱着幸姐姐。幸姐姐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姿态……像是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恸哭。 这相依的画面,与炭治郎脑海中刚刚定格的血色地狱形成了尖锐诡异的对比,让炭治郎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他下意识驱动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异于常人的嗅觉。 首先捕捉到的,是幸姐姐那股他早已熟悉,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浓郁的复杂气味。 那是由破碎的琉璃般尖锐的悲伤,与温暖炭火般的坚韧内核交织而成的气息。 但是此刻,那股悲伤的味道愈发浓郁,刺得他鼻腔发酸,可奇异的是那份温暖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像被泪水洗涤过一般,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灼热。 接着,他嗅向了那个男人。 那是……深海般的沉重,混合着万年冰雪般的冷冽。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冰冷与沉重下,此刻正汹涌着一种如同岩浆般炙热而痛苦的激流。这是一种极致的克制与极致的失控在疯狂交织的味道,复杂地让炭治郎心惊。 而最让他震撼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两股本该泾渭分明,甚至是截然对立的气味,正在以一种痛苦而艰难的姿态……固执地重新靠近、试探、交织,最终缓慢地融合在一起。 仿佛两条曾经被迫分离的河流,经历了千山万水的阻隔与磨难,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不顾一切地想要重新汇流。 这个发现,让炭治郎心中的迷雾与悲痛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曾对祢豆子举刀的男人,对幸姐姐而言是极其特别……甚至可能是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存在。 作为灶门家此刻唯一的大人,保护祢豆子和幸姐姐是他的责任。 这个陌生男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强大的剑士,是能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人。 但是那股气味告诉他,这个男人绝对不会伤害幸姐姐。他甚至回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刻,对方劈向自己后颈的手刀,虽然凌厉,却似乎……并非为了取他性命。 炭治郎从未见过那样的幸姐姐。在他印象里,幸姐姐是安静的,总是默默承受一切,偶尔流露出的温柔也带着距离感。 他从未想过,她会有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依靠的一面,好像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血肉。 就在炭治郎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虚软的身体时,衣服发出了一丝细微的摩擦声。 异变陡生。 那个紧抱着幸的双色羽织男人,几乎是瞬间就从那沉浸了不知多久的悲喜激荡中抽离而出。他的身体反应快得超乎炭治郎的想象,几乎是本能地,他将怀里的幸更紧地护向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已精准而稳定地按上了腰间的日轮刀刀柄。那双刚刚还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蓝色眼眸,此刻带着强者的冰冷审视,猛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这个细微却无比迅捷的动作,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征住了。 炭治郎感到了一丝本能的畏惧,但他更多地是理解。他明白,对于一个斩鬼的剑士而言,面对祢豆子刚才那副模样,这样的警惕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而被义勇下意识护在身后的幸,则在这一刻,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个保护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墙壁,再次清晰地划分出了界限。她还是变成了被他保护的世人之外的异常存在。 刚刚那个拥抱所带来的短暂慰籍与虚幻的归属感,在这个现实的反应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现实的残酷,随着炭治郎的苏醒再次蛮横回归。 “炭治郎……我……”幸从义勇怀中挣脱出来,她看着眼前满脸悲怆却努力镇定的少年,再看看身旁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的义勇,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解释这混乱的一切,想为自己的无能为力道歉,话语却在喉咙里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幸不想让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少年再为了她为难,她脚步踉跄着要走向炭治郎,然而她的手腕此刻正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不容她挣脱分毫。 就在这时,炭治郎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心中的悲痛,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声音开口了。 “幸姐姐,没关系。” 然后,他转向义勇,尽管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脊背,对着这个强大的剑士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照顾幸姐姐。”他抬起头,赫红色的眼眸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担当,“我是灶门炭治郎,这是我的妹妹,祢豆子。” 他这个举动,无异于将自己和身为鬼的妹妹最大的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斩鬼的剑士面前。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托付。 义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动了一瞬。他那双冰冷的蓝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他看着这个刚刚经历灭门之痛,却依旧保持着如此纯粹善意的少年,看着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状态明显不对的幸,以及那个在雪窝中安静的鬼少女……某种坚硬的属于柱的标准,在这一刻,被更柔软更复杂的东西悄然覆盖了。 沉默在雪地中蔓延。 最终,义勇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幸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低沉而简洁,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走吗?” 幸还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与混乱中,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恍惚间未能理解其意。 下一秒,义勇竟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彻底断绝了她任何挣脱的可能。 “等……”幸下意识地惊呼,手抵在他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 义勇抱着她,转身对仍保持着鞠躬姿势对炭治郎,用他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去拜访峡雾山,一个名为鳞泷左近次的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昏迷中的少女,补充了一句:“你的妹妹,不要让她晒到日光。” 这句话让幸瞬间停止了所有挣扎,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义勇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 不要晒到日光……是对待鬼的常识,也是……不久前,她自己也必须要遵守的铁律。义勇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默认了祢豆子的状态,并且为她指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他知道了什么?他猜到了多少? 炭治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指示和幸被带走的举动愣住了。 在炭治郎眼中,这个强大剑士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几乎是强行掳走了他视为家人的幸姐姐。他下意识想要叫住他们:“等等!幸姐姐——” 然而,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清晰地闻到了,被那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幸姐姐,尽管身体僵硬,气息混乱,但……没有一丝一毫真正抗拒的味道。那交织的深海与炭火的气息,依旧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炭治郎所有组织的话语,在这份无声且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羁绊面前,都失去了说出口的立场。 而靠在义勇怀中的幸,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和他手臂那坚定不容置疑的力度,只能松开了抵在他胸前的手,认命般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她知道。 从被他抓住手腕的那一刻起,从被他不由分说抱起的这一瞬起,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逃离的机会与力气。 风雪不知何时已变得细碎轻柔,义勇也不再停留,抱着怀中那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的女子,转身,踏入了茫茫雪幕之中,身影很快便与那片无垠的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炭治郎模糊的视线尽头。 炭治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能闻到那两道交织的气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风雪的气息覆盖。 第70章 暖阳 离开那片被鲜血与悲伤浸透的山林时,天色已再次晦暗。 富冈义勇依旧抱着雪代幸,沉默地穿行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他的步伐很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滞涩,每一步都在确认怀中重量的真实。 第99章 幸没有挣扎,她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雪地里耗尽了,她像一株被霜雪压折的苇草,苍白的脸半掩在他侧颈,呼吸轻缓得近乎于无。素色和服上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在暮色中变成更深的污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对峙,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打破的凝滞。 义勇的嘴唇几度微动,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更紧的直线。他能做的,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一些,让那具过分冰凉的身体不至于滑落。 他没有走通往城镇的路,也没有转向鬼杀队总部所在的方位,而是朝着东北方,他水柱宅邸所在的方向前行。那处宅邸是主公在他正式晋升水柱后分配的,位于一片幽深的竹林深处,远离人烟。他从未觉得那里是家,那只是一处执行任务间隙休整的居所。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安置她的地方。 天色黑得太快,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时,他们仍在半途。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枯枝,幸在他怀里极轻得瑟缩了一下。 义勇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没有旅店,没有紫藤花之家,只有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一角倾颓的屋檐。 是一座破败的神社。 他抱着幸,踏过积雪及膝的石阶。 鸟居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拜殿的屋顶塌了半边,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殿内昏暗,唯有残缺的神像静静矗立在神龛之后,面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只剩下一团慈悲空洞的轮廓。 但至少,这里尚有四壁可以勉强遮蔽风雪。 义勇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幸放下,让她依靠着冰冷的墙壁,她垂着眼,任由他摆布,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他沉默地转身,在殿中空旷处拾捡碎木断殿中空旷处捡拾碎木断椽,用火镰点燃。篝火艰难地跳跃起来,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严寒。 火光映亮幸苍白的侧脸。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神龛后那尊模糊的神像,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 义勇脱下自己的羽织,仔细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羽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幸的身体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羽织边缘。 “在这里等我。”他留下一句话,然后深深地看她了一眼,便转身走出破败的殿门,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去寻找附近的水源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殿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幸呆坐着,望着那簇火焰。许久,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站起身,裹紧身上过于宽大的羽织,踉跄地走向那座神像。 她在神龛前停下,仰着头,望着那看不清眉眼的神祇。冰冷的指尖死死攥紧羽织边缘,骨节泛白。她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站着,肩背绷成一条脆弱的直线,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 殿外风雪呜咽。 过了许久,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原来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间。 当义勇拿着装满雪的水囊回来时,看到的是她蜷在远离篝火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很小,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将水囊放在火边烘烤,走到她身旁,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水热了后,他拿起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面前。 幸像是被惊扰般微微一颤,偏过头避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不渴。” 义勇的手顿在半空。 他并没有追问。 那双沉静的蓝眸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暗流,疑惑、忧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他沉默地收回手,就着她避开的姿势,自己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滚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的滞涩。 他不再看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跃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冷硬。 幸用余光看他。他喝水的动作,他凝视火焰时微蹙的眉心,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息,像是在黑暗中悄然打开的一扇窗,透进了一丝微微的光亮让她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疲惫如同潮水涌上。篝火的暖意,神社相对的安宁,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切实的存在……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幸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又一次颠簸积累的虚软中,她的头,不知不觉轻轻靠在了身边人的颈窝处。 义勇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受到那冰凉的发丝拂过皮肤,能感受到她及其轻微……仿佛怕被拒绝的依赖。 过了很久,义勇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微微调整坐姿,让她能靠地更舒服些。 这个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幸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终于松懈。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感知,是侧颈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脉搏。 义勇听着怀中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幸即使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一种深切的痛楚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动作极轻得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调整成更安稳的姿势,让她能完全窝在自己怀里,然后,他拉过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此刻却有些滑落的双色羽织,严严实实地将她裹好,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眼眸,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 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将她冰冷的手指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背靠冰冷的墙壁,阖上了双眼。 破晓时分,第一缕苍白的天光穿透破败的窗格落在了义勇的脸上时,他瞬间睁开了眼。 常年与恶鬼周旋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察觉,怀里的重量不见了。 他猛地低头。 膝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件被叠整齐的羽织放在他的身旁。 心脏在瞬间收缩。 义勇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站了起来。没有惊呼和失控,只有骤然锐利如刀的眼神,和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肌肉。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内,空无一人。 门开着一条缝,风雪灌入的痕迹新鲜。 没有犹豫,他抓起日轮刀,身形快速掠向门口,推门的动作迅捷却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巨响。 凛冽的晨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义勇的目光急遽扫过门前空茫的雪地,然后定格。 就在神社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松下,那个纤细苍白的身影静静立在背阴处。 晨光正在驱散夜色,将树梢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下一秒,义勇看到她平静地抬起了右手,伸向了前方一束恰好穿过枝桠缝隙,逐渐清晰灼热的朝阳。 金黄色的日光,轻轻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没有升腾的青烟。 没有焦黑溃烂的皮肤。 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她就那样静静地将手沐浴在阳光里,指尖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义勇站在门口,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他最不敢深想的疑虑,被眼前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无声的打破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在阳光下安然无恙的手,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到难以置信的凝滞,再到一种深沉的复杂。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阵迟来的冰冷余悸。 如果他没有醒来,如果她真的需要躲避阳光而他没有察觉……他又一次,差一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失去了她。 就在这时,幸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脸一半隐在树荫的暗处,一半被晨光柔和地照亮,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旷。 义勇大步走下台阶,草鞋深深陷入积雪,几步便跨到她身后。 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力道,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呼吸沉重,尽数喷洒在她颈侧。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幸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 那不是失控的恐惧,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失而复得后,必须用身体记忆来镌刻的确认。 幸所有的挣扎和言语,都冻结在了这个拥抱里,她闭上眼睛,强忍着身上阳光持续照射带来的灼烧刺痛。 然后,她慢而坚定地在灿烂的晨光中,翻转手腕,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交握在她身前的手掌指缝,最终,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没有言语。 雪地无声,晨光静默,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两颗紧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第100章 过了许久,义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放开她。 他绕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幸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圈还红着,但眼神不再闪躲。 义勇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她身体的异常,没有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稳定地摊开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幸看着这只手,阳光落在他的掌心,很温暖。 她喉头哽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依旧冰凉,却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路途中,他们找到了一处山间的紫藤花之家。 守屋的老人看到义勇深色的队服和日轮刀,恭敬地将他们引至最安静的厢房。 义勇沉默地打理好一切,找来干净柔软的女式和服放在她的枕边,又将温热的饭菜和清茶置于房内的小几上。他依旧话少,却将所有的关怀都化作了具体的行动。 幸没有碰那些食物,却在义勇安静地坐在门外廊下时,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衣服。 夜幕再次降临。 幸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披雪的老梅,和天边那轮清冷的弦月,月光将她素白的身影勾勒得单薄。 身旁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义勇走了出来。他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廊柱边,安静地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是一个陪伴的姿态。 雪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良久,义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混在雪夜的风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义勇停顿了很久,夜风拂过,带来梅枝上积雪落地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 “……不要再消失了。” 幸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义勇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庭院中的雪与梅,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冷硬。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廊板,指节泛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责备。 可听在幸的耳中,却比世上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别过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侧颊,一点点抚去她的眼泪。 幸哭得更凶了。 她无法说出真相,至少此刻还不能。但……她可以用行动回应。 她向着那只手的方向,微微倾身,让自己的重量,一点点倚靠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义勇的手掌感受到了那份细微的依靠,先是一僵,随即稳稳地承托住她。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支撑着她。 又过了许久,幸的哭泣渐渐停歇。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廊下相顾无言的两人身上。 空气中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经沧桑后带着淡淡悲伤底色,却又无比坚实的宁静。 夜色渐深,小屋纸窗透出的灯光微弱而温暖。 义勇处理完一些简单的文书,通过鎹鸦报告了灶门家的悲剧,以及已指引其前往峡雾山的简讯,他给鎹鸦的讯息中,唯独没有提到幸的存在。宽三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发出了叹息一般的咕哝,转身展翅飞走。 义勇走出房间时,看到幸依旧靠在门边的廊柱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仿佛会随着月华消散。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 幸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 义勇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只会这样安静地陪伴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亮了,”他说,“我们回家。” 他用了回家二字。 不是回他水柱的宅邸,不是回某个据点。 是回家。 他明明察觉到了无数异常,异于常人的体温,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鬼气……但他选择了不问,选择带她回家。 幸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义勇。月光下,他的蓝眸深沉如海,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没有丝毫回避,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接纳。 心底最后一丝摇摆的恐惧,被这片深海般的目光抚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气,然后,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义勇。” “带我回鬼杀队吧。” 不是请求,也不是商议,而是一个决定。 一个意味着将要直面主公,直面同僚,直面所有未知审判和艰难未来的决定。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他久久没有回答。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 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而,最终,她听到了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好。”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质疑动机。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们之间咫尺的距离。 第71章 静判 鬼杀队总部这一日的日常喧嚣,在某个清晨的瞬间,被无声地搅动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正在庭院里练习挥刀的几个年轻队员。 他们看见水柱富冈义勇的身影罕见的出现在了总部。 这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的身侧,跟着一个穿着素色和服,面色异常苍白的女子。她低垂着头,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沉默地跟着义勇的步伐。 “那是……谁?”一个癸级队员停下动作,疑惑地低语。 “没见过……是新人吗?怎么由水柱大人亲自……”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资历较深的队员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中的竹刀“啪”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雪代大人……是静柱……雪代幸!” “什么?!” “静柱?那位两年前就……” “可、可她还活着?!” 窃窃私语迅速在总部各处漾开。 更多的人从道场,从各自的住处探出头,望向那两道往前走的身影。 认识雪代幸的老队员们,脸上纷纷浮现出极致的震惊与困惑,新加入的队员们则拉着前辈急切追问。 “前辈,那是哪位大人?为什么大家……” 被拉住的老队员只是望着那个走在阳光下却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各种猜测和低语在空气中交织,他们震惊于她的死而复生,更震惊于富冈义勇竟然真的将她找了回来,有人疑惑于她苍白虚弱的状态,更有人暗自揣测这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富冈义勇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步伐稳定,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默气息,以及雪代幸那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感,让所有窥探的目光都停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义勇没有带她去蝶屋,也没有去任何公共区域,而是径直走向总部深处,那片栽种着千年竹林的僻静宅邸。 那是他晋升为水柱,也是雪代幸失踪一年后,主公分配的居所。没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没有充满生活气息的檐廊,只有竹,无穷无尽的竹,和竹影下永远清冷的空气。 冷清,简洁,与富冈义勇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远离喧嚣的孤高。 义勇拉开主屋的移门,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一张矮几,一个刀架,一套简单的茶具,角落里叠放着被褥。 他侧身,让幸进去。 幸找到角落背阴的榻榻米坐下后,立刻抱膝蜷缩起身体。 “在这里等我。”他说完,然后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件熟悉的蓝白相间的羽织放在她手边。 那是雪代幸曾经最喜欢的那件羽织。 义勇没有多说任何安慰或询问的话,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便拉上门离开了。他需要去主公那里进行最基本的任务复命,也需要……为主公即将到来的召见,做一些准备。 寂静的客房内,幸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羽织。布料柔软,带着清洗后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以及一丝属于义勇的冷冽味道。她将脸埋进羽织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稳了一丝。 第101章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未及正午,一名隐队员便恭敬地出现在宅邸外,传达主公的召见。 幸穿上了那件羽织,她沉默地跟着隐队员,走向产屋敷宅邸。 阳光很好,洒在长廊上,暖洋洋的。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隐队员还是低阶剑士,都会瞬间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然后在她经过后,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幸依旧低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主公的宅邸并不在总部,而是在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周围盛开着繁茂的紫藤花。 幸攥紧了羽织的袖口,紫藤花的气味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好闻,但尚且可以忍受。 拉开那扇描绘着紫藤花纹的沉重拉门,广间内淡淡的草药香弥盖住了那令人不适的紫藤花香。 产屋敷耀哉跪坐在主位,即便病痛侵蚀让他的视力几乎丧失,那份洞察一切的温和气度却更加深邃。听到幸进入的脚步声,他微微抬起苍白却依旧清俊的脸庞,朝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幸,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长途任务归来。 这份毫无芥蒂的温和,一瞬间刺痛了幸的心。 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喉咙像被冰雪堵住,几番吞咽,才挤出干涩紧绷的声音:“主公大人,雪代幸,前来请罪。” 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她必须说,在勇气彻底消散之前。 产屋敷耀哉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仔细聆听她的声音,确认她的存在,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情。炭治郎那孩子的事,辛苦你了。关于你自己……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 幸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残酷的语言,陈述着事实。 “主公大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看不见的刀锋凌迟着她的声带。她强迫自己继续,语句短促,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书。 “但是……我并不惧怕阳光。”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主公此刻的表情,她语无伦次地陈述着最核心的事实……只留下了最无法辩驳的结果。 “我玷污了鬼杀队的荣耀,辜负了您的期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痛苦的呜咽。 她接着说了没有救下香奈惠的自责与绝望,说了珠世夫人的药剂。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离队惩罚,也是对她非人之躯的讨伐。 “如果可以,请主公大人下令……请允许一位柱将我斩首,或者将我这具异常之身交付蝶屋,作为研究恶鬼寻求诛灭鬼王方法的实验样本。” 说完,她再次深深伏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产屋敷耀哉静静地听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震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命运所有残酷轨迹的哀伤。 “原来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息:“果然……是与那位夫人类似的情况吗。”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我未曾想到,承受这份诅咒的,会是我鬼杀队的孩子。” “抬起头来,幸。”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你的确带来了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但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 幸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你的存在,如今是一个变数。”产屋敷耀哉缓缓说道,“你能行走于日光之下,这是连鬼舞辻无惨都恐惧且渴望的力量。这份异常,或许能在最终的战场上,成为撕破他完美防御的一把刀。”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目不能视,却仿佛精准地“看”进了幸的眼睛。 “而你此刻跪在这里请求制裁,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最重要的一点。你的心,从未真正堕入黑暗。你的灵魂,依然是雪代幸。” “这比任何特殊的能力都更珍贵,也更值得被守护。” 幸静静地听着,她预料过愤怒,预料过失望,甚至预料过立刻的处决……唯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应。 就在这时,广间的侧门被轻轻拉开,蝴蝶忍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接到主公通知后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听闻幸归来后未曾褪去的惊喜。 “主公大人,您叫我?是不是幸她……” 忍的话音,在看清跪伏在地,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幸时,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惊喜瞬间冻结,化为茫然。 产屋敷耀哉平静地将方才对幸说的话,简明扼要地向忍复述了一遍 蝴蝶忍脸上的表情,随着产屋敷耀哉说出的每一个字,发生着剧变。 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蝴蝶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的笑话。 随即,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怀疑,她紧紧盯着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或被迫的痕迹。 然而,幸那铺天盖地的悲伤与绝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残忍。 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开的冰冷空洞,和在那空洞之下,开始隐隐燃烧的怒火。 当听到实验样本四个字时,忍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握紧了。 “斩首之言,不必再提。鬼杀队不会将刀锋指向未曾伤害人类的同伴,哪怕形态有异。珠世夫人之事,已证明存在另一种可能。” 产屋敷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抚平着空气中尖锐的痛苦:“至于实验……” “幸,你并非样本。你是鬼杀队曾经优秀的剑士,是我的孩子。你的身体发生了变故,我们需要了解它,控制它,最终……也许能克服它。这并非将你物化,而是寻求共生与战胜诅咒之道。你愿意配合研究,这份觉悟值得尊敬,但这应建立在治疗与互助的基础上,而非自我惩罚。” 他的话语,既接纳了幸的异常,又将她从罪人和样本的定位中轻柔而坚定地拉了回来。 “你的归来,你的特殊,或许正是命运给予我们对抗无惨的一个微小变数。”产屋敷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深沉,“对外,便称你因遭遇强大血鬼术,身体产生罕见异变,需在蝶屋长期观察治疗。忍,”他转向一直沉默得可怕的虫柱,“幸就拜托你了。诊断、观察、记录,以及必要的……药液测试,由你全权负责。” 蝴蝶忍站在那里,身体紧绷。 从听到主公说到雪代幸已是非人之身开始,她就再没说过一个字。 此刻,听到主公的吩咐,她猛地抬起头,紫眸中情绪翻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种近乎机械的服从。蝴蝶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是,主公大人。”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会议结束的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幸起身向主公再次深深行礼,然后如同游魂般向门外走去。蝴蝶忍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无声。 一直走出产屋敷宅邸的主建筑,来到无人廊下,傍晚微凉的风吹拂过来。 幸的脚步顿住了,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唤了蝴蝶忍一声。 就是这一声呼唤,如同点燃了引信。 身后一直压抑的平静轰然破碎。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高兴吗?” 蝴蝶忍的声音并不尖利,她一步跨到幸面前,紫眸中燃烧着压抑了两年,此刻终于爆发的滔天怒火与深不见底的悲痛。 “姐姐的死……我很痛苦!我恨那些鬼!恨到每天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让它们死得更痛苦!但是——”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这跟你变成这副鬼样子有什么关系?!跟你轻描淡写地说出要成为实验样本有什么关系?!” “谁需要你这种自作主张?”忍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愤怒,更是看到好友走向自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巨大心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这样做……比姐姐的死更让我……” 她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别自以为是了,雪代幸。”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最后的判决。 说完,蝴蝶忍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幸的脚步顿在了原地,抬头看向忍离去的背影。 啊,看来……被忍讨厌了呢。 被她唯一视为挚友的人,彻底地推开了。 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怎么穿过那片渐暗的庭院的。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个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峦,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富冈义勇。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或许从她进入主公宅邸时就在等待。 第102章 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暗蓝的边,他脸上的表情沉静如水,那双蓝眸在看到她失魂落魄,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时,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心痛。 幸茫然地抬起眼,视野里是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义勇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主公说了什么,没有问忍怎么了,没有问任何需要她再回忆一遍痛苦的问题。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无处安放的手。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牵着她朝着千年竹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回家吧。”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可辨。 幸被他牵着,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前方宅邸的灯火尚未点亮,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手在他掌心,冰冷渐渐被温暖驱散。 忍愤怒的目光、主公悲悯的话语、队员们惊疑的视线……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此刻,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前方那个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无比真实。 他带她回家。 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无需言语证明的地方。 第72章 余温 晨光透过千年竹林稀疏的间隙,在纸门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幸醒得比预想中早。 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久,听着屋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直到第一缕微光渗入房间。 她记得……昨晚,从主公的宅邸出来后,被义勇牵着手回到这片千年竹林。她记得自己进了屋,然后……记忆就断裂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身体里维持行动的最后一丝能量似乎终于耗尽,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吞没。 又失去意识了。 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了。离开灶门家那日至今,她刻意回避着,用意志力强行压制着那属于鬼的本能。她在珠世那里注射的药剂使她不必再进食血肉,只用少量的血液就可以存活,无论是人类的,还是野兽的…… 所以她在灶门家的时候,一直是以野兽血液为食,饥饿感因此日复一日地沉淀,这一次,终于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下,再次变成了足以令她昏厥的虚弱。 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暴晒后的蓬松感,和一丝属于义勇的冷冽气息,那是她熟悉又久违的味道。她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严实地盖着一床薄毯和那件蓝白相间的羽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永恒的竹涛声。 幸挣扎着,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她眼前发黑,冰冷的虚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背部。她喘息着靠在墙壁上,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缓了一会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房间的另一侧,靠近纸门的位置。 那里,富冈义勇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他的额头微微低垂,墨色的碎发遮住了前额和眼睛,但脊背依旧挺直。他的日轮刀横放在膝上,双手自然地搭在刀鞘上。他就以这样一个随时可以拔刀起身的姿势,坐在那里,身下没有任何铺盖,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墙壁。 他甚至没有脱下那件他的羽织,只是将外套松了松,仿佛只是小憩,而非度过了一整夜。 幸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身上唯一的被褥,又看向那个晨光中显得有些孤清的身影。他让出了床褥,自己选择守夜,选择了最警惕也最不舒服的方式。 幸移开了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边缘。 不能再看,不能细想。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席卷全身的虚弱,和心底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洞。 掀开羽织和被褥,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让幸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看见自己在紫藤花之家换下的那身素色和服被整齐叠放在矮柜上,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只空木盆。 几乎没有犹豫,她端起木盆,轻轻拉开纸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细碎的鸟鸣。她走到井边,打上冰凉的井水,将木盆注满。 然后,她跪坐在廊下,开始清洗那身沾染了暗红血迹的和服。 冰冷的水浸透布料,将干涸的血色重新晕染开化作了淡红,她用力揉搓,手指因冷水和用力而泛白。血迹顽固,需要反复执拗地搓洗,才能一点点褪去。 水换了三遍,直到最后一遍,盆中的水只剩下清澈的微凉。 她将洗净的衣物拧干,抖开,晾在廊下支起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虚弱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廊柱,闭眼喘息片刻,用双手掬起井水,送到唇边,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 回到屋内时,墙角已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和室没有了他的身影。 出门了……呢。 也是,他是柱啊。 曾经的每个早晨,他也是这个时间出门巡查的。 幸暗了暗眼眸,目光缓缓扫视房间。然后她缓缓走向了这间空旷的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矮柜,只有寥寥几件衣物,简单得近乎贫乏。她取出,重新叠放,边角对齐。 然后是榻榻米的方向,那上面上几乎是看不见灰尘,但她还是找到一块半干的布,跪下来,从墙角开始,一寸寸擦拭过去。没有扫帚,她就用手指仔细拢起角落里可能存在的微不可见的尘埃。 整理。 她需要整理。 在灶门家的一年,劳作是她确认自己存在且有用的方式,此刻,在这间冰冷空旷到仿佛无人真正居住的屋子里,这成了她对抗虚弱和重建内心濒临崩溃的秩序感的唯一途径。 当她擦拭到屋角那张充当书桌的矮几时,动作停了下来。 桌面上,摊开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墨线勾勒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发丝垂肩,眉眼低垂沉静,唇角那颗颜色极淡的小痣被极其细腻地点染出来。只是尚未上色,停留在素淡的墨线阶段,反而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真实。画纸边缘微微卷曲,泛着陈旧的黄,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卷起多次。 幸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微微颤抖。 她最终没有触碰。 它像一个私密的伤口,但不再属于此刻满身血污的她。 幸移开视线,取过旁边另一块干净的布,轻轻覆盖在了那副画上。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富冈义勇回来了,他站在晨光里,手上端着两碗清粥,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去灶间准备了他们的早饭。 他看向明显洁净许多的室内,以及跪坐在矮几面前脸色苍白的幸。他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讶或疑问。他只是将两碗清粥放幸身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一米远的位置坐下,端起其中一碗粥,沉默地开始进食。 幸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米粒几乎透明,清水般寡淡。她的喉咙本能的排斥着人类食物的气味,但她还是伸出手,捧住了温热的粗陶碗壁。 热量透过碗壁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那微弱的温暖,竟奇异地稍稍缓解了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唯一的热源。 义勇没有看她,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喝。他只是吃着自己那份,咀嚼声轻得几乎融进竹声里。 碗筷偶尔轻碰,成为这片寂静中仅有的规律的声响。 这是他们曾经无须言明的默契。 他不追问她的异常,她不解释自己的抗拒。他给予最基础的日常关怀,她接受这份关怀的形式。 在这片沉重的沉默里,某种被现实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韧的方式,重新试探着连接。 午后,她静静的坐在榻榻米上,而义勇在她对面看着一卷任务简报的卷轴。 室外的光线逐渐变得强烈,即便隔着纸门,幸也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日光带来的灼痛。 那感觉像有无形的温和火苗贴在皮肤上,不剧烈,却执着地炙烤着每一寸暴露的肌肤,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她不自觉地向屋内更深的阴影里挪了挪。 却没想到对面传来了卷轴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义勇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原本为了通风而半开的纸门拉得更合拢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然后,他挪动了室内唯一的那扇简易屏风,将它调整到恰好能挡住从缝隙斜射进来的最明亮刺眼的那束光线。 室内的亮度变得朦胧起来,而幸周身的灼痛感,顿时也减轻了一点。 她抬起眼,看向他沉默的背影。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重新坐回原位,像假寐般闭上了眼睛。 “……谢谢。”幸的声音很低,干涩沙哑,几乎被竹涛声吞没。 第103章 义勇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应。 他以这样的方式,无声的陪伴着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带着某种刻意节奏感的足音。 纸门被象征性地叩响两下,随即拉开。 蝴蝶忍站在晨光与廊下阴影的交界处。幸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踏入门内的瞬间,就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幸听义勇说了,蝴蝶忍现在已经继承了蝶屋,也是现在鬼杀队的虫柱。 昨夜的一切都太过匆忙,幸还未仔细看过蝴蝶忍,她就离去了,只给幸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而现在,幸看到了蝴蝶忍的身上,穿着一件羽织。 粉色的底,渐变至翠绿的边缘,上面绣着翩翩欲飞的蝴蝶纹样。那颜色,那纹路,幸熟悉到灵魂都在发颤。 那是香奈惠的羽织。 那一瞬间,幸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黎明,那片染血的空地,香奈惠最后倒在晨光中,粉绿的羽织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温柔地覆在她破碎的身体上……而此刻,这件羽织,正穿在忍的身上。它被仔细地清洗修补过,但某些深色的痕迹,依旧如同烙印,停留在布料交叠的褶皱深处。 忍穿着它,仿佛穿着姐姐的一部分,也仿佛将那份未尽的温柔与守护,连同所有的悲伤与责任,一同背负在了自己单薄的肩头。 “打扰了。” 忍的声音清脆响起,拉回了幸几乎溃散的思绪。那声音比记忆中似乎更清冽了一些,少了些许过去的灵动,多了一丝平稳,“奉主公之命,前来为雪代队员进行初步诊察与样本采集。” 幸的呼吸几不可察的滞了滞,随即归于平静,她垂下眼,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温顺的淡然。 忍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注视。药箱搁在矮几上发出轻响,她已跪坐下来,动作流畅地戴上雪白的棉布手套。 蝴蝶忍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望向室内,在幸异常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身体上快速掠过,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闭目养神的义勇身上,“富冈先生也在啊,正好。” 她利落地打开药箱锁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请坐过来吧,雪代队员。只是基础检查,请放松。” 幸依言挪到矮几对面,与忍相隔一臂距离。 墙边的义勇依旧闭目,仿佛真的睡着了,但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有意的退让,他将空间留给了两位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隔着无形壁垒的友人。 忍先是取出听诊器,“我需要记录一些基础数据。”她将探头贴上幸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幸皮肤微微收缩,“虽然主公已说明情况,但我需要确认你身体的各项数据呢。” “心率过缓。” 忍报出数字,笔尖在记录本上划过,她接着检查幸的呼吸频率、瞳孔反应,测量体表温度。 室内很安静,只有竹涛声和忍偶尔报出数据的低语。 忍的声音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见。 但每一个远低于常人的数据被报出时,忍的笔尖都会稍作停顿,她表情始终维持专业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一丝紧绷。 “那么,需要抽一点血液做分析。”忍收起听诊器,取出注射器和采血管。 “好。”幸轻声回应道,然后伸出左手,将衣袖挽到肘部,她苍白的手臂露了出来,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幸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脸上没有痛楚。她安静地看着暗红色血液缓缓涌入针管。 可是就在针尖拔出的刹那,针眼处那个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乎在呼吸间便只剩下一个淡红的小点,随后连那点红色也迅速消退。 两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幸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忍看着那已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的皮肤,紫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如常地拿起止血贴,仔细贴在原本针眼的位置 她将采血管贴上标签,放入特制的收纳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矮几角落那只粗陶碗上。 碗里的白粥早已凉透,表面凝了薄膜,米粒沉在碗底,一口未动。 忍盯着那只碗看了两秒,抬起眼看向幸。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声音甚至比刚才更轻柔悦耳,这一次她的话也清晰的传入了远处义勇的耳朵里。 “看来特殊样本的自我维持状况不太理想呢。” 蝴蝶忍微微前倾,羽织的领口靠近了少许。 “如果连基础测试都撑不过去,其研究价值,可是会大打折扣的哦。” 蝴蝶忍说完,自己也像是被那话语中的冰刺反弹伤到,迅速抿紧了嘴唇,那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她用力扣上药箱锁扣,霍然起身,粉绿的羽织下摆旋起一道略显凌乱却依旧刺目的弧线。 “明天午时,来蝶屋。” 她丢下这句话,没有再看幸一眼,也没有看墙边始终闭目的义勇,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纸门拉开又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竹涛声依旧。 “她不是那个意思。”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幸看向对面的义勇,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望她。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却仿佛洞察了方才所有无声的暗涌。 富冈义勇并不擅长解读复杂的人际纠葛,尤其是涉及女性之间那些细腻曲折的情感,但他并非毫无感知。 昨夜廊下忍决绝离开的背影,今日检查时那刻意平稳却暗藏紧绷的声音,以及最后那句分明尖锐,却更像是某种反向刺痛的提醒……这些,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本能的觉得,蝴蝶忍真正想表达的,绝非字面上那句近乎刻薄的评价。 那更像是一种……争吵。 一种不知该如何宣泄,最终只能化作利刃般话语的争吵。 义勇不知道具体缘由,但是女孩子间沉重的氛围显然不太好,她们曾经是那样无话不谈。 此刻,面对幸眼中难以掩饰的黯淡,他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干涩的直觉判断。 幸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鎹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是宽三郎,它落在廊檐下,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朝着屋内清晰地说道: “噶——狭雾山,灶门炭治郎与灶门祢豆子,安全抵达。” 说完,宽三郎歪着头,用那双因岁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屋内,似乎在辨认。半响,它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咕哝着道:“小幸啊,天冷了,要多穿点衣服啊。”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室内部分冰冷的凝重。 幸走过去,轻轻拉开纸门,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指尖轻柔地挠了挠宽三郎耳羽附近的绒毛。她没有说话,但动作里却带着久违的小心翼翼。 炭治郎……祢豆子……他们安全抵达了峡雾山,到了鳞泷老师那里。 那个在绝境中依旧努力燃烧如太阳的少年,和他化为鬼也未污染本心的妹妹,他们暂时安全了,找到了可以暂时喘息和成长的港湾。 义勇的目光也随着消息柔和了些许,尽管他惯常的表情依旧缺乏明显的波动。 “峡雾山很安全。” 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想驱散她心中深藏的不安。 夜幕彻底降临,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彻底吞没。竹林的涛声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清晰,带着冬夜特有的寒冽。 简单洗漱后,义勇铺开了屋内唯一的那套被褥,位置在房间中央,远离窗口可能透入的晨光和微风。他将自己的羽织叠放在一旁,然后走向窗边,背靠着墙壁坐下,日轮刀横放在膝上。姿态与昨夜并无二致,仿佛是他认定的最合理的位置。 幸看着他默默铺开的床铺,又看了看窗边那个昏暗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直的身影。 义勇将相对舒适的安眠处让给了她。 他……一定察觉到了。 无论是之前的牵手,还是任何细微的触碰,她的身体都会有一瞬间不自觉的僵硬。 那是雪代幸的退缩,是她害怕玷污的恐惧。 但这些都被义勇敏锐的捕捉到了,于是他选择了保持距离,用这样沉默的方式,给予她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她躺进被褥后,他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他闭上了眼睛,她闻着被褥中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窗外是细微的风卷起竹叶和零星飘落的雪落声响。 午夜时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冷和虚弱感再次蔓延。太久未进食带来的消耗,让她的身体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她悄然睁开了眼睛。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能清楚地看到义勇倚窗而坐的轮廓。他阖着双眸,好像已经入睡,但挺直的脊背和搭在刀鞘上的手,依然保持着剑士本能的警惕。 第104章 窗纸外,细雪寒风的呜咽隐约可闻。 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幸极其轻缓地坐起身,抱起身上厚重的被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慢慢地挪到窗边,在义勇的身边轻轻坐下。 然后,她将怀中温暖的被褥展开,一半依旧裹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带着试探般的轻柔,盖在了他的腿上,并向上拉了拉,试图也覆盖住他靠在墙壁上的肩背。 做完这一切,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就这样靠着墙壁睡去,但最终,她还是轻缓地将身体往他那边倾斜,直到肩膀挨上他身侧衣服的布料。 她没有完全依靠上去,只是维持着这样一个极其微小的接触点。 冰冷的身体似乎也因此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难以言喻久违的心安。 有他在的地方,混乱的世界仿佛就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汹涌的黑暗里也因此可以透进一丝可以喘息的光亮。 雪代幸并不奢求更多,只是……想要离光源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眼皮越来越沉,虚弱的身体终于抵不过疲惫的侵蚀,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昏睡,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在她彻底熟睡之后,窗边那一直静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富冈义勇低头,看向轻轻挨在自己身侧,已然无知无觉的雪代幸。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那双海蓝的眼眸在黑暗中涌动着复杂难辩的情绪。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动了动手臂。 他没有惊醒她,只是以一种无比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将她连同她身上和自己腿上共享的那床被褥,一同揽入了怀中,让她的身体可以完全依靠在自己胸前,被更周全地包裹和温暖。 调整好姿势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下颌轻轻抵着她微凉的发顶。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竹涛阵阵,掩去了屋内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73章 鸣语 当晨光穿透紫藤花林时,鬼杀队总部迎来了久违的全体柱合会议。 这两年内,空缺的三个柱位被三位能力强大的剑士填补上,如今的鬼杀队,九柱已然聚齐。 广间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微妙波动。 九道身影依次跪坐,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沉凝的气息。 端坐主位的产屋敷耀哉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但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能抚平些许肃杀之气。 他先是听取了各柱负责区域的巡查报告,处理了几处疑似十二鬼月活动迹象的后续安排,一切如常。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又一个寻常的例会。 然而,当例行议程接近尾声,产屋敷耀哉话语微顿,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眸望向下方,缓缓开口宣布另一件事时,广间内流动的空气似乎有了片刻凝滞。 “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前静柱,雪代幸,已于三日前归队。” 此言一出,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新任恋柱甘露寺蜜璃眨了眨眼,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炎柱炼狱杏寿郎,用气声问:“炼狱先生,那是谁呀?” 炼狱杏寿郎没有立刻回答。他那总是炯炯有神的金红色眼眸此刻少见地沉淀着复杂的情绪。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依旧斩钉截铁。 “一位非常出色的前辈!” 甘露寺蜜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炼狱先生罕见的郑重语气中,她能感受到那位“前辈”的分量。 产屋敷耀哉继续道,声音平稳地拂过每个人心头:“幸在之前失踪的任务中,遭遇了极其罕见且复杂的血鬼术侵袭,身体产生了难以逆转的异变,目前状况……特殊且不稳定。”他选择了最谨慎的措辞,“经诊断,她已无法再承担柱的职责与战斗任务。为确保她的安全,并寻求可能的治疗途径,她将长期留在蝶屋,由忍负责全面的观察与调理。此事关乎其个人状况的复杂性,还请诸位无需过多探询,给予必要的理解与空间。” “是。”众柱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柱们依次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广间,不死川实弥抱着双臂,眉头紧锁,看着前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转身离开的那个穿着双色羽织的背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烦躁的“啧”。 “搞什么,”蛇柱伊黑小芭内眯着那双异色的眸子,缠绕在脖颈上的镝丸也微微昂起头,“这家伙这次竟然老老实实来开会了,散会倒是溜得比谁都快。” 他指的是富冈义勇。 往常的柱合会议,那位水柱缺席或早退几乎是常态。 这一次,居然这么反常。 实弥没接话。他粗糙的手指抓了抓银白的短发,目光从富冈义勇消失的廊道转角移开,落在庭院中凋零的紫藤花穗上,白霜在枯藤上凝成细小的晶粒。 “啧,”他开口,语气里难得没有惯常的暴躁,“那女人现在躺在蝶屋,听说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小芭内问。 “一个和富冈义勇那副臭脸不一样的女人。”不死川实弥说完,像是觉得说了多余的话,又啧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蝴蝶忍从他们身后快步走来,似乎也要赶往蝶屋方向。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浅笑,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些许。 “蝴蝶。”实弥叫住她,“她情况怎么样了?” 蝴蝶忍脚步一顿,转回身,脸上笑容不变,紫眸弯起:“一切如常。多谢关心,不死川先生。” 她礼貌地微微颔首,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前行,蝶翼纹样的羽织下摆划出轻盈却略显急促的弧度。 小芭内盯着她的背影:“她在说谎。” “废话。”实弥盯着廊道尽头,那里已空无一人。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蝴蝶忍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露未晞,富冈义勇抱着昏迷不醒的雪代幸踏入蝶屋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情景。 幸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她被裹在义勇那件羽织里。 而抱着她的富冈义勇……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平日里总是冷峻的脸上虽无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她从未见过富冈义勇如此……接近于自乱阵脚的模样。 当然,这个念头浮现时,蝴蝶忍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她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将幸安置在那间早已准备好的最僻静背阴的病房后,蝴蝶忍立刻开始了全面的检查。 可越是检查,她的心越是往下沉。 体温极低,新陈代谢速率异常缓慢,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得诡异,最棘手的是,昏迷并非源于外伤或可见的内损,更像是……身体机能因某种长期的亏空而触发的自我保护性深度沉睡。 结合之前采集的血液样本数据和雪代幸自己在主公面前坦白的状况,真相呼之欲出。 雪代幸太久没有摄入维持鬼之身生存所必需的能量了。并非不想,而是那个固执到近乎自毁的女人,在抗拒着。 这个原因,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面对闻讯赶来关切的其他隐队员和医护人员好奇的目光,蝴蝶忍只能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戴上最专业冷静的面具,用肯定的语气宣布:“是那种复杂的血鬼术在她体内产生了难以预估的后续影响,导致了强烈的排异反应和能量紊乱,这才陷入深度昏迷。需要静观其变,我会负责处理。” 她用血鬼术的潜伏性发作掩盖了因绝食导致的虚弱性昏厥。 谎言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 直到此刻。 当蝴蝶忍处理完柱合会议后的一些事物,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重新推开那间病房的门时,她看见雪代幸已经醒了。 幸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坐在床边的富冈义勇说着什么。 富冈义勇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那个侧耳倾听的姿势,却透出一种属于过去的宁静感。 看到这一幕,蝴蝶忍自己都未意识到,胸腔那口堵了三天的沉甸气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几秒,直到幸的目光转向了她。 幸那双曾经盛满沉静笑意的眼睛,如今映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温和顺从地看着她,仿佛准备好接受任何安排。 蝴蝶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重新挂起那弧度完美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啊啦,终于醒了呢。”她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睡了整整三天,可把大家担心坏了,雪代队士。” 第105章 她的话语关切,称呼却依旧疏离。 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低哑,“给你们添麻烦了,忍。” 富冈义勇也转过头,看向蝴蝶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直接,内容却让蝴蝶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她醒了。我带她回去。” 不是询问蝴蝶忍,更像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结论。 他本意或许是觉得幸在蝶屋会不自在,或许是想带她回千年竹林那相对封闭熟悉的环境,或许只是单纯认为她既已醒来,便无需继续占用医疗资源。 但这番话听在蝴蝶忍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还没等她开口,病床上的幸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义勇垂在身侧的羽织下摆。 “今夜,我留在蝶屋吧。”她对义勇说道,语气平和而坚定。 看着这两人细微的动作和话语,蝴蝶忍只觉得一股火气“腾”地窜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眼眸弯起的弧度更甚,声音也越发轻柔甜美,却字字冰冷刺骨。 “两位的感情,真是一如既往好的令人羡慕呢。”蝴蝶忍微笑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过,富冈先生今晚恐怕是带不走雪代队员的哦。” 她转向义勇,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身为她的主治医师,我必须对病人的状况负责。一个身为特殊观察样本的伤患,竟然会因为血鬼术残留影响虚弱到昏迷整整三天意识不清,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离开蝶屋的监控范围?万一病情反复出了意外谁来负责?还是说,水柱大人觉得我的医术不足以照看好她?” 一连串逻辑清晰职责分明的话语,却又夹枪带棒,将义勇那句原本意思单纯的话堵了回去,也再次强调了幸此刻病人和样本的身份。 富冈义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引起了误解,或者说,他不擅长应对蝴蝶忍这种面带笑容却锋芒毕露的状态。他最后只是看向了幸。 幸对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没事,听忍的安排。” 义勇又沉默地站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天再来。”他说完,深深看了幸一眼,对蝴蝶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病房内只剩下蝴蝶忍和幸两人,以及一片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蝴蝶忍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在义勇离开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幸,肩膀微微绷紧。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蝴蝶忍才转过身。 她没有看幸,而是走到病房角落的药柜前,打开,取出一个用深色玻璃密封的小罐。 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浓稠液体。 她走到病床前,将那个小罐“嗒”的一声,轻轻放在幸床头的矮柜上,动作并不温柔。 “蝶屋的血库,偶尔也会有特殊的储备。”她的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那个罐子上,“虽然不清楚你那‘复杂血鬼术’造成的具体能量需求,但基本的生理维持是必须的。”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幸。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蝴蝶忍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我不希望,”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在我负责的蝶屋里,出现有病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活活消耗至死的记录。那是对我医术的侮辱。” 说完,蝴蝶忍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迅速远去。 幸独自留在昏暗的病房里。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柜子上那个深色的小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类血液。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久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手中那罐暗红的液体。 最终,她拧开了盖子。 第二天午前,蝴蝶忍按时来到幸的病房进行例行检查和数据记录。 她进门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仿佛昨夜那段带着刺的交流从未发生。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深色的玻璃小罐还在那里,但已经空了。罐口被仔细地重新盖好,静静地立着,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 蝴蝶忍正在记录血压数据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点。随即,她继续流畅地写下数字,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的每一天,幸都能收到一个密封的小罐。 午时,阳光正好,虽然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 蝴蝶忍决定带幸到廊下进行一项重要的测试,日光耐受度的具体观察。这是主公明确要求的数据之一,也是验证她特殊状况的关键。 她们来到蝶屋一处向阳的廊下,这里光照充足,但因为有屋檐遮挡,可以控制暴露的面积和时间。 香奈乎似乎刚刚做完挥刀练习,正安静地坐在廊下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眸空茫地望着庭院里干枯的枝桠。 她的手臂上,站着一只鎹鸦。 那是一只状态极差的鎹鸦。 原本应该乌黑的羽毛凌乱黯淡,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胸前那片本该覆盖着丰厚绒羽的区域,此刻几乎光秃,露出底下发红的嗉囔,还有一些新旧交错的啄痕。 它瑟缩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连香奈乎偶尔轻轻抚摸它的动作,也引不起它丝毫波动。 幸在蝴蝶忍的示意下,刚在廊边坐下,准备接受日光照射的测试。她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庭院,然后,猛地定住了。 她看到了香奈乎,也看到了香奈乎手臂上那只胸前一片狼狈的鎹鸦。 即使羽毛凌乱残缺,即使精神萎靡,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朔。 她的鎹鸦,那个曾经总爱围着她打转,用各种笨拙的冷笑话试图逗沉默的她开心,在她执行任务时永远警觉可靠的伙伴。 她记得,两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海边黄昏,朔确实被壶边五彩斑斓的怪鱼鳞片吸引了注意力,正在专心给自己挑选新饰品插羽。而就在那一瞬间的疏忽里,玉壶的袭击降临……她后来再也没见过它,只以为它或许逃走了,或是遭遇了不测,又或是早已更换了主人。 她从未想过,它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自责吗?因为它觉得是自己的贪玩导致了主人的失踪?所以它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拔掉那些曾经精心打理的羽毛,再也不看任何漂亮的东西? 她甚至忘记了身旁的蝴蝶忍,忘记了即将进行的日光测试,忘记了皮肤上已经开始泛起的阳光直射的细微灼痛。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廊下另一头的香奈乎和那只鎹鸦快步走去。 “等等,雪代队士,测试还没——”蝴蝶忍下意识地出声,但当她看清幸奔向的目标时,话语戛然而止。 幸顾不上皮肤立刻传来更清晰的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颓丧的鎹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朔……” 香奈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听到这个声音,看清从廊下阴影中快步走出的女子面容时,倏然变了。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曾经会给她带糖果,笑容温柔的姐姐。可是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大家都说,她死了。 这时,正在附近整理药材的神崎葵听到了动静,转头看来。 她并不认识雪代幸,只看到一位陌生且脸色苍白的女性突然冲向香奈乎小姐,而香奈乎小姐脸色明显不对。 神崎葵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来。 “啊……这位小姐,请不要靠近那只鎹鸦!” 神崎葵试图劝阻,语气急切,“它自从失去主人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对劲,会攻击靠近的人,也一直在伤害自己……不能这样刺激它……” 她的话,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对所有人事都漠然置之……终日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鎹鸦,在听到那一声轻唤时,整个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一直耷拉着的脑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在神崎葵和香奈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只鎹鸦突然从香奈乎手臂上蹦起,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扑向了幸下意识伸出的双手。 幸稳稳地接住了它。双手合拢,将它轻颤瘦小的身体护在掌心。 朔小小的脑袋蹭着幸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哽咽声:“对……不起……对不起……幸……都怪我……我再也不喜欢那些亮闪闪东西了……对不起……幸……我把羽毛都拔了……对不起……你回来……你回来了吗?幸……对不起……” 第106章 它重复着,语无伦次,小小的眼睛里迅速凝聚起水光,然后,大颗大颗透明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它脸颊旁的绒毛滚落。 幸将它捧到面前,用额头轻轻贴着它的小脑袋,声音哽咽却无比温柔:“没关系了,朔……没关系的……我回来了……你看,我回来了……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回来了”,像是说给朔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神崎葵彻底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一幕。 这位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小姐,竟然能让这只连忍大人都束手无策的鎹鸦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神崎葵的肩膀。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看着廊下阳光下捧着鎹鸦哽咽的幸,以及泪流不止拼命用喙蹭着幸手指的朔,紫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对神崎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然后又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香奈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此刻却略带疲惫的微笑,用眼神示意她跟自己离开。 香奈乎看了看忍,又看了看廊下那个仿佛自成一个小小世界的幸和朔,最终沉默地跟着忍和尚未完全回神的神崎葵,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们将这片洒落着细碎阳光的廊下角落,留给了那只终于寻回主人的鎹鸦,和它失而复得,同样伤痕累累的主人。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幸低垂的脖颈和手臂上,皮肤传来清晰持久的灼痛,但她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到了额头那一点微小的接触上。 那里,是朔滚烫的眼泪,是它的颤抖,是它失而复得后几乎崩溃的依赖。 她闭着眼,指腹以一种近乎僵硬的轻柔,一遍遍梳理着朔胸前那片残留着自残痕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她自己的指尖也像被那看不见的伤口刺了一下,传来细密的悸痛。 朔的哽咽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它终于敢抬起翅膀,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一根手指,再也不肯放开。 风穿过廊檐,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朔残缺的绒羽。 第74章 辍痕 最寒冷的日子,是在无声的流徙中过去的。 雪代幸在蝶屋的“治疗”,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开始了。 最初的阶段是日复一日的观察与记录。 每日体温、心跳、再生速度的基础数据采集,血液样本的周期性抽取,以及对不同光线反应的初步测试。 疼痛尚在可忍受的范畴内。多数时候,她在黄昏时分便能完成当日的项目,而后与准时出现在蝶屋外围竹林小径的富冈义勇一同返回千年竹林那间简素的宅邸。 她的归来已不再是需要被隐藏的秘密。 她能在阳光下行走,以及主公和蝴蝶忍宣布的消息,打消了很多人心中的疑虑。 只当她真的只是被血鬼术侵染了身体。 蝶屋的工作人员逐渐熟悉了这道总是安静跟随在虫柱或水柱身旁的苍白身影。 新来的医护人员会好奇地多看两眼,资历较深的则会低声解释:“那位是蝴蝶忍大人负责的特殊病例,雪代大人。两年前曾是静柱候补呢。” “静柱?” “嗯,很厉害的一位剑士。可惜后来出了事……” 窃窃私语总会在她经过时适时止息。 幸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垂着眼走过长廊,仿佛那些话语谈论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旁人。 日子在数据的累积与竹涛的起落中平缓推移。 某个午后,幸被允许在廊下稍作休憩。 春寒尚料峭,阳光却已有了几分暖意。她穿着那件蓝白羽织,靠着廊柱坐下,膝上蜷着一团安静的小小阴影。 自那日道场重逢,朔便固执地不肯再离开幸太远。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这样安静地偎在她手边或膝头,不再说话,也不再讲那些冰冷的笑话,只是用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黑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 幸侧过头,看见一个身形纤细,发色如薄墨晕染的少年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是霞柱,时透无一郎。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声略显粗重。 无一郎的目光先是落在幸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她膝上那只安静的鎹鸦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很安静。” “嗯。”幸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朔新生的绒羽,“它以前……很爱说话。” 无一郎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庭院上空堆积的云层 “云在动。”他陈述道,声音轻飘飘的。 幸也抬起头。风推着云絮缓缓流淌,变幻出难以名状的形状。朔在她膝上极轻地动了动,将头埋进翅膀下,仿佛连这点动静都嫌吵闹。 “你也是柱吗?”无一郎忽然又问,视线没有从云上移开,“感觉……不太一样。” 幸摇了摇头,动作牵动羽织,朔也跟着微微调整了姿势。 “曾经是过。现在不是了。” “哦。”少年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竹涛。 过了许久,久到幸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无一郎才用那依旧平淡的语气说:“柱很厉害。但我记不太清是怎么成为柱的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幸却听出了底下深埋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茫然。 她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侧脸,他看起来比炭治郎还要小一些。 