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柿》 第1章 《朱柿》作者:绿鳞【完结】 一个呆傻的少女,遇上强硬男鬼的暗黑童话 言情小说幻想言情志怪救赎女性困境 【文案】 贫穷、饥饿、粪臭、粘液,是朱柿的日常。 —————— 朱柿和姐姐相依为命。 元宵夜,姐姐哄她待在家里,自己带上几件贴身衣物,出门给她买汤圆。 一个阴森沉默的男人闯入小院。 朱柿懵懵懂懂,自顾自学着姐姐的样子,在榻边等着。 男人无动于衷。 像鬼一样安静。 人物设定 女主朱柿 傻傻的甜柿子 男主无序 阴郁冷戾男鬼 配角辽 狠毒醋坛子蛇妖 配角朱青 温柔自厌娼女姐姐 第1章 鸡爪上的白色凉冻 朱青在屋里接今天的第七个客人。 屋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开始这声音还很有力,渐渐变得细弱。 等到被男人低低骂了几句后,彻底没了声响。 朱柿蹲在院子里,想听几句姐姐的声音,哪怕是咳嗽声。可惜完全听不到姐姐的声音了。 院子里,枯草零星分布,专挑墙角长,远远看,一块黄一块绿一块黑的。 朱柿就蹲在这样的院子里,守着鸡圈,像颗棉花团,有些圆润可爱。 她头发细而干,皮肤惨白,但脸若瓷盘,颊边有一点笑窝。 朱柿胸脯饱满,腰不粗不细,早就是大人模样,神情却很孩子气。 大夫说她“五迟五软”,天生憨傻。邻里都怕她的痴病,朱青不想她受欺负,从不让她出门。 但自从朱青开始咳嗽后,朱柿突然开了窍,求着姐姐让她出去。 她觉得自己可以干活,可以挣铜板的。朱青咳嗽越重,朱柿就越想打开门出去。 眼下,她只能拔拔地上的杂草。玩了一会,又挪到鸡圈边玩小鸡。她手指粗糙有力,摸小鸡的动作却轻轻柔柔。 蹲了半晌,房门终于打开。 一开门,空气就变浊变重。矮个子男人呼哧呼哧地吐气,边扯裤头,边往外走。 朱柿连忙站起来,低头跟在他身后。 男人突然张大嘴,咳嗽几声。朱柿在他身后,闻到了股酸臭味。 或许是男人早上吃的烧饼、肉包子,也可能是昨晚吃的。 肉气在他的胃里泡着,像酸菜坛子一样泡了一整晚,现在被挤压出喉头,停在男人嘴里。 他那张马嘴嚼了几下,咽下口水。 朱柿悄悄盯着男人的嘴,学着他嚼了几下。她感觉更饿了。 一想到男人嘴里的肉沫,她就想到前几天姐姐在杨大爷那里买的一碗肉。 男人刚跨出去,朱柿就立马关上门,插好门栓,小跑回屋找姐姐。 姐姐说过,等接完这个客人就吃饭。终于要吃饭了。 朱柿忍不住蹦跳了一下。 屋里,朱青还躺着,黄黑色帐子放下一半,遮住她的上半身,她似乎很累,连裤子都穿不上。 朱柿乖乖地,轻轻地给姐姐套好裤子,扶她坐起来,然后跑出去,端进来一盆水。 朱青安静擦身,仔仔细细,不疾不徐。洗出来的毛发浮在水盆上。 朱柿等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转了几圈,终于跑出去端来一盆馒头。 说是一盆,其实才三个,都是粗谷做的,里面加了米糠。没有发酵的死面馒头,吃起来又硬又酸。 但朱柿还是很开心,这是每天最开心的时候,能坐在姐姐旁边,和她在一起。 “阿柿,你先吃。” 朱青摸摸朱柿的脸,扶着墙站起来。她想把水盆里的水倒掉。 朱柿知道姐姐的意思,抢着搬起水盆,把水泼到屋外。 白色的,凉冻的,黏黏的东西,黏到了地面。 一只母鸡走过,沾了满脚。 鸡爪印来印去。 凉冻挂在爪上,随着母鸡,踩进了一块小泥地里。 挂到黑色的黄色的泥土上。 一只小鸡晃过来,啄来啄去,把东西吃进了嘴里。 朱柿看了半晌,发了一会儿呆。 原来鸡还吃这个,那以后都给它们吃。 “阿柿?在干什么,姐姐要吃完了。” 朱柿回过神来,蹭到朱青身边,紧挨着姐姐的大腿坐好。 朱青柔柔笑着,发髻松散,唇色发白,眼底还有一片乌青。 仔细看,两姐妹长得完全不一样。一个圆软苍白,一个细韧蜡黄,但性子都安静缓和。 朱青把一个馒头掰成两瓣,递到朱柿面前。 朱柿拿过来咬了一口,感觉太冷,太硬了。她用手包住馒头,使劲捏,揉搓。 馒头皮终于暖了一点,也软了一点,她一点点含进嘴里嚼。 朱青一直看着朱柿,嘴角有丝笑意。 “砰砰!”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妈的!人在不在家?快来开门!” 一道粗鲁的声线在门外炸起。 朱柿立刻拧起眉毛,苦下脸,心里想着,又是个坏客人。 朱青把自己那份馒头塞到朱柿手里。 “来客了……姐姐等会儿再吃。” 朱柿一动不动。 朱青轻声哄道:“今天元宵,晚上姐姐给你买汤圆吃,柿柿去开门。” 她声音温和,眼底却萧条,快速褪下衣裙,在小床上躺好。 朱柿皱着脸,开门放人进来,然后默默蹲到屋外,蹲在老地方。 男人骂骂咧咧,直奔里屋。 朱柿攥着馒头,咬了一口,突然有点不开心。 馒头怎么吃起来臭臭的? 她拿着两瓣馒头看了一会。原来是姐姐刚刚吃的那一瓣。 肯定是刚才男人嘴里的味道传到了姐姐嘴里,弄脏了馒头。 她不舍得撕掉臭的地方,只能对着馒头用力吹气,想把臭气吹走。 朱柿突然想吃别的好吃的。要是能吃烤鹅就好了,或者一块枣子饼,或者几颗桃子李子。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吃? 什么时候姐姐才能吃? 朱柿真的很想出门,每次姐姐出门,就会带这些好吃的回来,她也想带回来给姐姐。 朱柿在心里默默催促屋里的客人。 快点快点,姐姐的馒头又要冷了。 “翻过去,跪着!” 粗砾的男声传到屋外,但是没有姐姐的一点声音。 朱柿仍旧蹲着,双眼放空。 她突然感觉头发那里,就是头皮那里,有点痒。她伸手抓了抓,摸到一只小小的虫子。 朱柿小心地,把它从发根捋下来,拿近点看,还活着。 她就和虫子玩了一会儿。 * 下半天,再没有客人到家里来。 小院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萧萧树声。 院子在巷子深处,临近镇上的粪窖,四周又臭又阴冷,所以租钱很低。 住着的也都是鳏寡孤独,平日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开合吱呀声,偶尔能听到扫帚刮地的声音,没什么热闹气。 最多的,就是客人们一惊一乍的喊叫。 但今天元宵,一入夜,巷口难得有孩童嬉笑,还传来几句市井喧闹。 此时天已全黑,院子四周都阴冷暗沉,只有朱青屋里亮着一盏小烛台。 孩子们的尖叫声零星散入巷子深处。 朱柿忍不住想去看,她看了眼朱青,见她低头缝补,就悄悄挪到门口。 院子太黑,她低头专心看地面,怕踩到泥地滑倒。 朱柿小心翼翼跨出门口,朝巷口探望。 几个孩子提着小灯笼,在蹦跳玩闹。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甜甜的味道,也许是汤圆,也许是枣子饼。 朱柿站在门口,向四处望,只看到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和冷寂的院墙,没有半点人影。 她向巷口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原地。 孩子们在玩手把花,每人小小一根棒子,火星在顶端喷出,火花四溅。 像烟花一样闪闪的,亮亮的。 朱柿情不自禁,想要再靠近些。 “阿柿,进来。” 姐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又细又弱。 朱柿立刻关上门,跑回房间。 第1章 闯入者 巷口嘻嘻闹闹,屋里只点了油灯。 两个地方,中间隔着一个黑沉沉的小院子。 朱青正在给朱柿补裤子,收拾妥当后,叠好放进箱笼。 她拿出一个小竹篮,随便塞了两件肚兜进去,又从箱笼底下抠出几片铜板。 朱青拿着铜板靠近烛台,用手指拨弄数着,有九个铜板。她一靠近烛光,才发现她用薄粉敷面,盖住了灰败面容。 这敷面的粉是滑石磨的,颗粒很粗,在脸上沾不稳,随着朱青低头数铜板的动作,扑簌簌地落下。 第2章 一切收拾妥当,朱青挎上小篮子。 “姐姐去买汤圆……姐姐不在的时候不要给客人开门,要装不在家,还记得怎么做吗?” 朱柿指着屋里唯一的柜子说:“躲在里面,捂住耳朵,不说话。” 朱青点点头。 上个月夜里,朱青不在家,有客人敲门,见没人应门,干脆翻进了院子,看到朱柿,直接将人往塌上拖,幸好朱青及时回来。 后来朱青再也不夜里出门了。 等听到朱柿扣上门栓,朱青才拖着步子离开。 朱柿转身回到房间,翻出姐姐刚刚补好的裤子,喜滋滋换上。 她把姐姐房间收拾干净,躺到了姐姐床上。脑子里一会想刚刚的烟火,一会想汤圆的味道。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几声扣门声。 很轻很轻。 朱柿立刻清醒,翻身跳下床,冲过去给姐姐开门。 朱柿打开木门。 门外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俊美高大,全身玄衣的男人站在在门口。 朱柿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不是姐姐回来了。 男人进入小院的姿态,十分理所当然。 他凌厉的眼神,巡视了一圈,一下就将这个小院看个透。 他面无表情,笃定悠哉的样子,仿佛对这里很熟悉。 朱柿记不得他是谁,也不记得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但看这样子,应该是认识的吧。 朱柿犹豫片刻,立刻跑到床边,脱下裙摆,躺下去。 姐姐刚刚出去买汤圆,朱柿不想这么快把姐姐叫回来。 她也能挣钱,她要帮姐姐挣钱。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等待着客人。 男人手持长剑,身型挺拔孤傲。幽幽地在朱柿家中走了一遍,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眼。 而后拿起井边的葫芦勺,喝了口水。一眼都没看躺在床上的朱柿。 他步伐沉稳有力,落地却无声无息。 朱柿小声催促男人:“你快点过来呀。” 不然等姐姐回来,姐姐会生气的。 姐姐不让自己这样躺在床上,姐姐一生气,就不能马上吃汤圆了。 男人扫了一眼朱柿,径直坐到箱笼上。他看着高大健硕,坐下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只轻盈的鬼魅。 朱柿乖乖躺着,一动不动,安静等男人过来。 却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这种血的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闻过了。 她和姐姐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种血了。平时家里的也吃不到小鸡,小鹅,小猪,根本闻不到血味。 朱柿立刻转动眼珠,头往后仰,身子仍旧一动不动,看向男人。 修长有力的黑衣男人,在给自己肩膀的伤口撒粉末,却见一股黑烟突然窜过伤口。 仿佛有条滑不溜手的小蛇在游走。 朱柿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朱柿感觉男人的血不是红色的。 她悄悄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 外面没下雨,他却浑身湿透,寒气逼人,像刚从水里出来。 苍白的皮肤下肌肉结实分明,头发又黑又亮,眼瞳泛着萤萤绿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漂亮。 嘴巴、鼻子、耳朵,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男人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朱柿一眼。 对视的瞬间,朱柿就这么躺在床上。 光着臀,像个孩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好奇。 男人把怀里的剑抽出来。 随手拿起地上盆子里的麻布,擦了擦剑身。剑上的血,和抹布上的白色凉冻混在一起 。 白色挂到了剑身上。 男人眼底阴沉沉的,仍旧面无表情。 血擦干净后,他轻轻翻了个剑花,剑就干干净净了。 上面的凉冻都甩在了墙上。 朱柿终于按耐不住好奇,连忙穿上裤子。 男人的那一甩剑,让她想起今天晚看到的烟火。 刚刚,在蜡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火像星星,像石头在蹦。 朱柿突然很开心,轻轻笑了笑,脸颊红扑扑。 男人双臂抱胸,开始闭目养神。 朱柿就这样站在他的旁边,静静看着男人。 “你是妖怪吗?” 朱柿心里笃定,这个男人一定是妖怪。因为凑近了看,他像画本里面的那些狐妖。 朱柿曾经看过一册画本,里面的妖怪,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 男人却比话本里的还要好看。 朱柿十岁以前的都记不清了,后来就基本没有出过门,再后来见过很多人。 但那些人都不长这样。 他们头发没有这么黑这么长,头发是黄的,软的,干的,枯的。 脸也没有这么干净。脸是红的,是凹的,是肉的,是油的。 而且男人体格很大,鹤势螂形,虎背狼腰。 朱柿歪头端详,男人到底有多高呀?或许有三个水缸那么高。 朱柿伸出手来,跟男人的手比了比。 他手掌抱臂,指节修长有力,掌面快比朱柿的头要大了。 朱柿想着想着,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摸上了对方的手。 男人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睡着了一样。 朱柿掰起他一根手指,摸了摸,有很粗糙的茧子。 朱柿帮他把那根手指按回去,又用指甲戳戳他手上的青筋。 或许男人真的累了吧,朱柿看他完全没有反应 ,就又坐回床上。 朱柿也有些困,坐在床沿,打起瞌睡。 半晌。 无序从箱笼处站起来。 走向隔壁的柴房,这是朱柿平时睡觉的地方。 无序原本百无聊赖,觉得索寂,就化作人身,四处游走探寻零落在野的小鬼。 方才他在千里外,被一条阴毒蛇妖暗算。 低贱蛇妖千年修行,算准他化成人身鬼力受限,于是百般纠缠,害他飘游到此。 此地阴气极重,可以暂时隐匿,但方才的凡女有些怪异。 无序本探查到这宅院鬼气很重,难有活人。 他轻轻扣门,只有鬼魂能听见。想不到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凡人女子,实在古怪至极。 他还特意试了此地的水,确定为普通井水,非浊邪死水。内室也无异象,不是个缚鬼阵。 无序将信将疑,甩出一个剑决破阵,小院毫无反应,才放心在此疗伤。 无序缓缓走进柴房,在最阴冷的角落,没入墙面。 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1章 误吞鬼力 朱青远远看到家门虚掩,立刻慌了神,快步进院,直奔里屋。 朱柿安然无恙,蜷缩在榻上睡觉。 朱青双肩放松,吐出口气,折返回去把门关好。接着从小竹篮子里掏出一只小黄狗,放到朱柿旁边。 小狗黄脸白面,短手短脚,尾巴像螺旋一样盘得飞起,它跌跌撞撞往朱柿那里爬。 朱青又掏出一个竹篾编织的小提篮,提篮内铺着芭蕉叶。 掀开叶片,是一颗颗汤圆。这些圆子,有白色和淡绿色的,绿色应该是野菜汁做的皮。 芭蕉叶防黏,一颗颗汤圆能被轻松拿出来,只要起火烧水,很快就能吃了。 朱青边往灶台添柴火,边回想刚刚大夫说的话。 方才接了个客人后,朱青顺便到草药堂拿几副止咳药。 大夫说她黄疸肝病严重,不能再干这份生计。 但不干这个,怎么吃饭? 一天不干,就一天挨饿。一顿不干,就一顿挨饿。 她的身子,不是咳就是喘,连染坊都不要她。 怎么可能敢让阿柿出去,她三两下就能被人拐走。 朱青只能拖着耗着。 * 朱柿被小黄狗舔醒了。 小狗一直往她脸上拱,用爪子踩她脸好几下。 她迷迷瞪瞪的,瞬间清醒,抄起小狗,在榻上又蹦又叫。 “狗!小狗!”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喊了好几声,朱青终于端着碗走进来。 她脸上的敷粉早已洗净,又恢复蜡黄灰青面色,微笑时眼纹明显。 “杨大爷送的……阿柿喜不喜欢?等它大了,就让它看家,这样姐姐出门才能放心。” 朱柿捧着小狗,又是闻又是亲的,眼睛却频频看向姐姐手里的汤圆。 一时不知道先要哪个。 朱青勺了一颗送到朱柿嘴边,这颗绿色的圆子,里面有红豆馅。 朱柿使劲地嚼,还没咽下,朱青就又勺了一颗,送到她嘴边。 朱柿连连摇头,朱青自己吃下。 她咬去半口,发现里面是桂花糖,就把剩下半颗给朱柿吃掉。 “桂花糖的只有一颗,阿柿尝尝。” 朱柿赶紧吃进嘴里,嘴里瞬间又香又暖又甜。 这天晚上,姐姐破天荒地同意朱柿和她睡一块。 第3章 * 第二天大早,朱柿又看到了昨夜的男人。 他就坐在墙边的柴火稻草上,盘腿挺背,闭目静坐。 小狗与他相对而坐,肥嘟嘟的小背影一本正经的。 它不敢靠近,但眼神满是好奇,尾巴不住地摇。 朱柿急着烧火做饭,挑水喂鸡,在他跟前转来转去,男人却一直闭目坐着。 姐姐接客,朱柿忙前忙后,男人还是坐在那。 朱柿甚至把小狗吃剩的一点糠秕杂菜,放到他面前,叫他吃饭,男人仍旧没有反应。 倒是小狗过来,三两口吞了饭菜。 夜里,朱柿专门铺好稻草,想让男人躺下来。 可是无序像座小山一样,把小柴房塞得逼仄,在深夜一动不动坐着。 朱柿动手推推他,男人纹丝不动。 无序闭着眼睛,微微挑了下眉。 这个凡人不仅能看到他,还能碰到他。 朱柿把姐姐拉过来,指着角落:“姐姐,他怎么一直这么坐着?” 朱柿以为这人受伤了,看他不愿离开,心里还有一丝高兴。 除了朱青姐姐,朱柿从没和一个人接触这么久过。 但他坐了好久,应该好好睡觉了。 在朱青眼里,朱柿正指着一堆半干半湿的柴块,边上是潮湿斑驳的烂墙壁。 没有所谓的人,只有一股森森之气。 第二天,朱青跑到草药堂,给妹妹包来几副降火药。 朱柿这才知道,姐姐看不见男人。 原来这个男人真的是妖怪呀。 * 接下来几天,朱柿不蹲在院子里了,总凑近无序,和他坐在一起。 有时伸手摸摸他的衣摆,和他说话。 “你是什么妖怪?你有名字吗?你会不会吃人的?” 朱柿自说自话:“……如果要吃,吃我不吃姐姐,姐姐不准吃!” 无序从来不搭理朱柿。 她却越来越放肆,最后还敢靠到他身上,趴在他腿边玩稻草。 累了就在地上乱扭,顺势枕上无序膝盖,还把小狗抱过来,放在肚皮上。 朱柿觉得很满足。 小柴房里多了两个朋友,一个很大的,一个小小的,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她试探着拉无序的手,却发现拉不动。 无序打着逆五行印,手指冰冷僵硬,整个身子也僵冷无比,跟死了一样。 朱柿推了推他,发现无序正浑身发颤,眉头紧锁,有黑气从高挺鼻梁中游出。 她起身,探了探他鼻息,居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朱柿立即跪好,手撑地,探头望向无序鼻孔。 那黑气弥漫了几瞬,突然变作一颗指甲片大小的黑珠子,停在无序的唇上。 朱柿拿起来,在指尖碾搓,用力挤压。看着质地光滑坚硬的珠子,居然像泥一样被压扁了。 扁成一片的黑东西,猛地动起来,迅速爬向朱柿掌心,在朱柿手心留下一个黑色圆洞。 朱柿用指甲刮,想刮下来,但那黑印子像个大黑痣,已经透进皮肤。 朱柿的脸突然变幻莫测,一会金面獠牙,一会儿目如铁锈,绿气遍体。 一息之后,手心黑印窜向朱柿头面。 爬进她喉管,在舌面上跳动。 无序猛然挣眼,素来无喜怒的脸上凶相毕露。 这凡女竟然偷了他的鬼力! 他扑过去,握着朱柿脖颈,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朱柿匍匐在地,下意识挣扎,但完全无法动弹,精壮身躯完全罩住了朱柿。 无序掰过她的肩膀,掐开她下颌,迫使朱柿露出舌面。 一个黑点在舌上跳跃。 无序钳着朱柿颈部。 大手青筋暴起,背部肌肉迸发,下死手想掐死朱柿。 朱柿脖子处传来咔嚓一声。 她登时双目翻白,头颈分离。 但下一瞬,黑点从舌面滑到断颈处。 朱柿脖颈在一阵扭曲后,恢复原状。 无序边咬牙咒骂,边动手结法印,想抓住黑点。 那黑东西却从朱柿的脖子,滑向锁骨,又从锁骨溜到肚脐上。 无序的大手紧跟其后。 朱柿的衣襟瞬间大敞,里衣被推开,瓷白饱满若隐若现。 腰间束带松松垮垮,圆圆的肚脐暴露在寒气中。 第1章 舔舐 黑东西还在挑衅,在朱柿身体里上窜下跳。 无序不复方才的暴怒,他冷冷巡视着嘚瑟的黑点。 朱柿横陈在地上,发髻松散,额面汗光点点,几缕细发贴在脸颊上,整张脸热气腾腾的。 她脖子赤红一片,表情却懵懵懂懂,睁着一对圆眼,眼里水光洌艳,完全不知道自己死了一回。 朱柿感觉自己身上有股莫名怒火。 她觉得这不是她的怒火,仿佛是从某个地方传出来的,陌生的感觉。 刚刚无序扑过来时,眼前瞬间暗下来,本能的恐惧席卷朱柿全身。 她下意识地想喊姐姐,但却突然呼吸一窒,失了声。 现在终于缓过气来,冷汗发散,她感觉胸口和肚子凉凉的,脖子也痒痒的。 朱柿呆愣愣抬手,想挠一挠。 手才刚抬起来,就被按下,压在地面。 无序俯身,猝不及防地吻了下来。 唇瓣才相贴一瞬,他就撑起身子,阴森森命令:“张开嘴。” 这是朱柿第一次听到无序的声音。 声音低沉悦耳,但阴鸷透骨,毫无暖意。 朱柿浑身僵住,迟缓地,弱弱地,推了推身上高大的男人。 无序却失去耐心,直接捏开朱柿下颌,逼她露出舌面。 黑点就在舌面上,它感受到了无序的怒气,也开始变得狂躁。 无序立即俯身,重新吻上去。 这次长驱直入,毫无阻拦。 无序用的力气很大,把小舌完全含住,仿佛要吞吃了一样。 朱柿又麻又疼,难受得直皱眉,眼角泛出泪花。 无序却气定神闲,直勾勾盯着她。 离这么近,朱柿终于看清他的双眸。 初看瞳散无焦,深不见底,透出隐隐寒光。 细看暗藏金纹,在眸底流转,熠熠生辉。 朱柿感觉自己被一股诡异气息包裹住。 这股气息,黏腻闷窒,像千年巨树底下的腐土,夜深人静时湖底的回音。 让人恐惧,胆颤,但更多的是茫然失措。 她全身无法动弹,只有舌头可以微微抵抗。 朱柿努力推拒霸道的无序,慌乱间舔到他的尖牙。 无序嘴里的尖牙,在口腔深处,锋利无比。 朱柿只是轻轻剐蹭了一下,舌尖立刻冒出血珠。 血冒出来时,朱柿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不能浪费”。 朱青姐姐经常说要小心,小心不要受伤,流血了就补不回来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朱柿想咽回肚子里,下一瞬却被无序舔弄干净。 外头正值晌午,阳气正盛,十分静谧。 只有母鸡小鸡在泥地里晃,发出“啪嗒啪嗒”声。 朱青在塌上小憩,小黄狗也趴在柴房门槛那里,枕住爪子睡觉,对屋内发生的事毫无反应。 如果这时有客人来,一定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柴房里无声无息,只有朱柿衣衫零乱,仰着脸张开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她被无序狠狠压在地上。 一只面容绮丽的男鬼,正面无表情,吞咽舔弄着对方唇瓣。 无序的大掌钳住朱柿腰身,强硬地和她紧贴在一起。 有缕缕黑气从朱柿口中溢出来,一点点渡到无序嘴里。 但无序却突然松开朱柿。 居高临下审视她,视线充满攻击性。 无序正在考虑怎么杀了朱柿。 这样吸渡太慢了。 朱柿误吞的是“朽覆”,一种修行万年才能凝结出的鬼虫。 历时愈久,力量愈强,但鬼虫也越桀骜,常常会乘虚而逃。 方才无序精魂不在这里,在五百里外搜寻暗算他的蛇妖,这才被鬼虫逃了出去,寄宿在朱柿体内。 朱柿这一吃,直接吃掉了无序半成鬼力。 这下无序想回地底就难办了。 鬼虫还会保护宿主,刚才无序下手拧断朱柿脖子时,扑过去的动作太迅猛,惊吓到朱柿。 所以鬼虫立刻戒备,及时救回宿主。 所幸两唇相贴时,朱柿有片刻放松戒备,鬼虫就乖乖呆在唇舌处,停滞不动。 无序面无表情,心下却有了定论。 看来必须控制好这个凡女,再一击毙命。 朱柿还躺在地上,微微喘气,脸被掐出了红红的指印。 无序就着指印,重新将手掌覆盖上去。 这次,他动作轻缓,将朱柿抱进怀里,用手指检查她的口腔。 无序的手压住朱柿牙面,按了按她舌尖。 第4章 鬼虫只是晃动几下,没有逃窜。 无序已经想到怎么收回自己的鬼虫了。 他低头,轻轻,舔去朱柿唇上的水光。 这个动作,是刚才让凡女最松懈的。 朱柿果然没那么僵硬了。 她感受着无序的体温,冰冷稳定的温度,她不受控制地抓了抓无序的手臂,小臂坚硬如铁。 无序双目一眨不眨,直接抬手,从她松垮的衣摆处伸了进去。 修长冰凉的指尖,抚过朱柿肚脐,在圆圆肚脐周围打了几个圈。 又跨到另一面,来到她的腰背上。 朱柿的腰本不算细,但被无序的大手衬托得格外纤柔。 无序把手放在骶骨,顺着腰窝腰线,一节一节,轻柔拂过。 他正在下禁制。 无序要把鬼虫封在头颈处,省得一会削首时,又四处乱窜。 在无序的温柔哄逗下,朱柿一无所察。 随着无序愈发温柔的动作,朱柿体内那股力量也得到了安抚,渐渐放出一股柔和气息。 朱柿第一次被这么抱在怀里。 她觉得既新奇,又不舍。 姐姐平时也会抱她,但不是这样的抱。 朱青太细弱,朱柿又太瓷实,姐姐没办法结结实实裹住她。 朱柿一直很好奇,被包藏在双臂间的感觉。 她会这样包住小鸡母鸡,也会这样包住小黄狗,她甚至会把自己闷在被褥里,蜷缩起来,假装被子在抱她。 此时此刻,朱柿终于知道,原来被紧紧覆盖,是这种感觉。 自己可以脚不沾地,可以飘飘荡荡,怎样乱动都不会摔在地上。 稳稳当当,难以言喻的安全。 这种感觉,让朱柿心头一热,留恋不舍。 她受了蛊惑一般,主动伸手环抱住无序。 无序怔了怔,阴郁面容有片刻松动。 他清晰感觉到凡女温暖柔软的手心,正毫无章法地拂过自己后背。 害他身上的鬼气都沾染了凡人的温度。 无序紧绷片刻,随即拧眉,眼底闪过不耐烦。 加快了下禁制的动作,死死盯着朱柿脖颈。 第1章 菜人夫 朱柿闭着眼睛,任由无序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能清晰感受到无序的手指,别到了里衣的系带,最后停留在后脖颈大椎处。 很突然地,那双有力的臂膀消失了。 朱柿睁开眼睛,四周空荡荡,无序不知所踪。 外头的阳光热气照进柴房内。 就在刚才,朱柿睁开眼前,无序已经下手。 但削去的却是他自己的头颅。 一刹那的讶异后,无序迅速离去。 鬼虫已经完全寄宿在朱柿身上,从现在开始,朱柿体内有一部分的自己了。 所以无序的攻击,被实打实地转移了回去。 朱柿一无所知,茫然四顾,缓缓走到门口,手扶着柴房的门框,想找男人的身影。 对她来说,刚才发生的事,一开始感觉男人动作粗重,后面更多是一种无端的飘飘然。 从头到尾,就像被一只大狗突然扑倒在地舔弄,大狗渐渐温顺,对她态度徐缓。 梦一般,突然结束,她有些失落。 甚至不知不觉走到小院门口,想开门出去找找。 朱柿刚走到门口,院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啪!” 一个矮墩墩,油头满面的客人推门而入,他嬉皮笑脸地找朱青姐姐。 朱柿立刻惊醒。 扭身到井边,给姐姐备水。 * 无序没有再出现。 朱柿还是老样子,每天呆愣愣的,但总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往往有股忧郁暴躁,阴冷不快的感觉一闪而过。 她甚至在梦中看到了光怪陆离的景象。 梦中,她在一大片芦苇荡里,万籁俱寂,草木蒙着灰白之色,芦苇根根僵直而立。 一条十米粗,数百米长的巨蛇和一玄衣男子缠斗。 他们在芦苇荡里激起巨浪,但水中月影凝固了般,没有丝毫晃动。 凉凉月光下,映出男子俊美的面容,肌肤惨白,眉眼戾气很重。 朱柿一眼认出是那日的妖怪。 无序身材高大,玄色外袍猎猎翻飞,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 朱柿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弱弱地“啊”了一声。 无序扭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薄唇紧抿,抬手将朱柿挥散。 朱柿立刻从梦中醒来。 无序正在找那条阴毒蛇妖报仇。 本来心情还不错,因为终于抓住蛇妖,打算将它断成碎块,那个凡女却突然擅自窥探。 无序沉下脸。 他独来独往惯了,素来讨厌麻烦,如今麻烦却一个接着一个。 朱柿在床上回忆刚刚的梦。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地方,感觉和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恐怖又静谧。 朱柿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漂亮妖怪? 她这么想着,当天夜里,无序真就出现了。 * 这天深夜,朱青接了个客。 朱柿抱着小狗在床上瞌睡。 一墙之隔,那客人走进朱青屋里。 他瘦瘦小小毫不起眼,低着头,满脸麻子凹陷。 只在身上背着个小竹篓,整个人唯唯诺诺的。 朱青温柔软语,请他喝口水,委婉问他价钱,可以算便宜一些。 那男人沉默点点头,从竹篓里掏出一小袋米。 男人掀开遮着竹篓的脏污麻布,在里面翻找时,有听到一声“哐当”。 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里面有几把菜刀和杀猪刀。 男人不留痕迹地用余光瞟了朱青一眼。 姐姐一无所觉,只专心松开饱满胸脯上的衣襟。 男人在烛灯的背面,听到这一声小小的哐当声,朱青看过去,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用眼睛,诡异地丈量朱青的身子,皮肉。 男人盖好竹篓,朝朱青走去,踩上了她的被子。 朱柿在柴房已经睡着,突然滚到地下。 一睁眼,却看到那个漂亮妖怪,竟然站在她面前。 他终于又出现了。 无序就这么靠在墙边,抱着双臂,高大健硕的身子,隐在黑暗中。 他双眼冷冷沉沉的,盯着朱柿。 朱柿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甜甜笑了起来。 刚想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很久,一直想知道他的名字。 无序就像能读懂心声一样,冷不丁开口:“叫我无序。” 隐隐约约的,朱柿感觉男人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了。 她还想问他是不是狐狸妖怪,就听到姐姐的房门开了。 朱柿立刻想起来,姐姐还在接客人。 那客人拖着脚步,往院子角落茅坑桶走去。 淅淅沥沥的撒尿声传来。 朱柿知道有客人在,想小声些和无序说话。 她刚要开口,就被一双阴冷大手捂住嘴。 无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朱柿的身后。 朱柿只高到他胸膛,他像一堵散发寒气的墙。 朱柿想伸手扒拉下无序的手指,却听见门外,客人的脚步声往她这边来。 停在门前,然后又离开。 朱柿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了男人离开的脚步声。 只有无序看到,透过柴门,透过破旧的窗子,那个干瘦的男人拿着把剃猪刀,探头往屋内看。 瘦小佝偻的身板,却出奇的结实精瘦。 这个客人是个凶残之徒,一个。 他早就盯上了破巷子里的两姐妹,想杀了朱柿她们,拿去菜人市买卖。 “吱呀”一声,瘦小男人拿着剃猪刀,打开朱青的房间,重新关上。 另一边,无序仍捂着朱柿的嘴。 无序知道这类凡人,他们身上的怨气极重,这种人死后会被群鬼分食。 在一些闹饥荒的荒凉之地,会有菜人夫将凡人女子当成肉猪,挂在菜人市买卖。食铺中也能看到女子,像猪狗一样,被捆在案板上,洗涤干净待屠。 朱柿不明所以,在漆黑一片的柴房中,借着月光望向无序。 眼神清澈单纯,仿佛在等着无序开口,仿佛想听他说些什么。 无序捂着朱柿的口鼻,单手一挥,和朱青相邻的那面墙壁,凭空消失了。 朱青屋内一览无遗。 朱柿睁大眼睛,伸手在空中抓了抓,震惊于大墙怎么消失了? 朱青屋内的蜡烛光,弥漫到柴房,朱柿定睛一看,立刻浑身一震。 姐姐正被捆在床上,一个男人压着她,拿刀对着姐姐的脖子,打算割下。 无序面不改色,睥睨朱柿慌张惊恐的表情。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想知道这种情况下,朱柿能不能用上他的鬼虫。 但朱柿只是拼命挣脱无序,眼泪哗哗直流,温热液体打在他手指上。 第5章 无论朱柿怎么挣扎,无序都一动不动,她想要过去救姐姐,但无能为力。 无序心中了然,显然朱柿没办法控制鬼虫。 