这个年纪,本该在更明亮、更单纯的世界里奔跑。 她膝上的朔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极轻微地“咕”了一声。 “你很了不起。”幸轻声说,这句话飘散在风里,不知是在对无一郎说,还是对那个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价值的自己说。 无一郎没有回应。高烧带来的倦意似乎终于压过了他,他靠着廊柱,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幸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蝴蝶忍匆匆赶来,将睡着的少年轻轻唤醒带走。 离开前,无一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话。 过了几日,蝶屋因某个活泼身影的到来而添了几分喧闹。 “忍——!我做了新学的栗子羊羹!快来尝尝看!” 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如同春日雀鸟,清脆地划破了午后廊下的沉寂。 她抱着一只精巧的漆木食盒,粉绿相间的长辫随着轻快的步伐在脑后跳跃。 蝴蝶忍从诊室探出身,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蜜璃,我说过很多次了,蝶屋是医馆,不能大声喧哗——” “对不起嘛!”蜜璃已经蹦到了近前,将食盒打开,“但是这次我真的做得超级成功!你看这个光泽!这个形状!” 盒内整齐码放着切块均匀的栗子羊羹,琥珀色的糕体晶莹剔透,确实品相极佳。 忍用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眼眸微微睁大:“……好吃。” “对吧对吧!”蜜璃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安静坐在廊下阴影里的幸。 那是蜜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位传闻中的前静柱。 幸穿着素白的病患服,外面松松披着那件与苍白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蓝白羽织。她的脸毫无血色,唇色极淡,唯有嘴角那颗小痣和低垂的眼睫在侧脸上投下细微的阴影。整个人就像一尊被遗忘在廊下的瓷器,美丽,易碎,且寂静的可怕。 “哎呀,这位是……”蜜璃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草绿色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雪代幸。”忍简短的介绍,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目前在蝶屋接受观察治疗。” “你好呀,幸小姐!”蜜璃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从食盒里挑了一块形状最完美的羊羹递过去,“要尝尝看吗?是我亲手做的哦!” 幸抬起眼。蜜璃的笑容太明亮,太温暖,像一道毫无阴霾的阳光直直照进她沉寂的世界。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羊羹,又看向蜜璃满是期待的眼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点心。 “蜜璃,她不能——”忍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幸已经将羊羹送入口中。咀嚼动作很慢,很艰难,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但她咽下去了。 “很好吃。”幸的声音轻的像叹息,“谢谢你,甘露寺小姐。” 蜜璃愣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幸在吃下羊羹瞬间身体的僵硬,以及忍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但幸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你喜欢就好!”蜜璃很快重新笑起来,又从食盒里拿出好几块,“那多吃点!我做了很多呢!” 第107章 “蜜璃。”忍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温和,“幸需要控制饮食,这些就够了。” “哎?这样啊……”蜜璃有些遗憾地收回手,目光在幸和忍之间来回转了转。 空气中有着很微妙的紧绷感,虽然两人都没有表露什么,但那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与她自己阳光明媚的世界截然不同。 ——曾经是好朋友。 蜜璃想起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可曾经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伤感的余韵。 她决定不再深究,只是笑着挥手告别:“那我下次再带别的点心来!小忍要好好照顾幸小姐哦!” 蜜璃的身影蹦跳着远去,廊下重归寂静。 忍看着幸手中只咬了一口的羊羹,沉默片刻,开口道:“下次不想吃的话,直接拒绝就好。” 幸没有回答,只是将剩下的羊羹轻轻放在身旁的托盘上。 良久,她才极轻地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嗯。”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幸苍白的侧脸上,“太明亮的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刺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幸却听懂了。 她转过头,看向忍。后者已经转身走向诊疗室,蝶翼纹样的羽织下摆划开一道淡绿的弧线。 时间在数据的记录与身体的观测中无声流逝。 庭院里的晚梅终于落尽最后一片花瓣,枝头冒出茸茸新绿。 又过了几日,一只风尘仆仆的鎹鸦带来了狭雾山的消息。 信是鳞泷左近次写给富冈义勇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稳健利落。 义勇在千年竹林的宅邸中拆阅后,将信纸递给了正在廊下望着竹林出神的幸。 信的前半部分是关于炭治郎与祢豆子的近况。少年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基础训练,心志之坚韧远超预期。 尤其令鳞泷感慨的是,炭治郎在最终试炼中,劈开那枚巨大的岩石。他所展现出的,并非纯粹的力量或技巧,而是一种守护的决意 。 「那孩子眼中燃烧的火焰,让我想起了锖兔,也想起了你。」 鳞泷这样写道。 信纸在此处有轻微的停顿与洇墨,仿佛老人在书写时也曾心潮起伏。 接着,笔锋一转,鳞泷的关切落在了幸的身上。 「听闻幸已归来,身在蝶屋。虽未明言,但其中必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与煎熬。她自幼便是心思重、过于苛责自身的孩子。义勇,你既在她身边,便代我多看顾她一些。告诉她,狭雾山的风永远为归来的孩子而吹,老夫的门也永远为她敞开。不必急于证明什么,活着回来本身,已是莫大的不易与勇气。」 信的末尾,鳞泷提及炭治郎不日将正式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 「望一切安好。」 幸握着信纸,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读得很慢,朔从屋檐上飞落,停在她肩头,歪着头去看那信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仿佛也能读懂那些沉甸甸的关切。 “炭治郎……”幸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少年那双永远燃烧着温暖火焰的赫红眼眸。 信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最终,她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义勇,然后转头望向庭院深处一言不发。 朔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耳际。 日子平缓流淌,某个黄昏,义勇因一个特殊任务外出几日,他不在的这几天,幸夜晚选择留在了蝶屋。 这日的治疗早早结束,幸回她自己的病房时路过了蝶屋后方那片用作临时训练场的空地。 那里有几名伤愈复健的队员正在练习基础挥刀,汗水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蒸腾成白雾。刀锋破空的声音整齐而富有韵律,伴随着压抑的呼喝。 她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伤后的疲惫,却也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每一次挥刀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卧床期间积攒的所有不甘与焦虑统统斩碎。 幸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掌心空荡荡的,曾经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在两年不曾触碰刀柄后已变得柔软模糊。 那天夜里,她久违地失眠了。 幸在黑暗中睁着眼,掌心那股虚无的灼烧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蝶屋的道场在哪里,也知道那里常备着几把供队员练习用的制式日轮刀。 今夜的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洒在走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幸无声地穿过沉睡的蝶屋,推开道场的门。 室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高窗倾斜而入,在地板上切割出银白的几何光斑。墙边的刀架上整齐排列着数把日轮刀,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幸的脚步在刀架前停住,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取下了最外侧的一把。 那是一柄深蓝色的日轮刀,属于水之呼吸的制式。 刀鞘的触感冰冷而熟悉,唤醒了她肌肉深处沉睡的记忆。 她握住了刀柄。 那一瞬间,呼吸的本能几乎自行运转了起来。 吸气,凝聚,将意识沉入肺腑深处那片寂静的湖泊。静之呼吸的韵律在血脉中隐隐共鸣,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低声呼唤。 幸缓缓将刀拔出寸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刀纹如水流流淌。 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挥出静之呼吸的型。 “哐当——” 日轮刀突然从她手里坠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幸踉跄着后退,背脊狠狠撞上墙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种仿佛能切断所有生机的剧痛,自咽喉左侧狠狠切入,贯穿后颈。 像诅咒一样的幻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感觉都要强烈。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蜷缩起身体,指甲狠狠掐入了食指的骨节。月光冷冷地照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背上,像覆了一层霜。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止息。幸松开被指甲掐的血肉模糊的此刻却缓缓愈合的手指,指尖慢慢触摸到脖颈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只有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抬起头,看向地上那把静静躺着的日轮刀,月光在刀身上流动,仿佛一泓不会结冰的寒泉。 幸没有再去碰它。她只是维持着抱膝蜷坐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道场里,一直坐到天色将明。 第二日清晨,两名早起巡查的蝶屋工作人员一边整理药材,一边低声交谈着走过道场外的走廊。 “听说了吗?最近鬼的活动又频繁起来了。” “可不是嘛,隐部队那边传来的消息,光是上个月就有十几起确认的袭击事件,癸级和壬级的队员折了不少……” “真可怕啊。我昨天还看到后勤班在准备新的队服和刀镡,看来损失不小。” “谁说不是呢。而且听说那田蜘蛛山一带最近异常得很,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小队失去联系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两名工作人员同时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道场门内。 晨光正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而入,将大半个道场照得透亮。而在那片刺目的光晕里,一道苍白的身影正抱膝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是雪代幸。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那道晨光分明已经照到她身上很久了。她的侧脸、手臂、披散的长发,全都沐浴在初升的日光里。 而蝴蝶忍大人再三叮嘱过:这位特殊病人绝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 “雪、雪代大人!”其中一人慌忙冲进去,伸手想要将她拉离光照范围。 幸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眶很红,眼神空茫得可怕,像是透过工作人员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你们刚刚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鬼杀队牺牲了多少人?” 工作人员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幸没有等待答案。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日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持续灼烧,泛起不正常的淡红,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踉跄着走出道场,穿过长廊,消失在通往病房的方向。 两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许久,其中一人才低声说:“刚才……是错觉吧?” 另一人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不知为何落在地上的日轮刀,小心地插回刀架。 自那日后,再也没人见过雪代幸触碰任何刀剑。 基础观察阶段在一个初春的午后正式结束。 蝴蝶忍将幸唤至专用的实验室,面色平静地宣布:“从今天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我们需要测试你体内与异常耐受性相关的细胞活性,以及在不同刺激下的再生极限。” 幸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初的实验尚且温和,不同浓度的提取液注射,局部组织的采样分析,对特定光线的反应记录。 第108章 后来疼痛逐渐加剧,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幸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看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在忍下指令时配合地伸出手臂或调整姿势。 改变发生在一次尝试性提取特殊血清因子的实验中。 忍的设想是基于此前数据中一个微小的异常波动。幸的血液在离体状态下,对这份来自低级鬼的微量组织样本,表现出了难以解释的微弱排斥。 这种排斥极不稳定,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如果能够分离并稳定这种因子,”忍在实验前解释着,语气是医者的探究,“或许能开发出针对鬼的特异性抑制药物。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需要我做什么?”幸轻轻的问。 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一支装有淡金色药液的注射器递到她面前:“这是促反应剂,可能会引起比之前更强的排异反应。如果感到无法忍受,立刻告诉我。” 幸点点头,伸出了手臂。 药液推入静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洪流自注射点炸开,迅猛地席卷四肢百骸。幸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数据记录。”忍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滑动,“心率急剧上升,体表温度异常升高,再生速度波动明显——” 话音未落,幸的皮肤开始出现骇人的变化。 先是注射点周围的肌肤如同被无形之力撕裂般绽开蛛网状的裂纹,鲜血尚未渗出,裂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愈合处立刻又崩裂,再愈合,再崩裂……崩解与再生无限的循环着。 那景象诡异可怖,仿佛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又重组。 幸的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瞳孔开始涣散。 高热以惊人的速度袭来,她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头沁出大量冷汗,很快浸湿了鬓发。 “雪代?”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幸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实验室内的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生命体征的数据疯狂跳动,朝着危险的红区一路飙升。 “出去。” 忍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转身,对闻声赶来的两名辅助医护人员厉声喝道:“出去!全部出去!这里由我处理!” “可是蝴蝶大人——” “我说出去!”忍的眼神锐利如刀,那两人不敢再多言,慌忙退了出去,拉上了实验室的门。 门合拢的瞬间,忍脸上所有的冷静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扑到实验台边,双手飞快地动作起来,调整输液速率,从药柜里取出数支不同颜色的急救药剂,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雪代幸!”她抓住幸因痉挛而颤抖的手,用力握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看着我!不许睡!听见没有!” 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忍写满恐慌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幸的胸膛剧烈起伏,她身体内部的崩解还在继续,手臂上一道新的裂痕正在蔓延,深可见骨。 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马转身从器械盘里抓起一把手术刀,在幸手臂上那道裂痕旁快速划开一个更规整的切口,然后取出一支装有浓稠紫色药液的注射器,直接将药液注入暴露的组织深处。 那是她私下研制的强效再生促进剂。 “给我撑住……”忍的声音在颤抖,“你这条命……是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我不准你……再随便丢掉……” 药液注射进去后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幸身体的抽搐逐渐平缓,崩解与再生的循环速度明显减慢。生命体征的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许久,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 当最后一项数据脱离红区时,忍整个人几乎虚脱。她松开一直死死握着幸的手,背脊抵上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幸微弱但平稳下来的呼吸。 忍缓缓滑坐在地。她看着实验台上那个陷入昏迷的身影。 许久,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幸的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对着那个不可能听见的人说: “……你这个……笨蛋。” 第75章 柢光 幸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她极缓慢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逐渐聚焦。 月光从病房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 而床边的椅子上,富冈义勇正靠着椅背,闭目沉睡。 他看起来累极了,羽织的肩部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边缘还沾着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与尘灰。握着日轮刀刀鞘的手,指节处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白天的任务一定很艰难。幸模糊地想。 她想伸出手,碰碰他羽织上那道破损。 指尖刚刚抬起,便因虚弱而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勾住了羽织下摆的一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义勇。 他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清晰锐利,带着未褪尽的警戒。 四目相对。 幸看见他眼中的警惕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将那角羽织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幸身体深处实验残留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崩解的可怖痛楚,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钝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伤口。 于是,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好疼啊。 比在极乐教时,她不顾一切想要杀死童磨,却一次次被他弄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口气时还要疼。 幸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仍攥着羽织的手,咬住下唇,想要压抑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颤抖通过相连的衣料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义勇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臂,将那个蜷缩颤抖的身体整个拥入怀中。 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松懈下来。她将脸埋进他肩头,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纤维。颤抖没有停止,反而因这个拥抱而变得更加剧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崩溃的支点。 而义勇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臂。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脊,节奏缓慢而稳定。 窗外的月光无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幸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抓住他衣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义勇察觉到了。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慢慢在床沿坐下,然后他拉过薄被,将两人一起盖住。 这一夜,他们没有回千年竹林。 幸在熟悉的体温与气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两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再梦到血、鬼、或冰冷的壶。 翌日清晨,幸在生物钟的惯性中模模糊糊的醒来了。 天光尚未大亮,病房里一片朦胧的灰蓝。 幸首先感知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与温度。熟悉的气息将她环绕,坚实的手臂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落在她的腰间。 是义勇。 这个认知比任何清醒的思绪都更早抵达,她在彻底醒来之前,便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身体深处残留的痛楚与疲惫让她很快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环绕她的手臂正在缓慢的抽离。温暖即将离去,被褥间微凉的空气试图侵入那方寸的安宁。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在她混沌的脑海能够组织起任何清醒的念头之前,她的手已经从被子里探出,手指轻轻搭上了那只正要离开的手腕。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一次茫然的触碰。 义勇的动作顿住了。 幸半睁着眼,睫毛在朦胧的晨光中颤动。迷离中,她似乎忘了自己身在蝶屋,忘了那些实验与痛苦,好像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平凡的清晨,只是模糊的觉得,他不应该在此刻离开。 “……要去哪里?”她含糊地问,目光因未散的睡意而显得有些迷茫。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她在挽留。 这不是清醒的幸会问的话。 清醒的她只会沉默地接受他的离去,将所有的依赖与不安死死压在心底。 正因如此,这个处于本能褪去所有厚重心防的询问,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义勇一直试图解读而被她深藏起来的脆弱。 第109章 他读懂了这含糊字句的背后,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留恋与需要。 义勇低下头,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那只过于苍白的手,他做出了回应。 他并没有抽离,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 “巡查任务。”他低声说,声音因初醒而沙哑,却放慢了语调,异常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易惊的梦境,“很快就会回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平稳的语调。幸极轻地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她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在那温暖的包裹中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义勇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等了几秒,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手指也彻底松软。他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皮肤。 “睡吧。”他说。 幸没有再动,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尚存他余温的枕头里,像是终于被说服,沉入了更安稳的睡眠。 义勇站在床边,看着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睡颜,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病房。 由于前一日严重的排斥反应,蝴蝶忍暂停了所有实验项目,给了雪代幸三日的缓冲期。 第三日下午,甘露寺蜜璃再次造访蝶屋。 这次她带来的不是羊羹,而是一只散发着甜香与热气的藤编食篮。 “忍——!我学会了做西洋的松饼哦!”她欢快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打破了廊下的寂静,“快来找个地方,我们趁热吃!” 忍从诊疗室出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蜜璃,我说过很多次——” “知道啦知道啦,不能大声喧哗嘛!”蜜璃吐了吐舌头,目光一转,看见了安静坐在廊下看书的幸,“哎呀,幸小姐也在!一起来吃吧!” 幸闻声抬起头,她手中拿着一本蝶屋藏书室里借来的药草图鉴,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蜜璃灿烂的笑容和空气中弥漫的糕点甜香,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来吧来吧!”蜜璃已经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一手拉起忍,一手向幸招手,“今天我特意做了好多呢!一个人吃不完会浪费的!” 忍看了幸一眼,沉默片刻,轻声说:“就当是休息。” 最终,三人来到了蝶屋后方一处小小的庭院。这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周围栽种着几颗早开的樱花树,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蜜璃打开食篮,将里面的点心一样样取出。 金黄松软淋着琥珀色蜂蜜的松饼,粉嫩晶莹包裹着豆沙馅的樱饼,还有几样造型可爱的和果子,每一件都非常精致。 “快尝尝看!”蜜璃将盛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两人面前,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忍拈起一块松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点头:“很好吃,甜度恰到好处呢。” “对吧对吧!”蜜璃开心地转向幸,“幸小姐也尝尝看!这个樱饼是我用今年第一批腌渍的樱花做的,特别香!” 幸看着面前粉嫩的点心,内心五味杂陈。 她曾经,也非常喜欢吃这些甜点。 蜜璃的邀请就像一道温暖的漩涡,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幸不想辜负眼前这个甜美女孩子的好意,也不想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因失望而黯淡。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樱饼,送入口中。 甜腻的豆沙与腌渍樱花的咸香在空中混合,形成一种复杂浓郁的味道。对于正常人来说或许是美味,但对于幸来说,那感觉像是吞咽混合里蜡油与香料的泥浆。 她的胃部立马开始痉挛。幸强行压制住呕吐的冲动,面部没有一丝波动的咽了下去。 “好吃吗?”蜜璃期待地问。 幸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很好吃。” “那再吃一块!”蜜璃又将另一块樱饼推到她面前,“这个豆沙馅我磨了很久呢!” 幸看着那块点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再次拿起,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胃部的翻搅更剧烈了。 “还有这个松饼!一定要趁热吃!” 第三块点心被推到她面前。 幸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眼,看见蜜璃毫无阴霾的笑容,看见忍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她拿起了第三块。 就在她准备将松饼送入口中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抢走了她手中的点心。 幸怔怔地转过头。 蝴蝶忍拿着那块松饼,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下便将那块不小的松饼全部吞了下去,然后她抓起幸面前碟子里剩下的所有樱饼和和果子,一块接着一块,全部塞进嘴里。 她脸颊被食物塞的鼓起,咀嚼的动作粗暴而用力,眼眶却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 “小……小忍?”蜜璃吓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忍吞下最后一口点心,用力擦擦嘴,然后转过头死死盯住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字一句,声音哽咽着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能吃就不要吃,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强迫自己?”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樱花的沙沙声,以及忍压抑的抽泣。 幸愣愣地看着忍。 忍眼中里翻滚着的,是几乎要将幸淹没的痛心与愤怒。 像是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一点点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幸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一阵酸涩滚烫,视线迅速模糊。 她其实很想对忍说对不起,说自己不想让她失望。 但她还是让她失望了。 幸抬起手,想要擦去忍脸上的泪水,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反而是忍先伸出了手,她抓住幸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用袖口胡乱地擦去幸眼中涌出的泪水,动作有些粗暴,却带着蝴蝶忍独有的温柔。 “笨蛋……”忍的声音还在哽咽,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心疼,“两个都是……笨蛋……” 幸终于哭了出来。 心中那压抑许久情绪在最好的朋友面前,终于有了落点。 幸反手抓住了忍的手,指尖冰凉,却死死的攥着。 甘露寺蜜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依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吃点心会演变成这样的场面。 但她看见忍为幸擦泪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幸抓住忍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看见两人脸上交织的泪水与终于不再掩饰的痛楚。 蜜璃忽然明白了。 之前前辈说过的话再次清晰的回荡在蜜璃的脑海。 ——她们两个呀,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春风拂过庭院,吹落了几朵早凋的樱花,轻轻落在石桌上,落在相握的手边。 黄昏将至,而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泪水不断落下,渗进石缝,渗进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深处。 许久,忍先松开了手,她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还带着鼻音。 “……松饼凉了。”她说的有点生硬,“我去热一下。” 她站起身,端起食篮,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不发却略显凌乱。 蜜璃看着忍离开的方向,又看着依旧坐在石凳上揉着眼眶的幸,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幸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幸手里。 “小忍她呀,”蜜璃轻声说,“其实特别不会表达关心,她只会用生气和一些刻薄的话来掩饰。” 幸握着手帕,没有说话。 “但是呢,”蜜璃笑了,笑容里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真正重要的东西,即使用再笨拙的方式,也一定会传达过去的。” 蜜璃拍了拍幸的肩膀,然后转身去追忍了。 庭院里只剩下幸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握着那块还带着蜜璃体温的手帕,许久没有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继续吹着,花瓣不断飘落。 很久之后,幸才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块手帕里。 手帕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针脚稚嫩,显然是蜜璃的手笔。 她闭上了眼睛。 第76章 暮守 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蝶屋病房,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蝴蝶忍站在窗边已经很久了。她静静凝视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开始抽新芽的樱树,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幸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炭治郎通过最终选拔后寄来的第一封信。 朔自那日来状态好转,已经能勉强完成短途送信的任务。 第110章 信的内容很简单,少年用不太工整的字迹写着报备平安的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努力想要传达安好的真诚。 相信不日之后,她们就会再次相见。 幸读完信,小心折好,放进枕边的小木盒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忍。 忍的羽织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忽然想起般提起:“白天你沉睡的时候,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来过。” “他们没让我叫醒你。”忍继续说,语气平淡,“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问你的情况。主公大人说……‘请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幸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盒的边缘。 产屋敷耀哉。 那位即使病痛缠身,也始终将鬼杀队每一位队员视若己出的主公。 他的温柔从不张扬,却总能在最细微处让人感受到。 就像此刻,在她因注入的药剂而陷入沉睡时,他亲自前来,却又不愿打扰她的休息。 “主公大人真是温柔呢。”幸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涩然,“鬼杀队的所有人都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忍转过身,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是啊。”忍轻声应道,“即使你变成了这样……他也从未放弃过你。” 幸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已非人,无法再握刀。按照常理,这样的队员本应该立马被处置,甚至不被允许继续留在总部附近。 但主公没有。 他默许了幸留在蝶屋,默许了蝴蝶忍倾尽全力的治疗,默许了义勇每日的探望与陪伴。 就像她真的还是人类一样。 幸看向了蝴蝶忍,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几日后,实验正式进入到第二阶段。 因为上一次的前车之鉴,蝴蝶忍调整了药物配方,剂量也控制的更加精细。 百年来,鬼杀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研究鬼,在鬼身上实验。 幸的身体状况依旧复杂难测,排斥反应依然会发生。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高热,体温在几个时辰内飙升到骇人的程度,幸的皮肤烫的吓人,意识在灼热中逐渐涣散。 有时则是另一种更隐晦的未知反应,大部分体现在记忆错乱上。 那通常发生在注射药剂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幸会突然忘记最近两年发生的事,记忆会停滞在某个过去的节点。 这种时候,幸的眼神会变的格外明亮。 “小忍?”她会这样问,声音里透着熟悉的亲昵,“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吗?我好像……睡了很久?” 蝴蝶忍停下手中的记录,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痛楚,但脸上很快会恢复平静。 “嗯,你有点累了。”忍会这样说,语气温和,“再休息一会吧。” 幸便会点点头,乖巧地躺回床上。但过不了多久,她又会试图坐起来:“对了,义勇呢?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的——” 话音未落,身体残留的虚弱便会将她重新拉回现实。她会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瘫软下去,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被茫然与疲惫取代。 每当这种时候,如果恰逢傍晚,富冈义勇结束每日巡查任务,按时来到蝶屋的时刻,蝴蝶忍会合上病例,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水柱。 “今晚带她回去吧。” 这样的雪代幸,不能再留在蝶屋了。 她需要富冈义勇。 听到蝴蝶忍这句话,义勇会走上去,在幸困惑的目光中,附身将她抱起。幸的身体很轻,轻的让他心头发紧。 “我们要去哪里呀?”幸会这样问,声音虚弱,带着记忆错乱产生的柔软与依赖。 义勇会收紧手臂,声音低沉的回答她:“回家。” 幸会靠在他肩上目光掠过渐渐变暗的天空和陌生的小路,眉头微微蹙起。 “可是……这不是去樱花小院的路……” 话未说完,疲惫压倒了她最后一丝清醒,她沉沉睡去,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义勇会抱着她,在渐浓的暮色中穿过蝶屋的长廊,踏上返回千年竹林的小径。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初发现幸出现记忆混乱时,义勇曾问过蝴蝶忍。 那是幸刚开始接受蝶屋治疗不久,忍因为幸提出要将自己作为实验体的请求而处于愤怒的顶峰,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义勇在走廊拦住了正要离开的蝴蝶忍,以他惯有的直接方式问蝴蝶忍。 “她为什么会这样?” 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弧度完美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您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了?”忍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讽刺,“我还以为,您只会沉默地接受她给的一切解释呢。” 她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义勇,投向走廊尽头幸的病房方向。 “她说什么你都信,她说治疗你就送她来,她说想当实验样本你就不阻止。那她现在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忍的胸痛微微起伏,那份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是针对义勇,而是那个躺在病房里的挚友。 “你问过她吗?”忍转过头,直视义勇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问过她为什么宁愿要这样……也不肯好好活下去?问过她到底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说完,忍转身离开了。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蝴蝶忍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确实没有追问。 那两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去逼问她,不是不敢面对真相,而是不敢再看到她破碎的样子。 记忆的碎片散去,现实重新聚拢。 义勇抱着幸,走进了千年竹林的宅邸。 他将幸轻轻放在铺好的被褥上,然后起身去点灯。 烛光亮起灯瞬间,幸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义勇回到她身边,开始为她更换寝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当他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肩颈处冰凉的皮肤时,幸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是清明的。 体温的差异将她从昏睡中拉回了现实。 义勇的动作顿住了,四目相对间,幸先移开了视线。 “我想沐浴。” 她的语气很平静,还有点固执。热水能使她的体温稍微上升,不至于那么冰凉。 义勇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用薄毯裹住她,抱她走向浴室。 这座宅邸的浴室不大,但足够一人使用。义勇注满了热水后试了试水温,转身退了出去。 “我在外面。”他说着,然后替她拉上了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入水的声音。 义勇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深蓝的天幕上。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初,他能听见偶尔的水声,说明幸还在活动。但渐渐地,水声停了,浴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太安静了。 义勇站直身体,侧耳倾听。 没有呼吸声,或者说,幸的呼吸本就浅得难以察觉,隔着一道门,更是完全听不见。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脊背。 “幸?”他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没有回应。 “幸!”他提高了音量。 依旧寂静。 义勇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门。 浴室里水汽氤氲。幸靠在浴池边缘,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的呼吸极其缓慢,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整个人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义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冲上前,单膝跪在浴池边,伸手探向她的颈侧……指尖触到了她微弱的脉搏,冰冷,但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只是又睡着了。在热水中,疲惫压垮了本就脆弱的意识防线。 义勇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俯身,将幸从水中抱起,水珠顺着她冰凉的皮肤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用早已准备好的干燥布巾将她整个裹住,然后抱回和室内,放在铺好的被褥上。 擦干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从湿透的发梢,到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脖颈,再到单薄的肩膀、手臂、腰腹、双腿……每一寸皮肤都被轻柔地擦拭,直到不再滴水。 幸一直闭着眼睛,任由他动作,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义勇……” 声音很轻,含糊,带着睡梦中特有的柔软与依赖。 第111章 就是这声呼唤,让富冈义勇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他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依旧浅缓,整个人毫无防备,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两年。 她失踪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个曾经坚韧,会在训练中一次次爬起来的雪代幸,那个在战斗中冷静精准,在私下里偶尔会露出温柔笑容的雪代幸,怎么会破碎成这样? 现在的她,好像要拼命抓住什么,或者证明什么。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继续呼吸的理由。 义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 还有自责。 如果那时,他没有让她独自进行最后一次任务。 如果那时,他陪她一起去。 如果…… 没有如果。 现实是,她回来了,却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边,用他的方式,试图接住那些不断坠落的碎片。 义勇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珍惜、以及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恐惧再次失去她。 雪代幸没有醒来。她依旧沉睡着,对这个吻毫无感知。 但富冈义勇需要这个吻。 他需要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 然后,他继续为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将被褥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义勇在她身边躺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第二日,义勇送幸返回蝶屋时,再次找到了蝴蝶忍。 这次不是在走廊,而是在忍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高大的药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药材和试剂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忍正坐在桌前整理实验数据,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富冈先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纸张上,“幸今天的状态看起来稳定一些了。” 义勇走到桌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她的意识,有时会不清醒。是血鬼术的影响,还是……恶化的征兆?” 忍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义勇。 “从生理角度分析,”忍的声音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可能是残留血鬼术对神经系统的持续影响,也可能是身体在适应新状态过程中的正常波动。她的体质特殊,恢复过程必然伴随紊乱。”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精神压力也是重要因素。记忆的缺失与错乱,有时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某些记忆带来的痛苦超过承受极限时,它会选择暂时关闭相关区域。” 忍的声音逐渐低沉,那种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情绪开始渗透进来。 “我调整了治疗方案,减少了可能刺激神经的药物成分。但……” 她停下话头,目光从义勇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许久,忍才轻声说出一句话。 “她的核心问题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她转回头,直视义勇的眼睛。 “这点,你我都清楚。” 过了一会,蝴蝶忍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义勇。 “这是安神的药剂,如果她晚上睡得不安稳,可以服用一剂。但不要依赖它。” 义勇接过瓷瓶,握在手心。瓷瓶微凉,瓶身光滑。 “谢谢。”他说。 忍摇了摇头,没有再看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去吧。她应该快醒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幸的状态时好时坏。记忆混乱的情况逐渐减少,但身体的异常反应依然存在,只是表现方式变得更加多样。 有时是持续数日的低热与乏力,有时是感官的暂时性钝化,她会突然听不见声音,或者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持续时间从几息到半刻钟不等。 最严重的时候,她突然会将自己关进病房反锁房门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作为鬼的欲望被药物无限放大,她会想破坏,会想剧烈地渴求某种东西。 蝴蝶忍记录了每一种反应,不断调整着治疗方案。 期间,幸在蝶屋遇到过几次曾经的熟面孔。 最先遇到的是炼狱杏寿郎。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幸正在庭院里进行恢复性训练,并不是剑术,只是一些简单的肢体活动,以维持肌肉的基本功能。 炼狱大步流星地走进蝶屋,身上还带着任务归来的风尘与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他似乎是来汇报任务并顺便处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 在走廊转角,他看见了幸。 炼狱停下脚步,那双炯炯有神的金红色眼眸亮了起来。 “哦!前辈!”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如何?” 幸停下动作,看向他。 她记得这个少年,这个曾经跟着父亲身后的少年。现在,少年已经接替了父亲的柱位,成为了新任炎柱。 “炎柱大人。”幸微微颔首,“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很好!非常好!”炼狱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形,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 但他眼中的光芒没有黯淡,反而更加炽热。 “身体的恢复就像锤炼剑技一样,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进步!我相信,属于你的战斗还未结束!前辈!”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感。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发自内心地相信。 幸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炼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幸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能传递力量的温暖。 “加油!我期待与前辈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说完,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诊疗室,留下幸一个人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拍带来的暖意。 第二次相遇,是在某个阴雨的傍晚。 幸从实验室出来,准备返回病房,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不死川实弥。 风柱刚从主公宅邸汇报归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走得很快,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两人在走廊中段擦肩而过。 不死川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幸一眼。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幸感觉到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自己。 幸垂下眼帘,继续向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啧声。 幸没有回头。 她知道不死川看到了什么。 一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的前柱级队员。那个曾经在任务中冷静斩杀恶鬼,呼吸法精妙而强大的静之呼吸使用者,如今却连正常行走都显得勉强。 可惜。 这是不死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幸捕捉到了。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掠过,困惑,怀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什么? 不死川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回头看了幸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雨继续下着,敲打着蝶屋的屋檐,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第三次相遇,则是因为甘露寺蜜璃。 那是一个温暖的黄昏,幸结束了一天的检查,正和来接她的义勇一起,准备返回千年竹林。 两人刚走出主建筑,就听见前方传来蜜璃带着哭腔的声音。 “真的没事啦!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给我看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幸抬起头,看见庭院里的樱花树下,蜜璃正捧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面前站着一个嘴部裹着绷带的男子。 是生面孔,幸没见过他。但是他和新上任的蛇柱特征很像,应该就是他本人。 伊黑小芭内的姿势有些僵硬,白色绷带下的眼睛紧紧盯着蜜璃的手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幸也能感受到那种无言的担忧与……焦躁。 “真的只是皮外伤!”蜜璃试图把手藏到身后,但伊黑比她更快,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手臂拉到眼前,仔细检查绷带是否有渗血的迹象。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但那种专注与紧张,完全超出了同僚之间应有的范畴。 幸停下了脚步。 义勇也随之停下。他顺着幸的视线看向那两人,沉默着。 第112章 幸看得很清楚。 伊黑小芭内对甘露寺蜜璃的关心,绝不仅仅是出于柱对队员的责任。 就像…… 幸感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义勇。 义勇没有看她,但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稳,很坚定。仿佛在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某种无声的回应。 幸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轻轻回握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在治疗、恢复、偶尔的相遇与长久的静默中,缓缓流逝,渐渐的,半年过去了。 朔的伤势终于彻底痊愈,重新成为了幸的专属鎹鸦。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讲冷幽默,更多的时候,它会安静地停在幸的窗台上,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她,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啼鸣,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幸也终于开始尝试重新握刀。 她用的是蝶屋训练的木刀。 她发生意外时那柄打造好的日轮刀,还在钢铁冢那里。在听说她归来以后,钢铁冢似乎重新拿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静柱日轮刀,开始了打磨,他要重新将那把刀交到幸的手上。 虽然……她可能用不了呼吸法了。 再次尝试时握刀时,她的手指刚刚触到刀柄,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幻痛,那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恐惧,与身体虚弱带来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木刀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木刀,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 义勇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 许久,幸弯下腰,捡起木刀。 第二次尝试时,她握住了刀柄,可是幻痛让她连最简单的挥砍都无法完成。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天,她都会在庭院里尝试一段时间。有时能握住几息,有时刚拿起就脱手。但她没有放弃。 蝴蝶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她只是调整了幸的康复训练内容,增加了对手臂和手腕力量的针对性练习。 “循序渐进。”忍这样说,语气平静,“不要再勉强自己。” 幸点头,然后继续练习。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夜晚。 幸和义勇在千年竹林的小屋相拥而眠。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竹叶在风中轻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振翅声打破了宁静。 义勇瞬间睁眼。 他轻轻松开怀里的幸,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宽三郎正焦急地扑打着翅膀,喙中衔着一封盖有主公印章的紧急传令。 义勇接过信,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展开。 只读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蹙起。 ——那田蜘蛛山出现异常强大的鬼气,多名队员失联,疑似下弦乃至上弦级别恶鬼盘踞。急需柱级战力前往支援。 传令的落款是产屋敷耀哉的亲笔签名,字迹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内容却透着一股紧迫。 义勇合上信纸,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床边。 他需要立刻出发。 义勇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鬼杀队的队服,羽织,最后是日轮刀。 当他系好刀带准备离开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床上。 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面向他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但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微光,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 那是依恋,是不舍,是深藏心底的恐惧再次被触动的痕迹。 她在挽留。 这一次是清醒的。 义勇看着她,许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安抚的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义勇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走入夜色。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竹林的沙沙声中。 幸依旧侧躺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星光渐渐黯淡,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枕头里。 等他回来。 她会的。 第77章 溃蚀 第二天幸去到蝶屋时,发现蝴蝶忍也不在。 蝶屋比往日更加繁忙,隐队员们穿梭于走廊之间,运送着药品与绷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淡淡的血腥气。几位轻伤员坐在廊下接受简单包扎,神色疲惫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听说那田蜘蛛山的任务异常棘手。”一位正在清洗染血布巾的隐队员低声对同伴说,“主公派了两位柱一同前去,可还是……” 另一位摇摇头,示意他噤声。 幸站在主建筑门口,听着那些零碎的交谈。 昨夜义勇的那个任务,她记得鎹鸦传来的紧急传令,记得他匆匆离去时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记得自己整夜未眠,睁着眼睛等待竹林的沙沙声中响起他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来。 蝴蝶忍也不在。 主公竟然派了两位柱一同前去。情况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幸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了。她走进蝶屋,廊下的光线将她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几位负责基础护理的蝶屋工作人员向她点头致意,却都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整个蝶屋都沉浸在一种紧绷的忙碌中。 小葵端着托盘从一间病房出来,看见幸时愣了一下:“雪代大人?您今天……” “忍不在吗?”幸轻声问。 “忍大人昨夜接收到紧急通知,也赶往蜘蛛山了。”小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伤员陆续被送回来了。” 伤员。 幸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着小葵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常去的病房。 治疗计划表贴在门上,上面写着今日的项目暂时取消,蝴蝶忍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标注着“紧急外出”。 幸推开门,房间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地板上,将一切照得过于明亮,反而显得冷清。 她本该在这里接受新一轮药剂注射,忍受身体排斥带来的高热或者其他反应。但现在,一切都暂停了。 因为义勇和忍都不在。 幸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落在额头的吻。 很轻,很短暂,带着义勇沉稳的克制,却也带着某种她当时没能立刻理解的沉重。 等我回来。 他说。 可他没有回来。 幸闭上眼睛,她忽然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过去几个月的治疗中,每当药物的副作用达到顶峰,她的身体就会产生某种异样的渴望。 不是对血肉的渴求,而是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想要抓住什么,占有什么的冲动。 那是作为鬼的欲|望,被药物和不安无限放大。 她睁开眼,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依旧忙碌。幸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走向蝶屋后方那个小小的庭院。 那里有颗樱花树,虽然花期已过,但茂密的枝叶依然能投下清凉的阴影。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香奈乎。 女孩安静地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枚硬币,正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幸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香奈乎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紫色眼眸看向幸。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递了过来。 幸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是之前她常带给香奈乎的那种糖果。 “谢谢。”她轻声说。 香奈乎没有回应,只是转回头,继续观察手中的硬币。阳光透过硬币边缘,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圈光斑。 幸就这样和香奈乎并肩坐着,看庭院里光影移动,听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员呻吟和隐队员的脚步声。 时间缓慢流逝。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两名隐队员从主廊方向冲过来,其中一人背上背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年,另一人肩上扛着一个木制的箱子。他们跑得很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 幸站起身。 她认出了那个红头发的少年,即使他脸上沾满血污,即使他闭着眼睛意识不清,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炭治郎……” 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但背着他的隐队员似乎听见了,猛地抬起头,看见幸时眼睛一亮:“雪代大人!请您帮忙——” 第113章 幸已经冲了过去。她伸手扶住炭治郎下垂的手臂,触手的皮肤滚烫,还在微微颤抖。少年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因失血而发白,额头上那道火焰状的伤疤被凝固的血迹覆盖,看起来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幸的声音紧绷。 “蜘蛛山……遭遇了十二鬼月。”隐队员喘息着说,“灶门少年和他的队友们……几乎全军覆没……我们赶到时,他已经……” 幸没有听完。她伸手探向炭治郎的颈侧,脉搏虚弱但还在跳动。她转头看向另一个隐队员背上的木箱:“那是什么?” “是那家伙的妹妹……”隐队员压低声音,“是鬼,不能晒到阳光,我们只能这样……” 幸的心脏猛地一缩。 祢豆子。 她记得那个在灶门家度过的一年里,总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会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的小女孩。祢豆子喜欢她编的草环,喜欢她讲的故事,喜欢在雪地里和她一起堆雪人。 现在,她被关在一个木箱里遮挡日光。 “幸……幸姐姐?” 微弱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幸低下头,看见炭治郎勉强睁开了眼睛。少年的眼神涣散,显然还未完全恢复意识,但他认出了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我……通过最终选拔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祢豆子……也……” 话音未落,他又昏了过去。 “先送进病房!”幸声音里的焦急让两名隐队员都怔了一下。他们连忙点头,在幸的指引下冲向最近的空病房。 蝶屋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幸指挥他们将炭治郎小心安置在病床上,拆开他血迹斑斑的队服,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色,显然是某种血鬼术造成的。 “需要立即清创!”一位年长的护理员说,“准备消毒药水和缝合工具!” 幸站在床边,看着炭治郎苍白的脸。少年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着,仿佛还在梦中与恶鬼搏斗。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拨开。 “他会没事的。”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就在这时,她听见那个木箱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幸转过身。负责搬运木箱的隐队员正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雪代大人,这个……” “给我吧。”幸说。 她接过木箱。箱子比她想象中轻,表面粗糙,几处地方有新鲜的血迹。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它,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寻找适合的房间。 蝶屋的工作人员跟了上来:“雪代大人,需要一间背光的房间对吗?这边请。” 他们将她带到幸的病房对面的一间空房。窗户朝北,此刻正值午后,阳光不会直射进来。工作人员拉上了厚重的窗帘,确保没有一丝光线可以透入。 “需要帮忙吗?”工作人员问。 幸摇摇头:“我来吧。” 她等工作人员离开后,才轻轻打开木箱的锁扣。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清甜的气息飘散出来。 木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祢豆子。 但和幸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小,嘴里咬着一只竹筒。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幸伸出手,极轻地将祢豆子从木箱里抱出来。 小女孩的身体很轻,皮肤冰凉,但触感依然柔软。 幸能感觉到她体内那种属于鬼的能量波动,但同时又有什么不一样……更温和,更稳定,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幸将祢豆子放在病床上,拉过薄被为她盖好。她坐在床边,仔细检查了小女孩身上的每一处。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和服的袖口和裙摆有几处撕裂,边缘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祢豆子……”幸轻声唤道。 祢豆子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嘴里的竹筒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幸看了她一会,然后起身检查了房间的每一处。窗帘拉得很严实,门缝下也塞了布条。她确认没有任何光线可以透入后,才轻轻关上门,回到炭治郎的病房。 病房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金发少年躺在床上,全身缠满绷带,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要喝药”。 另一个头戴野猪头套的少年平躺在另一张床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低沉的气压。 金发少年看着幸走向炭治郎的方向,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这家伙怎么就连重伤都有漂亮大姐姐照看!太不公平了!我也是伤员啊!我也需要温柔对待啊!” 幸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炭治郎。少年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 “炭治郎……是我的弟弟。”她轻声说,语气平静。 金发少年瞬间噎住。他眨眨眼,看看幸,又看看炭治郎,最后发出一声哀嚎:“可恶!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姐姐!我也想要啊!” 角落里的野猪头套少年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哼声,但没有说话。 幸没有理会善逸的吵闹。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炭治郎床边,然后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的梦境。 善逸还在碎碎念,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伊之助依旧沉默。病房里只剩下炭治郎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时间在消毒药水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幸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炭治郎脸上。她看着少年额头的伤疤,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懈的眉头。 她想起在灶门家的那一年。炭治郎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砍柴、挑水、照顾弟妹,然后赶在日出前开始训练。他会一遍遍练习父亲教他的神乐舞,即使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他会在晚饭后坐在炉火边,给祢豆子和弟妹们讲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 “幸姐姐,”有一次,炭治郎这样问她,“你说,我能不能变得足够强,保护好所有人?” 那时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能摸摸少年的头,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现在,炭治郎躺在这里,遍体鳞伤,而祢豆子变成了鬼,被关在木箱里,靠着一只竹筒维持理智。 幸缓缓攥住了衣袖。 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一位隐队员匆匆走进病房,低声对负责护理的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工作人员点点头,然后看向幸。 “雪代大人,”工作人员轻声说,“刚刚得到消息……水柱大人回来了。” 幸的手指松了一下。 “但……”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水柱大人违反队律,庇护了鬼……就是灶门少年的妹妹。虽然最终情有可原,没有处罚,但现在全体柱都在开紧急会议。” 柱合会议。 幸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场景。 义勇站在众柱面前,沉默地接受质询与审视。他不会辩解,不会解释,只会用那种近乎顽固的沉默承受一切。 突然间,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涌动又翻滚了上来,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黑暗。 那是恐惧。 是黑暗。 是想要摧毁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的冲动。 幸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手指也重新攥紧了衣袖,这一次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她感觉到了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失控,那种被药物和不安放大压抑太久的欲望,此刻正冲破所有防线,咆哮者要得到宣泄。 她想见他。 她想确认他安然无恙。 她想—— “雪代大人?”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幸猛地睁开眼,看见三个扎着辫子的豆豆眼女孩站在病房门口。是蝶屋收养的三个被鬼破坏家园无家可归的女孩——司内清、中原澄、高田莱惠。 为首的小澄双手捧着一个红苹果,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雪代大人坐了一上午了,吃个苹果吧,是新鲜摘下来的呢!” 苹果很大,表皮光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鲜血的深红色。它圆润、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却让幸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她看着那个苹果,很久没有动。 “雪代大人?”小澄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不安。 幸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苹果。她双手捧着它,触感冰冷,指尖能感觉到果皮下那种饱满且充满生命力的质感。 “谢谢。”她轻声说。 三小只松了口气,向她鞠了一躬,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苹果上,将那一抹红色映得更加鲜艳,几乎刺眼。 她就这样坐着。 第114章 炭治郎的呼吸逐渐平稳。善逸的碎碎念变成了均匀的鼾声。伊之助头套下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幸没有动。她只是捧着那个苹果,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种黑暗的冲动正在积聚,像风暴前的海面,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狂澜。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垮她残存的理智。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护理员进来为炭治郎换了药,检查了善逸和伊之助的伤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苹果在幸的手中越来越冰凉,也更加鲜红。 她还是没动。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病房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一切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却驱不散幸心中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她终于缓缓站起身。 苹果还在她手中,她低下头,看着那抹红色,然后将它攥紧了。 指腹陷入果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幸好似没有察觉似的,转走出了病房,她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蝶屋的大门。 她没有等来富冈义勇。 他在柱合会议。 她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走出了蝶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月亮还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捧着那颗苹果,走向返回千年竹林的小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幸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没有看那个人,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苹果在她掌心微微变形。 “幸。” 是义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某种她能让她瞬间安心的东西。 幸还是没有抬头。 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义勇的手臂环住她,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闻到羽织上沾染的尘土和血腥的气息,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回来晚了。” 幸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只握着苹果的手,在微微颤抖。 义勇察觉到了。他松开一些,低头看她:“幸?” 就在这时,蝴蝶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富冈先生,幸今晚最好留在蝶屋。她的状态……” 忍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幸动了。 她缓缓从义勇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向忍。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但那双眼睛……忍看到了那双眼里翻涌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黑暗。 那不是幸。 或者说,不是蝴蝶忍认识的那个雪代幸。 “不用了,小忍。”幸轻声说,声音平静地可怕,“今晚我想回千年竹林。” 她说完,重新转向义勇,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羽织下摆。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却让义勇的心脏猛地一缩。 最终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然后看向忍,点了点头。 忍站在蝶屋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法分割的羁绊。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羁绊,即使被黑暗侵蚀,也不会断裂。 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重新投入蝶屋的忙碌之中。 回千年竹林的一路上,沉默地可怕。 不是因为义勇,而是因为幸。 她走在义勇身边,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但她那只紧握住苹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义勇,只是盯着前方路上的小径,眼神空洞得吓人。 义勇能感觉到她的异常,他几次想要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用身体挡开夜间横生的枝桠,在她脚步虚晃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每一次触碰,幸的身体都会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握住那只苹果。 义勇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柱合会议上,他庇护了灶门兄妹的事已经传开,虽然主公最终认可了他的判断,但其他柱……他们的态度依然激烈。 幸一定听说了。 她一定……想到了自己。 义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想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这边,想告诉她不需要害怕。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反而会让她更痛苦。 他们回到了千年竹林的宅邸,义勇像往常一样点亮灯,准备热水,然后回到幸身边,开始为她擦洗身体,更换寝衣。 幸很配合,她抬起手臂,转过身体,任由他动作,但她的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颗苹果,眼睛也虚无焦点的看着空中的某一点。 当义勇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的指尖再也无法抑制地陷进了果肉里,瞬间渗出的苹果汁液沾湿了她的掌心,某种压抑了一路的东西便轰然决堤。 那并不是悲伤,是比那更灼热、更黑暗的欲/望。 她需要证明他还在这里,证明她还可以触碰他,证明那些曾属于她的东西,还没有在漫长的分离和变故中消失。 在义勇还没放下水盆时,幸猛地转身,踮起脚,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亲吻,更像一次笨拙的撞击。她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将自己钉在他身上。 义勇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和她指尖嵌入衣料的力度,以及那副贴近的身体里,传来的一种濒临碎裂的绝望。 她在索取,可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恐惧。 义勇抬起手,想要环住她,却在掌心触到她脊背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那种渴望贴近的力道骤然变成了想要逃离的僵硬。 他停了下来,呼吸有些乱。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片破碎的黑暗时,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幸……”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 幸却仿佛被这一声惊醒。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水……水快凉了……你去洗澡吧。” 幸语无伦次,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那颗被捏得愈发不堪的苹果, 曾经他们也有过许多个相似的夜晚,更久以前他们也曾带着青涩和甜蜜相互触碰。 可是两年了……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明白,其实她并不是抗拒,那是一种连她自己本身都无法控制的恐惧,对亲密本身的恐惧。 义勇看着她低垂的头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浴室,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她,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他离开后不久,水声响起,成了隔绝世界的屏障。 幸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苹果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停在矮几旁。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角落里红透的苹果。 它被她攥得有些变形,果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从未觉得,这抹红色……会这样刺目碍眼。 破坏掉吧。 她想。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她将苹果拿起放在矮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就这样坐着,等待着。 富冈义勇回到和室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雪代幸跪坐在矮几旁,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手中捧着那个红苹果,旁边放着一把小刀。苹果已经有些变形,果皮上渗出的汁液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血,又像泪。 幸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红透的果皮,动作很轻,却又隐隐透露出一丝难堪的紧绷。她的呼吸有些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义勇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只握着苹果却在轻颤的手。 然后,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气,混合着皂角的干净味道,缓缓笼罩过来。 幸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手中的苹果,许久,才轻声问: “吃吗?” 义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苹果上。 那抹红色在烛光下确实刺眼,饱满得仿佛蕴含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生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诉她,即使她不那么做,他也不会离开她。 但触手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幸挣开了他的手。 “吃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执拗的颤抖。 第115章 她拿起小刀,刀刃切入殷红的果实,果肉分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苹果汁液顺着刀身留下,滴在矮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幸将其中一半苹果递给义勇。 切面很平整,果核清晰可见,在烛光下呈现出漂亮的颜色。苹果的香气混合着汁液的清甜飘散开来,却让义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义勇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吃吗?” 幸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看向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困惑,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仿佛能容纳她所有扭曲的念头。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沉默和更剧烈的颤抖,就是答案。 义勇也没有再问。手掌再次覆盖上她拿着那一半苹果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就这两人交叠的手,将唇轻轻印在了苹果光滑的表皮上。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前倾,打破了原本端正的坐姿,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那并不是一个仓促的触碰,他的唇贴合着圆润的弧线,仿佛在品尝,在确认,在通过这个殷红的果实,去填补她所有的不安与祈求。 幸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到了他坚定的侧脸,看着他喉结因吞咽而轻轻滚动……他的所有动作都那么专注,冲垮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 义勇的唇离开了苹果,果皮上留下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他抬起眼,湛蓝的双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静静看向她。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不必再压抑。” 幸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义勇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很重,“我在这里。” 幸像是被那句话烫到,她想抽回手,却被义勇紧紧钳制着。她的视线仓皇地游移,最终落到了那把小刀上。 上面的沾满了黏腻的汁液。 得擦干净啊。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搭上冰凉的刀柄。握住刀刀瞬间,她的手掌收紧,准备用干燥的手掌去擦拭刀身上的汁液,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缱绻。 但苹果的汁液黏腻,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降干燥的手掌一并沾湿。 就在这时,义勇咬下了苹果。 果肉在他口中碎裂,果肉在他牙间游移。 幸的颤抖着握住那把刀,刀身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冽而细腻的光,光滑如镜的刀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而在她身影之下,是义勇沉静专注的轮廓。 两个影子在在狭窄的镜面里挨得极近,近得呼吸可闻,随着烛火的摇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幸试着更用力的去触摸那把刀。 可是那些晶莹的液体像是活物,顽固地附在刀身表面。 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偶尔传来的声响,和他们彼此交织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幸咬住下唇,试图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但失败了。一声绵长的啜泣从她唇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悱恻。 同一时刻,义勇吃完了那半颗苹果。 他重新握住幸还在试图擦干净刀身的手。 “幸。”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阻止的意味,他不希望她勉强自己。 幸抬起头看向义勇,她眼中深处的黑暗被他的呼唤拉回了理智。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上,与苹果汁液混合在一起。 “我……”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连这个都做不好了……” 她俯身拿起刀,不顾一切地将沾满汁液的刀身含入口中。 可能会被划破喉咙,但她没有一丝犹豫。 金属的冰凉与苹果的清甜在舌尖混合。她含住它,像是要将所有的罪孽都吞下去。 那一瞬间的画面,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诱惑力,狠狠撞进义勇眼底。他喉咙发紧,某种深埋的原始本能破土而出。 他来不及阻止,汁液就被她尽数吞下,刀身变得干净。 但她眼中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你不必如此。”义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碾碎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动摇。 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刀,而是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却温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仿佛想擦去她心中所有自我施加的污痕。 “我会一直在。”他对她说,每一个字都像誓言,沉重而坚定。 幸看着他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却写满了痛楚与温柔的脸。 然后,她松开了手中的刀。 刀掉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幸扑进义勇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将头埋进他的肩头,放声大哭。 那不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毫无保留的彻底崩溃。 两年来她的绝望与痛楚,还有那如影随形对自身的厌恶感,都在这一刻倾斜而出。 义勇抱紧她,手臂收的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是那样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传达给她。 原来他们都如此害怕再失去对方。 他能感受到她心中那片巨大的黑暗。 也能感觉到,那片黑暗深处依旧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在挣扎,在燃烧,在不屈不挠地想要活下去。 他会守护那点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谁是谁。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存在。 但这也足够了。 对于挣扎在永夜的人们来说,这一点微光,便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前行。 直至黎明到来。 或者直到,与黎明一同沉入更深的黑暗。 第78章 续词 雪代幸睁开眼时,先感受到的是透过薄被传来的温暖,以及身侧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义勇还睡着,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几许,少了平日里的冷硬。 他睡的很沉,蜘蛛山上的任务消耗巨大,昨夜又陪她到很晚。 幸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他的紧蹙的眉间,那里的皱痕在她的指尖下微微舒展。 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自然而然。 随后她小心的从被褥中起身,动作很慢,生怕惊醒了他。 她穿上那件白蓝相间的羽织,系好衣带,然后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向了灶间。 拉开移门时,清晨的风带着竹林的湿气涌进来。灶门很干净,几乎可以说是空旷。 两年来,这里除了偶尔烧水,在没有过炊烟。 幸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蒙着薄灰的灶具,忽然有些恍惚。 她挽起袖子,打了水,开始清洗。 富冈义勇是被隐约的声响唤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那些声音,水流声、陶器轻碰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正从灶间方向传来。 很轻,却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两年里,这样的梦他做过很多次。梦里灶间总是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忙碌,饭菜的香气会飘满整个屋子。然后他会醒来,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灶间冷冰冰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义勇坐起身,看向纸门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他起身,走向灶间。 移门拉开一半时,他看见了她的背影。 幸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那件蓝白羽织,袖子挽到手肘,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侧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舀米时多抖了一下,点火时试探了两次才成功,但她做得很认真。 灶火在灶膛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温暖而生动。 义勇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见他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淡的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醒了?”她轻声说,“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说完,她又转回去,继续专注地看着锅里。 义勇看着她微弓的背影和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日常,此刻正安静地在他眼前铺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米粥的香气很快飘散开来。 幸盛了一碗,端到矮几上。 是很简单的一餐,白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焯过水的小菜。 她坐下时,注意到义勇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第116章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义勇摇头,端起碗:“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眼里的阴霾,似乎淡了些。 幸就坐在他的旁边,安静的看着他吃,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羽织的布料。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屋子照得通透。 午时,幸去了蝶屋。 蝴蝶忍正在药房整理新到的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比平时晚到了半刻钟。” “做了些事。”幸轻声解释,在她对面坐下,自觉地将手臂放在桌上。 忍这才抬头,双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看来今天状态不错。”她说着,放下药材,到一旁的柜子上拿出早已备好的注射器。 冰冷的酒精擦过幸的皮肤,接着是熟悉的刺痛感。药剂被缓慢推入静脉,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拔针时,忍忽然开口,“你给他做早饭了?” 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粥?” “嗯。” 忍用棉球按住针孔,即使那一小块伤口很快恢复如初,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背对着幸,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盐放多了吧?” 幸征住了,她想起早上他喝粥专注的模样,但是速度并不快,喝完后还喝了一杯水。 她现在没有办法尝出咸淡,但是……应该是咸了。 “……你怎么知道?” 忍转过身,靠在药柜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前煮粥的时候总这样,总担心味道太淡,结果下手没轻没重。” 幸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忍继续说着,语气轻松了一些,“富冈那个家伙,就算你把粥做成辣的,他大概也会默默喝完吧。” 幸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却像是打破了什么无形的隔膜。 忍也笑了,摇摇头,重新坐回桌前,开始记录今天的注射数据和幸的反应,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着,“一会回去吧,今天可能会有些乏力,好好休息。” “好。”幸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小忍。” “嗯?” “谢谢你。” 忍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化作了无奈的笑意,“谢什么,我只是在做完该做的事,作为医生,也作为……”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挥挥手,“快走吧,我还要忙。” 接下来的几天,炭治郎和他同房的病友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陆续苏醒。 三个少年的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可以勉强下床行走。蝶屋的走廊时常能听到善逸的哀嚎和伊之助不耐烦的哼声,偶尔还有炭治郎努力调解的声音。 幸每天都会去看他们,有时在路上买一些点心一同带去,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 第四天午后,义勇接到一个新的任务。 并不紧急,但需要离开三天。他来蝶屋找幸时,她正坐在廊下的背阴处,看着三小只爬到院内果树上采摘果子。 “三天。”他看着幸,声音比平时郑重,“我会在三天内回来。” 柱的任务从来不会轻松,但他说三天,就一定会尽力在三天内赶回来。 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上次的柱合会议,她的状态……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伸手为他整理衣襟,指尖抚过羽织的领口,仔细地将每一处褶皱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 “笨蛋……” 义勇一怔,下一刻,他牵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 “嗯。” 义勇离开不久后,她正准备回屋,却听见旁边那颗老果树上传来窸窣声,三小只从枝叶间探出头,怀里捧着刚摘的红苹果。 “雪代大人!”小澄爬下树,捧着最大最红的一颗递过来:“给您!” 菜穗和小清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幸看着那颗鲜红的果实,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轻声说,“其实我不能吃的。” 小澄眨了眨眼:“可是上次……” 幸摸摸她的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笑着,“你们吃吧。” 三小只有些困惑,但还是听话地点头,抱着苹果跑开了。 幸望向义勇离开的方向。晨风吹过庭内的樱树,沙沙作响。 她不再需要那些鲜红的果实了。 因为她的欲/望本身,从来就不是苹果。 是那个已经走进樱林深处,但承诺三天后一定会回来的人啊, 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樱花的清新和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涌进胸腔,干净而真实。 然后她转身,走向蝶屋的方向。 那天的注射反应很重。 义勇离开后不久,幸在蝶屋接受当日的药物注射。这次的药剂反应比预想的强烈,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被蝴蝶忍强制留在了病房。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忍的语气不容反驳,“富冈先生回来前,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幸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让她无法入睡,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夜色渐深时,她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呼吸声。幸沿着走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炭治郎病房附近。 她停下脚步,正犹豫是否要进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炭治郎站在门口,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幸姐姐?”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幸轻声说,“你呢?” “我想去看看祢豆子。”炭治郎说,声音里带着担忧,“她一直没醒……” “我陪你去吧。” 两人一起走向祢豆子的房间。幸拉开门,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祢豆子依旧安静地睡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嘴里的竹筒随着呼吸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她一直这样吗?”幸轻声问。 “嗯。”炭治郎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从蜘蛛山回来……就一直睡着。” 炭治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看着祢豆子。幸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伸出手,替祢豆子拉了拉被子,动作很轻,很温柔。 “幸姐姐……”炭治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你是鬼杀队的成员吗?” 幸的动作顿了顿。 是呀,曾经她是。 “真厉害呀。”炭治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能够加入鬼杀队,为了保护他人而战斗……真的很厉害。” 幸低下头,看着祢豆子安静的睡颜。许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炭治郎。” 炭治郎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我没有守护好你们。”幸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如果我更强一些,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们,也许祢豆子就不会……” “幸姐姐。”炭治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要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幸愣住了。 炭治郎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灶门家的时候,你照顾我们,陪弟弟妹妹们玩,教我识字……你给了我们很多温暖。现在,你又在这里,照顾受伤的我,照顾祢豆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请不要道歉。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幸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炭治郎忽然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落在幸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皱起眉。 幸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炭治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幸,那双总是温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有……悲伤。 幸忽然明白了。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冰凉,但她知道,在某个瞬间,她的眼睛里一定闪过了一丝红光。 那是鬼的特征。 在情绪波动时,难以完全压抑的特征。 她放下手,看向炭治郎,声音平静得可怕。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 炭治郎没有说话。 “我不是人类。”幸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灶门家的时候,我不吃不喝,体温总是偏低,夜里从来不睡觉……你早就发现了,对吗?” 炭治郎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轻开口了。 “我闻出来了。” 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祢豆子变成鬼后,身上的气息……和幸姐姐身上的气息,有某种相似的地方。”炭治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因为幸姐姐太温柔了,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温暖。” 第117章 他抬起头,直视幸的眼睛:“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幸姐姐就是人类,是我重要的家人。” 幸的心脏狠狠一震。 她看着炭治郎,看着少年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柔,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幸姐姐,”他轻声说,露出一个笑容,“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家人。” 那个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像冬日里的炉火一般,能够驱散所有寒冷。 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慌忙别过脸,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许久,她才转回头,像在灶门家时那样,伸手轻轻摸了摸炭治郎的头发。 “谢谢你,炭治郎。”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又过了一会,幸才轻声说:“我的事……可以请你保密吗?” 炭治郎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幸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我现在在蝶屋接受研究……其实之前,我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因为变成了鬼,所以即使被鬼杀队的谁杀死,也毫无怨言。”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但现在……不一样了。” 炭治郎安静地听着。 “我开始害怕死亡。”幸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和小忍究竟在研究什么。” 炭治郎看着她,眼中满是悲伤。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存在鬼这样可恨又可悲的生物? 为什么温柔的人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家人会被杀害,家园会被破坏,而人们必须举起刀,去斩杀曾经也是人类的怪物?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炭治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幸的手。少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幸姐姐。”他说,声音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幸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穿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黎明还很远。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 第79章 时雨 钢铁冢萤和铁穴森钢藏来蝶屋送刀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 两名刀匠背着沉重的木箱走进庭院时,正好撞见三小只在院子里晾晒绷带。 莱惠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个女孩齐刷刷地后退两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钢铁冢那张赤般若面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那、那个……”小清小声说,“请、请问是……” “刀匠。”钢铁冢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气,“灶门炭治郎在哪儿?” 病房里,炭治郎正和善逸说话。听见脚步声抬头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躁和怒火的气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钢铁冢已经大步冲到他面前,木箱“咚”地砸在地上。 “灶门炭治郎!”面具下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的刀——” 他猛地打开木箱,抽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出刃刀,他磨的很锋利,显然做好了随时砍人的准备。 炭治郎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个,钢铁冢先生,我……” “闭嘴!”钢铁冢打断他,双手握着出刃,浑身都在发抖,“我花了那么多心血……那么多日夜……你居然把它弄断了!” 他举起出刃,作势要劈。 “等等等等等等!”善逸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钢铁冢先生。”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雪代幸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身上披着那件蓝白羽织。 钢铁冢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面具上的孔洞里,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幸。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钢铁冢放下了手中的刀,走到幸面前。铁穴森钢藏跟在他身后,打开另一个木箱,从里面捧出一柄用深蓝色布包裹的长刀。 “你就是雪代幸吧。”钢铁冢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之前的怒火消失了,他郑重道:“这是你的刀。” 幸看着他,没有说话。 钢铁冢从铁穴森手中接过刀,双手捧到幸面前。 “两年前就完成了,你出事后,就一直放在锻刀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然听说……你受了血鬼术影响,也许无法再回到战场。”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直视着幸:“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它。” 幸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接过那柄刀。 刀比想象中沉。 深蓝色的布裹得很紧,她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刀鞘,云水一般的蓝色,点缀了几根白色的线条,看上去颇有“静”的沉静感。 她握住刀柄,缓缓拔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室内仿佛亮了一下。原本暗淡的金属在接触到她指尖的刹那,开始变化,从灰白转为浅蓝,再从浅蓝渐变成一种如同晨间山岚般的雾蓝色。 那颜色很淡,清晰地覆盖了整个刀身。 幸的手指抚过刀面,抚过上面只有柱的刀身上才会镌刻的“恶鬼歼灭”四字。触感冰凉,却又有种奇异的亲和感,仿佛这柄刀一直在等待她的触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刀身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许久,她收刀回鞘。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钢铁冢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去训斥炭治郎了。善逸的哀嚎和伊之助不耐烦的“吵死了”混在一起,房间里重新吵吵嚷嚷。 幸抱着刀,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后来,那柄雾蓝色的日轮刀被安放在千年竹林的刀架上。 幸没有试刀,也没有再把它拔出来过。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与义勇的水蓝色日轮刀并排而立。 有时她会站在刀架前,看着那抹雾蓝出神。 义勇从不问她为什么不试,也不问她是不是还打算用。他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或者在她转身时,递给她一杯温水。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幸忽然说:“我想看你挥刀了。” 义勇正在整理羽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 幸坐在廊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以前那样。”她说,“可以吗?” 义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走到庭院中央,拔出日轮刀。水蓝色的刀身在晨光下流淌着清冽的光。幸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 义勇起势。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刀光如水般流动,划破空气时发出如同溪流掠过石面的声响。他的动作精准而沉稳,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斩都带着经年累月锤炼出的韵律。 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在富冈家的老宅院子里,年幼的义勇也曾这样邀请她:“要看我挥刀吗?” 那时她坐在廊下,脚边趴着小太郎。义勇练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茑子姐姐在屋里准备茶点,笑声和炊烟一起飘出来。 而现在,她依然坐在廊下。脚边没有小狗了,但手臂上停着一只鎹鸦。 义勇的背影比那时宽阔了许多,羽织在动作中猎猎作响。竹林的沙沙声依旧,晨光依旧,甚至连空气里那种清晨特有的干净微凉气息,都好像没有变。 义勇练完一套,收刀,转身看她。 幸对他笑了笑,很淡,但很真实。 片刻后,义勇走回廊下在她身边坐下。朔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逐渐明亮的晨光。 后来,随着少年们日益恢复的身体,蝶屋的康复训练开始了。 三小只负责他们基础的体能训练,三个少年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进行低强度的练习。 幸有时会出现在训练场。 她不参与训练,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但偶尔,当三个少年动作不标准时,她会轻声提醒。 “腰要直。” “呼吸要跟上节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有一次,炭治郎在练习全集中呼吸时遇到瓶颈,怎么都无法延长呼吸的持续时间。他累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停下。 “炭治郎。”幸叫住他。 少年停下来,喘着气看她。 “不要只想着延长呼吸。”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先感受空气进入身体的过程。它流过鼻腔,填满胸腔,然后缓慢下沉,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淌。” 她示范了一次呼吸。很慢,很深,却异常平稳。 “你的呼吸太急了。”幸说,“慢下来,让它自然发生。” 第118章 炭治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教他神乐舞时的情景。他闭上眼睛,试着调整呼吸。 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他感觉到了那种如同水流般自然而绵长的呼吸节奏。 他睁开眼睛,惊喜地看着幸:“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幸点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嗯。继续练习。” 善逸在旁边看着,小声嘟囔:“为什么只有炭治郎能得到特别指导啊……我也想要姐姐手把手教……” “你闭嘴吧。”伊之助不耐烦地说,“赶紧练你的!” 训练场重新热闹起来。三小只的跑步声,少年们的呼吸声,偶尔的交谈和笑声,混合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喧闹。 幸坐回廊下,看着这一切。 蝴蝶忍从主建筑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她停在幸身边,目光看过训练场,最后落在幸脸上。 “你今天笑了三次。”忍忽然说。 幸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比上个月加起来都多。”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 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手指上,把皮肤映得几乎透明,手指也因阳光的灼烧而微微颤抖。 “是吗。”她轻声说。 忍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记录训练数据了。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下雨是在几天后的午后。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雨丝,后来渐渐变大,在庭院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幸坐在蝶屋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和歌集。书页已经泛黄,是她在蝶屋藏书室偶然发现的。 这天的义勇没有任务,他坐在她旁边,正在擦拭日轮刀。布巾划过刀身,发出规律轻柔的摩擦声。 幸翻过一页,轻声念出上面的句子。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1 她的声音很轻,和歌的最后一句几乎融进雨声里,朦胧到使人听不真切。 义勇擦拭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望向她。 幸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雨声淅淅沥沥,把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濛濛的水汽中。庭院的石子路被雨水打湿,泛起深色的光泽。 忽然,一只温热的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大,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地覆盖着。 幸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从书页移到庭院里的雨幕上。 雨越下越大。水珠从屋檐滴落,在廊下的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隐约训练场传来的少年们的呼喊声。 两人的手就这样叠放在地板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安静地贴合着。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雨还没有停。 三小只抱着训练器材从主建筑跑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炭治郎和善逸跟走在前面,两人正在争论某种呼吸法的技巧。 “我觉得应该先调整肺活量……”炭治郎认真地说。 “不对不对!重点是节奏!节奏!”善逸手舞足蹈。 伊之助走在最后,头套上的野猪耳朵耷拉着感知周围。忽然,他停下脚步,指着廊下的某个不会引人注意的角落。 “喂。”他说,声音里满是困惑,“他们肚子饿了吗?为什么在啃嘴?” 炭治郎和善逸闻言瞬间停止了探讨,顺着伊之助的手指看过去。 廊下,两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雨幕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水珠从屋檐串成线落下。两人靠得很近。 不,不是靠得很近,是…… 炭治郎的脸“唰”地红了。 善逸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眼看就要发出爆鸣的尖叫。 炭治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唔!”善逸在他手里挣扎。 “嘘!”炭治郎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别出声!” 他另一只手抓住伊之助的手臂,用力往后拉。三个少年手忙脚乱地退回拐角,背贴着墙壁,心脏砰砰直跳。 伊之助还是没明白:“他们到底在干嘛?啃嘴能吃饱吗?” “那不是啃嘴!”善逸终于挣脱炭治郎的手,压低声音吼回去,“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整张脸都红透了。 炭治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雨幕中,那两个身影依旧贴在一起。雨水从他们身边哗啦啦地落下,在庭院里汇成细小的溪流。水汽朦胧,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温柔又不真实的滤镜。 他们吻得很专注,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和这场雨。 炭治郎收回视线,耳朵根都在发烫。他一手拉着还在挣扎的善逸,一手拽着满脸困惑的伊之助,头也不回地跑了。 廊下,幸和义勇都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动静。 义勇的唇离开了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重。雨水溅起的细小水珠沾湿了他的睫毛,让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幸看着他,嘴唇湿润,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直到幸的呼吸微喘,嘴唇煽合着,义勇又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用力。幸的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雨水的声音,树丛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喧闹声,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唇齿间温热的触感,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们在雨中接吻,难舍难分,如同两株在暴雨中紧紧相缠的藤蔓。 再无法将彼此分开。 后来的时日,康复训练继续着。 少年们的体魄日益增强,伤口逐渐愈合,呼吸法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 幸和忍轮流指导着他们,忍更多是纠正动作,而幸则侧重于呼吸的节奏和心境的调整。 一个吵闹的下午,训练结束后,幸在蝶屋接受每日的注射。 她坐在病床上,手臂伸着,忍熟练的消毒、进针、推药。 窗外传来少年们解散后的喧哗声,善逸在抱怨训练太累,伊之助在囔囔着要加练,炭治郎在温声劝解。 那些声音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斗志。 注射完成后,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幸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把训练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少年们的身影在光晕中跑动,笑声随风飘进了屋内。 “幸。” 忍忽然开口。 幸正出神的望着恢复如初的细微伤口,闻言抬起头。 忍的羽织在夕阳中显得很单薄,羽织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忍轻声问:“……姐姐最后有说什么吗?” 幸的呼吸一滞。 恍然间,那个雪夜的所有景象重映在了她脑海中。她想起香奈惠倒在血泊中,嘴唇无声地开合。 那个坚韧的身影,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遗憾和牵挂。 幸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说……”幸的声音很轻,但却清晰的传入了忍的耳中,“希望你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窗前的背影骤然僵直。 忍的手死死按在窗框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夕阳的光流淌在她的羽织上,却仿佛带着雪夜的寒意。她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悲伤的抽泣,而是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正在她单薄的脊梁下奔涌。 许久,那颤抖平息了。 忍缓缓转过身,夕阳从她背后照来,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亮的惊人,像是将整片晚霞的余烬和那个雪夜里所有的寒冰都熔炼在了一起,淬炼出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光芒。 她直视着幸,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不是我。” 幸微微一怔。 忍向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病房内朦胧的光线里,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与温柔。 “在这个与恶鬼永远厮杀的黑暗世界里,独自一人的长命百岁,从来不是祝福,而是最残酷的惩罚。” 她的目光落在幸依旧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上,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所以,小幸,我会治好你。” “我们要一起——” “一起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久,见证每一个黑夜褪去黎明到来的瞬间。” “直到这漫长的永暮,真正迎来终结的那一天。” 第80章 隙阳 晨间的阳光穿过蝶屋庭院的枝叶,在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第119章 风柱不死川实弥和蛇柱伊黑小芭内走进蝶屋时,雪代幸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 时近正午,阳光炽烈。她戴着宽檐草帽,动作不急不缓,将洗净的药材均匀铺在竹匾上。只是每移动到一个新位置,她总会不自觉地微微侧身,让草帽的阴影更完整地覆盖住自己,这是一个细微到近乎本能的动作。 伊黑先注意到了。 他白色的绷带在日光下有些刺眼,白蛇镝丸安静地缠绕在他肩上。 “喂,”他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冷淡,“那个就是静柱?” 不死川眯起眼睛看过去。 距离不远,他能清楚看见那个穿着简单和服,外披蓝白羽织的身影。她的动作很稳,但那种对阳光的回避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仅仅是怕晒。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幸晾完最后一匾草药,抬手擦了擦额角,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了小半截手臂。不死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白了。 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缺乏血色的白,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反光。 就像……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东西。 幸端起空木盆,转身往主建筑走。这是必经之路,她看见了廊下的两人。 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近前时,微微颔首:“风柱大人,蛇柱大人。” 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不死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伊黑站在他身侧,绷带下的眼睛同样注视着她。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不死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雪代。” 幸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 “虽然你还能活着回来很了不起,但是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奇怪。”不死川直截了当,“富冈和蝴蝶也很奇怪。” “不死川先生想说什么?”幸的语气没有波动。 “我只是在想,”不死川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你身上那股异常,真的只是血鬼术吗?富冈和蝴蝶信任你,我可不傻。” 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 “我见过被血鬼术侵蚀的人。”不死川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的眼神是涣散的,气息是混乱的。你……太清醒了。”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伊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但那双露在绷带外的异色瞳孔始终锁在幸脸上。 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所以,我才要留在蝶屋观察治疗啊。” 她的声音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被柱级剑士当面质疑的人。 不死川盯着她,几秒后,嗤笑一声。 “最好是这样。”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幸垂下眼帘,再次颔首,然后端着木盆,从两人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伊黑这才开口,声音平静:“你怀疑她不是人。” “不是怀疑。”不死川转过身,目光依旧盯着幸离开的方向,“她身上有股味道……很淡,但错不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主公都那样下令了,说明主公是知道的,而且富冈和蝴蝶护她。”不死川的声音里压抑着烦躁,“没有证据,动不了手。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迟早会露馅的。” 无限列车失踪四十人的消息传到总部时,蝶屋正在准备下午的药剂。 幸走进主建筑时,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紧绷。 走廊里,隐队员们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呻吟声压抑而痛苦。消毒药水的味道混合着新鲜的血腥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蝴蝶忍从药房里冲出来,声音罕见地严厉:“重伤员进一号手术室!轻伤在走廊排队!小葵,准备消毒药水和缝合工具!” 整个蝶屋像被按下快进键,所有人跑动起来。 幸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的混乱。担架上一个少年腹部被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内脏隐约可见,他抓着隐队员的手,声音破碎:“车……车上……还有很多人……” 话音未落,他昏了过去。 幸加快脚步,在配药室门口撞见了小葵。 少女正焦急地翻找药柜,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嘴唇抿得发白。 “怎么了?”幸问。 小葵抬头看见她,语气焦急:“雪代大人!炎柱宅邸要的特效镇痛剂,前炎柱大人的旧伤发作了。可蝶屋现在……根本抽不出人手!” 她看向走廊,又一队隐队员抬着伤员冲进来。忍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下一个!快!” 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小葵手里的药方。 “我去吧。” 小葵一愣:“可是您……您的身体……” 幸摇摇头,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庭院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热浪肉眼可见地蒸腾着。 “每天都呆在蝶屋和千年竹林,”她轻声说,“我也想去外面透透气呢。” 她撑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将药方和准备好的药包仔细收好,走进了那片炽烈的日光中。 炼狱家的宅邸在总部外围,走过去要一刻钟。 幸走得不算快。油纸伞隔绝了直射的阳光,但空气中的热浪还是让她感到皮肤微微发烫。 这份灼痛,像极了一种持续的警告,提醒她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纯粹的人类。 她在一处树荫下停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水,那是蝴蝶忍特制的,能暂时缓解阳光带来的不适。喝下后,那股燥热感才稍稍退去。 到达炼狱家时,她额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宅邸很安静,与蝶屋的喧嚣截然不同。幸推开院门,看见道场里有人影在晃动。 一个少年正握着木刀,一遍遍练习着最基础的挥砍动作。他的动作生涩,呼吸紊乱,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焦虑。 是炼狱家的小儿子,炼狱千寿郎。 道场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靠着墙壁坐着。 那是前炎柱炼狱槙寿郎。他手里握着酒壶,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地看着儿子练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颓靡。 幸走进道场时,槙寿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富冈的继子……不对,你是静柱了……你回来了啊。” “是。”幸微微躬身,“蝶屋让我送药来。听说您旧伤发作。” 槙寿郎嗤笑一声,接过药包,看也没看就扔在一旁:“蝶屋的人呢?怎么让你一个病人跑腿?” “蝶屋很忙。”幸平静地说,“无限列车的伤员太多了。” 听到“伤员增多”几个字,槙寿郎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再也没说话。 道场里只剩下千寿郎挥刀的破空声,和槙寿郎粗重的呼吸。 幸放下药,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千寿郎很小很小的声音:“对不起……父亲他……自从母亲去世后……” 幸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少年。 “我知道。”她轻声说,“失去重要之人的感觉。” 千寿郎怔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我回来了!” 洪亮的声音像阳光一样劈开道场里沉重的空气。 炼狱杏寿郎大步走进来,金红色的头发在日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看见幸,眼睛一亮:“哦?雪代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幸一顿解释过后,杏寿郎正色道:“正好我现在要回蝶屋汇报情况!一起走吧!” 回程的路上,杏寿郎和幸并肩走着。 “父亲他……”杏寿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他必须跨越的坎。我能做的,就是连同他的份一起努力,贯彻正义!” 幸侧头看他。这个少年的侧脸线条坚毅,嘴角永远上扬着,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低下头。 “听隐部队的成员说,”杏寿郎又说,“不死川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幸微微怔住了。 “那家伙对异常很敏感!”杏寿郎爽朗地笑了,“但有时候太过头了!在我看来,只要心向正义,还在为保护他人而行动,就是同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现在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握刀了。去蝶屋也只是接受治疗,帮不上什么忙。” 杏寿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金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她,那目光太过炽热,太过坦诚,让幸几乎想移开视线。 “不对!”他大声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能主动送药,能在蝶屋帮忙,这就已经是战斗了!保护同伴、支援前线,每一样都不可或缺!不要小看自己啊,雪代前辈!” 第120章 幸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个少年就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纯粹、热烈、毫无阴霾,能照亮所有他经过的角落。 ——就像太阳一样炙热。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的在幸的脑中响起。 他们回到蝶屋时,第一批送来的伤员已经处理完毕。忍正在洗手,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她看见杏寿郎,点了点头:“情况稳定了。但失踪的四十人……” “我去找。”杏寿郎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在蝶屋门口,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将他整个人染成燃烧般的赤金色。 他回头,目光扫过忍,扫过幸,扫过走廊里那些刚刚脱离危险却还在昏睡的队员。 “四十人失踪……这绝不是普通事件!”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我要亲自去查清楚!赌上炼狱之名,一定会把大家带回来!” 那一刻,幸忽然真切地理解了柱这个字的重量。 那不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一种意志。 一种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哪怕前方是地狱也要闯进去的意志。 杏寿郎离开前,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也接到了任务指令。三个少年在蝶屋门口集合。 少年们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眼神里满是斗志。 炭治郎看见幸,小跑过来:“幸姐姐!我们要去无限列车任务了!” 幸看着他,忽然想起灶门家那个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砍柴、会温柔照顾弟妹的少年。 现在他穿着鬼杀队服,额头的伤疤在夕阳下像火焰一样。 “要小心。”她说。 “嗯!”炭治郎用力点头,“有炼狱先生在,一定没问题的!” 善逸在旁边哀嚎:“可是我还是好怕啊!万一又是十二鬼月怎么办!” 伊之助哼了一声:“吵死了!管他什么鬼,砍了就是了!” 杏寿郎大笑:“说得好!就是要有这种气势!” 蝴蝶忍和三小只也出来送行。香奈乎安静地站在忍身边,手里拿着一枚硬币,对着夕阳观察。 “早点回来炼狱先生。”忍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别太乱来。” “放心!”杏寿郎挥挥手,“等我好消息!” 一行人离开了蝶屋。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有炼狱先生在,她很放心。 回到千年竹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幸推开屋门,里面一片漆黑。她点上灯,暖黄的光晕逐渐铺开。她走到刀架前,看着那柄雾蓝色的日轮刀。 手指轻抚过刀鞘,触感冰凉。 “保护同伴、支援前线……也是战斗吗……” 她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富冈义勇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羽织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看见幸站在刀架前,动作顿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幸摇头,转过身:“今天我送药去了炎柱的宅邸。” “炼狱先生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很好的人。” 义勇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嗯。” 他看着她,湛蓝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今天白天……不死川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幸愣了一下。 “宽三郎看见了。”义勇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了什么?” 幸看着他,忽然笑了:“没什么。我被怀疑也是应该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下羽织的系带:“毕竟我身上的异常,确实不是普通的血鬼术。” 羽织被脱下,她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义勇的眼睛,忽然问出一直不敢开口的问题。 “你呢?” 义勇看着她。 “你没有怀疑过我身上的异常吗?”幸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从来没有?” 义勇沉默了很久。 久到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只是很认真地说:“你……就是你。” 幸的睫毛颤了一下。 “无论变成什么样。”义勇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深沉的重量,“雪代幸,就是你。” 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出声。很轻的笑声,却发自肺腑。 义勇被她笑得有些困惑,但眼神柔和下来。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洗澡水烧好了,”她轻声说,“快去洗澡吧。” 义勇点点头,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幸正跪坐在矮几旁,为他倒茶。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异常柔和。 他看了几秒,才转身拉上门。 水声响起时,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加热。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杏寿郎离开时的背影,那样炽热,那样坚定,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 有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强大少年在呢。 她这样想着,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第81章 余烬 过了几天,蝶屋依旧处于忙碌之中。 自蜘蛛山事件以后,鬼的活动愈发频繁,仿佛黑暗中的潮水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彻底淹没白昼的时机。 以前一个月也不一定会有几次的重伤员输送,现在几乎成了每日的常态。 隐队员们脸上的疲惫越来越深,脚步却越来越匆忙。 这天上午,幸刚刚结束每日的药剂注射,就听见主建筑门口传来急促的呼喊。 “快来帮忙——” 她站起身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三个隐队员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只用粗糙的布料草草包扎过,血渗出来染红了整块白布。 幸快步走过去帮忙,用剪刀剪开重伤队员那浸透血污的布料。 “会有点痛。”幸轻声说。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但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当幸用酒精清洗伤口时,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少年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 “忍一下。”幸的声音很平静,“很快就好。” 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比炭治郎大不了多少,下半生却要拖着残缺的身体活下去了。 “谢谢你。”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的手顿了顿。“不用谢。” “我……杀了一只鬼。”少年继续说,视线依然望着天花板,“在它咬断我腿之前,我把刀插进了它的脖子。值了,对吧?” “……嗯。” 一个上午,蝶屋处理了九名伤员。其中三个没能撑到太阳升起,他们的身体被盖上白布,暂时安置在蝶屋后方的空房间里,等待家人来认领……如果还有家人的话。 中午时分,伤员涌入的节奏终于放缓了一些。幸端着水盆走到庭院的水井边,准备清洗沾满血污的双手和衣袖。 正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石板地上,和室内那种阴冷的死亡气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隐队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快!这个伤的很重!” 幸抬起头。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少女。黑色的队服几乎被血浸透了,腰腹的位置血肉模糊,能看见断裂的肋骨和隐约的内脏。少女的脸惨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幸的动作顿住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即使沾满了血污,即使因痛苦而扭曲,她也认出来了。 是小泽葵。 那个总是追在她身后,一遍遍请求指导剑技的少女。那个眼睛亮晶晶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像静柱前辈一样强大的剑士”的少女。 担架从幸身边掠过,带起一阵血腥的风。她站在原地,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鞋袜。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看着蝴蝶忍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门板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里透出忙碌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蝶屋的女孩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雪代前辈?您的手在流血。” 幸低头看去。原来刚才水盆掉落时,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但此时伤口已经痊愈,只有划开那一瞬间的血珠沿着掌心的纹路流淌。 “没关系。”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握紧了手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伤口,转身回到室内,找了块干净的布随意裹住应该有伤口的那个部位,然后继续帮忙处理剩下的伤员。她的动作依然稳定,包扎依然精准,安慰伤者的话语依然温和。 第121章 只是那双眼睛,逐渐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午后,蝶屋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没有新的伤员送来,手术室的灯也终于熄灭了。蝴蝶忍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紫眸下的青黑色阴影清晰可见。 她在最里面的病房找到了幸。 那间病房只躺着小泽葵一个人。少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轻轻吹凉,然后慢慢喂进小泽葵微微张开的嘴唇。 药汁有一半从嘴角流出来,幸就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再喂下一勺。 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一切安静得近乎祥和,仿佛上午那些血腥与惨叫都只是一场噩梦。 蝴蝶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幸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那稳定的手,那垂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墨黑的光泽。然后她走进去,脚步声很轻。 “她伤得很重。”蝴蝶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血鬼术的侵蚀已经进入了内脏。我用尽了一切方法,也只能暂时吊住她的命。” “能救吗?”幸没有抬头,继续喂着药, 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可能性很低,如果出现感染,她撑不过几天的。” 勺子停在半空中,几秒钟后,又继续动作。 幸喂完了最后一勺药,她一只手端着空碗,另一只手用布巾轻轻擦去小泽葵嘴角溢出的药渍。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把病房照得一片明亮。 光落在小泽葵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羽毛凌乱的鎹鸦跌跌撞撞地飞进庭院,它像是飞了很远的路,翅膀上的羽毛都掉了几根。它在空中摇摇晃晃,最后几乎是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蝴蝶忍和幸同时转过头去。 鎹鸦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伸长脖子,发出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叫声。 “噶——噶啊——!炎柱炼狱杏寿郎——” 它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沉默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阵亡!” 啪嗒。 幸手中的药碗滑落下去。 陶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褐色的药汁溅开来,在榻榻米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了。 走廊里其他伤员和护理员的惊呼声、议论声、哭泣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要停止了一样。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回的不是炼狱杏寿郎的脸,也不是他洪亮的笑声。 而是那天傍晚,他站在蝶屋门口,夕阳将他整个人染成燃烧般的赤金色,他回过头,大声说:“赌上炼狱之名,一定会把大家带回来!” 那样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样灼热,那样明亮,那样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的火焰。 怎么可能……被吹灭? 幸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些瓷片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微光,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虚无感,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了,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 然后,声音回来了。 而且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 走廊里突然涌入更多担架,隐队员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是战鼓。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呼唤同伴的名字。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重起来。 新的一批伤员送来了。 “让开!全部让开!” “这边需要止血!” “医生!医生在哪里!” 幸站起身,走出病房。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摆满了临时担架,一眼望不到头。 白布上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血迹,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鲜红。年轻的队员们躺在那儿,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眼睛,有的胸口被撕开,随着呼吸能看见里面跳动的脏器。 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突然爆发的惨叫划破空气。 隐队员在担架之间奔跑,手上端着水盆、绷带、药品,脸上的表情都是紧绷的麻木。 然后,幸听到了。 在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如此凄厉,如此绝望,仿佛要把整个灵魂都哭出来。那是属于家属的哭声。某个队员的家人赶到了,看到的却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儿子、兄弟、丈夫。 幸的鬼之嗅觉在这时变得格外敏锐。 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闻到了死亡特有的那种甜腻的腐臭,闻到了泪水咸涩的味道,闻到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一直压抑着的鬼的本能在咆哮,催促她去吞噬那些新鲜的血肉,尤其是那些重伤濒死之人散发出来的绝望与生命力混合的诱人气息。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些源自生理的令人作呕的渴望。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自己竟然会对同伴的血肉产生反应。 还有……家属们身上传来的,那种“重要之物被彻底夺走”后,灵魂被挖空的绝望气味。 那味道比任何事物都更让她感到寒冷。 她突然在想,为什么自从回到鬼杀队以后,蝶屋里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为什么一个都不见了。 那些她的同期,甚至是一些面熟的后辈。 鬼杀队的成员为什么总是只能看见新面孔。 那些熟悉的人……去哪了呢? 幸恍惚地走进伤员中间。 她亲手触碰那些正在迅速流逝的体温,亲耳听到生命最后的喘息,亲眼看到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一点点熄灭。这比任何听闻都更具冲击力。 她看到某个队员至死还握着断裂的日轮刀,手指已经僵硬,需要用力才能掰开。 她看到家属攥着队员留下的染血衣物,把脸埋进去泣不成声。 她听到母亲撕心裂肺地问:“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血与泪,以及无穷无尽的痛苦。 黄昏时分,伤员终于全部处理完毕。 幸站在蝶屋的后院,看着隐队员将盖着白布的遗体一具具抬上推车,准备送往山下的墓地。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云层像是被撕裂的伤口。 幸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将上面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洗去。水槽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打着旋流向下水道。 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 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溅了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就是……鬼杀队的战斗。 千百年来,以人类之躯与恶鬼抗衡,即使身死形灭,延续的精神也永不磨灭,直至驱散这世上所有的恶鬼。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像是抽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晚上,雪代幸回到了千年竹林。 富冈义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着一本卷轴。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幸看见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去帮忙了。” 他放下卷轴看向幸。 “嗯。”幸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衣,换上干净的寝衣。 义勇站起身,“炎柱的事……” “我知道了。”幸打断他,声音很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义勇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担忧。 他走过来,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幸却主动抱住了他。 不是平日里那种依赖的拥抱,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皮肤贴着皮肤,呼吸贴着呼吸。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和尘土。 他今天也出任务了。 她突然开始吻他。 动作激烈得不像平时的她,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 义勇没有制止。 他只是伸出手,同样用力地抱紧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背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 幸的亲吻越来越密集,一下又一下,吻在他的脖颈、下颌、脸颊。 她的手臂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义勇背部的布料里。她能感觉到义勇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胸腔传到她的耳边。 第122章 幸需要这份心跳,需要这份温暖的触感,来驱散白日里萦绕不散的那些冰冷与死亡,也来确认自己这颗在鬼躯里跳动的心,还未被同化成冰冷的石头。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鎹鸦的啼鸣,不知又是哪里的消息。 烛火在房间里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夜晚,她将他抱得很紧,很紧。 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也会像那团火焰一样,被风吹散。 第82章 炽痕 炼狱杏寿郎战死的消息,在那个充满血腥与药味的午后,传遍了蝶屋的每一个角落。 据说,在无限列车上,他以一人之躯,挡在了上弦之叁与满载两百多名乘客的车厢之间,未让任何一名普通人受害。他保护了所有能保护的人,践行了柱的职责,他自己却在黎明前夕倒下,永远留在了那个车站。 消息传开后,队内的气氛变得复杂。 一部分队员士气低落,柱都会死,那么他们这些普通队员又有什么希望?另一部分人却因此燃起了更强烈的斗志。炎柱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后退一步,他们也要像他一样,哪怕燃烧殆尽,也要守护到底。 幸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特别是在炭治郎、善逸、伊之助三人完成任务回到蝶屋后,她清晰地看到了炭治郎身上的某种转变。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年,眼睛里多了一层坚硬的壳。他依然会关心同伴,依然会对人温和,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就像当年锖兔死后,她和义勇的变化一样。 “炼狱先生……”有一天训练结束后,炭治郎站在庭院里,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他燃烧了一整个黑夜,却倒在了黎明的前夕。” 幸走到他身边,没有接话。 “如果我更强一点……”炭治郎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当时能帮上更多忙……炼狱先生就……”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幸伸出手,温柔地将少年拥入怀中。炭治郎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出了声音。 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幸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但清晰,“杏寿郎他……没有输。” “我知道……”炭治翁闷声说,“可是……他不在了。那么温暖的人,不在了。” 是啊。 那么温暖的人,不在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少年,也不在了。 太阳总会落下,新的太阳会升起。 但曾经照耀在身上的温暖,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幸从炭治郎那里问出了更多的细节。让炎柱战死的不是下弦之壹,而是突然出现的上弦之叁猗窝座。 听到上弦两个字时,幸的身体骤然僵直。 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琉璃般空洞,总是带着虚伪笑容的眼睛。 童磨。 仅仅是上弦之叁……就能正面击杀一名柱。 那上弦之贰呢?上弦之壹呢?鬼舞辻无惨呢? 柱已经是人类对抗鬼的巅峰战力,是鬼杀队赖以支撑的脊梁。而这根脊梁在炎柱的牺牲下被证明并非坚不可摧,那种对整个战线脆弱性的认知,足以让人胆寒。 雪代幸从来没有忘记,在极乐教时的屈辱。 童磨把她当玩物一样圈养,像对待一只有趣的宠物。那个时候,即使她已经了柱的实力,和香奈惠一起与他周旋,童磨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像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那份令人窒息的强大,那份视人类如草芥的漠然与残忍,至今仍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午夜梦回时冰锥般的寒意。 上弦的实力……究竟位于怎样令人绝望的高峰? 她忽然想到了他…… 富冈义勇。 水柱,她的义勇。 她明白柱的使命就是对抗最强大的鬼,保护其他队员和人类。他的肩膀上,同样压着与上弦、与无惨最终一战的沉重责任。 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他的意志坚定如磐石。 但是…… 他是人类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也会……失去生命。 幸的眼瞳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不受控制地再次变成了猩红的竖瞳,鬼的本能在恐惧,在战栗。但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根本无法想象,失去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片荒芜。 很久之后,幸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睁开时,瞳孔已经恢复了原样。 几天后的一个下雨天,小泽葵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幸坐在病床旁,看着少女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小泽葵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视线没有焦点。她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珠,最后落在幸的脸上。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那双暗淡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前……辈……”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俯下身,凑近她。“我在。” 小泽葵艰难地移动着手,颤抖着想要抬起来。幸立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冷、瘦弱,皮肤下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我……”小泽葵喘着气,每一个字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变强了……吗?我能……获得……静柱前辈的……认可……了吗?” 幸握紧了她的手,沉重地点头。 “小泽队士,”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你一直都是一名优秀的鬼杀队员。我以你为傲。” 小泽葵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唇形。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完全熄灭。握住幸的那只手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软地垂落。 心跳停止了。 呼吸停止了。 这个总是追在幸身后,想要变得更强,想要获得认可的少女,最终也死在了鬼的爪牙之下。 她没有输给任何一只具体的鬼,她输给了这个残忍的世界,输给了人与鬼之间力量悬殊的战争。 幸依然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没有放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小泽葵的脸,看着那个最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看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然后,她轻轻松开了手,将小泽葵的手臂放回身侧,拉上白布,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方式重新凝结起来。 深夜,幸在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燃烧的列车,梦见了断腿的少年,梦见了小泽葵最后的笑容,梦见了炼狱杏寿郎离去的背影。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富冈义勇沉默的侧脸上,然后那张脸突然染满鲜血,眼睛失去光彩,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幸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 她能听到身旁义勇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但她依然感到寒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凝视身旁义勇的轮廓。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 那是她熟悉的脸,是她触碰过无数次的脸,是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几乎难以察觉。 她触碰他的咽喉,那里有脉搏在跳动,平稳而有力。她又移动手指,触碰他的心口,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这是一个鬼杀队员对致命伤的下意识确认,也是她内心深处最直观的恐惧体现。 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人的要害没有被破坏,确认这个人不会突然在她面前停止呼吸。 义勇被这触碰惊醒了。 柱的警觉让他几乎在瞬间就清醒过来,肌肉本能地绷紧。但在下一秒,他立刻感知到了她的颤抖,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通过指尖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义勇的手很大,他把她整个手包裹住,用体温去温暖她的冰冷。 “杏寿郎……”幸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多日的人,“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死。” 第123章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幸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更像是崩溃边缘的喃喃自语,“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鬼这样的东西?” 这是一个对不公与残忍根源的控诉,一个对命运最绝望的叩问。 义勇沉默了几秒。 他只是更紧地回握她的手,将她完全拥入怀中,用体温包裹她的冰冷。他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很坚实,像是为她筑起一道抵御所有风雨的墙。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 “因为人有想守护的东西。” “所以,才需要挥刀。” 这句话很简单,很直接,甚至有些笨拙。 正因为有恶,正因为有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剥夺生命,践踏羁绊,所以才需要有人举起刀,站在黑暗面前挥刀,直到黑暗彻底消失。 即使身体会受伤,会流血,会死。 即使手脚断了不会长回来。 也要挥刀。 幸在他怀里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她抬起脸,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月光很暗,她却看得很清晰,那双蓝色的眼睛,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她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以往许多个寻求慰藉的夜晚并无不同,不是温柔的轻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她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生命还在继续,确认即使世界如此残酷,他们仍然拥有这一刻。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敲打着屋顶,敲打着庭院,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白噪音中。 窗外千年竹林的竹在急雨中显出形影,竹身那柔韧的弧度在雨点触碰下弯曲,当细密的雨丝彻底浸入蔓延至竹枝的根时,竹叶在雨水中轻颤,空气骤然紧绷。 义勇的身体明显停顿了。 记忆仿佛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下意识的就要向后退开。 雨太大了,他要关窗。 但这一次,幸没有允许。 几乎在他要起身的同一时刻,她的手臂骤然用力。 幸看着他,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却看不见里面的情绪。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那份克制,那份珍重,那份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曾消失的保护欲。 他的爱,总是这样小心翼翼。 害怕任何可能会伤害她的事情发生。 可是,那样灼热的火焰也会被吹灭,日光也会被黑暗吞没,那么至少,要让此刻的真实,穿透皮肤,刻进骨髓。 “别关了,让它淋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然后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他深深地看进了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那里面是否有一丝悔意或犹豫。 但最终,他只看到无尽的深渊,以及深渊里那紧紧抓着他的唯一光亮。 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被烧断了。 窗外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落下,沿着光滑的竹节流淌,在偶尔的微光下无声地没入下方湿润的土壤。 枝叶的摩挲声、雨水的击打声、以及风穿过林隙的低咽,交织在一起,成为和室内所有细微声响的背景与掩盖。 竹林在风雨中持续地摇曳着,它承受的雨滴的全部重量,剧烈颤抖。竹枝弯曲,震颤,而后在渐缓的风雨中,慢慢恢复一种湿漉漉的疲惫和安宁的静默。 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她的脸颊,拇指一遍遍轻抚她的眼角,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当风雨最激烈的部分终于过去,雨声渐渐变小,又变回了淅淅沥沥的轻响,和室内也归于潮湿的宁静。 幸感觉到义勇迅速而克制的撤离。 他还是关上了窗。 可雨依旧淋到了和室内,落到幸的身上,触感微凉,随着微凉的空气冷却,他用干燥的布巾,仔细而轻柔地拭去,确保不留下一丝痕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不会让幸承担任何意外的风险。 义勇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他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有些快,但沉稳。 幸在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更深地依偎进去。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呼吸渐渐平稳。 竹林静立在饱含水汽的黑暗里,湿漉漉的,沉静而挺拔。 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水滴,从高处迟迟疑疑地坠落,发出间隔很长的嗒嗒声。 天快亮了。 第二日清晨,幸起得很早。 义勇还在睡,昨晚的一切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睡得很沉,眉头难得地舒展着。 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没有立刻穿上前一晚脱下的素色和服,而是走到房间角落的衣箱前,打开了它。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几套衣物。最上面是她平日里常穿的和服,柔软,温和,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外壳。而在下面,压着一套几乎未动过的黑色衣服。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和服柔软的布料,然后停顿。 几秒钟后,她做出了选择。 幸拿起了那套黑色的队服穿到了身上,最后,她拿起了那件蓝白的羽织,羽织披上肩头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顿。 时隔两年,她再次穿上了这身衣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拉开了房门。 晨光熹微,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气息。 她走向蝶屋。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没起床。蝶屋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护理员在准备早餐,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声响。 幸径直走向药房。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房里点着灯,看来有人一夜没睡。 蝴蝶忍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大叠数据和记录,手里拿着笔,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幸,以及她身上那套黑色的队服时,忍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么早?” 幸走到她面前,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药房照得一片明亮。光线落在忍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下的青影和脸上的疲惫,也落在幸沉静的侧脸和肩头那么蓝白之上。 “忍,”幸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调整一下研究的方向,我们重新开始制毒吧。” 忍放下笔,紫眸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用我的身体,”幸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曾经那样,研制能真正杀死鬼的毒。” 忍的瞳孔微微收缩。 “雪代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你又……” “不。”幸打断她,眼神坚决得让忍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我是认真的。” 为了所有已经熄灭的火焰,为了所有还未升起的太阳,为了那个雨夜里紧紧拥抱的温度……她愿意把自己变成淬毒的刀,刺进这个残酷世界的咽喉。 她看着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快地杀死鬼,也能杀死……他。” 忍的呼吸滞了一瞬。 “谁?”她问,声音很轻。 幸看着她,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只杀死了香奈惠的鬼。”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幸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带着笑容的紫色眼睛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是那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眼睁睁看着温暖的笑容被残忍夺走,想要把凶手碎尸万段的恨。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 药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许久,忍才缓缓松开手指,重新拿起笔。 “我需要重新设计实验方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付出更多。” 幸点了点头。 “我知道。” 忍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幸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工作。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药房照得通透。光线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落在忍专注的侧脸上。 也落在幸平静的眼睛里。 窗外,天彻底亮了。 蝶屋的训练场隐约传来了队员们晨练的声音,刀剑相击的铿锵,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鎹鸦飞过天空的鸣叫。 第124章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83章 拾光 光阴并未因巨大的悲恸而停滞,它仍在刀锋的破空与担架轮子碾过走廊的沉闷声响中,淌过了半载。 蝉鸣由盛转衰,庭院里那棵樱树早已谢尽了春日的繁华,如今满枝郁郁葱葱的浓绿,在夏末的风中沙沙作响。