既然如此,就不必担心鬼虫会被朱柿慢慢吞噬掉。 往后一点点吸渡回来便是了。 一想到要这么麻烦,无序就有些烦躁。 他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看向朱青。 第1章 被含进嘴里的感觉 朱青被扣住后颈,背后的菜人夫手如鹰爪,将她死死往下按。 她狼狈趴在塌上,绵软口鼻抵着草席,整张脸变了形。 整个屋子,只有烛台和旁边竹篓里的刀,在幽幽发光。塌上的两个人影,在黑暗中安静纠缠。 另一边,朱柿正对着墙壁哭,举止怪异,小狗急得哼哼唧唧,绕着朱柿直打转。 朱青奋力挣扎,指甲拼命扣挖男人的手,她的手指头立刻沾满血。 身后瘦小的男人面目狰狞,害怕惊动隔壁的朱柿,憋红了脸,死死压着朱青。 他忍下鲜血淋漓的剧痛,目露凶光,脑中闪过一会将朱青开膛破肚,削皮分块的画面,铁了心要宰了朱青。 朱柿在一墙之外,看到姐姐的脸,手,肚子被压着,她感觉自己的脸,手,肚子也在跟着疼。 她想起小时候枕在姐姐肚子上的感觉,把脸放在上面,姐姐冰凉凉的肚皮就会轻轻起伏。 回忆中姐姐那么好那么温暖,为什么现在她被人这么压着,拧着,像条死蛇一样蠕动。 如果朱柿能讲清楚,那她就知道现在升起的莫名感情,其实是对姐姐的内疚。 疼的为什么是姐姐?姐姐要死了吗,能不能让她先死? 姐姐很厉害,自己却不聪明还不会挣钱,死的应该是她,而不是姐姐。 朱柿身后的无序皱了皱眉,他被朱柿剧烈起伏的情绪影响了。 无序咬紧牙关,明明没有心脏,却听到如雷的心跳声,胸腔有一股闷气在乱窜,直冲太阳穴,头顶也跟着闪过剧痛。 陌生的情绪让他手指轻颤,烦躁不已。 与此同时,菜人夫握住剃刀,对准朱青豆的细脖子,猛地扎过去。 朱柿眼睛一眨不眨,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姐被刺穿画面。 她彻底放声大哭,张大嘴巴嚎啕时,口水糊在无序手上,把无序的手指吃进了嘴里。 无序松开手,冷冷瞟了朱柿一眼。 朱柿的哭声毫无征兆,没有无序捂着,像平地惊雷一样,炸得菜人夫浑身一震,刀刺歪了地方,剃刀扎进草席里。 小狗也狂吠起来,跟朱柿的哭声此起彼伏。 男人惊出冷汗,反应过来后,起身去解决隔壁的朱柿。 但他只是直了直腰,接着整个人被提着脚,倒吊起来。 “咻”一声,他干脆利落地停在半空中,姿势和在食铺里倒吊的菜人一模一样。 下一秒,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第二天,食铺的屠夫就会案板边,发现一只光着的,捆得死紧的菜人。 屠夫每天要处理很多肉,不会在意多了什么,只是照样先洗内脏,再拆手脚。 无序本不在意朱青是死是活,但是朱柿那股巨大的无措牵动了他。他甚至看到了朱柿脑中闪回的画面。 年轻的朱青牵着妹妹,一次又一次走在路上,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阴天晴天。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来自朱柿的情感,连累无序也体验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变成了一块糖,被人含进嘴里,那嘴里的湿润,温热,柔软,黏腻和密不可分,让他对这张吃掉他,含着他的嘴恋恋不舍。 让他不在乎自己化掉,情愿牺牲自己,也要留在她嘴里。这完全是朱柿的感受。 这种陌生感让无序作出了从未有的决定。他救下朱青,哪怕他不理解朱柿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人死了而已,还能投胎,化鬼化怪也很寻常,何至于如此? 世间弱肉强食,留存着的万物,大的吞小的,硬的压软的。 这些凡人总是奢望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无能就就死,有用则活久一些,如此简单,他们却总是忙忙碌碌挣扎。 但是刚才,无序第一次听到了凡人身体里的声音。 原来心跳声如此震耳,原来血肉会痛,痛得他尖牙酸软,眼眶发烫。 这种疼痛前所未有,比魂体破碎还要难以忍受。 无序忍无可忍,最终救下朱青。 朱柿看着菜人夫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立刻反应过来是无序做的。 她横冲直撞,直接对着墙冲过去找姐姐,“砰”一下撞在墙面上,吃了满嘴墙灰。 她捂着头,迷迷糊糊地还要冲一次,不明白姐姐明明就在眼前,怎么过不去。 在朱柿固执地冲了两次后,无序面无表情地施个术法,让她可以穿墙过去。 * 朱青已经晕了,脸颊上满是红红的草席印子。 朱柿解开她身上的麻绳,颤抖着手推开塌上的刀,让姐姐睡平。 朱青整张脸白透,昏迷中还剧烈咳嗽起来。那男人下死手压她,朱青脏腑内出血了。 朱柿呆呆跪在床边,慢慢地思考。 姐姐没有流血,她是睡着了吗?要叫醒姐姐吗?但是姐姐很辛苦,她想让姐姐多睡觉,不想吵醒她。 整个小院寂静无声,无序不知所踪,小狗在屋里逛来逛去,嗅闻竹篓里的刀。 朱青断断续续咳嗽,突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朱柿从凝固中醒过来,看着姐姐吐在地上的血,慌慌张张地趴过去,想用双手捧起地上的血。 但是血一下子就渗了进去,变成黑色的土。她把这些土收拢起来,好好收进竹篮里。 朱柿以为,或许以后能够煮着吃掉,让姐姐把血补回来。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了一会,麻利跑到柴房,拿出姐姐平时喝的一包药。 已经三更天了,朱柿在灶台边拼命扇风,火焰照红了她的脸。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端到床边,一点点喂给朱青,好不容易喂下半碗,朱青突然被呛到,拱起身子,汤药呕了出来。 汤药全吐在了朱柿身上,她立刻脱下衣服,把药汁拧出来,一滴滴拧回碗里。 朱柿告诉自己,姐姐的药快没有了,一滴也不能浪费。 就这样,她拿着朱青治黄疸的药方,固执地给姐姐“治病”。 直至黎明,朱青才掀开沉重的眼皮。 痛楚铺天盖地袭来,朱青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慢慢转动眼球,静静看了会睡在旁边的朱柿。 朱青想知道昨晚的恶人去哪了,她想看看阿柿怎么样,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青就这么半阖着眼,盯着屋顶。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也许是时候带阿柿离开了。阿柿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但就算是死,她也不想死在这张塌上。 第1章 朱青的过去 朱青恨透了这张床塌。 从前娘亲睡在这里,她和朱柿把这张床当成最安心最舒服的地方,总喜欢在上面打滚,闻闻棉被上娘亲的气息。 逢年过节拿到好吃的,她就会把零嘴挪到过来,藏进被子里。 现在,这里只有酸味,腥味,油垢味。 朱柿十岁时,朱青刚及笄,娘亲给她谈好了亲事,那男人虽跛脚残疾,但长相周正,家有几亩薄田。 朱青盼望着出嫁,娘亲却突然得了风寒,卧病不起,汤药钱花了一贯又一贯。 眼看娘亲的病越治越重,未婚夫婿赶忙退了亲,生怕受拖累。 家里钱只出不进,娘亲药钱都快花完了,朱青不得不顶替她在染坊的活。 朱青肯吃苦,但不熟练,其他女工一日染三匹,她只有半匹。三匹换三升糙米钱,她就只能换半升糙米钱。 染坊女工们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眠。有时漂洗布匹,一整日都弯腰,完全直不起身来。有时手泡在草木灰里染布,不出一月就指甲脱落,掌心溃烂流脓。 染坊把蓝黑色污水直接倒在地上,久了草鞋容易泡坏,朱青不舍得弄坏鞋子,总是赤脚淌过污水,渐渐地,她脚趾头也开始烂了。 朱青咬牙干了半年,工钱日结,一拿到钱就去给娘亲买药。 朱青一日接着一日干,勉强撑起娘亲和妹妹。 直到那日中秋,朱青干了半天工,实在是累了,第一回 把钱交给朱柿,让她去买药。 后来,朱柿半跪着回来,脸肿了一边,一条腿还瘸了。见到姐姐,嘴里一直说“娘亲的药,娘亲的药……” 看着胖胖的妹妹,像一坨软泥一样,浑身无力地半跪着,朱青十分心疼,但更多的是后悔。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故意让朱柿一个人拿着钱出去。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还能天天在家陪娘亲,半年前她对这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一夜之间,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第6章 娘亲还对妹妹那么温声细语,对自己却没有什么话说。 或许她有些恨妹妹,故意把这个买药钱让妹妹拿去。 或许她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看到妹妹的钱被抢了。 然后,娘亲责怪一下妹妹,看看自己,和自己说说话。 但当看到妹妹憨厚懵懂,伤痕累累的样子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多么希望回到晌午,看到妹妹蹦蹦跳跳出门的模样。 妹妹受伤,娘亲伤心加重病情,但朱青比以往更加坚定,终于下决心卖身做婢女。 染坊一个老妈妈早就劝她,不如卖身当婢女,娘亲和妹妹她会帮忙照看。先前朱青还有些害怕,现在她只想着快点拿到钱给妹妹治腿,给娘亲买药。 老妈妈领她到牙行中介,签了白契,得了三两白银。这三两朱青托老妈妈带回去,交给娘亲。 但朱青却被领到邻乡的一个私人妓馆,原来她刚刚签的是投靠文书,契书上写的分明是“情愿卖身”。 朱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客,一个接着一个,背上还落下了一个专门的娼女标记。 她一直表现得乖巧顺从,但十天后,她借客人之手偷走契书,跑了回家。 一路上,朱青想象娘亲因为担心而憔悴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 推开家门,她仿佛看到了妹妹苦着脸,坐在院子里等她。 但什么也没有, 娘亲死了。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前还在担心朱青怎么一直没回来。朱柿守着娘亲的尸身,一直在等姐姐。 那个老妈妈没有把三两白银带回来,更没有告诉娘亲自己去了哪里。 这半个月,朱柿没有出过门,只能拔院子里的杂草,刮井里墙面上滑腻青苔吃。 到最后,她把房顶的稻草弄湿,放进井里,引诱那些飞蚊蜘蛛沾在稻草上,收集起来吃掉。 那时朱青就想过,是时候带朱柿离开了,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养得了妹妹?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背上的刺青印记时,又很不甘心。 要是就这么死了,当初就不该接第一个客人,她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 如今朱青觉得,朱柿一个人,怎么养得了自己?不如让她跟着自己去死。 但是她环顾四周,原本破旧的帐子整洁干净,家里添了不少锅碗瓢盆,箱笼里还有一点积蓄,都是这几年挣来的。 朱青一想到就这么结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种空虚感,比叫她继续忍耐还要令人恐惧。 * 朱柿慢吞吞睁开眼睛,才发现姐姐正用手指轻轻刮她的手臂。 她猛地跳起来,俯下身去听姐姐在说什么。 “……箱笼底下,有一吊钱,拿去巷口找杨大爷……叫他帮你找份活计。” 朱柿听懂了姐姐的意思,但是她觉得这个钱应该拿去买药。为什么要找杨大爷,杨大爷不是大夫,他家只是档口卖猪肉的。 “姐姐,给姐姐买药!” 朱柿固执地想给姐姐买药,朱青了解朱柿的脾气,骗她说杨大爷有药。 朱柿一听,立刻翻出一吊钱,还偷偷把箱笼里的剪刀藏进衣兜里。 迈出小院的瞬间,朱柿是有恐惧的,她慢慢关好门,动作格外仔细。 她不知道,一会如果有人叫住她,要怎么办?有人跟她说话,要怎么办?有人打她,要怎么办? 她走出五米,立刻掉头往回跑,想回去找姐姐。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是要去给姐姐买药,没有药不行的。 朱柿低下头,飞快往巷口走。 幸好这会还早,朱柿没遇到人,杨大爷就站在巷口摆弄猪肉。 朱柿懵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八尺黝黑的杨大爷面前,掏出那一吊钱。 杨大爷头也不抬,粗着嗓子问:“要多少?” 朱柿垂着眼睛,手指抓抓衣角,她在回忆刚刚姐姐嘱咐的话。 杨大爷不耐烦了,提高嗓子:“买多少肉!” 朱柿吓得一激灵:“姐姐,姐姐说找活干……” 杨大爷听到她提朱青,更加不耐烦了,他竖着眉,上下打量朱柿,丢过去一条猪喉。 这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地方,猪颈肉里,密布气管和血线,周围裹着肥腻脂肪。 杨大爷把猪喉丢过去后,就将那一吊钱塞进自己衣兜里。 第1章 粪坊 朱柿的眼睛一直跟着杨大爷的动作,他把钱塞进衣兜里,朱柿就死死盯着那块布料的位置。 钱被收了起来,看不见了。朱柿一声不吭,伸出手想把那吊钱掏出来。 朱柿早就想好了,最好这个瘦瘦的大块男人,不给她找活干,然后她就垂下头不说话,往右边的小路走,去草药堂买药。 姐姐问起来,就说他不给帮忙。 如今正中朱柿下怀,她去掏钱人家衣袋子时,甚至有点雀跃,小跑过去的。 朱柿这个动作在杨大爷眼里,跟被小狗扒拉了裤腿没什么两样。 绵软无力的小脏手,对着衣袋拉拉扯扯,但是又不敢真的伸进去,眼睛瞟了好几眼对方,似乎在乞求对方能懂她的意思,黏黏糊糊的。 杨大爷一巴掌扇在朱柿脸上,和驱赶缠人的小狗一样的姿势,漫不经心又满脸嫌弃。 杨大爷把猪喉摔到朱柿面前,“赶紧拿回去给你姐!” 杨大爷这么一巴掌,让朱柿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朱柿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但没有什么比被”碰一下”更好理解的了。 如果你和她说走哪条路,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扯住她的头发,往那里走,她就会记得。 如果你和她说哪里危险,不能站在那,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踢她几脚,最好让她跪在地上,那她就知道这里不能站了。 朱柿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她有些明白杨大爷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要肉。 她低头,摸出怀里的剪刀。 这时,一只蚂蚱跳上卖猪肉的案台。 全身黑亮的蚂蚱,细细的触足站在猪大肠上,白花花油腻腻的猪膏,像雪山一样此起彼伏。 朱柿虚虚握着剪刀,不知道往哪里刺,干脆指向杨大爷的脸。 杨大爷完全没想到憨傻的朱柿会怎么样,他低头划拉猪大肠,剪刀过来时下意识偏开头,还反手将手上的刀挥过去。 剪刀被刀背挡开,朱柿踉跄了一下。 杨大爷沉着脸,“”啪”地把刀剁在案板上,骂道:“婊子养的狗东西,找死啊!” 朱柿不管不顾,还要扑过去。 杨大爷看朱柿这副样子,反而冷静下来,掏出那吊钱,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回事!你姐呢?让她过来!” 朱柿一看到钱,立刻乖乖顿住,双手捧着剪刀,完全没了刚才的狠样。 她老老实实告诉杨大爷昨晚上发生的事。 杨大爷沉默不语,就要往朱柿家走,但一听到朱柿碎碎念:“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扭头问朱柿:“你家里还有多少钱?” 朱柿答不上来,杨大爷不耐烦地换了另一种问法:“昨天朱青有没有接客?接了几个?” 朱柿数了数,说“六个”。 杨大爷看了眼手上的那吊钱,就是六个客人的钱。 看来朱青没有积蓄了,她一般当日赚当日花费,现在受伤了,唯一的钱不是拿去看大夫,反而让朱柿来找活干。 看来是快死了。 杨大爷可不想揽上闲事。他收回脚步,回到自己的猪肉摊上。 杨大爷把钱收了起来,问朱柿:“想找什么活干?这点钱找不了什么好活。” 他继续剁猪大肠,边说:“染坊的活要会记东西,你脑子不行,谁敢要? “……你力气大不大?” 朱柿立刻点头。杨大爷要给她找活干,朱柿心里很期待。 她怕杨大爷不信,东张西望,去搬旁边的石墩子给他看。 那只一直都在的黑色蚂蚱蹦哒下地,跟着朱柿过去。 石墩子和杨大爷一样高,有三个杨大爷那么宽,十个壮汉来都搬不动。 杨大爷以为朱柿傻子劲又犯了,没有管她,低头干活。 朱柿却像搬椅子一样,把石墩子抬离了地面。 就在杨大爷抬头瞟她一眼时,黑色蚂蚱跳上石墩,一下将石墩按回地面,朱柿跟着塌了腰。 这次无论朱柿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来了,上面那只黑色蚂蚱,一动不动。 杨大爷看朱柿想跟石墩子耗下去,就打发她回家,说明天带她去上工,工钱按日结。 走的时候朱柿还是不舍得那吊钱。她很想快点到明天早上,她要去干活,这样就可以赚钱,就可以买吃的,买药给姐姐。 一想到姐姐,朱柿就像颗小弹珠一样,飞奔回巷子深处的院子。 其实朱柿才离开了一会,其实她离家就几百米路,但她却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亮,自己的脚比来时更有力气。 第7章 那只黑色蚂蚱还在跟着。 * 朱柿推开院门,一切都和几刻钟前一样,家里静悄悄的。 但其实朱青床上,在她的旁边,躺着一只灰白色的鬼。 躺在朱青旁边的这只鬼,把皮铺在塌上,皮是断开的,切成一块一块。 它直挺挺躺着,一点点地把朱青身上的内脏拆下来,放到自己身上。 朱青面如翠色,两颊凹陷,头发根根脱落。 一院之隔的朱柿一无所知,她冲屋里甜甜地喊“姐姐,姐姐”,小狗还绕着她摇尾巴。 也就是一刹那的事,躺在朱青旁边的鬼突然感受到什么,惊恐万分。 它浑身皮肤如麻布一样断裂,发出“簌簌簌簌”声,朱青的内脏瞬间回归原位。 一只大手从朱柿身子里伸出来,“唰”地将灰白鬼勾过去,一下勾进朱柿身体里。 朱柿无知无觉,面不改色。 当朱柿推开屋门时,一切如常。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朱青一大把头发掉在枕头边。 朱柿摸了摸姐姐的手,却被狠狠冰了一下,她立刻趴下身,仔细摸了会。 朱柿想起还有一包药,转身跑向柴房。 一抬头,无序就站在院子中央,缓缓朝她走来。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玄色,衣袍靛蓝金丝,袍带束腰,紫色发带飘拂如烟。 无序看着更精神了,不知他去哪里吸饱了鬼气,整只鬼异常昳丽明艳。 朱柿虽然记性不好,但她牢牢记得昨晚无序救过姐姐。 所以她看到无序,就像看到姐姐一样,乐颠颠地跑到他跟前。 第1章 猪骨汤 朱柿跑向无序的时候,小狗也吐着舌头屁颠颠跟上。 一股扑面而来的喜悦感冲向无序,他下意识往后躲开半步。 萧萧肃肃,腰细膀阔的男鬼竟然对着笨拙的凡人后退了半步。 无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为自己方才后退的动作感到不快。 朱柿奔过来时,带起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甜味。一股绵密的,不冷不潮不闷的气味。 这或许是凡人情绪的味道,无序从来没有闻过,陌生感让他瞬间警惕。 朱柿一下就追上了那半步,抬起双手,把手举到最高,拍拍无序的脸颊,甜甜地说:“你来啦!” 她原本打算摸一下无序发带,那条如烟雾般若隐若现的发带,实在是瞩目。可惜朱柿抬高了手,也碰不到无序后脑勺。 其实朱柿一直在等无序。从昨晚姐姐吐血,到早上一个人出门,甚至杨大爷答应给她找活干时,她都想到了无序。妖怪还在不在?她好想和他说说话。 无序却在懊恼自己刚才后退的事。面对比朱柿凶残千百倍的妖鬼,他都嗤之以鼻,何曾怯懦过。 他克制自己躲避的冲动,像一座小山一样,稳稳站着。从背影看,他双腿修长有力,负手站立,完全看不出方才一闪而过的慌张。 甚至,无序干脆拉朱柿过来,将她困在怀里,强迫自己感受那股陌生的味道。 朱柿亦步亦趋地配合,还主动用侧脸贴住无序的胸膛,把手搭在他胸前的头发上。 她记得这个怀抱,是棉被包裹住的感觉。朱柿侧耳听着无序身体内传来的无边的寂静,没有留意无序身上的紧绷感。 无序在朱柿贴上来的瞬间,忍耐住不适,在她大椎处画了个圈。 这个圈迅速变成黑色,从朱柿的背面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开了一个洞。而朱柿却侧着脸贴着无序的胸膛,满脸信任。 无序从朱柿脖子上的黑洞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一团棉絮。 但其实是刚刚那只灰白鬼的鬼魂。是朱柿身上的鬼虫吸引过来的,鬼虫想吞掉它,朱柿却吸收不了。 朽覆存活万年,还越来越强大,就是靠示弱吸引极恶之鬼,接着吞吃它们。 无序把这团灰白色的棉絮放回朱柿脖子处的黑洞里。 朱柿吸收不了,他必须处理掉,否则这个凡人会死。 宿主一死,朽覆即刻自由,再想抓住就劳神费力了。 无序用大手掌住朱柿后脑勺,像把玩茶杯一样,轻轻转了一下,将她的脸掰正,与自己面对面。 他低下头,唇贴着唇的瞬间,朱柿就明白无序的意思,她跟上次一样乖乖不动,让无序碾磨她的唇瓣。 她学嗷嗷待哺的小鸟,认真张开嘴,一本正经地任由无序深入。还主动含住冰凉的东西,勾进嘴里,紧紧咬住。 那样子像小鸟笨拙吞咽长虫,小猫玩弄大鼠一样,既好奇又热情…… 无序将藏在朱柿大椎处的鬼虫钉牢,鬼力一点点从她喉管中溢出,进入无序体内,但灰白鬼魂却没办法吸出来。 无序放开朱柿,重新抽出那团棉絮。或许是凡人本能排斥这些阴邪外物,宿主不愿意,鬼虫再怎么馋也无济于事。 无序将鬼魂放到朱柿面前,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直勾勾盯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无序不知道朱柿看到的是什么,他把鬼魂幻化成人类的食物,而这食物会是朱柿此刻最想要吃的。 她想伸手过去,但又立刻缩了回来,怯生生看向无序。 无序二话不说,强硬地把东西往朱柿嘴边怼,朱柿吓得忙挡住,小心翼翼捧起来。 从无序的视角看,她捧着那团恶鬼的鬼魂,激动得脸颊泛红,两眼发光。无序完全无法理解她莫名的情绪。 朱柿看到的是一碗,是镇上最好的酒楼的菜品,她小时候和姐姐看过。 一条猪腿,用米酒酿泡一日,蒸熟后快刀切成片。加入一茶杯糯米、花生、香菇、咸肉丁、笋片、紫苏油、蒜末葱花,然后放在碗里隔水蒸熟。 当时朱青牵着她卖柴火,最喜欢守在酒楼食铺前,一天起码可以卖出去一担。 把柴火送进酒楼时,朱柿经过厨房,偷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在做猪骨汤。 或许是今日杨大爷的猪肉摊,勾起了朱柿肚里的馋虫。 她双手捧着猪骨汤,手指甲缝里还有姐姐的血污。 朱柿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香浓热烫的骨头汤,仅仅几滴,就让她通体温暖,浑身疼痛消散。 朱柿转身跑向屋子,想拿给朱青喝。但她刚踏出一步,手上的猪骨汤就消失了。 手上空空荡荡,只有厚茧子和掌纹上纵横的泥垢。 朱柿浑身僵了僵,下意识转身求助无序 ,但他站的地方也空荡荡。 刚刚的仿佛是场梦,连上一秒感受到的全身温暖,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朱柿仍旧觉得寒气从胃底冒到肺,再从肺直冲鼻腔。手脚也还是疼的。 方才的一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朱柿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她缓缓蹲在地上,不自觉地用手指扣地上的草,像过去每一次等待姐姐接客时一样,蹲在地上发呆。 她静静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无序生气了。 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错了哪里。她听姐姐的话,不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所以等无序同意她才碰的。 那他为什么生气了? 朱柿挠挠头,突然恍然大悟。一定是她先偷偷喝了一口,她应该先给姐姐喝的。 她太坏了,没有先给姐姐喝。 无序生气了,他还会再来吗?她好想他再来,以后她一定不会再这么贪吃、这么坏。 朱柿又蹲了一会儿,慢吞吞起身,继续去柴房给姐姐煮药。 无序并没有离开,朱柿喝了一口汤后,鬼魂就被她身体的朽覆吃干净了。 那碗骨头汤自然就消失了。 无序变回黑色螳螂,落在院子里,却被朱柿起起伏伏的情感扰得烦躁不已。 他不得不读了朱柿的记忆,原来她看到的是一碗肉汤。 就为了一碗肉汤,这个凡人如此伤怀。无序跟着朱柿的感觉,从里到外感受到了不舒服。 无序最痛恨受人牵制,他从未没有依附过任何东西。如今这个凡女反反复复的心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的无能。 朱柿起身干活时,他也负气离开小院。有史以来,无序这只鬼第一次置气,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等到朱柿煮好药,一抬头,就看到一碗猪骨汤放在桌上。 这次,朱柿还是雀跃地,小心地捧起汤,但她没有动一口,先拿去给姐姐喝。 朱青意识不清,喝下热汤后,脸色红润了些。 朱柿嚼着肉块时,知道无序不生气了,还会再来找她玩的。 无序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生过气,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哄了一个凡人。 第1章 竹林巨蛇 第二天寅时,杨大爷提着灯笼来砸门,朱柿立刻弹起来,干脆利落跳下床。 今天要去干活了,终于有活干啦。 朱柿第一时间跑到姐姐床头,在旁边踱了两圈,终于想起自己打算干什么。 第8章 她在板凳上,给姐姐放了碗水。 天还黑透着,空气凉冽冽的,四处静悄悄,只有门外杨大爷的几道吐痰声。 这次出门,朱柿还是把剪刀藏在了身上。 她关好门,跟着杨大爷走出巷子,开始努力认路。朝左拐去粪坊,朝右是草药堂。镇子其实不大,可以走的路就两条,朱柿勉强能记住。 杨大爷垮着脸,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一开口就是浓重的痰音。 “以后就这个时辰去上工……听到没你这小傻子?” 朱柿连忙走快两步,来到杨大爷身边,乖巧点头。 “现在雨天多,雨水冲了地里的田肥,挑粪要比以前更忙,管事的让你早点来你就早点来。” 朱柿没听懂田肥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脆生生应了“好”。 杨大爷不再说话,两人走入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灯笼光将两人笼罩在一起,烛光以外的地方黑不见底。 望过去,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寂静得瘆人,连小动物的窸窣声都没有。 冷气穿过竹林,染上了叶片的清新,朱柿很喜欢,悄悄吸了满口。 却突然从背后,传来一股腥气,隐隐约约的。 朱柿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是感觉有一瞬间,眼前的黑暗蠕动了起来。 朱柿当然看不到什么,因为那条十米粗高的巨蛇,是贴着她鼻子游过的。 朱柿眼前的黑暗,扭曲了一瞬,又重回平静。 她歪歪头,转过身跟上杨大爷。 黑暗里,一个白衣身影拂了拂衣摆。 尤其是刚才朱柿鼻子碰过的地方。 * 杨大爷把朱柿送到粪坊后就走了。 朱柿按照管事教的,用梆子在各家各户门前敲,来回地走。 等到他们打开门,把粪桶放在门口,她再沿着巷子,一户户挑到岸边,送上粪船。 这时天还没亮,粪船上只有一盏红灯笼亮着。 昨夜才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朱柿穿着一双破草鞋,很滑溜。 她走得很小心,这是她第一次挣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朱柿干脆把鞋子脱了,光着脚挑才能走快些。她想快点挑完,好把赚来的钱带回家。 脚踩在湿滑的巷子地砖上,又冷又刺,直刺到膝盖。 走出巷子,到了泥地面,泥点又渗进脚趾缝里,连脚趾甲里都是,走起路来反而有些僵硬了。 快到粪船时,朱柿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半跪在地上。 虽然粪桶上盖着稻草,但粪水还是洒在了她脚面上。朱柿赶紧爬起来,生怕被管事的看到。 到了辰时,二十桶粪终于挑完。 朱柿已经饿急了,嘴唇发白,手心紧紧攥着刚得来的二十个铜板。 姐姐接一个客人就是二十铜板。 她居然也能像姐姐一样挣钱。姐姐真厉害,她赚这些已经很累了,姐姐一天赚那么多个。 有了二十块铜板,早上就能买一块烧饼,和姐姐分着吃,剩下的留给姐姐买药。 朱柿在小水渠边洗干净手脚,顶着淡淡的粪味,噼噼啪啪地往家里冲。 * 接下来几天,朱柿都早早出门干活,朱青看着也精神了些。 朱柿以为,是她每天一个烧饼,外加草药堂包的药有了效果。 殊不知,是某只黑色螳螂,坐在小黄狗背上,吃了几只缠着朱青的野鬼。 无序本不打算多管闲事,自从上次主动给了碗肉汤后,他便没再现身。 朱柿每天回家,第一时间就是看姐姐,接着就是找无序。 她在无序出现过的柴火堆,门框边,屋檐角,反复地查看,生怕错过突然出现的漂亮妖怪。 她还在这些地方放一小块,特别小块的烧饼。 这些烧饼会不知不觉消失,朱柿很开心,觉得一定是无序偷偷吃了。 但其实,真正的无序正坐在小黄狗背上,看小狗把烧饼一口闷掉。 朱柿觉得无序一直都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无序很不快。 所以他偏不现身,冷眼看着朱柿在各个角落,一遍遍地,轻轻地呼唤“无序、无序………” 他也不喜欢朱柿那些琐碎的情感,突然袭来的情绪,扰得他焦躁不已。 唯一能接受的,是朱柿身上那股澎湃的热浪。热意冲开无序魂体上千钧重的阴气,让他通体舒畅,整个鬼轻飘飘的。 平日飘荡在空中,飞天穿壁时,他的魂体都湿重黏腻,每抬一步,首足犹如吊着个巨石盘,有万贯粘液在往下垂。 但这股热浪,能让他如烟缕掠过高塔,转瞬升至青天。 这热浪在朱柿陪着朱青时,尤其汹涌。 所以无序觉得让朱青活久一些也无不可。 * 夜里,朱柿照常找一遍漂亮妖怪。 一无所获后,她点了支蜡烛,搬来盆水,掏出自己最近发现的好东西。 这是一种发出淡淡香气的叶片。朱柿把它泡在水盆里,想着捡来的叶子很香,或许把手泡在里面,手也能香起来。 自从白日挑粪后,每次到烧饼铺买烧饼,摊主都不许她动手挑。 但她真的很想看看那个烧饼脆不脆,软不软,姐姐喜欢硬的脆的。 朱柿决定以后好好洗干净自己,不让自己臭臭的。 旁边躺着的小狗,突然在柴房里跑来跑去,像是在扑什么东西。 无序靠墙坐在朱柿床上,冷面垂下眼帘,单手支脸,感觉百无聊赖,于是抛出一个淡淡光球逗小狗。 这个光球只有小狗能看到,朱柿一无所知。 她把手伸进水里,一脸庄重,挺直腰板,呆坐了半晌。 等到她闻到自己手上有淡淡香气后,才拧条布巾,仔细擦脸。 一大滴水顺着脖子滑下,沾湿了衣襟,又直直往下跑,从锁骨掉到肚兜里。 朱柿笨拙地想去拦,但手上湿漉漉布巾却不放下,连带起一汩水泼到胸前。 