但树下石板上,偶尔仍有未能彻底洗净的淡褐色水渍痕迹。早凋的落叶旋转飘落,很快被匆忙走过的隐队员踩碎,无人有心欣赏。 这半年里,蝶屋的繁忙已成常态,空气里消毒水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几乎成了某种底色。 雪代幸在蝶屋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留在这弥漫药味与痛苦的地方,仿佛在以此分担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每周她会有固定的三天留在蝶屋不回千年竹林。这既是配合蝴蝶忍日益深入的研究,也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她仍是这里的一份子,即便握刀的手会颤抖。 每日晨光初透,幸穿过千年竹林时,义勇总是沉默地送她到竹林边缘,看着她走向蝶屋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被晨雾与建筑吞没,才转身去执行他自己的巡查与斩杀任务。 蝴蝶忍早已在药房等候。紫藤花香试图掩盖药材的苦,却掩盖不了忍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以及她翻阅阵亡者名单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今天从手臂抽。”忍的声音总是平静无波,手上动作却比半年前更稳更快。 幸沉默地卷起衣袖,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针尖刺入血管时,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特制的玻璃容器。 这半年里,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上百次。 自从那天幸主动提出重新开始制毒后,一切就变了性质。 蝴蝶忍的药剂开始加入更多特殊成分。 那些提取自低级鬼组织,经过反复提纯与改造的毒素样本。 每一次注射,幸的身体都会产生与之前不同程度的排异反应。 但她从不叫疼。 蝴蝶忍记录着一切数据。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次反应都被详尽地记录下来。但忍的眉头越皱越紧,紫眸深处沉淀着某种越来越沉重的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某次实验结束后,忍收起注射器,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疲惫,“你需要休息。” 幸从实验台上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进展如何?” “……有方向了。”忍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药物器皿,“但离实用还有很长的路。” “那就继续。” 忍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紫眸直视着幸苍白的脸。 药房昏暗的光线下,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冷静下藏着翻涌的忧虑,一个平静中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雪代幸,”忍的声音很轻,“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在尝试诱导你细胞中属于鬼的那部分特性,这相当于在你的身体里挑起内战。一旦失控——” 幸垂下眼帘,整理好衣袖的褶皱,“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窗外,朔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它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看看忍,又看看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安。 忍沉默了很久。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进药房浓重的草药气息里。 “至少……间隔期要拉长。下周的测试推迟到再下周。”这是她身为主治医师和研究者,能做的最后坚持。 幸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千年竹林那间简素的宅邸里,富冈义勇常常在任务归来后的黄昏,独自站在廊下,望向蝶屋的方向。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将夕阳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双色的羽织上。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动,但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越来越深的疑虑与担忧。 他能感觉到幸的变化。 不是外在的。 她依然苍白,依然安静,依然会在阳光过于炽烈时微微侧身躲避。 这种变化是某种更细微……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比如她偶尔出神时眼中闪过的决绝,比如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草药与某种冰冷气息混合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她与蝴蝶忍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 虽然他不会刻意去解读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但他看得出,幸和忍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两人关在配药室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每次幸从那里出来,脸色总会比进去时更苍白几分,眼神也会更加疲惫。 他曾问过一次。 那是在某个夜晚,他们刚结束了一场呼吸法的指导探讨。 其实自那个雨夜之后,千年竹林宅邸中这样的时刻渐渐多了。深夜相拥,晨间依偎,肌|肤相亲时那份曾有的僵硬与隔阂,如同被暖阳融化的薄冰,悄然消逝。 幸不再下意识地瑟缩,义勇的触碰也变得愈发自然且不容拒绝。 然而,无论指导如何炽热,到了探讨的最后关头,他仍会遵循着一种刻入骨血的克制,在临界点前不容置疑地抽离。 正如此刻,她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还沉浸在呼吸法的余韵中,义勇轻轻擦去那些呼吸法留下的黏腻痕迹,就在这时,义勇开口了。 “你和蝴蝶……到底在做什么?” 幸靠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闭着眼睛,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在研究让我变得更好的药呀。”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小忍很厉害的,她知道分寸,别担心。” 义勇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是不信任幸,也不是不信任蝴蝶忍。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沉甸甸的忧虑。就像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一步步走向悬崖,却不知道那悬崖下究竟是深渊,还是另一条生路。 他只能更沉默地守在她身边,在她深夜因药物反应而颤抖时紧紧抱住她,在她清晨醒来时端来温热的水,在她望着庭院发呆时安静地陪她坐着。 多做出一些行动。 这是富冈义勇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 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在这半年间,已逐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鬼杀队员。 他们的伤势早已痊愈,剑技在一次次任务与训练中愈发精进。炭治郎的全集中呼吸愈发绵长稳定,善逸的雷之呼吸在关键时刻总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伊之助的兽之呼吸则更加狂野难测。 三个少年常常在总部周边的区域执行任务,清扫低阶的鬼,收集情报,偶尔也会遇到棘手的对手,但总能凭借彼此的配合与日渐增长的实力化险为夷。 某个晴朗的午后,幸难得没有需要注射或抽血的项目。她披着那件蓝白羽织,和朔一起坐在蝶屋的廊下,看着庭院里炭治郎练习水之呼吸。 少年挥汗如雨,日轮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清冽的弧线。他的动作已经相当标准,呼吸的节奏也把握得很好,但在某个转身衔接肆之型·击打潮时,脚步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导致刀锋的轨迹偏离了最优的线路。 炭治郎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停下动作,微微皱眉,盯着手中的刀,似乎在回忆刚才哪里出了问题。 幸安静地看着。 风吹过廊下,扬起她几缕墨色的发丝。朔停在她肩头,歪着头,小小的眼睛随着炭治郎的动作转动。 过了许久,幸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庭院里,在炭治郎困惑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刀借我一下。” 炭治郎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日轮刀双手递上。 刀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两年了,自那夜在道场被幻痛击垮后,她再也没有真正握过日轮刀。 此刻重新握住这冰凉的刀柄,陌生的触感下,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在苏醒。 脖颈左侧,那道看不见的旧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在她变成鬼以后愈发清晰。 像是有冰冷的刀锋再次切入,贯穿咽喉,带来窒息般的幻痛。 脖颈是鬼的弱点,那样的幻痛与人类时不一样了,每一次的疼痛都在提醒着她死亡,真实的死亡。 幸的呼吸微微一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有松手。 她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是静之呼吸,而是她看义勇使用了无数次,她自己曾经也熟练运用的水之呼吸。 脚步拉开,重心下沉,腰肢扭转的力量节节贯穿。 手腕翻转,刀锋扬起。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庭院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炭治郎紧张的呼吸声,全都褪去。幸的眼中只剩下刀锋即将划破空气的轨迹,身体遵循着深埋于肌肉记忆中的韵律。 第125章 然后,她挥出了那一刀。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刀光如水泻,弧线圆融而流畅,转身的步伐没有丝毫滞涩,刀锋在最后时刻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上扬,恰好弥补了炭治郎刚才那一点偏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明明用的是水之呼吸的型,却隐隐透出静之呼吸特有的那种动中取静的凝练感。 刀势收尽,幸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脖颈处的幻痛还在持续,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点燃的感觉。 炭治郎呆呆地看着她。 他闻到了。 那一刀挥出时,幸身上传来的极其浓烈的痛苦气息。那痛苦尖锐而真实,绝不是伪装。但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沉淀了很久终于得以破土而出的坚韧,一种即使背负着沉重痛楚也要将这一刀挥尽的决绝。 炭治郎忽然想起,蝴蝶忍小姐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起过:“小幸她啊,曾经可是被主公认可的柱级实力的剑士呢。”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像传说一样。但此刻,亲眼看着幸握刀挥斩的姿态,炭治郎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句话的重量。 ——即使身体破碎至此,即使握刀便会疼痛,那一刀中蕴含的势气,依然有着属于柱的沉凝与锋芒。 “看清楚了吗?”幸的声音有些沙哑,将刀递还给炭治郎。 少年回过神来,用力点头:“看清楚了!谢谢幸姐姐!” 幸微微颔,转身走回廊下。她的脚步很稳,但背脊却比刚才更加挺直。 朔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肩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耳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表达某种骄傲。 甘露寺蜜璃偶尔会像一阵带着甜香的风,闯入蝶屋略显沉重的空气里。 这日廊下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陈旧却洁净的木地板上,将并排而坐的三个身影拉得悠长。风已带上秋天的爽利,但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将石板地晒得暖烘烘的。 甘露寺蜜璃今日带来的是一盒她精心制作的琥珀糖。透明的糖体里包裹着各色花瓣或果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盛在淡紫色的漆盒里,漂亮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很难做哦!”蜜璃打开盒子,粉绿色的发辫随着她兴奋的动作轻轻晃动,“要用上好的寒天和冰糖,慢慢熬煮,控制火候,再小心地定型。虽然花了超——多时间,但是成品很棒对不对?” 蝴蝶忍拈起一块封着完整樱花瓣的琥珀糖,对着光线看了看,紫眸弯起温柔的弧度:“嗯,非常漂亮。蜜璃在点心上总是很有天赋呢。” 她将糖送入口中,清脆的碎裂声后,是恰到好处的清甜在味蕾上化开。 幸也拿起一块嵌着蜜渍金桔片的。她没有吃,只是轻轻托在掌心,感受着阳光透过糖体带来的微温,欣赏着那琥珀色澄澈晶体中冻结的美丽。嘴角那颗颜色浅淡的小痣,在她微微扬起的唇角边,显得格外柔和。 “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蜜璃。” 蜜璃的脸微微泛红,开心地摆摆手:“没有啦!你们喜欢就好!” 说完蜜璃自己也拿起一块,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鼓鼓地咀嚼着。 朔停在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枝桠上,正用喙仔细梳理着胸前新长出的光泽黑亮的绒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女孩子就这样坐在廊下,分享着点心,偶尔聊些轻松的话题。 蜜璃会说起最近遇到的趣事,忍会毒舌地吐槽某些队员训练不认真,幸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回应几句。 空气里弥漫着糖的甜香和阳光的暖意,这一刻仿佛远离了所有厮杀与重担,也没有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疤与秘密。 这一刻,她们仿佛褪去了鬼杀队的身份,只是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享受着秋日午后一段偷闲的时光。 幸甚至觉得,自己苍白皮肤下那颗冰冷缓慢跳动的心脏,也似乎被这温暖的氛围烘得有了些许温度,几乎要错觉自己真的变回了人类。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主建筑侧面的走廊缓步走出。 是霞柱,时透无一郎。 他似乎是来蝶屋处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此刻已经包扎完毕,正准备离开。 少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肩上的鎹鸦银子昂着头,姿态傲然。 蜜璃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他。 “啊,是时透君!”她立刻端起那盒琥珀糖,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去,在无一郎面前停下,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要尝尝看吗?是我自己做的琥珀糖哦!很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无一郎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蜜璃,最终轻轻点头拿了一块。 “谢谢。”无一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银子在他肩上歪了歪头,它的眼睛锐利地瞥了蜜璃手中的糖盒一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鸟类特有的清脆,语调却莫名有种傲娇感:“哼,甜食。吃多了会影响握剑的手感,分散注意力。” 不远处树上的朔听到这句话,连头都没抬,继续慢条斯理地用喙整理着翅膀内侧的羽毛,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声音比银子更沙哑些:“总比某只自称方向感一流,结果夜巡迷路撞树强。” 银子小巧的身体瞬间一僵,随即羽毛微微炸开,赤瞳瞪向朔的方向:“无礼!我那是在侦察地形!” “侦察到树皮里去了?”朔终于转头,黑豆眼瞥了银子一眼。 两只鎹鸦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无一郎全程面无表情地吃着那块琥珀糖,对肩上银子的炸毛和与朔的争吵仿佛毫无所觉。 蜜璃看着两只吵架的鎹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蝴蝶忍也走了过来,紫眸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真是的……连鎹鸦都这么有活力。” “好了,银子。”无一郎吃完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与朔互相瞪眼的银子立刻闭上了嘴。他对蜜璃再次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和告别,便转身离开。 银子不甘地瞪了朔一眼,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秃胸毛的等着!” 朔不屑地转回头,继续理毛:“谁秃谁知道!” 争吵声随着霞柱和银子的离去渐渐消散在秋风里。 庭院重归宁静,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呼喝与竹刀交击声。 蜜璃笑着走回廊下,重新在幸身边坐下,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它们感情真好啊。” 忍也坐回原位,端起茶杯:“那种吵架方式算感情好?” “当然算呀!”蜜璃认真地说,“只有很熟悉、很信任对方,才会这样毫不顾忌地斗嘴吧?就像……就像家人一样。” 幸听着,目光从无一郎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回掌心那块琥珀糖上。 阳光暖融融的,风声轻缓,朋友的谈笑声近在耳边。 如此平凡,如此宁静。 宁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极轻地吁了口气,将那颗糖小心放回蜜璃的漆盒里。 “这个下午啊。”幸轻声说,声音融在暖阳里,“真的……很好呢。” 蜜璃笑得更甜了。 忍看了幸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 廊下阳光依旧,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悠长而温柔。 第84章 霜默 秋初的某一天,祢豆子醒来了。 当时幸正坐在蝶屋最阴凉的一间病房里,整理着晾干的绷带。她听见木箱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走过去打开箱盖,就看见小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祢豆子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她眨了眨那双粉色的眼眸,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幸脸上。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 虽然不能说话,但祢豆子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幸的袖子。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将祢豆子从木箱里抱出来。小女孩的身体很轻,穿着粉色的和服,嘴里依然咬着那只竹筒,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 幸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在蝶屋里慢慢走动。 她们穿过安静的走廊,路过一扇扇紧闭或半开的房门。祢豆子好奇地左看右看,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她的脚步还有些不稳,需要幸牵着才能走稳,但那份想要探索世界的渴望,却清晰地写在眼睛里。 在经过蝴蝶忍那间专用的配药室兼书房时,祢豆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被房间里某个角落吸引了,那里放着一个青瓷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金鱼,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在水草间穿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将金鱼的鳞片映得闪闪发亮。 第126章 祢豆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松开幸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幸,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却又带着一丝犹豫。祢豆子知道,这是蝴蝶忍的房间,不能随便进去。 幸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去吧。” 两人回头,看见蝴蝶忍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拐角。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看着弥豆子,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弥豆子看看幸,又看了看忍,最终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房间。 她跪坐在水缸前,双手趴着缸沿,将脸凑近,粉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游动的金鱼。 阳光照在她小小的侧脸上,将那抹专注映得格外明亮。 幸和忍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几旁,安静地坐下。 没有人说话。 忍拿起桌上未看完的医书,继续翻阅。幸则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庭院,目光有些空茫。 祢豆子偶尔会发出一点细小含混的声音,似乎是看到金鱼做出什么有趣的动作时下意识的惊叹。除此之外,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宁静弥漫开来。 那是两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女子,与一个失去言语却保留着纯净心灵的鬼少女,在这个初秋的午后,一起共享着的温柔时光。 半年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 某天,蝴蝶忍因外勤任务不在蝶屋,音柱宇髄天元突然造访。 那个华丽的男人一如既往地张扬,他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额头的宝石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我需要女队员潜入游郭!”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恶鬼盘踞在那里,必须有人混进去收集情报!” 他原本属意的是神崎葵,蝶屋里最干练的女队员之一。 但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坚决反对。 “小葵小姐不能去那种地方!”炭治郎罕见地态度强硬。 “就是就是!”善逸在旁边跳脚,“游郭太危险了!而且……而且……” 他“而且”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也没说出后面的话。 伊之助直接挡在小葵面前,野猪头套下的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宇髄天元:“要带就带我们!我们比你那些女队员能打多了!” 宇髄天元抱着手臂打量三个少年,半晌,咧嘴笑了:“哦?有胆量!那就你们三个吧!” 于是,原本要带走女队员的计划,变成了炭治郎、善逸、伊之助三人跟随音柱前往游郭。 这件事在蝶屋的日常中被简单提及时,幸正在帮忙整理药材。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 游郭…… 她隐约记得,那是花街柳巷之地,鱼龙混杂,鬼藏匿其中确实不易察觉。音柱会选中那里,想必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希望那几个孩子……能平安回来。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日。 音柱回来了,带着一身重伤。音柱回来那日,炭治郎三人是被隐队员用担架抬回蝶屋的。 炭治郎额头的伤疤旁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善逸的右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人却意外地沉默,伊之助的头套缺了一角,露出下面紧抿的嘴唇。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尘气,那是生死一线间挣扎过的痕迹。 这些孩子……也正以惊人的速度,撞进这个残酷世界的深处。 音柱与三个少年遇上的是上弦之陆,激战中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条手臂,但最终还是砍掉了鬼的头颅。 这是近一百年来,鬼杀队悲壮的胜利讯号。 他们终于斩杀了一个上弦。 那是潜伏在游郭几百年间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两只恶鬼。 音柱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华丽地解决了。” 他对前来探望的主公和其他柱这样说,“那地方……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 再后来,宇髄天元正式向主公提出了辞去柱之位的请求。 “我答应过她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等这一切结束,就带她们回家,过平静的日子。” 他的三个妻子,雏鹤、须磨、槙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脸上有泪痕,但更多的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与温柔。 宇髄天元离开总部的那天,是个阴沉的秋日。 他没有让太多人送行,只带着三个妻子,背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归乡的路。 许多队员站在总部外围的山坡上,默默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又一位柱离开了。不是战死,而是带着满身伤痕,选择了退隐。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但对于鬼杀队而言,却又是一次战力的折损。 炎柱战死,音柱退役。 九柱之位,空缺其二。 渐渐的,队内开始出现一些窃窃私语。 “静柱……雪代大人,不是还活着吗?” “可她不是受了血鬼术影响,不能战斗了吗?” “但主公一直没有正式剥夺她的柱位啊……而且,听说她最近状态好多了。” “如果她能恢复的话……” 这些议论偶尔会飘进幸的耳朵里。 她通常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蝴蝶忍能感觉到,幸在配药室里的时间变得更长了,对自己身体的“使用”也更加……不留余地。 毒药的研究,在这半年间已初有成效。 忍一边继续研制着能将鬼变回人类的药,一边与幸秘密推进着各种针对上弦级别恶鬼的剧毒配方。 这是她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她们从未明确说过要杀死哪只鬼,但每一次调整配方时,忍都会特意加入一些针对冰系血鬼术或精神操控类能力的抑制成分。而幸在承受药物反应时,脑海中浮现的,也总是那双空洞含笑的眼睛。 她们在沉默中,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即使有时,富冈义勇投来担忧乃至不赞同的目光。 义勇不知道她们具体在做什么,但他能看出幸的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她从配药室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吓人,走路都需要扶着墙壁。有时她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需要他紧紧抱住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他曾试图阻止。 “幸,”在一次幸刚结束实验,虚弱得几乎站不稳时,义勇扶住她,声音低沉,“不要再……” “没事的。”幸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小忍有分寸的。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义勇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将脸埋进她冰凉的发间,呼吸沉重。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 明明是最重要的人,明明想要拼尽全力保护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走进那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一次次承受着不知名的痛苦。 而他,甚至连她在承受什么都无法完全知晓。 这种隔阂,比任何物理的距离都更让人煎熬。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那是初秋的一个深夜,月亮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 幸在傍晚时接受了一次新的药物注射,那是忍根据近期数据最新调配的配方。 注射过程很顺利,起初的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内。幸甚至还能和忍简单讨论了几句数据记录的问题,观察期间,义勇来到了蝶屋准备陪她这一夜,第二天带她回千年竹林的宅邸。 一切看似都很平常。 但入夜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幸先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只小虫子在颅内啃噬。紧接着,她的皮肤开始发烫,体温飙升到骇人的程度。最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身体深处某种东西正在失控……属于鬼的杀戮本能,在药物的刺激下开始疯狂躁动。 獠牙不受控制地伸长,指甲变得尖锐,瞳孔在黑暗中泛起猩红的光。 她想要撕咬……想要破坏……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碎。 但同时,属于“雪代幸”的意识又在拼命挣扎,死死压制着那股暴虐的冲动。 两种力量在体内激烈对抗,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幸用最后一点理智,踉跄着冲回自己的病房,反手锁上了门。 “幸?” 门外传来义勇的声音。 他显然察觉到了异常,脚步声快速靠近,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幸!开门!” 幸背靠着门板,身体剧烈颤抖。她能听见门外义勇急切的呼唤,能感觉到他试图转动门把的力道,但她用尽全力抵住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能开门。 绝对不能。 她现在这副样子……不能让他看见。 第127章 “我……我没事……”她拼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义勇……你先回去……你回去……” 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门外的动作停了一瞬。 富冈义勇站在走廊里,手还按在门把上。他能听见门内压抑痛苦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个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幸肯定哪里不对了。 但他也听出来了。 幸不想让他接近。 那种清晰到近乎绝望的拒绝。 义勇的手缓缓松开门把。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没有离开。 那一晚,他们隔着一道门。 一个守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坐下,日轮刀横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个在门内,蜷缩在角落,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对抗着本能,牙齿死死咬住衣袖,直到布料被撕碎。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有好几次,她几乎要彻底沉入那片暴虐的黑暗。 但每当这时,门外那个沉默的存在感,会将她一点一点拉回来。 ——他在外面。 ——他一直在。 这成为了她与体内那股毁灭冲动抗衡唯一的支点。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缝隙渗入时,幸体内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 体温开始回落,獠牙和指甲缓慢缩回,瞳孔中的猩红褪去,重归沉静。 她瘫软在地板上,浑身像被碾过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却平稳地持续着。 过了许久,幸才挣扎着坐起身。 她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动。 门开了。 晨光涌进走廊,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勾勒得清晰。 富冈义勇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一夜未动,依旧保持着背对门板的姿势,只是此刻转过了身。羽织上沾着晨露,墨色的发梢有些凌乱,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湛蓝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幸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担忧,也不是心疼。 那是……生气。 是那种被最珍视之人拒之门外,独自承受痛苦却无能为力后,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的怒意。 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义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苍白疲惫的脸,到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再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在确认,确认她真的无碍,确认那些异常已经消退。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太过虚弱,只是晃了一下。 义勇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很稳,力道却有些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臂,拳头在颤抖。 这是富冈义勇第一次对雪代幸生气。 对这个总是默默承受一切,将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连崩溃都要躲起来独自完成的雪代幸。 对这个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守护着的雪代幸。 他生气了。 气她的隐瞒,气她的固执,气她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境,却连一声求助都不肯给他。 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愤怒。 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因为知道她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强行阻止又做不到,因为明白那是她选择要走的路。 所以最终,他只能这样紧紧抓着她,用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用那双泛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传达着他所有的无力与愤怒。 幸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告诉他不是故意的。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义勇……”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隐队员匆匆跑来,在几步外停下,恭敬地鞠躬:“水柱大人!主公传唤!” 义勇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幸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他松开了手。 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那个隐队员离开了。 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仿佛这个动作,就能把刚才他眼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晨光越来越亮,将走廊照得一片通透。 而她只觉得冷。 富冈义勇从主公宅邸出来时,已是深夜。 秋夜的天空清朗,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在天际,洒下凄清的冷光。 他踏出宅邸大门,沿着石板路缓缓走向千年竹林的方向。 脚步比平时更慢,更沉。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主公的话语,回响着队内日益严峻的形势,回响着那些关于“静柱是否该补位”的议论。 但更多的,是幸那张苍白却带着固执神情的脸。 还有今晨,她看着他时,那双仿佛做错了事般不知所措的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闷痛。 走到半途时,义勇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棵老树下,那里有一团蜷缩的影子,几乎要与树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他目力极佳,又对那气息熟悉到灵魂深处,恐怕会直接错过。 雪代幸蹲在那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她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和肩头都沾了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义勇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幸还是听见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此刻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无辜……还有一点像是做错事后的认错,生怕他真的生气会不理她。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叹了口气。 然后弯下腰,将那个蹲在地上冷得微微发抖的人捞了起来,背到了背上。 幸乖乖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温暖的颈侧。 义勇背着她,继续向千年竹林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义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下次再乱来……”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才听见他近乎叹息地补完了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从小到大,他好像都不知道该拿雪代幸怎么办。 小时候,她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哭不闹,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只能笨拙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塞给她。 长大后,她变得坚强,却也更加固执,将所有伤痛都藏在心里,连崩溃都要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分担她的痛苦,只能沉默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 而现在,她的身体被那个未知的血鬼术侵染,一次次走进那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承受着未知的痛苦,却连一声解释都不肯给他。 他生气,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愤怒。他想阻止,却明白那是她选择的道路。他想保护她,却连她在承受什么都无法完全知晓。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幸趴在他背上,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感受着他背脊传来的温暖,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轻轻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般的软糯。 “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但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一个承诺。 因为幸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场漫长的永夜。 她只能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去哄这个为她红了眼眶,为她生气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 希望他不要那么难过。 希望他不要那么生气。 希望他……能一直这样背着她,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义勇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更稳地托住背上的人,脚步沉稳地踏过月光洒落的石板路,走向竹林深处那一点隐约的灯火。 夜风吹过,竹涛声声。 而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紧紧依偎,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第85章 锻刀 第128章 炭治郎是在一个和煦的午后醒过来的。 游郭与上弦之陆的兄妹死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阳光透过蝶屋纸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融融的暖色,空气里浮动着药材洗净后晒干的洁净气味。 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是栗花落香奈乎。 女孩正按照蝴蝶忍的嘱咐,来为昏迷的炭治郎更换额上的敷料。 她推开病房门,看见床上的少年睫毛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赫红的瞳孔起初有些涣散,映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过了几息,才慢慢聚焦,转向门口的方向。 香奈乎的动作顿了顿。她与炭治郎对视了两秒,然后平静地转身走出病房,沿着走廊不疾不徐地走向主药房,找到正在分拣药材的蝴蝶忍。 “炭治郎,醒了。”她陈述道。 消息传到幸那里时,她正在后院晾晒一批新绷带。 幸听见小葵略带雀跃的通报,手中动作停了停,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而是将最后一段绷带仔细搭上竹竿,抚平褶皱,这才转身,朝炭治郎的病房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还未到门口,就已听见里面传出的声响。 不是压抑的声音,也不是死寂的沉默,而是……热闹的人声。 幸在门口停下,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去。 病房里确实围了很多人。蝶屋的三小只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望着炭治郎,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炭治郎哥哥还痛不痛”“要不要吃蛋糕”。神崎葵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正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香奈乎安静地立在稍远些的墙边,手里捏着一枚硬币,视线却落在炭治郎脸上。 一个负责这层病房杂务的年轻隐队员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笑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趴在天花板上的嘴平伊之助。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自己固定在了那里,野猪头套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炭治郎,仿佛在确认这个他单方面认定的手下败将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 “炭治郎!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妻善逸的哭嚎穿透力极强,他扑在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担心你啊!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办啊!” 炭治郎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赫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他有些无奈又温暖地笑着,努力回应每一个人的关心:“我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幸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病房里那幅拥挤却温暖的画面,看着被众人围绕的炭治郎。 一种平静的欣慰,如同温水流过心间。 他不再是那个独自背着妹妹的木箱跋涉雪山的孤单少年了。他有了会为他哭嚎的同伴,有了会默默守护他的友人,有了会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晚辈。 他有了属于自己要守护的太阳。 幸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的喧闹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炭治郎眼睛一亮:“幸姐姐!” 幸点点头,走到床边,从神崎葵手中接过那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炭治郎手里。 “慢慢喝。”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炭治郎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他抬起头,对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幸姐姐。” 幸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好休息吧。” 自炭治郎醒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景色由深秋渐渐转向初冬。 炭治郎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少年人的身体像野草般坚韧,加上蝶屋精心的照料,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 他开始重新握刀。 日轮刀在游郭一战中损毁,新的刀尚未送来,炭治郎便先用训练用的木刀练习。 庭院里,常常能看见他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依然练习水之呼吸。壹之型到拾之型,每一个动作都反复锤炼,力求精准。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独自走到庭院角落,摆出那个奇异的起手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一柄看不见的刀,然后开始舞动。 那是火之神神乐。 源自灶门家族代代相传的祭神之舞,在游郭生死一线间,化为了斩鬼的呼吸法。 炭治郎跳得很认真。动作还不够流畅,呼吸的衔接时有断续,但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踏步,都带着某种古老而炽热的韵律。额头的火焰状斑纹在专注时会隐隐发烫,仿佛真的有一簇火在皮肤下燃烧。 在没有灼热的太阳,也没有伤员涌入的平静午后,幸常常抱着祢豆子,坐在廊下看炭治郎练习。 祢豆子已经习惯了蝶屋的生活。 虽然她依旧不能见阳光,大多时间待在背阴的室内,但只要幸在廊下坐下,她就会安安静静地偎过来,将小小的脑袋靠在幸膝上,粉色的大眼睛追随着哥哥舞动的身影。 有时幸会轻声指导。 “腰再沉一点。” “呼吸不要断,跟着动作走。” “这一式转身的时候,脚要站稳。” 她的指点简洁直接,都是最基础的发力与重心要领。炭治郎总会认真听,然后调整,再试一次。 偶尔,富冈义勇没有任务时,也会来蝶屋。 他通常不会进主建筑,只是安静地走到廊下,在幸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同看着庭院里炭治郎挥刀的身影。 祢豆子对义勇还是有些畏惧,大概是动物本能地感知到这位柱级剑士身上收敛却凌厉的气息。她会往幸怀里缩一缩,但不会逃跑,只是用警惕的眼神偷偷瞄他。 义勇对此没什么反应,目光大多落在炭治郎身上。 看炭治郎练习水之呼吸时,他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偶尔会微微颔首,那表示了他的认可。但当炭治郎开始跳火之神神乐时,义勇的表情会有细微的变化。 不是皱眉,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凝滞。 他的目光会停留得比平时更久,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一些,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深海暗流无声涌动。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极其克制,但幸注意到了。 她看着义勇的侧脸,看着他那份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很快,她又自己给出了解释。 水之呼吸难得有这么优秀的后继者,炭治郎的天赋和心性都是上佳。 义勇大概是觉得可惜吧。可惜这样一个好苗子,没有继续在水之呼吸的道路上深入走下去。 她这么想着,便也释然了。 廊下的时光总是安静。 幸抱着祢豆子,义勇坐在一旁,炭治郎在庭院里挥刀。阳光好的时候,光斑会在地上缓缓移动。起风的时候,落叶会打着旋飘过。 偶尔有路过的队员或隐队员看见这一幕,会忍不住低声议论着。 “看,水柱大人和静柱大人……还有灶门兄妹。” “真安静啊,像一家人一样。” “听说灶门少年是水柱大人引导进鬼杀队的?” “是啊,现在又多了雪代大人……他们四个,感觉好奇妙。” 这些话语偶尔会飘进幸的耳朵里。她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祢豆子的头发。 一家人吗? 她看着炭治郎努力挥刀的侧影,看着祢豆子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看着身旁义勇沉默却安稳的存在。 心里某个地方,悄然软了一下。 鳞泷左近次是因公务来总部拜访主公,顺道路过蝶屋的。 老人依旧戴着那标志性的天狗面具,他站在蝶屋庭院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廊下的景象。 苍白的幸抱着粉衣的小女孩,沉默的义勇坐在一旁,开朗的红发少年在庭院里挥刀。阳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边缘柔和地交融在一起。 鳞泷看了很久。 面具后的眼睛,将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幸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是平静的,抱着那鬼少女的动作轻柔自然。义勇依旧话少,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是一种放松的守护。炭治郎长高了些,挥刀的架势也稳了许多,额头的火焰斑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还有祢豆子,她安静地偎在幸怀里,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暴戾之气,完全不像一只鬼。 鳞泷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四个孩子,都是他的弟子,他的后辈,他眼睁睁看着成长起来,又各自坠入不同命运漩涡的……孩子啊。 他迈开脚步,向他们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廊下的人。幸抬起头,看见鳞泷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鳞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惯常的温和。 第129章 义勇已经站起身,微微躬身:“老师。” 炭治郎也停下了练习,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鳞泷老师!” 祢豆子从幸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戴着奇怪面具的老人。 鳞泷走到廊下,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看了过去。他在幸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幸仰起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两年不见,其间发生了太多事。失踪,归来,治疗……每一件都沉重得不知从何说起。 鳞泷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落在幸头顶,揉了揉她墨色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 “回来了就好。”他说。 就这一句话,没有仍何的追问与质疑。只是简单的五个字,和一个揉头的动作。 幸吸了吸鼻子,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鳞泷留在了蝶屋吃晚饭。 饭菜是蝶屋厨房准备的,简单却丰盛。他们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几旁。 炭治郎很兴奋,一直在说这段时间的经历,游郭的战斗,醒来后大家的照顾,还有火之神神乐的练习。义勇偶尔补充一两句,言简意赅。幸抱着祢豆子,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 鳞泷话也不多,只是听着,面具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 晚饭后,又聊了一会儿日常。鳞泷问了炭治郎伤势恢复的情况,叮嘱他不要急于求成。也问了义勇最近的巡查任务,提醒他注意休息。 对幸,他没有问任何关于治疗或身体的事,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义勇,或者直接写信到狭雾山。” 幸点头:“谢谢老师。” 临走前,鳞泷站在蝶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孩子站在廊下送他。义勇挺拔沉默,幸苍白安静,炭治郎笑容灿烂,祢豆子依偎在幸怀里。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成一片。 鳞泷转过身,踏入夜色。 面具下,老人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炭治郎的伤势终于彻底痊愈。 但有一个问题,他的日轮刀在游郭一战中损毁了。负责为他锻刀的钢铁冢萤迟迟没有回信,送去的询问也石沉大海。 “这样不行。”炭治郎有些着急,“没有刀,就没法执行任务。” 蝴蝶忍想了想,“直接去一趟锻刀村吧。钢铁冢先生可能还在打磨你的新刀,亲自去问问会快一些。” 思前想后,炭治郎最终一个人踏上了前往锻刀村的路。他背起那个装着祢豆子的木箱,在晨光中向蝶屋众人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幸轻声说。 她看着炭治郎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 但那不安很快被日常的忙碌冲淡了。 锻刀村袭击事件发生的时候,幸和蝴蝶忍的研究正进入最关键阶段。 那几天,蝶屋的气氛异常紧绷。 药房里,各种器皿摆满了长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幸长时间待在药房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针孔和愈合中的细小伤口。 忍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翻阅医书和记录数据时,手指会因为过度疲惫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没有精密的仪器,所有的判断都依赖于细致的观察和积累的经验。 忍会仔细观察幸每一次注射后的反应,甚至是指甲和头发的细微改变。她会用毛笔在宣纸上记录下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而急促。 “这是第十六号配方。”忍将一支装有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递到幸面前,“根据之前的反应数据调整了成分比例。可能会比上次更痛。” 幸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臂。 针尖刺入皮肤,药液推入静脉。 起初是冰凉的触感,随即化为灼热的洪流,顺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 幸咬住牙,额角渗出冷汗。 她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排异,也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激活。不久后幸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视野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忍紧盯着幸的反应,笔在宣纸上飞速移动。 “呼吸变快……瞳孔收缩……皮肤温度上升约一度……” 她的声音平静,但幸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激动。 就在这时,药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忍大人!紧急战报!” 一名隐队员冲进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锻刀村……突然遭遇上弦袭击!” 忍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具体情况?” “是上弦之四和上弦之五……霞柱大人和恋柱大人已经赶去支援,但……炭治郎也在村里!” 幸的心脏猛地一缩。 上弦之伍。 她想起两年前的海边,想起那个色彩艳丽的壶,想起被拖入黑暗前最后的视野。 还有炭治郎……祢豆子…… “继续。”忍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对那名隐队员说,“有新的消息立刻回报。” 然后她转向幸,紫眸深处燃烧着某种冰冷的东西:“我们继续。” 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忍不是在漠不关心。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行另一种形式的战斗,在她能发挥作用的战场上,竭尽全力。 于是幸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股翻涌的灼热上。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比一波剧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再生能力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动,皮肤下的细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裂又重组,带来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榻榻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药房外,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战斗很激烈……村子受损严重……” “刀匠们正在疏散……” “霞柱大人和恋柱大人陷入苦战……” 每一句话,都沉重的落在她们的耳中。 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种涌动正在达到某个临界点。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忍死死盯着幸的反应,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紫眸深处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担忧,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意。 时间在疼痛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药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满身尘灰的隐队员冲进来,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赢了!锻刀村……赢了!上弦之四和上弦之五……被斩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忍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名隐队员,又看向实验台旁的幸。 幸也睁开了眼睛。 疼痛还在持续,视野依旧模糊,但她清晰地听见了那句话。 赢了。 炭治郎……还活着。祢豆子……应该也平安。上弦之四和上弦之五被斩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是欣慰,但也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人类又向着黑夜的尽头迈进了一步。 但这一步,是用多少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就在这时,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反应稳定了。” 她俯身,仔细观察幸皮肤的变化,那层淡金色的光晕正在缓缓褪去,体温开始回落,呼吸也逐渐平稳。 忍直起身,看向幸,紫眸在药房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第十六号配方,”她说,“完成了。” 幸看着她,许久,也轻轻弯起了嘴角。 成功了。 远方,剑士们用刀剑斩断了锁链。 这里,她们用痛苦淬炼出了第一把毒刃。 这都是战斗。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药房,卷起桌上散落的宣纸。 忍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总部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给它取个名字吧。” 幸坐在榻榻米上,感受着体内逐渐平息的灼热,和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初霜。” ——初降的寒霜,能抑制生机。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严寒,还在后面。 第86章 缄默 第130章 第一缕阳光刺破锻刀村上空积雨云时,一个足以改写千年战局的消息,也随着鎹鸦凄厉的嘶鸣,炸响在鬼杀队总部。 出现了。 千年来第一只,能行走于日光之下的鬼。 灶门祢豆子。 没有药剂改造,没有血鬼术扭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黎明之中。 少女粉色的和服被镀上金边,她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里没有青烟,没有焦痕,只有阳光温暖的触感。 消息传入总部时,产屋敷宅邸一片死寂。随即,紧急柱合会议的召集令传遍每个角落。然而出现在主位的并非主公,而是他的妻子,天音夫人。 她身后站着五胞胎中的两个白发女孩,神色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主公病体沉疴,无法起身。”天音夫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广间里清晰响起,“此次会议由我代为主持。” “诸位已经知晓了。” “灶门祢豆子,成为了千年来……第一只不畏惧阳光的鬼。” 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重得能压弯脊梁。 “这意味着什么,诸位应当明白。”天音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鬼舞辻无惨千年追寻的完美已经出现。他必将倾尽全力夺取祢豆子,将她吞噬,以达成他克服阳光的夙愿。” “我们鬼杀队的战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即将进入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阶段。” 接下来,她提到了斑纹。 炭治郎在锻刀村战斗中额头上浮现的火焰斑纹,霞柱时透无一郎、恋柱甘露寺蜜璃身上也开始显现的奇异纹路。天音解释了斑纹的由来,呼吸法到达极致时身体发生的异变,能极大提升战力,但代价是…… “开启斑纹者,”她说,“活不过二十五岁。”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间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就在此时,富冈义勇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在所有人都因这沉重的消息而僵坐时,这个起身的动作显得格外刺眼。 “富冈?”不死川实弥眯起眼睛,“你要去哪?” 义勇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天音夫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拉开广间的门,走了出去。 “喂!”实弥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你这家伙——” “让他去吧。”天音轻声打断了斥责。 门外,晨光正好。义勇走在长廊上,脚步平稳,背脊挺直,但握在日轮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听见不死川不悦的咂舌,听见天音夫人继续说下去的声音:“接下来,所有柱要开始为普通队员进行特训。我们必须为最终的战斗,做足一切准备……” 义勇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应该留下。知道作为柱,他应该参与特训的规划,应该承担指导后辈的责任。 但他做不到。 每当听到柱这个字,胸口那片空茫的钝痛就会苏醒。 锖兔死前的笑容,姐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幸失踪那两年里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他走回千年竹林时,幸正坐在廊下缝补一件羽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会议这么早就结束了?” “嗯。”义勇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竹叶上。 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太熟悉他那样的沉默了。 那不是无事发生的平静,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底深处无声崩裂的预兆。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补好的羽织叠好,放在一旁,轻声说:“我去准备午饭。” 柱合训练正式开始了。 总部后山开辟出的训练场从早到晚响彻着呼喝声、刀剑相击声、奔跑的脚步声。 风柱的严苛、蛇柱的刁钻、岩柱的厚重、霞柱的纠正……每一位柱都以自己的方式,将那些年轻的队员锤炼到接近极限。 除了水柱。 富冈义勇没有出现在训练场。他依然执行巡查任务,依然斩杀恶鬼,但每当黄昏时分从总部附近经过,听见训练场传来的声响时,他会加快脚步,仿佛那些声音是某种需要回避的东西。 直到某个清晨,千年竹林的宅邸门口,出现了一个红发少年的身影。 炭治郎拿着日轮刀,额头的火焰斑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对开门的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幸姐姐!义勇先生在吗?” 幸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炭治郎在庭院里找到了正挥刀练习的义勇。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对方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义勇先生!请加入柱合训练吧!” 义勇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不去。” “可是——” “我还有巡查任务。” “那任务结束后呢?” “没空。” 炭治郎眨了眨眼,没有气馁。从那天起,他开始了对义勇的“特别劝导”。 午饭时间,义勇和幸坐在矮几旁用餐。窗外忽然冒出炭治郎的脑袋,少年扒着窗框,眼睛亮晶晶的:“义勇先生!吃完饭我们来训练吧!” 义勇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 傍晚,义勇准备沐浴。刚拉开浴室的门,就听见屋顶传来炭治郎的声音:“义勇先生!洗完澡我们来训练吧!” 义勇抬起头,看见炭治郎倒挂在屋檐下,正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义勇吻了吻还在睡的幸的额头,轻声说“我出门了”,然后拉开门—— 炭治郎站在门外,背着朝阳,笑容灿烂得像初升的太阳:“义勇先生!早上好!我们去训练吧!” 义勇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幸在屋内听着这一切,忍不住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她在笑。 她从来没见过义勇被缠到这种地步,那种明明无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状态,意外地有些可爱。 但她也知道,炭治郎的坚持背后,是义勇越来越深的回避。 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 幸从蝶屋带回一束初开的冬菊,它们被插在一个素白的花瓶里,幸抱着花瓶,准备摆放在客厅里。 她穿过庭院,走向主屋,还未走近,便听见炭治郎的声音,不同往日的清亮,带着少有的认真。 “义勇先生,您到底在生什么气?” 主屋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幸以为义勇不会回答时,她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没有。” “您有。”炭治郎坚持道,“是从我练习火之神神乐开始的,对吗?” 又是沉默。 然后,义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沉:“水之呼吸……难得有合适的后继者。” 幸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怀里的冬菊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我希望你能成为水柱。” 炭治郎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可是义勇先生您就是水柱啊——” “我不是。”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幸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听见义勇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他停顿了很久,“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侥幸。” “所以我希望,你能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接过这个位置,强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会再犯和我一样的错误。” 道场内一片死寂。 幸站在廊柱后,手中的花瓶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义勇看到炭治郎练习火之神神乐时会蹙眉,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愿加入柱合训练,明白了那股始终缠绕在他身上那股深海般的沉重从何而来。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放下。 那些失去,那些遗憾,那些他认为是自己的无力造成的悲剧……尤其是她失踪的那两年,全都化作了沉重的锁链,一圈圈缠在他的灵魂上,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他才这么迫切地希望炭治郎继承水柱之位。 不是因为炭治郎的天赋,不是因为水之呼吸需要传承,而是因为他觉得,他不应该在水柱的位置上。 更让她心口发冷的是—— 他又要推开一切了,就像峡雾山选拔后的那个夜晚。 “啪嗒——” 花瓶从幸手中滑落,摔在廊下的木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清水四溅,菊花散落一地,花瓣在秋风中无助地颤抖。 道场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拉门被猛地拉开,炭治郎看见一地狼藉,愣住了。而义勇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幸脸上。 幸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义勇。 第131章 但义勇知道,她生气了。 炭治郎也闻到了。那股从幸身上骤然爆发的冰冷气息,像凛冬的霜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廊下。 幸看了义勇一眼,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幸——”义勇下意识地开口。 “别跟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千年竹林。 她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 她只是忽然觉得,胸口那片被她小心翼翼修补了两年……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又被人用钝刀狠狠剖开了。 而挥刀的人,是她最爱的那个人。 ——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怎么能这样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在总部外围的山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才踏进蝶屋的大门。 蝴蝶忍正在药房整理新到的药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今天不是不用来吗?” “我想在蝶屋住几天。”幸的声音很平静。 忍看着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幸在蝶屋住了下来。 她没有让朔传信,也没有回应义勇每日去蝶屋时的探望。 第一天,她的愤怒像冰封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在实验室里配合忍进行新一轮测试时,义勇来了。 她隔着门说了句“我在忙”,然后继续和忍讨论数据。 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记录数据。 第二天,这份愤怒开始动摇,转为一种沉重的疲惫。 她因为药物反应虚弱得站不稳,从实验室出来时,义勇伸手想扶她。她避开了,自己扶着墙壁慢慢走回病房。 傍晚,忍端着药汤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 “在想什么?”忍问。 幸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在想……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忍在她对面坐下,眼睛注视着她:“那你呢?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罪?” 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惩罚自己。”忍的声音很轻,“但这不代表,就要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也走上这条路。” 第三天晚上,那股愤怒彻底褪去,只剩一片荒芜的心疼。 她参与了蝶屋的日常护理,看着那些年轻队员身上的伤,听着他们说起战斗时的恐惧与决心。 他们提起柱时,眼睛里总有光。 “水柱大人很厉害!” “有柱在,我们就觉得有希望。” 她忽然明白了义勇肩上压着什么,不是柱的名号,是无数双这样信任的眼睛,是无数条需要他守护的生命。 而他却觉得自己不配。 那天晚上,义勇坐在她病房外的廊下,守了一夜。 幸知道他在外面。她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干净的气息。 她没有开门。 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然后红了眼眶。 她不是在气他瞒着自己。 她是在怕。 怕他又回到那个封闭的壳里,怕自己这次拉不回他,怕她小心翼翼爱护着的那个少年,彻底消失在自责的深海里。 如果未来……她真的不在了…… 她不敢再想。 第四天傍晚,幸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千年竹林。 她走出蝶屋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秋风很凉,吹起她单薄的衣袖和墨色的长发。 回到宅邸时,义勇还没有回来。他今天有巡查任务,通常要入夜才能返回。 幸铺好被褥,早早睡下。 夜色渐深。 她其实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竹涛的声响,听着远处隐约的鎹鸦啼鸣,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拉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床铺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身体躺在了她身后。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幸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她才感觉到一只手极其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般的犹豫。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怕她拒绝,怕她推开,所以只是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 然后,温热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吻里带着歉疚,带着不安,带着某种笨拙的讨好。 起初,幸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义勇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抗拒的,而是……压抑的颤抖。 他心中一紧,轻轻将她转过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抱歉……”义勇的声音哽住了。他以为她在拒绝他的触碰,以为她在生气他的隐瞒,以为—— 幸却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哭腔,破碎得不成句子。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义勇僵住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足够她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线条,看清那双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的痛苦与自责。 “锖兔的死,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落到了他那道陈年的伤疤上,“茑子姐姐的事,也不是你的错。我失踪的这两年……更不是你的错。” 义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幸用手轻轻捂住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哽咽着,“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站在那个位置……” 幸的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滴在了义勇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富冈义勇,从来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保护了很多人,他配得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尊敬,所有美好的事。” 她捧起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所以求你了……你不能这样对自己,你不能就这样……推开所有需要你的人。” 义勇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窒住。 黑暗中,她的眼泪,她的话语……如此灼热,让他的灵魂都在震颤。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出来,不是幸的,而是今天早上那个红发少年执拗又真诚的提问。 ——义勇先生,您难道不想把锖兔先生的意志、把鳞泷老师教导的一切……传承下去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侥幸占据了本该属于锖兔的位置。 可如果……如果锖兔的意志,从来就不是要他活在愧疚的阴影里,而是希望他,富冈义勇,带着两人份的力量,把保护他人的路走下去呢? 幸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肌肤,她的指尖在不断的颤抖。 他爱的人现在就在他怀里,如此真实,如此坚定地告诉他——你很好,你配得上,我们需要你。 这念头像一道裂痕,然后是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垮了他内心那堵高墙。不是瞬间消散,而是根基动摇,露出了后面被他长久忽视的光。 他听进去了。 他接住了。 她的心疼、她的肯定、她的请求,都接住了。 义勇抱着幸,手臂收得更紧,那力道不再是无措的紧绷,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确认。 “嗯。” 他发出一声极沉的鼻音,比叹息更重,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然后,他低下头,将湿漉漉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 原来她不是在生他的气。 她是在心疼他。 而他现在,似乎才真正开始听懂,这份心疼背后,不仅是情感,还有一份他必须接住的信任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但阻塞感消失了,“我不会了。” 许久,幸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靠在义勇怀里,手指轻轻抚过他后背的衣料,声音还带着鼻音:“炭治郎那边……你答应了吗?” 义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主公那里也说过了,”他的声音很低,“明天开始……我会加入柱合训练。”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幸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擦完眼泪,他又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吻里带着无尽的歉疚,也带着某种终于卸下重负后的脆弱。 她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阵柔软。 雪代幸从来就没有办法真的对富冈义勇生气。 从前是,现在也是。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还在为她擦眼泪的手。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握住。 “刚刚……”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无比,“我没有让你停。” 第132章 义勇愣住了。 几秒钟的空白,随即,他眼底那点慌乱褪去,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而屋内,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和误解之后,找到了向彼此彻底敞开的方式。 柱合训练正式开始的后面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夜晚,蝴蝶忍的药房里来了客人。 当时忍和幸正在研究初霜的改良方案。桌面上摊满了手写的配方笔记、各种药材样本、以及幸这段时间的身体记录。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如果加入紫藤花的提取液,或许能增强对血鬼术的抑制效果……”忍正说着,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药房角落的阴影。 幸也察觉到了,一股属于鬼的气息,却异常温和,甚至带着某种药草的清香。 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和服的温婉女子,紫眸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身后,一个戴着白色圆帽,表情不善的少年正抱着手臂,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药房里的一切。 “哟,”少年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好久不见啊,雪代幸。你竟然没被阳光晒死吗?” “愈史郎。”女子轻声制止,然后转向忍和幸,微微躬身,“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我是珠世,这位是愈史郎。产屋敷大人委托我们前来,协助二位完成‘那件事’的研发。” 忍和幸对视了一眼。 烛火在药房里静静燃烧,映亮了四个人的脸。 她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这个深夜里,站在了同一盏灯下。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87章 无间 柱合训练已持续月余。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千年竹林边缘那块开阔的训练场上,已然人影憧憧。竹刀交击的脆响、沉重的呼吸、汗水滴落泥土的声音,混杂成一种紧绷而蓬勃的节奏。 炭治郎额头的火焰斑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刚刚完成霞柱时透无一郎的挥刀矫正训练,此刻正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身边的善逸双腿打颤,嘴里碎碎念着“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而伊之助的野猪头套歪了一半,露出底下同样汗湿的脸。 “下一个修行地点,千年竹林。” 隐队员的声音响起时,炭治郎立刻抬起头。 是义勇先生的指导修行。 休整了一会,由炭治郎引路,三人往千年竹林的小径走去。 富冈义勇早早便出现在训练场了,他穿着深色的队服,外披那件标志性的双色羽织,脚步沉稳。阳光穿过竹叶间隙,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训练场中央,解下腰间的日轮刀,插在一旁的泥土中。 “实战训练。”义勇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两人一组,攻防互换。我会介入。” 话音刚落,训练场的气氛骤然收紧。 义勇的指导方式与其他柱不同。他不讲解理论,不纠正细节,只在实际交手中介入。通常是在队员即将犯下致命错误,或是暴露出足以在真实战场上丧命的破绽时。 他的介入往往只有一招。 干净,利落,毫无多余动作。 炭治郎曾亲眼见过,一个信心满满的后辈在突进时下盘不稳,被义勇用刀鞘轻轻点中膝盖侧方,整个人失衡扑倒在地。 义勇只是看着他,说了两个字:“重来。” 此刻,训练开始。 竹刀碰撞声密集响起。义勇站在场边,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组交战的身影。他的视线移动很慢,但炭治郎能感觉到,没有一丝细节能逃过那双湛蓝的眼睛。 偶尔,义勇会突然迈步。 一次,善逸在躲闪时下意识闭眼,义勇的刀鞘几乎同时点在他肩胛位置,那是如果真刀实战,会被削掉整条手臂的角度。 “睁眼。”义勇说。 善逸脸色发白,用力点头。 又一次,伊之助狂野的突进被义勇侧身让过,刀鞘顺势敲在他后颈。 “控制。”义勇的声音依旧平稳。 训练场边缘的竹廊下,雪代幸安静地坐着。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襦袢,外罩那件蓝白羽织,墨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晨光从她身后的竹林斜射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那片光影交织的安宁里。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义勇身上。 看着他走动时羽织下摆扬起的弧度,看着他抬手时手臂肌肉的线条,看着他侧脸专注而平静的轮廓。 偶尔,义勇会在某个指导间隙转头。 两人的目光穿过训练场上蒸腾的热气、飞舞的尘土、交错的人影,轻轻碰在一起。 那时幸会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看着他。 义勇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转回去,继续注视场中的训练。 但炭治郎闻到了,在那短暂的对视里,义勇先生身上那股总是沉静如深海的气息,会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 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有暗流轻轻涌动。 训练持续到午时方歇。 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休息,炭治郎用布巾擦着汗,看见义勇走向竹廊。幸早已起身,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义勇接过去,仰头喝完。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幸伸手,用袖角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义勇垂下眼睛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空碗递还。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轻轻碰触,一瞬即分。 “下午还要继续?”幸轻声问。 “嗯。”义勇点头,“不死川接替。” “我去蝶屋一趟。”幸说,“晚上回来。” 义勇看着她,片刻,又“嗯”了一声。 幸转身离开时,义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蓝白色消失在竹林深处。 蝶屋深处的配药室里,气氛与训练场的蓬勃截然不同。 这里的光线总是昏暗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气味,那是属于鬼的组织的特殊气息。长桌上摆满了器皿,还有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玻璃容器中静静沉淀。 蝴蝶忍正俯身专注地盯着某个的样本。 珠世坐在另一侧的矮几旁,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实验记录,正用毛笔细细批注。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姿态优雅沉静,与这间杂乱压抑的配药室形成奇异的反差。 愈史郎抱臂靠在墙边,但他的目光大多时候只会落在珠世身上。 “你来了。”忍没有抬头,“今天的数据记录在右边第三本。” 幸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厚厚的册子。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整的记录……每一页都是她这半年来承受的具象化。 她翻开最新一页。 “第三十二次注射,改版样本初霜,注射后两小时出现皮肤泛金现象,持续四十七分钟消退。期间再生速度提升约三倍,对紫藤花提取液耐受性测试呈阴性……” 幸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 她知道皮肤泛金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体内属于鬼的部分被药物强行激活,又在人类意志的压制下艰难平衡的表现。每一次注射,都是一场发生在细胞层面的战争。 “珠世小姐。”幸抬起头,“关于血鬼术抑制成分的浓度,是否还能再调整?” 珠世放下毛笔,温声回答:“目前的比例已经是理论上的安全阈值。再提高,可能会引发不可逆的细胞崩解。”她顿了顿,看向幸,“你最近的感觉如何?” “还好。”幸说,“阳光下的灼痛感减轻了一些。” “那是暂时适应性反应。”愈史郎突然插话,语气硬邦邦的,“如果要变回人类就快点注射那只药。鬼就是鬼,无论再怎么伪装——” “愈史郎。”珠世轻声制止。 少年咬住嘴唇,别过脸。 忍终于从研究样本的桌上直起身,揉了揉脖颈。“珠世小姐说得对,浓度不能再提。现在初霜完成度约九成,对下弦级别鬼的神经毒素效果基本稳定。我们需要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幸明白。 需要上弦级别的实验数据。 而这份数据,还存在于幸的细胞之中,她曾经吞噬过童磨的血肉。 房间里沉默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场呼喝声,提醒着她们外面还有一个正在为决战做准备的世界。 其实自从祢豆子从锻刀村回来后,就被秘密送往了狭雾山,交由鳞泷左近次看护。 这是主公的命令。祢豆子克服阳光的消息太过重大,必须确保她的绝对安全。鳞泷的山中小屋隐藏在层层山岩之后,是最适合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自从祢豆子克服阳光后,鬼的活动似乎减少了。各地上报的袭击事件明显下降,夜晚仿佛安宁了许多。 第133章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鬼舞辻无惨一定在筹划着什么。 他千年追寻的完美已经出现,他不可能无动于衷。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主公前日召见了我和幸。”忍忽然说。 珠世抬起眼睛。 “他问了药的进展。”忍的声音很轻,“也问了幸的身体状况。” 幸想起那个昏暗房间。产屋敷耀哉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却仍带着温和笑意。天音夫人跪坐一旁,手里端着药碗。 “辛苦你们了。”主公说,“在这样的时候,还要背负如此沉重的课题。” 幸当时跪坐下首,垂着眼帘:“这是我们的选择。” 主公沉默片刻,然后问:“幸,如果到了最终决战,你……” 幸抬起头。 “我想战斗。”她说得很平静,“柱位空缺,如果需要,我可以归位。” 主公沉默了片刻,却缓缓摇头。 “不,幸。”他说,“如今无惨在寻找祢豆子。他绝对不能发现,这世上有第二只克服阳光的鬼。你必须尽量避免露面 。”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甚至……如果到了最终决战,我也希望你不要卷进去。” 幸愣住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希望。”主公转向她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洞悉一切的光,“但这份希望,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才能点亮。在此之前……请保护好自己。” 幸低下头,轻声说:“我明白了。” 当时她没有反驳,只是深深俯身。 但回到千年竹林后,幸还是重新佩戴起了她那把从未试过刀的日轮刀。 雾蓝色的刀鞘,冰冷的触感。她将刀挂在腰间时,手指还是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脖颈处的幻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但她没有再摘下。 午后,千年竹林的训练还在继续。 义勇结束最后一组指导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血色。队员们累得东倒西歪,炭治郎撑着竹刀喘息,善逸瘫倒在地,伊之助还倔强站着,但双腿微抖。 “今天到此为止。”义勇说。 众人如蒙大赦。 义勇收拾好日轮刀,转身走向竹林。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炭治郎。 “明天继续。” 炭治郎用力点头:“是!” 义勇的身影消失在竹径深处。炭治郎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转头问隐队员:“那个……幸姐姐今天一直在吗?” 隐队员想了想:“雪代大人午后就去了蝶屋,还没回来。” 炭治郎“哦”了一声,心里莫名不安。 自从锻刀村回来后,他开始闻不到雪代幸身上的气息了。 那股属于鬼的冰冷气味越来越淡,淡到几乎与人类无异。但与之相对的,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像即将喷发前沉默的火山。 “走吧炭治郎!” 善逸扒着他肩膀,“我要饿死了——” 炭治郎知道幸和蝴蝶忍在进行着一些实验,气息越来越淡说明……她们一定突破了什么,这是个好兆头。 这样想着,炭治郎甩甩头,甩开杂念。 夜幕降临时,幸才从蝶屋回到千年竹林。 宅邸里一片寂静。义勇还没回来,可能在训练场做最后整理,或是被主公召见。幸脱下羽织挂好,走到矮几旁点燃油灯 暖黄光晕铺开,照亮这间简素和室。 幸准备收拾房间。她走到壁橱前,拉开柜门,整理里面叠放整齐的被褥。取最下面一床冬被时,她的手忽然碰到硬物。 那是一个深蓝色小锦囊,被仔细放在壁橱最内侧角落,上面没有落灰,显然经常被取出又放回。 幸怔了怔。 她认得这个锦囊,是曾经在狭雾山修行时,她用旧衣服边角缝制的,针脚歪扭,当时还被锖兔笑话过。 怎么会在这里? 幸小心取出它,布料已有些褪色,但保存得很好。她解开系绳,将里面东西倒在掌心。 两缕墨色发丝。 被红绳仔细系在一起,发尾修剪整齐,安静躺在她苍白掌心里。 还有一只木雕浮寝鸟。 翅膀的弧度,喙的线条,尾羽的细节……幸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纹路。这是鳞泷老师送给他们的木雕,象征守护与归巢的鸟。 她以为早在两年前那片冰冷海滩上,它就永远遗失了。 原来在这里。 他一直留着。 幸跪坐在榻榻米上,捧着这两样东西,很久没动。 她的记忆疯狂的翻涌着。 那个醉酒后的夜晚,幸迷迷糊糊说“结发就是定亲”,然后将两人的头发胡乱系在一起。第二天醒来时,她以为义勇早把那幼稚举动忘了。 还有浮寝鸟。她总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为此内疚很久。原来他一直收着,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幸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发丝和木雕贴在脸颊,冰凉,却又带着某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度,属于义勇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 油灯的光在她颤抖的肩头跳跃。 富冈义勇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拉开和室的门,看见幸跪坐在矮几旁,面前摆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在昏黄灯光里袅袅升起白雾。 幸抬起头,对他露出很淡的笑容。 “回来了。” 义勇“嗯”了一声,在门边脱鞋,走进来。他注意到幸眼睛有些红,但没问,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 温度刚好。 两人沉默喝茶。窗外响起了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一杯茶尽,幸起身走到义勇面前跪坐下来。 她伸手,替他解开羽织系带。义勇垂眼看着她,任由她将羽织脱下,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幸开始解他队服扣子。 一颗,两颗。 义勇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圈着她手腕。 幸抬起头,看着他。 义勇没说话,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而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还有些微湿意。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柱合训练以来,他们已经很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刻了。 幸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义勇的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晚没有太多话语。 幸变得格外黏人。她一直紧紧挨着义勇,手指揪着他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义勇也任由她贴着,手臂始终环着她的肩膀。 油灯的光将他们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次的呼吸法指导与以往都不同。 当义勇的呼吸拂过她耳际时,幸忽然轻声说:“水之呼吸……和静之呼吸,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 义勇的动作顿了顿。 “水之呼吸是流动的河。”幸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澎湃,奔涌,永不止息。但静之呼吸是深潭,是湖水,是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所有暗流的静水。” “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而且现在……静之呼吸有了残缺,不会再衍生出第三种呼吸法了。” “所以不要每一次....都让水之呼吸流出去,好吗?” 她的声音太轻,几乎融进夜色里。但义勇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 那晚的呼吸法指导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指导时的触碰都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水之呼吸绵长沉稳,静之呼吸深静悠远,两种本同源的韵律在黑暗中交织,在这深沉的夜色中融为一体。 幸能感觉到义勇水之呼吸那种将澎湃汹涌的力量收束在平静表面下的克制。 就像深潭纳百川,将所有奔流的河水都容纳在沉静的水体里。 他的每一次指导,都像在将她从冰冷孤寂的深渊里拉回人间。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心脏的搏动,他全部的存在。 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浮现,带来一阵尖锐心痛。幸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头,湿了眼眶。 义勇察觉到了。 他停下所有动作,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那些泪水。然后低头,吻她的眼睛,吻那些咸涩液体,吻她颤抖的睫毛。 “别停……”幸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仿佛刚刚那些一闪而过的情绪是错觉,“……只是太舒服了。” 窗外的月光缓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幸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最后累极了,却不愿睡去。义勇的手臂始终环着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第134章 呼吸法还没有停,但她也不想停下来。 她想记住这一切。 记住他胸膛的温度,记住他呼吸的节奏,记住他汗水的味道,记住静之呼吸容纳水之呼吸时那份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充实感。 记住她还是雪代幸时,所能感受到的人类触感。 他们的呼吸依然同步。 水之呼吸与静之呼吸,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无数次的融为一体。 直至天明。 清晨的时候,义勇先醒了。 他没立刻起身,而是静静看着怀里还在睡的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做了什么不安的梦,嘴角那颗浅色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义勇低头,吻了吻那颗痣。 可是这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幸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他时,她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很淡,却很柔软的笑容。 “早。”她轻声说。 “早。”义勇说。 两人都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彼此。直到阳光透过窗纸,照亮屋内的陈设。 许久,义勇才低声说:“今天……炭治郎会过来训练。” 幸“嗯”了一声。 义勇撑起身,开始穿衣服。幸也坐起来,帮他系好队服的腰带。她的手指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义勇穿好衣服,转身看她。 幸跪坐在被褥上,仰着脸,晨光将她苍白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义勇蹲下身,吻了吻她唇角。 一下。 又一下。 最后一下吻得很深,几乎带着某种不舍的意味。 然后他松开她,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 幸点头,眼中也流露着某种不舍,“路上小心。” 义勇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拉开房门。晨光涌进来,将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幸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午时的时候,幸去了蝶屋。 走前她穿上了鬼杀队服,佩戴好了那把雾蓝色的日轮刀。 不能放松警惕,在弥豆子克服阳光后的每一个深沉黑夜,鬼王随时都会突袭。 蝶屋内,幸和忍、珠世、愈史郎一起进行着最后的药剂整理。 初霜已经完成,分装进特制注射器中,每一支都标注了编号和剂量。 “理论上,这些剂量足够让上弦级别鬼丧失行动能力和再生能力三到五秒。”珠世说,“但具体效果,还需要实际验证。” 忍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光线看了看。淡金色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泛着冰冷光泽。 “三到五秒……够了。”她低声说。 对柱级剑士而言,三秒足以斩下鬼的头颅。 傍晚时分,珠世忽然说有要事需要离开。愈史郎立刻说要陪同,但珠世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协助忍和幸完成最后的封装。”她温声说,“我……很快回来。” 愈史郎皱紧眉头,明显不情愿,但在珠世的目光下,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珠世离开后,配药室里的气氛莫名凝重。幸将封装好的注射器一支支放进特制腰包中,那个腰包设计得很巧妙,可以贴身佩戴,即使剧烈动作也不会脱落。 “幸。”忍忽然开口。 幸抬起头。 忍看着她,紫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今晚……你要回千年竹林吗?” 幸沉默片刻,点头:“嗯。” “那就好。”忍说,声音很轻,“……回去好好休息。” 幸看着忍,忽然想起那个无月的夜晚。 她们用弥豆子的血研制出了将鬼变成人的药剂。 忍颤抖着拿着那支药剂,眼眶通红地看着幸,她几乎是立马要拿起注射器给幸注射。 但幸却平静的看着她,按住了她颤抖的手。 “小忍,现在还不是时候。” 忍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幸,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挚友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忍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紫眸里只剩下疲惫的接受,“要等……那件事之后,对吗?” 幸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童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下,从香奈惠在她面前倒下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能亲手斩断锁链的机会。 她必须用这副鬼之躯,去完成最后的了结。 夜色渐深。 幸离开蝶屋时,月亮被厚厚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她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回千年竹林,脚步不徐不疾。 宅邸一片漆黑,义勇还没有回来,可能还在训练场。 幸拉开房门,走进和室。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矮几旁。 窗外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细碎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鎹鸦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幸猛地站起身。 下一刻,更多鎹鸦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 “噶——主公宅邸遇袭——” “所有柱——立刻集结——” “主公——主公——” 幸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冲向刀架,一把抓起那柄雾蓝色的日轮刀,她拉开门,冲进了夜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看见无数身影从总部各个方向冲出,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还有从训练场方向冲过来的两道熟悉身影。 义勇和炭治郎。 幸和义勇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义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幸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拼尽全力朝主公宅邸的方向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刺痛。 但这些幸都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心脏在胸口疯狂撞击,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恐惧。 主公…… 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着,像父亲一样关怀着每个人的主公。 不。 不可能。 她加快速度,几乎要将自己的腿跑断。身边的柱们也在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汇成一股绝望洪流。 然后,他们看到了。 远处山坡上,那座总是亮着温暖灯光的宅邸,此刻正被滔天烈火吞噬。 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滚滚浓烟翻涌上升,木结构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噼啪巨响,火星四溅,如同地狱绽放的花朵。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下来脚步。 幸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在那片火海的前方,那片被烈焰照亮的空地上,站着两个身影。 说有事离去的珠世小姐,此刻被一个男人掐住要害,同时那个男人也被珠世囚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那个男人的皮肤苍白到诡异,那双梅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非人的冷光。 是鬼无辻无惨。 几乎同时,所有柱都发动了呼吸法中最为致命的招式冲向他。 鬼无辻无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柱的脸,嘴角带着残忍而愉悦的微笑,欣赏着这些人类脸上崩溃的表情。 幸在火光中看着无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袭击。 这是一场宣告。 宣告狩猎的开始。 第88章 烬痕 “锵——” 一声诡异的琵琶弦震撕裂了空气。 所有扑向无惨的柱脚下同时绽开木质门扉的虚影,门板洞开,露出下方无垠的黑暗。 变故来得太突然,无人能刹住冲势。 “无限城——!” 不知是谁的嘶吼被狂风扯碎。 幸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视线越过翻飞的人影、坠落的火星、扭曲的空间,死死锁住那抹双色羽织。 义勇正向下坠去,墨发在气流中扬起,他伸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握住虚空。 “义勇——!” 幸的嘶喊压过了风声,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扑向义勇脚下那道正在闭合的门。 愈史郎的符咒在怀中发烫,隔绝了鸣女血鬼术的锁定,她是自己跳进去的。 无限城在眼前展开,那是一片违背所有常理的领域。 木质长廊纵横交错,上下颠倒,左右反转,拉门与墙壁以诡异的角度拼接,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叫,那是没能调整落地的队员。 幸不顾一切向下伸手。 义勇在下方的旋转回廊中抬起头。他的脸在飞速拉远的视野里越来越小,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混乱的昏光中亮得惊人。 第135章 他也伸出了手。 两人的指尖在错位的空间中无限接近,几乎要触碰到—— 琵琶再震。 脚下的木板陡然翻转,幸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横向拉扯。她看见义勇的手猛地向前一探,却只抓到一缕她扬起的发丝。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 幸看见义勇的嘴唇动了动,但下坠的速度太快,声音被风声撕碎。 空间再次翻转。幸感到身体被无形力量拉扯,义勇的身影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旋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木梁之后。 她咬紧牙关,在彻底分离前,对他露出一个笑。 就像以前每一次送他出门时那样。 ——没事的,别担心。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下一秒,空间彻底扭曲。 坠落持续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幸在失重中努力调整姿势,日轮刀始终握在手中。 周围是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和崩塌声还有鎹鸦追随主人的凄厉啼鸣。 无限城在缓缓旋转,脚下的地板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这座活着的迷宫正在呼吸。 她落在一片相对空旷的走廊。 脚触地的瞬间顺势翻滚,卸去冲力。再起身时,眼前是彻底违背常理的世界。 幸握紧腰间日轮刀的刀柄。 刀鞘冰凉,触感真实。 脖颈处的幻痛又开始隐隐作祟,像有冰冷的刀锋抵在那里,提醒她两年前那道几乎将她撕裂的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幻痛压下去。 现在不能想这些。 她必须找到义勇,找到炭治郎,找到所有掉进这座陷阱的同伴。 但在此之前—— 幸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气息,即使隔了两年,即使混杂在无数鬼的恶臭中,她依然能瞬间辨认出来。 甜腻的,冰冷的,带着虚伪慈悲的,属于极乐教的血与香火的气息。 童磨。 幸的脚步骤然加快。 她在无限城的迷宫中奔跑,符咒让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避开那些游荡的低级鬼。长廊在眼前不断的延伸和折叠,拉门一扇扇掠过,有的紧闭,有的洞开,露出后方更深邃的黑暗。 她跑过一处平台时,瞥见下方有队员正与鬼厮杀。 一个少年被撕开了腹部,却还死死抓着日轮刀,刀刃插在鬼的眼眶里。幸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她窒息。 终于,她在一处交叉口停下。 前方是一座建筑。 朱红的立柱,翘起的飞檐,悬挂的灯笼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晃动。 与极乐教的本堂,一模一样。 幸的手指收紧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拉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庭院的景象让幸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香奈乎靠在半塌的廊柱旁,肋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单手拄着日轮刀,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中的人。 是蝴蝶忍。 忍躺在香奈乎的臂弯里,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将身下的木板染成了神色。她的眼睛还睁着,但脸色白的像纸,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意识。 而庭院中央—— 伊之助在怒吼。 少年的上身已布满伤口,鲜血顺着肌肉线条淌下,但他依然挥舞着两把锯齿状的日轮刀,像一头真正的野兽般扑向童磨。 “混蛋——” 刀锋与金扇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伊之助的刀法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对方撕碎的暴戾。 但童磨在笑。 他的眼眸里漾着愉悦的光,金扇格挡的毫不费力,他的血鬼术冰晶在扇缘凝结,时不时划开伊之助的皮肤添上一道新的伤口。 “真是有活力呢。”童磨的声音轻柔,“像山里的野猪一样横冲直撞……但也到此为止了哦。” 金扇陡然展开,对准了伊之助的脖颈。 幸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然后她动了。 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的手向前一挥,不是拔刀,而是五指猛地张开。 暗红色的荆棘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暴起。 上千根荆棘如同狂怒的蛇群破土而出,带着尖厉的破空声扑向童磨。荆棘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在昏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童磨的金扇转了一个方向。 扇面旋舞,冰墙在身前凝结。荆棘撞上冰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倒刺在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但冰墙没有破。 “啊嘞嘞。” 童磨的目光越过冰墙,落在幸脸上。他的瞳眸眨了眨,随即漾开灿烂的笑意。 “这不是我的小莺鸟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你居然自己找来了。” 幸没有回答。 她站在庭院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但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看到忍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时几乎要炸裂的愤怒。 童磨挥了挥手,冰墙碎裂。他向前走了几步,金扇在掌心轻轻敲打。 “那天你那样毅然决然地扑向阳光,我可是伤心了好久呢。”他叹了口气,语气像在惋惜不听话的宠物,“养了这么久的鸟儿,翅膀硬了就想飞走……真让人难过。” 幸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看见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血堵住了声音。 幸看着忍的眼睛,看着那道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的伤口,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黎明。 香奈惠倒在血泊中,胸前开着血花, 然后在她眼前失去了生命。 她没能抓住她。 这一次——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活下来了。” 童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视线在幸身上扫过,“我很意外呢……不过这样也好。” “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游戏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加深了笑容。 “不说话?”童磨歪头,“还在生气吗?因为那个侍女?还是因为那个用花之呼吸的女孩子?” “闭嘴。” 幸的声音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童磨眨了眨眼:“什么?” “我让你闭嘴。”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红色的荆棘从童磨脚下爆开。 这一次,荆棘不是从身后,而是直接从童磨脚下的地面破出。粗壮的藤蔓从他的脚踝一路沿上,倒刺深深扎进皮肤。更多的荆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将他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茧。 童磨低头看了看,笑了。 “荆缚柩。”他轻声念出这个血鬼术的名字,语气里甚至带着赞许,“你把它用得比以前熟练多了呢。” 接着,他的金扇轻轻一划。 缠绕的荆棘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化作一地冰渣。 可下一秒幸的身影再次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童磨面前。她的五指成爪,指甲在瞬间变得尖锐,裹挟着血鬼术的黑红雾气,直掏心口。 童磨用金扇格挡。 金属与鬼爪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幸另一只手同时袭向他的脖颈,童磨侧头避开,金扇顺势下劈。 幸用左手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她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转身,右腿横扫,踢中童磨腰侧。 两人同时后撤。 童磨落地时摸了摸腰侧,那里的衣服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沾的血,又抬头看幸,笑容更深了。 “变强了呢。”他说,“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幸站在庭院中央,左手无力地垂着,小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抬手,用还能动的右手,将脱臼的关节“咔嚓”一声接了回去。 童磨的声音从粉尘中传来,依旧温柔。 “但是小莺时,”他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彩色瞳孔里映出幸苍白的脸,“只靠恨意是杀不了我的。” “恨意这种东西,我见得多了。那些信徒临死前的眼神,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呢。” 幸的呼吸开始变重。 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 她看着童磨一步步走近,看着他那双空洞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金扇边缘凝结的冰晶。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这一生,总是抓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一次又一次。 重要的人在她眼前倒下,而她伸出的手,总是差那么一点。 “真可怜。” 童磨的声音忽然近在耳边。 幸猛地回神,金扇已到眼前。她仓促后退,荆棘在身前凝结成盾。但金扇斩下时,盾像纸一样碎裂了。 第136章 扇缘擦过她的左肩。 皮肉瞬间翻开,鲜血喷溅。 战斗持续了很久。 同时鬼的再生能力也立刻开始工作,伤口在快速愈合,但那份冰冷刺骨的疼痛是那么真实。 幸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围墙。 童磨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金扇抵着下巴,一副苦恼的模样。 “一直只是这样的话,真的太无趣了。”他叹了口气,“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却只学会了用我教你的方式战斗。” 他停下脚步,瞳眸凝视着幸。 “你看,小莺鸟。血鬼术也好,战斗的方式也好……全都是我给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教导迷途的孩子,“你离开了我,却还是活在我的影子里。这样的反抗,有什么意义呢?” 幸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童磨的话一句句扎进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 童磨微笑起来。他身后的空气中开始凝结出无数冰晶锁链,锁链的尖端泛着寒光,缓缓转动,全部指向廊柱旁的蝴蝶忍和香奈乎。 “等我把她们吸收掉,再来好好教你。” 他的声音很轻。 “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鬼。” 锁链如毒蛇般窜出。 幸的瞳孔骤缩。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缓慢。 她看见冰晶锁链刺破空气,看见忍和香奈乎勉强抬起日轮刀想要格挡,看见伊之助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冰晶钉在原地。 一次又一次。 她看着重要的人倒下。 她战斗过,她挣扎过,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但这一次—— 冰晶锁链离忍的胸口只剩三尺。 这一次—— 幸的呼吸停滞了。 她和忍约定过 ,要一起,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眼看着童磨的锁链快要到忍的胸前。 一股炽热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幸的体温急剧升高,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左肩的伤口在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脖颈处传来剧烈的刺痛。 那并不是幻痛。 是真实的……仿佛有滚烫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的痛楚。她苍白的脖颈上,一圈深蓝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 纹路纤细,勾勒出雪片莲的轮廓。花瓣缠绕着茎叶,紧紧缠绕在咽喉位置,像一道斩首的伤痕,又像一道守护的颈环。 幸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感觉到一股汹涌的力量。 那不再是鬼的冰冷蛮力,而是炽热的人类意志燃烧时迸发的力量。 幸伸手,握住了这把从未真正使用过的日轮刀。 幻痛瞬间袭来。脖颈像被刀锋再次切入,窒息感扼住喉咙,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但她没松手。 痛? 那又怎样。 只要能守护住珍重的人,再次被斩首又何妨。被诅咒了又怎样。这一世,她拔刀的意义从来不是杀戮,是守护。 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是。 从前世到今生,她终于抓住了这份觉悟。 刀身出鞘。 清冽的刀鸣压过了无限城所有的杂音。雾蓝色的刀刃在昏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静之呼吸·柒之型——” 幸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快速移动造成的残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模糊。她的脚步骤然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的虚影。 七个身影,七道刀光,每一道虚影都维持着不同的姿势,握刀的,挥斩的,格挡的,突刺的。 她们的面容清晰,眼神平静,仿佛七个雪代幸同时存在于此,在庭院中织成一张无法逃脱的网。 童磨的金扇急速挥动。 冰墙竖起,冰锥刺出,冰雾弥漫。但他很快就发现,躲不开。 柒之型,蜃影回流,凝聚了静之呼吸的所有型。 童磨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不,不只是快。 是那种近乎预知般的精准,每一次他刚做出动作,刀锋就已经等在他下一步的位置。七道伤口同时在他身上绽开,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童磨的金扇疯狂挥舞,冰墙一层层凝结又一层层破碎,冰莲花炸开又湮灭。 但他挡不住全部。 “有趣。”童磨的笑容终于淡了,“真的很有趣。”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刀光已到他面前。 幸从虚影中踏出,雾蓝色的刀尖直指他咽喉。童磨还未发动血鬼术,只能仓促架扇,刀刃与扇骨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 两人僵持一瞬。 就在这时—— “虫之呼吸·蜂牙之舞——” 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愈发惨白,但那双紫眸亮得惊人,死死锁定了童磨的后颈。 她的身体在颤抖,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真曳!” 紫色的身影化作闪电。 日轮刀的刀尖上,灌注了这半年来以幸的血液与细胞反复淬炼的剧毒初霜。 刀尖刺入童磨后颈的瞬间,淡金色的毒液注入。 童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蔓延,他的再生停止,血鬼术凝结,连思维都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蝴蝶忍计算得精确,珠世和幸用半年时间换来的三秒。 三秒。 只有三秒。 但足够了。 “幸——” 蝴蝶忍嘶声喊。 幸看见忍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起来。 是释然,是决绝,也是替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完成最后的道别。 于是她的手腕迅速翻转,刀身由横转直,刃尖对准童磨咽喉的正中央。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两世积累的痛与执着,在这一刻全部灌注进这一式之中。 “静之呼吸·叁之型——” 腰肢扭转,力量从脚跟节节攀升,经膝盖,过腰腹,贯手臂,最后凝于刀尖。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穿点螺旋!” 雾蓝色的日轮刀从正面刺入童磨的咽喉,与蝴蝶忍从后方刺入的刀尖,在颈骨中央交汇。 两人同时用力,以突刺之技。 刀刃切过骨骼的声音,像枯枝被折断。 ——噗嗤。 童磨的头颅缓缓向后仰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出幸的脸,还有她脖颈上那圈深蓝色的雪片莲斑纹。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涣散。 身体向后倒下。 头颅与躯干分离的断面,没有鲜血喷涌,初霜抑制了再生,也凝固了血液。只有黑色的灰烬开始从伤口边缘浮现,一点点向上蔓延。 幸收刀,走到那颗尚未完全消散的头颅前。 童磨的嘴唇动了动。 “……小莺鸟。”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那些强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童磨的头颅已经化灰过半,那双空洞的眼睛还固执地望着她,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然后,幸轻声说: “是爱。” 童磨怔了怔。 他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困惑。 “爱……到底是……” 话没有说完。 最后一点灰烬飘散,消失在无限城昏黄的光线里。 庭院陷入寂静。 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忍微弱的呼吸,香奈乎压抑的喘息,伊之助粗重的吐气,还有幸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风从破开的屋顶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的冰晶粉尘。 她走到忍身边,蹲下身。忍刚刚的一击灌注了最后的力气,此刻她跪坐在地,双手撑着日轮刀,胸前的伤口因为刚才最后的爆发又裂开了一些,血重新渗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她的眼睛睁着,死死盯着童磨消失的地方。 幸迅速从腰包中取出止血药和绷带,为忍紧急处理伤口。 “小忍。”幸轻声唤她。 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毒舌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姐姐她……看见了吗?” 幸看着她的眼睛,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她说,“香奈惠……一定看见了。” 忍终于闭上了眼,全身脱力倒在了幸的怀里。 “喂。” 伊之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幸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是鬼吗?” 庭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第137章 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她将绷带在忍胸前打了个结,确保不会再渗血,然后转过身,看着伊之助。 少年的野猪头套歪了一半,露出底下认真的眼睛。 “曾经是。”幸平静地回答。 “现在呢?” “现在是鬼杀队的剑士。”幸说,“和你们一样。” 伊之助盯着她看了几秒,鼻子动了动,像是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他咧嘴笑了。 “哦,那就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手臂,“能杀鬼就行。” 幸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处理香奈乎的伤口。少女的伤势比忍轻一些,大多是皮外伤,但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止血。 她快速为香奈乎包扎,动作利落。 处理好后,幸站起身,看向庭院外无限城错综复杂的回廊。 远处还有打斗声,还有惨叫声,还有鬼的气息。 她还没有找到义勇和炭治郎。 战斗还没有结束。 她握了握刀柄,转身朝门外走去。 “喂!”伊之助在后面喊,“你要去哪?!” “去找其他人。”幸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忍和香奈乎就交给你了。保护她们,可以吗?” 伊之助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当然可以!交给本大爷!” 幸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昏迷的忍和香奈乎身边,浑身是伤,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野兽。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 说完,她转身步入无限城的迷宫。 伊之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那个总是在蝶屋里苍白得像一道影子,安静得像不存在的人,此刻背脊挺直,脚步坚定。 她的队服破了很多处,血迹斑斑,但她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盈。 就像一直压在肩上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第89章 唏光 头顶的鎹鸦不断掠过,嘶哑的啼鸣中混杂着断断续续的战报。 “南区—— 队士三人战死——” “上弦之贰确认消灭——” “东南长廊需要支援——” 幸的脚步在无限城的迷宫中没有停歇。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过崩塌的走廊,跃过断裂的横梁,腰间日轮刀的刀鞘时不时磕碰到扭曲的木质结构,发出沉闷的轻响。 直到朔拍打着翅膀从高处俯冲而下,落到了她的肩头。 “噶——炭治郎——义勇——”朔的声音因急促而尖锐,“击败上弦之叁——!” 幸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无限城在崩塌。 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走廊开始断裂。幸抓住一根横梁身体悬在半空,看着整座迷宫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解体。 拉门一扇扇碎裂,立柱轰然倒塌,那些违背常理的空间折叠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展开。 下一秒,她被推了出去。 无形的力量包裹着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木屑与烟尘,眼前骤然开阔。 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幸的脸上。 湿凉的空气灌入肺部,不再是无限城沉闷阴冷的血腥之气,而是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 幸在一片废墟的边缘中,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初。 这里是地面,是真实的世界。 远处传来建筑崩塌的巨响。 无限城正从地底升起,无数人影从废墟中冲出。 是鬼杀队的队员,他们浑身是伤,但手中的刀还握着,眼神还亮着。 幸的视线迅速扫过人群。 没有义勇。 没有炭治郎。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就在这时,更远处某条街道的方向,传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不是建筑崩塌,是刀剑与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怒吼,粗重的喘息,以及……属于鬼王那股冰凉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幸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街道已经不成样子了。 两侧的房屋大半塌陷,瓦砾碎石铺满了路面,月光照亮了这片废墟,也照亮了废墟中央那个可怖的身影。 鬼无辻无惨。 他站在那里,梅红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嘴角带着一丝近乎慵懒的讥诮。 岩柱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水从失明的眼中不断淌下,但他手中的流星锤已蓄满力量。 风柱不死川实弥的日轮刀在颤抖,那并不是恐惧,是愤怒到极致的战栗。 蛇柱伊黑小芭内的白蛇镝丸紧紧缠着他的脖颈,异色瞳孔死死锁定无惨。 恋柱甘露寺蜜璃粉色的发辫散开了,血从额角流下,但她依然握着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还有炭治郎。 少年站在最前方,赫红的眼眸燃烧着火焰,日轮刀上的火焰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他身边—— 义勇。 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背对着她,深色的队服已破败不堪,后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撕裂伤,血浸透了布料。但他站得笔直,水之呼吸的气息沉稳而绵长,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 所有柱都在流血,所有人都在战斗。 幸的手指按在了刀柄上。 脖颈处的幻痛又开始作祟,但更强烈的,是身体深处属于鬼的本能在尖叫。 ——逃!远离鬼舞辻无惨! 她仍然是鬼,和任何一只无惨转变的鬼一样,逃脱不了对鬼王的恐惧。 虽然珠世的药剂压制了大部分细胞对无惨的恐惧,但残留的那一部分,依然在骨髓里颤抖。 幸看着义勇后背那道伤口。 看着炭治郎握刀的手虎口迸裂的血。 看着风柱几乎要咬碎的牙齿。 看着岩柱无声淌下的泪水。 看着每一个队员,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大家……都在战斗啊。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颤抖压下去。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咒,那是在无限城废墟中重新找到的,愈史郎的隐身符咒。 她将符咒贴在胸前,身形在月光下渐渐模糊,直至透明。 然后她握紧日轮刀,踏入了战场。 义勇在无惨下一次攻击发动的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气息也不是声音,是某种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波动。 那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将一切躁动收束于深潭之下的韵律,是属于静之呼吸的韵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幸。 她在这里。 义勇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有废墟,月光,以及无惨背后扬起的狰狞触手。 攻击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对柱的试探,无惨似乎厌倦了这场游戏,触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尖端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所有柱同时迎击。刀光与触手触碰,火花四溅,血液横飞。 但还是太慢了。 一条触手突破了风柱的防线,直刺向富冈义勇的心脏。他横刀格挡,但另外一条触手从侧面袭来,目标是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 一道透明的身影骤然显现。 像是从月光中凝结出来,像是一道突然变得真实的幻影。她挡在义勇身前,右手握住日轮刀,刀锋迎向那条触手。 “锵——!” 金属触碰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 触手的冲击力大得超乎想象。雪代幸感觉到右手腕骨在瞬间碎裂,日轮刀脱手掉落,“哐当”一声落在了脚边的碎石上。 而隐身的符咒,也在这一击的冲击下,从她胸前飘落。 她的身影在在月光下彻底显现。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穿着鬼杀队服,记忆里总是沉静苍白的女子,此刻背对着他们,挡在富冈义勇身前。 最瞩目的,是她断掉的右手。 小臂以下的部分不自然地扭曲,白骨刺破的皮肤露了出来,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令人窒息的是,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肌肉组织在蠕动,骨骼接合,皮肤再生,整个过程快得诡异,快得……不像人类。 富冈义勇的呼吸近乎停滞住了。 他看见雪代幸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嘴角的獠牙无法完全收起,在唇边露出尖锐的弧度。那双总是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猩红的竖瞳,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还有她的脖颈上,那圈深蓝色的雪片莲斑纹,像极了一道项圈,也像一道斩首的刀痕,紧紧箍在她的咽喉。 第138章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 义勇看见幸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却读懂了那个口型。 ——对不起。 “幸……?”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 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涌出来。 是恐惧,是愧疚,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求你不要这样看我。 求你不要…… 这时风柱从废墟中挣扎起身,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幸。 “这家伙果然……” 蛇柱擦去脸上的血,绷带下的眼睛眯起。 蜜璃捂着伤口,声音颤抖:“幸小姐……” 无惨也注意到了幸。 “哈。”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无惨的眼眸打量着幸,像是在欣赏一件意外的惊喜。他辨认了几秒,然后笑了。 “原来是你啊。”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旧友。 “我亲手变成鬼,又亲手抛弃的失败品。”他歪了歪头,“怎么,现在要站在人类那边,向我献忠心吗?” 幸捡起了地上的日轮刀。 断掉的手已经完全再生,她握紧刀柄,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无惨。 “没错。”她平静地说着,“我是你口中的失败品,是你随手就能捏死的渺小存在。” 无惨笑了,“很有自知之明。” 幸向前踏了一步,“可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抬起刀,刀尖指向无惨。 “在你眼里,人类之所以渺小,是因为我们会受伤,会流血,会死,就像蝼蚁一样可以随便宰杀。”幸的声音在颤抖,但握刀的手却稳的可怕,“我们会恐惧,会受伤,会死,会一次又一次倒在比自己强大千百倍的存在面前。” “但是——” 幸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再是属于鬼的猩红,而是某种更炙热更明亮的东西,如同深夜燃起的火光。 “我们有想要守护的人,有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传递下去的意志,有痛苦时会流泪,快乐时会微笑,失去时会悲伤,重逢时会拥抱的……羁绊。” “会生老病死,会脆弱坚强,会一次又一次站起来——这才是人类生命最有意义的地方!” 无惨脸色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身后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对准了幸。 “无聊的宣言。”他冷冷的看着她,“既然选择了背叛,那就——” 攻击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动。 八根触手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准了幸的咽喉,速度快的只剩下残影,但力量却足以贯穿钢铁。 幸挥刀格挡。 静之呼吸·肆之型,静湖映月。 刀光划出圆融的弧度,像深潭里激起的涟漪,触手撞上刀光,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但无惨太强了。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发麻。幸没能挡下全部触手,其中一根触手突破了防御,直刺幸的咽喉。 幸侧身,触手迅速擦过她的侧颈,留下一道血痕,紧接着另一道触手袭来,这一次,她来不及躲—— “锵——!” 水蓝色的刀光从侧面切入。 义勇挡在她身前,日轮刀架开那条触手。他的手臂在发抖,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但他没有退,也没有回头,脊背紧贴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平静。 “退后。” 幸怔住了。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声音。 “静柱是人类!” 一个年轻的队员嘶声喊着,他从废墟中爬起,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眼睛亮得惊人。 “幸前辈救过我!”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之前在晨雾中被幸救过的水之呼吸的初学者。 “她也救过我!” “她一直在蝶屋帮忙——” “她是我们的同伴!” 声音越来越多,从废墟的各个角落传来。那些受伤的队员,那些还能站起来的队员,那些本应该撤退却选择留下的队员。 他们看着幸,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坚定的信任。 幸站在那,听着那些声音,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某种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将她淹没,它们从心脏深处涌上来,冲破了喉咙,冲破了眼眶。 原来……她一直害怕的事情…… 原来…… “从加入鬼杀队那天起——”风柱不死川实弥撑着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所有人都是同伴,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过去。” 蛇柱伊黑小芭内站到他身边,绷带下的异色瞳孔里没有质疑,只有平静的接受:“而我们现在共同的心愿,就是杀死鬼无辻无惨。” 岩柱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嘴角扬起一个悲悯的淡笑:“阿弥陀佛……人心之善恶,不再血脉,而在其行。” 恋柱甘露寺蜜璃走到幸身边,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少女的手很温暖,那份温暖真实得几乎要让幸哭出来。 “幸小姐。”蜜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 无惨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至极。 然后他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是那种看到蚂蚁试图举起巨石时,觉得可笑又可怜的笑。 “做得到就来啊。”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个柱轮流进攻,而是所有人,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同时扑向无惨。 刀光密集,呼吸法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织。 水之呼吸的澎湃,风之呼吸的狂烈,岩之呼吸的厚重,蛇之呼吸的刁钻,恋之呼吸的柔韧,还有炭治郎火之神神乐燃烧般的炽热。 以及幸的静之呼吸。 那是一种深沉的、静谧的,仿佛能将所有喧嚣都吞噬的韵律。 她的刀光不再是鬼的暴戾,而是回归了最初的精准。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两世积累的痛与执念,也带着此刻胸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 可无惨实在是太强了。 强到令人绝望。 触手斩断一根,立刻再生两根。脖颈被砍中,伤口在三秒内愈合。他像不死的怪物,在众人的围攻中游刃有余,每一次反击都有人倒下。 风柱的肋骨断了三根,蛇柱的日轮刀彻底折断,蜜璃的肩膀被贯穿,岩柱的锁链碎了一半,炭治郎的火焰时明时灭,义勇的伤口越来越多,幸的再生开始变慢。 但没有人停下。 倒下,爬起来。刀断了,换一把。手断了,用另一只手。视线模糊了,凭直觉挥刀。 血浸透了街道的每一块石板。 月亮在头顶缓缓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无惨突然再次爆发出那股冲击波。 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余力躲避。 力量撞来的同时,骨骼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幸看见义勇被击飞,看见炭治郎摔进废墟,看见风柱撞碎墙壁,看见所有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散落。 她自己也被撞飞了出去。 背脊撞上某栋建筑的残骸,肋骨断了至少两根,肺被刺穿,呼吸带着血沫。 无惨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但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连续的战斗,即使是鬼王,也开始疲惫。 “真是缠人。”他轻声说,抬起手,触手指向最近的风柱,“就从你开始吧——” 话音未落。 一道火焰从废墟中炸开。 炭治郎冲了出来。 少年浑身是血,额头的火焰斑纹燃烧般明亮。 他的日轮刀划破夜空,刀身上缠绕着炽热的火焰,像初升的太阳。 “火之神神乐——” 刀光如舞蹈,每一式都带着古老而炽热的韵律。 炭治郎在燃烧,他的生命在燃烧,他的意志在燃烧。 无惨的触手被斩断。 再生的速度,追不上刀光。 幸趴在地上,看着那道火焰般的身影。 炭治郎…… 她想。 新生的太阳啊。 所有人都爬起来了。 用折断的刀,用碎裂的锁链,用还能动的手脚,用最后一口气。 他们再次扑向无惨。 一次又一次。 被打飞,爬起来。被贯穿,继续冲锋。 血液浸透了每一寸地面,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的瞬间,无惨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天际。 黎明要来了。 “够了。”无惨的声音难得带上了焦躁。 紧接着,他转身就要冲向最近的一处阴影。只要进入黑暗,只要躲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一切就还能再来。 第139章 触手疯狂挥舞,试图杀出一条路。但所有人都堵在了他面前,用身体,用刀,用命。 “别想跑!” 幸嘶声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左手猛地拍向地面。 暗红色的荆棘从她掌心爆开。成百上千根荆棘破土而出,它们死死缠住了无惨,倒刺深深扎进皮肤,血珠渗出,但更致命的是,荆棘在将他往后拖,拖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无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回头,看向幸。眼眸里翻涌起暴怒的杀意。 “你——!” 一条触手挣脱束缚,瞬间刺穿幸的右肩。另一条触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幸的嘴角涌出大量鲜血,视野开始模糊。 但她的手还按在地上。 荆棘还在生长。 “放手!”无惨嘶吼,触手收紧。 幸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开始发黑。 她感觉到生命在流逝,感觉到鬼的再生能力在过载的边缘崩溃。 终于,第一缕金色的光芒,终于越过了地平线。 它落在废墟上,落在血泊中,落在每个人染血的脸上。 也落在了无惨和幸身上。 “你也想死吗?!”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炸开,他的触手死死抵在幸的咽喉处。 他不明白这只鬼为什么会这样执着,甚至是不惜晒到鬼最恐惧的阳光也要拉他同归于尽。 无惨的身体开始冒烟。皮肤在阳光下迅速焦黑、龟裂、剥落。 他疯狂地想要挣脱荆棘,但那些暗红色的藤蔓死死缠着他,将他钉在这片逐渐明亮的天光之下。 当无惨再次看向幸时,他的眼睛睁大了。 没有烟,没有碳化,也没有崩解。 她站在阳光里,像站在月光下一样自然。 她克服了阳光? 什么时候? 那一瞬间,千年的执念、疯狂的渴望、所有理智都炸成了碎片。 无惨不顾一切的冲向幸,想在最后的时刻将她吞噬。 可最终,他的挣扎与嘶吼,在触碰到她之前,在灼热的阳光下一点点化作灰烬。 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最后残留的是不甘,是恐惧,是千年追寻阳光却最终被阳光吞噬的讽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灰烬在晨风中打着旋,缓缓上升,最后消散在金色的光线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悲壮的遗言,那个纠缠了人类千年的噩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尘埃。 幸瘫倒在地。 她没有力气了。所有的力量与意志都在刚才那一击中耗尽。 再生停止了。 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土地,意识也开始模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属于鬼的本能在尖叫,在哀求,在试图夺回控制。 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幸抬起头,看见义勇的脸。 月光已经褪去,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不知何时浮现的深蓝色水波纹斑纹。纹路从颧骨延伸到颈侧,像水流过岩石留下的痕迹。 幸想笑,但嘴角刚扬起,就咳出了更多的血。她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的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怎么也有斑纹了呢……” 义勇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幸能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别哭……”她说,“我们都……活下来了啊……”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片废墟镀上金色。周围开始有人站起来,有人拥抱,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对着初升的太阳双手合十。 劫后余生的狂喜,失去同伴的悲痛,胜利的茫然,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在黎明的街道上回荡。 但幸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里只有嗡鸣,视野里只有模糊的光影。 过度的鬼力使用,加上无惨最后的攻击,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皮肤龟裂的速度在加快,獠牙无法控制地伸长,竖瞳再次浮现。 鬼化的反噬,来了。 视野里义勇的脸开始晃动,声音变得遥远。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声音破碎,“杀了我……趁现在……” 义勇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但幸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温暖,无边无际的温暖。 “你说过……”他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要一起回去。” 幸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她看见一个人影走到他们身边。 深色的队服,同样染满了血。 蝴蝶忍跪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极了凝固的阳光。 她的眼睛通红,但握注射器的手很稳。 “小幸……”忍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这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针尖刺入颈侧。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幸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从注射点扩散开来,像春天的溪流融化冰封的河床。 皮肤上的龟裂开始愈合,猩红的竖瞳渐渐褪色,獠牙缩回,脖颈上那道雪片莲斑纹缓缓淡去。 幸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义勇的手。 十指紧扣。 像再也不会分开。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落在了相拥的两人身上。远处,炭治郎抱着苏醒的祢豆子,善逸的哭嚎,伊之助的怪叫,少年们和少女的脸上都有泪,但笑容比阳光更明亮。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缕灰烬。 那是鬼舞辻无惨,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废墟依然在,血迹依然在,失去的同伴再也回不来。 但太阳升起来了。 毫不动摇地照耀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90章 宣和 清晨醒来时,她睁开了眼睛。 初升的阳光穿过木窗,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阳光有些刺眼。 她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日光落在手背上。 那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不再是灼痛的警告,也不再是需要侧身躲避的刑罚。 那是久违的,温暖的感觉。 她试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着蝶屋特有的草药气息,也带来了轻微的刺痛。 可这刺痛真实的令人心安。 于是她缓缓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单薄的寝衣下,身体传来久卧的酸软,她垂眼,双脚触及榻榻米。 脚有些软,但站住了。她适应了片刻,拉开门。 病房外是延伸的长廊。起初是极静的,只有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接着声音像潮水般漫了过来。 是说话声,低低的笑语,瓷杯轻碰的脆响,带着轻快明亮的生机。 雪代幸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望出去。 庭中那颗樱树绿意正浓,树下聚着人。 蝴蝶忍正将一块点心递给身旁的香奈乎,嘴角带着浅笑。炭治郎对着一旁的弥豆子比划着什么,额头火焰状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善逸在一旁好像着急的插话,伊之助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人群的边缘,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披着那件双色的羽织,侧身听着炭治郎说话,偶尔极短的回一句,侧脸平静。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话音顿住,慢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穿过流动的光影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门内阴影中她的脸上。 喧闹声似乎远去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望着,仿佛要用目光将彼此此刻的模样镌刻下来。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是一个无声却坚定的邀请。 幸的脚动了。 第一步,踏出了门框的阴影,踏入阳光里,暖意瞬间包裹了她。 第二步,第三步…… 她朝着他,朝着那片光,那片绿意和那群人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宽大的白色寝衣下摆拂过廊上的木板,风掠过耳际。 她没有看旁人,眼里只剩下那个对她伸出手的人,以及他眼中那片沉静而汹涌的海。 在几步之遥时,他向前迎了一步。 她几乎是跌进他怀里的。而他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远处,不知谁先停下了话头,细碎的低语和轻笑渐渐安静下来,一道道温暖的目光安静地投向樱花树下相拥的两人,无人上前打扰。 第140章 风过庭院,绿叶轻响,檐下的风铃也跟着唱和。 叮铃——叮铃—— 像是庆祝新生,也像是为了这漫长的黑夜,划上最后一个温柔的音符。 三个月后。 樱花小院的和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暖色。 雪代幸跪坐在矮几前,手里捏着一团淡粉色的豆馅。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几个已经成型的点心,大小不一,有的圆的过分,有的又扁得可怜。最边上的那个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豆沙。 她皱皱眉,又取了一小块面团,试图包住豆馅。手指的动作有些笨拙,面团在她掌心被揉捏了几下,最终成了一个歪扭的团子,放在案板上时还微微倾斜。 富冈义勇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许久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幸的手上,看着她与那团面食较劲的专注侧脸。阳光照亮了她的脸颊,也照亮了她鼻尖上一点因为用力而渗出的薄汗。 和室里很安静,只有面团与案板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书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这种安静与从前不同。不是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沉默,而是一种松弛的宁静。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着温缓的流动。 幸终于包好了最后一个点心,她盯着案板上那排歪歪扭扭的作品看了几秒钟,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声音。 “我们来了——” 炭治郎爽朗的喊声由远及近,脚步声杂沓。 拉门被“哗啦”一声拉开,红发少年第一个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新鲜的野菜和几枚红彤彤的果实。 “幸姐姐!义勇先生!”炭治郎脱鞋进屋,“我们带了些山里的东西过来。” 祢豆子跟在他身后。少女已经恢复了人类的身形,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髻。她看见幸,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过去在幸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案板上的点心。 “这是什么?”祢豆子轻声问,声音还有些生涩,但很清晰。 “是……点心。”幸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太好。” “我看看!”善逸从炭治郎身后挤进来,凑到案板前。他盯着那几个歪扭的团子看了两秒,脱口而出:“形状好怪!” 炭治郎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善逸!” “本来就是嘛!”善逸委屈地揉着胳膊,但还是改口,“不过闻起来挺香的……” 伊之助最后一个冲进来,野猪头套歪在一边。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那棵樱花树,以及树上零星结出的青绿色小果。 “果子!”他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冲。 “伊之助!那个不能吃!”炭治郎慌忙伸手去拦,却被伊之助灵活地躲开。两人在狭窄的和室里你追我赶,差点撞翻矮几。 “真是的。”蝴蝶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和香奈乎并肩站在门外,手里各自拿着东西。忍提着一个素雅的漆盒,香奈乎则抱着一个陶罐。 两人都穿着便服,忍是淡紫色的和服,香奈乎则是水蓝色。 “一来就这么闹腾。”忍走进屋,将漆盒放在矮几上。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和果子和一包用纸包好的茶叶,“我带了些草药茶,对调理身体有好处。” 香奈乎将陶罐轻轻放在一旁。罐子是深褐色的,口沿用油纸封着。她看向幸,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这是去年春天腌渍的。” 幸愣了愣。 “去年春天……”她轻声重复。 “嗯。”忍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动作优雅地将茶具一一摆开,“花开的时候摘下来,用盐和梅醋腌渍保存。想着总有一天,能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泡开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幸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更轻,还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 “蜜璃,这边。” “谢谢伊黑先生~” 拉门再次被拉开。甘露寺蜜璃站在门口,粉绿色的长发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粉色的丝带。她穿着一身浅樱色的振袖和服,脸上带着羞涩又开心的笑容。 而她身后,伊黑小芭内静静地站着。他今天没有缠绷带,异色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深紫色的和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蜜璃的手指被小芭内握在掌心,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牵过无数次。 “幸小姐!义勇先生!”蜜璃看见屋里的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们带了点心过来!是我特制的樱饼和琥珀糖!” 她拉着小芭内进屋,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盒盖的瞬间,甜香扑鼻而来。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粉嫩嫩的樱饼,每一枚都用盐渍樱叶包裹着,旁边还有一盒晶莹剔透的琥珀糖,糖体里封着完整的花瓣。 “好厉害……”炭治郎凑过去看,由衷地赞叹。 “因为想着是春天的茶会,就做了应季的点心。”蜜璃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小芭内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当蜜璃转头对他笑时,他轻轻点了点头,异色瞳孔里闪过温柔的光。 和室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热闹。 幸看着眼前这些人,炭治郎正在帮祢豆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善逸和伊之助为了最后一块坐垫又开始斗嘴,忍和香奈乎已经开始烧水准备泡茶,蜜璃和小芭内并肩坐着,低声说着什么。 还有义勇。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坐到了她身边。没有挨得很近,但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那场决战之后发生的事。 岩柱悲鸣屿行冥是站着死去的。 无限城崩塌,无惨在朝阳中化为灰烬。当一切都结束时,人们才发现,那位身材魁梧如山的僧侣,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伫立在战场中央。 泪水从他的眼眶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但他的嘴角是扬起的,带着释然的微笑。 隐队员们想将他放平,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那双曾挥舞着沉重锁链与流星锤的手臂,此刻静静地合在胸前,像在进行最后的祈祷。 活下来的人们站在废墟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 重伤者被送往蝶屋,牺牲者的遗体被收敛安葬。 后来隐队员听说,霞柱时透无一郎没能走出无限城。 那个天才少年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那几天,总部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胜利的茫然,失去的悲痛,未来的不确定。 一周后,伤势稍轻的人们聚集在主公宅邸的废墟前。 新任的年轻主公产屋敷辉利哉,与两个姐姐,对鬼杀队活下来的人发表了最后一次讲话。 “鬼舞辻无惨已灭,鬼杀队千年来的使命,在此刻完成了。” 少年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语气坚定。他站在晨光中,对所有人深深鞠躬。 “感谢诸位一直以来赌上性命的战斗。从今日起,鬼杀队正式解散。” 没有欢呼,也没有叹息。人们安静地听着,许多人脸上有泪痕。 产屋敷一族用家族积累的巨额财产,为每一位活下来的队员安排了后路。愿意继续用剑的,可以加入官府成为护卫,想回归平凡的,得到了一笔足以安稳度日的资金,受伤致残的,会有专门的机构照料余生。 “诸位的剑,可以放下了。”辉利哉小小的脸庞望着众人,最后说道:“从今往后,请为自己而活。” 解散后,大家各自有了去向。 炭治郎带着祢豆子以及善逸和伊之助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炭治郎一边照顾妹妹,一边帮忙打理田地。三个少年吵闹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日子。 蝴蝶忍和香奈乎没有离开蝶屋。她们将那里改造成了真正的医馆,不再只为剑士服务,而是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敞开。忍依然研究药学,香奈乎则开始系统学习医术。 风柱不死川实弥和已经退役的音柱宇髄天元主动接下了最后的任务,奔赴各地的紫藤花之家,告知他们战役结束的消息。实弥依然不怎么讲话,但每一次都会对收留过队员的家庭郑重道谢。 而伊黑小芭内和甘露寺蜜璃,在解散后的第二个月,终于走到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某天,蜜璃红着脸对大家说“我和伊黑先生在一起了”。 小芭内站在她身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至于幸和义勇—— 他们回到了那个樱花小院。 那是幸还在蝶屋养伤时,义勇独自去收拾出来的。 第141章 那里的屋子没有千年竹林大,但有一个小小的庭院,有樱花树,有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生活的一切。 其实之前幸就想搬回去的,但千年竹林更方便柱合训练和日常的任务接取,所以就一直留在了千年竹林。 重新搬进樱花小院的那天,幸站在院中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风吹过时,叶片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回家。 义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没有任务,没有斩杀,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鎹鸦嘶鸣。有的只是清晨一同醒来,傍晚一同归家,在樱花树下喝茶,在廊下看雨。 平凡得近乎奢侈。 “水开了。” 忍的声音将幸从回忆中拉回。 她抬起头,看见香奈乎已经将茶具摆放整齐,忍则打开了那个陶罐。 盐渍的樱花被取出几朵,放在茶碗底。热水冲下去的瞬间,蜷缩的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一层层打开,恢复成新鲜淡粉色的模样。 茶汤染上极浅的樱色,香气飘散开来。 “真漂亮。”蜜璃轻声说。 忍端起一碗茶,轻轻晃了晃。花瓣在水中旋转。 “这是去年春天的樱花呢。”她说。 一句话,让和室里安静了片刻。 去年春天。 那时战斗还未结束,香奈惠刚离去不久,幸刚逃出极乐教,义勇独自一人走在漫长的黑夜中。 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跋涉。 而如今,那些樱花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下来,在这个平静的午后重新绽放。 “好了好了!”善逸打破了沉默,伸手去拿点心,“我快饿死了!幸姐姐做的点心呢?我要尝尝!” 幸回过神,将案板上那盘歪扭的点心推了过去。 善逸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微妙。 “怎么样?”炭治郎紧张地问。 “唔……”善逸咽下去,“豆馅……有点甜过头了,外皮也有点硬……” “善逸!”炭治郎又捅他。 “但是!”善逸赶紧补充,“但是很好吃!真的!有一种……嗯……很用心的味道!” 炭治郎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拿起一个。他咬了一大口,细细品味,然后对幸露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很好吃,幸姐姐。有幸福的味道。” 忍拿起一个,端详片刻,咬了一口。她眼眸眨了眨,然后看向幸:“糖渍红豆的火候,下次可以多煮片刻。水分收得不够干,所以甜味有点浮。”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精准,但说完后,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吃完。 香奈乎拿起最小的那个点心。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掰成两半,看了看里面的豆馅,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完。吃完后,她对幸轻轻点了点头。 蜜璃选了一个形状相对规整的。她咬下去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吃完,双手捧着脸:“好甜!但是甜得恰到好处呢!幸小姐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好厉害!” 小芭内没有拿点心,只是静静看着蜜璃。当蜜璃转头对他笑时,他才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对幸点了点头。 动作简洁,但目光温和。 祢豆子也拿了一个。她已经可以正常进食,吃得小心翼翼。吃完后,她抬头对幸笑,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幸看着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做的点心明明歪扭又不够完美,但每个人都认真吃完了,还给出了各自的评价。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义勇的动作。 他伸手,从盘子里拿走了露出豆馅最丑的那块点心,然后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幸看向他。 义勇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片刻,他点了点头。 “甜。”他说。 就一个字。 幸愣了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点心甜,而是豆馅放多了糖的那种……直白又笨拙的甜。 但她知道他的意思。 泡开的樱花茶在每个人手中传递。 茶汤温热,花香清浅。大家随意地坐着,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炭治郎说山里的笋子今年长得特别好,善逸抱怨活计太累,伊之助还在惦记院中没熟的樱果,忍和香奈乎讨论某种草药的新用法,蜜璃红着脸说起和小芭内一起去集市的事…… 幸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有些走神。 阳光透过纸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移动。光里有细小的尘,缓慢地旋转。 茶香、点心甜香、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味道。 她不再是需要被观察的实验体,不再是背负罪孽的鬼,不再是为了赎罪而活的雪代幸。 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些人中间,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而这样,就很好。 一杯茶被轻轻推到她手边。 幸抬起头,看见义勇正收回手。茶碗里的樱花已经彻底舒展,在水面铺开完整的花朵形状。 茶汤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极淡的咸味和樱花香。 那是去年春天的味道,穿越了战斗、死亡、漫长的黑夜,最终在这个午后,抵达了她的唇边。 夕阳西下时,茶会渐渐散了。 炭治郎要赶在天黑前带祢豆子回山上,善逸和伊之助也跟着一起离开。忍和香奈乎还要回蝶屋处理一些药材,蜜璃和小芭内则说要去集市买些东西。 大家陆续道别,热闹了一下午的和室,又恢复了安静。 幸和义勇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屋内。矮几上还摆着用过的茶具,点心盘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点心。 那是幸做的,形状歪得最厉害的一个,不知被谁遗忘了,孤零零地留在盘子里。 幸开始收拾。她将茶碗一个个叠起,点心盘擦净,榻榻米上掉落的面包屑仔细扫掉。 义勇在一旁帮忙,动作熟练而安静。 收拾到最后,幸看着盘子里那块孤零零的点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下次……会做得更好。” 义勇正在擦拭矮几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她。 幸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个歪扭的点心上。 义勇看了她几秒,放下手中的布巾。 他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块点心。没有犹豫,直接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幸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 “不用。” 停顿一下,他补充: “这样,就好。” 幸怔住了。 她看着义勇,看着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平静的陈述。 他在说,不用做得更好,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好了。 夕阳的光越来越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融在一起。 幸忽然笑了。 嘴角那颗浅色的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扬,在暖光里格外清晰。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能活着,能站在这里,能和这些人一起喝茶说笑,能做出歪扭的点心还被认真吃掉,能和义勇一起收拾这片狼藉的午后。 能和他在一起。 真的好幸福。 义勇看着她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握刀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力道不重,但很稳。 幸回握住他。 窗外,风吹过樱花树,新绿的叶片沙沙作响。檐下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一声,又一声,在渐暗的暮色里轻轻回荡。 像在说,这就是生活。 平凡,简单,不够完美,但足够温暖。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午后,可以一起慢慢度过。 第91章 朝暮 炎夏的午后,消息是朔送来的。 朔落在廊下,梳理着被暑气蒸得发蔫的羽毛,“噶——宇髄家长子出生啦——” 幸正在给庭院里的绣球花浇水,闻言停了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屋里,义勇已经站起身,从刀架上取下了那件外出用的羽织。 他们到的时候,宇髄家的宅邸已经热闹起来了。 雏鹤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须磨和槙于一左一右围着她,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宇髄天元站在一旁,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但此刻站得笔直,表情是罕见的骄傲。 “哦!来了啊!”他看见幸和义勇,大声招呼,“来看看我家的小子!” 蝴蝶忍和香奈乎已经到了,正在检查孩子的状况。 甘露寺蜜璃拉着伊黑小芭内的手,垫着脚往襁褓里看,粉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小……好可爱……” 第142章 幸走过去,雏鹤小心地将孩子递到她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团云,又沉得像整个世界。 婴儿睡着,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皮肤红红的,呼吸微弱而平稳。 幸低头看着他,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紧握的小拳头。那只手立刻动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慢慢蜷起,握住了她的指尖。 温暖,鲜活,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地存在着。 她抱着这个新生的生命,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鬼,如果所有人都能这样平安地出生、长大、老去……那该多好。 “怎么了?”忍轻声问。 幸摇摇头,将孩子递还给雏鹤:“很健康。” 那天大家在宇髄家待到傍晚。 三老婆吵着要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宇髄天元大笑着说要取个“华丽”的名字,雏鹤温柔地反驳说名字要朴实一些才好。蜜璃和香奈乎小声讨论着婴儿的眉眼像谁,小芭内安静地坐在蜜璃身边。 幸和义勇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渐渐西斜的太阳。 “真好呀。” 幸轻声说。 义勇“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起幸鬓边的发丝。义勇走在她身侧,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夜里,幸躺在被褥上,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义勇怀里。他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搂紧。 沉默了很久,幸才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要是……能有个像你的孩子……就好了……” 义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让她窒息。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眼睛,最后是嘴唇。 那个吻很重,带着某种说不清……近乎疼痛的温柔。 那一夜,他们做得比平时更久,更用力。 天快亮时,幸累极了,在义勇怀里沉沉睡去。 义勇没有睡,他只是看着她,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了很久。 初秋的一个早晨,他们再次坐上了火车。 这是大正时期新开通的线路,车厢里很干净,木质座椅被擦得发亮。窗外田野飞快后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车厢里人不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空座位上。 幸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景色,义勇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车票。 车程不长,半个时辰左右。中途停靠时,上来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搀扶着老奶奶,两人在幸和义勇对面的座位坐下。 “哎呀,这天气真好。”老奶奶笑着说,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爷爷点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水壶,递给老奶奶:“喝点水。” 幸安静地看着。老奶奶喝水时呛了一下,老爷爷立刻轻轻拍她的背,动作熟练而自然。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老爷爷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老奶奶擦擦嘴,看向幸和义勇,眼睛亮了一下。 “年轻人,你们是夫妻吗?” 幸愣了一下,义勇也抬起眼。 “真好啊。”老奶奶自顾自地说,脸上带着怀念的神色,“我年轻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也总是这样陪着我到处走。” 她看向义勇,又看看幸,笑容更深了。 “你丈夫真体贴,一直照顾着你呢。” 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义勇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老爷爷拉了拉老奶奶的袖子:“别打扰人家。” “哎呀,我就是说说嘛。”老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回头和老爷爷低声说起话来。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然后,她极轻地,朝义勇的方向侧了侧身。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两个字。 义勇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抿了抿唇,眼神却依旧沉稳,只是低声说:“……别闹。” 幸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却从眼底漾开,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重新坐直,看向窗外。