这下彻底湿了。 无序掀起眼帘,看了眼手忙脚乱的朱柿,似乎觉得有点趣。 他慢悠悠侧躺下,支起脑袋看朱柿的傻样,还用手指轻轻推开朱柿的枕头。 这个枕头朱柿天天用,上面满是她的口水。 另一边,朱柿懊恼地解开衣襟,她不得不换身衣服了。 第1章 幼稚的报复 朱柿拉开腰带,把最外面的那件麻布衣脱下,只穿着一件蛋黄色小兜衣。 从侧面看,细细的绳子挂在后脖颈,瓷白圆润肩头上,有淡淡青紫,是连日挑担劳作的痕迹。 朱柿微微扭身,背对着无序,提起麻布衣检查弄湿的地方,想着明天能不能干,她只有这件衣服可以穿了。 随着朱柿抬手的动作,她珠圆柔软的背,毫无防备地向无序展开。 另一根更长的系带挂在腰间。 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绳子,勒住饱满的皮肤,在忽闪忽闪的烛光下,两个浅浅的腰窝愈发显眼调皮。 无序放下撑着脸的手,慵懒地趴下,双眼却一瞬不瞬凝视着朱柿,眼底金纹浮动。 他像一只守着羸弱猎物的巨兽,姿态轻慢,但专注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占有欲。 刚才水从脖子滑下,朱柿里面的兜衣反而更湿。 她拉开脖子上的带子,胸前布片轻轻落下。 停在锁骨下,被圆满挂住,半掉不掉的。 朱柿把手背到身后,动作一顿一顿,想把腰上的带子也解开。 但最近挑多了重物,肩膀有些拉伤,手向后背时很僵硬,手指勾拉系带,错力一扯,带子打成死结。 朱柿有些焦躁,不能再穿着湿衣服了,姐姐说过这样会生病的,她不想生病,她想每天都有力气挣钱。 她手上力道加重,给自己后背挠出了几条红痕。 长长的印子在弧线流畅的肌肤上,很是惹眼。 无序躺在朱柿身后,散漫地抬起长臂,骨节分明的手停在她腰间,指尖轻轻一捻。 系带瞬间打开,兜衣完全剥落。 朱柿颤了颤,她刚刚后腰一凉,感觉有股阴冷之气爬满后背,寒意一点点舔过她的皮肤。 朱柿呆愣片刻,猛地回头。 “无序!” 她立刻就想到无序,无序刚刚肯定就在这。 她四下张望,不见无序半分踪迹,最后凭直觉,将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里似乎比往日更暗,更冷闷。 朱柿顾不得自己上半身不着片缕,爬上床榻,试探着摸索过去。 在虚空中,压住了无序的头发。 朱柿在深夜,眼前只看到被褥的情况下,抓住了男鬼的头发。 一股滑溜溜,又凉又直的头发。 朱柿却没有丝毫恐惧,双眼亮晶晶的,纵身一跳,扑了上去。 整个人狠狠砸在床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第9章 朱柿扑了个空,膝盖都磕青了,要不是被褥垫着,估计脸也得遭殃。 直到入睡,朱柿的脸都皱巴巴的,惦记着自己差一点就能抓住漂亮妖怪了。 这差的可不只一点。 要不是无序故意让她摸到自己头发,朱柿就算将床摸穿,都别想碰到他半分 。 无序原以为这样能吓退她,让她别总这么理所当然地找自己。谁知这个凡女如此憨傻,不仅不怕,还傻咧咧笑起来。 当时无序冷淡的脸上,立刻生出几丝无名火,所以偏偏不让朱柿如愿。 此刻,他站在床头,俯身盯着她。 朱柿整个人被笼罩在无序的阴影下。 她眉头紧皱,嘴巴动了动,说了几句梦话。 接着吸吸鼻子,小鼻孔一张一合的,鼻尖一颗痣若隐若现。 无序沉着脸,看了一会那颗小痣。 突然,他把手攀上朱柿脖颈,修长苍白的大手完全包住脖子。 这个时候的朱柿是最松懈的,或许这个时候下手能够夺回鬼虫。 无序不止一次在夜里,这样看着朱柿,看她熟睡,把口水流到枕头上,然后设想着早点解决这个麻烦。 他也早就试过了,但结果很显然,鬼虫死死护着朱柿。一旦动手,受伤的反而是他自己。 无序现在拿朱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松开手,拨开朱柿腿上的被子。 朱柿把湿的衣裤都脱下了,这会光溜溜的。 无序面无表情地握住她膝盖,察看了两眼上面的淤青。 刚才朱柿砸在床上好大一声,差点把朱青吵醒了。 一大片淤青在膝盖上,朱柿估计疼得不轻。 无序冷冷挑眉,接下来,做了他从未做过的,有史以来最。 无序用手指,按了按那片淤青。 在朱柿呲牙疼醒的瞬间,幽幽离去。 * 这几日,朱青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 朱柿早早出门,她就坐起来,摸着黑给妹妹编草鞋。 阿柿的旧草鞋子走起路来不利索,她已经好几次看到妹妹光着脚回家了。 朱柿觉得没什么,但朱青看着揪心。 朱青完全想象得到,本就不伶俐的阿柿,光着脚走来走去时,镇里人给了多少白眼。 时间一久,会有第一个人来欺负她。渐渐地,欺辱朱柿就成了寻常事。 所以朱青觉得这双草鞋很重要,她一心一意地想快点编好。 但一想到将来,朱青又开始心事重重。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醒着的日子能维持多久,虽然感觉身子没有以前那么痛,力气也恢复了些,但没有银钱治病,终究是一死。 到时候,阿柿一个人靠粪坊的活计,勉强可以活着。可要是活计被抢了呢?或者阿柿做错了事被赶走,她能去哪里? 朱青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阿柿嫁人。可有她这样的姐姐,再加上阿柿憨傻,能嫁个什么好人。 朱青想到自己死后,妹妹傻傻地到处乱逛,没有家,渴了饿了没地方歇脚,朱青就很怕死。 * 另一边,刚下工,收到今日工钱的朱柿可没那么多烦恼。 她在跑去烧饼摊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很华丽的院子。 这个院子特别大,瓦蓝瓦蓝的砖片贴了满墙。 这院子从前是没有的,朱柿从未在这条街上见过。 院子的墙面屋瓦整洁干净,没有青苔覆盖,但门扉腐朽,虚虚开着一缝隙。 淡淡阴风从虚掩的门隙里流出,让朱柿打了一哆嗦。 明明微风阵阵,门边铜铃却寂然无声。 今日下工早,此时天色还黑着,朱柿眯着眼也看不清门缝里有什么。 正当她要走时,旧门从内打开。 朱柿挠挠头,靠近了一步,里面没有一个仆人,很萧条,也很老。 院外没有的青苔,长满了里面的墙壁。 苔痕从门口蜿蜒入内,在夜色里,如墨绿蛇行,没入院子深处,幽不见底。 朱柿看出了这是个没人的荒院落,刚想跑开继续买她的烧饼,突然看见几片铜板,散落在院子里。 那三片铜板卡在砖缝里面。 朱柿毫不犹豫地跑进院子。 第1章 可恶的大白蛇 朱柿一进院子,就闻到股清新的竹叶气息。 她四处张望,院里的一切像死了一样。死的宅屋,死的院墙,只有深处一大片紫竹,若隐若现。 朱柿把砖缝里的三片铜板抠出来。 突然发现旁边的杂草丛里,还躺着零零星星的铜钱。 她立刻跪在阴冷湿润的泥土里,膝行过去,一片片捡起来。 爬啊爬,从花圃滑进了门洞边,来到几处水缸旁。 那里有太多铜板,最后朱柿捡了三十个,挑出十个新一点漂亮点的,其余的放了回去。 朱柿赚的钱存不住,这十个铜板她想藏起来,放到姐姐的箱笼里,这样姐姐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想到朱青开心的脸,朱柿赶紧爬了起来。 姐姐还在家里等她呢。 她一蹭一蹭地往回走。跪在泥地太久,膝盖全湿了,裙摆冷冷的,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很碍事。 突然,余光里有什么在动。 朱柿扭头过去,门洞内,只有死死的屋院,一排臃肿的大水缸。 隐隐约约,有动物拖行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时远时近,但朱柿什么也没看见, 朱柿跨进门洞,一抬头,一排屋檐的头围成个半圈。 两座蛇首石雕,立在东西两个角落。屋门全都关紧,窗户密不透风。 天还黑着,但是朱柿一点都不害怕,她看来看去,随手摸摸冰凉的大石雕。 没有发现,肌肤相触的瞬间,头顶蛇首石雕的眼珠转了转,睨了她一眼。 朱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打算回家。 一回头,猛然看到一条手腕粗,很长很长的大白蛇立在来的路上。 她心脏漏了一拍,下意识握紧双拳,僵在原地。 一人一蛇对峙了一瞬。 朱柿率先屏住呼吸,扭头就跑。 白蛇扑过去,“啪”地压上朱柿,瞬间将她从头到尾死死绞紧。 朱柿被压在石雕上,脸贴着凸起的石雕上,又冷又硬又疼。 身上的白蛇轻轻游动了一下,巨大的蛇头停在朱柿后脑勺。 朱柿侧着脸,转动眼珠努力往后瞧。 一条猩红的蛇吻在闪动,淡淡腥气从耳后传过来。 朱柿的脸一寸寸白下去,脑子空了一瞬。 突然,白蛇发出的“嘶嘶”声, 变成了男人的轻笑。 “呵呵……” 那声音清凉剔透,很是怪异,有点像蛇模仿人类在笑。 语气既轻蔑又愉悦。 接着,朱柿身上缠绕的粗蛇,换成了个高大男人。 他宽阔的胸膛倾倒下来,紧贴住朱柿后背,将她钉死在石雕上。 朱柿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脸。 她呼吸不畅,奋力挣扎,身体里的鬼虫也跟着跳动起来。 男人察觉到鬼虫的反抗,单手扣住朱柿手腕,用力一压。 那力道,能把一个凡人碾碎。 朱柿立刻仰起脖子,无声呻吟。 鬼虫不再跳动,它在这个诡异的院子里尤其安静,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保护朱柿不被男人碾死。 朱柿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像个被石头砸扁的烂柿子,瘫软成一片。 男人松了松手劲,沉默片刻。 接着毫无征兆地,别过头,吻住朱柿的脸。 就这样,始终没有离开,把吻重重移到朱柿唇上。 朱柿意识模糊,只觉得自己嘴里钻进来什么凉凉的,有着分叉的东西,还听到压着自己的男人抱怨。 “就这么点。” 这么点什么?朱柿用上自己仅存的神志,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身后的男人突然把三根手指,探进朱柿嘴里。 男人身量高大,手指又粗又长,拇指食指中指插进朱柿嘴里,她不得不把嘴张到最大。 男人抓住她的舌头 ,朱柿立刻像条被铁钩子勾住嘴的鱼。 尖勾贯穿鱼吻的瞬间,猛地颤了颤,接着疯狂挣扎,最终浑身瘫软下来。 男人把玩了几下舌头,悠悠开口:“原来拿不下来啊……” 语气带着笑意,但表情却冷漠阴狠。 鬼虫早就往朱柿身体深处藏了,蛇妖想硬取,却一时半会杀不死朱柿。 朱柿被男人捞进怀里,她感觉自己的裙摆被掀了上去,大腿内侧凉凉的。 朱柿常年呆在家里,没有出过门,一直不喜欢穿里裤。朱青也不知道傻妹妹贪方便,喜欢偷偷脱掉一条裤子。 一股陌生的寒意在腿间蔓延,朱柿下意识收夹双腿。 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松撑开。 长指想压进去,但却像刀柄想压进鱼鳃里一样。 第10章 鱼太小,鱼鳃太小,刀柄卡在腮缝里。 就在毫不留情的刀柄打算就着腮隙,狠狠凿进去时。 四周剧烈晃动起来,屋院,石雕,一点点坍塌。 男人朝远处望了望,果断恢复蛇身。 朱柿四肢无力,随即跌落在地。她眉头紧锁,嘴微微张开,露出一丝牙齿。 旁边手腕粗,十米长的白蛇,飞快钻进朱柿嘴里。 两息之间,一直往朱柿嘴里钻。 朱柿的肚子,胀成水缸一样大,又瞬间瘪下,又胀成水缸一样大,又瘪下。 反反复复几十次。 四周恢复平静,整个华丽的院子彻底消失了。 朱柿意识到自己躺在原来的街道上,街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模模糊糊间,她好像看到一个黑影缓缓在街道里显行。 好像是无序…… 朱柿鼻子一酸,刚刚那条大白蛇好坏。 她的嘴好疼,脸好疼,手好疼,大腿好疼。 昏过去前,朱柿满脑子都是,再也不乱进别人院子了。 无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住魂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才一会没看住,这凡女就被戏弄成这样! 蛇涎涂了满脸,离如此之远都能闻到蛇臭味! 朱柿头发凌乱,裙摆堆在腿窝,堆堆叠叠的布料下,有几道指痕藏在大腿上。 朱柿蜷缩着,把脸枕在自己的手掌上,眼角挂泪。 无序在朱柿面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把眼睛凑进她的嘴里,仔细看了两眼。 突然眼神一凛,下颌紧绷,咬牙切齿。 他把食指跟拇指深入朱柿喉头,猛力往外拽。 扯出一节白色的蛇尾 。 无序另一只手迅速握住蛇尾,五指如钢死死捏住,手臂肌肉紧绷,青筋迸起。 将十米白蛇拖出朱柿体内。 白蛇的头快要出口腔前,无序捏住蛇的七寸,单手将他提起。 沉甸甸的白蛇扭过蛇头与无序直视。 漫不经心开口。 “啊,被发现了 。” 第1章 红色果子 白蛇话音刚落,无序手劲猛地加大。 远看,蛇身被无序掐成了两节。 抓住七寸的地方极度收缩,头尾两段像要胀爆出来一样。 但是辽的声音依旧十分轻松。 “无序公子好大的脾气。 “这朽覆谁不想吃几口,可不能全怪我呀。 “倒是鬼公子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让朽覆逃到了凡女身上?” 无序冷着脸,手上力道不松,打断辽自说自话。 “你对她做了什么。” 辽故作无辜,声调拔高几分。 “什么都还没做呢…… “鬼公子在地下称王称霸,来我这待这么久,我也没管,之前还把我弟弟吃了。” 辽绿色双瞳竖立,闪过一丝杀意。 原先偷袭无序,害他受伤闯入朱柿家中的巨蛇,似乎和辽有关。 辽死死盯着无序。 “我都舍不得吃我弟弟……现在吃吃你的小宠物,不过分吧?” 说着,耷拉在地的白蛇尾,翘起来扫过朱柿脸颊,勾了勾她头发。 无序抬手,直接切断。 小臂长的一节断尾“啪嗒”掉在地上。 切口处流出汩汩绿血,切面上的肉是青黑色的,肉还在跳动。 辽不以为然,噗嗤一笑。 “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样让我更想吃掉她了。” 无序没有接话。 辽察觉他耐心告罄,似乎想把自己直接杀了,竟然还敢挑衅。 “杀了我的分身也无济于事。 “这傻女身上的朽覆,我势在必得,就当是你赔给我的弟弟了。” 无序单侧眉毛高挑,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你这蛇妖,废话真多,跑得够远了吗?” 无序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却让辽浑身一僵。 原来辽趁着这个间隙一直在逃跑,他的本体已经躲了起来。 无序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最好再滚远些,你那臭蛇窟可不难找。” 辽毫不慌张,咧开蛇嘴,皮笑肉不笑。 “和一个傻女交媾,就能拿到大部分朽覆鬼力,等你寻到我,恐怕她早就被吃透了。 “不如,我留公子一口……” 不等辽说完,无序挑起阴火,将白蛇烧成灰烬。 黑灰簌簌落下。 无序查看一下朱柿,确定无碍,即刻追上蛇妖。 这蛇妖几千年道行,却贪生怕死,一直在虚张声势借机遁逃。 他明明看出想通过交媾获取鬼力,前提是这个凡女动心动情。 口舌吸取,鬼力微薄,但只需朱柿不生抵触即可。 合欢采补,则要朱柿主动敞开,真正动心动情。 这是朽覆寄宿在弱小凡人身上的自保之术,利用凡人本能抵御危险。 口口相对已使无序不喜,遑论阴阳相连。 无序决计不会行此下策。 几息之间,无序追出万里,地上的朱柿慢慢苏醒。 * 朱柿醒来第一时间就是去买烧饼。她急急跑去,生怕晚回家惹姐姐担心。 她很想喝口水,漱漱嘴。嘴里有股腥腥的味道,但也有一股淡淡的竹叶香气。 最近发生太多奇怪的事了。 朱柿觉得刚才的大白蛇也是妖怪,算上无序,这是她遇到的第二个妖怪。 虽然看不真切,但大白蛇身上的鳞片,如玉石般坚而润。一眼望去,像流动的冰雪,微微津出光泽。 在暮色里,却如同钟乳石遇到日光,细细密密,滴滴沥沥,十分夺目。 正是这份美丽让朱柿松了戒备。 朱柿现在想到刚才华丽的院子,美丽的大白蛇,她就害怕。 除了无序,这些好看的东西都好可怕。 朱柿越想越沮丧,尤其是快到家时,更加懊恼得而又失的十块铜板。 虽然她脑袋不灵活,却很爱操心。 过去关在家里,她就想帮姐姐接客,让姐姐休息多些。现在靠挑粪挣到钱,又想着让姐姐高兴,想再多挣点铜板。 朱柿喜欢挑粪的活计,虽然很累,但不会有人来欺负她。可是,怎样才能多挣些铜板呢? 朱柿想不到。 * 刚从外面回来,朱青就叫她过去,声音兴致勃勃的。 “阿柿!你看这是什么。” 朱青手里提着一小袋粗粮和一个马蹬铃铛。 铃铛是未精细加工的铸铁,表面有暗红斑点,没有雕刻和镶嵌花纹,工艺简陋。 内里用石子作响舌,摇起来声音很闷。 不过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铃铛,但朱青满脸高兴。 原来,之前元宵夜,朱青偶遇一个哑巴男人,那男人迷了路,不断笨拙地比划。他外表魁梧但神情怯懦可怜,朱青耐心给人带了很久路。 今日铁匠竟然找上门来。 一开始听到敲门声,那沉重的手劲不像朱柿的,朱青以为是以前的客人。 最近不少客人找来,都被朱青打发了。她现在这身子接不了客,更何况,当务之急是怎么给妹妹留条后路。 朱青刚开门,男人立刻低垂下头,手不知所措,放在门框上,又马上缩回去,毫无章法地挠挠头。 在男人的比划下,朱青想起那晚的事。这个铁匠工为了感谢朱青,送来一点粗梁和自己做的铃铛。 朱柿也很高兴,立刻想象晚上喝粗粮粥的画面。 朱青则把铃铛悬挂在妹妹床头,闷闷的铃声引得一旁的小狗十分激动,一直蹦起来用爪子去够。 那天以后,家里陆陆续续都会出现一些小玩意。 有时是一个小帐钩,再后来还有一个镂空烛台。 朱柿发现姐姐最近非常开心,总是面带微笑。姐姐一开心,她也开心。 朱柿不知道的是,朱青看那铁匠秉性不坏,正盘算着怎么撮合他们。 * 这几日朱柿满脑子都是——赚更多铜板。 以至于清晨干完活,她经过一处茶馆听到有人要租妾,立刻上前自告奋勇。 一个粗布葛衣秀才样的人,扯着一个瘦小女子,对着茶馆东家说,这女子是他五百文买来的,现在可以给他做抵押。 只要和东家借一百文,逾期不还,这女子就任凭处置。 朱柿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五百文钱。 她立刻走过去去,呆呆地问,自己也可以租五百文,问东家要不要。 东家在她一靠近时就闻到了粪气,掩鼻挥手赶她。 朱柿又望了望被租的女人,她脸色煞白,发着抖。 朱柿三步一回头,有些难过。还以为有了挣钱的法子,又落了空。 直到她低着头穿过一片竹林,才回过神来。 这片竹林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第11章 天还没亮的时候,每一次穿过都觉得阴风嗖嗖的。 现在大清晨,太阳微升,竹林在起雾,空气寒凉。 朱柿低头看着地上踩碎的叶片,突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瘦长的男人抬着一顶轿子。 一个穿着白衣的公子坐在小轿上。 这个公子看着十分洁净高贵。 他有艳丽的红唇,惨白的脸,阴冷的眼神,如蛇一般躺靠在软榻上。 白衣公子捻着一枝紫色的花,在敲自己脸。 经过朱柿身边时,还用花扫过朱柿的脸。 朱柿看呆了。这个公子不仅在看她,还在对她笑。 朱柿心里暖暖的,也冲他笑了笑。 白衣公子阴冷的眼神从朱柿身上收回。 朱柿一直看着他在雾气里经过,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诡异。 两个抬轿人看着步伐不大,却一下子就远去。 他们消失时,朱柿突然感到脚下一软。 她一低头,地上突然长满了红色的果子,软软的铺满一层。 鬼使神差,朱柿立刻想到,这些果子可不可以卖钱。 她赶紧跪下,想用衣服兜着果子带走,但却发现刚刚挑完粪,上面染上了粪气。 朱柿悄悄脱下肚兜,用肚兜包住果子,藏在衣服下,贴住肚皮带回家。 第1章 泪水口水糊了满脸 朱柿捡到好东西,小跑回家,推开门时发现姐姐出了门。 小狗绕着朱柿的腿转圈,它似乎知道她带了好吃的回来。 朱柿先把果子小心捧到床头放在棉被上,然后打一盆水,很认真地在井边洗手洗果子,小狗仍然在腿边转。 朱柿从未见过这样的果子。大小如鸡蛋黄,薄红皮上有馨香,轻轻一捏,里面饱满的汁水就鼓起来,软软弹弹的。 她仔细数了数,有三十个果子,分出一半留给姐姐,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给小狗,一个给无序,剩下的换铜板。 正当朱柿准备好好吃吃自己的这个果子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捏走她手里的果子。 朱柿下意识去抢,扒拉住对方的一根食指。 蒲扇大的手上,指节粗硬,朱柿感觉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冰冷石头。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无序。 朱柿心头一紧,飞快扭身,死死抱住无序,脸紧贴他的腹部,双手牢牢箍住无序的窄腰。 无序没有理会缠上来的朱柿,转转手里的果子,脸色不太好。 啧,阴魂不散的蛇妖。 他明明把那白蛇的本体拖了出来,给开膛破肚了。 一剑划下去,从吻部颈部,到泄殖腔尾部,分成两瓣,热腾腾花花绿绿的蛇脏,涌出来堆成小山。 难不成那不是蛇妖本体?竟然还敢钻回来使坏,这一个果子就能毒死一只大妖。 就在无序打算清理掉这些果子时,朱柿从他的腰间挪上胸膛,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瓣。 她知道无序喜欢这样,每次无序来都要嘴对嘴,抱一抱。朱柿也很喜欢,但她现在一心想吃果子。 朱柿眼巴巴望向无序,试探着拿回他手里的果子。 这一颗她最喜欢了,又大又红,给无序的是另外一颗。 无序垂眸看着贴上来的朱柿。 她刚刚为了够到无序的嘴,直接踩上他的靴子,现在整个人倾倒在男鬼的身上。 无序感觉软绵绵热乎乎的体温,化了他一身。 又是这种陌生得令他不适的热意。 这丝微妙情愫提醒了无序,自己刚才竟然打算救这个凡女。 要是毒果能杀了她,朽覆在他眼皮底下离开宿主,他能轻松制住。 朱柿抓住无序的手,往自己嘴边凑。 无序没有反抗,顺从地拿着果子,喂给她吃。 一口下去,果肉是清新淡绿色的,汁水在缺口上晃荡。没有想象中甜,但对朱柿来说,是她这段时间吃过最甜的东西。 她赶紧递一个给无序,一个给小狗。 无序没有接,静静看着朱柿吃完,小狗闻了闻,“嗷呜”吞掉。 不到片刻,小狗发出一声哀鸣,倒在地上,身体从中间破开,内脏掉了出来。 朱柿被这一幕吓得扑在地上,想抱起小狗,却被无序伸出长臂,一把捞进怀里。 他夹住朱柿的下颌,迫使朱柿张开嘴,确定朱柿吞下了果肉。 这毒果子果然奈何不了朽覆。 虽然早料到没用,但无序还是有点烦躁,尤其是看到朱柿眼泪汪汪的样子。 朱柿想挣脱,她使劲回头看地上的小狗,却被无序紧紧抓住胳膊。 他单手用大掌压住朱柿的背,让她紧贴住自己,另一只手仍然掐住朱柿下巴,亲了过去。 无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想赶紧吸完鬼力离开这里。这几日和那蛇妖缠斗,损耗了不少力量。 朱柿一直不肯张嘴,还拼命回头,看向地上的小狗,想要挣脱他。 朱柿一边流眼泪,一边推无序。 泪水跟口水糊了无序满脸,脏兮兮的。 无序重重闭了闭眼,咬紧牙关,下颌紧绷。 他冷冷松开手。 朱柿跌跌撞撞跑到小狗身边,把它抱起来。她甚至不懂得哭出声来,只是眼泪啪嗒啪嗒掉。 朱柿跪在地上,一边流着泪,一边打开小狗的嘴,把它嘴里的果子挖出来。 朱柿想让它醒过来,她摸小狗的背,但不敢摸小狗的肚子。 小狗最喜欢朱柿摸它肚子,那里现在破破烂烂的。 无序站在朱柿身后问要哭到什么时候。 朱柿看向他:“小狗,小狗……为什么会这样了?” 她瓷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里的惊恐和迷茫,让无序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是想要捏死她的冲动。 无序不知道自己在觉得朱柿可爱。 他蹲下,抬起朱柿的脸,又要亲过去。 朱柿还在含含糊糊问:“为什么这样了,怎么办……” 无序亲上满是泪痕的脸蛋,冰冰凉凉的泪水碰上他的唇,反而是温热的。 他用他毫无温度的嘴唇,一点点摩挲,期间还凶巴巴地呵斥朱柿,让她安静些。 朱柿“啪”一掌推开无序的脸,想从他怀里钻出来。 无序不帮忙,她要自己救小狗! 被轻轻扇了一巴掌,无序立刻冷下来,甩开她的脸。朱柿一晃,跌在地上。 无序弹弹指,突然把小狗的尸身点着了。 “呼哧”一把火升起,小狗尸体瞬间浸泡在火焰里。 朱柿扑过去拦,却见无序在火焰上空,轻轻一捏,一个发着淡白光的东西,慢慢从火光中抽出来。 等到完全抽出来时,才看出是一个白色的小狗魂体。 朱柿愣在原地,伸手抓了抓,抓了个空。 无序倚靠在门框边,看着朱柿傻呆呆的表情。 “你想把它变成什么样。” 无序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朱柿竟然懂了。 她毫不犹豫说:“小狗,原来的小狗!” 无序无情拒绝:“不行,活的东西容易坏。 “选个死物。 “一个碗,一块布,皆可。” 朱柿眉头紧锁,眼中含泪,坚持要原来的小狗。 无序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活物寿数有限……到底要死物还是活物?” 朱柿看向还在燃烧的小狗,猛地冲到无序跟前,用力扯他垂落胸前的长发。 委屈大吼:“不要别的!” 无序愣住。 不再说什么,扬手一挥,火灭了,原本应该烧焦的小狗,恢复了原样。 小狗躺在地上,猛地翻起身,跑到院中。 朱柿追过去,却被无序掐住腰。 “满意了吗?” 不等朱柿回答,就亲了上去。 第1章 铁匠张蛰 无序要亲一亲,朱柿虽然想着小狗,但能微妙感受到他的急躁,所以决定先哄哄男鬼。 她摸了摸无序的脸,满是安抚。 这种逗弄狗的姿态,让无序的无名火更盛。 简直无能至极,竟被一凡女所迫! 为了维持自由的幻觉,他的态度愈发蛮横。 无序紧贴住朱柿,死死钳制她,腹贴着腹,腿压着腿,之间没有半分空隙。 两人糊糊涂涂亲了很久,无序一直带着丝怨气。 朱柿打破了他绝不依附任何事物的习惯。他因为朱柿的眼泪,动了恻隐之心,救下小狗损耗鬼力,弊大于利。 当务之急是夺回朽覆,离开凡间,现下一事多过一事。 他在凡间太久,地下愈发躁动。那蛇妖还不安生,肯定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一想到这些,向来无拘无束四处飘游的男鬼,冷峻的脸上也有了点委屈。 朱柿居然还有些不耐烦,觉得亲太久,想走了。 无序立刻掐住她的腰,颠了颠,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让她的体温盖他满身。随后睁开眼,直直盯着她。 第12章 朱柿眼神闪躲,有些心虚。原本一直在玩无序发带的小手,不敢再动,改成轻轻摸他的后脑勺。 脑袋硬硬的,头发滑滑凉凉的。 摸一下耳朵,耳朵很大一个。 她好奇地把手指伸进无序耳蜗,勾了勾,无序像只被捏了耳朵的猫,不满地别开脸。 手往下,脖子很粗,锁骨很硬,和自己软棉棉的皮肤不一样,无序的身子紧实流畅。 朱柿偷偷把手伸进无序衣领,刚探进去,就掉进了厚实强韧的胸膛里,摸不到止尽。 掌心刮过一处凸起,朱柿仔细按了按,还用指甲扣了一下。 无序低低“啧”了一声,把朱柿的手从衣服里掏出来。 朱柿玩得很开心,问他可不可以一直陪着她,可不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或者变小,让她装在身上。 无序没有回应,悄然隐去。 他以为用沉默可以挫伤朱柿的妄想。但或许他是在抵抗自己的渴望。 无序提醒自己还有事要办,那条臭蛇的果子要还回去。 * 朱青不在家,是去了草药堂。回来时,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她竟然也有这样的福气! 大夫说她确实有些内伤,但吃几副药也能治,还说原来的肝病有了好转。 朱青听到这番话时,眼眶发烫,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幸亏当时没有犯傻带妹妹去死。 朱青能好转,也多亏了无序。 小院长期停浊滞湿,无序吃了靠近她的一些阴物,再加上他本身是至阴所在,阴极成阳,家中反而聚起了阳气,帮助朱青康复。 朱青从草药堂出来的路上,脚下生风,明明只是回家,却像是什么天大喜事。 以至于巷口的杨大爷看到朱青,想同她打声招呼,都愣了一愣。 往日的朱青哪一次不是低眉顺眼,对他笑脸相迎,哪一次不是柔柔顺顺的? 这次朱青径直走过,无视了杨大爷。 杨大爷看她瘦骨嶙峋的背影,也无所谓同她计较,只是心中有股莫名的怪异,脑子里闪过“没有先前漂亮了”的念头。 朱青已经决定,如果力气能养回来,她就去卖力气,不再卖笑。 * 第二日,朱青等朱柿回来后,帮她收拾打扮了一下,准备带她出门。 给朱柿找个好托付,一直是朱青的心愿,哪怕大夫说她能活下去,她也不敢不绷紧心弦。 现在每天她都出去一趟,经过铁匠铺,和那哑巴铁匠打个招呼。 这几日已经摸透了铁匠工的情况。男人名唤张蛰,和朱柿年龄相仿,刚修完城墙服了力役,回家中铁器铺干活。 张蛰不仅有一技之长可以养家,最重要的是,他不嫌弃朱柿有她这样的姐姐。 有一回,朱青同张蛰搭话,故意和平时安静内敛的样子不同,显得十分主动风情。 这个铁匠虽性格腼腆,但温和爱笑,一开始对朱青的亲近也是懵懵懂懂,只是傻笑。在她的热情勾引下,渐渐笑不出来了。 等到朱青故意挑明自己的身份,假意邀请他光顾家中,张蛰眼中的伤心无措已经溢出来了。 朱青还是装出一副风尘模样,随意指了铺里一个东西,说要用自己来换。 张蛰连连摆手,比划着说送给朱青,不用换。 还急急忙忙把地上乱堆的铁器摆好,手忙脚乱示意朱青坐下,表示他可以给她做个新的。 那是一个小门环。 朱青就坐在铁器上,慢慢扣回衣服,张蛰背对着她蹲着,使劲捶打。 两人静静坐着,只有“哐哐哐”的敲打声。 烧得橙红的铁块,被一点点压弯,成型的铁器“呲”地烫进水里。 张蛰稳稳当当做着每一步,他专注的神情,坦然不责怪的态度,让原本羞愧难当的朱青,渐渐平和下来。 她安静走到铁器铺外,呆呆倚靠在墙边。 期间有认识的客人嬉笑过来,她都冷淡拒绝。 而张蛰就这么一直蹲在铺里,努力打磨门环。 朱青觉得张蛰是个不错的人。 她收起回忆,搬开箱笼,仔细数家里的铜板。 “阿柿,一会姐姐带你去买东西。” 她想借着让张蛰打根簪子的由头,让他见见妹妹。 朱柿能和姐姐在一起,怎样都欢喜。 反倒是朱青,按耐着雀跃,像小女孩一样,在意自己头发不够顺滑,动手梳了疏。 却突然猛地停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拆开疏好的发髻,全心全意为朱柿打扮。 * 朱青挑在正午人少的时候带着朱柿过去。 梳洗干净的朱柿,浑身上下看着暖腾腾的,充满活力。 她已经好多年没和姐姐一起出门了,现在能和姐姐手牵着手,她的神情十分郑重满足。 远远看到铁器铺,有一些锁具零件,马蹄铁摆在门外,张蛰在铺里。 朱青朝里头喊了喊,张蛰浑身微微一震,接着立刻把手上的东西藏起来,几步化作一步,来到朱青跟前。 又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退后半步。 朱青看在眼里,不自觉笑了笑。 第1章 游医 张蛰面容深邃立体,剑眉下的双目澄澈明亮。他一瞬不瞬看着朱青,等她慢慢比划清楚。 朱青摸摸自己的发髻,指着上头的木簪,示意想给妹妹打个小簪子。 张蛰专注的眼神落在自己发上时,朱青浑身不自在,微微遮住了干枯的发丝。 张蛰却被她温柔的指尖吸引了。纤细的指头沾了些白色粉末,似乎是敷脸的滑石粉。 他定定神,点点头,这才看向朱柿。 两双圆眼对上,都呆呆的。 张蛰收回目光,用碳块画出簪子样式。朱青还想说些什么,想提一提妹妹,或者让两人说句话。 谁知张蛰拿起火钳,几步走到锻炉旁,埋头苦干起来。 他背上都是汗,抬手放手间背部肌肉起起伏伏。明明很大一个人,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不言不语做事。 朱青不想打扰,沉默站在旁边看着。 张蛰对朱柿没什么想法,倒是朱柿觉得这个大哥哥有些奇怪。 她见过很多人,都是来家里的客人。他们一见到姐姐就粘上去,手拉着手,身贴着身。 但是眼睛却四处看,从来不看姐姐。这个大哥哥离得这么远,却让朱柿觉得,他用眼睛牵起了姐姐的手。 正当朱柿走神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股凉气轻轻游过。 “真热呀,可否借口水喝?” 一个带着斗笠,背着药箱的修长男人跨进铺子。 他一身白衣,斗笠遮住了面容,身型挺拔,背影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 男人自顾自找个台阶坐下,支起一条腿,闲闲倚靠墙边,任由白袍逶迤在地。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斗笠,随意一揭,露出一张阴柔文秀的脸。 凤眼细长,眼尾柔媚,神情冷淡忧郁,唇角却含着笑。 男人接过张蛰递来的水。 这个来镇上好几天了,张蛰认得,偶尔会给碗水喝。 男人慢悠悠喝着,淡粉色的唇上水光莹莹。他伸出舌尖,轻轻勾走水渍。 朱柿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男人放下碗,仰卧躺下,半拢着的乌发散落在地。 他似乎想小憩一会,用斗笠盖住脸,手搭在药箱上,随意撩拨着里面的药草。 白皙手指插进药草堆里,再向上拂,干草“窸窸窣窣”落下。 朱柿动动鼻尖,闻到了清苦的香气,好奇地靠近几步。 男人的手从草药上离开,在衣袋里掏出一块糕点,但却不吃,只是把玩几下,再悠悠抛了抛。 朱柿像小猫一样,眼睛跟着糕点上下移动。 点心掉到地上,咕咚咕咚滚开。 朱柿连忙跑去捡,赶在淌进小水坑前救起。 她用双手捧着,坐到男人旁边,还给对方,但眼睛没有移开过。 点心看着松软异常,薄皮红馅,表层涂有猪油丁,还撒了些芝麻。 朱柿咬咬嘴唇。 男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直接捻起糕点,丢进自己嘴里。 朱柿眼底闪过失落。 她很想再看看,这个点心真好看。 朱青一直留意着妹妹。 她靠近游医时,朱青下意识想阻止,但想到自己不能永远陪在妹妹身边,她总归要会和人相处,何况两人只是坐着闲聊,便没一直盯着。 男人侧身,借着角度,从朱青方向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用食指点点朱柿下巴,声音飘渺散漫。 “帮我个忙,就让你吃一个。” 他摩挲一下指尖,上面沾了朱柿脸上敷的滑石粉。 随后拿出一堆新采集的车前草,让朱柿捆成几束。 第13章 自己则靠坐墙边看着。 哪怕没有好吃的,朱柿也很乐意帮忙,她抓起草药捆起来。 这些草在田埂荒地里看过,可以干什么用呀,难道还能用来换铜板? 她疑惑地抬了抬头,猛然看到,身边男人左手空荡荡的。 他缺了一只手掌。 男人正把花椒粒装进小袋子里,放进药箱驱虫,期间只用单手,左手断掌处截面刺眼。 朱柿屏住呼吸,眼神闪烁,表情里满是困惑和担心。 看着很疼很疼。 男人察觉到朱柿的目光,原本敏捷的动作,突然变笨拙,花椒直接撒在地上。 “啊… “我真是没用。” 朱柿连忙给他捡起来。 男人笑吟吟,放柔声音夸奖:“多亏有姑娘在,不然在下可怎么办呢。” 第一次被叫姑娘,朱柿挠挠脸,耳朵有些红。 经过这番折腾,她不再怕这个陌生男人。 吃了一小口糕点后,把大半留给姐姐。 朱青时不时望过去,盘算着回去看看有没有余钱,给妹妹买些点心,看她这么馋,朱青很心疼。 朱柿干坐着,就在她鼓足勇气,想问男人“手还疼不疼”时,男人撩开衣袍站起来。 他朝铁匠点头致谢,没有看朱柿一眼,径直离开。 朱柿眼睛一直跟着他,直到彻底消失,她都没机会同男人道别。 朱柿皱起眉,低头发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柿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 夜里,小院外很凉爽。 朱柿和姐姐在屋里,膝盖抵着膝盖,在小烛台下编竹筐。 今天打簪子买点心,花了不少钱。朱青想把妹妹挑粪的工钱攒起来,用自己的积蓄治病,所以现在做些编物补贴家用。 “咚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吓得朱青一震。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些客人。 朱柿跑在姐姐前面,一开门,竟是白天的游医。 朱柿双眼一亮。 游医单身抱着个孩子,发髻松散,额头盈着细汗,似乎有些狼狈。 仔细一看,怀里的孩子受寒发了烧,脸红通通热辣辣的。 但男人神情仍旧从容,清俊脸上带着笑意。 “叨扰姑娘了,偶然得知二位住在此地,白日里见这位姑娘用滑石粉敷面,滑石虽柔肌去垢,但久敷致病。” 游医对着朱青说这番话,随后拿出新采的益母草,教其磨成粉用来敷面。 朱青简直受宠若惊,何曾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们姐妹俩,还这样突然登门。 她一时手足无措,忙道谢,接着手忙脚乱请人入内一坐。 同时,隐隐地,朱青心底闪过一丝警觉。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这孩子突然高烧,在下受人所托,先带他回去诊治。” 朱青看眼前男人对孩子温柔的神情,刚升起的警惕又放了下来。 直到离开,这游医仍旧没看朱柿一眼。 朱柿知道他提了自己,这些草是给她的吗? 一眨眼,男人走远了。 * 巷子深处,男人离开朱柿视线后,脸瞬间冷下去。 一甩手,将孩子扔到地上。 孩子“啪”地糊在地面,变成一摊黑水。 抬手间,男人狼狈出汗的面容散去,浑身阴阴凉凉,散发高束。 “不过如此…… “还以为有多了不得呢。” 辽神清气爽,阴恻恻笑着。 “无序公子,你可要早些出来,不然你的小宠物就是我的了。” 第1章 想把她舌头撕下来 辽甩甩头,高高束起的长发也跟着甩了甩。 他周身弥漫起一股竹叶香气,脸上终于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辽讨厌朱柿身上的气味。他只同妖鬼打交道,朱柿旺盛的人气,十分聒噪。 像是往他蛇鳞里钻的沸水,强势热烈,直插皮肉。 杀掉这傻女,轻而易举,若非为了鬼虫,岂会忍着恶心陪她玩。 现在用本体伪装成凡人,如此暴露自己,让辽心烦意乱。 他厌恶凡人之躯的弱小。 千百年来,他的本体极少出洞,一直在洞中修炼。谁知惹到无序,捣他巢穴,害他九死一生,东躲西藏。 辽竖瞳绿如萤火,化回白蛇形,终于感觉自在一些。 他在夜空游走,巨如城墙的蛇躯,从巷子上空闪过,整片天白了一瞬。 辽眼底透着残忍,舔了舔尖牙。 缚鬼阵虽不能困住无序这种大鬼多久,但也足够了,那傻女真真是好骗。 好骗到让辽感到无趣。 不过,一想到那蠢货对自己分腿启户,倨傲的无序公子暴怒的画面,他就兴奋。 辽恶劣一笑。 巨蛇之躯狂乱甩动,搅得墨色夜空一片混浊。 * 第二天卯时,天蒙蒙亮。 朱柿蹲在马厩,用铁锹把大的粪块敲碎,再用耙子耙松,一铲一铲装进桶里。 现在朱柿干活可利索了,她双腿跨开,腰腿发力,找准角度一铲子挖进粪堆,一挑一抛,稳稳装进粪桶,最后拍几铲子压实。 她给自己脸上围了块布,这样干粪扬起的粉尘不会吸进嘴里。 朱柿干得满头大汗,但一直面带微笑。从前她什么都不会,现在也会想办法照顾自己了。 朱柿脸红扑扑的,走下台阶,在石板砖路上稳稳走着。 巷子砖路,一踩下去会“啪嗒”溅出砖缝里面的积水。 她已经穿上姐姐新编的草鞋,所以不觉得滑,只是湿湿的泥水钻进脚底板心。 就剩这两桶干粪了,朱柿调整两桶距离,保持平衡。 经过田埂边,发现顶着淡绿色穗子的草。 朱柿连忙放下担子,跑过去。 是昨天游医的车前草。 朱柿把周围长得像的,全都拔了出来。 辽坐在屋檐上,撑着脸往下看。 他半身人半身蛇,沉甸甸的蛇尾坠下屋檐,堆在地上。 要是有人经过,这么一大条粗壮蛇尾从天而降,堆满小巷,定会当场吓死。 朱柿小小一只,在田埂里跑来跑去,收集出一大把,塞进怀里。 她连这叫车前草都不知道,但记得游医需要,下意识帮忙捡一些,想以后给他。 耽误了一会,朱柿重新挑担,步子匆忙起来。眼看着到了河边,准备上粪船。 辽动动手指。 朱柿迈上船的踏板一松,整个人踩空,膝盖直接往下磕,“咚”一声摔倒。 一桶干粪滚进河里,另一桶散落在地。 朱柿手足无措,鸡皮疙瘩从背部窜到了耳后。 她连忙捞起河里的空桶,这下少一块铜板了。碎粪块包围在朱柿四周,她跪在地上,懊恼地捡起来。 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河岸边淡蒙蒙的,没有人,很安静。 一只手搭在朱柿脑袋上。 动了动手指,“啪嗒啪嗒”敲了几下。 朱柿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她抬头往上看,一张笑眯眯的苍白的脸,慢慢俯视下来。 辽眉眼弯弯,负手站在朱柿身后。 朱柿嘴巴微张,愣了一会,嘴角慢慢上扬,满脸欣喜。 是昨天白色衣服,给她点心吃的人。 今天他没有背草药箱,还是干干净净,一身白衣。 朱柿赶紧从衣兜里掏出她刚才摘的车前草,递过去。 她蹲坐在地上,旁边都是粪块,手中捧着给他的车钱草,圆滚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辽,眼里洋溢着期待。 期待这是辽需要的,期待能看到他高兴 。 这副仰着脸的模样,辽觉得像摇尾乞怜的小狗。 真够蠢的,她想看到我什么反应? 她指望我因为这点垃圾有什么反应? 辽哄自己要忍耐。 他换上满脸惊喜,连连称“有劳姑娘、多谢姑娘”。 朱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捡东西。 看她这副害羞模样,辽沉下脸,瞬间感觉受到了羞辱。 他沦落到要温言软语哄一个傻子了! 该死的无序,等他吸收掉这傻子身上的鬼虫,定要撕碎他们。 辽想象自己如大竹一般粗的尖牙,将蹲在地上,圆圆的朱柿咬穿,爆出红红的血肉。 辽内心恨意翻腾,面上仍旧温和有礼。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堆草,挑挑拣拣,丢掉几根杂草,留下一些真正的车前草。 用药草敲着自己的脸,一下一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凝视了朱柿一会。 他突然把脸凑到朱柿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在下邹疗,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是阿柿。” 朱柿在地上画了个圆圈,一个她眼中的柿子。她还走了走神,想到自己没吃过柿子呢。 第14章 辽眼睛一直落在朱柿的嘴唇上。 饱满小巧的唇瓣,里面藏着整整齐齐的牙齿。 鬼虫的力量从唇缝里溢出来了。 辽瞳孔竖立,冒出隐隐绿光。他看到鬼虫在朱柿舌面上,缓缓跳动。 好想吃啊。 真想掐开她下巴,咬下去,狠狠地,把这傻女的舌头撕下来,然后咽下鬼虫。 辽笑着磨了磨后牙槽,努力克制住自己。 抬手捏捏朱柿的脸蛋,温柔开口。 “原来是小柿子。” 朱柿笑容灿烂,点点头。 她起身把最后这桶干粪抬上船,等她出来,辽还静静站在岸边。 朱柿以为在等她,脚下欢快,微微蹦了蹦,朝辽小跑过去。 两人十分自然,无一句言语,并肩同行。 * 当天下午,朱柿主动跟姐姐说想出门。 辽说要教她认草药,可以卖钱。 朱青在家编竹筐,犹豫半天,还是偷偷跟了过去。 远远的,朱柿站在白衣翩翩的辽身边,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汤药,帮忙喂给病人。 朱柿虽不算利索,但干得有条不紊,谁看了都不相信她被人说是“傻”的。 那病人冲辽和朱柿道谢。 一向不被人搭理的朱柿,一时间不知怎么回应,面无表情,紧紧捏着衣袖。 但朱青知道,妹妹现在很开心。 第1章 沿着红疹子往上亲 辽收拾药箱,领朱柿往竹林走。 朱青一直跟到竹林外,看两人专心采药,便回家了。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妹妹有了她不熟悉的模样。 妹妹的动作带着某些局促,但隐隐透露出一点沉稳,一点成熟。 朱青刚扬唇一笑,就立刻让自己放下来。 明明是好事,但她突然有点害怕。看到妹妹在变好,她立刻害怕会有什么代价。 朱青已经习惯了苦味,忧愁才是应该的,一旦发生什么好事,她脑海里就会闪过有更大的坏事在前面。 不可能这么轻松,这么愉快,这么顺利。 所以快到家门口,被以前的客人纠缠时,朱青眼神黯淡下来,但也莫名安心了。 果然,不能太高兴的。 矮客人突然从后面抓住朱青手腕,硬要亲她。 男人这几月在外做买卖,不知道朱青不干了。她忍着低落,好声好气解释。 男人二话不说,拿出一钱袋子,沉甸甸丢进朱青手里,说只要伺候好他,任朱青挑几个。 朱青惊了惊,手上坠坠的重量,是她没感受过的。 她看着自己慢慢没那么黄的手指,这干净的钱袋子,立刻让她手变黄了。 客人往朱青腰上摸。 朱青坚持推开,男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臭婊子还跟钱过不去啊!” 朱青低头沉默,也不敢走开,怕更加惹怒男人。她不想节外生枝,等男人骂完,就能回家编竹筐了。 平心静气的话,一天能编五个竹筐。 朱青走神想着家里的竹筐,那男人的谩骂突然停下。 朱青抬眸,男人正看着她背后,眼神闪躲,讪讪转身离开。 朱青茫然回头,高大的张蛰,站在巷口。 她瞬间感觉眼前一花,脑袋嗡嗡,脸热辣辣的。 过了好半晌,朱青扬起大大的笑脸,风情万种地朝张蛰走去,语气格外欢快。 “阿蛰,你来送簪子的吧 ,这么快就做好了?” 张蛰稳稳站着,手上提着一小袋油纸包,里面是自己做的几个包子。 朱青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脸,自虐般主动解释:“刚才的是以前的客人,不知道我不做这些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口无遮拦:“这客人以前天天来,现在一时半会倒不相信我了。” 朱青看到张蛰垂在身侧的手,他攥紧了拳头,深棕色手背上的青筋鼓鼓。 他的指头很粗糙,虎口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这只手慢慢松开拳头,突然抬了起来,抬到朱青肩膀处,轻轻捡走上面的一根竹编条。 他拿着竹条收回手,把东西握在手心捏紧,继续静静站着。 朱青不记得自己后面说了什么,拿上东西连忙逃回家。 她睁着眼睛,眼泪一点点流下。 朱青流泪,不是因为被张蛰看到自己受人羞辱。 也不是因为刚才失态,在张蛰面前胡言乱语。 她其实是在为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手心时,她片刻的犹豫,感到绝望。 朱青敢说自己在那一刹那没有犹豫吗? 她难道真的没有想过,反正都已经习惯这些事了……难道真的没想过,如果有了这钱,或许日子可以轻松点? 她竟然下意识地,估计自己能换多少钱。 朱青突然发现,原来她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人。 是不是她太懒了,太胆小了,是不是她觉得干干净净用劳动换的钱,不如卖身的多? 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过每一天。 那种痛苦的的日子,才让她感到安全自在。 所以明知道是陷阱,她还是拼命往里头踩,一踩,跌进去的痛让她安心。 * 竹林中,静谧无风。 朱柿和辽在竹林外围摘菊花。 偶尔有冷风在竹间穿梭。 他们朝竹林深处走,林中湿度越来越高,风窜过竹子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朱柿没有察觉到,竹子变得很密,雾越来越浓。 光线慢慢暗下去,低头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面。 他们在一处铺了层层叶片的地方停下。 厚枯竹叶片下,无数条蛇疯狂逃窜。 从表面看,厚厚的落叶毫无动静。实际上,底下数百条蛇正在蠕动,完全避开了辽往外游。 就像在落叶下,有波浪正在翻涌,只有辽和朱柿脚下是岛屿,浪纹绕开了他们。 辽走到朱柿旁边,枯竹叶发出“沙沙”声。 他掀开白袍,随意坐下。 一到这里,辽放松许多,他喜欢这种阴冷昏暗的地方,很自在。 无论辽本体再强大,他都十分小心谨慎,这是他存活数千年的根本。 朱柿看辽坐下,也挪到他旁边,粘着他蹲下,努力看有没有可以采的菊花。 原来这些圆圆的黄花是药啊,还能晒干卖钱。 她已经采一篮子菊花了,满满当当地堆着,个个饱满可爱。 朱柿蹲在地上努力看,但雾气太大,她刚把手伸到地面,灰白色长条的雾就吃掉她的手掌。 朱柿本能地有些紧张害怕,她往辽身边挤,直到自己手臂贴着他的手臂。 辽懒懒看着朱柿往自己怀里挪,冷冷一笑。 两只大手直接伸到朱柿腋下,轻松一提,朱柿被抱到辽腿上 。 辽觉得是时候奖励自己了。 哪怕是在自己地盘上,他都辛苦忍耐着,只为不吓到这傻女。 没有掐住这个蠢货的后脖颈,将她死死摁在地上,压进这湿冷的雾气里,再打开她的腿,好好品尝鬼虫。 辽已经花了最大的耐性。 朱柿坐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回头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问,怎么了吗。 在朱柿懵懂的表情下,辽捏起她的手臂,吻了吻她指尖上的红点。 那是朱柿采药时被蚂蚁咬的,几个红疹子分布在手臂上。 辽握着她的胳膊,紧紧掐住软面面的手臂肉,薄唇沿着这些红疹子,往上亲。 他边亲边抬眼看朱柿。明明姿态谦卑,但微勾的眼角和深不见底眼眸,都在昭示主人的攻击性。 朱柿只觉得有点痒,想缩手,被辽强势拉住。 其实两人贴得太近,辽被朱柿身上的人气刺得生疼。 但他自虐般感受着这份疼痛,吻也越来越用力。 从轻轻擦过朱柿指尖,到在手臂上压出一个红痕。 辽冰冷的唇最终停在朱柿脖子上,他忍耐着疼痛,缓缓喘气,阴阴的气息缠绕朱柿脖颈。 从朱柿角度看,他的长发垂在了地上,随着往上的动作,漂亮的头发终于离开了脏脏的地面。 第1章 得逞 小竹篮丢在一边,朵朵黄花散落在地。 浓雾里,菊花插在地上,像黄色钉在白色沙绢里。 朱柿盯着地上的菊花,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看埋在胸前的那个脑袋。 她不排斥辽离自己这么近,但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呆愣愣定住了。 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了一天。 但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游医大夫给她吃甜甜的点心,送她和姐姐益母草,陪她说话散步,教她照顾病人,现在还帮她捡菊花换钱。 除了姐姐和无序,从没有人待她这样好。 想到无序,朱柿也有点想他,他已经两天没出现了……… 突然,一滴冷汗掉到朱柿胸口,停在上面。 第15章 朱柿猛地回过神,捧起辽阴柔俊秀的脸。 他皱着眉,额头冷汗迭出,有些痛苦的样子。 在抬头的瞬间,辽眼中的阴毒收起,变成委屈巴巴,水汪汪的。 朱柿以为他也被蚂蚁咬了,连忙拉他起来。 辽一动不动,直接把全身重量压到朱柿身上。 他现在又爽又疼。 如果可以,刚刚辽已经将朱柿从手指吃到了肩膀,再细细咀嚼脖子,一点一点吞下去。 他多想用力掰断这个凡人,直接夺走鬼虫。 他不断提醒自己,必须要让朱柿放松警惕,毫无戒备,自愿张开她的嘴。 朱柿被按坐回辽大腿上。 她慌张地给辽擦眼泪,指腹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然后沿着细长精致的眼眶,一点点抚摸,动作细致。 朱柿专注温柔的面容近在咫尺,辽眼底冰冷,让自己流出更多眼泪。 朱柿以为他很疼,手足无措,学着姐姐的样子,把他揽入怀里。 辽苍白的脸埋进热腾腾的胸脯。 他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这片柔软,一副脆弱依恋的模样。 竹林冷风嗖嗖,泥地又湿又黏。 朱柿脚底寒气越来越盛,两个膝盖开始隐隐刺痛,她松开辽,微微挣扎起身。 这个突然挣脱的动作,瞬间激起辽的狩猎性。他猛地收紧双臂,死死箍住朱柿,将她绞紧。 脸对着脸,鼻尖碰鼻尖。 朱柿像被一副突然收缩的铁丝网抓住,猛地仰头张嘴,无声抽气,窒息了一瞬。 辽荧荧发绿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朱柿半开的唇缝。 小小的一丝黑隙。 让辽想把它撑开,看看自己的舌头能不能放满。 朱柿闭着眼睛吸气时,辽阴恻恻地贴上去,含上她的嘴唇。 冷凉的舌面,吐进温热到令他刺痛的口中。 辽稳稳站起来,朱柿被他托在身前,软绵绵的,上身往后仰。 动作幅度很大,但两人的唇没有错开分毫。 朱柿的牙床,舌根,从头到尾,被嚼吃,把玩个遍。 她仰着头,来不及吞咽,莹莹晶晶从嘴角流出。 蜿蜒到脸颊,又被辽舔走。 渐渐地,朱柿嘴里隐隐有股血腥味,她难耐地皱眉,推了推辽的肩膀。 辽的吻不同于无序。 无序强硬中有些郁郁,辽则力道粗重,每个动作都是进攻,带着血腥气。 丝丝缕缕鬼力开始涌入辽的体内。 终于拿到了。 辽觉得这次的鬼力,比初见朱柿,压着她后背强夺时更充盈更持久。 他眉眼舒展,嘴角缓缓勾起,眼里闪烁着亢奋。 朱柿已经喘不过气了。 辽干脆松开她,任由朱柿瘫软在地。 他长长的眼睫难耐地颤动,唇角高高扬起,愉悦极了。 闭眼感受了会这股力量,辽又笑着捞起朱柿。 吻走她唇上的水光。 辽的本体在洞中数千年,从不接触外物,依靠吞食强者修行,从未尝试合欢采补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如今,却想将朱柿拖入洞中,日夜独占。 辽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把朱柿摁在地上。 一手握住她的腿窝,大腿往上折,另一手随意拨开麻布裙摆。 修长的手用力抚按,从脚踝到腿窝,沿途印下一个个红痕。 停在最热烫的地方,像雪天冷凉掌心贴上温暖的窗户,时间一久,热气凝成水珠,滑落掌心。 辽高大的身躯,撑在朱柿身上,长发垂落在地,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从高处看,完全没有朱柿的身影。 朱柿只觉得后背很疼。 她仰卧在湿冷泥地里,随着辽的动作上下拖磨,麻麻的痹痹的。 辽收回手指,脸贴上朱柿的腹部。 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柔软的肚子。 张开嘴,尖牙隔着衣服,咬磨朱柿的肚皮。 朱柿肚子收缩一下,本能感到威胁,蜷起腿,用膝盖推了推辽。 辽有些不满,直接握住朱柿大腿,往外一掰,把她死死按在地面。 “啊!” 一声短促的呼喊 朱柿眼中有恐惧在聚集。 她发髻散乱,裙摆高高堆起,无法动弹,双眸中有薄薄一层泪水在晃荡。 游医大夫……怎么突然这么凶…… 朱柿的抗拒让辽有些不耐烦,他暗暗骂了句“真麻烦”。 将朱柿半抱离地面,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头亲亲她的耳朵,用舌头轻舔她的耳窝,像动物交配前的安抚。 随后,不知从哪里随意摸出一块糕点,塞进朱柿手里。 朱柿感觉手上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放进了手心。 她侧了侧脸,看向自己手中的糕点,一脸茫然。 辽和方才一样的策略,从脚尖开始吻起。 这次力道很轻,虚虚擦过朱柿大腿皮肤。 渐渐地,朱柿缓过气来,但还是迷迷蒙蒙的。 辽低下头,头发耷拉在朱柿腿上。 像小狗舔砖缝。 浓浓的肉汤滴在地上,淌在砖缝里。 小狗用鼻子闻一闻,鼻尖碰到了一片温热,高挺的鼻子轻轻磨蹭几下,沾湿了鼻梁。 朱柿很痒,一直往后缩,被辽掐住腰固定。 小狗的舌面比砖缝大很多,它先用舌尖剐蹭了几下。 接着用舌面压了压,把舌头压进去一点,勾出一些汤水。 朱柿五指蜷缩,手心的糕点被碾碎,软软沙沙的馅料露出来,整个点心滚落在地。 她双眼带泪,脸颊发烫发红,曲腿踢到辽肩膀。 辽纹丝不动,准备深入到底。 还未进入,辽突然浑身一震,瞬间泄力。 他仿佛被雷劈中一样,全身瘫软下来。 朱柿睁开眼睛,四周灰灰黑黑,伏在身上的男人不见了。 腿间传来“窸窸窣窣”声。 她揭开裙摆。 一条小白蛇在地上痛苦挣扎。 第1章 根本没有动心 枯叶上的白蛇疯狂扭动。 像快速甩出的鞭子尾巴,有力起伏,打碎周围枯叶,发出“噼噼啪啪”声。 白蛇只有朱柿小臂长短,小拇指粗细,鳞片像白玉,釉感光洁,只是蛇尾鳞片黑枯,十分突兀。 挣扎片刻,蛇身沾满淤泥,力气越来越微弱。 朱柿把裙摆拉好,跪坐在地,咬了咬下嘴唇,将脸凑到蛇头上,轻声问:“游、游医大夫?” 她怎么都想不到游医大夫会变成一条小蛇……游医大夫也是妖怪吗?和无序一样的妖怪? 辽仍在抽搐,十分痛苦。 朱柿连忙捡起一边的竹篮,随意把菊花抓回篮子里。 她一把一把抓住地上的菊花,塞满篮子,接着捧起辽放在花上,挎起竹篮,奋力跑出林子。 一路上竹叶哗哗响,浓雾向后倒退。 竹篮内,白蛇躺在柔软的朵朵菊花里。 随着朱柿奔跑,上下晃动,掀起又落下,跌回清香的黄色中。 日光和热气从竹林间隙涌入,朱柿直奔回家。 她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往家去。 她想找找看,看无序今天会不会出现,他一定能把游医大夫变回来。 朱柿摸摸篮子里的辽,很是疼惜。 * 此时,无序正困在一片黑色深渊里。 深渊面,狂风卷腥浪,底下黑水沸腾。 直下数万丈,无序在这片无底之壑中,四周寒水刺骨,黑到极致。 那条白蛇妖以自己为饵,一直逃窜引诱无序来到一处荒石岗。 无序刚着地,瞬间被一块指甲片大小的碎石吸了进去。他当即察觉这片荒石岗是个天然的极阴之处,也是个天然的缚鬼阵。 无序想冲出石子,但四周全都是阴气,没有一丝一毫阳气。 在独阴之处,鬼怪会有暂时感觉充盈鼎盛,但是独阴不久,困在其中的无序,会随着小石子消散。 换作从前,无序不会受这点阴气所扰,但如今他失去鬼虫,损耗半成鬼力,外加受伤还追杀蛇妖万里,实在是有些勉强。 无序就地打坐,运转逆五行术。他打算直接往地下走,独阴之处往往连接九幽地底。 无序的鬼虫逃脱后,想回地底有心无力,如今真是否极泰来,正中无序下怀,回到地底,有的是办法收拾蛇妖。 鬼力开始运化,“轰隆”一声,荒石岗开出一个大口子,表层泥沙石头瞬间塌陷,掉进深渊巨口一样的黑洞里。 在这个黑洞边缘,沙石直直往下坠,像泥石瀑布一样。 口子慢慢收缩,直至消失。 这片地方瞬间阴阳相调,极阴荒石岗变成阳气旺盛的绿林。 绿茵茵的树木,无风不动,静谧无比。 无序直直往地底去,却停在这片深渊中,无论他怎么往下冲,都触不到渊的底部。 第16章 他定定神,刚才他就感觉鬼力不济,会困在半路也是意料之中。 无序不慌不忙地抽出一缕鬼魂,随着深渊中的阴气沉浮,漂到黑水面,进入死鱼瞳孔中,再晃荡到岸边,钻进岸上尸骨腐肉里。 无序这缕鬼力极其微弱,只能靠着一路上的尸体朽木,寸寸移行。 无序已被困整整两日,他片刻不停,往万里外朱柿家中去。 蛇妖阴险狠毒,那凡女又纯直呆憨,如今恐怕命悬一线。 想到此处,无序面上不显,但愈发焦躁,加快移行。 * 万里外,朱柿也正想着无序。 她推开家门,四处找无序,不断呼唤他。 朱青卖完竹筐回家时,看到妹妹捧着篮子跑来跑去,急得团团转。 她连忙过去,乍一眼,看到朱柿篮子里有条蛇,吓得她一把夺过,甩到地上。 竹篮咕噜噜滚了几下。 菊花全撒了出来,辽也跟着摔了出去。 朱柿赶在小狗叼起来前,把白蛇捡回来。 “姐姐! “姐姐,这是游医大夫!” 朱青以为妹妹在说菊花,说菊花是游医大夫带她采的。 朱青连忙道歉,边说姐姐不是故意的,边把菊花利落地收拾起来,然后抓住白蛇七寸,颠了颠。 辽像条水一样,软趴趴的,一动不动,被朱青甩来甩去检查。 这蛇皮肉紧实,朱青考虑要不要剁了吃掉,一抬头,看到妹妹眼巴巴地抬起手。 朱柿双手搅在一起,乖乖等姐姐看完,然后伸出双手,想让姐姐还给她。 朱青很犹豫,她当然不会让妹妹玩一条蛇,而且这蛇特别漂亮,蛇越漂亮毒性越强。 但朱柿双手举得高高的,满脸渴望,朱青没办法拒绝。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捏开蛇口,露出两颗大毒牙。 举起石头,对准毒牙,狠力一敲。 蛇牙瞬间连皮挂肉,“呲啦”一声脱离牙床,血撕裂出来。 两颗蛇牙就这样被朱青硬生生砸了下来。 辽满口鲜血,全程没有醒,只是本能抽动蛇身。 朱青干脆利落,几下就弄完,这回没有阻止妹妹把蛇捡起来 。 朱柿拎起血淋淋的白蛇,瞪圆了眼睛,咽咽口水,愣在原地。 她完全不怪姐姐,姐姐向来不喜欢蛇的,朱柿只是在想,一会要怎么跟游医大夫解释,求他别生姐姐的气。 朱柿很愧疚,把棉被垫进竹筐里,让辽睡在软乎乎的棉被上,然后打来一盆水,轻轻掰开蛇口,给辽擦血。 朱柿把蛇鳞上的泥点也擦干净了,破破烂烂的蛇,变成一条亮晶晶的白玉。 她还在菊花里翻出一些白色蒲公英,刚才游医大夫说过,这些草可以止血。 蒲公英放进嘴里嚼,根茎苦苦涩涩,麻麻的,嚼烂后塞进辽嘴里,敷在他牙上。 辽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一睁眼,感觉自己浑身剧疼,嘴里一股草药味。 辽立即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他苦心经营两日,终于博取傻女欢心,原本自信满满,料想鬼虫手到擒来。 谁知,舌头刚探入朱柿体内,辽毫无防备地,被鬼虫狠狠一击,击碎了妖丹。 朱柿。 辽神魂俱颤,这傻女分明对他满眼钦慕……他百思不得其解,妖丹破碎的剧痛铺天盖地,辽在混沌中昏死过去。 一醒来,居然变成了条普普通通的白蛇,是他修行之前的肉身,是六千年前未开智的模样。 作为弱者,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感,让向来从容的辽惊恐万分。 朱柿的脸一凑近,庞大的人脸贴过来,辽不受控制地逃窜,猛地钻进棉被深处。 却被朱柿轻松抓住,辽受到惊吓,折身咬住朱柿的手。 辽愣在当场。 他的毒牙,没有了,嘴里光秃秃的。 失去牙的毒蛇,被凡人轻松捏着,屈辱地任人摆布。 辽万念俱灰。 第1章 残留的体温 小白蛇刚才像是在闹脾气,凶巴巴撕咬朱柿手臂。 但朱柿只觉得被两片叶子夹了夹,毫无痛感,还语气雀跃:“游医大夫!小白,你是游医大夫对不对?” 白蛇耷拉下脑袋,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对小白这个称呼,还是游医这个身份。 朱柿捧起它的脸,它两颗小翡翠一样的蛇瞳一动不动。 但朱柿知道它就是游医大夫,因为一叫它的名字,蛇脑袋就抬起来,直直望向她,尾巴一翘一翘的,很是可爱。 其实辽只是因为她的脸突然凑近,下意识抬头攻击,又想到自己没了牙齿,只能烦躁地甩甩尾巴,按耐住怒火。 朱柿对小蛇爱不释手,摸摸它冰冰凉凉的鳞片,还捏捏那截黑灰蛇尾。 白蛇立刻把尾巴藏起来。 它奋力扭动,想挣脱朱柿手掌,但无论使出多大力气,小拇指细的白蛇都像根白色米线,牢牢粘在朱柿手心。 朱柿闲闲握着辽半截身躯,拿起一把蒲公英根茎嚼了嚼,吐出来,团进辽嘴里。 辽像只被喂了大老鼠的雏鸟,药团卡在嘴里,嫌弃得直扭头,却被朱柿捏住嘴巴。 “小白…游医大夫,一会儿就不疼了,到时就会长出牙齿。 “你快点好起来,等无序回来,我让他帮你变回去!” 听到无序的名字,白蛇挣扎得更厉害了。 朱柿停下,发现游医大夫没有开口的意思,接着说:“无序能让小狗活过来,一定能治好你。” 朱柿一提到无序就说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在辽耳边说他的好话。 “无序他很高,很大块,头发很漂亮,也是和你一样的,是妖怪……是什么妖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狐狸妖怪! “虽然无序不喜欢说话,但是他很好心的,总是会帮忙,只要我们求求他。” 白蛇挣扎累了,安静下来。朱柿自顾自地陷入回忆,面带微笑,满眼星星。 辽躺在朱柿手心里,冷冷看着她。 嗤,这个蠢货,居然说那恶鬼很好心。 要不是不能强来,鬼公子不知道杀她几回了,那家伙下手比他狠多了。 他现在这副模样,落到无序手里,不是一死这么轻巧了。 辽刚刚一心逃跑,如今妖丹破碎,妖力涣散,留在这里就是自寻死路。 但很奇怪,朱柿身上的鬼力在一丝一缕地流出,被他慢慢吸入体内。 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竟然也能吃到鬼力。 到底如何才算动心动情? 