但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义勇的手指。 义勇没有躲,反而收拢手指,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 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 他们在那个熟悉的小站下车,卖草药的人家住在小镇边缘,房子不大,但庭院里种满了各种药草。 秋日阳光下,叶片泛着油绿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香气。 幸和义勇推开院门时,正在晾晒药材的夫妇同时抬起头。 “啊呀!” 妻子先叫出声,手里的竹匾差点掉在地上。丈夫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义勇先生——幸小姐!” 两人快步迎上来。妻子抓住幸的手,上下打量她,眼眶有些红:“你们还好吗?真是好久不见呀!” “我们很好。”幸轻声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来看看你们。” “快进来快进来!”丈夫连忙招呼,“外面太阳大,进屋坐。”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只是角落里多了些孩子的玩具,木马、布球、彩色的石子。 “阳太!”女主人朝里屋喊,“来客人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探出头来。他长得清秀,眼睛很大,好奇地看着两个陌生人。 幸蹲下身,从带来的礼物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小小的和服,还有几本识字书。 “这是送给阳太的。”她轻声说。 男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接过和服,摸了摸上面绣的竹叶图案,又看了看那几本书。然后他抬起头,对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谢谢。” 那一刻,幸仿佛看见了另一张脸。 慧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腼腆地对她笑。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阳太的头:“要好好长大啊。” 从那以后,他们去那户人家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带些城里才有的点心,有时是给阳太带些新衣服,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坐,喝杯茶,看看孩子。 阳太渐渐和他们熟了。幸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义勇则教他一些基础的剑道姿势。 那并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强身,为了保护自己。 “手要稳。”义勇握住阳太小而软的手,帮他调整握竹刀的姿势,“腰要沉。” 阳太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稚嫩,但眼神专注。 幸坐在廊下看着,看着庭院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义勇难得的耐心,看着阳太因为学会一个新动作而雀跃的笑容。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有一次,阳太忽然问:“幸阿姨,义勇叔叔,你们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 幸怔住了,摸了摸他的头,“小阳太怎么突然这样问?” 阳太拉着幸的手,又看了看义勇,“你们……你们对我很好,会陪我玩,就像我的第二个爸爸妈妈一样……” 听到他的话义勇停下了动作。 幸紧紧的握了握他小小的手,温和地说:“小阳太,我们会一直看着你长大的。” 阳太点点头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没再追问。他练了一会跑去找女主人要点心吃了,留下幸和义勇站在院子里。 义勇走到幸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也挺好。”他说。 幸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是啊,这样也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轮转。 幸的头发渐渐长到了可以挽起的长度。她常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将发丝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嘴角那颗小痣愈发清晰。 她穿的大多是素色的和服,有时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羽织,在庭院里修剪花草时,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温柔的云。 义勇的头发剪短了许多。额前的碎发不再遮挡视线,露出完整的眉眼,侧脸的线条显得愈发清晰。 他不再穿鬼杀队服,换上了深蓝色的简纹和服,里面穿着一件洋式衬衫,外罩一件墨色的羽织。那羽织没有纹样,质地厚实,适合春秋穿着。 握刀的手如今更多时候握着锄头、剪刀,或是阳太的小木剑,指间的薄茧依旧,却多了几分生活的温度。 义勇偶尔会指导附近愿意学剑的少年。 不是鬼杀队的呼吸法,只是最基础的剑术。来学的孩子不多,三两个,大多是附近农户家的儿子,学些防身的本事。 他教得很认真,虽然话依然少,但每个动作都示范到位。 第143章 孩子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先生其实很耐心。 他纠正动作时从不大声斥责,只是沉默地重新演示,休息时会默默递上水壶,下雨天会送最小的孩子回家。 于是孩子们也渐渐放开了,甚至敢在他示范时小声讨论:“先生的手好稳啊。” 幸则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庭院里。 她开始学习园艺,从最简单的花草开始,到后来能打理整片院子。 春天种下紫阳花,夏天修剪蔷薇,秋天扫落叶,冬天给树木防寒。 那棵樱花树被她照料得格外好。每年春天,花开得越来越繁盛,粉色的云霞般笼罩着整个小院。 炭治郎三人组常来。有时是炭治郎一个人,带着山里新采的野菜或菌菇,有时是三个人一起来,吵吵闹闹地坐满整个和室。 “幸姐姐!你看这个!”炭治郎举着一大把山葵,额头的火焰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今年长得特别好!” 善逸跟在后面抱怨:“为什么要我来挖山葵啊!我的手都脏了!” 伊之助哼了一声:“弱者才抱怨!” “你说谁是弱者!” “谁应谁就是!” 忍和香奈乎也常来拜访,名义上是问诊,看看幸的身体恢复情况,但实际上大多时候是喝茶聊天。 忍会带些新研制的药茶,香奈乎则会带些自己做的小点心。 “蝶屋现在很忙。”忍一边喝茶一边说,“来看病的人多了,香奈乎也正式上手给病人医治了。” 幸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轻声说:“别太累。” 忍笑了笑,没说话。 蜜璃和小芭内来得最勤。每次都会带蜜璃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樱饼,有时是羊羹,有时是造型可爱的馒头。 “幸小姐!尝尝这个!”蜜璃总是眼睛亮晶晶的,“我新学的配方!” 小芭内坐在她身边,异色瞳孔里是难得的柔和。他很少说话,但每次蜜璃说话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当然了,在蜜璃和幸在廊下热烈讨论新甜点的做法时,小芭内和义勇常会在屋内另一角的矮几旁坐下。 两人不怎么说话。 义勇会从抽屉里拿出将棋盘,小芭内则默默摆好棋子。 于是,屋外是女子们轻柔的谈笑声和点心甜香,屋内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以及长久的、专注的沉默。 他们下得很慢。有时一局能下整个下午。 偶尔,小芭内在落子后,会抬眼看向对面的义勇。异色瞳孔里映着对方沉静的侧脸。 “你变了。” 在一次落下棋子后,小芭内忽然开口。 义勇正准备落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海蓝色的眸子看向小芭内。 “以前,”小芭内望着他继续说着,“你的眉头总是皱着的。” 像永远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像永远在为什么事而苛责自己。 那张脸上很少有表情,即使有,也是沉郁紧绷的。 但现在—— 义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是吗。”他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小芭内看着眼前的棋子,又抬眼看了看义勇。 对方正微微侧头,透过纸门看向廊下。 那里,幸正被蜜璃逗得轻笑,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义勇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棋盘。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的线条也比记忆中柔和了些许。 小芭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柱合会议上,富冈义勇总是独自站在角落,像是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而现在,这个男人安静地坐在这里,下着棋,听着屋外的谈笑声,周身的气息平和得近乎温顺。 “是好事。”小芭内最终说,也落下一子。 义勇看了看棋盘,又抬眼看了看他。 “嗯。”他应了一声。 很轻的一个字。 然后两人继续下棋。棋子轻响,屋外的谈笑隐约传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房间。 偶尔蜜璃探头进来问:“伊黑先生,要喝茶吗?” 小芭内会微微颔首,而义勇也会在她递茶时,低声说一句:“谢谢。” 蜜璃笑着摆摆手,又出去加入幸的讨论。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小芭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清香。 他放下杯子时,视线无意间扫过义勇的手,那只握剑的手,此刻正轻轻托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动作很自然也很放松。 小芭内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确实变了。 连下棋的风格都变了。 以前富冈义勇的棋路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决绝,常常为了防守一处而放任另一处被攻破。而现在,他的棋变得沉稳而周密,每一步都在守护整片棋局。 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芭内没有再说什么。他落下一子,义勇紧随其后。屋外的风拂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花香。 房子总是很热闹。有少年的喧哗,有女子的笑语,也有角落里那盘永远下不完的将棋。 幸喜欢这种热闹。 她喜欢听大家说话的声音,喜欢看大家脸上的笑容,喜欢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茶香。 那是活着的味道。 但在这些热闹的间隙,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有一次,幸起身太快,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晃。 义勇几乎是瞬间就扶住了她。他的手很稳,托着她的手臂,等她站稳。 “没事。”幸笑了笑,“起得太急了。” 义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还有一次,义勇咳嗽了几声。不是很严重,只是深秋天气转凉,喉咙有些不适。 幸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义勇接过,喝了一口,看着她。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之后没多久,一个秋日的傍晚,不死川实弥出现在樱花小院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鬼杀队解散时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织,只是袖口多了几处磨损的痕迹。手里提着两壶酒,表情和往常一样,带着点不耐烦的凶悍。 义勇正在庭院里扫落叶,看见他时动作停了停。 “喂。”实弥粗声粗气地说,“有空没?” 义勇放下扫帚,点了点头。 两人去了镇上那家老字号荞麦面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实弥,见他进来便熟络地招呼:“不死川先生,还是老样子?” “嗯。”实弥应了一声,又看了眼义勇,“这家伙也一样。”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实弥自顾自倒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义勇:“你现在在干什么?” “教附近的孩子们剑术。”义勇说,声音平静。 “教剑?”实弥挑了挑眉,“不教呼吸法?” “不教。”义勇摇头,“只是基础的防身术。” 实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倒是挺适合你。” 语气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从前的火药味。 荞麦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实弥往面里加了大量的辣椒和葱,义勇则只加了一点点酱油。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面。 吃到一半,实弥忽然开口:“我最近在帮紫藤花之家那些老家伙们修房子。” 义勇抬起头。 “有些人年纪大了,子女又不在身边。”实弥喝了口酒,“屋顶漏雨,墙纸破了,总得有人去弄。” 他说得很随意。但义勇知道,这意味着实弥每周都要奔波于各个村落之间,爬上爬下,干着泥瓦匠和木工的活。 “需要帮忙吗?”义勇问。 实弥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但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闲着没事,下个月村东头那家的仓库要翻新,一个人搬梁木有点费劲。” 义勇点点头:“好。” 那之后,他们每月会一起吃一两次荞麦面。有时是实弥来找义勇,有时是义勇托鎹鸦带信。 面店里的人渐渐熟悉了这个组合。 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白发男人,和那个沉默寡言的蓝眸男人,总在傍晚时分出现,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面,偶尔说几句话。 有一次,老板忍不住问实弥:“那位是您的朋友?” 实弥正喝着酒,闻言呛了一下。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义勇,后者正专注地吃着面,然后转过头,粗声粗气地说: “算是吧。” 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嘴。 但也没再纠正。 走出面店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第144章 实弥在路口停下。 “喂,富冈。” 义勇看向他。 实弥盯着远处黑暗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你姐姐的事……还有雪代的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不是你的错。” 说完这句,他转身快步走了。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实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风吹过街道,带来秋夜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幸发现义勇在廊下坐了很久。她没有问,只是给他披了件外衣,然后安静地陪他坐着。 月光很亮,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义勇忽然开口:“今天和不死川吃了面。” “嗯。”幸轻声应道。 “他说……”义勇顿了顿,“说不是我的错。” 幸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义勇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的释然。 冬天来临时,幸整理衣柜时又碰到了那只小小的锦囊。 她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里面放着的还是那两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只是浮寝鸟的木雕多了一枚,那是义勇的那枚。两只浮寝鸟紧紧贴在锦囊内壁,长长久久的……再也不会分开了。 幸将锦囊握在手里,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落在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义勇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在看雪?” “嗯。”幸靠近他怀里,“今年的第一场雪。”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锦囊在幸手中,被捂得温热。 她知道时间在流逝,像指尖的沙,像眼前的雪,一刻不停。 但也知道,每一刻都被好好珍惜着,被记住,被收藏,成为未来某天可以取出来重温的温暖。 这样就够了。 春天再来时,樱花开了。 比往年更盛,粉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枝桠压弯。风吹过时,花瓣如雪飘落,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朔和宽三郎安静的站在樱花树上,朔在整理羽毛,宽三郎在树枝上小憩。 幸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樱花树。 义勇从和室内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是两只新的浮寝鸟木雕。 比原来鳞泷老师送的那一对小一些,但雕得更精细,羽毛的纹理,喙的弧度,眼睛的神态,都栩栩如生。 “这是……”幸接过一只,指尖抚过木雕光滑的表面。 “前几天雕的。”义勇说,“想着……挂在树上。” 幸看着他,笑了。 她拿起另一只,将两只木雕并排放在掌心。它们依偎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又像是在静静陪伴。 “好啊。”幸望着掌心的木雕,“等花开的最盛的时候,就挂上去。” 义勇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心里,是那对小小的浮寝鸟,和透过指缝落下的,属于春天的阳光。 第92章 幸以 第三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冬雪还未完全融化,阳光已经暖了起来。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花苞鼓鼓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等着某一阵暖风来将它们吹开。 年初,他们和鳞泷老师一起去炭治郎家过了年。 三人一起往山上走。炭治郎的家在半山腰,是一栋重新修建的木屋。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善逸!不要把萝卜切那么厚!” “我切得已经很薄了!” “猪突猛进!看我的刀工!” 拉门被猛地拉开,伊之助举着菜刀冲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来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哦!你们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然后响起更响亮的喧闹。 “义勇先生!幸姐姐!鳞泷老师!”炭治郎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快进来!外面冷!” 祢豆子也从里屋跑出来。 少女已经完全长开了,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头发在脑后扎成整齐的发髻。她小跑到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幸姐姐,新年快乐。” 幸笑着摸摸她的头:“新年快乐。” 屋里很温暖。地炉里烧着炭火,矮几上摆满了食材。善逸正和一块年糕较劲,伊之助试图用菜刀表演杂耍,被炭治郎慌忙制止。 “真是的……”炭治郎叹了口气,转头对幸和义勇露出无奈的笑容,“他们一直这样。” 幸摇摇头,挽起袖子:“我来帮忙吧。” “我也来。”义勇说。 炭治郎愣了一下。他看看幸,又看看义勇,随即笑了:“好啊!” 于是那个下午,厨房里挤满了人。 炭治郎负责煮年糕汤,祢豆子处理蔬菜,幸和义勇打下手。 义勇的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他试图切萝卜,但每一片都厚薄不一。幸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我来吧。”她接过菜刀。 义勇没有争,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递食材,接切好的菜。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话语。 炭治郎一边搅拌锅里的汤,一边看着他们。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双赫红的眼睛里,有温暖的光在跳动。 “真好啊。”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祢豆子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傍晚时分,年夜饭准备好了。地炉旁摆满了碗碟,年糕汤、烤鱼、炖菜、各种腌渍小菜。虽然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鳞泷摘下了面具,露出苍老但温和的脸。他举起酒杯,轻声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齐声回应。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旋转,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 屋里却很暖。炉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大家的谈笑声此起彼伏。 善逸在抱怨去年工作遇到的画饼老板,伊之助在吹嘘自己又打赢了谁,炭治郎笑着打圆场,祢豆子安静地给大家添汤。鳞泷慢慢喝着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幸和义勇坐在一起。幸偶尔夹菜到义勇碗里,义勇则在她茶杯空时,默默为她续上。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话语,只是这样简单的相处。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相处,让幸觉得,此刻就是永恒。 饭后,大家坐在炉边守岁。 炭治郎拿出准备好的年糕,放在炭火上烤。年糕慢慢膨胀,表面泛起金黄,散发出焦香。 “给。”炭治郎将第一块烤好的年糕递给幸。 幸接过,小心地掰开。热气涌出,里面是软糯的白色。她分了一半给义勇,两人慢慢吃着。 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将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 夜深时,雪停了。天空放晴,露出稀疏的星子。 大家陆续睡下。幸和义勇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客房,被褥已经铺好,蓬松而温暖。 幸躺在被褥里,看着天花板。义勇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 “义勇。”她轻声唤。 “嗯。” “明年……也一起过年吧。” 义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说,“每一年。” 幸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每一年。 这个词像一句承诺,落在了她的心间。 年后不久,幸和义勇去了一趟野方町。 那是初春的一个早晨,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将田野照得一片明亮。 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偶尔有早开的野花,在残雪中探出头,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淡紫色。 茑子的墓在镇外的山坡上,旁边是母亲的墓。墓碑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幸将带来的花束放在墓前。是一束白色的小菊。 她跪坐下来,双手合十。义勇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溪流解冻的声音。很轻,很静。 幸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 茑子姐姐,母亲。 我来看你们了。 我现在……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她在墓前跪了很久。起身时,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义勇立刻扶住她。 幸抬起头,对他笑笑。 “没事。” 两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山坡下时,幸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墓碑静静立在阳光下,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第145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茑子姐姐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抱着自己,轻声说:“幸,要幸福啊。”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了。 姐姐,我做到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看海。 还是那个海滩。砂粒依然细白,海水依然湛蓝,天空依然开阔。 幸脱下木屐,赤脚踩在沙滩上。沙粒微凉,但随着脚步深入,底下的沙是温的。 她走到海浪边缘,让涌上来的海水漫过脚背。冰凉的感觉让她微微瑟缩,但很快适应了。 义勇站在稍远的地方。他没有脱鞋,只是静静看着海面。 幸回过头,对他招手。 “过来呀。” 义勇摇摇头。 幸淡淡地笑了。她知道他还是不习水性,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对海抱有本能的警惕。 但她没有勉强,只是继续在浅滩漫步。海水一次次涌上来,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她为他做过人工呼吸。想起那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想起他睁开眼时,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时光仿佛重叠了。 那时的他们,满身伤痕,前路未卜。如今的他们,伤痕依旧,但终于可以平静地看海。 幸走到义勇身边,挨着他坐下。 夕阳正从海平面沉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云层像是被点燃了,边缘泛着灼眼的光。 海风很轻,带着咸湿的气息。 义勇忽然开口:“冷吗?” 幸摇摇头:“不冷。” 但她还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义勇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底,看天色从金红转为深紫,看第一颗星子在头顶亮起。 他们只是这样坐着,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就已经足够。 从海边回来后,生活继续着平常的节奏。 炭治郎他们时常来樱花小院走动。祢豆子喜欢照顾庭院里的花草,善逸会跟祢豆子身后,伊之助则和阳太玩得很好。 阳太已经八岁了。孩子长得快,个头蹿了一大截,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他常来樱花小院,有时是跟着炭治郎他们,有时是自己来。 幸教他读书写字。她发现孩子很聪明,学东西快,字也写得端正。 “幸阿姨,这个字怎么念?”阳太指着书上的字问。 “念幸。”幸轻声说,“幸福的幸。” “和阿姨的名字一样?” “嗯。” 阳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这个字一定很好。” 幸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是啊。”她说,“很好。” 义勇则开始正式教他一些简单的剑道。阳太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稚嫩,但每一次都尽力做到最好。 “手抬高。”义勇的声音总是很平静,“腰挺直。” 阳太绷着小脸,努力照做。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但他没有喊累。 幸坐在廊下看着。阳光暖融融的,庭院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芽。 她看着义勇教孩子的侧脸,看着阳太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时光如此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永远停留在此刻。 蝴蝶忍来樱花小院的次数也更多了。她总是带着药包,说是“顺路来看看”。 “这是新调的草药茶。”她将纸包放在矮几上,“每天喝一点,对身体好。” 幸接过,轻声道谢。 忍看着她,紫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和幸一起喝茶。 有时香奈乎也会一起来。少女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话依然不多,但笑容温柔。 三人坐在廊下,喝着茶,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偶尔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花草,最近镇上的趣闻。 很平静,很日常。 但幸知道,这份日常里,藏着多少无声的关怀。 她喝着忍带来的茶,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能遇到这些人,能被这样爱着。 这一生,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后来一个深秋的夜晚,樱花小院的木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谁。 幸拉开门,看见愈史郎站在月光下。 其实自珠世死后,愈史郎消失了很久很久。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中几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衣着整洁。 “我要走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义勇从屋里走出来,默默站在幸身边。 愈史郎看了看他们,目光最终落在幸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珠世大人……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幸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她留下的研究,我要继续做下去。” “你要去哪里?”幸轻声问。 “不知道。”愈史郎摇摇头,“先去关西,然后……或许会去更远的地方。哪里有残留的鬼毒病例,我就去哪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珠世大人说过,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因鬼毒而痛苦,我们的工作就没有结束。” 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你……”幸犹豫了一下,“不注射变人药剂吗?” 蝴蝶忍曾调配出足够剂量的药剂。只要注射,愈史郎就能摆脱鬼的身份,在阳光下自由行走,像个普通人一样变老然后死去。 愈史郎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 “我和珠世大人约好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说,如果她先一步离开,我要替她看着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的嘴角很勉强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不成形的笑,“所以我不能变成人类。因为鬼的寿命很长……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等到珠世大人期盼的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长到或许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能以某种方式,再次相遇。 幸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已经活了近百年,但外表依然是少年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那不是固执,也不是逃避。 他用无限漫长的时间,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我明白了。”幸轻声说,“请……保重。” 愈史郎点点头。他最后看了幸一眼,又看了看义勇,然后提起皮箱,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回头。 走到小径尽头时,他忽然停下,从怀里取出什么,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那是珠世生前最后调配的香水样本。瓶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愈史郎对着瓶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真正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天清晨,幸在石头上发现了那个瓶子。她将它带回屋里,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时,瓶子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又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 义勇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个瓶子。 “他会等很久。”幸轻声说。 “嗯。”义勇应道。 很久很久。 久到岁月更迭,久到沧海桑田。 但有些约定,值得用永恒去守候。 就像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窗台上的玻璃瓶轻轻晃动,里面的液体泛起细小的涟漪,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朔和宽三郎最后一次来樱花小院,是在第四年的暮春。 那时樱花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簌簌飘落。两只鎹鸦并肩落在檐角,羽毛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朔的胸羽已经灰白了许多,宽三郎的喙也不再那么锐利。它们在檐角站了很久,偶尔互相梳理一下羽毛,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咕噜声。 幸和义勇坐在廊下,看着它们。 “它们也老了。”幸轻声说。 义勇“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递给她。 朔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廊下。它看了幸很久,又看了看义勇,然后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啼鸣。 嘎—— 声音在暮色里回荡,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 宽三郎也振了振翅膀,却没有飞走。两只鎹鸦就这样站着,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幸看着它们,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茶杯,对檐角轻轻挥了挥手。 “去吧。”她轻声说,“谢谢你们。” 朔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它最后看了幸一眼,然后振翅起飞。宽三郎紧随其后。 第146章 两只黑色的身影在暮色中盘旋了三圈,绕着樱花树,绕着这座小院。然后它们同时发出一声长鸣,振翅朝着远山飞去,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义勇握住幸的手。 “它们回家了。”他说。 幸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是啊,回家了。 每一个生命,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处。 幸和义勇花了一整个上午,将院子打扫干净。然后他们搬出矮几,放在樱花树下,泡了茶,摆了点心。 两人对坐着,喝茶,看花,偶尔说一两句话。 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的鸟鸣。 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春茶,清香微涩。 她抬起头,看向义勇。 他正看着庭院里的樱花,侧脸平静,目光深远。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幸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说:“义勇。” 义勇转过头来。 “这一生,”幸说,“能再次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义勇看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搅动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描摹到嘴角那颗浅淡的小痣,再到她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 那目光太深,太沉,仿佛要将此刻的她,连同身后漫天樱花,连同这个宁静的午后,一同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一片樱花恰好落下,停在幸的发间。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捻起那片花瓣。 动作慢得近乎珍重。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也是。” 这三个字,清晰地回应了她跨越两世的心意。 幸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骤然涌上一层温热的水光。她没有让它们落下,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却仿佛照亮了整个庭院。 义勇看着她笑,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 一个春日的午后,炭治郎带着阳太来到樱花小院。 院门虚掩着。炭治郎推开门,看见庭院里整洁如常。紫阳花开始冒出新芽,山茶花已经谢了,草地上零星开着些蒲公英。 樱花树满树繁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炭治郎的脚步顿了顿。 他闻到了花香,闻到了泥土的气息,闻到了春日里所有熟悉的味道。 但没有闻到那个人的气息。 也没有闻到另一个人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阳太拽了拽炭治郎的衣角。 “炭治郎哥哥,幸阿姨和义勇叔叔呢?” 炭治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樱花树上。 在树最高的枝梢上,挂着两只木雕的浮寝鸟。 它们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系着,一高一低,并非并排。高的那只微微仰着头,像在守望远方,低的那只则微微侧身,像是依偎着身旁的空隙。 风吹过时,两只浮寝鸟以不同的节奏晃动。它们在风中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木头触碰的微响。 叮。 很轻的一声。 像是问候,也像是告别。 炭治郎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鳞泷老师说过的话。 浮寝鸟,是寻找归处的鸟。 它们一生辗转,难以安眠,直到找到可以永远栖息的枝头。 而现在,这两只鸟终于找到了。 阳太又拽了拽他的衣角。 “炭治郎哥哥?” 炭治郎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幸阿姨和义勇叔叔……去旅行了。” “旅行?”阳太眨眨眼,“去哪里了?” 炭治郎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两只浮寝鸟。它们正在风中轻轻旋转,花瓣落在它们身上,又轻轻滑落。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去了一个……像春天一样的地方。” “永远安静,永远温暖。” 阳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炭治郎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樱花树剧烈地摇曳起来,花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两只浮寝鸟在风中疯狂地晃动、旋转,仿佛在花瓣的海洋中起舞。它们碰在一起的频率加快了,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微响。 叮——叮叮—— 像是笑声,也像是歌声。 炭治郎看着这一幕,那在花雨中起舞的浮寝鸟,以及这绚烂到近乎哀伤的春日景象。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花瓣落在肩头,看着浮寝鸟在风中旋转,看着这个他们曾经深爱过的世界。 然后,他轻声说: “他们就在这里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花瓣缓缓飘落,在地面铺成厚厚的一层。浮寝鸟也停止了晃动,静静依偎在枝头,不再动弹。 阳光重新洒下来,暖融融的,将一切镀上金色。 炭治郎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阳太的头。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阳太点点头,牵住炭治郎的手。两人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炭治郎回头看了一眼。 樱花树下,花瓣依旧在缓缓飘落。那两只浮寝鸟静静依偎在枝头,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永远的归处。 炭治郎转回头,拉着阳太走出了院子。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庭院里重归寂静。 只有樱花,还在静静地飘落着。 永永远远,岁岁年年。 第93章 无尽夏 天还未亮时,厨房里就亮起了暖黄的灯。 味增汤在锅里轻滚,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砧板上有节奏地轻响,胡萝卜与洋葱被切成均匀小块。另一个锅里,玉子烧散发出温润香气。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料理台前安静地忙碌着。 她穿着浅米色的居家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和嘴角一颗颜色浅淡的小痣。 她轻轻哼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混在烹饪的细碎声响里,哼唱声很轻。 转身的缝隙,她顺手按开了墙上的小电视。晨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流淌出来,填补了厨房里最后一点寂静。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受太平洋高压影响,七号台风‘天秤’预计将于明天傍晚至夜间在伊豆半岛沿海登陆……”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专业的详细报道着台风的路径和防灾提醒。 她关小了火,开始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微微作响,蛋液边缘迅速凝固成型。 电视里的画面切换到海岸线的实时影像,海浪明显比往常汹涌。 她将做好的早餐盛进盘子摆上桌。 晨光又亮了些。 解下围裙后,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然后下了楼推开了玻璃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正面。 这是一家花店。 那大概是两年前,她来到了伊豆半岛,找到了一处很安静的地点,买下了这间屋子,并开了这家名为浮寝鸟的花店。 屋子不算太大,但有两层,一楼作为店铺,二楼则是日常起居的地方。 一楼的门口挂了一串铜铃,推开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左手边是冷藏花柜,右手边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盆栽和多肉。最里面有一张小沙发和矮几,算是休息区。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这间花店,空气里有新鲜花材的清香,混着泥土和水的湿润气息。 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浅灰色套装的女士,四十岁上下,手里提着公文包。她在花柜前站了一会,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角落里的蓝色绣球花上。 “幸小姐,请给我一束这个。”女士开口了。 雪代幸从柜台后走出来,看到女士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水月夫人今天真早呀。” 她取出三枝蓝色绣球,配了白色满天星和绿色尤加利叶。 “请您稍等。” 雪代幸的手指很灵巧,修剪花枝,去除多余的叶子,只是她食指上的雪片莲纹身有些引人注目,像是一串初春新开的枝叶,缠绕在她右手整根食指上。随着她修剪的动作,那抹淡蓝色轻轻晃动。 第147章 整个包装的过程安静而流畅,只有剪刀轻微的卡嚓声。 “幸小姐很喜欢蓝色呢。” 女士接过花时,忽然说道。 幸抬眼看了看她,嘴角那颗颜色浅淡的小痣随着微笑微微上扬,“嗯,蓝色很安静。” “是啊。”女士也笑了,“正好送给一位即将退休的同事,她喜欢安静的颜色。” 离开前,女士问幸,“花很漂亮,它叫什么名字?” 幸将花束递给她,蓝色的花瓣锦簇相连,在晨光中如凝固的海。 “无尽夏。” 幸弯起眉眼,淡淡的笑着,“也叫绣球花。它有个很好的寓意,无论分开多久,它们都会重新相聚,再次开花。” “相聚吗……真好呢。”女士轻声重复。 付了钱后,女士抱着花束推门离开。铜铃随着门的开合又响了一声。 幸走回柜台后,开始整理昨天刚到的新花材。 她把洋桔梗一枝枝修剪好插进清水桶,去掉玫瑰多余的刺,给向日葵浇水。 这时,二楼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幸抬头看了眼墙上钟表的时间,叹了口气,再次回到了二楼。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坐在餐桌前,嘴里咬着煎蛋,手里的漫画又翻过一页。 “鳄鱼老师的漫画连载真好看啊……”女孩盯着漫画页,喃喃自语,“虽然画风有点粗糙,但故事好温暖……” 她看的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来到身后的幸。 “惠。”幸叫了一声。 女孩没反应,还沉浸在漫画里。 “惠。”幸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微提高。 “啊?”雪代惠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再不去上学就要迟到了哦。”幸语气温和的提醒她。 惠猛地坐直了身,手忙脚乱地收拾一旁座椅上的书包,把漫画塞了进去,又抓起座椅靠背上的外套。 “真的晚了!等会要课堂小测的!” “台风要来了,今天记得带伞。” “知道啦知道啦!” 惠冲进房间里,很快又冲出来,手里拿着伞,一边穿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走啦幸姐!台风天你记得早点关店啊!” “路上小心。” “嗯!” 门被用力拉开又关上,铜铃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平息。 店里重归安静。 幸继续整理花材。她把修剪下来的枝叶扫进垃圾桶,给所有花桶换上了新鲜的水,擦拭柜台和玻璃柜。 这些日常的工作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了。 上午十点左右,风开始大起来。行道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落叶被卷到空中。路上的行人少了,车辆也匆匆驶过。 幸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 她开始把门口摆放的盆栽和花架搬进店里。先是几盆多肉植物,然后是开着小花的玛格丽特,最后是那盆最大的琴叶榕。植物都不轻,搬了几趟后,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全部搬完后,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台阶。往常那里总是摆满绿植和鲜花,吸引路人驻足。现在只剩下一块被水渍浸出的痕迹。 她关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声、雨声、树枝摇晃的声音,都被厚厚的玻璃和木门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幸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开始整理早上没能处理完的花材。她把一束白色的小苍兰拆开,去掉下部的叶子,准备做成小的桌花。 剪刀在她手中开合,发出规律的咔嚓声。花茎被整齐地剪成合适的长度,插入花泥中。 她的动作很专注,眼神平静,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这里无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时分,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只能看见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树影,和地面上溅起的白色水花。 幸做完最后一瓶桌花,洗净手,给自己泡了杯茶。她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慢慢喝着茶,看着窗外被暴雨笼罩的世界。 这样的天气,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她正这么想着,门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动,是确确实实的,有人推门进来的铃声。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进来。 雨水浸透了他深蓝色的衣服,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紧紧贴着他的身形,勾勒出肩膀与手臂利落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滚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提着一个同样湿透的防水工作包,侧面的研究所标志在水光中模糊。 他站在门口,动作有片刻的凝滞,仿佛闯入了一个过于明亮宁静的异世界。水汽蒸腾,让他周身蒙着一层朦胧的湿意。 幸抬起头。 时间在那个对视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又或许只是短短一刹。 店内的灯光暖黄,将他湿漉漉的眉眼照得清晰。他的眼睛是深海般的蓝色,此刻因为雨水的寒意和闯入陌生之地的些微无措,显得格外沉静,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平息的海面。水珠顺着他的睫毛颤动,欲坠未坠。 他带来的风雨气息,与满室花香格格不入,却让她心里某个始终空着的地方,轻轻落下了什么。 仿佛在漫长的潮湿中,终于触到了一块干燥的岸。 幸看着他,指尖捏着的蓝色无尽夏花枝,茎秆被无意识收紧,传来轻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 男人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该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幸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男人似乎也从这过于长久的对视中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他极轻微地偏了下头,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旋即又恢复了深沉的平静。 幸先回过神。她从柜台后走出来,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将毛巾递给他,“您全身都湿透了。” 男人迟疑了一下,接过毛巾:“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雨水的凉意。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雨太大了,先在店里避避雨吧。” 男人点点头,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把包放下,而是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谨。 幸走回柜台,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热茶。 茶是早晨泡的,现在已经温了,但总比没有好。 男人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幸,低声说:“谢谢。”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店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偶尔茶杯与桌面轻碰的声响。 幸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整理花材。但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很短暂,很快移开。 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口:“您的花店……很安静。” 幸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台风天,客人都不会来了。” “名字很好听。”男人又说,“浮寝鸟。” “谢谢。” 男人喝完茶,把茶杯放回矮几上。他看了看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看来还要下一阵。”他低声说。 “您有急事吗?”幸问。 “不。”男人摇摇头,“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没关系。”幸说,“这样的天气,开门营业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您是附近研究所的人?”她转过身。 男人点点头:“海洋研究所。今天在海岸做观测,遇到暴雨。” “观测什么?” “鲸豚。”男人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季节,有些鲸群会经过附近海域。”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到专业领域时,眼神会微微亮起。 “很有趣的工作。”幸说。 “嗯。”男人应了一声,接着又补充道,“有时候。” 幸笑了笑,又为他倒了杯茶。男人默默喝完,杯底与桌面轻叩。 雨势稍歇,但天空依然阴沉。男人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幸开口了。 她声音依旧平静温和,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客套。 “抱歉,在您离开前,能再冒昧问一句吗?”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男人停下动作,回望她。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他回答:“富冈。富冈义勇。” 第148章 “富冈先生。”幸轻轻颔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 “今天天气实在糟糕,耽搁了您的工作时间。”她的语速平缓,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果您不介意,可否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日后若需要花卉布置,或是……我们店里有适合的应季花材,或许可以告知您。” 她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等待着他的反应。 幸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平静。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勇气和日后的假设,究竟从何而来。 富冈义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窗外风雨呜咽,室内寂静无声。 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湿透的工作包内袋里,取出一个同样被保护得很好,只是边缘微潮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工整地写下邮箱地址,递给她。 “这是我的工作邮箱。”他说,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复通常很快。” 幸接过纸片,然后她也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了他。 他接过,看了看,将纸条仔细对折,放进衣服的内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风还在吹,但雨点不再那么密集,天空的亮度也增加了一些。 “雨小了。” 富冈义勇拿起脚边的工作包,“我该走了。” 幸也站起来:“您等等。” 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束用玻璃纸包好的花。 是蓝色的的无尽夏,配着几枝绿色的尤加利。 “这个送给您。”她说,“算是……谢谢您今天光临小店。” 富冈义勇看着那束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幸轻声说,“花需要被带走,才会实现它的价值。” 富冈义勇这才接过花束。他的手指碰到幸的手指,很短暂的一瞬,两个人的手都微微顿了顿。 “谢谢。” “路上小心。” 富冈义勇点点头,推开店门。 铜铃响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幸站在柜台后,对他微微颔首。 门关上了。 铃声渐渐平息。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雨幕,消失不见。 幸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纸片。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模糊了整个世界。 第94章 鹤望兰 盛夏的午后,热浪让整条街都泛着微微的晃动。 浮寝鸟花店的一楼,吊扇缓慢转动着,搅动起混合了花香与潮湿泥土的空气。靠近玻璃门的榻榻米休息区,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孩正趴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支快要融化的橘子味冰棍,另一只杵着下巴,漫画书摊开在面前。 雪代惠翻了一页,发出了满足的叹息,“鳄鱼老师真是太会画了……我看一次哭一次……” 柜台后,雪代幸刚送走一位订婚礼花篮的客人。她擦干净工作台,走到惠身边坐下,拿过一旁的电风扇,对着两人吹。 “暑假了,你不回家一趟吗?”幸的声音被风扇吹的有些飘忽。 惠又翻了一页漫画,冰棍的水滴到书页上,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哪天你休店,我们再一起回去吧。不过我猜老爸老妈这会可能又在哪儿旅游呢,上回打电话,说是在轻井泽避暑。” 幸无奈的笑了。 她们的父母确实如此,结婚二十多年还像热恋期,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小的贸易公司,母亲则是自由的版画家,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突然订机票去某个地方待上一周。她和惠在这种充满爱的家庭长大,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幸运。 “你快高三了吧。”幸看着惠手中快要吃完的冰棍,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根其他口味的冰棍递给她,“不去补习真的可以吗?” 惠接过冰棍立马咬了一口:“考幸姐的大学绰绰有余哦,你当年进的东艺大可是……” 她突然停住,小心地看了眼幸的手。 幸低头,右手食指上的雪片莲纹身在光线中泛着淡蓝的光泽。那下面是几道再也无法完全消失的疤痕。 “没事。”幸摸了摸妹妹的头,“那所学校很难考的,你得加油啊。” 惠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漫画书举过头顶:“说起来,你和那个海洋生物学家怎么样了?” 幸正在整理榻榻米上散落的几枝修剪下来的花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怎么样?”她语气平静,剪掉一支鹤望兰过于长的花茎。 “就是那个啊,三个月前台风天来躲雨的那位。”惠坐起身来,看向幸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记得哦,那天我放学回来,你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久的呆,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是不是他留给你的联系方式?” 幸没有否认。她将那只鹤望兰插进清水桶,橙黄色与深蓝色相间的花瓣像一支仰首望天的鸟。 “只是普通的顾客。” “普通顾客会每周三下午六点十五分准时出现?”惠凑了过来,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棍,“我撞见过两次哦。一次他买绣球花,一次是矢车菊,都是蓝色的。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惠。”幸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姐姐的威严。 惠吐了吐舌头,重新趴回榻榻米上:“好好好,我不说。不过——” 她翻着漫画,状似无意,“已经好久没看见他来店里了呢。有两周了吧?” 剪刀在幸的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修剪着鹤望兰的叶子,动作依然流畅标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剪,力度比平时重了半分。 确实,两周了。 距离上次见到富冈义勇,已经整整十四天。 幸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周三。 他站在花柜前选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最后选了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付钱时,他说:“明天要出差去钏路,一周。” 她当时送了他一个干燥的无尽夏挂件,说能保佑护航平安。他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轻地说谢谢。 然后幸问:“回来后……还会来买花吗?” 那可能是他们认识三个月来,她第一次问出这样接近确认的话。 但是他却坚定的给了她答复。 “会。每周三。” 可是第一周周三,他没有来。 幸等到七点半,关店时把那束特意留的洋桔梗带上了二楼,插在窗边的花瓶里。第三天,花瓣开始蔫了。 第二周周三,她依然留了花。那天从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差点剪到手。 五点,六点,七点。铜铃始终安静。 八点,她上楼,写了那张只有两行的明信片,被她拿在手里很久,就在她想把明信片扔进垃圾桶时,他的邮件来了。 【刚回岸,花还在吗?】 她盯着手机里的信息,手指快速的打了几个字。 【还在。明天也为你留着。】 【明天下午五点,可以吗?】 【可以。】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就是“明天”。 幸低头看了看手中鹤望兰,它是新娘捧花里最重要那支花,新娘点名要它,但是它单独一支显得有些单调,于是幸独配了浅色的郁金香和绿色的尤加利叶。 新娘要求简约优雅,幸在绑缎带时多绕了一圈,让蝴蝶结更饱满些。 “所以到底怎么样了嘛。” 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幸绑好最后一个结,将捧花放进冷藏柜:“没怎么样。他出差了,今天回来。” “今天?”惠立刻坐直,“几点?” “他说五点……” 话音未落,门上的铜铃响了。 幸抬起头。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两周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和手背有被海风吹出的轻微皲裂。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防水工作包,但包的一侧沾着些许白色的印记,像是海盐结晶。 最重要的是,他比约定的五点早到了二十分钟。 四点半的阳光斜照进店里,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他站在光里,脸上罕见的带着一丝近乎迷茫的疲惫,看到幸时,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深海般的眼睛眨了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午好。” 惠瞪大了眼睛,看看义勇,又看看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憋着笑的弧度。她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背对柜台,假装继续看漫画,耳朵却竖得老高。 “欢迎回来。”幸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柔,“一路辛苦了。” 义勇走进来,铜铃在他身后轻晃。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看花,他的目光落到工作台上幸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鹤望兰叶梗上,停顿了几秒。 第149章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了什么,有些匆忙地打开工作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这个”他递过来,动作有点局促,“在钏路……偶然看到的。” 幸有些意外地接过。 拆开防水布,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中装着细沙和几枚小小的贝壳,沙子里埋着半截深灰色的鲸鱼尾椎骨化石。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形状完整,纹理清晰。 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路过化石店,橱窗里放着这个。”义勇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数据,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觉得……有点像你店里的感觉。就买了。” 幸握着小瓶子,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凉意。化石安静地躺在沙中,像沉睡了千万年的秘密。 “谢谢你,富冈先生。”她抬起头,对他微笑,“它很特别。” 义勇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她的工作台,落在那束刚刚做好的新娘捧花上:“在忙?” “嗯,明天婚礼用的捧花。”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过已经快弄好了。” 义勇“嗯”了一声,没给建议,只是看着。他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专注的陪伴。 但很快他的视线又移到她手上,停留片刻,“你的手……还好吗?” 幸愣了愣,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义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说有些精细动作做不了。做捧花……会不会太勉强?” 原来他记得。 那是三个月前他会每周关顾浮寝鸟的某一天,她随口说的话,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幸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不会。”她摇头,伸出右手,手指张开又合拢,“日常的插花和包装都没有问题,只是不能再做微缩花艺,那种需要极致精细度的比赛作品。” 她说着,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二十三岁那年获奖的作品照片。 照片上时一个只有手掌大的玻璃球,里面用永生花做出了完整的春日庭院,樱花花瓣薄如蝉翼,苔藓只有米粒大小。 “那时候的手指,”幸轻声说,“可以在一粒米上刻出三片花瓣。” 义勇接过相框,看得很仔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是一种似乎在试图理解某种美丽为何消失了的神情。 “现在做这个很吃力了。”幸拿回相框后放回原处,“但也没什么。花艺有很多种,不只是比赛那一种。” 义勇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做的捧花,比照片里的更温暖。” 幸怔怔地看着他。 义勇却已经转身走向花柜,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直白赞美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他站在冷柜前,目光看过各色花材,最后停在今天新到的鹤望兰上。 “这个,”他指着一支姿态特别优雅的鹤望兰,“叫什么?” 幸走到他身边:“鹤望兰,也叫天堂鸟。” 鹤望兰的花型确实像一只昂首的鸟,橙黄色的萼片,深蓝色的花瓣,长长的绿色花茎挺拔向上。 “很特别。”义勇专注的看着那束花。 “它的花语是自由、吉祥、等待真爱。”幸说着,抽出一枝递给他,“要买这个吗?” 义勇接过花,就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一直在榻榻米上假装看漫画的惠,突然发出响亮的声音:“啊!好饿!幸姐,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幸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瞪了惠一眼,对视间,惠却对她挤眉弄眼。 义勇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状态中唤醒,他看着窗外逐渐变黑的天色,又看了看幸。 “你还没吃晚饭?” 幸叹了口气:“还没,还有一点收尾工作。” 义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也没吃。” 接着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他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斟酌什么。 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和轻抿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那……要不要一起?附近有家定食屋,他们家的烤鱼很不错。” 义勇看向她,那双疲惫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光亮,然后迅速垂下眼睫。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但很快,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工作包的背带。 幸想了想,“我六点关店,再等我一会吧,我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好。”义勇点头。 他没有离开,而是拿着那枝鹤望兰走到休息区,在离惠不远的地方坐下。惠立刻把脸埋进漫画书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幸继续处理工作。她需要完成明天要送的三个小型花礼,还要给今天卖出的花记账。往常这些工作她做得很专注,但今天,她总是能感觉到角落里投来的视线。 很轻,很短暂,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 五点半,最后一份花礼完成了。幸开始打扫,擦拭柜台,给花桶换水。义勇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满废枝落叶的大垃圾袋。 “我来吧。” 幸顿了顿,松开手:“谢谢。后院有分类垃圾桶。” 义勇提着垃圾袋走向后门。惠趁机从榻榻米上跳起来,溜到幸身边,压低了声音;“他要和你一起吃饭!吃饭!” 幸有些无奈的看着妹妹。 “而且还带了伴手礼——那个化石瓶子超用心的好不好!去出差还想着给你带礼物!”惠的眼睛亮的像星星,一闪一闪的,“幸姐,这绝对不只是‘普通顾客’了!” “惠……” “而且他好帅哦。”惠完全不理姐姐的警告,捧着脸,“嗯……就是那种日系盐系男子的感觉?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啾啾,但看上去就是觉得整个人干净又清爽,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好认真。刚才你看照片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啧啧啧。” 幸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头:“去换衣服,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我也去?”惠瞪大眼睛。 “不然呢?留你一个人看店?” “我可以自己点外卖……” “不行。”幸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家的炖牛肉吗?” 惠蔫巴了:“好吧……” 六点整,幸关上店门,翻过“休息中”的牌子。三人沿着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街道慢慢走着。 义勇手里还拿着那枝鹤望兰,幸本来要给他包装,但他说不用。 定食屋就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看到幸,热情地打招呼:“幸小姐,好久没来了!诶?这位是……” “朋友。”幸微笑着回她,“富冈先生。” 老板娘眼神在义勇和幸之间转了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好,里面请!今天有刚到的金目鲷,烤着吃最好了!” 三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幸和义勇坐一边,惠坐在对面,她故意挑了那个位置,说视野好。 点完菜后,短暂的沉默降临。义勇坐地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枝鹤望兰上。幸则看着窗外的街景,晚霞正浓,一群鸽子从电线杆上飞起。 惠看着沉默的两人,清了清嗓子:“富冈先生是在海洋研究所工作对吗?” 义勇点头:“嗯。” “具体做什么呀?” “鲸豚行为研究。” “哇,好酷!”惠身体前倾,“就是说,要整天出海跟鲸鱼海豚待在一起?” “不全是。有出海观测,也有数据分析。” “那这次去的地方,看到鲸鱼了吗?” 义勇的眼睛微微亮起:“看到了座头鲸母子群。幼鲸在学习跃出水面。” 他开始描述着那个画面,虽然依旧简短,但用词精准,偶尔配上简单的手势。他说幼鲸第一次成功跃出时激起的浪花在阳光下如何闪烁,说母鲸如何在旁边缓慢游动,用身体为幼鲸引导方向。 幸安静地听着。她发现,当他说到海洋生物时,那种惯常的拘谨会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种真实到几乎虔诚的热爱。 “……大概就是这样。”义勇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太棒了。”惠托着下巴,“我以后也要学海洋生物!” 幸笑了笑:“你上周还说相当漫画家。” “那也不冲突嘛。我可以画海洋题材的漫画!”惠眼睛一转,“对了,富冈先生,你跟我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啊?” 义勇看向幸。 “台风天,”幸接过话,“富冈先生来店里避雨。” “然后呢?” “然后雨停了,他就走了。” “就这样?”惠夸张地叹气,“好普通的相遇哦。” 幸笑着摇头。 其实并不普通。她记得那天他湿透的衬衫,记得他深海般的眼睛,记得自己莫名的心跳,记得多年前车站的那一瞥……还有那天回家后,她坐在二楼窗边,看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发出了第一封邮件。 第150章 邮件内容很简单:【富冈先生,今日多谢光临。台风过后,路上请小心。】 她以为至少要第二天才会收到回复,或者根本不会收到。但三个小时后,手机提示音响起。 【已平安返回研究所,谢谢您的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回复:【那就好。无尽夏适合放在清水里养护,每天换水,花期可以持续两周左右。】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好。记住了。】 就这样,开始了。 起初只是简单的关于花的养护。后来慢慢变成偶尔的天气分享,他发海上的日落,她发店里的新花。 再后来,他开始每周三来店里买花,从无例外。 “菜来啦!”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打破了回忆。烤金目鲷香气扑鼻,炖牛肉热气腾腾,还有一些小菜和味增汤。 吃饭时话不多。义勇吃饭很安静,动作规矩,挑鱼刺很仔细。惠倒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学校趣事说到漫画剧情,义勇虽然很少接话,但听的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吃到一半,老板娘又送来一小碟腌菜:“送你们的!幸小姐好久没带朋友来了呢。” 幸道了谢,等老板娘走后,轻轻对义勇说:“老板娘人很好,就是有点……爱操心。” 义勇看了看那蝶腌菜,又看了看幸:“她以为我们在约会?” 幸差点呛到。 惠立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义勇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又红了:“抱歉。我说错话了。” “没、没有。”幸喝了一口水,“只是……有点突然。” “嗯。”义勇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幸的碗里,“这个烤得很好。” 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姐,你脸红了哦。” 幸瞪了妹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后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街道亮起暖黄的路灯。三人慢慢走回花店,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到了店门口,义勇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他说。 “该我谢谢你给我带的伴手礼。”幸淡淡地笑着,“烤鱼很好吃吧?” “嗯。”义勇低头看着手里的鹤望兰,“这枝花……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本来就是给你的。” “谢谢。”义勇犹豫了一下,“下周三……” “我会在。” 义勇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雪代小姐。” 幸抬起头。 “化石瓶子,”他说着,眼睛看着她,“底部有灯,晚上打开,会像海底。” 幸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回去试试。” 这次他真正离开了,身影融入夜色。幸站在店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推门进去。 惠已经瘫在榻榻米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啊啊啊甜死我了!幸姐,他对你绝对有意思!绝对!” 幸锁好门,打开灯,从包里拿出那个化石瓶子。她翻过来看底部,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开关。按下以后,瓶底亮起幽蓝的光,细沙中的化石被照亮,真多像沉在海底。 “他还专门挑了个会发光的……”惠凑过来,“幸姐,你动心了吧?” 幸看着瓶中幽蓝的光,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瓶身,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惠盯着姐姐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爬回榻榻米上,翻开中午那本没看完的漫画。 翻了两页,她忽然说:“幸姐。” “嗯?” “铁树开花咯。” 幸转过头,看见惠背对着她,漫画书举得老高。 “胡说八道。”幸轻声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她关掉了化石瓶子里的灯,走到工作台前。那束新娘捧花还在冷藏柜,鹤望兰那抹橙与蓝在冷光中格外显眼。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幸将手搭在工作台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而此刻,街道尽头,富冈义勇停在一盏路灯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枝鹤望兰,橙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小小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是幸三天前发的邮件。 【台风又要来了,这次请务必小心出海。】 他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良久,他开始打字:【下周有新的观测计划。周三下午,可能会晚到半小时。可以吗?】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振动。 【可以。花会等你。】 义勇握紧手机,又看了看那枝鹤望兰。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里,深海般的蓝色中,漾起了清晰的笑意。 他继续往前走。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远处海潮的气息。 而他手中的鹤望兰,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在夜色中静静仰首。 第95章 夜光藻 夏末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周三下午五点半,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幸正在为明天婚礼的花车做最后调整,铜铃响起时,她抬头,看见富冈义勇推门进来,肩头落着几滴初降的雨。 “要下大了。”幸放下手中的白玫瑰,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你总是赶在雨前到。” 义勇将滴着水的伞插进门口伞架,闻言顿了顿:“……只是巧合。” 但幸注意到,这五个月来,每次变天他都会提前出现。有时带着伞,有时像今天这样刚好躲过。 太过规律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想,他是不是出门前总会特意看一眼雷达云图。 “今天想买什么呢?富冈先生。”幸擦净手,走到冷藏柜前。 义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选花。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那里贴着一枚浅肤色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 “你的手……” 幸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没什么。早上整理仓库时被纸箱边缘划了一下。” 义勇走近两步。他的视线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伤口深吗?” “不深,已经处理过了。”幸笑了笑,“做这行难免的。” 义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工作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防水医疗盒,那是研究所人员出海时的标准配备。 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碘伏棉签,不同尺寸的创可贴,甚至还有一小管消炎药膏。 “我帮你换。”他说,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旧的该换了。” 幸怔住了。没等她反应,义勇已经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她把手指放上来。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店内安静得能听见冷藏柜低沉的运行声。 幸慢慢伸出右手。 义勇用指尖轻轻揭开旧创可贴的边缘,他的动作异常小心。揭开后,伤口暴露出来,确实不深,但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红痕。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幸摇头:“不疼。” 义勇用碘伏棉签仔细消毒,然后挤出一点透明药膏,用棉签尾端均匀涂在伤口上。他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像是正在进行某种精细的观测记录。 药膏凉凉的,但他的指尖温度透过棉签传来,让幸莫名有些脸热。 最后,义勇选了一枚最小尺寸的创可贴,撕开,对准伤口轻轻贴上。 “好了。”他这样说着,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创可贴边缘,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手指,“明天记得再换一次。” “……谢谢。”幸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义勇点点头,合上医疗盒,这才转向花柜。 他今天选了一束淡蓝色的飞燕草,配了几枝白色的香雪球。幸包装时,手指上崭新的创可贴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义勇接过花束时,雨声渐小。 “我先走了。”他说。 “好,路上小心。” 义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忽然停住,但没有回头:“明天……如果天气好。” 幸抬起头。 “研究所附近的海岸,”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有些低,“日落时分……能看到虎鲸群经过的记录。” 说完这句,他没等幸回答,推门离开了。 幸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不是邀约,更像是一个……信息的分享。 但她听懂了。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下午四点,幸关上店门。她换了条方便走动的米色长裙,把长发扎成低马尾。 她没告诉义勇,也没问他会不会来。她只是去了他说的地方,那片研究所附近很少有人知道的小海湾。 富冈义勇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脚边放着那个防水工作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清的情绪。 第151章 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他说。 “嗯。”幸在他身边坐下,“你说这里能看到虎鲸。” 义勇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递给她:“用这个。七点方向,距离大约两海里。” 幸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有深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浪花,但很快,她看到了黑色的背鳍划破水面,喷起细小的水柱。不是一只,是一小群,大概四五头,正优雅地向前游动。 “它们……”幸屏住呼吸,“在往南迁徙?” “嗯。这个季节的固定路线。”义勇的声音很平静,但幸能听出底下隐约的专注,“领头的是母鲸,后面跟着幼崽。” 他们安静地看着。虎鲸群渐渐游远,最后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幸放下望远镜,发现义勇正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很……”幸寻找着合适的词,“很震撼。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义勇点点头,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水壶,拧开,递给幸:“喝吗?” 幸接过,喝了一口,是温的麦茶,带着淡淡的玄米香。 “谢谢。”她把水壶还给他。 义勇接过去,很自然地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幸注意到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夕阳开始西斜。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海面被染成金红。远处有渔船返航,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昨天……”幸吃完最后一口,轻声说,“谢谢你帮我换创可贴。” 义勇摇摇头:“应该的。”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就像两个熟悉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共享同一片宁静。 “雪代小姐。”义勇忽然开口。 “嗯?” 他犹豫了一下,从工作包里拿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递给她:“这个。” 照片上是夜晚的海,深蓝色的天幕下,海面泛着粼粼月光。最奇特的是,海水里浮动着无数莹绿色的光点,像星辰坠入了海洋。 “夜光藻。”义勇解释,“上个月在北海道拍的。一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 幸放大了照片,那些光点细碎而密集,美得不真实:“像海底的星空……” “嗯。”义勇收回手机,“实际看更美。” “你一定见过很多次吧?” “三次。”义勇说,顿了顿,“每次都觉得……很神奇。” 幸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平常略显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眼神专注,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幸忍不住问。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想……那些光能亮多久。”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像他会问的问题。 “一夜?”幸猜测。 “不一定。”义勇说,“要看海水温度、养分、洋流……很多因素。有时候整夜都亮,有时候几个小时就消失了。” “像昙花一样。” “昙花?” “一种花,只在夜里开,几个小时就谢了。”幸回忆着,“很美,但很短暂。” 义勇点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比喻。过了一会儿,他说:“但夜光藻……第二年还会再出现。” 幸笑了:“昙花也是。只要根还在,第二年还会再开。” 义勇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在他深海般的眼睛里跳动,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显得格外生动。 “嗯。”他说,声音很轻,“只要根还在。”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线。天空从金红变成橙紫,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幸起身时,在沙滩上看到了什么。她弯腰捡起,是一枚小小的乳白色贝壳,形状像一颗星星。 “海星贝。”义勇说,“很少见完整的。” “送给你。”幸递给他。 义勇怔了怔,低头看着掌心的贝壳,又抬头看她。 “……谢谢。”他最后说,将贝壳小心地放进口袋。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快到花店时,天已经完全暗了。街灯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在店门口,义勇停下脚步:“今天……谢谢。” “该我谢谢你。”幸说,“虎鲸群很美。” 义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下周……研究所的观测站有开放日。邮件会发通知。” 他并没有主动邀请,而是告知一个信息,但幸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好。”她说,“我会留意邮件的。” 义勇似乎松了口气,很轻微地点头:“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幸还站在门口,对他挥了挥手。 他怔了怔,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然后才真正离开。 一周后的周三,观测站开放日。 幸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找到了那座白色建筑。门口已经有一些人在排队,都是研究所员工家属或相关人士。幸正准备找义勇的名字,就看见他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这边。”他简短地说,带她走了员工通道。 “不用排队吗?”幸问。 “你是……”义勇顿了顿,“访客。” 这个解释很模糊,但幸没再问。她跟着他走进观测站,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宽敞。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域图,桌上摆满各种仪器,几个屏幕显示着实时数据。 “这是声纳监测。”义勇指着一块屏幕,“现在显示的是附近五十海里内的生物活动。” 屏幕上,深蓝色的背景中,有光点在缓慢移动。 “海豚?”幸猜。 “嗯。二十头左右,正在往南。”义勇站到她身边,两人的手臂不经意擦过。 他操作了几下,戴上耳机,然后将另一副递给幸:“要听吗?” 幸戴上。瞬间,世界被另一种声音填满。 那是一种空灵的鸣叫声,像鸟鸣,又像歌唱。 “这是……” “它们的声呐交流。”义勇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沉而清晰,“在说‘保持队形’、‘注意安全’。” 幸听着那些遥远而神秘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看向义勇,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仪器冷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正在触碰他世界的核心。 而他,愿意让她触碰。 参观结束后,两人站在观测站外的悬崖边。海风很大,吹乱了幸的长发,义勇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去大部分风。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幸说。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以后……如果还有开放日。” 他没有说完,但幸听懂了。 “嗯。”她说,“我会来的。” 夕阳西斜时,义勇送她回花店。路上经过那片他们看虎鲸的海湾,幸忽然停下。 “义勇先生。”她说。 “嗯?” “我们以前……”幸平静的望着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是指台风天那次。” 义勇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两年前的春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东京开往伊豆的新干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在打电话谈数据。” 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面站台,”义勇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海,“有个女孩抱着宠物箱。里面是只小鸟。” 他停顿了一下,才转过头,看向她:“那个女孩……是你对吗?” 幸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也看到了她。 一年前,她带生病的小鹦鹉去东京看病,回程时在站台等车。对面列车里,那个穿深色制服在打电话的男人。她看了他很久,直到列车开走。 “是我。”她轻声说,“我记得你当时在说……‘声纳数据异常,需要校准’。” 这次轮到义勇怔住了。他眼里闪过清晰的震动:“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之后,”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画面……总会突然出现。” 只是那一眼,她就再也没能忘记。 海浪声填满了沉默。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变成温暖的渐层。 “我也是。”义勇说,声音很轻,“后来在花店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好像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但现在确定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黄昏,悄然改变了。 走到花店门口时,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 “下周……”义勇开口。 第152章 “嗯?” “我要去冲绳。”他说,“观测任务。两周。” 幸的心轻轻一沉,但脸上依然带着笑:“注意安全。” “嗯。”义勇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伊豆的海洋馆……后场。如果你有兴趣。” 照片上是海洋馆后场的海豚池,几只小海豚正在嬉戏。 幸看着照片,又看看他:“你是在邀请我吗?” 义勇的耳根有些红,但他没有否认:“……如果你有兴趣。” “好。”她笑着说,“等你回来。” 义勇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雪代小姐。” “嗯?” “夜光藻在冲绳也能看到。” 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最后开口道:“我会记录下来。” “好。”她说,“我等你……的记录。” 幸站在暮色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才推开了浮寝鸟的店门。 店内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而她走到了窗边,望向远处开始闪烁星光的海平面。 深蓝色的夜幕正在降临。 而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海正在酝酿下一场发光的潮汐。 就像有些心意,不需要言语,早已在潮汐的来去间,诉说了千万遍。 第96章 月光草 十月底的伊豆,秋意已渗入骨髓。 银杏树彻底转为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街道上铺成柔软的地毯。海风里的盐味还在,但混进了枯叶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明确的凉意。 义勇从冲绳回来后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四点,幸站在海洋馆后门的员工通道外。 她今天穿了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的开衫,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下午刚烤的香草玛德琳,黄油香气透过纸袋隐隐散发出来。 四点整,门开了。 富冈义勇走出来时,幸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与两周前的不同,皮肤颜色晒地更深了些,但精神很好。今天的他没有穿工作需要的制服,而是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风衣。 “等很久了?”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刚到。”幸递过纸袋,“这个……给你。” 义勇接过,纸袋的温热让他顿了顿:“你做的?” “嗯。下午烤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他取出一块,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秋日的阳光斜照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很好吃。” 幸笑了:“你喜欢就好。” 这时,门里又走出一个人,穿着饲养员制服,三十岁上下,戴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哟,富冈!” 男人大步过来,用力拍义勇的肩膀,“终于回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幸身上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啊,原来如此!”他拉长声音,“怪不得庆功宴都不参加,急着回来!” 义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中村,这位是雪代幸。” “幸小姐你好!叫我阿健就行!”中村健热情地握手,“我跟你说,这家伙在大学时——” “中村。”义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警告意味。 中村却笑得更欢:“害羞了害羞了!幸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叫他水先生,不是因为他研究海洋,是因为他对女孩子就像水一样,完全没反应!很多女生追他,他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幸忍不住看向义勇,他的目光有些无措地盯着地面,耳根有些泛红。 “有一次更夸张,”中村完全无视义勇越来越黑的脸,“联谊会有个特别可爱的女生坐他旁边,整晚都在跟他说话。结束后我问那女生怎么样,你猜他说什么?” 幸好奇:“什么?” “他说——”中村模仿义勇平静无波的语气,“‘她说话时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0.3倍,可能紧张。’” 幸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义勇终于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中村一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吧!超离谱!”中村大笑,“所以幸小姐,你能让这块木头开窍,简直是奇迹!” 他大笑着离开,走前还对义勇比了个大拇指。 空气安静下来。秋风卷起几片银杏叶,在两人脚边打旋。 幸忍着笑:“中村先生很有趣。” “……他话有点多。”义勇低声说。 “但他说的是真的吗?”幸歪头看他,“你真的对女生说‘呼吸频率快0.3倍’?” 义勇沉默了几秒,才闷闷道:“……那时候不懂。” 幸笑了,笑声很轻,在秋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义勇抬头看她,看着她笑得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颗浅痣,脸上的表情慢慢软化。 “……现在不会了。”他忽然说。 幸的笑声停了。 “现在,”义勇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会记住重要的人的名字。” 风又吹过,带来海洋馆里隐约的海豚叫声。远处天空是秋日特有的、清澈的高远蓝。 幸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样的安静里,显得过于清晰了。 “我们……进去吧?”她说。 “嗯。” 海洋馆闭馆后的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了游客的喧哗,巨大的水族箱在幽蓝光线中沉默矗立,鱼群在玻璃后缓缓游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混合着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中村带他们来到后场的海豚池。 三只海豚正在池中游动,看到人来,其中一只立刻游到池边,发出清脆叫声。 “这是小樱,最贪吃了。”中村喂了它一条鱼。 义勇走到池边蹲下。小樱看到他,叫得更欢了,用吻部轻轻触碰池壁。 “它记得你。”中村说。 义勇伸出手,小樱立刻把脑袋凑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而温柔,那是幸从未见过的,完全放松的义勇。 “要喂吗?”他回头看她。 幸点头。中村递来一条小鱼,她学着蹲下,小心递出。小樱游过来,用漆黑明亮的眼睛看了她几秒,才轻轻叼走。 嘴唇碰到指尖时,是柔软湿润的触感。 “它接受你了。”中村笑道,“小樱很挑人的。” 中村有事离开后,只剩两人在池边。水波晃动,将幽蓝光影投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像置身海底。 义勇坐在池边台阶上,幸坐在他旁边。海豚在水中翻腾、跳跃,发出空灵的鸣叫。 过了一会,小樱游到他们面前,撒娇般地叫。义勇伸出手掌平放水面,小樱立刻用吻部顶他的手。 幸也学他伸手。小樱轮流顶两人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玩着玩着,手在水面上越来越近。小樱调皮地同时顶了两下,让它们轻轻撞在一起。 义勇的手顿了顿,但没移开。 幸的手也没移开。 他们的指尖在水面下相触。 水流温柔地包裹上来,微凉。他的指腹带着长期工作留下的薄茧,蹭过她皮肤时,触感清晰。 就在那一瞬间—— 雪代幸的眼前骤然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快的她都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如同深海的回音,轻轻撞上她的意识。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触碰过她的手。 那触感与此刻奇妙地同频了。同样的薄茧位置,同样小心翼翼的力度,同样沉默却坚定的停留。 她怔住了,心口传来一阵莫名的酸软,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又微微发酸的饱胀感。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熟悉感来得毫无缘由,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好像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 思绪飘忽。目光落在两人水下轻轻相触的指尖,幽蓝的水光在那里荡漾交融着。 ……难道就是在等,这样一个触碰吗? 这个念头荒谬地浮现,却让她忘了呼吸。 而富冈义勇,他也没有动。 没有抽回手,没有询问。他只是静静地维持着那个触碰,海蓝色的眼眸透过晃动的水光望着她,那里面没有困惑,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仿佛他感知到了什么,并用他独有的方式,沉默地回应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抽回手。 时间在幽蓝的光影里被拉长又悄然软化。小樱在他们身边好奇地转了一圈,喷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水光晃动,将两人的轮廓揉碎又重组。 直到小樱终于失去兴趣,优雅地摆尾游向池心,带起的水波轻轻推开了他们相连的指尖。 触碰分开了。 空气的触感重新回归。 义勇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轻捻了一下。然后,他像往常一样,递过来一块干燥的手帕。 第153章 “擦擦。” 幸接过,指尖擦过他掌心时,那阵熟悉到令人心口发酸的暖意,又悄然掠过。 从海洋馆出来时,已近傍晚。 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与靛蓝的渐层。义勇送幸回花店,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平时近了些。 义勇送幸回花店。路上经过银杏道,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声响。 秋风吹过,幸裹了裹开衫。 下一秒,一件暖融融的风衣披在了她肩上。 “穿上吧。”义勇的目光不自然的看向别处,“你穿的太薄。”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幸拢紧衣襟,他也只穿了一件衬衫,“那你……” “我不冷。”他说,“常年出海习惯了。” 幸点点头,步伐却无意间更靠近他了一点。 到花店门口时,天色已暗。街灯亮起,在渐浓的秋夜里晕开暖黄光圈。 “今天谢谢你。”幸将外套还给了他,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该我谢你。”义勇接过,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就那样拿在手里,掌心下意识地收拢,握紧了衣料。 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花店的暖香,以及一丝属于她的极淡的体温。 “玛德琳……很好吃。” “那下次再给你做。” “好。”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好。”她笑了,“周三见。” “周三见。” 十一月底第三个周三,傍晚开始下雨。 不是夏天那种骤雨,而是带着寒意的秋日绵长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 幸在赶制第二天婚礼的大型花艺。 这次的新年要求用全白花材,做出初雪的感觉。她已经在工作台站了六个小时,脚踝发酸,右手食指的旧伤隐隐作痛。 惠第二天有考试,幸没有叫她帮忙,让她早早就睡了。 晚上九点半时,铜铃响了。 幸没回头,还在忙着手里的动作,“非常抱歉,今天已经打烊了,请明天……” 话说到一半,幸有些恍惚,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不会有客人才对。 于是她抬起头来。 推门进来的是富冈义勇。 他撑着一把深色的长柄伞,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 他看了看满地的花材和未完成的作品,顿了顿,“在忙?” “嗯,明天一早要送去的婚礼花艺。”幸揉了揉手腕,“你怎么……” “加班。”义勇简短解释,把伞插进伞架,“路过看到灯还亮着。” 他没说更多,只是放下袋子,很自然地问:“需要帮忙吗?” 幸本想拒绝,但看着还有大半未完成的工作,犹豫了:“……可以帮我整理剪下来的枝叶吗?” “好。” 义勇脱下外套挂好,卷起衬衫袖子。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开始收拾,把散落一地的枝叶扫进垃圾袋,把用过的包装纸叠好,给空桶换上清水。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操作。幸偶尔抬眼看他,发现他连整理垃圾都认真得过分,枝叶归枝叶,包装归包装。 “你做事……一直这么仔细吗?”幸忍不住问。 义勇抬头:“嗯。数据整理需要。” “难怪中村先生说你是‘水先生’。”幸笑了,“像水一样……安静又严谨。” 义勇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时间在雨声和剪刀声中流逝。十一点,最后一个拱门花架完成。幸长舒一口气,活动僵硬的肩膀。 “完成了?”义勇问。 “嗯。”幸看着满地成品,有种虚脱的满足感,“谢谢你,不然可能要忙到凌晨。” 义勇摇摇头,从便利袋里拿出两个饭团和两盒热茶:“吃吗?” “你买的?”幸惊讶。 “嗯。想你可能会饿。” 他们坐在休息区的榻榻米上,简单吃了迟来的晚餐。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人心安。 吃完后,幸收拾餐具,义勇主动去倒垃圾。回来时,他站在工作台边,看着幸洗手。 水流冲过她的手指,那枚雪片莲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淡蓝光泽。义勇的视线在那道旧伤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手……”他开口,“还好吗?” 幸关上水龙头:“嗯,只是有点累。做大型花艺时,旧伤会有点反应。” 见他有点欲言又止,幸又补充道,“不疼的。” 她擦干手,“只是会提醒我……有些事再也做不了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义勇听出了底下的遗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做的……也很美。” 幸闻言抬起了头。 “那些微缩花艺,”义勇说,声音很低,“是很精细。但你现在的花艺……有温度。”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婚礼的花,不需要在米粒上刻花瓣。需要的是……让人感受到幸福。” 幸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笨拙,生硬,但每个字都真诚得让人想哭。 “谢谢你,富冈先生。”她轻声说。 该离开了。义勇穿上外套,拿起伞。幸送他到门口。 雨还没停,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路上小心。”幸说。 义勇点头,推开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幸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要关门时,义勇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从那天起,邮件往来的内容悄悄变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傍晚,幸关上店门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义勇发来的邮件。 【明天降温。记得关好窗户。】 幸回复:【知道了。你也是。】 发送后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刚开始邮件往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邮件谨慎得像商业信函,每句话都要斟酌。 而现在,他会告诉她研究所同事养的猫打翻了墨水,她会回一张来她做的甜点照片。他会拍一朵形状奇怪的云问她“像鲸鱼吗”,她会认真对比后回复“更像海豚”。 那些关于天气的客套、关于工作的寒暄,不知何时变成了日常的碎片。 他们回邮件的称呼也从富冈义勇和雪代幸变成了义勇和幸。 幸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检查缝隙。去年冬天确实有冷风从这里灌进来,她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记得。 就像他记得她手指的旧伤,记得她怕黑,记得她喜欢蓝色。 就像她记得他不习水性,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记得他专注时的表情像深海般沉静。 检查完窗户,幸泡了杯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她在雾气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义。 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慌忙擦掉。但那个字已经印在心上,清晰得无法忽视。 她想起下午他来店里时,安静地看她整理圣诞冬青的样子。 “下周,”他忽然说,“要下雪了。” “气象厅预报了?”幸问。 “嗯。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他顿了顿,“你的暖气……够用吗?” “够的。去年新换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雪天……路滑。出门小心。” 幸笑了:“你也是。研究所那边靠海,风更大。”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此刻的她刻进记忆里。 现在回想起来,幸忽然明白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是一个想要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的人,用眼神补完了所有未出口的关心。 幸喝完茶,准备休息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邮件。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时,一定会有。 可能是关于天气的提醒,可能是分享一张日出的照片,也可能是简单的一句“早安”。 就像她知道,有些心意,不需要天天确认,它就在那里。 安静,坚定,像深海里的光。 她关掉灯,躺进被窝。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规律而温柔。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 “晚安,义勇。” 这句话没有收件人,但她知道,它会被听见。 被深海听见,被星空听见,被某个也许正在看同一片夜空的人听见。 这就够了。 第97章 初雪莓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惠一周前就回东京了。 说是感冒,但幸怀疑她只是想回去看东京的初雪。 “姐!东京下雪了!” 早晨七点,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兴奋得完全不像个病人,“虽然只有一点点,就飘了几分钟,但是是雪啊!雪!” 第154章 “好好,你看到了。”幸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窗外。 伊豆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下雪的迹象,但空气里有种特别的清冽感。 那是雪前的气息。 上午的客人不多,幸整理着新到的圣诞玫瑰。 距离上次在海豚池边的触碰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一切似乎照旧,每周三买花、邮件往来依旧。只是称呼变了,内容更琐碎了,有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但谁也没有提起那个瞬间,谁也没有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就像那场即将到来的雪。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但天空依然安静,只能等待。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藤原先生,浮寝鸟的熟客,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下午好,幸小姐。”他微笑着走到柜台前,“老样子,一束当季最漂亮的花。” “下午好,藤原先生。”幸从冷藏柜里取出准备好的花束。 香槟色的玫瑰,配着白色的小苍兰和绿色的尤加利叶。 “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来?平时都是傍晚才来。” “下午要和我的妻子去看电影。”藤原先生接过花束,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头,“所以提前来取。对了,票是两点的场次,就在街角那家影院。” 幸一边包装一边随口问:“什么电影这么着急看?” “《花束般的恋爱》。”藤原先生叹了口气,“她念叨好久了,说一定要在初雪这天看。说是……有什么仪式感。” 幸的手顿了顿。 花束般的恋爱啊。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关于两个灵魂契合的年轻人如何相爱,又如何因为现实而走散的故事。听说结局很伤感,很多人看完会哭。 “初雪……今天会下雪吗?” “气象厅预报说午后有雪。”藤原先生付了钱,接过包装精美的花束,“说起来,幸小姐看过这部电影吗?” “还没有。” “值得看一看。”藤原先生说着,“看过的朋友们说,虽然结局让人唏嘘,但过程很美——那种‘啊,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契合的人’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花束,声音温柔下来:“我和我妻子年轻时就那样。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合适,但我们就是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十年了。”藤原先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还是会每个季度送她花,还是会陪她看她想看的电影。幸小姐,如果你有想一起看电影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 藤原先生离开后,店里安静下来。幸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花……很漂亮。”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幸吓了一跳,转过身,义勇不知何时坐在了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藏青色的大衣,安静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什么时候来的?”幸抚着胸口,“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来。”义勇简短地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顿了顿,“客人?” “藤原先生。”幸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从浮寝鸟刚开业的时候就来关顾的熟客了。” 义勇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但幸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和他太太很恩爱。”幸补充道,伸手拿出一个可颂,“十年了,还是会坚持给他太太送花,陪她看电影呢。” 义勇又喝了一口咖啡。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电影……你想看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幸愣了一下。 “……今天?” “嗯。”义勇放下那杯咖啡,目光终于转向她,“《花束般的恋爱》。如果你……想看的话。” 窗外的光线在这一刻暗了一些。她看向天空,云层变厚了,从灰蓝转为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今天可能会下雪。” “我知道。”义勇望着她,“所以才问的。” 听见这句话,幸的视线从窗外落到了他的身上。 义勇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有些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幸的心轻轻一颤。 最终,她缓缓说了一个“好”字。 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他们站在了电影院门口。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冷得刺骨。街上行人匆匆,都裹紧了外衣,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义勇去买票,幸站在入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浅蓝色的羊绒围巾。 义勇回来时,手里除了票,还有两罐热饮。他递给她一罐热可可:“暖手。” 金属罐温热着。幸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 一点五十,他们走进放映厅。 幸在前排看见了藤原先生,他和一位优雅的女士坐在一起,女士怀里抱着那束香槟玫瑰。 藤原先生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和义勇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祝福的微笑,轻轻颔首,便转回头去。 灯光暗下的时候,片头开始了。 电影的开场是明亮的,男女主地铁站的相遇,巧合的喜好,那些“啊,你也是”的瞬间。幸看着屏幕上男女主分享同一幅耳机,在深夜的便利店吃同一个饭团,在出租屋里看同一本书…… 这样的恋爱真温暖啊。 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义勇在看她。 不是直视,是用余光。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很轻,但存在感强烈。 她转过了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深海般的颜色,映着屏幕明明灭灭的光。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影。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 在她身上。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气氛开始转变。 工作的压力,家庭的期望,生活的琐碎……那些曾经让幸觉得美好的细节,慢慢变成了片中男女主争吵的导火索,变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幸看着屏幕上那对曾经那么契合的恋人,渐渐变得陌生,渐渐变得无话可说。 那种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还是会走散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真的很遗憾啊。 她悄悄擦了擦眼睛。 这时,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带着安抚的意味。 幸浑身一颤,愕然回头。 义勇没有看她,他的侧脸在屏幕光影下显得格外紧绷。他的的目光还在影院的屏幕上,看着那对渐行渐远的恋人,眼底翻涌着某种情绪。 然后,在电影主角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的瞬间—— 他的手收紧了。 不知为什么,幸的视线模糊了。 也许是电影气氛的熏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张开蜷缩的手指,然后缓慢地用力回握住了他。 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对视,但紧扣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激烈的情绪。 直到片尾字幕亮起,灯光打亮。他们的手也没有分开。 放映厅很安静,有压抑的抽泣声,有长长的叹息声。 幸先轻轻地动了一下,义勇才松开了她的手。 影片结束走出影院时,下雪了。 伊豆的第一场雪。 初雪细密而柔软,从天空缓缓飘落,目光所及之处,都覆上了一次薄薄的白色。空气冷得清澈,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雪的气息。 他们站了一会,看雪静静落下,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后,他们才沉默地走进雪幕。 谁也没有开口提刚才的事。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脚踩在薄雪上的沙沙声。 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踩进雪里,一步,又一步。电影里的悲伤和掌心的温暖在脑海里反复交错。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 义勇也跟着停下,转头静静望着她。 “义勇。”幸转身面对他,雪花落在了他们之间,“电影里……他们那么像,最后还是走散了。” 幸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如果……如果我们之间,也出现那种无法同步的时刻……”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义勇他看着她被雪打湿的额发,和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雪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第155章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他湛蓝的眼眸里,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雪花几乎无法落入他们之间的缝隙。 “不会。” 他的声音很低,但却认真地近乎固执,在雪中显得很清晰。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幸望着他,眨了眨眼睛,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那如果……走散的是我呢?” 义勇愣住,随即眉头蹙起,像是听到一个无法理解的错误命题。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后吐出的句子生硬而直接。 “……那就去找。无论多少次,去你所在的地方,带你回来。”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幸的意料,一股巨大的酸软从心口涌上眼眶。幸慌忙低头,泪水却已低落雪地。 她哭的无声,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在释放某种积压了太久……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看到她的眼泪,义勇显露出罕见的无措,他没有手帕,最终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颊边滚汤的泪痕。 可是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顿,一种奇异的感觉沿着被触碰的肌肤窜入骨髓,和海洋馆那次一样。 为什么每次触碰……都会这么熟悉? 仿佛在遥远得无法追忆的过去,也曾有人,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笨拙与温柔,为她拭去泪水。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雪落纷纷,他湛蓝的眼眸在雪幕中无比清晰。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和一种深不见底……如同穿透了时光的专注。 义勇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凶。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擦去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直到她的抽噎渐渐平息。 雪下得更大了。但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温度从相扣处蔓延开来,驱散了冬雪的寒意。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交握的手越来越紧的力道。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玻璃窗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被雪染白了头发和肩膀的人,牵着的手藏在衣袖的遮掩下,像共享一个秘密。 走到花店门口时,雪势稍缓。暖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 两人在屋檐下停下。手还牵着,谁也没有先松开。 幸抬起头,看向义勇。雪花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她注意到他的脖子完全露在寒风里,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红。 她松开手,解开自己的围巾。 “义勇。”她轻声叫他。 他微微低下头。 幸踮起脚,将领巾仔细地围在他脖子上。距离骤然拉近,她的指尖擦过他颈侧冰冷的皮肤,两人都轻颤了一下。 柔软的羊绒绕了两圈,末端平整地塞进大衣领口。 义勇垂眼看着胸前的织物,又抬眼看向她,喉结轻轻滚动。 “戴着吧。”幸轻声说,“明天……再来还我。” 是明天,她强调了这个词,不再是模糊的周三。 义勇抬手,指尖轻轻地拂开了粘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 这个动作超越了寻常的礼貌,亲密地让幸屏住了呼吸。 “嗯。”他终于应道,声音比雪还低柔,“明天见。” “路上小心。”幸说,“雪天路滑。” “嗯。” 义勇后退一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印进脑海里,然后才转身,投入茫茫雪幕。 幸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推门进店。 铜铃轻响,店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和雪花融化的冰凉。 她握了握拳,仿佛想把那个温度留住。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邮件: 【到家了告诉我。】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往常,他几乎会在踏入家门的第一时间就回复她的。今天却没有。 也许是雪天路滑,他回去的慢了些,没看手机。 于是她上楼,洗澡,换上睡衣。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也许是累了,直接睡了。她这样想着,关灯躺下。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第98章 谷鸢尾 周天早晨七点,幸在晨光中醒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亮起,邮箱里有一条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到了。早点休息。】 发送人:义勇。 怎么会……那么晚? 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只留下一句。 【早。今天店里的冬青结果了,红红的很漂亮。】 然后她起身,洗漱,下楼开店。早晨的客人不多,她一边整理新到的冬青枝条,一边不时看向手机。 没有回复。 她想,他大概在忙。 研究所的工作总是突然,她知道的。 幸照常开店、整理花材、接待客人。 只是修剪花枝时,剪刀在某支玫瑰的茎秆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秒。 下午的时候,惠从东京回来了, 她换上居家服,从二楼下来:“姐,我饿了。” “冰箱里有昨天的咖喱。” 惠凑过来,靠在柜台边:“今天水先生不来吗?” 幸的手顿了顿:“他……工作忙。” “哦……”惠眨眨眼,“那你们……” “惠。”幸打断她,“去热饭吧。” 惠看着姐姐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耸耸肩:“好嘛。” 傍晚关店时,义勇没有来。 幸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机依然安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收拾工具,上楼。 晚餐时,惠刷着手机忽然说:“对了姐,后天朋友约我去滑雪。” “去几天?”幸抬起头。 “两天吧,反正你最近有人陪嘛。”惠吐吐舌头。 幸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有人陪?” “就水先生啊。”惠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不是在约会吗?” “我们没有——” “海洋馆去了,电影也看了,还不是约会?”惠歪头,“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坦率了?” 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以写邮件的方式联系对方。 她有些懊恼,为什么相处这么久,没有跟他要电话的联系方式。 这种时候,她是不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他是不是出海了,或者……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晚安。” 不知道在对谁说。 周一早晨,幸在冷藏柜里发现了一小束用玻璃纸包好的谷鸢尾。 是上周三义勇买的那束,她特意留了一枝,想等他这周三来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带走。 但现在,周三还没有到。 她给谷鸢尾换了水,修剪了根部,重新放回冷藏柜最显眼的位置。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但只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 她顿了顿,打开邮箱。 【隔壁领居的猫今天又在浮寝鸟睡着了。】 附上一张照片,那只胖乎乎的三花猫蜷在一个软乎乎的垫子上,睡得肆无忌惮。 发送。 这次她等了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给圣诞玫瑰剪刺。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周二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中午的时候,惠拖着行李箱下楼:“姐,我走啦!” “路上小心。”幸递给她纸袋,“里面有三明治和水果。” “谢谢姐!”惠抱了抱她,压低声音,“那个……要是水先生欺负你,告诉我。” 幸失笑:“他怎么会欺负我。” “难说。”惠撇撇嘴,“男人啊,有时候迟钝起来很气人的。” 惠离开后,花店显得格外安静。幸整理着新到的花材,手机就放在工作台上。 这一天,它也安静如石。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幸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那条路,是研究所的方向。 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关上门,铜铃轻响。 很快这一周的周三到了。 幸从下午四点开始,就不时看向门口。铜铃安静地挂着,玻璃门外的街道被薄雪覆盖,行人寥寥。 第156章 五点,她给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放了一个软垫。 六点,她泡了两人份的茶。 七点,茶凉透了,她倒掉,重新烧水。 八点关店时,她把那枝谷鸢尾从冷藏柜里拿出来。 谷鸢尾不是冬天盛开的花,即使在冷柜中妥善保存,它也在一天天失去光泽。 幸把它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上楼前,她发了一条邮件。 【雪下大了,你那边呢?】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然后锁屏,把手机留在楼下柜台,转身上楼。 这是第一次,他在没有给她留言情况下,缺席的周三。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知道期待落空时,心里那种像被雪慢慢覆盖的冷。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那对走散的恋人。 也想起雪地里,他说“我会找到你”时的眼神。 那样认真,那样坚定。 可是如果…… 如果那些话,其实只是雪地里的一时冲动呢? 周四,幸没有再发消息。 她照常开店,照常插花,照常和客人寒暄。藤原先生来取给朋友预定的婚礼花束时,还笑着问:“上次那位先生呢?” 她微笑着答:“他工作忙。” 声音平静,笑容得体。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在泡茶时看向那张空椅子时,在深夜听见窗外风声时,心里那个地方,会轻轻抽紧。 理性告诉她,他在忙。也许是紧急任务,不能联络是常事,海上信号不好也是常事。 藤原先生离开后,店里重归寂静。 幸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突然想给他写邮件。 手指在界面来来回回敲打了很多遍。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发出去。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默契吧。 如果对方没有回应,自己要懂得适可而止。 不追问,不纠缠,是给彼此留最后的体面。 所以她安静了。 周五早晨,气象厅发布暴风雪警报时,幸正在吃早餐。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的声音严肃:“……预计傍晚开始,伊豆地区将迎来强降雪……” 这时,惠打来了电话。 “姐!看新闻了吗?要下大雪了!” “看到啦看到啦。” 接着惠跟幸聊了一些和朋友们一起吃到的美食,还有沿途漂亮的风景。 直到最后,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你那边……还好吗?” “很好啊。”幸平静的说着,“怎么了?” 惠那边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没事。”惠顿了顿,有点小心翼翼的说,“就是……你声音听起来有点没精神。” “可能是没睡好。”幸转移了话题,“你滑雪玩得开心吗?” “嗯……还行吧。” 说完,惠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她说:“姐,如果你需要人陪,我可以回去。” “不用。”幸很快说,“我很好,你玩得开心。”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低低地压着。 手机的震动突然响起,幸再次看向手机。 是一条区域通知。 【因极端天气,您所在区域将于今晚19:00-次日6:00停电,请做好准备。】 停电。一整晚。 幸看着那条通知,指尖有些发凉。 她其实很怕黑。 只是长大以后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雪从两点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渐渐变成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 幸提前关了店,仔细做好停电的准备。 她将蜡烛摆在每个房间,手电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热水瓶灌满,厚毯子堆在沙发上。 四点的时候,街道几乎被覆盖,屋顶积起厚厚的白,世界在短短一小时内变成了单色。 幸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雪,然后拿起手机。 邮箱界面还停留在五天前。 她那条【下雨了,你那边呢?】下面,空空如也。 她点开回复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只是一天而已,竟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想说“雪好大”,想说“停电了”,想说“我一个人有点怕”。 但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片区今晚停电一整晚呢……(??????︿??????) 】 那个表情符号,是她从未用过的。 她的邮件总是用句号,用严谨的标点,用克制的语气。 但今天,她允许自己泄露一点点情绪。 只是一点点。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正面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猛,风卷着雪片抽打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是最后一次给他写邮件了。 “……你应该不会再看了吧。” 同一时刻,北海道以东的鄂霍次克海上,观测船“海鸣号”正破开灰色的浪头,向港口返航。 富冈义勇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 六天前,他刚回到家,就接到了研究院的紧急通知,鄂霍次克海边缘发现虎鲸群异常聚集,需要立刻前往观测。这是一次国家级的任务。 他甚至来不及收拾拿行李,只抓起常备的出海包就冲上了直升机。 海上第一天,他在摇晃的船舱里写邮件。 【今天顺利。】 点击发送。屏幕转了很久的圈,最后显示:发送失败。卫星信号微弱,请稍后再试。 他收起电话,走上甲板。北方的海是深铁灰色的,浪头很高,天空低垂得像要压到海面上。 他想起伊豆的海。想起那个能看见虎鲸的海湾,想起她坐在他身边时,身上淡淡的花香。 第二天,他在晨光中拍下日出。 橙红色的光从海平线喷薄而出,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与紫。他想发给她,但设备限制,照片传不出去。 他在备忘录里写: 【海上日出很美。】 存为草稿。 第三天,观测结束,团队转往札幌参加紧急交流会,接下来的几天,全天会议。从早到晚,讨论数据,分析报告,制定下一步方案。 等到一切全部结束,手机电量早已耗尽。 义勇回到酒店后,立马给手机充上电。他站在窗边等着,看着札幌的雪。 这里的雪和伊豆不一样,更干,更细,像白色的沙粒,在风中打着旋。 手机震动,提示开机完成。 他点开邮箱。 最先看到的是自己五天前发的那条。 【到了。早点休息。】 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没有她的回复。 他心里一沉,快速往下滑。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她所有的邮件。 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 【片区今晚停电一整晚呢……(??????︿??????) 】 义勇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盯着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 义勇立刻看时间,停电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了。 他点开天气预报,伊豆半岛的暴风雪警报立马跳出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 某次邮件往来,她随口提过一次,小时候家里停电,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哭了一整晚,后来就变得特别怕黑。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什么。 她那时候回复的很轻松,没有露出一丝害怕的迹象,但那只是客套吧。毕竟那时候,他们还不熟。 然后他开始懊恼,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与她交换手机号码,他想立马给她打电话。 现在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在暴风雪的夜里,等了六天他的回复。 而他一条都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没发出去。 他点开草稿箱。里面存着五条未发送的邮件。 第一天在海上写的【今天顺利。】 第二天存的【海上日出很美。】 第三天在新干线上写的【到了。这边下雪。】 第四天会议间隙打的【抱歉,一直忙。】 还有今天早晨写的【明天一定回去。等我。】 每一条都写了。 每一条都没发出去。 义勇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窗外传来同事的声音:“富冈?晚上一起去吃饭吗?札幌的烤肉很有名——” 义勇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同事从未见过的急切。 “抱歉,”他说,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有急事。” “现在?可是明天上午还有……” “我已经把报告发到所长邮箱了。”他打断,抓起外套和背包,“简报可以远程接入。” 第157章 “但是回伊豆的最后一班新干线已经——而且那边在暴风雪啊!” 义勇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同事一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要回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在同事错愕的呼喊中冲出了房间。 第99章 雪片莲 伊豆片区晚上七点整时,居民楼的电灯闪烁两下,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灌满房间。幸没有立刻点蜡烛,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蓝白色影子。 然后她才起身,点燃第一支蜡烛。 烛火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她裹上毯子,在沙发里蜷缩起来。 茶几上的手机一直沉默着,屏幕朝下。 时间过得很慢。蜡烛燃到一半时,窗外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幸往毯子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停电的台风夜。父母出差,保姆提前回家,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听着风声哭到睡着。那种被遗弃的恐惧,时隔多年,依然会在绝对的黑暗里悄然苏醒。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光芒在黑暗里刺眼,她眯起眼睛。邮箱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她往上滑动,看着自己这五天发出去的邮件。 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沉默。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留下的足迹越来越浅,最终消失。 他也许是用沉默拒绝了吧。 毕竟那天……也只是牵了个手,也只是说了明天见。 而且,成年人的世界,不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最终,幸把手机锁屏,重新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风雪声更大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毛毯裹紧身体。 时间悄然流逝,在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很轻,但持续。 咚——咚——咚—— 她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天气,这个时间…… 敲门声停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 幸赤脚走到门口,没有点蜡烛。她在黑暗里摸索门锁,手指因为某种她不愿承认的颤抖而滑了两次。 门打开时,风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富冈义勇站在那里。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在滴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肩头积着未化的雪,外套浸成深黑色,紧紧贴在身上。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鞋子裹着一层泥雪混合的冰碴。 他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但他就在那里。站在暴风雪深夜的门前,站在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的时刻。 幸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 义勇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急切,疲惫,还有某种深沉的专注。 雪花从他身后飘进来,落在玄关地板上,瞬间融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寒冷和喘息而沙哑,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 “我想见你。” “所以就来了。” 幸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立马就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重,带着六天等待的所有重量,带着暴风雪夜的寒冷与恐惧。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湿冷的胸口,手指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 湿透的外套浸湿了她的睡衣前襟,冰冷刺骨。但她不管,只是更紧地抱住,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实实的他。 义勇的手臂在她抱上来的瞬间就收紧了。他的拥抱同样用力,将她完全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疲惫,也带着终于抵达的安心。 两人就这样在门口紧紧相拥,谁也没说话。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幸的头发和衣角,但他们都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幸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那温度穿透湿冷的衣物,真实地传递过来。 她把脸在他胸口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轻微的颤抖: “雪下那么大……” 义勇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很轻地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抱紧了一点。 然后,幸小声地说了一声。 “笨蛋……”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义勇听见了。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低声回应了一句。 “嗯。” 在暴风雪夜的黑暗里,在停电的寂静中,在六天的等待与不安之后—— 他来了。 她抱住了他。 这就够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幸拉着他进屋:“你全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幸找来干毛巾和毯子。义勇脱下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幸用厚毛毯把他裹起来。她踮脚用干毛巾擦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义勇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布。 全程几乎没有对话,只有毛巾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风雪渐弱的呜咽。 擦干头发后,幸去厨房烧水。备用燃气灶的蓝色火苗舔着壶底,水开后,她泡了两杯热茶。 两人坐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毛毯,捧着茶杯。 烛光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 义勇放下茶杯,从湿透的背包里取出用防水袋仔细包着的手机,他点开屏幕,递给幸。 草稿箱里存着五封未发送的邮件。 从“今天顺利”到“明天一定回去”,每一天都写了。只是因为海上信号、会议打断、列车隧道,没有一条发出去。 最后一条的保存时间是今天早晨七点。 幸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递回去,摇摇头。 “不用解释。”她轻声说,“你来了,就够了。” 义勇看着她,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暖,指腹的薄茧摩挲过她手背的皮肤。 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后半夜,他们裹着同一条毛毯坐在窗边。 幸靠在他肩上,义勇的手臂环着她。两人都没说话,但沉默里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幸在温暖中渐渐困倦。意识模糊时,她听见他在耳边很轻地说。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怕黑。” 她半梦半醒间回应。 “嗯。” 翌日清晨。 暴风雪在黎明时分渐渐止息。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上。 惠拖着行李箱,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回到了浮寝鸟门口。她原计划是周日晚上回来,但昨晚滑雪时给姐姐打电话,总觉得姐姐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让她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她改了行程,搭乘最早一班车赶了回来。 她用钥匙轻轻打开店门,铜铃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楼花店安静整洁,却空无一人。 惠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打算给姐姐一个惊喜。 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惠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她愣住了。 沙发上,两个身影盖着同一条厚厚的毛毯,依偎着沉睡。 一个是幸,蜷缩着,头依偎在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睡颜是惠许久未见的安宁。 另一个……是富冈义勇。他仰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偏向幸的方向,即使睡着,眉头也习惯性地微蹙,但神色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疲惫。他的一只手臂,在毯子下,依稀环在幸的肩侧。 惠瞬间僵在了楼梯口,眼睛瞪得滚圆。 这……呃……她似乎回来的不是时候啊。 大脑迅速运转了一下后,惠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极其缓慢地向后退,试图退回楼梯下面,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就在她的脚后跟即将碰到第一级楼梯时—— “惠。” 幸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惠浑身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尴尬地停在原地。 幸从义勇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向门口朦胧的身影:“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滑雪吗?” 惠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灿烂到可疑的笑容:“啊哈哈……那个,下大雪,滑雪场关了,我就……提前回来了。” 幸坐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 她看了看惠,又看了看还在睡的义勇,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义勇把滑落的毛毯重新拉好。 第158章 “那个,”惠清清嗓子,“我是不是……应该再去买张票?我突然想起来,这附近好像也有滑雪场……” “别闹了。”幸无奈地笑,“上来吧,小声点,他还在睡。一会我给你们做早餐。” 惠这才松了口气,踮着脚尖蹭过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富冈义勇呼吸绵长,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看来是累极了。 早餐是简单的饭团、味增汤和煎蛋。 幸做完早餐后,义勇也醒来了。 三人坐在二楼的小餐桌边,窗外的雪光把室内照得明亮温柔。 惠叽叽喳喳说着东京的初雪、同学的八卦、哪家店出了什么新品,幸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 义勇也安静,但不同以往,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幸身上。而幸也总会看着义勇露出一抹微笑。 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吃得格外香。 饭后,幸收拾碗筷,义勇起身帮忙。 “我来吧。”他说,“你休息。” 幸顿了顿,没有坚持,把碗递给他。 义勇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开水龙头的声音响起。 惠蹭到幸身边,压低声音:“姐——” “嗯?” “真好呀。”惠忽然笑了笑。 幸看向她。 “就是觉得,”惠托着下巴,看向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幸没有回答惠的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柔软了些,目光望向厨房门口。 水声停了。义勇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姐妹俩挨在一起说话,脚步顿了顿。他头发还有些湿,随意地拢在脑后。 幸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在雪后清澈的晨光里,清晰得让义勇怔了一瞬。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幸身边的空位坐下。 惠看着他们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和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无需言语的安然,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太亮了。 于是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啊——坐夜车好累,我得去补个觉!你们随意,不用管我!” 说完,她冲幸眨了眨眼,飞快地溜进了自己房间,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雪地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那些深深的足迹,正在暖阳下渐渐变得模糊,边缘开始融化。 幸和义勇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她微微偏头,靠上他的肩膀。他手臂也很自然地收拢,将她圈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远处传来铲雪车工作的沉闷声响,偶尔有海鸟飞过的鸣叫。 在这个暴风雪过后异常宁静的早晨,有些东西,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地生根,再也不会被吹走了。 阳光洒满客厅,雪地上的足迹终将融化消失。 第100章 朝颜时 “所以,这就是你不接电话的原因?” 蝴蝶忍把行李箱立在浮寝鸟门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新干线颠簸三个小时的疲惫,以及没打通十通电话的薄怒。 她推开玻璃门,铜铃叮当乱响。 店里没人。 她皱了皱眉,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径直往后面的生活区走。楼梯刚上了一半,就闻到二楼飘下来的甜香,是烤蛋糕的味道,混着焦糖和牛奶的暖意。 蝴蝶忍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那个让她“失联”整整一上午的“罪魁祸首”。 雪代幸背对着门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正低头往裱花袋里装淡奶油。今天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窗外的春光照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毛边。她微微弯着腰,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 她哼着歌。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是蝴蝶忍没听过的旋律。 “幸。” 幸的肩膀抖了一下,裱花袋差点掉进碗里。她转过身,眼睛睁大:“小忍?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蝴蝶忍抱臂倚在门框,“因为我亲爱的闺蜜连续十通电话不接,我以为她终于在伊豆海岸被海风吹走了。” 蝴蝶忍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就简单的穿了一件风衣,内搭简洁的白色衬衫,短发齐肩,多了几分随性,但她眼眸里锐利的洞察力丝毫未减。 她走进厨房环视了一圈,“很忙嘛,手机呢?” 幸这才恍然,手忙脚乱地跑去客厅沙发摸索,果然找到了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让她顿时满脸歉意:“抱歉,我……我好像早上整理花材的时候不小心按到静音了,之后一直在准备这个,完全没注意到……” 蝴蝶忍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慌张模样,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好奇:“在做蛋糕?什么日子?” 她走进两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料理台,那里两个便当盒,一个深蓝,一个浅灰,盖子虚掩,能看见里面整齐的饭团、玉子烧、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这不是一个人的份量。 但是这里需要便当的,不是只有惠一个人吗? 这时幸切了一小块刚装饰好的草莓奶油蛋糕递过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突然想做蛋糕了。” 蝴蝶忍接过,尝了一口,点头:“手艺没退步。”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去年我生日那个还好吃。” 幸笑了,眼睛弯了起来。 蝴蝶忍看着眼前的幸,这个曾经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的好友,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这是好事呢。 蝴蝶忍笑了笑,然后她像是突然想了什么,“小惠呢?”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紧闭的那扇门就开了一条缝,雪代惠探出脑袋,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姐……你蛋糕烤好啦?” 她迅速飘到厨房,精准的顺走了一块小蛋糕,含糊地说:“忍姐姐来啦……我再去睡会儿……” 话音刚落,她又飘回了房间。 忍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幸:“她一直这样?” “要升学了,一直在房间里用功。”幸擦着手,“不过最近好多了,至少愿意出来吃东西了。” 接着两人又聊了一些琐事。 忍在东京医院的忙碌,她们共同好友的近况,还有伊豆的海。 但忍能感觉到,幸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这里,她的眼神是不是会飘向墙上的钟,手指也会无意识的摩挲围裙的边缘。 直到下午三点半,楼下传来了玻璃门被推动的声音,铜铃轻响。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很稳,不徐不疾。 幸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围裙都没解下就往下走:“我去看看是不是有客人——” 蝴蝶忍慢悠悠地跟了下去。 一楼花店里,富冈义勇站在那里,他穿着研究院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是刚从工作现场赶过来。汗珠顺着他的额角低落,呼吸也比平时重一些。 他看到幸下来,眼神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幸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软,“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吗?” “临时调整,有一个小时空档。”义勇简短地说,然后他注意到了幸身后的蝴蝶忍,微微颔首,“你好。” 蝴蝶忍回以微笑,“你好。” 然后她的目光在两人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忍几乎立马就猜到了什么,她和雪代幸从小相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你们继续。”忍走到了一楼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看向窗外的风景。 幸转身从柜台后拿出早已准备的深蓝色便当盒,还有一个一个用浅绿色包装纸仔细包好的小盒子,系着同色的丝带。 “便当,还有蛋糕。”她把两样东西递过去,“有你喜欢的烤鲑鱼,蛋糕刚凉透,晚上如果熬夜,可以和咖啡一起吃。” 义勇接过,手指碰到她的,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谢谢。” “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要走,幸却忽然伸出手,很轻很快地整理了一下他制服的领口,那里翻起来了一个小角。 她指尖划过他颈侧的皮肤,动作自然地像做过无数次。 义勇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幸耳后的发丝。 “我走了。” “好。” 铜铃轻响,店里重归安静。 蝴蝶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幸一愣,忽然意识到忍刚刚就在身后,她转过身来,眼神有些慌乱,“怎……怎么了?” “没什么。”忍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就是觉得,春天果然是个好季节。” 蝴蝶忍原计划是来“确认死活”,当天往返。但此刻,她改变了主意。她给医院发了条消息,将轮休的第一站定在了伊豆。 第159章 她的休假时间是三天。 这三天,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距离观察者身份,嵌入了雪代幸的生活,也旁观着她那段确认关系后开始了三个月,却仿佛已生长经年的恋情。 第一天,她看到幸在清晨修剪花枝时,会特意留下几朵开得最好的蓝色矢车菊,插在柜台一个纤细的玻璃瓶里。 富冈义勇每周三傍晚来买花的习惯似乎没变,但有时周三以外的日子,他也会突然出现,可能是中午休息的间隙,可能是下班路过。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店里看一会儿花,或者看一会儿幸。 幸便会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几句。 内容无非是“吃过饭了吗?”“今天顺利吗?”,平淡至极,但空气会变得格外柔软。 而幸的手机不再总是静音,收到邮件提示时,眼底会闪过一抹光,回复的速度很快,脸上带着思索的认真,偶尔还会对着屏幕轻轻笑一下。 第二天,她看到义勇来的那个傍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他离开时,幸会自然地拿起门边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递给他。而隔天他来还伞时,伞被仔细地折叠好,干燥清爽。 第三天,她看到幸做便当越来越熟练,会记得他挑食的几样蔬菜,会变换着花样准备蛋白质。 而义勇每次都会把便当盒洗得干干净净地还回来,有时里面会多出一枚光滑的鹅卵石,或一片形状完整的海玻璃。 他们很少在公开场合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最多是并肩行走时,手臂偶尔的轻擦,或是过马路时,义勇会下意识地侧身,将她护在远离车流的一侧。 但他们的眼神交汇时,那种无需言语的懂得和安宁,是任何热烈的拥抱都无法比拟的。 蝴蝶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高中的时候,有很多男生给幸递情书。幸总是礼貌地拒绝:“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大学的时候也是。幸长得好看,性格安静,又会花艺,追求者从来没断过。但她总是疏离地保持距离。 蝴蝶忍问过她:“你到底在等什么?” 幸看着窗外盛开的樱花,很久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还没到。” 蝴蝶忍当时只觉得那是好友心思细腻,标准过高。现在她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连幸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灵魂印记。 幸不是在等一个“对的人”。 她是在等一个“就是他”的人。 第三天下午,忍的假期余额告急。 她准备搭乘傍晚的新干线返回东京。不巧的是,这天义勇终于排到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上午便过来了,一直留在店里。 午餐是幸下厨做的,简单但美味的亲子丼和味增汤。饭后,惠被同学叫去图书馆小组学习,幸在厨房清洗碗碟,哗哗的水声隐约传来。 一楼的花店里,只剩下忍和义勇。 义勇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幸放在那里的海洋图鉴,看得很专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姿端正,侧脸安静。 忍端着自己的茶杯,走了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义勇察觉到,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主动攀谈的意图。 忍喝了口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闲聊般的随意:“富冈先生。” “嗯?”义勇应了一声。 “小幸她啊,”忍的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语气悠长,“从小到大,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 义勇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忍,深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又像是在仔细咀嚼这句话背后的信息。 忍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怀念和释然的弧度。 “她拒绝过很多人,理由都差不多。问她到底在等什么样的,她自己好像也说不清。”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将目光转回义勇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锐利而通透,直直地看向他眼底,“现在看来——”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祝福的意味。 “她终于等到了。” 说完,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去找厨房里的幸了。 义勇依旧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海洋图鉴,半晌没有动作。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仿佛有无数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缓缓涌动。 他抬眼,望向厨房门口,恰好看到幸擦着手走出来,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看着她,几秒钟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傍晚,忍提着轻便的行李在店门口与幸和惠告别。惠抱着忍带给她的零食,依依不舍。幸则细心叮嘱回到东京要报平安。 “好好享受你的‘水先生’吧。”忍凑近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了一句。 幸无奈的看着好友,“好啦,路上小心。” 送走忍,店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义勇帮着幸将一些需要搬动的盆栽归位,然后帮惠检查数学题。惠看到他居然懂三角函数,震惊得差点把笔吃掉。 傍晚,义勇该回研究所了。幸让惠看店,自己送他出去。 春日的黄昏很长,天色是温柔的粉紫色。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手牵着手。义勇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薄但握得很稳。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海浪声和偶尔飞过的海鸟。 走出一段距离,离研究所的岔路口不远了。 幸忽然停下了脚步。 “义勇。” 他转过头看她。 幸仰起脸。春日的夕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颗浅痣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低一下头。” 义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任何犹豫,非常顺从地俯下了身,将脸凑近她,那副姿态老实得近乎笨拙,深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幸没有说“话”。 她带着春日微风般轻柔的力度,踮起脚,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角。 一个非常快速且轻浅的触碰,一触即分。 他彻底愣住了。身体僵在那里,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眼睛睁大了些,深蓝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幸笑得分外明媚的脸庞。 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色。 幸已经后退了一步,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叮嘱。 “我回去啦,路上注意安全。”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他才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刚刚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轻,很软,像蝴蝶停留过的痕迹。 春日的晚风吹过,带着海盐和花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第101章 白罗兰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有分量,明亮地铺在通往海洋研究所的干净街道上。 雪代幸提着便当袋,步履从容。 袋子里是两人份的午餐。有义勇喜欢的盐烤鲑鱼、加了木鱼花的厚蛋烧、焯拌菠菜,以及一小盒渍物。另一侧,用油纸单独包着几块早上刚烤的玄米曲奇,形状朴实,香气温和。 研究所的门卫是一位姓铃木的伯伯,头发花白,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眼看见幸,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一点熟稔的笑意。 “啊,是浮寝鸟的雪代小姐。” 幸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您好,铃木先生。” “来找富冈研究员?”他放下报纸,语气和蔼,“他今天在二楼实验室。最近常看到你来送花啊。” “研究所大堂的花需要每周更换。”幸温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铃木先生摆摆手,“只是觉得……挺好。那孩子总是一个人。” 幸顿了顿,轻声说:“谢谢您。” 实验室二楼的区域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隐约的流水声。她在标注着“第二观察室”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年轻的脸,是研究员小林。 他看到幸,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认出这位访客,但脸上已经挂起了礼貌的询问表情:“您好,请问您找……?” 幸笑了笑,声音平和:“你好,我找富冈义勇。请问他在吗?” “哦,找富冈啊,他在——” 小林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在幸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第160章 他想起来了! 这位不就是小镇街角那家花店“浮寝鸟”的老板娘吗?他路过几次,对这家安静漂亮的花店和店里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店主有印象。她还给研究所的大堂送过几次装饰用的鲜花,怪不得刚才觉得眼熟。 可是……她找富冈? 那个被大家默认会和海洋数据过一辈子的“水先生”。 这个家伙,他什么时候……和这位花店老板娘有了交集?还熟稔到让对方直接来实验室找人的地步? 无数的问号瞬间塞满了小林的脑子,让他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疑惑,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那个正专注盯着屏幕的背影。 内心的震惊简直要掀翻屋顶,但小林好歹受过高等教育,基本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管理住了表情,只是声音有点变调。 “啊……他在里面!请进!” 实验室比走廊更安静一些,恒温系统维持着稳定的温度和湿度。巨大的水族箱占据了一面墙,一些形态奇特的鱼类缓慢游动。富冈义勇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微微俯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他今天戴了一幅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显得更加专注,也奇异地柔和了他通常有些冷硬的轮廓。 听到不同于小林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幸的瞬间,他的脸上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很清晰的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海面被阳光照透了一层。 他直起身,向她走来。 “来了。”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她手里的袋子上。 “嗯,怕你忙起来忘记时间。” 幸将便当袋递过去,同时也看到了他垂在身侧右手袖口,被旁边仪器延伸出来的一小截数据线轻轻勾住,扯得有些不平。 几乎是下意识的,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线缆,将他翻折的袖口抚平。动作很轻,像整理一片花瓣。 义勇在她伸手时就停下了动作,安静地任由她整理。 等她做完,他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操作台上一个干净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谢谢。”幸接过,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很舒适。 两人没有更多的话。幸捧着水杯,看着他将便当袋妥善地放在一个不会干扰工作的空置台面上。 他指了指袋子旁边那个油纸包:“这个是?” “玄米曲奇,不太甜。你可以分给同事。”幸说。 义勇点点头,打开油纸包看了看,然后拿起两块,走向还在门口处假装整理资料,实则眼睛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的小林,递过去:“幸做的。” 小林还有些沉浸在“世界观受到冲击”的余震中,愣愣地接过曲奇:“啊……谢谢!” “不客气。”幸微笑。 义勇又走回幸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 五分钟后,幸放下水杯:“我该走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忙你的。”幸摇头。 “数据在自动记录,有十分钟。”他已经转身,示意她一起走。 义勇送她到门口。走廊尽头正好有两个研究员经过,看到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快步离开了。 义勇将幸送到研究所大门外的台阶下。春日的风扬起幸耳边的碎发。 “路上小心。”他说。 “嗯。记得按时吃饭。”幸叮嘱。 他点点头,目光一直看着她走下台阶,走向街道,才转身回去。 小林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还捏着那两块曲奇,目送着两人在门口道别,看着富冈义勇居然真的把人送到了大门口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曲奇,又回想起刚才实验室里那自然到诡异的互动,抚平袖口,递水,分享点心……最重要的是,那个便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富冈这个家伙就不再去便利店或者食堂了,午饭时间他手上总有一份食材丰富且精致到不可思议的便当。 小林默默咬了一口曲奇。 嗯,好吃,淡雅不腻,有米的香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在所里那个没有领导,只有年轻人的小群里,慎重地打下了一行字。 【震惊!‘水先生’的便当来源确认,是街角那家超美的花店店主!】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富冈研究员?” “所以之前那些突然出现的精致便当……” “春天……真的来了?(震撼)” “祝、祝福?(小心翼翼)” 谣言,或者说事实,以一种安静而迅速的方式,在这个小小的专业领域里传开了。 时间像伊豆海岸的潮水,平稳地向前推进,看似重复的涨落间,悄然改变着沙滩的轮廓。 从三月到五月,日子是平淡的,也是扎实的。 幸依然会在义勇工作无暇抽身的时候,去研究所送便当。次数不算频繁,但规律得如同潮汐。 铃木伯伯每次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小林和其他几个面熟的年轻研究员,也从最初的惊讶八卦,变成了习以为常的友善问候。 幸始终态度大方,沉静坦然,渐渐成了研究所背景里一抹令人感到舒适的风景。 义勇的休假不多,但一旦有空,他会陪幸去做一些很日常的事。 比如,开车去邻近县的专业花田,挑选应季的花材。 他不懂花,但会耐心地跟在幸身后,在她拿起一束香豌豆或一捧郁金香仔细查看时,接过她手里的其他东西,或是简单地评价一句“颜色很好”。 他的“很好”通常指蓝色或蓝紫色系。 他们的交流依然不算多,但沉默变得不再空旷,而是被一种饱满的安宁填满。 在花田吹着风走一下午,在回程的车上分享一罐温热的茶,在花店里他帮她将沉重的花桶搬进冷库……这些细微的碎片,拼凑起在一起的实感。 感情是看不见的藤蔓,在平淡的土壤里,扎下越来越深的根。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幸感冒了。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痒,她没太在意。晚上临睡前给义勇发邮件道晚安时,顺口提了一句。义勇几乎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不对。”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是肯定的,“感冒了吗?” “可能有一点,没事,睡一觉就好。”幸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过来。” “不用,这么晚了,而且只是小感冒……” “我过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不容拒绝,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关门的轻响。 “三十分钟后到。门别反锁。” 电话挂断了。 幸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生的细微脆弱,忽然就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 她乖乖吃了药,躺回床上。 义勇果然在三十分钟内赶到了。他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进来,手心却暖热。他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起:“发烧了。” 他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热水,翻出药箱确认药物,又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利落,神情专注,像在对待一项重要的观测任务。 那一晚的幸,因为发烧而有些意识模糊,也卸下了平日的沉静,变得格外粘人。 她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冷”。 义勇坐在床边,任由她拉着,用另一只手不断更换她额上的毛巾。 后来,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他的存在本身令人安心,幸终于沉沉睡去,但手仍抓着他的手指。 义勇靠在床头,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看着她终于平稳的睡颜。烧退了些,但脸颊还残留着红晕,呼吸声比平时略重。 他伸手,用指背再次确认她额头的温度。 动作很轻,但她似乎还是感觉到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那一瞬间,义勇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关掉小夜灯,在完全的黑暗中躺下,将她小心地拢进怀里。她的身体还有些发烫,手脚却微凉。他用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用体温慢慢熨帖。 幸在混沌中感受到热源,本能地蜷缩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埋进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 黑暗中,义勇睁着眼。 窗外的所有的声音都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又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膜。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怀抱。 他的手掌下,是她纤细的腕骨,脉搏一下下跳动,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逐渐趋于同步。 第161章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此刻淹没了他。 不是激情,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沉静的确定。 仿佛他漂泊半生,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河床。仿佛他一直在深海独行,此刻却找到了可以共享沉默的鲸歌。 她生病时的依赖,她睡梦中无意识的贴近,她全然信任地将自己交付……这一切,让他胸口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 他想,如果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如此感知她的存在……感知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睡梦中细微的动静。如果每一个夜晚,都能确认她安好,能在她需要时给她一个可以蜷缩的怀抱。 那么他的人生,便再无他求。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发顶。 “睡吧。”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自此之后,富冈义勇留宿浮寝鸟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工作太晚,有时是像这样照顾生病的她,有时…只是单纯的,不想分开。 惠对此适应良好,甚至在某天早晨,看着在厨房并排做早餐的两人,脱口而出:“姐夫,味增汤可以多加一点海带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义勇正往汤锅里放豆腐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像是突然对窗外飞过的一只鸟产生了极大兴趣,视线牢牢粘在玻璃上,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义勇那副僵硬的侧影,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看到珍视之人露出可爱模样的喜悦。 “好呀,惠。”幸应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自然地接过义勇手里的汤勺,替他完成了海带的投放。 