这凡女分明喜欢自己装出来的这副样子,也情愿让他触碰,但关键时候却心生戒备。而此时自己落魄狼狈,她反而主动流出鬼力…… 难道所谓的动心动情,不是男女情爱,而是让她动怜爱之心? 辽决定按兵不动,留在朱柿身边。一则他现在和凡蛇无异,躲在外面更危险,二则要找机会,彻底取下朱柿身上的鬼虫。 否则难解今日现形之恨。 * 被朱柿挂在嘴边的无序,此时正在冰水里打坐。 他靠腐尸朽木移动,可这片千里冰原,活物极少,死尸零落分散,有的在百丈高,另一个在冰缝里。 如此直上直下,也不过移行数百米。 无序停在此地好一会了,他在一头死鹿的眼瞳中。 这鹿失足落入冰缝,又掉进水里,距离一头搁浅的鲸鱼五百里,待那巨鱼死去,他便可游移进去。 无序平静感受着无边的寂静和寒冷。 这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冷和湿,可如今却觉得乏味。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自己指尖有一丝热意,但又转瞬即逝。 自从困进缚鬼阵,无序许久没有共感到朱柿的情绪和体温了。 他随着死鹿的尸身,在这处冰水里起起伏伏,与他在九幽地底时随意飘荡一样,百无聊赖,枯燥得有些落寞。 落寞,从前无序绝不相信自己会落寞。 他松开结着印的手,缓缓躺平。 如海藻般又黑又亮的头发,就这么铺在冰水中,冷意贯穿他全身。 无序把刚才感受到一丝热意的手指,放在自己脸上。 他闭上双眼,紧皱眉头,深深呼出口气,让朱柿,慢慢爬过自己眼皮,鼻梁,停在薄唇上。 无序恨不能现在就把朱柿拖到眼前,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而不是像这样,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无心的胸膛又麻又痒的。 他努力回忆朱柿那些累赘啰嗦的情感……这份躁动才稍稍平复。 无序睁开双眼,毫不迟疑地钻进刚刚死去的鲸鱼身上。 他不再耽于回忆,竭力赶向朱柿。 * 第二日清晨,朱柿被小黄狗吵醒了。 小狗整夜守在竹筐边,一大早就用爪子巴拉竹框,发出“嚓嚓”声。 第17章 它似乎很兴奋,总想着把白蛇弄出来玩玩。 竹筐里空无一物,白蛇不在棉被上。 朱柿连忙掀开褐色棉被,往里头掏了掏,摸到一小圈东西。 白蛇蜷成一小块圆饼,躲在最深处。 朱柿把它捧在手心上,用手指戳了戳它软乎乎的侧腹,轻轻叫了声“小白”。 白蛇没有回应,只是将自己蜷得更紧了,看着更像一圈白白酥酥的面饼了。 朱柿把脸凑得更近,犹豫半响,还是忍不住放到嘴边,咬了咬。 是软软热热的触感。 朱柿这才心满意足,到隔壁看朱清醒了没。 辽实在没有力气理会朱柿,他现在浑身发热,脑子昏昏沉沉,整个身子剧疼无比,饿极了,冷极了。 再加上那条臭狗,整夜都在推竹筐,想把他弄出来,吓得辽往底部躲了躲。 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对一只畜牲有了恐惧,动物的本能控制了他。 辽现在极其虚弱,这让他越来越不安,甚至有些害怕,连被朱柿咬了咬时,都不敢反抗。 情况似乎比辽料想的要糟糕许多。 蛇的本能逐渐占据上风,这样下去,妖丹还没恢复,自己会彻底变成一条真正的蠢蛇,几千年修行功亏一篑。 辽眼中闪过恨意。 他沉了沉气,努力运转体内微弱的妖力,拼凑稀碎的妖丹。 朱柿勤勤恳恳干完早上的活,买烧饼时还给小白蛇买了个馒头。 但一回家,居然看到小黄狗叼着奄奄一息的白蛇,在疯狂地甩。 第1章 白蛇尾勾住小拇指 小黄狗狂甩几下,白蛇头“噼噼啪啪”打在地上。 辽身上豁开两个洞,血淋淋黑黢黢的,又被小狗叼着走来走去。 小狗抬头挺胸,满脸自豪,张嘴吐出蛇来,趴下身子,用爪子抱住蛇头啃啊啃。 啃没几下,就失去兴趣,扭头一屁股坐在辽头上。 小屁眼对着他的脸。 辽神志不清,久违的无助感让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朱柿一把揪起小狗,狠狠抽了几下屁股,小狗还乐呵呵甩尾巴。 被朱柿从地上捞起来时,辽只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他很笃定,沦落至此,连一只小畜生都能欺辱,这傻女不会留他。 他不再是温柔可亲的游医,不再给朱柿好处甜头,成了一条无用的废物。 当他能施恩于朱柿时,他就能摆布戏弄她。现在自己成了俎上鱼肉,俯仰由人,没了任何用处,自然没了活着的必要。 辽废力地睁开眼睛,朱柿的脸近在咫尺。 她板起脸,郑重其事地捧着自己,不敢碰到自己那截尾巴,被咬得要断不断的尾巴。 辽眼前一片模糊,恍惚中看到,朱柿眼中有泪光。 朱柿努力镇定,但是额头冒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慌张。朱青这个时候出门卖竹筐,现下没有一人能帮她。 她必须靠自己,把这条破破烂烂的蛇救起来。 这可是游医大夫啊。 一想到游医大夫成了这样,朱柿眼眶一下就红了。 辽闭上眼睛,感觉有柔软的唇吻在自己头上,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鳞片上,暖暖的,潮潮的。 一双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断尾。 辽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修炼成妖前,辽是一条纯白色的蛇,日日在洞中发呆,吃饱就睡,睡足便吃。 有一天凡人孩童抓他出来玩,把他剁成两截。 他的身躯拖着肠子,在血水中蜿蜒挣扎,那孩童将他的肠子掏掉,把心脏捏出来,放在手里揉搓。 辽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他已经修炼出妖丹,体内有一颗小小纯白色的妖丹 。 半截身躯慢慢长了回去,只在尾巴处,留下一片黑灰鳞片。 从此,辽就躲在洞穴修炼,不再出来见天日,等到炼出分身,才重入世间。 这几千年,辽只学会了两样东西。 一是恐惧,二是恶意。 恐惧使他渴望自保,驱使他越来越强大,恶意让他感受到凌虐的快感,愈发沉迷。 世间万物恃强凌弱,向来如此。 所以当他扮作游医,看到朱柿对他坦率纯直时,辽反而心生厌恶,这傻女不过是想要好处罢了。 当他受伤变回蛇形,朱柿没有惧怕,却温柔以待时,辽笃定她这是一时兴起,凡人趋利避害,好意不会长久。 可此时,朱柿颤抖着手,把辽露出来的内脏放回去,用针线将伤口缝上。 辽在想,她把脸凑得那样近,只要稍稍一动弹,针能立刻扎破她眼珠。 但朱柿毫无所觉,只屏住呼吸,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游医大夫。 辽奄奄一息,感觉有一颗泪水砸在自己身上。 原来朱柿把针刺歪了,一下穿透厚厚的蛇肉,她瞳孔颤了颤,连忙拔出针头,边道歉边抹眼泪。 “游医大夫……我、我太笨,弄疼你了是不是?” 朱柿眼泪掉个不停 ,在她越来越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好时。 一截白色尾巴,翘了起来,勾住朱柿手指,圈在她小拇指上。 直到朱柿缝补完伤口,白蛇完全昏死过去,这截白色蛇尾都没有松开。 它牢牢圈住朱柿,紧到朱柿指节发紫,发冷发胀。 那力度,如果是辽真正的原型,估计已经将朱柿一层层绞紧,一点点挤压,挤得破碎,把她化入自己体内。 * 深夜,月光碎碎。 透过柴房小窗,冷光打在朱柿的床铺上。 一人一蛇躺在一起。 朱柿把小白蛇放在自己枕头边,让它贴着自己,蛇首和朱柿的脸相距半掌。 她平稳热乎的鼻息,缓缓呼出来,在空中弥漫几下,落下,缠绕在白蛇身上。 辽早就醒了。 他转动翠绿的小眼珠,察看四周,那条臭狗被栓在墙角,露出肚皮酣睡。 旁边的朱柿,衣襟松散,月光下能看到她露出的锁骨和脖颈,还有脖子上的细带。 辽的尾巴抬了抬,又落下,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朱柿的侧脸。 他的尾巴已经好了七八分。 清晨失去意识前,辽感受到一股汹涌的鬼力突然冒出来,涌入他体内。 这股舒服的力量,不仅修复了辽的内伤,还隐隐修补了妖丹。 难道,所谓动心就是动恻隐之心?朱柿的眼中的疼惜,连冷血的蛇妖都感受到了。 辽缓慢爬行过去,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 他用蛇尾扫扫朱柿眼皮,压了压她的眼睫毛,朱柿立刻皱眉,迷蒙地睁开双眼。 辽见朱柿醒来,扬起上半身,用力一蜷,狠狠挣开刚缝补好的针线,白天的伤口立刻蹦出血珠。 他想看看,是不是引起朱柿的怜爱,让她心疼自己就能获得鬼力。 可惜朱柿只睁了睁眼,再挠挠眼皮,然后半梦半醒中,将脸贴上白蛇。 温热的嘴唇贴在冰冷的蛇鳞上,脸蛋压住了辽的伤口,直接歪头睡了过去,睡得死沉死沉。 白蛇浑身僵了僵,一时无言以对。 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但却没有挪开蛇身,任由朱柿压着自己的伤口。 * 第二天,朱柿就给小黄狗松绑了,看到小狗可怜巴巴的表情,她实在不忍心拴着。 她决定就把小白蛇揣在身上,随身带着,装进胸口的小袋子里,沉甸甸的,刚刚好。 朱柿以前总求着无序,让他变小,然后装进自己衣袋里带着,想不到是小白蛇实现了这个愿望。 朱柿觉得小白蛇很乖,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在朱柿清晨挑粪,出了汗,浑身热腾腾时,白蛇才嫌弃地扭出衣襟,坐在朱柿肩头乘凉。 但也有一点不好,小白蛇挑食,喂他馒头,他总是闹脾气不吃。 朱柿耐心地哄了又哄,他才慢条斯理地张开嘴,同意朱柿喂过来。 第1章 小蛇震惊小蛇委屈 这两日,朱柿边照顾小白蛇边采药草。 她一有空,就带上小蛇四处搜寻,认准了菊花和车前草,看到就死命地薅。 朱柿干活闷不吭声,拼劲全力,短短两日便采满了三竹筐。 朱青每天都来柴房转转,只要看到框里的花花草草多了,就知道妹妹今天很开心,要是发现没添多少,晚上就给妹妹蒸个地瓜,哄她高兴。 朱柿小心翼翼地照顾每颗药材,把它们擦干净,整整齐齐摆好。 要拿一筐去草药堂换钱时,还有些不舍,不过等到十二块铜板到手,她又高兴起来,对采草药的热情更盛。 当天下午,披上蓑衣,冒着细雨,把小蛇塞进怀里,又到河岸边找草药。 小白蛇长大了些,爬过朱柿皮肤时,冷凉冷凉的地方变多了。 它平时窝在朱柿胸口,朱柿伸手就能探到,用温热的指腹摩挲它小脑袋,会吐出蛇信子回应。 第18章 但今天的小蛇,故意往里钻,来到朱柿腰腹,蛇鳞贴着朱柿软软的肚皮,随着她一呼一吸缓缓起伏。 它不让朱柿碰自己,把脑袋枕在她肚脐眼上假寐。 小白蛇在为早上的事生闷气。 清晨,朱柿一回家就见白蛇围着小黄狗脖子,想把狗绞死。 小狗张嘴吐舌,发出尖锐哀嚎,舌头已经发紫,口吐白沫,几乎窒息。 朱柿使劲拉扯蛇身,但细细的白蛇却越绞越紧,像个坚固无比的银圈,任凭朱柿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 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白蛇身上,咬下几片白色鳞片。 小白蛇僵住,后知后觉发现,朱柿居然咬了自己。 辽满脸难以置信,两颗翠绿蛇瞳闪了闪。 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的朱柿,居然咬他。 为了条臭狗……还咬在他的伤口上。 这几日,朱柿对他体贴至极,心疼他的伤口总是莫名出血,对他绵言软语,一句重话都不曾。 现在却这么咬他。 朱柿咬下去时,那恶狠狠的表情,那牙齿扎进肉里的力度,猝不及防刺中辽。 辽立刻甩开小黄狗,扭着屁股游走,不再搭理朱柿。 果然如此…… 才几日,这凡女就原形毕露。先前装得那么柔顺,如此便对他不耐烦了。 这臭狗害他伤成那样,绞绞它怎么了?况且如今他才这么点大,也弄不死它,就是死了便死了,竟然为了这狗咬他。 后来,朱柿把辽捧在手里哄,他也不抬头回应,尾巴也不勾拉朱柿手指了。 还不耐烦地甩尾巴,“啪啪”打在朱柿手掌心,朱柿却以为这是和好了的意思,毫无芥蒂地带他出门。 朱柿怀里,辽越想越气,直接钻出衣襟,大摇大摆地扭动,踩着朱柿的脸,滑到背后的竹筐里。 蛇尾扫过朱柿眼皮,她闭了闭眼,抹抹脸上的雨。 完全没看出小白蛇的背影气鼓鼓的,还以为它是嫌热,想淋一下雨。 朱柿继续沿着河岸稳稳前行。 隔着湿重的蓑衣蹲下,剥开泥与水,摘下几株车前草。 竹筐已经半满,雨越下越大,灰淋淋的雨水打在蓑衣上,满耳“哗哗啪啪”声。 朱柿的整个世界,锁在闷热的蓑衣里,四周空茫茫。 她扭过头,对着竹筐喊了喊:“小白?” 辽不理睬她,扎在冷湿的药草堆里。 朱柿有些担心小白蛇,淋多了雨会不会对伤口不好?她颠颠背上的竹筐,快步往家去。 没走几步,一脚踩到青苔,瞬间歪着倒地。 整个人滚了一滚,崩断了竹筐绳子。 筐子带着药草,连同里面的小白蛇,滚啊滚,砸进河里。 一株株车前草散出来,一眨眼,就要随河流离去。 朱柿连忙跳进河里,淌着水,捞过竹筐,把药草全倒出来,翻找那条白色身影。 没有! 小白蛇不在里面,掉进水里了? 辛苦采来的药草,零零落落漂在水面,再也聚不拢了。 朱柿没有看一眼 ,蹲下身摸河底。 脚踩在砂石里,河水漫到了大腿,水里有泥鳅,青蛙,水蜘蛛和落叶。 她满脸着急,额头冒着水珠,不知是汗还是雨。 辽就在旁边,早在竹筐落地时,他就爬了出来。 现在,他蜷在草丛里,冷冷看朱柿抬手擦脸,迷茫地四处张望,表情要哭不哭的。 朱柿对着河面喊“小白小白”,下了下决心,一脸扎进水里,努力看清水底。 水底混浊,朱柿慌忙乱抓的手掌,在水下掀起了一阵气泡。 波浪和荡漾中,一条小白蛇钻到进朱柿手底,让她一把抓住。 朱柿猛地从水里出来,甩甩头,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辽不情不愿的,任由朱柿用衣摆给自己擦身,同意她亲自己的小蛇头。 * 回到家,朱柿发现门没关,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去。 没有看清里头的还站着一个张蛰,更没有看到张蛰和姐姐的手搭在一起。 朱柿匆匆忙忙脱下蓑衣,好奇地打量一下手足无措的两人。 朱青脸红了一片。 朱柿猝不及防冲进来时,她正犹豫要不要把手抽回来。 自从那日张蛰撞见朱青被人骚扰,他便一反常态,不再内敛沉默,变得很强势。 朱青躲了他几天,连卖竹筐的摊子都避开铁器铺,但张蛰却天天找她,也不做什么,就陪她卖东西。 不管路过的熟人怎么侧目,还关了铁器铺子,逼得朱青只能把位置挪回去,摆在铁器铺前,他板着的脸才又憨厚起来。 今日朱青又躲着张蛰,他没见朱青出来,有些担心,找了过去。 朱青不想耽误他,态度很冷淡,但看着张蛰这么个大高个,满脸受伤,急切地比划,问朱青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青的心塌了塌,狠不起来了。 她无可奈何,她哪里值得张蛰这样?朱青自己都想不明白。 如果说,旁的人欺辱她,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人,说千万句都不会青紫一下。 现在能令她伤心的,只有妹妹,还有她自己。 朱青不想让别人有能力令自己伤心。 她看向张蛰,他立刻俯下身,直直望着她,期待朱青说一句话。 那双眼睛清澈安静,仿佛能原谅所有。 朱青抿抿嘴,难得坦率起来。 像在说别人的事,朱青毫不扭捏,说自己认识多少客人,接过多少客人。 说自己觉得张蛰很好,是她好久好久以前,最想嫁的那种人。 是时至如今,他对自己和颜悦色,她都会偷偷窃喜的人。 …… 话还未说完,朱青的手就被张蛰握住。 第1章 雨夜男鬼归来 张蛰握住朱青的手,眼神热烈又焦急,像有沸水的滚珠在跳动。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在朱青看来,张蛰同她相识不久,他虽寡言少笑,但性子沉稳可靠,再加上年轻俊俏,接触这些时日,只要张蛰在场,总有一两个姑娘多看他几眼。 她真心实意不明白,这样的男人怎会青睐自己。 要是张蛰知道此时朱青的想法,一定会委屈,因为这说明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张蛰本不是铁匠工的儿子。九岁时他因为长的好看被拐到邻镇,不到一年那家六个孩子接连染病死去,反倒剩下他这个拐来的。 那家人恨他是灾星,想把他割喉扔进河里。 张蛰小小年纪,气力却大,逃脱了出来,但脖子还是被割伤,再也说不了话。 跑了一会,张蛰两眼发黑,四肢无力,倒在一处小山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山坡下滚。 这时,一个姑娘拉住他,掐着他腋下将他拉起。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还有另一个女孩走在旁边,一直嚷嚷着“姐姐,姐姐,我来抱他吧。” 张蛰骨架子重,但那姑娘坚持了一路,进镇里才将他放下,安置在巷子口,想找人来给他瞧瞧脖子的伤,可惜再回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朱青没有半点印象。 而被铁匠工收养,一直呆在镇上的张蛰,在往后的日子里,总是悄悄看着这个温柔的姐姐。 他看着朱青牵着朱柿卖货,看着朱青和定亲的男人逛集市,看着她被退亲后一点点瘦下去。 才十岁的张蛰不能做什么,只是一看到朱青浑身疲惫地从染坊里出来,他就偷偷跟在身后,生怕虚弱的朱青突然倒下。 有一段时间,朱青离开镇上小半个月,再回来时,她开始接客。 小小少年的张蛰觉得朱青离他越来越远,那个经常笑容满满,亲切温柔的朱青越来越瘦,越来越多眼泪,她几乎不怎么出门了。 张蛰夜里干完活,或者白天无事时会到朱青那的巷子看看,总是看到一些男人进去。 在张蛰服徭役前,他终于提着勇气来到朱青家门口。 她像小时候一样笑意盈盈的,坚持拉张蛰进去,他慌了神,想比划清楚,但抬起的手又放下。 张蛰不想让朱青知道自己是哑的。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等到服完徭役再回来,他第一时间来到朱青那条巷子口。 一如既往徘徊时,面色苍白的朱青突然出现,还是那张温柔的脸,这次,张蛰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话,假装自己迷了路。 这种种往事,张蛰要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如今,朱青竟然觉得自己很好,张蛰万千心绪澎湃,握住朱青瘦弱的手,很想放到唇边碰一碰。 所幸朱柿突然出现,打断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 旁边柴房,朱柿煮好糙米粥后,给小白蛇擦了擦身。 刚才白蛇在河边趴了那么久,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第19章 她边擦边逗白蛇尾巴,用手指勾勾缠缠的,小黄狗却突然过来,绕着朱柿转,拿鼻子拱她。 见状,朱柿放开手里的蛇,把小狗抱到膝盖上,捏了捏它的肉垫。 辽冷冷看着,那臭狗得意洋洋地摇起尾巴,还拿屁眼子对着自己。 小狗湿软的鼻子一直往朱柿怀里拱,撞上她温暖的胸口,又撞上她软软的肚子。 辽忍无可忍,仿佛被侵占了睡觉的领地,他竟然动用最近收集的一点点妖力,潜入小狗魂魄,对着朱柿的手,狠狠咬下去。 等到朱柿不知所措,满脸伤心时,就从容地将蛇尾搭在她手背上。 他的蛇信子,一点点舔过朱砂被咬的手,再慢悠悠往上游,舔过朱柿耳廓、脸颊、脖子。 等到白蛇往衣服里钻,想舔朱柿肚皮时,朱柿痒得一直笑,将白蛇从衣服里抽出来。 辽因为刚才动用妖力,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但他的心情很好 。 这下,朱柿终于全心全意看着自己了。 * 雨后深夜,院外小树滴下残水,积出一个个小水坑。 一只被淋死的雏鸟,“啪嗒”一声掉进水坑里。 一道黑影划过雏鸟尸体,进入朱柿院子。 无序站在院子里,化出人身,无声走向柴房。 越靠近柴房,那股熟悉的热意就越浓烈 。 朱柿就在里面。 无序嘴角勾起一点,他直接穿透柴门入内,高大的身姿衬得柴门十分小巧。 朱柿还没睡,正在整理药草。 无序站在她背后,闪着金纹的双瞳扫过朱柿全身,不动声色地,一寸寸地检查着。 无序一进院子,躺在竹筐里的白蛇瞬间惊醒,立刻往深处钻,蜷缩成团。 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透过竹筐缝隙往外瞧。 只见男鬼进屋,死死盯着朱柿,目光一错不错。 他幽幽站到朱柿身后,低头俯身,在长发快碰到朱柿时,停下,居高临下巡视朱柿全身。 烛光打在朱柿脸上,暖洋洋的,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一只男鬼笼罩住了。 好半晌,无序终于收回目光,脚下轻点,坐到了墙角的箱笼上。 朱柿蹲着捆好药草,扭身推到旁边。 她一扭头,余光瞟到块灰紫色袍角。 朱柿愣住,呆呆往上瞧,先看到一双指节分明的大手,再看到宽阔胸膛前的长发,最后看到目光沉沉的无序。 朱柿踉跄一下,起身扑过去。 无序一动不动,垂眸看双手抓住自己膝盖,整个人踮起来贴向自己的朱柿。 朱柿眼泪汪汪,她好久好久没见到无序了。她梦见过无序很多次,梦里无序总是不理她……她以为无序不会再来了。 朱柿牵着无序两根手指,他便顺势从箱笼那下来。 她带无序去看自己摘的草药,又抱起长大了些的小狗让他摸,还向无序展示自己的新簪子。 朱柿把头上的发簪拔下来,踢掉鞋子,跑到床上,站在上面扶住无序的宽肩,将发簪缓缓插进男鬼发中。 无序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她把发簪插好后,摸了摸簪子。 角落里,辽阴狠地看着朱柿,看她怎么围着无序转。 朱柿的每一个笑脸,每一声甜甜的“无序”,悉数落入辽眼中。 这傻女早上还满心满眼是自己,现下一见男鬼,就将他抛到脑后,让他这么孤零零地躲在一边。 朱柿没注意到一旁幽怨的白蛇,她拉着无序的手,把脸凑过去,主动亲住他。 无序挑挑眉,松开把玩簪子的手,将朱柿一把捞进怀里。 第1章 男鬼吃大醋 朱柿站在床榻上,低头,轻轻贴上无序的唇。 腰被无序单手掌着,他另一手悬停在朱柿后颈,隔着半寸距离,等待着。 朱柿会意,连忙舔开对方冰凉的唇。 滚烫的舌尖,像火焰洞穿薄薄的窗纸,让阴森洞穴温暖起来。 无序眼底闪了闪,压住她后颈,加深这个吻,带着难以察觉的迫切。 朱柿眼睫毛颤了好几下,不得不专心咽下满溢的冷液,难耐时,放在无序肩上的手乱动,抚过他有力的脖颈,流畅的下颌,来到轮廓分明的侧脸。 朱柿失神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无序的脸颊,在她动动舌头时,他凉凉的侧脸就会鼓起一处,很是好玩。 朱柿痴痴笑了会,像一团热棉花,紧紧拥住无序,把手停在他被月光晒凉的长发上,全心全意任其攫取。 躲在角落的白蛇,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相贴的两人。 屋里屋外寂静无比。 吞咽声在小柴房里十分突兀,是溺水的鱼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窒息又缠绵。 辽异常冷静,觉得先前的自己很可笑。 果然,凡人不可信,她轻易就对恶鬼敞开口舌,对自己那点看顾算得了什么。 辽冷酷地审视朱柿,烛光照亮了她侧脸,脸上细细软软的绒毛在闪光,颤动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 她身上的鬼力,正大股大股往无序身上涌。 辽瞳孔缩成尖针,咬牙切齿。 凭什么!这恶鬼什么也不用做,朱柿就这么情愿? 他一边恨不得把朱柿吞进肚里,惩戒她对自己的背叛,一边嘲笑无序,不屑于他此刻的狼狈。 无序的长发被朱柿抓乱,但仍稳稳当当托着她,让朱柿的手肆意丈量自己身躯。 恶鬼身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明明气息恐怖血腥,体型庞大有力,动作也格外强硬,但是每次行动都在等朱柿主动。 朱柿先把手探进无序衣襟,他才会把手从衣摆处伸入,抚摸她后背。 这时,朱柿身上涌出的鬼力格外浓烈。 辽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什么。难道动心动情,不是动怜悯心这么简单? 辽眼前闪过第一次舔舐朱柿的画面。 掰开朱柿大腿时,她那副难耐痛苦的表情……被按在泥地里,沙石拖磨后背时,苍白的唇色,和眼前眉眼弯弯,衔着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无序正掐着朱柿的腰,往上颠了颠,让朱柿坐在他臂弯上。 朱柿撑在着无序肩膀,被这么一颠,手下一滑,紧贴的两人错开,再相触时,无序亲在朱柿脸上。 很突然地,无序把唇从朱柿脸上移开,贴着她耳廓,细细嗅闻。 有股蛇腥味。 耳垂上还有几个红痕,像尖牙印。 无序放下朱柿,轻抬眼皮,淡淡朝角落那个竹筐瞟了一眼。 一错不错地,和辽对上视线。 直视瞬间,辽完全动弹不了,恐惧让他浑身僵硬。 刹那间,他在主动攻击还是继续佯装凡蛇间挣扎。恶鬼本体受困,如今这点精魄显然很虚弱,主动攻击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但是万一…… 无序径直走过去,掀开竹筐,把小小一条白蛇掐起来,接着,猛力一握。 显然,无论是不是妖物,无序都不打算放过。 辽万念俱灰,听着自己骨骼咔咔的碎裂声,开始狂乱挣扎。 正当他决心使出妖力,不让无序讨到好时,朱柿双手扒住无序手指,使劲地掰。 朱柿责备的眼神让无序愣了愣,辽抓住这瞬间,“啪”地摔到地上,一下游到墙根,消失不见。 朱柿连忙跟过去,跪在墙边找,但白蛇已经不见踪影,她为难地抬头,只见无序冷着脸,满脸不高兴。 朱柿蹭过去,慢慢地,仔细地解释: “……无序,你可以帮帮游医大夫吗?游医大夫很好的,他对我很好的……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是帮我。” 无序即刻了然,那条白蛇正是害了自己的蛇妖。 他眉头紧锁,不理会朱柿,靠坐床沿,沉默盘算着。 朱柿黏黏糊糊,习惯性往无序腿上坐,被无序拨开,不让坐。 朱柿张了张嘴,委屈了一下,弯腰捧起药草,怼到他面前。 无序别开脸,不想看朱柿恳切的目光。 “无序,这些草药也是游医大夫教我的…… “后来、后来他突然变成这样,变成了小白的样子…无序,你可以帮帮他吗?” 说完,朱柿低下头沉默。想到游医大夫变成了蛇,不能再说话,也不能再行医救人,她抿抿嘴,眼神黯然。 无序摩挲一下指尖,冷不丁开口,声音阴沉:“他做了什么。” 朱柿以为无序愿意帮忙,咧开嘴笑,执着地坐到他腿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把怎么认识游医大夫,游医大夫怎么对自己好的,一件不漏说出来。 无序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柿说到竹林里,辽在自己裙底突然变成蛇时,无序目光冰冷,猛然捏住朱柿后颈,将她压在塌上。 朱柿肉乎乎的脸贴着凉席,茫然回头。 无序的大手一把撩起单薄的麻布裙。 粗糙手指沿着陶碗缺口剐蹭,用手指轻点碗心。 第20章 无序附身压下去,贴着朱柿后背,在她头顶冷漠开口:“你知不知道他想对你做什么?” 朱柿耳尖发烫,有些喘不过气,把手伸下去,想推开无序的手掌。 但那粗糙木筷直直拔开鲜鱼块,硬挺挺地磨蹭鱼肉上的腥气。 朱柿像真被叉中的小鱼,脖子朝后仰,背上渐渐生出细汗。 在模糊的视线中,无序终于松开她,将她翻了个面。 朱柿出了汗,现在浑身都是草药味,生机勃勃的。这些时日,无序在太多恶臭腐朽的死物上留连,他低头把脸贴到朱柿颈侧,放任自己吸嗅她身上的味道。 那蛇妖必须要除,但眼下自己本体未脱困,朱柿又固执易受骗,恐怕不等他来救,就被蛇妖吃干抹净了。 今日,要么让朱柿长长教训,要么让她立刻和自己交媾。 朱柿敞着衣襟,柔软热腾腾的圆润露出,脊背突然发凉,本能害怕身上的男鬼。 无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掐住朱柿逃开的脸颊,深吻下去。 朱柿窒息一瞬,推拒的手无力滑落,落在两人之间,手指紧贴着无序紧绷的腹部。 手下肌肤毫无呼吸起伏,如坚冰般压迫着她。 第1章 鬼虫逃逸 雨后月光,清新透透,吸一口都带着凉气。 小院外绝了人踪,院内传出朱青几声咳嗽,她已经歇下。 隔壁柴房却有窸窸窣窣声。 木门虚掩,里面很闷热,是朱柿口中吐出的热气让屋里暖了起来。 黑暗中,帐幔低垂,一个枕头“啪嗒”推到地上。 小黄狗吓得一弹,又耷拉下脑袋睡觉。 朱柿正仰躺在床榻上,姿势古怪。 她整个人无力摊开,上半身却被抬起,凭空悬停,皱着脸,唇大大张开,舌头在抵抗什么 。 朱柿脸竭力朝旁边扭,却被猛然掰正,半挽的气头发,散乱到凉席上。 过了几息,她安静下来,睁开雾雾的双眼,低头向下看,按住胸口某个东西,努力往外推。 但领口依然被轻松抹开。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是朱柿手指挠草席的声音,她的脸慢慢红起来,全身发热,连指间都潮潮的。 朱柿穿着麻布裙,用细带束着,像个被绳子扎紧的臃肿棉被团。 现在绳子突然解开,朱柿这张棉被,摊开来,里面洁白柔软,一览无遗。 她蜷缩脚趾,猛然合腿,一切骤停。 朱柿对着虚空,迷茫喃喃,“无序……” 一道诡异低沉的声音,幽幽回应。 不似人言,更像千年死井里空洞的回响,在柴房里荡几声,完全听不清说了什么。 朱柿却神情认真,眨眨眼睛,语气带着些顽固。 “不是的,游医大夫没有这样,他和无序都是—— “啊!”话音未落,朱柿惊呼,腿被按下。 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道压了压,紧贴凉席,皮肉都埋进去几毫厘。 屋内空气骤凉。 朱柿好半天都动弹不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她看到什么,眼底闪过不安,突然翻过身,膝行往床内爬。 没几下,左小腿被向后一拽,整个人拖了回去,趴在原处。 那道鬼声又响起。 朱柿认真听完,侧过脸向身后看,有些笑盈盈。 “……那我也要吃无序。” 朱柿以为无序说吃了她是逗着玩,对着无序撑在凉席上的大手,张嘴一咬,牙齿磨磨他手背,作势在“吃”。 高大男鬼一瞬不瞬看着身下人。 又长又黑又冰凉的头发,从肩侧垂落,密不透风罩住朱柿,阴气缠绕。 朱柿咬了无序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始犯困,说自己明天要采草药,想睡觉了,让无序放开自己。 她衣裳不整,保持跪趴姿势,一副要直接睡去的样子。 无序却敏锐发现,朱柿在岔开话题。 一会胡言乱语,一会说困了,完全不应承蛇妖的事……她竟如此信任那蛇妖。 无序本就冷硬的脸,更臭了。 他最后一次耐下心,用唇碰碰朱柿因为挣扎而冒出热气的耳朵。 像在吻自己看中的小动物,眼底却冷淡无波,命令道: “不要再让蛇妖近身。” 朱柿装睡的脸上,睫毛颤了颤,感受到身后男鬼的怒气。 她想不通无序生气的原因。 对她来说,无序就像另一只小黄,不过更像一只大黑狗。 如果明早起来还能看到小黄狗,但却不一定能看到无序。她可以和姐姐说小黄昨晚乱撒尿,却不能和姐姐说昨晚无序来看她了。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无序,无序到底是不是真的? 要是用卖草药的钱换东西,她想换自己更聪明些,每次想到无序的事,她就想不出来,敲敲脑袋也没用,只能停在那里,开始发呆。 她像喜欢小黄一样喜欢无序。看到胖胖的小黄,就会想无序以前是什么样的。自己以前小小圆圆的,无序小时候就这么大块了吗? 朱柿总想用些办法把无序留下,无序想要抱一抱,想要亲一亲,她就使劲抱住亲住。 只有这个时候,朱柿才笃定无序是真的,她要是喊姐姐过来,姐姐一定能看到他。 朱柿觉得无序和游医大夫是一样的,他们都对自己好,但是自己没什么好东西给他们。 哪怕他们每次靠近,自己都全身发疼,热意不断流出去,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痛,朱柿还是很高兴。 隐隐约约,她感觉无序和游医大夫总有一天会离开…… 朱柿光洁的身驱在一团鬼气里,轻轻翻面。 她抬起手,搭在无序宽肩上,轻轻一带,无序顺势伏低。 朱柿依恋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男鬼。 无序以为朱柿在认错,脸色稍稍和缓,朱柿却开口: “游医大夫和无序都很好。” …… 无序支着上身,其余地方严丝合缝贴住朱柿,没有重量,但实实的压迫感很清晰。 他一错不错凝视朱柿。 累教不改。 冥顽不灵。 无序不再废话,迅速把手放上朱柿肚皮,调动最后鬼力,动手结印。 大手冻得朱柿一激灵。 无序现在很虚弱,人形快维持不住了,他不耐烦地咬咬牙,努力稳住。 将一直躁动不安的鬼虫,往下引,钉在朱柿肚脐下的关元处。 朱柿全然不知危险将至。 她好奇地看过去,看无序在自己肚子上画印。 无序压下身躯。 窄腰挤进朱柿双膝之间,没有停滞。 硬印章摁入朱砂泥。 朱柿的痛呼急促有力,穿透夜空。 隔壁朱青被吵醒,传出细微的翻身动静。 朱柿衔着泪,断断续续呜咽。 无序专心压制鬼虫,一点点吸收鬼力,分神用手摸摸朱柿的脸。 大股大股鬼力涌入无序体内,他眉头舒展,闭目感受。 突然,无序猛地睁眼,凌厉眼神射向门口。 虚掩的柴门被推开。 “阿柿…… “怎么哭了?” 朱青刚跨进柴房,就感觉铺天盖地的阴气袭来,压得她呼吸不了。 她眯着眼,只看到半垂的帐幔,朱柿一只脚伸了出来,乱蹬着。 听到姐姐的声音,朱柿奋力挣扎,无序皱眉按住。 仅是这瞬间的失控,朱柿体内一半。 在柴房四处乱撞,慌忙冲向朱青。 它要寄生朱青。 电光火石间,无序打算放任鬼虫。一旦寄生朱青,她虚弱的身体会即刻暴毙。 这总比让鬼虫逃到外面好抓。 这一念头,和朱柿委屈喊“姐姐”的声音,同时生起。 无序听着朱柿的声音,眼底金纹闪了闪。 下一瞬,抢在鬼虫之前,附身朱青。 鬼虫立刻绕开,往外逃,消失在黑夜里。 无序紧跟其后。 朱青被无序上了身,仅仅一息,阴气就席卷五脏六腑,她承受不住,摇摇晃晃倒下。 第1章 柔软膝盖旁的黑靴 朱青软倒在地。 她看着自己“啪”地塌下,脸贴住地面。 倒下前扫到床边的陶碗,碎了一地,水淌着。 眼前是朱柿的床底,黑黢黢的,塞满了朱青做的东西,旧草鞋,旧布衣,旧枕头…… 碎碗里的水蜿蜒过来,浸湿朱青的衣袖,进入她的皮肤。 朱青想挪开,却动弹不得,开始神志不清。 柴房扭曲一瞬,泥地变成了一汪水池,朱青的身子在往下掉。 朱柿的声音越来越远,从上面传来。 突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插入水面,用力一拉。 朱青的头发被猛然抓住,整个人吊着晃了晃,剧痛无比。 那手掌骨骼宽大,青筋怒张,绷紧力道,使劲一拽。 第21章 朱青像溺水的鸟,被利落地从水里拔出来。 迷迷糊糊间,脸被软软热热的手摸着,是朱柿在不停地摸自己脸。 朱青想对她说“姐姐没事”,余光中,却见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压迫过来。 在她侧后面,眼睛转不过去的地方,正俯下身盯着自己。 朱青脑子清明了些。 屋里有人,还是个健硕的男人。 男人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任何衣摆摩擦的声音,一点声响都没有。 朱青额头被一根手指摁了摁,像是冰柱在戳,那手指冷到极点。 她侧躺,只能看到床底前散乱的鞋子,床脚边的蚊香灰。 朱青眉间有根丝线被抽出,身子舒服了些,没那么冷了,想说话却发不了声,脖子无法扭动,只能用余光感受那个男人。 男人从她背后,绕到朱柿身前。 朱柿跪在地上,光裸着腿,膝盖有些红,小腿贴着陶碗碎片。 朱青下意识想抬手,为妹妹拨开碎片,手却抬不起来。 一双黑色男靴,碾过地上的碎片,停在朱柿膝盖前。 这双靴子格外华丽诡异,近在朱青眼前,上面纹路却看不真切。 男人的手伸下来,握住朱柿的膝盖,轻巧一推,手背青筋随着指节用力而起伏。 男人把朱柿搬开一寸。 她柔软的膝盖远离了碎片。 做完这些,黑色的靴子,竟然在朱青眼前凭空消失了。 朱青惊得睁大眼,柴房除了朱柿,再没有第二人。 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像吗? “姐姐!” 朱青思绪被打断,朱柿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终于看到了妹妹的脸。 朱柿那张圆弹弹的脸,鬓发散乱,眼睛里有泪,看着比任何时候都热腾腾的。 朱青突然分神地想,妹妹现在比以前活泛多了,现在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谁还能说她不灵光。 朱柿不知道姐姐正在心里夸自己,她把朱青挪到塌上,和她紧紧挨在一起。 方才朱青倒地,无序去而复返,从她眉间抽出一丝魂魄,连在朱柿身上,给了朱青一些阳气。 他吩咐朱柿,和朱青待在一起,直到自己回来。 * 深夜。 朱青越来越冷,手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她身体里冒出的寒气。 朱柿把所有被子,加上姐姐给她做的新衣服,都盖在朱青身上,然后爬上床,用小腿内侧夹住朱青冰冷的脚。 朱柿给姐姐搓热了手,接着是手臂,最后是脚。 脚回暖一些,手又冷了。 朱柿就这样来来回回,没有停,折腾一宿。 * 黑夜褪去,阳气开始凝聚。 朱青似乎有点好转,惨白如纸的脸有了点血色。 朱柿还守着,频频往门口看,期待无序能快些来。 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朱柿立刻跑过去。 竟然是张蛰。 他今日格外挺拔,束发整洁,衬得如雕刻的侧脸更加精致。 张蛰已经在巷子口徘徊了一会。 往常不是雨天,朱青一大早就会到外面卖竹筐。昨日他们没有谈完,他第一次牵起朱青的手……今日张蛰不再像从前一样远远站着,主动找了过来。 朱柿一开门,张蛰就看到她眼底青黑,神情不安,小院的气息也和昨日不同。 张蛰心头坠了坠,捏紧拳头,走在朱柿前面,大步进屋。 朱青病蔫蔫躺着,轻轻睁开眼。 两人对视,张蛰瞬间感觉被人推进冰窟窿里,浑身僵冷。 昨日还笑盈盈,低下头顾盼生辉的朱青,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张蛰转身冲出小院,直奔草药堂。 药堂里早有几个病人,张蛰人高马大,莽莽撞撞冲进去,不说话,一直在比划。 老医师嫌他碍事,“啧”了一声。张蛰还是固执比划着,引老医师到朱青的巷子里。 老医师慢悠悠,一步三回头,吩咐药童怎么给病人配药,怎么煮药,怎么…… 张蛰直接扛起老师傅,三步跨作一步,奔进巷子。 * 这老师傅常给朱青看病,他一看到朱青躺在床上,立刻骂骂咧咧。 “怎么又糟蹋成这样,这么糊弄身子啊! “老毛病没好,又受风寒……真是的,瞎折腾,这点药钱我还不想挣呢!” 老师傅拿出药箱里的银针,边针灸边瞪眼。 屋里的三人,一个是哑的,一个呆的,一个脾气又软,躺在床上蔫蔫的,全都不敢说话。 老师傅叹息了许多声。 他是心疼朱青。 这姑娘和他孙女一样岁数,但总被来药堂的那些男人提起。 这些人,有的和他一样老,有的和朱柿一样年纪,闲下来就把巷子里的朱青挂嘴边。 前些日子,这姑娘说自己身子好多了,他一看,还真是,她腰背挺直,脸上有了笑容,还见她敢上街卖货了。 这样就对了,多好。 老师傅支起身,烦躁地在柴房转了两圈。 看到那些编到一半,四处散落的竹筐,还有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箱笼,瓦罐,陶碗,竹筒…… 过不了几天,等这姑娘一死,这里该乱套了。 这姑娘全身阳气衰微,手足厥冷,脉弱欲绝,脏腑严重衰竭,命不久矣。 老师傅收起银针,那句“活不久了”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朱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张蛰摇头。 老师傅一走,朱柿就跑去门口看无序来了没。 张蛰沉着脸,在朱青身边站了一会,突然干脆利落,直接走到朱青藏钱的箱笼里,拿出里面的铜板,然后开始收拾包袱,放进朱青经常会用的东西。 他已经想好,铁器铺先关了,带朱青去更大的镇上看病,不是不能把人请来,但一来一回耗不起。 朱青本来模糊的意识,惊得清醒了些。 张蛰怎么对家里了如指掌? 张蛰顾不得解释,这些年他是怎么偷偷看着,隔着一条巷子,一个院子,远远地,一点点猜出了朱青的喜好。 朱青不知道,张蛰对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熟悉,他悄悄看朱青买过,而朱青又念旧,几乎全都没有扔。 第1章 吻一吻铁锈味的手指 朱青慢慢眨眼,静静看张蛰收拾包袱。 外头阳光灿烂,绿叶片嫩透,小院的墙上有星星点点,碎碎的日光。 巷子里传来炒糖霜和板栗的味道。 空气又凉又暖,有隐隐约约孩童的笑声,行人轻快的说话声。 这样的天气,朱青却感觉极冷。 但她完全能忍耐,比这更折磨的都能忍耐。 几年前,朱青一闭眼就浑身痒。 无缘无故,头皮发麻,整个背刺刺的。总有东西在爬,爬过白日里被人捏过按过拍过的地方。 她眼皮痒,额头痒,下巴痒,胸口痒,肚脐痒。 她只是坐在那里,屁股就被针刺一下,被蚂蚁咬一下,被毛发挠一下。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几天,身上就起了疹子。那些疹子长在指间,跟螃蟹眼睛一样大,连成一串串茶沫泡。 她一颗颗咬掉,挤出里面的水时觉得很痛快,因为这些水里是她的血。 但还是太痒了,半夜起来,朱青迷迷糊糊拿出菜刀,想把那只痒得难耐的手砍掉。 她要砍下去,下一秒又想,砍掉之后血怎么止住?血止得住吗?一会晨起又有客人了,如果客人来的时候血没止住呢? 朱青觉得自己可以用被子包住,但如果那血弄到客人身上,客人生气了怎么办? 要是客人打她和妹妹怎么办? 朱青跪在地上无声尖叫。 很突然地,她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越看这些令她发痒的小水泡越可爱。 想象着这些疹子一个个压了回去,她发黄发红,发黑发白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样子,小时候的样子,干净的样子。 真的没有那么痒了…… 从此,朱青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了。 她把自己想成一口井,每天都有人来打水,进进出出,有人天天来,有人第一次来。 她像口井一样看着这些人,惊奇地发现,他们有的疲惫,有的恼怒,但无一例外,都满脸恐惧。 朱青一开始好害怕,但她发现这些人比她还要害怕。他们面上强硬凶狠,眼神却闪烁不安。 朱青渐渐懂得怎么应付这些人了。 只要假装比他们更慌张,更怯怯,更无助,他们就会突然自信起来,放松下来,然后一切顺顺利利,直到给钱离开。 朱青有了一种信心,她终于找到保护自己和妹妹的办法。 但有时,她还是会想,如果她有个井盖就好了,谁好她就给谁喝,谁讨厌,他们就喝不了水。 谁能帮帮她,帮她拿个井盖…… 第22章 * 朱青对着张蛰宽阔的背影,轻轻喊:“阿蛰” 她躺在的白色幔帐里,只拂起一半,开出一个缺口。 张蛰一凑近,把缺口补上,将外面日光遮住,她完全被张蛰和帐子包裹起来。 张蛰高大的身躯努力俯下,垂着的手指不安地抓紧衣摆。 他迷茫又伤心的神情,唤起了朱青的勇气。 她躺在妹妹的床上,这张最干净最舒服的床。 侧过脸,勾过张蛰微微颤抖,滚烫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手指。 用凉凉的嘴唇,碰了碰。 这是昨日张蛰没落下的吻。 她不是没想过,也许张蛰是她的井盖。 但此时,她很清楚,不需要井盖,也不要变成可以进进出出的老井。 寒冷给了朱青重新开始的胆量。 张蛰却脸色煞白。 他以为朱青突然的亲切,是想把他推开。 张蛰沉下脸,眼底晦暗不明,他强壮的手臂撑在朱青身侧,毫不犹豫吻住朱青的唇。 一触即离,神情郑重严肃,比划着:“我们择日成亲。” 似乎还担心朱青不认帐,又吻了一下,只是这回没了刚才的硬气。 他皱眉红着脸,高挺鼻梁呼出的气息打在朱青脸上,柔柔的,小心翼翼的。 看张蛰误会,朱青笑了出来,没笑几下就连连咳嗽。 * 朱柿一直在院门守着,听到姐姐咳嗽,连忙转身倒水。 她拿水瓢,弯腰舀了一勺,突然感觉后颈有股凉气。 朱柿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笑容定在脸上。 一张阴柔俊俏的脸,近在咫尺,紧贴她的后颈。 辽闻够了,直起身。 他嘴角勾着,但笑不达眼底,眼里的竖瞳飞速收缩,一张一合,定成竖状。 啧,浑身都是那家伙的冷腥味。 白蛇的脸扭曲一瞬,狠意一闪而过。 朱柿却抓住辽手臂,绕着他看了一圈。 游医大夫变回来了。 辽一身靛青白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姿,淡淡竹叶香气十分清新。 朱柿嘴唇微张,仔细盯着多日不见的游医大夫。 辽透过唇缝,看到舌面上的鬼虫,比之前小了许多。 昨夜他死里逃生,实在咽不下那口气,躲在院外暗处,伺机而动。 想不到竟然等来了逃跑的鬼虫,虽说只有一半,但比他这些时日得来的都多,剩下的那半,他势在必得。 等拿到手,就把这凡女拖回洞穴……当然,他要先把鬼公子大卸八块了。 想到昨夜的羞辱,辽捏住朱柿的脸,指尖用力,像要把她的脸掐出汁水一样。 朱柿疼得去掰他手指,辽顺从地松开。 但另一只手深深插进朱柿头发,低头咬住她的脸,用尖牙磨了磨,是动物咀嚼食物的动作。 辽舔了朱柿脸上咸津津的汗,吮够了她的软脸,干脆利落松开,往柴房走去。 朱柿挠了挠被咬红的脸,没明白是什么情况。 “过来,你姐姐病得很重了。” 辽换上游医的笑脸,踏进柴房,谦和耐心地给朱青看诊。 朱柿眼睛亮了亮,紧挨着辽,满脸期待地等他给姐姐治病。 辽为朱青把了会脉,佯装针灸,实则用妖力驱出一些阴气。 张蛰明显感觉朱青脸色好了起来,他连忙比划,问朱青是不是能好。 辽只说还差些草药,让朱柿随他去采。 朱柿却皱起脸,她告诉辽,不能离开姐姐的。 辽阴恻恻笑了笑,抓住朱柿额头露出的丝线。 “你说的是这个? “这只会让你姐姐病得更重。” 他挥挥手指,切断两人相连的丝线。 第1章 托起潮湿的手臂 给朱青输送阳气的魂线断开,还没落地就化成沙沙灰烬,四散而去。 辽身体微微前倾。 脸凑到朱柿正面,笑容缓慢绽开。 “再不快些,姐姐该难受了。” 他嘴上叫着“姐姐”,眼底却毫无亲昵。 淡淡的蛇腥气打在朱柿脸上。 朱柿看不见魂线,只知道辽动了动手指,她立刻感觉四周变热了,后背冒出一股汗。 与此同时,朱青平静躺在床上,面无异常,后背却开始浮现点点黑斑。 朱柿对辽的话无动于衷,一屁股坐到院子门槛上。 她抬头看辽,软软笑着,语气很坚定。 “要等无序回来。” 辽瞬间拉下脸。 他面无表情凝视朱柿,浑身散发出压迫感。 一直在屋里的小黄狗立刻钻出来。 匆忙又小心地嗅了嗅辽的袍角。 当着朱柿的面,辽忍下一脚踢开它的冲动。 谁知小黄认出他是先前的白蛇,满脸嫌弃,扭身跑到朱柿面前,用湿湿的舌头舔她的脸。 留下肥嘟嘟的背影对着辽,欢快的尾巴里满是得意。 辽咬咬后槽牙,想起先前这畜牲对自己的羞辱,眼底闪过阴狠。 他放柔声音:“不去也无妨。” “起来。” 苍白手指抓住朱柿手臂,强硬抱起。 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沾了满手汗液。 但辽却很喜欢,轻轻翻掌,让朱柿热津津的汗涂满自己的手。 朱柿被他抱着,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半掩的柴房。 辽故意颠了颠怀里的朱柿,戏谑道。 “真是好沉的一个傻柿子。” 果然,朱柿立刻扭头,委屈地看向辽。 他用哄孩子的语气:“没有小柿帮忙,我一人采不到药的。” 辽的示弱让朱柿有些动摇。 他看在眼里,抱得更紧了。从背后看,辽背肌隆起,手臂紧绷,宽肩窄腰的。 就在朱柿犹豫时,辽趁其不备,在她后脑勺施法。 朱柿立刻昏睡过去。 辽放下她,驱出巨蛇,小院瞬间被无形的巨蛇盘住。 放出的白蛇和巷子一般粗,绵延数十米,以小院为中心,一圈圈围起来。 蛇身挤满了巷子,巨大蛇头“啪嗒”一下重重摔在巷口。 四周精怪逃散开。 在巷口卖板栗的小贩,紧挨着蛇头。直径一米,绿莹莹的蛇瞳,轻轻往下转,看了小贩一眼。 吐出的蛇信子又长又宽,在行人身上穿插。 几人端着碗吃早饭,孩子们在扔石头玩,他们只是奇怪怎么有股寒气在身上扫过。 辽设下结界。 他不打算再迂回,势必要拿到那半只鬼虫。原本想带朱柿到僻静之处,再潜入她梦中夺取。 谁知朱柿这么固执…… 既然如此,在此地也无妨。 * 朱柿倚靠墙边,小黄狗用头拱了拱,咬住她衣袖拉扯。 辽朝朱柿走去,小狗立刻呲牙低吼,露出狰狞犬齿。 辽嗤笑一声。 当初就是这几颗牙咬住自己,害他差点掉成两节。 辽化成白蛇,慢悠悠地游过去,在快要碰到朱柿时,小黄狗扑过来撕咬。 白蛇“啪”地缠上去,强韧有力的蛇身绞了绞。 仅仅一息,碗口粗的白蛇松开。 地上的小黄狗一动不动,嘴边有几颗带血的犬牙。 白蛇绕着朱柿的小腿,一圈圈往上缠绕。 朱柿被白蛇绑紧。 角落里一人一蛇慢慢隐去。 * 日光越来越盛,院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柴门半掩,此时,只要张蛰偏头往外瞧,就会看到小狗静静躺在院子里。 但张蛰的神思全系在朱青身上,只听到朱柿和游医交谈过几句,以为他们出去采药了。 朱青睡着,四肢经脉却在无声断裂。 * 辽钻进朱柿梦里。 却发现她神窍未开,把他格挡在外。 辽强行破开,长驱直入,堵了多年的关窍瞬间畅通。 朱柿头顶猛地一抽,尖锐刺痛贯穿全身,汹涌的暖流从头顶,一点点充盈到脏腑。 她闭着眼,眼睫不停地颤动。 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身上白蛇越缠越紧。 * 梦里,朱柿侧躺在草地上。 风很舒服,软软的。 清清凉凉的草片贴在脸上,鼻腔里是叶片折断的苦涩味,以及潮湿的泥味。 朱柿慢慢睁开眼,呆滞了一会。 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变得很清晰。 从前,朱柿眼中的世界是雷雨天狂暴的天空。整片天都黑沉沉的,东一块闪电,西一块乌云,引着她的眼睛四处落,毫无条理。 现在她看到的,像一片晴朗的天,哪片云更大更小,哪片云更近更亮,全都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朱柿一时想不明白,她懵懵懂懂坐起来。 这才发现,小小一团的白蛇,盘在柔软的草地上。 第23章 辽冷冷睁眼。 他在等朱柿醒来。 为了能顺利拿到鬼虫,他反复告诫自己,要温顺些,一切等朱柿主动。 哪怕是模仿那恶鬼卑躬屈膝的丑态,他也一定要拿到鬼虫。 辽伸出一节尾巴,鳞片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 他用白鳞刮了刮朱柿的脚底。 然后一点点缠上去,紧紧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小腿到膝盖到大腿。 辽全程都在观察朱柿,换作从前,他的蛇尾已经往中间深入了。 在这个轻盈的梦里,朱柿心情很好,但冰冷的蛇尾往她温热的内侧探时,她还是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辽立刻卷回蛇尾。 他现出人形,精致阴郁的脸带着笑。 朱柿盯着眼前的蛇妖,感觉小白蛇的脸比以前更清楚了。 她伸手摸摸辽眼角的泪痣,灿然一笑。 “小白你真好看。” 朱柿吐字比从前清晰了。 辽依旧在笑。 他托起朱柿潮湿的手臂,闻了闻,一股青草味。 他亲亲这条软乎乎的手臂,忍住想用牙齿撕咬的冲动。 只含住一块肉吮了吮。 朱柿能感觉到辽在逗自己玩,她十分配合,也抓起辽强壮的手臂,咬了一下。 然后突然站起来,想逃跑。 小腿被蛇尾一勾,扑在地上。 朱柿不觉得疼,她撑着身,想爬起来。 腰肢却被一双大手掐住。 辽白皙修长的手,青筋分明,毫不费力地包围住朱柿的腰。 然后,缓慢而有力地向下压。 第1章 不要推开我 辽掐着朱柿腰肢,高大的身体虚虚嵌在她身上。 厚实胸膛和柔软后背,没有一丝缝隙。 身后强烈的压迫感,让朱柿塌下腰,她想直接躺到草地里。 辽却不允许,他握住朱柿胯部。 往上一提。 朱柿立刻像只在伸懒腰的小动物,上半身埋下,臀部抬起,微微伏着。 对辽来说,朱柿的背影太小巧,他一只手掌就能盖住一大片。 他忍下把朱柿狠狠摁住的冲动,缓缓低下头,咬住她的耳朵。 凉凉气息打进朱柿的耳朵里。 辽罩着朱柿,手从她衣服下摆游入。 从侧面看,朱柿肚子的布料浮现出一只大手的轮廓,在往上移动。 停在胸口,布料鼓起,落下,起起伏伏。 辽手劲越来越重,朱柿抓住他的手。 “小白,我们起来好不好?” 朱柿摸了摸自己跪疼的膝盖,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辽看着朱柿抗拒的眼神,不高兴了。 这点疼算什么,能比得上那恶鬼的力道? 昨夜他逃出来,躲在暗处,朱柿的痛呼悉数落入他耳中。 不必看就知道,朱柿是怎么被翻来覆玩弄的。 辽眼前闪过无序壮硕身躯碾压朱柿,挤得她连连呼喊的画面。 他越想越气得牙痒。 但却不得不把手从朱柿衣摆里抽出来。要是朱柿从梦中吓醒,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他学着无序的动作,温柔舔吻朱柿软软的脸,轻轻磨着,直到她脸皮发红。 朱柿逐渐放松下来…… 但是,辽突然直起身,抬头,朝天空望去。 他的视线,直直穿出虚幻的蓝天,离开朱柿的梦境,来到小院。 院外,巷子口,无序和巨蛇正在缠斗。 无序满脸暴戾,狠狠砍断巨蛇尾巴。 五米长的白色断尾,抛上半空,“啪”地落在街道人群里。 百姓看不见这一切,只是隐隐感觉空气闷窒。 他们照样在漫天血腥气里来来往往,走走歇歇。 无序现在极其烦躁,恨不得把辽碎尸万段。 他和朱柿共感着,臭蛇的口水仿佛沾到了他脸上。 * 一柱香前,无序终于搜寻到逃跑的鬼虫气息——山崖的一处蛇洞,鬼虫在此地没了踪迹。 无序闻到洞穴里熟悉的蛇腥气,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挥剑把辽的洞穴劈烂。 就在无序自认倒霉,准备追踪辽时,他感受到朱柿起起伏伏的情绪。 时而轻盈,时而滞重…又骤然紧绷。 无序犹豫片刻,放大与朱柿的共感,凝神感受。 几乎同时,无序感觉他的脸,被黏黏糊糊地舔了舔。 …… 接着,耳朵也被舔了。 无序瞬间阴气四溢,捏起的拳头青筋暴起,直奔小院。 * 巷子上空。 无序此时脸色苍白,他这副无用的分身,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无序勉强出击,把剑架在蛇牙上,削掉一颗。 另一颗蛇牙却咬住无序的手臂,轻轻一撕。 无序的手被扯下。 * 辽收回视线。 虽然如今的无序不占上风,但他还是有些心浮气躁。 辽想速战速决。 他腰身束着白色锦缎,此时嫌这束带十分碍事,直接一抽甩开。 束带“啪”地砸在地上,像打在朱柿身上。 朱柿吓得一缩,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等她反应,就被辽掰过身,两人面对面。 辽脸上的笑温温润润,动作却十分利落。 朱柿看到,一片水绿色的叶子,落在他雪宣纸的身上。 随着他脱衣的动作,起伏闪亮。 辽拉开衣襟,牵着朱柿的手抚摸自己,从锁骨到胸膛,再到腹部。 朱柿绵绵的手被拉着,在辽皮肤上刮出一层醉红。 朱柿立刻缩了缩手,她下意识不愿意弄疼辽。 辽却浑身滞住。 他猛地抽搐起来,身上浮现出鳞片。 接着,这些鳞片“刺啦”掉落一地。 * 院外,无序真的动怒了。 他一点都不想碰到蛇妖。 但却不得不打开共感,以免漏去朱柿动向。 这种任蛇妖把控,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令无序有些失控。 他钳住巨蛇,倒着削掉蛇鳞,一片片。 巨蛇像被菜刀倒着刮鳞的鱼。 鱼肉被翻了出来,露出嫩嫩的伤口。 * 朱柿梦境里,辽满脸痛苦。 但他却笑出声来。 无序越恼怒,辽就越得意。 能让鬼公子这么气愤,他掉几片蛇鳞算什么。 但在朱柿眼里,此时的辽十分古怪,他在边流血边狂笑。 朱柿一会帮辽捂住伤口。 一会又摸摸他疼得扭曲,但还故作畅快的笑脸。 辽收起笑,定定看着朱柿,把她的担忧看在眼里。 他抓住朱柿安慰自己的手,阴沉沉抱住她,带着她倒在一片湿润的草地里。 辽用脸蹭了蹭朱柿。 “小柿,我好疼,你帮帮我。” 朱柿随即点头,认真等着他说要帮什么忙。 辽把手撑在地上,一字一顿。 “不要动。 “。” 他双手压着湿润的泥土,手掌混了蛇血,压入泥中几寸。 泥水钻入指间,包围住辽的手指。 辽甩了甩,直接握住朱柿的大腿。 朱柿腿上立刻留下一道长长的黑泥痕迹。 从膝盖内侧,蜿蜒到大腿。 朱柿看着辽脸上的血,觉得应该先止血。 但小白说不能推开他…… 就在朱柿笨拙地权衡时,辽整个身躯逐渐虚化。 梦境瞬间崩塌。 * 朱柿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刚才的草地不见踪影。 几步外,两个身影在缠斗,动作之迅疾,让朱柿完全分不清在干什么。 但很快,一个身影被狠狠甩开,摔在朱柿身侧。 是无序! 他一贯整齐的束发散开,浑身狼狈。 朱柿想靠近,余光中有道白影闪过。 利如长剑的蛇尾,朝无序眉心刺去。 朱柿没有犹豫,立刻扑过去,张臂阻拦。 蛇尾正中朱柿。 将要贯穿她时,鬼虫浮现,拦下狠毒的妖力。 但下一瞬,她的大腿还是被洞穿了。 辽愣了愣,敛神,再次击杀无序。 这次很顺利,刺中了无序。 他的分身化成黑烟消散。 辽并不好过,他遍体鳞伤,看向地上的朱柿。 她刚才为了无序,对抗自己的画面历历在目。 辽冷漠看着朱柿。 半晌,朱柿大腿因为失血过多,开始抽搐。 辽这才捞起她,动作粗鲁,似乎就是想弄疼她,给她教训。 一人一蛇离去后,小院仍旧晴天朗朗。 朱柿留下的一摊血旁,有丝丝缕缕黑气聚集。 它盘旋了一会。 在院中小黄狗身上绕了绕,最后飘向柴房朱青床榻边。 第24章 第1章 救姐姐的条件 朱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睛。 大腿的伤口热热辣辣,疼得她抽了口气。 吸进鼻腔的,是密闭陈旧的土味,混着淡淡竹叶清香。 这清香与周围格格不入。 像陶罐里沤了几十年的泥,一开封,里面竟然有几片翠绿竹叶,十分诡异。 腿越来越疼,朱柿伸手去摸。 快碰到伤口时,手被一个圆圆滑滑的东西顶开。 她努力掀开眼皮,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朱柿用力敲了敲自己脑袋,想看清楚点。 没敲几下,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含住她的手。 朱柿惊得一翻身。 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片软软凉凉的鳞片上。 是化成蛇形的辽。 白色蛇身一圈又一圈,堆叠在地上,满满当当铺着,堵满了洞窟。 朱柿就躺在他身上。 白蛇含住她打自己脑袋的手,用尖牙轻轻咬一咬她的手指,最后舔了舔她的手掌,想让她安静下来。 朱柿不再动弹,还是闭着眼。 她觉得很累很累,平日里总有股力量在支撑她,现在却极其疲惫。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消失了。 “腿放下。” 辽冷不丁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朱柿迷迷糊糊的,不自觉地服从,曲起的腿放平,伤口立刻被蛇信子舔住。 巨蛇没有分寸,小腿宽的蛇舌,用力舔舐创面。 简直是冰刀刮过冒着热气的鲜豆腐,一下就带出一片肉来。 朱柿疼得直冒冷汗,脸色煞白。 她瞬间清醒了许多,睁开双眼。 “……姐姐。” 朱柿第一反应就是找朱青。 她挣扎起身,想起了姐姐在家里……还在等她采药! 辽却用蛇身缠住她,不许她乱动。 朱柿毫不犹豫,扬手拍了蛇头一巴掌。 “啪”一声,在巢穴里格外清脆。 “小白!我们去采药!” 朱柿着急的声音,在辽耳里成了命令。 白蛇抬起头,绿绿荧荧的眼瞳盯着朱柿。 整个漆黑的巢穴静了片刻,只有蛇身挪动几下发出的摩擦声。 辽化出人身,修长身躯蹲下,掐住朱柿的脸。 “蠢货,你姐姐早死了。 “下次再敢这样——” 他用指尖点了点朱柿刚才打他的,软软手掌。 “我就把它吃了。” 辽笑得阴森,露出两颗长长尖牙,用恶劣的口气: “你现在可没鬼虫护着了,小傻子。” 朱柿嘴唇微微张开,满脸不可思议。 显然被突然变脸的辽吓到了。 此时此刻,她完全想起了辽刺伤自己时阴冷的表情,还有,无序也是他打伤的…… 朱柿睁圆了眼,抬眸望向辽时,眼底晃荡着迷茫和恐惧。 辽又咧嘴一笑。 “呵呵,小柿子听懂了?” 他抓住朱柿的小腿,粗鲁一拽,朱柿躺倒在地。 “乖一些,我就给你疗伤。” 朱柿没有回应,偷偷去摸自己头上的发簪。 辽以为她听话了,就把她的裙摆推到腰间,撕开里裤。 整片白皙的大腿露出,一个血淋淋的洞在腿侧。 辽埋下头,用蛇涎仔细舔过伤口。 这期间,朱柿因为疼痛,手抓住辽头发。 辽只在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时,警惕了一瞬,接着又垂眸给她舔舐伤口。 突然,朱柿拉起辽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辽的头猛地后仰,立刻露出冰冷俊秀的脸和下巴。 “小白!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朱柿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手上的簪子抵住辽脖子。 但簪头快戳进辽脖子时,她抖了抖,手忙脚乱找合适的位置。 辽就这么被扯着头发,露出精致的脸。 从侧面看,眉眼姝丽,鼻梁高挺,颈部线条流畅,像只被提起耳朵的兔子。 但其实是假装任人摆布的毒蛇。 辽忽地向前,簪子直接插进他脖子里,扎了个对穿。 绿色的血从脖子里流出来,朱柿颤抖的手松开了。 整支簪子,就这么挂在辽脖子里。 他拉起朱柿刚刚挥簪子的手。 “这么快就忘了。 “你想让我吃了它?” 言罢,将朱柿的手放到嘴边。 朱柿看着他嘴,从两个唇角裂开,越开越大,整张嘴几乎咧到耳边,像极了蛇的吻部。 他把朱柿的手放进这张裂开的嘴里,作势要咬下去。 朱柿却趁机握住他的大蛇牙,捡起旁边石头,学着当初朱青的样子,狠狠砸过去。 辽没料到朱柿不仅不怕,还敢主动攻击。 蛇牙结结实实,毫无防备地挨了一击。 他疼得维持不住人形,下半身变回蛇尾,粗硕的尾巴扭曲甩动,带翻了朱柿。 被这么一掀,朱柿撞到伤口,直接晕了过去。 辽看着趴在地上的朱柿,眼底满是恼怒,还有微不可察的委屈。 大蛇尾烦躁地敲了几下地面,洞穴里传出“啪啪”巨响。 好半晌,他才把朱柿从地上圈起来。 * 朱柿晕过去后,整个人飘飘忽忽。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然是站着的。 她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 巷子空荡荡,天已经黑透,整片天地只有朱柿一人。 她磕磕绊绊跑回家,一推,木门“吱呀”打开。 朱青屋里亮着灯。 “姐姐!”朱柿扑进房间。 没人,只点着一支蜡烛。 朱柿跑到隔壁柴房,里头暗暗的,还是没有人。 她迷茫地站在院子里,嘴里喃喃:“姐姐……小黄……” 姐姐和小黄都不在家里。 朱柿回到朱青床边,愣愣坐下。 就这么等了一会,她冲出屋子,想去找张蛰。 刚跨出屋门,就撞进一个怀抱。 朱柿撑着对方宽阔的胸膛,仰头看去。 无序没有低头,只扫了她一眼,把她从身前拨开。 “别乱跑,这里不是凡界。” 朱柿没发现无序的冷淡,激动抱住他的腰,眼圈泛红。 “无序无序,你知道姐姐在哪吗?” 朱柿含着泪,又想起无序受伤了 ,立刻扯开他的衣襟,伸手摸进去。 “无序受的伤……” 无序把朱柿的手拿开,自顾自站到角落,离朱柿远了些。 朱柿见他躲开,小跑几步追过去。 无序却再次躲开。 朱柿不明白无序怎么突然这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泪水一颗一颗掉下。 无序无动于衷。 没了鬼虫的共感,这个凡女已经无法牵动自己的心绪。 朱柿身上那一半鬼虫,在先前的混战中逃脱了。 如今的无序彻底失去鬼虫,没了半成鬼力,想重回地底难如登天。 他这种极阴之物,再呆下去就会完全消散。 朱柿直勾勾盯着无序,手不停搅动衣角,不安到了极点。 无序虽然近在眼前,但她却感觉很远很远,怎么也碰不到他。 她试探着慢慢挪过去,这次无序没有动。 