时间滑入六月,梅雨季尚未到来,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清爽。 藤原先生的侄子结婚了,在伊豆一家临海的小教堂举行仪式。藤原先生特意拜托幸负责婚礼的所有花艺布置。 婚礼前一天,义勇陪幸去现场。 教堂很小,但面朝大海,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平线。 幸穿着浅灰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开始布置花架。 义勇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 幸工作时,义勇就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安静地看着。 过她修剪花枝和包装花束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看她以“花艺师”的身份,全身心投入一个正式的大型创作。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米色亚麻裤装,长发利落地束起。面对一堆堆新鲜的花材和巨大的花泥架构,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锐气。 测量、剪切、固定、调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她的手指翻飞,原本散乱的花叶,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逐渐组合成磅礴的拱门、优雅的桌花、流淌的垂吊花饰。 那不是简单的“插花”,那是设计与创造。 教堂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忙,看到幸的布置,忍不住赞叹:“雪代小姐不仅花店经营得好,大型花艺也这么厉害。以前是专业的花艺师吗?” 幸正将最后一枝白玫瑰插入拱门的中心,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何止学过。”藤原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幸小姐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要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幸轻声打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藤原先生顿了顿,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今天拜托你了。” 幸点点头,继续工作。 义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阳光里的微尘在她周围飞舞,她手指上的雪片莲纹身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他看到她听到那句教堂工作人员的话时,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他也看到了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瓶她刚才让他帮忙拿着的水,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婚礼,他们作为花艺师和特别协助者被邀请观礼。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走过幸用鲜花铺就的道路。交换戒指时,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照亮新人脸上幸福的光晕。 义勇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幸身上。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仪式台,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很干净,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喜悦。阳光同样照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颗浅痣照得清晰,将她眼底那层浅浅的光晕照得透亮。 就在那一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安然分享他人喜悦的模样,义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突然想未来的某一天,让这样的笑容,是因为他们自己。 他想让这份握在手中平静而深厚的幸福,以最郑重的名义,延续到生命尽头。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瞬间汹涌的情绪,压回深蓝色的眼底。 七月的夏末,义勇申请的三天调休被批准了。 他提议去热海附近一个安静的海滨古镇,理由很“义勇”。 “那里有一个非公开的小型海洋生物观测点,记录到七月下旬有罕见的荧光乌贼洄游。附近的山坡上,晚樱的一个特殊品种也还在花期。” 幸欣然同意。 旅行很简单,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古镇依山傍海,游客不多,石板路干净,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和各样小店。 幸会指着墙角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说出它的名字,义勇则会解释远处海面上那些船只可能是进行何种海洋调查。 他们分享彼此知识里有趣的部分,像在交换世界的拼图。 预订的是一家老字号温泉旅店,只有七八间和室。 办理入住时,义勇很自然地对前台说:“预订了一间和室,姓富冈。” 前台是一位温和的老妇人,她看了看登记簿,又抬眼看了看并肩站立的两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的,富冈先生,雪代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看到一小角海景。温泉是男女分时段的私汤,钥匙在这里。” 房间是典型的和室,宽敞整洁,散发着榻榻米的干草香。 傍晚,他们分别去泡了温泉。回到房间时,两人都换上了旅店提供的深蓝色浴衣。 夜晚的海边小镇格外宁静。他们推开廊门,坐在缘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发出朦胧的光。庭院里有一小池锦鲤,水面映着月光。 义勇开了一瓶当地产的清酒,酒精度很低,味道清甜。 幸靠在他肩上,头发还带着湿意。 义勇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轻柔地将她发梢的水汽一点点吸干。 幸舒服地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浴衣的腰带末端。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 义勇的手顿了顿:“嗯。” “她总是很温柔。”幸睁开眼睛,看着庭院里朦胧的夜色,“后来她生病了,我就学会了自己擦。” 义勇没说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更轻了些。 后来,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幸说她第一次插花是把院子里的蒲公英胡乱塞进花瓶,被母亲笑了好久。义勇说他第一次出海晕船晕得厉害,但还是坚持完成了观测。 他们也聊起一些模糊的以后。 幸说:“以后浮寝鸟或许可以尝试开辟一个小区域,专门养植一些耐盐碱,适合海边环境的观赏植物。” 义勇想了想,“研究所的同事问过,能不能定期从你那里订购一些适合放在办公桌上的绿植。” 话题琐碎,毫无目的,却让空气充满了松弛的暖意。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的情话,没有激动的誓言,只是分享时间和空间,分享记忆和对明日一点微小的期许。 但这种彻底放松,无需伪装,能彼此心灵栖息的状态,本身就是爱情最深的模样。 入睡前,义勇检查了门窗的插销,调节了空调的风向和温度。幸则铺开被褥,将枕头拍松。 灯熄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在完全的黑暗中,义勇的手从自己的被褥边缘探出,精准地找到了幸的手,然后,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幸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回握,将他的手掌拉近,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交缠的呼吸,和透过相连的皮肤传递的心跳。 这是比任何亲密举动都更令人安心的确认。 这一夜,他们都睡得很安稳。 第162章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那个小小的观测点。 那更像是一个志愿者维持的民间观察站,设施简单,但数据详实。 义工老人热情地给他们看荧光乌贼的标本和活动轨迹图,义勇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 幸在一旁,看着玻璃缸里游动的小鱼和水母,觉得心情像此刻窗外的海面,平静而开阔。 午后,他们决定在古镇最后的时光里随意走走。 街道狭窄蜿蜒,两旁是各种手艺作坊和茶屋。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下光斑,蝉鸣阵阵。 就在他们经过一栋挂着“佐竹花艺教室”古朴木牌的老町屋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一位穿着淡紫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送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老妇人气质优雅,虽然上了年纪,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面,然后,猛地定住了。 手里的花艺剪刀“啪”一声掉在地上。佐竹百合子脸上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小幸吗?” 幸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停下了和义勇的交谈,缓缓转过头,将目光平和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当看清那位失态的女士时,幸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 “佐竹老师。”她说,“好久不见。” 佐竹百合子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她的目光在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下移,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着。食指上,雪片莲纹身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这位是……”佐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富冈义勇。”幸温声介绍,“我的爱人。” 义勇微微颔首:“您好。” 佐竹看着他,又看看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露出了一个属于长辈的微笑。 “很好……很好。”她重复着,眼睛却有些湿润,“你看起来……很好。” “托您的福。”幸的语气依然礼貌,“老师身体还好吗?” “还算硬朗。”佐竹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手指有些发抖,“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教课,偶尔回东京。你……你还在做花艺吗?” “在伊豆开了家花店。”幸说,“叫浮寝鸟。” “浮寝鸟……”佐竹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抬头,“那……那你的手……” “已经没事了。”幸轻声打断,笑容淡了些,“老师看起来气色也不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佐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她再次向佐竹老师礼貌地颔首,然后挽着义勇,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依旧温暖,蝉鸣依旧喧嚣。 义勇什么也没问,但他感觉到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 他侧目看去,幸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出神。 于是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幸仿佛被这个动作唤回神,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那层薄雾悄然散去,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她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地回到了眼底。 “等会想吃什么?”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软。 “你决定。”他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将那座挂着“佐竹花艺教室”木牌的老町屋,连同门前那位泪流满面的老师,一起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夏日光影里。 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102章 洋桔梗 回伊豆前的最后一个上午,古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幸站在旅店屋檐下,看着雨幕出神。义勇付完账出来,将一把深蓝色的伞递给她。 “走吧。”他说。 幸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 她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街巷,轻声说:“我想……再去跟老师道个别。” 义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接回了伞,安静地陪伴她。 再次来到那座老町屋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幸在门口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还是佐竹百合子。比起昨日的失态,今日的她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优雅。看到幸,她眼中仍有波澜,但嘴角已扬起得体的微笑。 “幸,还有富冈先生。请进。” 教室内部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花材和泥土的混合气息。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作品,墙上挂着历届学生的合影。 “老师这里还是老样子。”幸轻声说。 “老了,教不动太多学生了,只收几个真正有心的。”佐竹为两人沏茶,动作舒缓,“倒是你……浮寝鸟,名字很好。” “谢谢老师。” 短暂的沉默。茶香袅袅升起。 佐竹看着幸,目光最终落在她那只握着茶杯,食指缠着雪片莲纹身的手上。 “你的手……真的没事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幸抬起手,翻转手腕,让晨光照在纹身上:“您看,已经好了。” 佐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茶是淡雅的玄米茶。三人坐在茶室里,气氛比昨日平和许多。佐竹老师问了问幸花店的近况,幸也礼貌地问候了老师其他学生的近况。谈话像窗外的雨,疏疏落落,不深不浅。 直到一壶茶快要喝完,幸起身准备告辞。 佐竹老师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就在幸弯腰穿鞋时,老师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说起来,今年的国际植物艺术大赛,日本赛区又收到邀请函了。” 佐竹望着门外被雨打湿的石阶,声音很轻,“自从你……之后,日本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人能进入决赛圈了。评审团主席去年还问起我,说再没有见过像雪代幸那样,能让花讲述故事的手。” 幸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那位学姐,”佐竹老师顿了顿,“她后来……过得并不如意。心术不正的人,技艺也终究会走到尽头。她去年已经彻底离开这一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任何评判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都过去了,老师。”幸终于转过身,她侧脸在门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我现在……在花店也很好。” 佐竹看着她,又看了看始终安静站在她身侧的义勇,眼中最后那点忧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欣慰的释然。 “是。”佐竹微笑起来,“你看起来……确实很好。” 幸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那,老师保重。” “你们也是。” 走出几步,佐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请求。 “幸,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考虑参加这次比赛。详细的章程和主题,我会让助手发到你的邮箱。” 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町屋,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金棕色。 幸挽着义勇的手臂,慢慢地往车站方向走。她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 但义勇知道不是。 他的手,被她挽着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方才和室里那些散落的词句,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幸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挽着他,食指上淡蓝色的雪片莲纹身缠绕,在雨后清澈的光线下,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也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义勇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纹身之下覆盖的,不仅仅是皮肤。是一段戛然而止的辉煌,是被迫放弃的梦想,是信任的背叛,是血肉的疼痛,是一个万丈光芒的花艺师从此隐入市井的全部真相。 回程的电车上,幸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义勇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频率,她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泄露了她清醒的事实。他只是更稳地坐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浮寝鸟时,天色已近黄昏。惠去朋友家过夜还没回来,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幸像往常一样,放下行李,先去检查了一遍花材,给需要水的植物浇水。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我来吧。”义勇跟进去。 第163章 “不用,很快就好。”幸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异常,“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洗个澡早点睡。”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义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但比平时稍快。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饭菜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晚餐很简单,味增汤,煎鱼,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幸吃得很少,但一直低着头,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 收拾完厨房,幸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我先洗澡了。”她说,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有些模糊,“一会回去路上小心。” “嗯。” 水声响起来了。哗啦啦,持续不断。 起初只是水声。然后,水声里混入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哼唱,又不像。那调子不成曲,更像是试图压抑什么的呼吸变调。 义勇的背脊绷紧了。 水声还在继续,但那哼唱声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种被水流声努力掩盖的细微哽咽。 他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抽紧。 过了一会水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开了。 幸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包裹着。 她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也有些红,但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 “你怎么还没……”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义勇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仿佛要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都揉碎在这个胸膛里。 幸的身体,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僵硬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水,所有的伪装和平静,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土崩瓦解。 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而义勇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低着她的发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沉稳地抚过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哽咽。幸依旧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义勇稍微松开一点怀抱,捧起她的脸。幸的眼睛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嘴角却还在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他心疼。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唇角,最后,轻轻落在她食指那片缠绕的雪片莲纹身上。 嘴唇触碰皮肤的触感,温热而轻柔。 “还疼吗?” 幸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疼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会梦到那把剪刀。”她的声音很轻,“梦见血滴在白色的花瓣上……梦见我再也不能做最喜欢的事。” 义勇没有说话,他再次低头,这次,他的吻落在了那些疤痕上。 从指尖到指根,从纹身的这一端到那一端。 他吻了很久,久到幸的手指终于从僵硬变得柔软,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你还能做。” 幸怔怔地看着他。 “你修剪花枝的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布置婚礼花艺的样子,你为客人挑选花材的样子……你一直,都在做最喜欢的事。” 幸的嘴唇颤抖着,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那晚,义勇没有走。 他们并肩躺在幸的床上。幸侧躺着,面向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那个比赛,关于佐竹老师的期望,关于学姐的嫉妒,关于那把突然滑落的剪刀,关于鲜血和眼泪,关于被迫放弃的梦想。 她说得很乱,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但义勇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老师今天说的比赛……”幸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义勇以为她不会再说了,才轻声继续,“我其实,没有完全放下。不是放不下荣耀,是放不下……那种感觉。” “那种手里拿着花剪,心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然后通过双手,把那个世界创造出来的感觉。” 义勇安静地听着。 “那之后,我试过很多次。” “但拿起剪刀,手就会抖。不是生理的抖,是心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不试了。开了浮寝鸟,做最简单的花礼,包花束,装饰婚礼……也很好。但老师说得对,那不一样。” 她翻过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今天老师提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了,我不要再去碰那些……会让我想起不好事情的东西。” 义勇侧过身,看着她。 “可是,”幸也转过头,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当你刚才……亲我这里的时候。” 她举起右手,食指在黑暗中微微一动。 “我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不痛了。它只是一段记忆,一个标记。而我现在有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义勇,我想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 义勇静静地望着她。黑暗里,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又吻了吻她的指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全部的信任、支持与等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幸打开了佐竹老师发来的比赛章程。今年的主题是重生,作品需要以植物为媒介,表达对创伤、失去与复苏的理解。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主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起初是凌乱的线条,后来渐渐清晰。 纸上是一只手,从破碎的陶瓷中伸出,指尖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色花束。 后来,义勇陪她回东京的家取花艺工具。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幸的父母。 雪代家在东京的中心区,房子很大,但充满了温馨的气息。幸的父亲沉稳温和,母亲优雅开朗,两人看到义勇,只是热情地招呼,询问着伊豆的海和女儿的花店,眼里满是欣慰。 晚餐时,幸的父亲和义勇聊了会儿海洋研究,母亲则拉着幸说一些家常话。气氛自然得像一家人。 饭后,幸带义勇去她以前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痕迹,书架上摆满了花艺相关的书籍和奖杯。 她从衣柜顶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专业的花艺工具,全部都用绒布仔细包裹着。 最上面,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丝绒盒子。 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色的鸢尾花胸针,花瓣上镶着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金色鸢尾。”她轻声说,“国际大赛的冠军奖章。” 义勇拿起那枚胸针,很沉。 “你值得。”他说。 幸笑了笑,把胸针放回盒子,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是过去的事了。”她说,“现在,我要为新的比赛做准备。” 暑假正式开始后,惠回了东京。而幸也投入了比赛的准备。 报名,提交初赛作品,审核通过,收到决赛邀请。 决赛地点在荷兰。 义勇休了年假,陪她一同前往。 阿姆斯特丹的夏末,天空高远,运河映着金色树影。 比赛场馆外,幸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提着她熟悉的工具包。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神情是义勇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凛然。 “我进去了。”她对义勇说。 “嗯。”他点头,“我在这里。” 幸转身走进场馆后,义勇走到一旁的露天咖啡馆,选了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一杯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场馆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几个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幸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了。】 几乎同时,场馆的侧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观众入场。义勇放下早已凉透的咖啡,起身,随着人流走进了场馆。 第164章 颁奖典礼在不久后开始。幸换上了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义勇坐在观众席,看着舞台。 当主持人念出“金色鸢尾奖——日本,雪代幸”时,全场掌声响起。 幸走上台,接过那座金色的鸢尾花奖杯。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目光在观众席中搜寻,直到找到义勇。 她看着他,举起奖杯,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灯光都明亮。 典礼结束后,幸抱着奖杯跑出来,在植物园门口的广场上找到义勇。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他也看到了她。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下一秒,幸朝着他的方向,开始奔跑。脚步轻快,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飞扬。 她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终于飞向了属于自己的蓝天。 义勇也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朝着她奔去。 他们在异国的夜空下,奔向彼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幸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 “我做到了……”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哽咽,“义勇,我做到了……” “我知道。”他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我一直都知道。” ——你可以做到。 ——你本就该如此闪耀。 第103章 樱荆桃 从荷兰回来后,日子像被重新校准过的钟摆,走得格外踏实。 鸢尾花奖杯被幸放在浮寝鸟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用比赛剩余的破碎的瓷片与雪片莲做的装置,取名《愈合》。 客人们偶尔会问起,幸便淡淡一笑:“是旅行的纪念。” 秋天来得很快。 伊豆的海风开始带上凉意,银杏树梢泛起金黄。 一个周末,义勇说:“姐姐想见你。” 幸正在给新到的秋菊换水,闻言手顿了顿:“是……茑子姐姐?” “嗯。” 义勇帮她扶稳花桶,“她嫁到了静冈,离这里不远。” 幸低头看着水中晃动的菊花倒影,轻声问:“我该准备什么?” “不用。”义勇说,“她说,你人来就好。” 茑子的家在一处能看到海的山坡上。丈夫是当地的中学教师,温厚朴实。他们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小千夏,扎着两个羊角辫,见到幸就害羞地往妈妈身后躲。 “这就是幸啊。”茑子拉着幸的手,眼睛亮亮的,“义勇在邮件里提过很多次。” 幸有些不好意思:“您好,茑子姐姐。” “叫姐姐就好。”茑子望幸的眼神很温柔,“真好。义勇他……以前总是一个人。” 午餐是简单的家常菜。茑子很会做饭,味增汤里加了当季的松茸,香气扑鼻。小千夏渐渐不怕生了,爬到幸腿上,好奇地摸她食指上的纹身。 “花花。”小千夏说。 “嗯,是雪片莲。”幸轻声回答。 “为什么画花花?” 幸顿了顿,看向义勇。他正安静地剥着一只虾,剥好了,很自然地放进她碗里。 “因为……”幸收回目光,对小千夏笑了笑,“因为画上花花,手指就不疼了。” 小千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伸手去摸:“那现在疼吗?” “不疼了。”幸握住她的小手,“一点……都不疼了。” 茑子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她转身去厨房添饭,背对着客厅,悄悄擦了擦眼角。 饭后,茑子带幸去看阳台上的盆栽。是几株长势喜人的蓝绣球,正开到最盛。 “义勇送的。”茑子轻声说,“好像是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送给他的那一束。他拿给我后,我移植到盆栽里,后来它越长越旺。” 幸怔了怔。 “那孩子不会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茑子转头看她,目光柔和得像秋天的阳光,“他从小就那样,认定的事,就会一直做下去。” 幸看向客厅。义勇正坐在地板上陪小千夏搭积木,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异常温和。 “我知道。”幸轻声说。 茑子笑了,握住她的手:“以后,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幸摇头,也笑了,“和他在一起……一点都不辛苦。” 离开时,小千夏抱着幸的腿不肯松手。茑子哄了半天,最后说:“下次让舅舅和舅妈再带你去看海豚,好不好?” 小千夏这才松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义勇蹲下来,平视着小千夏,很认真地说:“真的。” “拉钩!” 义勇伸出小指,和小千夏勾了勾。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郑重。 回程的车上,幸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晚霞。 “谢谢你。”她忽然说。 义勇看向她。 “谢谢你带我来见茑子姐姐。”幸转过头,对他笑了,“也谢谢你……把那支无尽夏送给你的家人。” 义勇的耳朵有些红。他握紧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她喜欢蓝色。” “嗯。”幸点头,“我也喜欢。” 车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车厢里交叠在一起。 幸闭上眼睛,轻声说:“今天真好。” “嗯。”义勇应道,声音很轻,“真好。” 十一月的某一天,蝴蝶忍又来了一次伊豆。 这次不是突然袭击,而是提前发了邮件:【轮休三天,想来蹭吃蹭喝,顺便看看某人有没有欺负我家小幸。】 幸回信:【随时欢迎。义勇不会欺负我。】 蝴蝶忍到的时候,幸正在教一位客人怎么养护新买的蝴蝶兰。义勇在后面的小仓库整理过季的花盆。惠在楼上复习,为即将到来的模拟考做最后冲刺。 “生意兴隆啊。”蝴蝶忍把东京带来的伴手礼放在柜台上。 幸送走客人,转身对她笑:“怎么还带了东西。” “不然空手来,怕被赶出去。”蝴蝶忍挑眉,目光扫过柜台后的奖杯,“哟,战利品摆出来了。” 幸有些不好意思:“佐竹老师非要我摆着……” “该摆。”蝴蝶忍伸手摸了摸金色的鸢尾花瓣,“这是你应得的。” 晚上,幸做了火锅。四人围坐在二楼的餐桌旁,窗外是伊豆的夜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 期间惠好奇的问三人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忍和幸笑了笑,说着说着无意间聊起学生时代的事,忍和幸是从初中就认识,高中也在同一学区,大学也都在东京。 后来她们好奇的问义勇,结果惊奇的发现,义勇竟然和他们就读过同一所初高中,却奇迹般地从未见过面。 “诶——?”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曾经在同一个便利店买过饭团,在同一个图书馆打过盹,却从来没遇到过?”蝴蝶忍夸张地挑眉,紫色的眸子闪着促狭的光。 “看来命运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富冈义勇和雪代幸在二十五岁之前相遇啊。” 她本是随口调侃,幸和义勇却同时愣了一下。 惠吃得脸颊鼓鼓的,“哇哦好酷,这是什么奇妙的缘分。” “咦……等等……”惠看向幸,又看向义勇,“姐夫也在东京读的大学吧?” “海洋大学,就在隔壁街区。”蝴蝶忍慢悠悠地说,“步行十分钟。” 空气安静了一瞬。 幸和义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也就是说,那些年,他们无数次走过同一条街道,坐过同一班电车,甚至可能在同一个便利店买过东西,却从未遇见过。 “所以啊,”蝴蝶忍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紫色的眼眸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命运是故意的。” “故意?”惠歪头。 “故意不让小幸和富冈先生在二十五岁前相遇。” 蝴蝶忍的声音轻了下来,开玩笑似的说着,“因为二十五岁以前,他们都还在学着怎么成为自己。怎么从过去里走出来,怎么和自己和解。” 她看向幸:“你要放下那场意外,重新找到拿剪刀的理由。” 又看向义勇:“你要学会不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学会接受别人的靠近。”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而二十五岁以后,”蝴蝶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祝福,“你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伴彼此了。” 幸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义勇。他也在看她,深海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那份专注和温柔,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灯塔。 惠眨了眨眼,忽然说:“那不就是现在吗?” “什么现在?”蝴蝶忍问。 “姐姐和富冈先生,今年都二十六岁了啊。”惠说得理所当然,“所以可以长长久久了。” 第165章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幸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含蓄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明亮笑容。 义勇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扬起。虽然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嗯。”幸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义勇,“可以长长久久了。” 蝴蝶忍看着他们,也笑了。她举起茶杯:“那就……为长长久久,干杯?”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那晚,幸做了个梦。 梦见一片雪地,她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跑啊跑,直到看见前方有个人影,穿着黑色的衣服,披着很奇怪的双色羽织,站在雪地里等她。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我们一起白头到老。” 醒来时,天还没亮。 义勇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幸侧过身,借着晨光看他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好。”她在心里说,“白头相守,永不分离。”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在一个周日的傍晚悄然落下。 他们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 这次看的是枝裕和的《比海更深》。电影里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平淡生活里细水长流的羁绊与和解。散场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手指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走出影院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雪。 “下雪了。”幸伸出手,看着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嗯。”义勇撑开伞,“冷吗?” “不冷。”幸摇摇头,却没有躲进伞下,而是走到伞外,仰起脸,让雪花落在脸上。 细密的雪片在路灯下旋转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光。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幸忽然蹲下身,在平整的雪地上画了起来。 义勇站在她身后,撑着伞,安静地看着。 她画得很简单,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了一行字,但雪花很快飘落,把字迹覆盖了。 “写的什么?”义勇问。 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转头对他笑:“秘密。” 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颤了颤,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过去一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 台风天花店初遇的恍神,海豚池水下指尖的相触,暴风雪夜门口的拥抱,生病时她依偎的温暖,浴室门外揪心的等待,异国阳光下她奔来的身影…… 点点滴滴,汇聚成此刻眼前这个人。 这个他想用全部生命去守护,去陪伴的人。 胸腔里那股饱胀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 他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 幸感觉到他的靠近,放下手,转过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怎么了?”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义勇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望进那片他愿意沉溺一生的温柔深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顿了几秒,像是要用尽全部力气,去组织一句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落雪的寂静街道上,清晰得如同誓言。 “幸。” “以后每一年的初雪,我们都一起看吧。” 幸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深沉期待与微微的紧张。 这句话不是华丽的求婚词,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 但它比任何形式都更像富冈义勇。一个关于未来,想要她永久参与的约定。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雪在无声地落。 很久很久以后,幸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在她脸上绽开一个比春日樱花更灿烂,比夏日阳光更温暖的弧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雪光和他。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笑,也有泪意,“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递到他面前。 义勇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郑重地勾住了它。 雪花落在他们相勾的手指上,瞬间融化,像是天地为这场无声的誓约,盖上了温柔的印章。 第104章 六月雪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六月。 幸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白无垢是母亲陪她去京都的老店定制的,里衣是淡樱色,外褂绣着极精细的流水纹。 试穿那天,母亲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长长的袖摆,忽然轻声说:“你父亲当年求婚时,说的也是‘以后每年都一起看樱花’。” 幸从镜子里看向母亲。 “男人啊,不会说漂亮话。”母亲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能说出这种话的,都是认真的。” 幸低下头,看着袖口流淌的银色丝线。 “我知道。”她轻声说,“他一直很认真。” 婚礼前一天,惠从东京回来。她一进花店就抱着幸转圈:“姐!明天你就是新娘子了!” “别闹。”幸笑着拍她,“帮我把这些花材搬到车上去。” 神社在临海的山腰上,是座小而安静的神社。宫司是茑子丈夫的远亲,很和善的老人。婚礼当天清晨,幸和母亲、惠、蝴蝶忍一起在神社的斋戒所做准备。 白无垢很重,里三层外三层。 幸安静地坐着,任由母亲和忍帮她穿戴。最后戴上绵帽子时,忍仔细调整了角度,轻声说:“很美。” 幸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的面纱下,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嘴角那颗浅痣隐约可见。 “紧张吗?”母亲问。 幸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有一点。” “正常。”忍拍拍她的肩,“我要是结婚,估计会紧张得同手同脚。” 门外传来脚步声。宫司温和的声音响起:“时间到了。” 母亲为幸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退开一步,眼眶有些红:“去吧。” 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神社的正殿里,烛火明亮。 义勇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站在神前。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有些僵硬。当幸在巫女的引导下缓缓走进来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白无垢的裙摆拖过光滑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幸戴着绵帽子,脸被白纱遮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义勇知道,那是她。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在身边停下。 宫司开始吟诵祝词。 古老的日语在烛火中流淌,像某种温柔的咒语。幸和义勇并排站着,微微垂着头,听着那些关于洁净、结合、永恒的词语。 当那些繁琐的仪式结束时,幸才轻轻掀开了绵帽子的前帘。 白纱滑落,露出她的脸。烛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颗浅痣照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义勇。 义勇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深海般的蓝色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然后,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宴席设在神社旁的料亭里。客人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人。幸的父母、惠、蝴蝶忍、茑子一家、研究所的几个同事,还有佐竹老师特意从东京赶来。 幸换上了色打褂,是淡绯色的,绣着樱花与海浪的纹样。她和义勇一起向每位客人敬酒。到佐竹老师面前时,老人握住幸的手,轻声说:“要幸福。” “我会的。”幸微笑,“谢谢老师能来。” 佐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新婚礼物。” 幸打开,里面是一把花剪。 不是全新的,手柄处有常年使用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刀刃闪着寒光。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佐竹说,“现在,它该属于你了。” 幸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刀刃,然后合上盒子,深深鞠躬:“我会好好珍惜的。” 茑子抱着小千夏过来,小姑娘今天穿了粉色的小和服,像颗移动的草莓大福。她好奇地拽了拽幸的白无垢袖子,又看向义勇,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好看。” 义勇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小林忽然站起来,脸有些红,显然喝了不少:“那个……我代表研究所的大家,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过来。 小林清了清嗓子:“富冈在我们研究所,一直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不怎么说话,但工作比谁都认真。我们私下叫他‘水先生’,不是因为他研究海洋,是因为他就像水一样——安静,深沉,但不可或缺。” 第166章 他顿了顿,看向幸:“直到雪代小姐出现。我们才第一次看到,原来‘水先生’也会……嗯,也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每次雪代小姐来送便当,或者收到邮件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小林举起酒杯:“所以,我们真心祝福两位。希望你们……就像前辈一直研究的海洋一样,深沉,包容,永远在一起!” 大家都笑了,举杯共饮。 义勇的耳朵有些红,但他也举起了酒杯,低声说:“谢谢。” 幸看着他,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听到了吗?水先生。” 义勇看了她一眼,耳根更红了。 宴席结束已是黄昏。客人们陆续离开,幸和义勇站在料亭门口送别。最后离开的是幸的父母和惠。 母亲抱了抱幸:“要好好的。” “嗯。” 父亲拍拍义勇的肩膀:“幸就交给你了。” “我会照顾好她。”义勇郑重地说。 惠抱了抱姐姐,又看向义勇,笑嘻嘻地说:“姐夫,要对我姐好啊!” “嗯。” “拉钩?” 义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指,和惠勾了勾。 “这才对嘛。”惠满意地笑了,转身跳上父母的车,从车窗里挥手,“姐,姐夫,下次见!” 车子驶远了。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料亭的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个食盒:“这是今晚的晚餐,已经送到你们的房间了。” 传统的日式婚礼比较繁杂,他们今夜要留宿在举办宴席的地方,方便第二天处理后面的事情。 房间在料亭的二楼,是传统的和室。推开拉门,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一棵枫树。 幸在缘侧坐下,看着夕阳。义勇在她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幸轻声说:“今天……像做梦一样。” 义勇握住她的手:“不是梦。” “我知道。”幸转头看他,笑了,“只是觉得……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义勇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后,他们回到房间。老板准备的晚餐很丰盛,但累了一天的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了一些。 幸在主卧里,由料亭有经验的婆婆帮忙的,一层层卸下有些沉重的色打褂。每卸下一层,身体的重量就轻一分,直到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襦袢。 婆婆离开后,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的枫树。夏天的枫叶只有茂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门被轻轻拉开。 义勇站在门口,还穿着羽织袴,只是外套的纽扣解开了几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又移回来,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要帮忙吗?” 指的是她身上繁复的系带。 幸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嗯。” 他走过来,脚步很稳,但手指触碰到她背后的系带时,动作明显僵硬了。 那些精致的结,在他惯于操作精密仪器的手下,显得格外不听话。他解得很慢,很小心,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温热而微促。 幸能感觉到他指尖刮过丝绸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他偶尔因为解不开而轻微的停顿和吸气。 “义勇。”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不用紧张。”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后颈。 “没有紧张。”他的声音低哑,贴着她的皮肤响起,“只是……觉得很重要。” 终于,所有的系带都被解开。襦袢滑落肩头。幸转过身,面对他。 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照亮她白皙的肩颈,也照亮他深邃的眉眼。他看着她,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沉静而灼热。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像水流汇入海洋,像樱花落入泥土。有些许疼痛,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温暖。 过程中义勇一直很小心,动作很轻,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每当她皱眉,他就会停下来,吻她的额头,等她适应。 最后的那一刻,幸咬住了嘴唇,眼角渗出泪。义勇吻去那些泪水,在她耳边低声说:“幸……” 那是他第一次在亲密时叫她的名字。 声音沙哑,温柔,带着某种破碎的虔诚。 幸抱紧他,把脸埋进他肩窝,轻声回应:“义勇……”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像永恒的潮汐。 结束后,义勇没有立刻离开。他侧身抱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她的头发。 幸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义勇。”她忽然轻声说。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以后就是夫妻了。” “嗯。”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义勇看着她,深海般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会。”他说,“一直。” 幸笑了,重新靠回他怀里。 “我也是。”她轻声说,“一直。”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月光透过纸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窗外,海浪声永不停息。 而他们,终于成为了彼此的永恒。 第105章 广玉兰 婚后的生活,像被调慢了节奏的胶片电影。 他们在伊豆靠近研究所和花店的位置,买下了一栋小小的独栋住宅。房子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带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有一棵不小的樱花树。 搬家那天,研究所的同事们都来帮忙。小林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笑着说:“富冈,这里春天的时候一定很美。” “嗯。”义勇正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幸喜欢樱花。” 幸在屋里布置厨房。她把常用的厨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顺手的位置。母亲送她的那套瓷器,她小心地放在橱柜最上层。 黄昏时,所有人都离开了。新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幸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她轻声说。 义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嗯。” 第一个夜晚,他们在新家的卧室里度过。床是今天刚送来的,还带着崭新的气息。幸铺好床单,义勇把两个枕头并排放好。 关灯后,幸在黑暗里轻声说:“有点不习惯。” “嗯。” “但很好。”她翻了个身,面对他,“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义勇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扎实。 幸依然经营着浮寝鸟,只是现在关门时间会更早一些。义勇如果下班早,会来店里接她,两人一起散步回家。 周末,他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幸挑食材,义勇推购物车。有时会遇到研究所的同事,对方会笑着打招呼:“富冈前辈,雪代小姐。” 渐渐地,“雪代小姐”变成了“富冈太太”。 幸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义勇的耳朵有些红,但没说什么。 结婚半年后的一个周末,他们回东京送惠去大学。 惠考上了东京艺术大学的视觉设计系。报到那天,幸的父母也来了。一家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最后在宿舍楼下告别。 “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幸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惠抱了抱姐姐,又看向义勇,“姐夫,帮我看着我姐,别让她工作太拼命。” “嗯。”义勇点头。 惠笑了,凑到幸耳边小声说:“姐,你眼光真好。” 幸也笑:“快上去吧。” 看着惠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背影,幸的母亲轻声说:“孩子们都长大了。” 父亲点点头,看向义勇和幸:“你们也是,要好好生活。” “会的。”幸握住义勇的手,“我们会好好的。” 回伊豆的新干线上,幸靠着义勇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惠都上大学了。” “嗯。” “我们……”她顿了顿,“也结婚半年了。” 义勇侧头看她:“觉得快吗?” “不。”幸摇头,“觉得……很充实。每一天都很充实。” 义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也是。”他说。 婚后的第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樱花开了。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义勇因为前夜加班,凌晨才回来,一直睡到中午。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第167章 他起身,推开卧室的拉门。 庭院里,幸坐在樱花树下。她穿着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仰头看着满树的樱花。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朵飘落到她发间。 阳光在她身上跳跃,蝉鸣聒噪,时间仿佛变慢了。义勇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幸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醒了?” “嗯。”他伸手,拂去她发梢的一片花瓣,“在看什么?” “看花。”幸轻声说,“今年的樱花开得真好。”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花瓣在风中飞舞。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过了一会儿,幸放下书,侧过身,面对义勇。 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然后,很慢地,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义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幸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让他的掌心更紧地贴着自己的小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你要做爸爸了,义勇先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义勇先是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 他的手还贴在她的小腹上,但整个人僵住了。 幸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义勇?” 下一秒,义勇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仰去。动作太突然,他差点真的向后翻倒,幸好用手撑住了地面。 他的眼睛里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你……”义勇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说,”幸凑近一点,握住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小腹上,“你要做爸爸了。这里……有小生命了。” 义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幸,又低头看手,如此反复几次,最后终于把目光定在幸脸上。 “真……真的?” “嗯。昨天去医院确认的。”幸微笑,“已经六周了。” 义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突然地,眼眶红了。 他猛地抱住幸,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小腹。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吸有些乱。 幸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有些湿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怎么了?不高兴吗?” “不……”义勇的声音闷闷的,“太高兴了……” 义勇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抱住她,这次抱得更紧,但依然小心地避开了小腹,用低不可闻却郑重无比的声音对着幸肚子里的生命说道: “请多指教。” 那一天,义勇一直处于某种恍惚的状态。 下午幸要去花店,他坚持要送她。走路时,他一手提着她的包,另一只手始终虚扶着她的腰,眼神十分警惕。 到了花店,幸要去整理花材,他立刻接过:“我来。” “只是搬几盆花……” “我来。” 晚上回家做饭,幸刚拿起菜刀,义勇就冲过来:“我来切。” “只是切个萝卜……” “我来。” 连幸去倒杯水,他都要跟在身后:“小心地滑。” 幸哭笑不得:“义勇,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我知道。”他严肃地说,“但还是要小心。” 第二天,义勇去了书店,抱回一堆孕期指南和育儿书。晚上幸醒来,发现他还在客厅,戴着眼镜,对着书做笔记,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海洋数据。 蝴蝶忍来找幸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调侃:“富冈先生,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小幸才怀孕两个月。” 义勇头也不抬:“要提前学习。” “学习什么?” “所有。”他翻过一页,“营养,护理,注意事项……” 忍对幸眨眨眼:“看来有人已经进入准爸爸模式了。” 幸笑着摇头:“他最近都这样。” 孕期前期,幸的反应并不严重,只是偶尔有些晨吐。每次她吐的时候,义勇都会紧张地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温水毛巾,等她出来立刻递上。 “没事的。”幸安慰他,“很多人都会这样。” 义勇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孕中期,幸的肚子开始显怀。义勇会每晚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把手轻轻贴在她肚子上,感受那细微的胎动。 “他在动。”义勇的眼睛亮起来。 “嗯。”幸微笑,“很活泼呢。” “像你。” “像你才好。”幸摸摸他的脸,“安静,可靠。” 义勇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你就好。健康,快乐。” 孕晚期,幸的孕反有些加重。脚肿得厉害,晚上睡不好。义勇会在半夜醒来,帮她调整枕头,按摩后背。 有一次,幸半夜醒来,发现义勇没睡,正坐在床边,手轻轻贴在她肚子上。 “怎么不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在想……你会不会疼。” 幸握住他的手:“不会的。医生说一切都很顺利。” “嗯。”他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散。 预产期在第二年一月。生产那天,义勇一直守在产房外。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茑子陪着幸的父母来了,蝴蝶忍也赶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等待。 产房里偶尔传出幸压抑的呻吟。每一次声音传来,义勇的身体都会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五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过一次,表情有些严肃:“产妇的体力消耗比较大,但胎心还稳定。我们再观察一下。” 义勇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抓住医生的手臂:“她……她会没事吗?” “我们会尽力。”医生拍拍他的肩,“相信我们,也相信她。” 医生回去了。义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蝴蝶忍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小幸很坚强。” “我知道。”义勇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我……” 他没能说完。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 又过了几个小时,产房里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 响亮,有力。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好的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义勇却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护士把婴儿递到他面前:“爸爸要抱抱吗?” 义勇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儿很轻,很软,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 “他……”义勇的声音完全哑了,“他……还好吗?” “很健康。”护士微笑,“妈妈也很好,只是累了,在休息。一会儿就可以进去了。” 义勇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然后眼眶毫无征兆的红了。 茑子轻轻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幸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 义勇冲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颤抖。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幸……” “我没事。”她轻声说,“看看他……” 义勇这才将那个小小的襁褓凑近了幸,幸看着他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响亮地哭着。她缓缓笑了。 “欢迎……”幸的声音轻轻地,眼里却都是幸福的笑意,“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他们给儿子取名富冈澄。 澄字,取自澄澈,寓意清澈、纯粹、光明。 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活得干净通透,像伊豆的海,像雨后的天空。 澄的到来,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 幸的父母经常从东京来看外孙,每次来都大包小包。惠一放假就往伊豆跑,抱着小外甥不松手。茑子也经常带着千夏来玩,千夏已经六岁了,像个小大人,会小心翼翼地看着摇篮里的婴儿。 “他好小。”千夏小声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茑子摸摸她的头。 “真的吗?” “真的。” 蝴蝶忍每次来,都会带最新的育儿用品,然后看着义勇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忍不住笑:“富冈先生,你这样子可不像研究所里那个冷静的水先生。” 义勇认真地说:“这是不同的课题。” 第168章 “哦?什么课题?” “人生最重要的课题。”他给澄穿好衣服,笨拙但温柔地抱起来,“要得满分。” 所有人都笑了。 澄一岁多时,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 幸和义勇一人一边牵着小澄的手,在樱花树下学步。 澄的步子还不稳,摇摇晃晃的,但脸上总是带着大大的笑容。 “爸爸,妈妈,走!”他奶声奶气地说。 “好,走。”幸温柔地回应。 义勇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儿子的小手。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肩头。小澄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仰着小脸咯咯笑着抓花瓣。 义勇蹲下身,让小澄靠在自己怀里,指着树上的花:“澄,看,樱花。” “发发!”小澄口齿不清地学。 “是,樱花。”幸也蹲下,轻轻拂去儿子头发上的花瓣。 义勇抬头看她。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笑着,眼角有了细微的幸福纹路。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胸腔里涌动着平静而浩瀚的爱意。 他伸出手,将她和儿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樱花雨静静飘落,笼罩着相拥的一家三口。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第106章 七度灶 小澄三岁那年的春天,幸和义勇之间发生了第一次分歧。 某个夜晚,哄睡小澄后,幸靠在义勇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睡衣的纽扣,轻声说:“澄快上幼稚园了……家里好像有点安静。” 义勇正在看一份海洋观测报告,闻言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纸张:“嗯。” “我在想……”幸的声音更轻了,“是不是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下了。 义勇转过头看她,深海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行。” “为什么?”幸不解,“澄也想要弟弟妹妹呀。” “幸。”义勇的表情很严肃,“你还记得澄出生的时候吗?” 幸愣住了。 “你在产房里待了八个小时。”义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中间有两次,护士出来让我签风险告知书。”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得让她心头发紧:“你流了很多血。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义勇没有给她机会。 “我不想再看一次。”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不想再站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不想再看到你那么痛苦。”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知道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了。她垂下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了。” 那晚,他们背对背睡了。结婚以来第一次。 幸有些生气,也有些委屈。她想要一个更热闹的家,想要澄有手足相伴。但义勇在这件事上异常固执。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义勇依旧早早回家,帮忙做家务,陪小澄玩耍。但他开始在某些时刻格外警惕,每当幸表现出亲近的意图,或者夜晚她主动靠过来时,他都会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确保措施万无一失。 一次,幸换了新睡衣,在他看资料时从背后抱住他。义勇的身体僵了僵,然后轻轻拉开她的手,转过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的吻。 “很晚了,睡吧。”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幸看着他重新转回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委屈和无奈。 又一次,她借口腰酸让他帮忙按摩,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他小腹。义勇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幸。”他叫她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 “我只是腰酸……”幸小声辩解。 义勇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规矩地放在她腰侧,一下下轻轻揉着。 “睡吧。”他重复道。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近一个月。 幸试了各种方法,撒娇、生气、冷战,但义勇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拍打,岿然不动。 连小澄都察觉到父母之间微妙的气氛。 一天吃晚饭时,他看看沉默的妈妈,又看看同样沉默的爸爸,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幸和义勇同时抬头。 “没有。”义勇先开口,夹了块鱼肉放到小澄碗里,“吃饭。” 幸看着儿子困惑的小脸,心里那点小脾气忽然就泄了气。她摸了摸小澄的头:“没有吵架,只是爸爸妈妈在想事情。” 小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扒饭。 就在这时,幸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幸,下周末有空吗?你爸爸朋友的版画在美术馆有个联合展览,我的《永恒》系列也在其中。想不想来看看?” 幸看了一眼义勇。他正在专心挑鱼刺,仿佛没听见。 “好呀。”她说,“我带澄一起去。” “义勇君呢?” “他……”幸顿了顿,“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餐桌上又安静下来。小澄吃完最后一口饭,跳下椅子跑去玩积木了。 “妈妈下周末有版画展。”幸轻声说,“想让我们一起去看。” 义勇“嗯”了一声,继续挑刺。 “你去吗?” “……看情况。” 对话又断了。 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累。她放下筷子,起身开始收拾碗碟。义勇想帮忙,被她轻轻挡开。 “我来吧。”她说,声音很平静,“你陪澄玩。” 义勇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展览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幸带着小澄,和父母一起在美术馆门口等义勇。他昨晚又有数据要处理,说可能会晚点到。 母亲看着幸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轻声问:“和义勇君闹别扭了?” 幸勉强笑笑:“没什么大事。” 母亲似乎猜到了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别怪他。男人有时候……比我们想象中更害怕失去。” 正说着,义勇到了。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看到幸和家人,他快步走过来。 “抱歉,晚了。” “没事,刚开门。”幸的父亲笑道,“走吧,你妈妈的画在二楼。” 展览规模不小,几个艺术家的作品分区陈列。 母亲的《永恒》系列是以自然和家庭为主题的套色版画,色彩温暖柔和。澄指着一幅画问:“这是外婆的画吗?” “嗯。”幸蹲下身,“好看吗?” “好看!”澄用力点头。 走到另一个展厅时,幸注意到这里的窗帘都拉上了,只开了最亮的灯光。展厅中央,是一组名为《夜光》《记忆》的系列作品。 画的主体是黑夜中的海,但海面上有隐约的光。画中的女子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身着紫色的和服,温柔,沉静,像是随时会消失在夜色中。 幸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正看得出神,小澄不小心绊了一下,被旁边一位年轻男子扶住。 幸这时也走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打扰您看展了。” 男子气质沉静阴郁,蹲下身温和地问小澄有没有事。但当他抬头看到幸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雪代幸?”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幸愣住了:“您认识我?” 男子也愣住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迅速调整表情,恢复到之前的平静:“抱歉。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但幸总觉得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来如此。”幸笑了笑,“那真是巧。” 这时,义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幸?” 幸回头,看到义勇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她和男子之间扫过,带着询问。 “这位是……”幸正要介绍,却见男子的目光落在义勇身上时,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那表情比刚才更明显,有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深深的恍然。 男子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对义勇微微颔首,又看向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看展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问……”幸忍不住开口,“这些画,是您画的吗?” 男子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是。”他低声说,“很久以前画的。” “画得很好。”幸真诚地说,“尤其是光影的处理,很特别。” 第169章 男子沉默了几秒,才说:“谢谢。”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展区深处。 幸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义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幸摇摇头,“只是觉得……那位先生有点奇怪。” 义勇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在展区又看了一会儿,便去找幸的父母会合。 之后一家人去餐厅吃饭,小澄玩累了,在儿童椅上睡着了。餐桌上,幸的父母聊着展览,义勇偶尔应几句,幸却有些心不在焉。 也许那天看了太多画,又也许是那个陌生男士的眼神太过复杂,那天晚上她的意识迟迟无法沉入睡眠。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里有黑色的衣服,冰冷的金属触感握在手中。空气里有血和泪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很多人的脸一闪而过,都带着悲伤和决绝。 最后,是漫天飞舞的樱花。 粉色的花瓣落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尖冰凉,呼吸渐渐微弱。 那不是别人。 就是她自己和更年轻一些的义勇。 她和他在那个充满血与泪的世界,最后一刻都深深地望着彼此,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切陷入寂静。 幸猛地惊醒,黑暗中,她大口喘息,心脏跳得又快又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身旁熟睡的义勇。手臂收得很紧,指尖陷入他的睡衣。 义勇被惊醒,立刻打开床头灯:“幸?” 幸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她看着义勇的脸,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怕他消失,怕他像梦里那样,在她怀里渐渐变冷。 “做噩梦了?”义勇坐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幸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我梦见……我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刀……很多血……最后抱着彼此,在樱花树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二十五岁,就结束了。” 义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幸,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只是梦。”他用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我们现在都三十岁了,幸。” “我知道……”幸闭上眼睛,“但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义勇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而温热。 “我在。”他低声说,“我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幸抓着他的衣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在黑暗里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水之呼吸……鬼杀队……” 这些词汇陌生而突兀,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义勇的心脏轻轻抽紧。但他还是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幸,看着我。我是义勇,你的丈夫。我们在伊豆,在我们的家里。我们的孩子澄就在隔壁房间睡觉。”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却将她飘摇的思绪拉了回来。 幸眨了眨眼,眼神渐渐聚焦。 “……对。”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家。” 但心里的那种空洞和悲伤,依然没有散去。 她抬起头,吻住了义勇。 这个吻很急,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义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了她。 这个吻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他一点点抚平她的颤抖,用唇舌的温度告诉她此刻的真实。 然而,当这个吻稍稍分离,幸的眼中又迅速积聚起泪水,仿佛只要一刻不贴近他,那梦中的冰冷和孤独就会再次袭来。 “别走……”她哽咽着,再次凑上去索吻,“义勇……义勇……” 义勇看着她。她的脸颊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固执得像在索求某种救赎。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不安的模样。 那些关于防护的坚持,在她破碎的眼泪和颤抖的依赖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最终,他妥协了。 放弃了所有理性的抵抗,只是全心全意地回应她,拥抱她,用自己能给予的一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幸收到美术馆寄来的明信片。 是展览的纪念品,背面印着那幅《夜光海滩》。 随信还有一张便签,是母亲的笔迹:【今天布展的助理说,那位画《夜光》系列的年轻画家,昨天在展厅待了一整天。好像在等人。后来有个很漂亮的小姐来找他,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助理说,那位小姐好像叫珠世。名字很好听吧?】 幸拿着明信片看了一会,最后她摇摇头,把明信片收进抽屉。 一个月后的清晨,幸在洗手间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怔了几秒。 走出洗手间时,义勇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背对着她,专注地煎着蛋,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幸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早。” “早。”义勇应道,手上动作没停,“澄还没醒。” “嗯。”幸应了一声,然后松开手,走到他身边,将那个小小的验孕棒放在料理台上。 义勇的目光落上去。 煎蛋的铲子顿在半空。他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蛋边缘开始微微发焦。 然后,他关掉火,转过身,面对幸。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那个晚上?”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幸点头,眼神清澈,“虽然那天我情绪不太稳定,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义勇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明明……” “你明明很小心。”幸接过他的话,嘴角弯起来,“但有时候,生命就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义勇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完全没有一个月前那个噩梦夜晚的脆弱和混乱。 她还是那个花店老板,那个会在清晨哼着歌修剪花枝的妻子,那个会笑着抱怨他太紧张的幸。 那个梦……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梦。 “你的身体……”他还是不放心。 “昨天去医院检查过了。”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b超单,递给他,“医生说我身体很好,这次会比上次更顺利。” 义勇接过单子。上面是模糊的黑白图像,一个小小的的影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幸。 “你……”他顿了顿,“真的想好了?” 幸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神温柔而坚定。 “义勇,那个梦……我后来想了很久。”她轻声说,“它让我害怕,让我难过,但醒来后看到你,看到澄,看到我们的生活,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都是过去。”她微笑,“而这个孩子……” 她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是未来在敲门呢。” 义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期待和温柔,还有她嘴角那抹小小狡黠的弧度。 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投降了。 “……又被你‘得逞’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幸笑得更开了:“因为你知道,我说得对。” 义勇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从那天起,他进入了更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幸有时会笑他:“你都快成半个产科专家了。” 义勇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不舒服要告诉我。” 冬日的初雪落下时,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产程比上次顺利,但义勇依旧在门外站了很久。当护士抱着小小的襁褓出来说“母女平安”时,他接过那个比小澄当年更轻的小生命,眼眶还是热了。 “幸呢?”他问,声音很稳。 “马上出来,正在处理。” 几分钟后,幸被推了出来。她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虽然疲惫,但眼神清醒。看到义勇怀里的婴儿,她笑了。 “看,”她轻声说,“像你。” 义勇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她,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辛苦了。” 女儿取名富冈雪绪。 “雪”是初雪的记忆,“绪”是连接与延续。 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像冬天的初雪一样纯净美好,也将他们一家人的爱与羁绊,温柔地延续下去。 第170章 雪绪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 澄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充满了好奇,每天都想摸摸她的小手小脚。幸的父母几乎常住伊豆,帮忙照顾两个孩子。茑子带着千夏来看妹妹,千夏已经是个小学生了,懂事地帮忙递奶瓶。 惠大学毕业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她经常来伊豆,说是“汲取灵感”,其实是想看小外甥女。 “雪绪长得像姐夫。”惠抱着小婴儿,笑着说,“但眼睛像姐姐。” “是吗?”幸凑过来看,“我觉得鼻子像义勇。” “嘴巴像你。”义勇在一旁说。 三人相视而笑。 雪绪两岁时,惠带来了一个相机。 “来,我们拍张全家福吧。”她说,“就在樱花树下。” 正是四月,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好。幸抱着雪绪,义勇牵着澄,一家四口站在樱花树下。 惠举起相机:“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快门按下。 照片里,樱花纷飞,阳光温柔。幸和义勇并肩站着,脸上是平静而满足的笑容。澄站在前面,笑得眼睛弯弯。雪绪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镜头。 “拍得真好。”幸看着照片,“以后每年都拍一张吧。” “好。”义勇点头,“每年都拍。” 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家里的人都会看到,浮寝鸟花店的老板娘和她沉默的海洋学家丈夫,以及他们那双可爱的儿女。 岁月静好,日子就这样,在平淡而温暖的日常里,缓缓流淌。 幸和义勇都三十五岁了。浮寝鸟依然开着,只是现在幸雇了一个帮手,自己可以有更多时间陪孩子。义勇依然是研究所的骨干,但他尽量不加班,每天准时回家。 周末,他们会带孩子们去海边,或者去爬山。澄已经上小学了,雪绪也快要上幼儿园。两个孩子在前面跑,幸和义勇在后面慢慢走,手牵着手。 “时间过得真快。”幸轻声说。 “嗯。” “有时候会觉得……像做梦一样。”她转头看他,“能遇见你,能有澄和雪绪,能有现在的生活……像一场很美很美的梦。” 义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三十五岁的他,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依然清澈而温柔。 “不是梦。”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是现实。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淡但温暖的弧度。 “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都变成很老很老的爷爷奶奶,直到樱花树都开了又落了几百个春天。” 幸笑了,眼泪却涌了上来。 “嗯。”她点头,“一直。” 远处,澄在喊:“爸爸,妈妈,快来!这里有好多贝壳!” “来了。”幸应道。 他们牵着手,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樱花在他们身后飞舞,阳光在他们前方铺开金色的路。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未来无数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的气息。 偶尔,幸还是会想起美术馆里那个奇怪的画家,想起他眼中的深沉和那个血色的梦。但那些模糊的疑惑,在日复一日的幸福面前,渐渐变得不重要了。 她知道,有些故事已经结束,而他们的故事,正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静静书写着续集。 就像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年年花开花落,根却扎得越来越深,枝叶越来越茂盛。 而她和他,也会这样,在循环往复的季节里,紧握着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向很老很老的未来。 年年岁岁,再也不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