朱柿见状,鼓起勇气,踮脚亲上去。 没了无序低头配合,吻落到他头发上。 朱柿能想到的办法,哄无序开心的办法,就是亲亲他,但现在…他似乎不需要了。 无序突然抬手,大手环住了朱柿脖子。 朱柿不知危险,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 她眼中的信任和依恋,和脸上的泪珠一样,晶晶闪闪。 恍惚间,无序又感受到了朱柿身上的热意。 掌心相贴的地方,温暖柔软。 他缓缓松开朱柿脖子。 不着痕迹地帮她刮掉脸侧的眼泪。 无序抬起朱柿下巴,阴冷气息扑在她脸上。 “我来救你姐姐,但有条件。” 第1章 腹鳞贴着软软肚皮 无序松开朱柿下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能救朱青。 条件是朱柿要去地底鬼城,帮他取三样东西。 确切来说,是去偷,偷出封印无序的法器。 无序的力量是被封印着的,他的宿敌鬼城城主守着这些法器。 如果封印能解开,凡界锁住他本体的缚鬼阵根本不在话下。 朱柿保持着仰脸的姿势,小脸因为无序的话亮了亮。 她忙不迭点头答应,但忽然想到什么。 “那些东西连无序都拿不到吗?我,我不行的……” 高大健硕的无序站在院子里,冷冷月光下,投下的阴影比她这个人都要宽阔。 这样厉害的无序都办不到,朱柿不觉得自己能行。 第25章 无法共感后,无序比从前更留意朱柿的神情。 他看到朱柿快速瞟了自己一眼,然后咬了咬唇,轻微缩头,眼神里满是怯怯。 她后退半步,背过身,独自纠结起来。 这轻轻半步,让无序有一丝不满。 他分不清朱柿的后退,是因为犹豫,还是因为害怕自己。 无序自知刚才的态度不近人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过朱柿,也不许她近身。 以朱柿的性子,现下多半是在怕他。 无序想用若有似无的疏离,证明自己不再受朱柿牵绊。 谁知朱柿如他所愿退开,对他背过了身,无序反倒焦躁起来。 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不小心闹过了头,最终发现没人来哄自己了。 无序走到朱柿面前,一开口,是从前温温淡淡的语气。 “不是你一人去,我会跟着。 “但万事靠你自己。” 听到无序会陪着,朱柿咬着的唇松下,微微张开,慢慢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背过身时,朱柿已经想好,相信无序,他说自己可以那就可以。 她给自己鼓足勇气,完全不是无序猜的犹豫害怕这些负面情绪。 朱柿蹦过来,牵起无序的大手。 “我们现在就走!” 这回无序没有避开,但也没动身。 还有一事未告诉朱柿。 鬼城是凡人死后去的第一个地方,里面是一些残存人气的鬼魂。 无序这种阴气森森的的大鬼,在里面动用鬼力,会立刻被发现,而朱柿的神魂有人味,能轻易混进去。 只是,一旦进入地底,朱柿就不再是真正的人了。 无序看到朱柿炽热的眼神黯下去。 他说得更直截了当些。 “你会死,你不能再回凡间。” 朱柿愣住,因为那句不能再回来。 她还牵着无序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他的手指, 急急追问。 “如果我想姐姐了呢?” “如果我想看看姐姐,可不可以回家?” 无序冷峭的眉眼,骤然蹙起,流露出一丝动容。 这种感觉太熟悉,和朱柿共感的日日夜夜,他都感受过朱柿对朱青的执着,一种充盈全身的暖意。 朱柿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再也见不到朱青……比起生死,朱柿更在乎自己的姐姐。 无序任由朱柿握着手指。 “进入地底后,你这样的人魂会被阴气侵蚀,变成半人半鬼,直至化鬼。” “在凡界的一切会消散,你姐姐会彻底忘了你。” 朱柿低下头沉默。 好半晌,她用手心抹抹眼睛,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死了就不能回家了…… “姐姐不记得我也好,就不用伤心了。 在朱柿心里,没什么比姐姐更重要,哪怕是她自己。 “无序,我可以再见姐姐一面吗?” 无序一瞬不瞬盯着朱柿。 “此地是你的梦,不是凡间,我如今没有能力左右你的肉身。” 朱柿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梦里。 难怪周围那么安静,仿佛整个小镇只有她和无序。 朱柿想起来了,自己先前在一个黑黢黢的洞里,还有小白,她和小白吵了一架。 想到这,恍惚间,朱柿觉得大腿发凉。 * 洞穴里。 辽嫌朱柿的破衣裳碍事,直接给脱了。 他正把朱柿圈在身上,一点点为她舔舐腿上伤口。 朱柿赤条条贴着蛇鳞,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辽俯身过去,身躯压得很低,腹部鳞片贴着朱柿软软的肚子,一路游上。 白皙的脸停在朱柿唇边,细听…… 她竟然在喊“无序” 辽原本慵懒的身躯绷紧,脸色难看。 他侧过脸,鼻尖碰到朱柿的脸,一口咬住脸颊肉,直到她吃痛闭嘴。 * 梦境里的朱柿,觉得脸上一疼,但她没有理会。 离开前,她跑到姐姐房间翻找,用包裹将朱青平时喜欢用的首饰衣服包起来。 但是这些东西一离开小院就化成烟雾消散。 朱柿想带上姐姐的东西,可是怎么也带不走,试了好几次,朱青的东西一出门就回到原位。 “此处一切都是虚影,执着无义。” 无序的话朱柿充耳不闻。 她撅着嘴,又把一支簪子藏进怀里。 然后飞奔出门,以为自己够快就能留住这根簪子。 簪子在朱柿怀里渐渐虚化。 朱柿失落地站在原地。 无序走上前,用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 朱柿捧在手心里看,是一只小狗木雕。 木雕耷拉下来的耳朵,像极了小黄。 无序示意朱柿摸一下。 朱柿把木雕翻过来,揉揉它的肚子,是小黄最喜欢的摸法。 揉到三下,木雕从朱柿手心蹦走。 落地化成小黄的模样,尾巴甩得飞快,一直绕着朱柿无序打转。 连高兴时,一屁股坐在朱柿脚面上的动作,也和小黄一模一样。 “小黄!你怎么在这?” 无序简单解释了几句。 小黄在第一次吃了毒果时就该投胎转生,是无序强留下它,如今再想投胎几乎不可能,唯有随朱柿潜入地底,再寻机会。 朱柿一知半解,但听到是辽放的毒果害小黄死过一次,这回又伤了它后,她笑吟吟的脸无措起来。 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小白竟做了这些事…… * 朱青的小院中,朱柿离开了两个时辰。 张蛰听到门口有声音,以为朱柿回来了,起身刚到门口。 他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开门,为什么站在这里。 柴房中,朱柿的衣物,属于她的东西在一件件消失。 朱青躺在床上,无序留在她身上的那团黑气钻进她全身经络,让她慢慢睁开眼。 第1章 缠吻 朱青醒来,挣扎起身,张蛰听到动静立刻折回柴房。 只见朱青满头大汗,唇色苍白,两颊有大病初愈后的瘦陷。 张蛰伸出长臂,稳稳托住朱青后背,让她坐起。 他擦去朱青眼角的汗,收回手,捻了捻指面的汗液,到井边打水。 朱青迷茫地环顾柴房,淡淡睫毛不停颤动。 她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柴房空荡荡的。 墙角,床头,帐子顶似乎应该放着什么…… 她挪下床,摸着柴房里的东西,慢慢走了几步,然后蹲下,看向床底。 床底应该是有东西的,现在空空如也。 张蛰带着木盆和巾帕进来时,朱青坐在地上发呆。 他皱起眉,把朱青扶到床上,拧了条湿帕子,亲自给她擦汗。 帕子盖了朱青满脸。 张蛰的大手隔着湿帕,感受到朱青的眉眼,还有她脸上微微的热意。 先前大夫说朱青得了风寒,如今终于出汗,不擦干净容易受冻。 他动作又轻又快。 但朱青湿透的后背,透出她淡黄色里衣,隐隐约约。 张蛰愣住,手停在朱青脖子上,不再往下。 朱青回过神,接过帕子想要自己来。 张蛰到门外等了片刻,突然听到柴房里传出摔倒声。 猛地推门进去。 朱青跌在地上,旁边是翻开的竹箱。 似乎想找什么东西,但把箱子打翻了。 张蛰把朱青从地上捞起来,比划着问:是不是要衣服? 被张蛰抱进怀里的瞬间,朱青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不知道怎么和张蛰说。 她觉得这里很陌生,明明这个小院就是她的家,但只有眼前的张蛰给她熟悉的感觉,其他一切,都让朱青莫名不安。 她心跳得很快,但却空空洞洞,仿佛丢了什么最宝贝的东西……可无论她怎么翻找,都没有找到。 朱青张开手臂搂住张蛰,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她哭得毫无征兆,也很安静,张蛰默默收紧臂膀。 强壮的手臂将她完全圈住,任朱青伏在自己胸口流泪。 * 与此同时,朱柿和无序在前往鬼城的绿海里。 这是阴阳相隔的交界处。 整片天地只有两种颜色,白色的上部分,绿色的下部分。 海面的起伏,像一条巨大绿蟒在翻滚。 白光下,荡漾水面如绿色鳞片在闪动。 近看,海面冒着热烟,一只黑底黄漆小船在海上。 船上的朱柿满头大汗,无序却冷冷阴阴,不见半分热意。 越靠近鬼城,朱柿就越难受。 她身上阳气浓烈,炙热感从内脏传到四肢。 他们已经在绿海呆了一天,但凡界只过去四个时辰。 朱柿实在热得难受,偷偷看了眼船尾的无序。 第26章 他侧躺着,闭目抱臂,长发铺在木板上。 高大身躯占了三分之二的小船。 朱柿猜测无序看不见自己,把外衣一件件脱掉。 先前她就想这么做了。 无序却说一切都是她的心念幻像,脱衣也无济于事。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朱柿觉得无序似乎不太高兴,只好听劝忍耐。 现在趁他没留意,脱剩一件兜衣。 松松垮垮的细绳绑在脖子上,凉快许多。 朱柿舒服了些,开始四处观察,把手伸进海水里。 整条小臂没入,又伸出。 一抓一抓地捏着海水,让微烫的海水经过指缝。 她没注意到,自己侧身捞水时,兜衣绷起,完全挡不住身侧肌肤,饱满弧度露出。 无序闭着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突然,海面起伏,小船一晃,朱柿整个人往前扑。 快栽进海里时,一条手臂揽住朱柿的腰,把她拉回来。 “坐好。” 无序面无表情,把她的手从水里抓出来。 接触瞬间,他才发现朱柿身热如碳,仿佛快化了。 朱柿神魂的阳气很足,在这阴界里受到排斥,阴阳相冲到了极点,再不疏解会很麻烦。 无序立刻把她提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按住朱柿后腰的命门穴,往里面输阴气。 朱柿跨坐在无序大腿上,臀下是他坚实的肌肉,后腰上的大手冷冷凉凉,格外舒服。 无序的脸近在咫尺。 朱柿看到他有一缕黑发难得翘了起来。 应该是在船尾时压乱的。 这样的无序让朱柿觉得熟悉,是以前那个寡言又主动的无序。 自从见到无序后,他就一直避开自己,如今第一次这样靠近。 朱柿心口酸酸的,轻轻抱住了无序的脑袋。 她光光的手臂,又软又湿,搭在无序的黑发上。 无序侧过脸。 鼻梁从朱柿胸口绵软处露出,换作侧脸贴着。 扭头间,摩擦到朱柿胸前布料。 兜衣向一边歪了歪。 兜不住的圆润跑出来。 无序凉凉的耳朵完全贴了上去。 绵绵,软软,烫烫。 无序动作一滞。 朱柿还拨开他的头发,低头用唇碰碰他的脸,他的耳朵,他的唇角。 无序眸色冷沉,若有似无地抚着朱柿后腰,化解她的阳气。 他看着闭上眼睛,脸热红了的朱柿。 没了鬼虫的共感,现在的无序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但正是这份冷静,让他看清了朱柿脸上的酒窝。 还有她望向自己时,眼里闪烁的诚恳坦率。 朱柿睁开眼睛,觉得一动不动的无序很新鲜。 以前他都是先亲上来的那个。 朱柿用牙齿咬咬无序高挺的鼻梁,离开前把自己弄上去的口水舔走。 无序空着的手猛然攥紧。 他粗暴地一把按住朱柿后背,然后主动仰起脸,让胡乱亲着的朱柿吻上自己。 无序轻易穿透朱柿的唇,大舌长驱直入。 朱柿颤了颤,两个膝盖一收,夹住无序的腰。 船在晃动。 朱柿的兜衣完全掉到腰际,她在无序大腿上微微摇摆。 柔软压着坚硬。 像一团湿面团撞上案板,沉沉摊倒,完全贴合。 洁白身体回弹时,只在无序衣襟上留下湿痕。 两人片刻,无序率先离开。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 只是冷俊的脸上粘了一缕发丝,不知是谁的。 无序掐着朱柿的腰将她放倒,抬头看了眼前方。 还是一片绿海。 “鬼城快到了。 “我把所剩鬼力给你。” 说罢,打算重新吻下去。 朱柿却抬腿,勾住无序窄腰,笨拙又执拗地摸索。 第1章 无序发尾堆积在朱柿腰窝 朱柿用腿绕上无序的腰。 从无序背后看,她不算细瘦的小腿,像夹住了硬邦邦的大石头。 无序只有腰侧布料被拉扯出褶皱,其他位置闻丝不动。 无序垂眸看着身下的朱柿。 觉察出一丝古怪。 朱柿动作热切,但却频繁眨眼,有些不安。 滚烫的手扯着无序的衣襟,一拉,从肩膀到手肘。 绿海白光下,苍白肤色,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分明。 背肌完全展开,颈部手臂青筋充满破坏性。 匆忙间,朱柿还拽到了无序头发。 无序的头歪了歪。 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却抓住朱柿的手。 无序不想更进一步,如今没有其他的必要,口渡鬼力即可。 朱柿的主动也令他生疑。 无序直起腰身。 朱柿小腿立刻挂不住,滑落到他腰臀间,卡在无序胯骨处。 朱柿就这样仰躺,手被固定着,看向身上的无序。 他背着光 ,神色晦暗不明。 高处白光刺得朱柿眯起眼睛,余光中是一片浓绿色, 她别开脸,看向绿色起伏的粼粼水星。 无序眼里,朱柿突然热情又突然安静,现在又望着水发呆。 无序一动不动,难得面露困惑。 小院见面时,他就发现朱柿不同往常,比从前更喜欢直视他,话也多了。 进入绿海后,身上阳气折磨了她整日,也未曾告诉自己。换做从前,早就因为不明不白的疼痛挨过来,让他帮帮忙了。 不仅如此,她刚才一直在捞绿海的水,其实是想抓底下游过的阴鱼。 朱柿竟能发现触摸此界阴物可以缓解身上的疼痛,和之前懵懵懂懂,一难受就蹲在地上发呆的朱柿不一样。 于是无序带着试探触碰,刚探进朱柿神识,就发现她神窍开通了,五感清明,心绪澄澈。 不是什么邪祟作乱。 朱柿还是朱柿,那种憨直的神态也无法作伪。 可是现下又是缘何? 难道阳气受冲,激起人魂本能欲望,令她失控求欢? 无序不放过朱柿任何表情,想看出她在想什么。 朱柿慢慢眨了眨眼。 眼里随着海面波光,流出星星点点泪水。 朱柿哭了…… 海面上起伏的小船,凝滞了一瞬。 无序无可奈何,松开朱柿的手,打算随她喜欢。 但朱柿的手却垂落,虚虚搭在无序强壮的手臂上。 她还是侧着头,望着绿海,在专心流泪。 无序下颌绷得很紧,胸膛微微起伏,叹出一声气。 他弯腰,大掌抹了把朱柿的脸。 然后拉起她的手环住自己脖颈,“你想要什么?” 声音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 如果此刻无序还能共感,就会猜到朱柿的情绪。 她想姐姐了。 从离开小院进入绿海开始,朱柿一直强装镇定。 没见过湖的她,在这么片绿色的诡异海里漂了一天,四周不见人烟,一切都让她很忐忑。 没有姐姐的小院。 浓绿色无边际的海。 就连刚刚靠近无序时,都没了那种疼痛的感觉,那种从见无序起,只要亲近他就会有的痛感。 内里一切被搅乱,然后力量慢慢抽离身体的痛感。 不熟悉的一切,让朱柿惶惶。 她感觉没人需要自己。 她想回到从前那种安心安全的感觉。 朱柿终于把脸转过来,眼神干净,环住无序脖颈的手用力一按。 无序顺着力道,缓缓压向她。 直到两个身躯贴在一起,毫无阻隔,滑滑腻腻。 但朱柿觉得不够,她紧紧搂住无序,脸贴住他颈侧的青筋。 让他倒在自己身上。 重量压下来,挤得朱柿胸口一窒。 朱柿却终于有了实感,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被碾压的疼痛,一下让她回到了初次时,和无序在姐姐的小院里,在柴房的混乱夜晚。 朱柿想姐姐了,她想见姐姐。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院子的一切。 仿佛还是那天晚上,仿佛姐姐还睡在隔壁。 她循着记忆,回想无序当时的动作,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下移。 然后在无序怀里,努力翻身,想做出背对他的姿势。 朱柿动作僵硬,毫无旖旎。 无序撑起上半身,声音低沉,猜测着开口。 “朱青已经醒了。” 朱柿果然立刻回过头,但无序却没有继续说。 沉默片刻,朱柿问出口的竟然是: “姐姐吃东西了吗?” 以前朱青生完病总是吃不下东西,吃了便吐。 家里本就没什么可吃,所以为了不浪费,朱青病后就干脆不吃饭。 朱柿想知道姐姐醒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第27章 无序不理解这有何要紧,能让朱柿满脸期待,他只如实说自己现在的力量,无法知道这些细微。 朱柿把身子完全扭回来,呆呆问: “拿到无序的东西后,无序能帮我看看姐姐在做什么吗?” “可以。” “那我们快些进城。” 朱柿要从无序身底钻出来,被无序制止。 “先把力量给你。 “……你想我怎么给?” 无序看着朱脸上的泪痕,语调没有起伏,但声线有些温温。 他以为朱柿还在伤心,勉强让自己耐心下来。 朱柿知道姐姐醒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她笑着,捧住无序的脸。 “想和刚才一样的。” 无序“嗯”一声。 让朱柿背过身,双手扶稳船沿。 朱柿心下疑惑,不是说亲一亲吗,背对着怎么行呢? 无序从她身后覆上去。 此刻整片绿海静了,没有波涛起伏,平得像一块绿色镜面。 小船在中心晃动,一圈圈波纹向外荡开。 无序大掌罩住绵软,发尾堆积在朱柿腰窝。 朱柿跪伏着,双腿发颤,难耐地呼吸。 前所未有的感觉,不同于之前的痛感,全身虚虚空空,软软酸酸的。 朱柿唇色发红,双眼水洗般清亮,身后一股顶力撞来。 她整个人向前推了一下,手没有握住船沿。 上半身手臂已经碰到绿色海面。 被无序一把捞回来。 船周,波纹时密时疏,时急时缓。 * 辽巢穴里,朱柿盖着被子,睡在干燥角落。 她埋在棉被上的脸,发红发烫。 四周黑漆漆,十分寂静。 朱柿皱眉启唇,时不时呓语几声。 大白蛇回到洞穴,带着凡人用的草药。 辽发现朱柿浑身发烫,可明明大腿伤口快好了,或许是妖气对她不利,于是辽亲自去采药。 白蛇进入巢穴。 看到朱柿蜷缩起来,又突然放松,眼角挂泪。 辽化出人身,曲腿坐下。 俯过去,听朱柿在梦呓什么。 第1章 脸上鲜红指印 辽回洞穴时,看到朱柿睡成一团,心情莫名愉悦。 此刻他坐姿势肆意,低头把脸凑到朱柿唇边,眼瞳一点点竖成尖针状,凝神听着。 朱柿呜呜咽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吐出的气息热热潮潮。 辽竖瞳一转,看过去。 只有他半指宽的唇微微颤动,张张合合,像在对自己哭诉,很可怜。 ……也很可爱。 辽清俊眉眼舒展,侧过脸,让自己的耳朵挨上去。 他的耳廓贴住朱柿唇。 朱柿说话间,嘴唇一下一下摩挲辽皮肤。 湿润气息吐进他耳朵里,还有那些甜津津的哭声。 辽耳尖发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突然,一声“无序”炸进耳里。 洞穴空寂,黏黏糊糊的辽瞬间清醒。 笑脸一点点收起,他死死盯着朱柿。 辽性情多疑,从未让任何东西进过自己的巢穴。如今自己伤势未愈就先给朱柿疗伤,还依照凡人喜好,给她新衣新被。 除了朱柿,他何曾如此百般迁就。 不识好歹的傻女! 辽抽出白皙修长的手,狠力捂住朱柿嘴,让她再也叫不出无序。 力道之大,朱柿痛苦挣扎,一阵窒息。 辽冷漠看着,手上毫不留情。 不知朱柿梦到什么,她猛地仰起头,手抓紧被子,又松开,张嘴呻吟。 启唇时,辽冰冷的手指碰到朱柿的舌头。 他动作一僵,下颌线骤然收紧。 洞穴里只有朱柿的喘气声。 下一刻,辽松开朱柿,沿着她脸上红红的指痕。 从脸颊吻到唇里。 单手掌住朱柿后脑勺,深吻进去。 吃掉朱柿的呻吟,吃掉她的哭声,吃掉无序的名字。 辽没有闭眼,一直吻。 直到朱柿蔫蔫的,出了汗,闷热了脸,他才松开。 朱柿脸侧的指痕更鲜红了。 辽觉得自己只是轻轻捂了一下,竟就留了印。 凡人太脆弱。 他把朱柿哭出来的一点鼻水,用指腹按掉。 看到朱柿攥紧被子的手,手指掐进了掌肉里。 他包住朱柿的拳头,用指尖推开她攥紧的拳,让她摊开手。 然后把朱柿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感受上面的茧子,幽幽想着。 如此软弱不堪的凡人,还敢砸自己的牙,真是不自量力。 若她能乖乖的,好好待在自己的洞穴里,不再想着无序,他会给她找副好的妖怪身躯,让她活久些。 算是偿还她曾经对自己的看顾。 想到当初受伤时,朱柿火急火燎把蒲公英嚼烂,给自己敷伤口的画面,辽眼神闪了一闪。 他把采的药用妖力炼化成丸,喂朱柿吃下。 朱柿慢慢平静下来,体温也没那么高了。 然后辽突然去洞口巡视,盘算换一个洞穴,以免那恶鬼找来。 虽然无序如今自顾不暇,但有备无患,定要把这凡女藏好。 再回洞穴,大白蛇变成小蛇,慢悠悠爬过去,钻进朱柿衣襟。 和以前一样,找到他最喜欢的位置,窝在朱柿温暖的肚子上。 * 太阳一落,朱青的小院就刮起清冽冽的风。 天黑后,整片院子也黑下来。 但院子角落亮了一圈,是灶台上点的一盏烛灯。 灶台又矮又窄,张蛰弓着高大的身膀,借烛光在做饭。 他本不打算留到黑天,但朱青醒后迷迷糊糊,很虚弱,不像会好好吃饭的样子。 方才张蛰把朱青扶回床上,拿自己家中肉菜过来。 鲜菱,豆腐,鲫鱼,一些佐料。 张蛰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独居烹饭的人。 他把豆腐切块,取酱虾米一茶杯,起油锅,加葱蒜干炒。 几尾鲫鱼不大,骨刺小而软,张蛰分别剖成两瓣,钉在案板,再刮剔下鱼肉,切碎成蓉,捣成泥。 鱼泥肉装进碗里,加猪油盐粒,一些姜汁去腥,直接蒸熟。 剩下一点鱼骨肉,加水煨鲜菱。鲫鱼汤浓时,放豆豉酱和花椒,最后撒些葱粒。 张蛰边做饭边打井水,把朱青院里的水缸放满。 朱青躺在塌上,听到一点点磕碰声,在黑夜里格外心安。 灶台蜡烛燃尽,张蛰收拾干净锅碗,两人坐下。 他虚虚坐在木凳上,不敢完全坐实,怕自己把朱青的小凳子压坏。 桌上两菜一汤,朱青一时不知如何下筷。 先前张蛰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脑内空白,答不上来。有这样好的饭食,她也不知先吃哪样。 从前的朱青,一切以朱柿喜好为先,只要妹妹喜欢,她就买来,偶尔自己跟着吃点。 她从未细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现在朱青忘了前尘,恍然发觉她全然不了解自己。 张蛰做的都是鲜淡菜,每一样都让朱青有食欲,他直勾勾看着,眼里的期待似曾相识。 朱青心口一软,涌起熟悉的感觉。 她温柔笑笑,脱口而出: “姐姐试试。” 话一出口,两人皆愣住。 虽然张蛰比朱青年纪小,但她这么称呼自己,太过亲昵。 朱青秀眉微蹙,有些懊恼。 张蛰却垂下眼帘,放在腿上的粗大手指,蜷缩一下,耳朵全红了。 …… 饭后张蛰收拾妥当,帮朱青关好门窗。 一出院门,就听到一个粗嘎的男声。 “娘的,还骗老子说不接客!” 臭醺醺的酒味充斥巷子。 有个矮男人站在门口,以为张蛰是朱青的客人,正要破开大骂。 却见张蛰高大的身躯从门口出来,在黑暗里站定。 男人瞬间哑了声,但不想示弱,气势汹汹走向朱青门前。 张蛰认出这是之前在巷口纠缠朱青的人。 他没有阻拦,跨开一步,让男人钻过去。 张蛰绕到男人背后。 暮色里,他冷峻的脸很瘆人。 张蛰知道这人不是本地的,平常都在外做买卖,镇上也没有亲戚朋友。 从男人破烂的衣饰推测,钱大概都挥霍光了,正打算外出谋生意。 这样的人,消失一两日很寻常。 男人来到朱青门口,扬起手要砸,嘴上骂骂咧咧。 “臭婊子,敢骗我……” 张蛰二话不说,抓住男人后衣领。 一把提起,朝地上狠狠一掼。 男人滚在地面,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声音又闷又响。 张蛰怕被朱青听到,捂住他的嘴,对着额面砸去一拳。 第1章 被无序的长发扫到脸 第28章 张蛰一拳打去,满眼惊恐的矮男人立刻瘫软。 黑夜里,淡淡月光洒进巷子。 张蛰挺拔的身姿投下阴影,完全罩住地上的男人。 矮男人在张蛰双腿阴影间痛苦扭动。 张蛰剑眉下的双目仍旧澄澈,但多了一股怒火。 平日他性情腼腆,但温和爱笑,很少有人见他生气。唯有一次,是镇上三个孩子偷了铁器铺的陶范,这些农器模具丢一个都不得了,那日一下被偷四个。 原本慢悠悠磨铁的张蛰,听到养父的话后,想清楚来龙去脉,冷下脸。 不是为别的,这三个孩子当时哄骗他,围着张蛰要抱,趁他高高抱起其中两人时,另一个去偷的。 三人偷了东西后躲林子里玩,孩子爹娘看到人高马大的张蛰,黑着脸去找人,吓得跪地求他别伤孩子。 张蛰没有理会。 千盼万盼,终于看到张蛰回来。远远的,张蛰身上挂着三个男孩,一手提一个,背上挂一个。 孩子们灰头土脸,腿上有擦伤,但却嘻嘻哈哈,手脚荡来荡去,不见半分害怕。 原来张蛰找到人时,三人掉进一个土坑,模具都摔碎了,最后还得张蛰给捞出来,但他也没真动气。 从此张蛰的好性情人尽皆知。 但没人知道军营里的张蛰是怎样一副面孔。 此刻的张蛰,听到那句“臭婊子”,比被军中士兵欺凌时还愤怒。 在军营张蛰就学会了怎么动手,可以不把人打死,还能让人不敢招惹不敢记恨。 但现在张蛰有点收不住力,矮男人已经没有动弹了。 张蛰面无表情地审视地上的男人。 他对这人很了解。 十几岁起,张蛰就看着这个男人从佝偻瘦小的伙计,做到能跑货的东家,穿上绫罗绸缎,取了两个妾后卖掉,来回落魄。 这些都是张蛰一次次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进朱青巷子时看到的。 张蛰咬紧牙关,俊俏侧脸绷紧。 他早就想把这人打死了。 刚才的动静还是吵到了朱青。 她对着门外轻声问:“阿蛰,是你吗……” 张蛰敛敛神,拖起男人往巷外走。 如果被周围邻里看到也无所谓,让他们知道自己和朱青的事更好。 男人被张蛰丢在道上。 张蛰不怕报复。最好男人能找来,到时再下手就不用顾忌。 * 郁郁绿海,空旷安静。 船上,无序抽身离开,从朱柿身上起来。 朱柿,她在喘息中睁眼。 入目,竟是一簌簌银白发丝…… 无序黑发变成了白的! 他起身时,光滑湿润的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摩擦在结实的背肌上。 像银白绸缎滑过起伏山石。 朱柿连忙坐起来,睁圆了眼,看了又看,抓住一簇。 “无序……无序的头发怎么了?” 无序没有急着穿衣,让朱柿松开握住自己发丝的手。 “鬼力流失的后果,不必惊怪。” 朱柿满脸担心。 她坐起来,发髻散了,黑亮头发铺在光光的上半身。 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本细软的头发变得强韧顺滑,体内迸出一种强大的力量,但原先有血色的皮肤变得苍白,受到了鬼力影响。 无序扫了朱柿一眼,看向绿海。 “试试你体内力量,进鬼城后会有用处。” 朱柿眨眨眼,“要怎么试呢?” 不等她多问,无序轻巧站起来。 小船几乎没有晃动。 他低头凝视着海面。 平静,微微起伏的绿浪。 无序轻跃进海里。 小船顺势,用力晃了一下。 朱柿攀住船沿,惊呼还未出口,左手突然感受到一阵黏腻感。 与此同时,海下的无序抓住一条无鳞红阴鱼。 他用左手握鱼,将其刺穿。 朱柿左手传来那鱼强劲的扭动…停滞…以及静静的沉淀感。 “哗——” 小船侧后方海面,抛出一条大鱼。 “啪嗒”砸在船上。 朱柿懵懵的,看看船板上的阴鱼,再看看自己左手。 无序上来,利落穿衣。 朱柿也跟着感受到他滑过自己皮肤的触感,冷冷硬硬。 无序适时解惑:“左手同感,以备及时知悉你状况。” 朱柿握了握拳,左手的确有异样的感觉,像覆着另一只手,顿顿的。 无序把阴鱼踢过去几寸。 “看着这阴物,想你所要的。” 无序教朱柿凝神聚力,用鬼力变幻地底物什。并不难办,只需她动心一念。 朱柿端坐好,板起脸,神情严肃,死死盯着阴鱼。 地上的鱼,变成一件外衣。 无序原本淡淡的眼眸,挑了挑眉。 船板上黑底流金纹的外衣,和无序现在穿着的一模一样,只是小许多。 还以为她会要什么吃的。 无序唇角闪过难以察觉的笑。 朱柿平时都是粗布麻裙,没穿过这样的,有些笨手笨脚。 无序抬手,拉好她的衣襟,节骨分明的手指翻出系带,一下系好。 * 就在他们整理时,深藏在海面下的阴鱼,向小船集中。 高处看,以小船为中心,疾速游来。 一条跟着一条,越聚越多。 像是以船为心,在绿海面开出了朵红色圆花。 无序早就察觉,告诉朱柿:“鬼城到了。” 朱柿环顾,四周平平一片。 哪有什么城? 船底的大鱼一只垒着一只,挤成一块凹凸不平,静止不动的浮地。 下一瞬,整条小船消失。 这片红浮地慢慢散开,鱼又潜回海中。 * 朱柿只是眨眼的功夫,有一息的下坠感。 再睁眼时,小船带人,搁浅在黑色岩石岸上。 什么都没有的石岸,就只有他们这艘小船横着。 岸边结了一米厚的浅色冰层。 再往外的地方全是烟雾,茫茫的白雾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片黑岩岸。 无序跨出船。 朱柿也跟着下,脚踩石面时,感觉到阴寒之气萦绕。 突然,无序拽过朱柿。 她往旁边踉跄几步。 原先站立的地方,浮现一群人影。 这些人就这么凭空出现,挨得朱柿很近。 另外远近的岸边,陆陆续续出现人影,零零星星的。 他们大多都是一团黑色,脸孔虚虚幻幻,但若细瞧,也能分辨出高矮老幼胖瘦。 所有人都平视前方,往岸内去。 朱柿终于看到了人,眼睛亮起来,脸上有笑意。 无序却冷不丁开口: “不要靠近他们。 “这些魂魄不全是死后的凡人,还有混在其中的妖鬼,想钻进鬼城偷吃阴魂。” 第1章 大黑狗 黑岩岸上,零星人魂一堆一堆,默默行路。 岸外白烟,涌涌动动,起伏不定。 朱柿和无序就站在岸边,在黑白交界处。前面是无边际的黑岩,背后是不见底的烟雾…… 无序竟说这些安静的魂魄里,混着吃阴魂的妖鬼。 朱柿下意识往他身边凑了凑。 就在她抬头,准备和无序说什么时,一只巨大白鸟从后方冒出。 它悄悄潜在白烟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二十米长的鸟喙,直接插进岩岸。 两支巨翼割开烟雾,撞上岸边冰层。 黑岩边缘冰层四碎。 掀起的浓浓白雾扑向朱柿,她被兜头浇了一股寒气。 白雾将他们的小船盖住,卷走。 朱柿下意识去抓,却被无序抱住,险险避过张开的鸟喙。 她陷进无序怀里,无序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妖兽觅食……躲开便好。” 但那些魂魄却躲不开。 一堆人魂被乱戳的鸟嘴扫倒。 巨鸟把他们含进嘴里。 合上的鸟嘴夹住几个魂魄,生生切断。 半截人身“啪嗒”掉在地上。 身首就砸在朱柿面前,她看到汩汩鲜血从截面涌出。 隐约还有粗条的内脏。 黑岩上瞬间积了一洼红血。 朱柿脸色煞白,完全被吓住了 。 无序的手挡在她眼前,皱眉问: “看到了什么?这些都是你心中幻象。” 朱柿却轻轻推开无序的手。 一直看前方,突然冲上去。 * 啄食的巨鸟边,有个小小的魂魄趴在地上,像个孩童。 朱柿莽撞跑去的背影,让无序沉下脸。 他被推开的手垂在身侧。 刚嘱咐过不要碰这些阴魂…… 朱柿在巨鸟喙下顿住。 第29章 她仰头望去,甚至做出倒退的动作。 但下一瞬,又冒然跑起来,把孩子抢进怀里。 朱柿体内鬼力令她动作轻盈,躲过乱扫的鸟喙。 她抱着孩子,回头看向无序。 双眼亮亮的,似乎很高兴。 孩子紧紧圈住朱柿脖子,小脸贴着她颈侧,呜呜哭着。 朱柿跑回无序身边,想把人放下,孩子却死死搂住她。 无序让朱柿站在原地。 他无声移到朱柿背后。 孩童狰狞的脸迅速收起,往朱柿颈窝埋了埋。 * 朱柿一无所知,笨拙抚摸孩子后背。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左手不受控制。 左手五指如爪,死死捏住孩子后颈,缓缓往外提。 朱柿迷茫地侧头看。 被钳住脖子的孩童,露出一张猫脸。 满头毛发,牙口大张,獠牙和细舌头探出。 朱柿屏住呼吸,瞳孔颤了颤。 无序控制她左手,用力一捏。 朱柿被迫感受到,猫妖细细的脖子,被自己扭断。 怀里猫妖消散后,一块令牌掉出。 * 朱柿握住自己的手,慢慢蹲坐在地。 小小的脖子“咔咯咔咯”的声音。 皮肤僵直又塌软的感觉。 朱柿一口气咽回肚子,胃里鼓鼓囊囊,恶心欲呕。 无序淡淡扫了眼朱柿,弯腰拾起令牌,牌上写着陌生姓氏。 “入鬼城需要令牌。还差一个。” 如果朱柿刚才不莽撞救人,无序也会让她去取两个魂魄。 他环顾黑岩岸,看中一瘦小女子。 “此魂煞气重,要么为妖鬼,要么生前多作恶。 “我不便行动,需借你之手。” 朱柿还是蹲着,一动不动。 半晌,她极力抬起眼睛,眼圈发红,声音磕磕绊绊。 “如果,如果我们拿了她的东西……她会怎么样?” “穷凶极恶的罪魂,不足挂齿。” 朱柿很坚决地摇头。 “……她有姐姐的话,她的姐姐会伤心的。” 朱柿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她不想,也不敢断绝别人的希望,哪怕是无序口中的罪魂。 无序不理解朱柿在固执什么,有些冷漠。 “没有令牌进不了城。 “朱青只有一死。” 听到姐姐的名字,朱柿立刻站了起来。 她要救姐姐,但她不想像刚刚一样伤人。 无序看出她的顾虑:“人魂进入鬼城,必须有魂魄令牌。” 朱柿顿住,不知道想了什么。 她突然翻出有小黄魂魄的木头。 “小黄呢,小黄不用吗?” 无序摇头。 “那无序现在是你刚刚说的人魂?” “你我皆是。” 朱柿突然笑了,两个酒窝很明显。 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无序。 无序被盯得莫名其妙,他看了看小黄,顿觉不妙。 冷脸阻止:“不准把我——” 话音未落。 无序变成一只威武的。 * 眼前的黑狗有半个朱柿高,长毛光滑,身材精瘦强壮。 黑狗缓缓踱了几步,修长四肢舒展,大脚掌落地无声。 昂首挺胸,姿态从容。 但尾巴没有一点摇摆,看上去不太高兴。 无序不看朱柿,扭头走在前面。 朱柿却很热情,跟在旁边,一会摸摸无序的耳朵,一会轻拉他的大尾巴。 还扭扭捏捏地和无序商量,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她坐上去。 朱柿小时候看别人骑过驴,一直很好奇。 无序抖了抖耳朵,无视她渴求的眼神。 * 一人一狗很快走到黑岩岸中心。 眼前,出现一座殿宇。 这座殿宇并不大,突兀立在黑岩上。 朱柿仰头看,两个高高翘起的屋檐翼角,最尖端的角下,各坐一只角神。 他们肌肉虬结,怒目圆瞪,盘腿屈膝,用背部扛起大角梁。 两只角神跳到地面。 负手在台阶上走来走去。 看到朱柿过来,立刻跳回檐角。 扮出怒目圆睁的模样静坐。 似乎以为朱柿看不见他们。 朱柿带着大黑狗,跨进殿门前,低头看了眼刚刚角神走过的地方。 上面有小小的脚印。 大概只有朱柿的半只手掌大。 明明远看庞大如钟,怎么一凑近这么小巧。 朱柿胡思乱想间,她和无序就进了门。 身上令牌消失,已然进入鬼城。 * 顺利进城时,朱柿莫名有一丝怪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缠在了她身上。 辽洞穴里。 昏昏沉沉,四处弥漫着浓重的竹叶香气。 气味萦绕朱柿全身,一丝一缕,勾勾缠缠。 朱柿平躺着,双眼闭合,但呼吸急促,燥热不安。 一旁的大白蛇绞成一团,在地上痛苦扭曲。 辽发情了。 第1章 涎水雨水一同渡给朱柿 辽想吸收鬼虫,但非类相斥,害他阴气涌动,欲念翻滚。 角落里,蛇尾疯狂扭动,甩打洞口。 洞口封土扑簌簌坍塌,破开口。 往外看,黑夜中暴雨倾盆。 白蛇窜出洞穴。 巨大身躯在空中盘旋,遮盖住一大片天,地面有刹那停雨。 倏然,白蛇从乌云中坠地。 他躺在地面半晌,化成半人半蛇,在雨中蹒跚。 辽游回洞穴,本能寻找唯一的温暖。 洞中朱柿静静躺着,一无所知。 * 她的神魂已经进入鬼城。 此刻正在惊慌遁走。 朱柿和无序在前面跑,角神在后头追。 刚刚两人好端端进了城门,一只角神突然跳下檐梁,要来抓他们。 逃着逃着,变成大黑狗的无序扑倒朱柿。 朱柿背上,有满满大大的水泡拱起。 角神的头,从水泡里钻出来 大黑狗用爪子压下去。 朱柿趴在地面,背上水泡“噗呲噗呲”爆开。 直到角神被挤出去,无序才松开朱柿。 他环顾四周。 眼前的一切是无序不熟悉的。 荒草枯树,乌雀掠过树干,虫蚁伏在暗处,像凡间的野外。 身前,赫然立着一座古庙。 庙顶覆盖厚重的紫黑陶瓦片,门外立柱黄漆斑驳,一片萧肃。 无序从未借助凡人神魂进过鬼城。 据他所知,每个魂魄在鬼城所见的天地不同,大多是魂魄的前世。 无序力量受封印,早丢失化鬼前的诸多尘事…… 此境可能是他的前生,亦可能是朱柿的。 无序面容沉郁,敛起眸色,驮着朱柿进庙。 庙内,朽蛀气息扑面。 四处落灰结蛛网,梁上挂着厚厚青绿帷幕。 光线比外面暗很多。 无序把双目禁闭的朱柿放下。 刚才受到角神攻击,朱柿大半神魂回归肉身,神形归一减缓损耗。 变成大黑狗的无序在朱柿身边卧下。 尾巴随意搭在她身上。 无序一瞬不瞬看着朱柿,等她醒来。 朱柿却眉头皱起,微微扭头,仿佛在挣扎什么。 * 洞外,雨声哗哗。 洞边破口处雨水溅入。 浑身湿透的辽进入洞穴。 他半身人半身蛇,秀丽长发披散,水滴沿着发丝,爬过白皙的脸。 阴冷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都有雨水在蜿蜒。 顺着修长脖颈,聚集在锁骨。 辽面上不显,实则已被欲念磨得神志不清。 他一把将地上的朱柿抓进怀里。 上身人形与她相贴,下半蛇身一点点绞紧。 雨滴从辽渗到朱柿。 她的衣服完全湿透。 光滑又粗糙的蛇鳞,绕着朱柿的大腿,从她柔软的皮肤刮过。 不疼,痒痒的。 蛇尾突然收紧。 朱柿的皮肤,把白蛇鳞片缝隙填满,挤得密不透风。 仿佛再动一下肉就会被刮下来。 辽身躯探向朱柿,捧起她无力后仰的头。 细嗅朱柿脸上的汗珠,再用薄唇沾去。 朱柿眼睫煽动几下,嘴抿了抿,缓缓掀开眼皮。 辽正和朱柿脸贴着脸。 她感觉有凉凉吐息打在自己耳边,脸上粘了湿黏的发丝。 “小…小白?” 朱柿很口渴,声音有点哑。 辽闻声,抬眼望去。 黑暗中,莹莹绿瞳与朱柿对视。 朱柿眼中有刚清醒的迷蒙和软和。 辽见状,笑逐颜开,温润笑容舒展出来。 平日清淡的声线,此刻黏黏糊糊:“终于醒了……” 第30章 话音才落,他深吻下去。 唇舌毫无征兆地探入,直抵咽门。 ,浸润她干干的喉咙。 辽力道越来越粗重。 朱柿舌根发疼,险些被涎水呛到。 她完全清醒,双眼睁大,滴溜溜转一圈,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凡间。 朱柿闪过的首个念头,就是去见姐姐。 她推了推辽肩膀。 辽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朱柿的抗拒有些烦躁,愈发粗暴。 他一改温文假面,将朱柿手臂反手一剪,固在身后。 朱柿吃痛,挺起背躲避。 一用力,胸口衣襟散开。 辽神色醉醉,但眼底阴鸷不散。 他低头,把脸贴在朱柿胸前,蹭开她的衣领。 沉甸甸蛇身压在朱柿身上。 尖牙啃咬朱柿圆润的手臂,直至微微破皮。 辽窄腰往下一压。 朱柿愣住,整个人呆呆的。 好奇怪…… 怎么会有成对的? 朱柿严肃低头,想看个究竟。 辽却以为她要扭身逃开,紧密压合,不肯松动。 朱柿执拗地要弄明白,手碰到蛇尾,试探着,用力一拉。 辽浑身颤抖,卸了力。 竟然可以……朱柿有些意外,或许是无序给的鬼力有作用。 她徒手揪住白蛇的尾巴。 然后慢慢曲起腿,把自己和辽隔开,又用脚面抵住他腹部。 踩着辽坚实的肌肉,从他怀里蹬出来。 辽清俊的脸上,眼神幽怨。 他现在被本能占据,虽然感受到了朱柿的攻击性,却又不愿反抗。 朱柿坐起来,歪着头看辽腹部。 伸手探去。 ……是成对的。 像两把粗糙门栓。 朱柿面色凝重,十分不解。 辽以为朱柿在害怕,用仅存的清醒解释。 “只会用一侧……” “不用怕,可以换着用。” 辽指间发颤,此刻只想把朱柿打开,全身心碾磨她。 他驱动蛇尾,缓缓朝朱柿匍匐过去。 节骨分明的手指握住朱柿的腿,来到她脚边。 绸缎般的黑发窝在朱柿腿间。 发丝裹住她的大腿和膝盖。 像一块冷凉的黑色软蜡,粘连在朱柿的裤子上。 隔着白色布料,鼻息钻进裤缝,流在朱柿腿心。 辽的喘息,在这个半闭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他和以前一样,和游医大夫一样温柔开口。 “小柿,我好难受……” 隐隐约约,有泪水在辽眼里晃荡。 朱柿对辽的示弱无所适从。 她心里觉得怪怪的,想相信辽,却有些犹豫。 努力分辨间,辽唇舌深入,裤子潮了一片。 朱柿双腿发软,渐渐失力。 雨后,月光透过云层,刺入巢穴。 清凉的光晕洒在辽背上。 辽背部鳞片在月光下闪烁,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上身撑在朱柿身上,宽阔的背完全遮住了她。 趁朱柿闭眼,眨去泪花的间隙。 粗糙门栓别到底。 第1章 前世少年无序 大雨下着,洞穴前枯草皆湿,雷声隐隐。 夜风吹进洞里,温暖的气息被打散。 辽抱定朱柿,趁其不备抵入。 粗门栓上的凹凸木纹,在槽口蹭出一圈粉屑。 辽上挑的眼尾神采奕奕。 蛇瞳在黑暗里跳跃着火星,亮晶晶的。 这微妙的得意被朱柿收进眼底。 她原本犹疑不定,对“游医大夫”“小白”的心软散去一些。 朱柿咬咬唇,压下升起的舒畅,想保持神志清明。 辽却吻开她咬着的唇。 啄食几下,清俊的脸往下,停在胸口。 掬起一边,吞下绵软。 突如其来的陌生触感,让朱柿缩了缩身,用手指逆拨辽背上的鳞片。 辽全然不在意这点疼。 他抬起上半身,长发轻甩到背后,单手握住朱柿的双腿。 朱柿的小腿被跨在辽胳膊上。 他身躯压下时,如盘桓在洞顶的巨蛇探首而来。 压迫感铺天盖地,朱柿窒息一瞬。 辽在朱柿的碗底搅动。 木制勺陷进去,凉硬木勺被碗里的馅料包裹起来。 辽慢慢缓下,停在碗心。 温温,稠稠汤水攀附在木勺上。 朱柿很痒,一直往后缩。 辽握住她的腿,把腿勾在他有力的胳膊上。 “跨住!” 辽眼神阴柔,但声色俱厉。 似乎忍让了朱柿许久,终于忍不住斥责她的不配合。 朱柿果然滞了滞,下意识松开偷拔鳞片的手。 地上有好几片新鲜蛇鳞。 辽扫了一眼地面,以为朱柿被自己吓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 但辽凑近和朱柿对视时,见她眼中毫无惧意。 嘴巴微微张合,说着什么。 辽长眉拧起,仔细去听。 朱柿直直看着辽。 “…小蛇 “小蛇…” 下一刻,辽倏然变小。 一条白色小蛇,躺在泥地里。 朱柿想不到无序给的鬼力真的能用,她刚刚心念一动,辽就变成了记忆中的小白。 她连忙拢衣起身,迫不及待想出洞口看看,或许能离开这里。 地上的小白蛇缠住朱柿的腿,不准她离开。 朱柿捏住其七寸,提起来,团一团,塞进被子里。 * 朱柿奔到洞口,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洞外群山座座。 暴雨中,巨大山脉的黑影十分可怖。 朱柿脚下是万丈深渊,哗哗大雨掉进去,瞬间被吃掉。 要是她刚才没收住脚,再往外几寸就会直直坠落。 朱柿双腿一软,脸色煞白。 她原想离开这里,回家看看姐姐。还以为这个洞穴是在镇外,是在山林里,那她就能自己认路回家。 但眼前一望无际的高山,在大雨中静静盯着朱柿,十分恐怖。 * 她迷茫地看着眼前一切,耳边突然传来无序的声音。 “朱柿。” 朱柿猛地回头 ,只有深深洞穴,不见无序身影,但熟悉的声音还在响起。 “入梦来,速回。” 无序冷漠的声音无波无澜。 他直截了当地教朱柿怎么入梦,让神魂回到鬼城。 “盘腿坐下,心神内守,闭气吐息九遍……” 再次听到无序的声音,朱柿的心安定许多。她盘腿坐下,笨拙地放松四肢,一心一意照办。 渐渐的,朱柿开始有些迷糊,半梦半醒间,听到无序说: “你醒后所处之地,是我的前世……找到我……取之性命,方能拿到封印法器。” 洞穴里,朱柿闭着眼,眼皮下的眼珠飞快转动。 找到无序?无序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什么叫“取之性命”,是她帮姐姐杀鱼杀鸡一样的意思吗? 朱柿追问几句,却得不到无序的回应。 她开始完全入梦,神魂抽离肉身。 边上,变成小蛇的辽,由鬼虫引起的阴气乱窜得不到疏解,正痛苦扭动着。 * 鬼城。 庙内,朱柿躺在地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弹坐起来,左右看。 头顶房梁高高,有层叠的帷幔。 庙门口有光进来,可以看到周围的窗框和柱子,再往里,则是一片黑森森。 这里只有她一人。 无序,变成大黑狗的无序不在…… 朱柿爬起来,走出庙宇,在唯一的荒路上漫无目的走着。 她记得无序说要找到他,应该去哪里找? 朱柿从未出过小镇,这里的荒地和镇上的田地完全不同,特别宽大,特别安静,没有任何人烟。 她不知走了多久,还没走出荒地。 突然,远处出现一架马车。 两匹健壮的黑色骏马拉着,马的毛发光滑柔顺,马额头中心还配着金属叶形饰片,远远看,一直在闪光。 无人驾马,就这么放任大马前行。 车厢涂着黑漆,上面有白色云纹。外面挂了深紫色的帐子,隐约坠着小宝石流苏。 在这种荒凉的野外,突然出现贵重的车马,朱柿却不知危险,只想着终于见到了人。 她从路的侧面冲上去。 一匹骏马受惊,前肢微抬,接着是第二匹。 两匹马都发出尖利嘶鸣。 朱柿吓得后退,跌在地上。 一双少年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掀开深紫色的车帐。 朱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年。 这不是无序吗? 只是身量没那么高,肩膀没那么宽,脸更饱满,眼睛有点活人气。 第31章 朱柿站起来,趔趄上前。 “无、无序?” 少年穿着秋香色对襟长袍,腰束玉带。 整个人看着更加活泼,跟无序平常鬼气森森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冷淡地睥睨了朱柿一眼,果断放下帐子。 朱柿却神情恳切,想爬上马车。 “无序,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东西给我?我们要拿一个东西,然后才能把你的封印解开……” 眼前少年的峻眉拧起,侧身在马车内拿什么东西。 掏出来,丢到朱柿脚边。 是一块冷糕。 少年以为这个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女人在乞食。 朱柿愣了愣,但还是蹲下把冷糕捡起来,一边给冷糕擦灰,一边要爬上马车。 少年脸色骤变,紧紧拉上帐子,厉声呵斥:“滚!” 朱柿完全不看少年脸色,自顾自靠近。 “无序,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朱柿话音未落,被一把镶着金银纹的匕首扎中手心。 “滚开!” 少年眼中的狠戾不加遮掩。 朱柿被扎中的地方,却没有流出一丝血。 破口处瞬间愈合。 朱柿呆呆抱住被扎的手,看着眼前的少年,胸口有些呼吸不了。 他真的是无序吗。 第1章 前世竹蝴蝶 鬼城荒地。 匕首狠狠扎中朱柿。 少年左手却传来剧痛感,这剧痛一闪而逝。 他眼睁睁看着朱柿手上伤口愈合。 此时天阴日落,微风凉凉。 荒地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摆动,摇摇勾衣如手。 两人一人在马车上,一人在车下,高低对望。 少年瞳孔紧缩,满脸警惕。 “邪祟!你是人是鬼!” 朱柿虽然被扎了手有些伤心,但还是老实回答。 “……现在不是人的。” 整片荒地静了片刻。 风吹动车帐,深紫色帐子里坠下的宝石串,“嗑嗑”相撞。 一阵血腥味从车厢内飘出。 少年面无表情地把帐子握紧,拉一拉,遮住自己半边身子。 遮住自己身后的尸体。 华贵车厢里,有两具健硕尸身。 两个布衣配剑的男侍从,手脚折叠,挤在窄小的车厢里。 朱柿闻到新鲜的血味,下意识顺着味道看去。 车厢底,有红血滴下,砸进野草堆里。 少年趁朱柿看向别处时,调整跪姿,下肢蓄力。 无声从车内尸体上拔出一把长剑。 在朱柿回神时,朝她头面掷去。 朱柿望过来,一把重剑扑面而来,从她的眉眼中心穿过。 斜插进草地里。 青天白日的,少年难以置信自己会遇到鬼。 他一脚蹬上双骏马的大腿,车马向前飞奔。 朱柿被他丢在身后,连忙追了两三步,不知如何是好站定在原地。 她耷拉下脑袋,蹲在地上。 突然,眼前荒地模糊扭曲,朱柿周围的土地变成密林。 * 一处林中,天全黑了,刚刚分明还是傍晚黄昏。 远远的,朱柿看到少年的马车停在一条小河边。 “砰、砰” 两具男尸被推出车厢。 少年分别拽着,在河的下游抛尸。他像甩鸡丢鸭一样,把沉甸甸的尸体毫不犹豫地推进河里。 朱柿的左手有异样的感觉。 冷冷粘粘,是少年拉拽尸体时碰到的黏腻血渍。 朱柿不安地抠抠手指头。 左手能共感,几乎确定少年就是无序。 但这张更稚嫩的脸上,有着和无序完全不同的冷漠,是一种暴戾的冷意,不再是疏离的冷。 朱柿有些怯怯,她摸着树干,悄悄靠近。 少年在河边洗净手,掀袍坐下。 明亮月光里,他安静的背影,微微突出的肩胛骨,有些孤寂。 朱柿歪了歪头,看到无序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竹蝴蝶。 朱柿不懂这是榫卯竹蝴蝶,只见其表面木料光滑柔润,两只蝶翼开阔舒展,非常精巧。 少年垂眸把玩着,拆卸又拼好……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 “缘何跟着我?” 朱柿离他几步远,顿在原地。 “无序,你把东西给我吧,我们解开封印然后回家,姐姐还在……” 朱柿很心急,说得没头没脑,无序把手上的竹蝴蝶丢过去。 “你要这个? “取去,别再跟着我。” 朱柿捡起来,加上那块冷糕,这是无序给自己的第二样东西。 她轻轻摩挲着竹蝴蝶,连忙解释。 “不是不是,无序说的不是这些——” 少年突然一笑,朱柿愣住。 “阴曹地府里也有痴鬼?你这女鬼怎么蠢笨蠢笨的?” 朱柿第一次见无序这么笑,很散漫很潇洒。 她心里喜欢,呆呆地跟着笑起来。 少年却止住笑,冷脸看着朱柿。 “若是你我无仇怨……就滚远些,莫再缠着我。” 朱柿攥紧手里的竹蝴蝶。 一直等无序进了马车,她才跟上,在马车旁坐下。 …… 半夜的时候,林中下起雨。 朱柿钻到马车底躲雨。 雨点不大,不至于汇聚起来流进车底。她匍匐着,摸了摸怀里的竹蝴蝶。 封印法器是不是在这个马车里呢?无序说要杀了前世的他……朱柿不敢再想下去。 她趴在车底翻个身。 突然看到,远处七米外的草丛间,有一全身黑衣的男人半蹲着潜过来,陆续冒出四人。 朱柿听到头顶车厢内,传来“吱呀”一声。 无序醒了。 朱柿眼睁睁看着这四人冲来,大脚转瞬停在她眼前。 刺客分别从四方举剑刺入车厢。 朱柿立刻爬出来,刚探出身,其中一个男人双腿软倒,整个人瘫在朱柿身侧。 这人的头,只剩几根气管血管拉着,半掉不掉。 朱柿骇得不敢动弹,浑身发抖。 她只在过节时见姐姐杀过鸡,眼前人和那剁了头的鸡一样,但肉更大块血更多。 她慢慢扭过头看无序。 少年状态的无序不比刺客高大,但下手狠戾,转眼又削首一个。 余下的其中一人,旋步查看倒地同伴。 他蓦然抬头,和朱柿对视上。 朱柿乖乖趴着,无辜的圆眼眨了眨。 长剑刺来时,她下意识呼唤“无序!” 但眼前的无序,不是那个会变出猪骨汤给她喝的无序。 少年对朱柿的危险视而不见。 利剑无法伤到朱柿,她毫发无损,但刚才无序的表情却刺伤了朱柿。 听到她呼救的瞬间,无序勾唇冷笑。 仿佛在笑她自作多情,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救她。 朱柿独自站起来。 小心翼翼躲到一边,不敢再理所当然地依赖无序。 * 雨一直下,越来越大。 最后一个刺客在雨中趔趄逃离。 朱柿眼前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 她拨开湿漉的额发,朝无序跑去。 “无序…无序!” 少年倚靠在马车边,两匹骏马在打斗中跑了一匹。 他垂着头,右手整条手臂被砍断。地上的残肢灰白如纸,切口处的血都流干了。 一向容易失措的朱柿,死死盯着无序碗大的切口。 此刻格外镇定。 大雨中,她背起无序躲到树下。 又折返,捡起地上的右手。 安顿好一切,朱柿摸出怀中的竹蝴蝶,把形状努力记在心里。 终于,她看向无序…… 树下,无序变成一只榫卯结构的竹蝴蝶。 草地里,只有朱柿,和少了半边翅膀的竹蝴蝶。 右手残肢变成半扇羽翼,摆在旁边。 朱柿捧起蝴蝶和翅膀,一时不知怎么拼合。 她想将竹蝴蝶的翅膀,头足身体全拆下来,再重新装回去。 但要是哪里装错了,头不是头腿不是腿怎么办? 朱柿没有自信,犹豫半晌,把蝴蝶放在手上,摸摸它的脊背,直到把竹蝴蝶摸热了,才找到窍门。 翅膀嵌入凹槽,横向自锁,装进蝶身。 无序变回人状。 断的手接了回去。 第1章 前世不会飘的女鬼 深夜大雨,林中晦黑。 接回断手的少年醒来,他垂着头坐在树下。 雨水从睫毛汇聚,滴落,少年无动于衷。 朱柿并不知道无序在可惜,可惜自己没干脆死了…… 她摘下两片大叶子想给他遮雨。 无序却突然仰起头,雨打在他侧脸,他淡淡微笑着。 “谢谢。” 第32章 朱柿刚把叶子递过去,猝不及防看到这个直直给她的笑容,手足无措起来。 和无序一样的脸,在对自己温柔道谢。 朱柿顿时鼻子一酸。 无序是不是想起来了,她现在完全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办,封印法器也不知道怎么找…… 少年的态度,让朱柿忍不住把心再次依赖过去。 朱柿说了自己名字,又重复之前的话,让无序把法器给自己。 她双手搅在一起,脸上是无声的恳切。 仿佛眼前少年能救起她的一切。 树下,少年按了按刚接上的手,把朱柿神情看在眼里。 他敏锐地察觉到朱柿变局促了,不敢像之前一样靠近。 少年清楚其中缘由。方才打斗时朱柿求救,他没有分神管,此鬼就变得怯生生的。 他确信自己未曾听过“朱柿”的名讳。况且一个能轻易治好他的鬼怪,求自己帮忙,实在是荒唐。 这完全就是个脆弱天真的女鬼。 少年想,她口中的无序,和他真有那么相像?换作是他,绝不会任由朱柿这么靠近自己。 少年扶着树干站起来,直白问出口。 “你的无序,和我很像?” “你们一样!不过,眼睛颜色不一样……” 提到那个更高大的无序,朱柿语气明显雀跃起来。 她踮脚,比划无序有多高多健硕,说他有多厉害。 少年站了会,专注听着朱柿的话,突然笑了,笑得很放松。 “看来,死后的我反而自在些。 “等把兄长杀了,我就试试看。” 少年莫名其妙的话,让朱柿心跳漏了漏。 他起身离开树底,冒着雨来到马车边。 在三具黑衣尸体前蹲下,翻出匕首,直插进死人的眼窝。 像在挑粥里的芸豆一样,把眼珠一个个利落挑出。 软趴趴的眼珠子掉进草丛,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雨里,他单膝跪着,精致外袍粘上血点,又很快被雨水带着滑落。 朱柿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落在别处。 少年没有说话。他这么做不过是来了兴致,用这些刺客挑衅一下瞎眼的兄长。 冷雨散掷在林间。 唯一的骏马静静站在雨中。 无序脱下沉甸甸的外袍,随手用来给黑马擦去背上溅到的血水。 从马首到鬃毛,再到尾巴跟,华贵衣袍用力抹过的地方滑溜溜,黑亮亮的。 草草打理后,少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朱柿就站在马后边。 无序低头套弄马鞍时,她看到他后脖颈透出微弱的光。 朱柿拨开眼前的雨帘,有一瞬间的清明。 无序后颈,有个圆光通幽的咒符,分明就像圈禁了什么在其中。 看到这个金光焕焕的咒符,朱柿恍然大悟。 或许这就是无序说“杀了他才能取出法器”的原因。 无序拉紧缰绳,挺直背部,没有回头。 侧过脸对身后的朱柿说:“跟上。”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朱柿作为鬼怪自然会法术。 谁知朱柿是个半吊子笨鬼。 她愣愣看着无序长腿一夹,连人带马钻进密林里。 朱柿着急地追了几步,喊了几声无序,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上。 接着,她眼前一花,消失在林里。 * 转瞬间,朱柿趴在了一处花圃里。 她的头顶,朵朵大黄花别在绿叶上。 原本湿透的衣服全干了,刚才的黑夜也成了白昼,朱柿眯着眼睛适应了会。 她从花圃里爬出来。 这里竟是一处宫廷外,周围仆从物什都华丽精致。 所有人看向一个地方。 一个筑起的高台,群群婀娜女子在旋舞。 大概是什么宫宴,但朱柿没见过这么令人眼花缭乱的场面。 奏乐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盏盏琉璃彩穗闪闪。 朱柿有些头晕,她往后爬了爬,想退出这片喧闹。 谁知,一眼看到筑台边上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眼戴白布条的男子,他旁边坐着的,正是无序! 无序看上去怎么和密林时不一样?坐着都感觉身量变高了。 他头发束起,衣着更显繁复,眼神阴郁冷凝。 朱柿立刻爬起来,朝无序奔去。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周围侍卫立刻察觉。 他们从两面执剑围上去,身上的盔甲哗哗作响。 伴着奏乐的声音和飘带挥扬的缭乱,朱柿没有意识到危险。 反而是席上的无序,感受到侍卫骚动,眼睛敏锐地扫去。 一下就看到,那个狼狈的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女鬼。 两人对视的瞬间,朱柿被高大的侍卫提了起来。 她脚下悬空,没办法踩地。原本平视无序的朱柿,被提起来后,看到了无序束发上的玉石。 无序望着她,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更加冷沉。 他缓缓站起来,周围的宾客看向他,连同旁边蒙眼的兄长也侧过脸。 而朱柿只觉得,耳边鼓锣声嗡嗡巨响。 她想屈肘用手掌捂住耳朵,却发现两条手臂被死死锢住。 无序停在她身前,这么近看,朱柿觉得无序确实是长大了。 比刚刚在林中高大许多,朱柿被提着,也只能看到他的修长的颈部。 无序走在前,一侍卫提着她后衣领跟上。朱柿的脖子勒得难受,用手捂着领口。 前面,无序挺拔的背影让朱柿再一次确定,距离林中分别,或许已经过了数年? 一处假山石边,朱柿被放下,无序背身负手站立。 四周的山石奇形怪状。 刚刚分明还在林中,一下子突然大变模样。朱柿还是有些缓不过来…… 眼前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越。 “找到你的无序了吗?” 他回头,看到朱柿在摸那些假山石。 朱柿连忙缩手,像做了坏事一样心虚。 男人眼神松了松,如今的他要低下头来看朱柿。 有日光落在朱柿脸上,她眨了眨眼。 “我让你跟上……你为何没有跟上?” 冷淡淡的声音毫无感情,换作是别人定然摸不着头脑,但对朱柿来说只是刚刚发生的事。 她不好意思,抓了抓衣服,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腿。 “我跑不过你的马的……” 无序似乎笑了笑,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 “这世间竟还有不会飘的鬼,是我寡闻了。” 无序突然抬起手掌,遮住了朱柿脸上的光斑。 朱柿脸上投下他手掌的阴影。 无序终于确信,眼前朱柿不是虚像。 第1章 前世红石榴籽 无序和朱柿站在假山石边,数十步外有石龙石虎雕。 两座巨壮雕像,石龙双目炯炯,身鳞隐起,利爪怒张,仿若腾云乘雾。 石龙和旁边伏卧的石虎相比,一动一静。 静谧中,无序用手遮去朱柿脸上的日光。 大手投下的阴影,完全占据她大半边脸。 无序收回手,正要开口。 乌泱泱一群侍卫从石雕处进入,二三十名,将一个蒙眼男子护在其中。 另有四人骑马上前,围住无序,其他人不敢靠近。 朱柿认出蒙眼的素衣男子,正是刚才席上坐在无序旁边的人。 他只露出下半张脸,让精致的鼻梁和唇形更显眼,身躯瘦削佝偻。 一开口,竟是温柔和气的声音。 “弟弟,你刚才去了哪? “这些歌舞专程给你备的,留我一个瞎子如何受用?” 朱柿被晾在角落,没人分神理会她,全都严阵对着无序,生怕他有什么动作。 朱柿从侧后方看到,无序宽阔的背部紧紧绷着。 兄长上前一步,探出身,连连发问。 “你有看着哥哥吗?有听到哥哥说的话吗?为何不应声?” 旁边的老奴凑近,在兄长耳边描述,只见他突然脸色巨变,嘴角狰狞。 “没有?现在呢,现在看着了吗!” 老奴还是答没有。 兄长面皮扭曲,抬手一挥。 围着无序的侍卫熟练上前,将无序胳膊卸掉,摁住他跪下。 朱柿看到无序双臂骤然变软,无力垂下。 她急得攥了攥拳头,在这个安静到发冷的地方,手心却冒出汗。 确保没有威胁后,兄长才靠近。 他的手被老奴牵引,摸到无序头顶。 还是柔柔软软的声调。 “别像条可怜虫一样,不声不响。” “你以前不是这样…你怪哥哥之前派人杀你?哥哥只是害怕你,如果你和小时候一样乖乖的,我怎么舍得。” 兄长热切的手摸了摸无序头发。 第33章 已经长得高大许多的无序,被一只干瘦手抚弄,背影看着无动于衷。 他一动不动。 朱柿直觉出古怪,想和无序离开这。 但一圈又一圈刀剑抵着无序,随时能挑破他,让他变成烂肉布。 兄长突然扬声:“你到底想要哥哥怎么做?” 无序终于开口,很平静。 “把你剁成肉泥,做成肉饼。” 这句突兀得孩子气的话,没有激怒兄长。 他反而很兴奋,似乎很喜欢无序对自己说话。 改用双手,捧起无序的脸。 “你也会像吃掉你娘一样,把哥哥吃进肚子里吗?” 正在偷偷绕到前面,打算完全盯着兄长,用鬼力把他变成物件的朱柿,浑身僵了僵。 肉饼,什么肉饼? ……为什么说无序吃了自己娘亲? * 十年前,无序兄长特别疼爱这个女奴生的弟弟。 等到无序得知自己娘亲是谁后,这个爱冷脸,只亲近兄长的少年经常去见她。 美貌又肮脏的女人受宠若惊,总是让无序坐下,要给他洗洗手,梳梳头。 一日,兄长带了个三层的檀木盒,里头装着肉饼。 他陪弟弟吃着,无序却难以下咽。 似乎嫌蒸肉饼太咸太腥。 但却不想伤兄长心意,把一个完完整整吃下。 兄长突然说要随无序去见他娘亲。 向来通情达理好说话的兄长,想去见一个女奴,无序没有觉得意外。 小小暗暗的屋子空无一人。 桌上有一个篓子,里面有针线,做到一半的布袜,是娘亲之前说要给无序的。 无序走遍屋内,正要出去找找。 兄长却突然指着桌子,说:“就在此处啊。” 无序皱眉望去。 桌上只有没做完的袜子,旁边是打开的食盒,露出其中的肉饼。 兄长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肉饼。 因为瞎了眼睛,想摊开三层的檀木盒子,只能笨拙地摸索,勾开锁扣,分别指了指。 “这是她的头,肚子,这是手脚。 “把肉剔出来时,哥哥还担心肉并不多,只有这么一些不够你吃。 “刚才你吃的…兴许是肚子。膳夫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混一起剁碎,煮进了一锅。” 他笑着,凭感觉靠近,摸摸无序的头发。 “你怎么不说话? “哥哥看你这么喜欢她,让她一直陪着你。” * 假山石处。 几个侍卫将无序的身子压了压,确保他无法动弹。 兄长还捧着他的脸。 “你在看着哥哥了吗?怎么因为那些琐事生了哥哥这么多年气?” 这个瘦削的男人,弯着腰,头发全倾倒在跪地的无序肩膀上。 朱柿看着无序侧脸,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冷凝的眼中,翻涌着憎恶。 兄长手指摩挲着无序的脸。 挤了数十人的假山石处,十分安静。 突然,兄长低头,亲了亲无序。 吻随意落在无序太阳穴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无序像被刺中的巨兽,猛力挣扎,掀倒身前的兄长,周围侍卫也被撞得趔趄。 朱柿回过神,想趁乱把鬼力用在兄长身上,但他被数人护住,遮得严严实实。 禁锢住无序的三个侍卫被踹开,其中一人爬起来举剑刺去,扎在无序的大腿上。 无序却毫不在意,把自己砸向假山石,下肢借力一蹬,将自己被卸掉的半边手臂接上。 朱柿眼见一群侍卫陆续围上无序。 还有骏马上的侍卫拉出满弓,对准,只等收令射出。 紧急之下,朱柿胡乱看来看去,看到栩栩如生的石龙石虎。 她立刻死死盯着,凝聚身体里的鬼力。 侍卫身后的石龙石虎,突然活了起来。 两只浑厚朴拙的巨兽,从假寐中醒来,龙吟虎啸震天。 石龙在整片假山石中甩打,山石哗哗撞碎,立着的木柱齐断。 朱柿也被此景吓了一跳,小碎步躲到角落。 仆人侍卫四处乱窜,有人在喊妖怪妖怪。 兄长被扶着躲起来,所有侍卫都去围猎那头石虎。 兄长苍白着唇,双手摸索,想扶住什么,脚下虚浮跪在地上。 匍匐间,慌乱摸索,喊了多次老奴的名字,只摸到一滩热血。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身首分离。 无序将他的头颅砍下,重剑落在兄长那张俊脸上。 剑尖连同裹眼的布条,陷入兄长颅内,整张脸被捣烂。 像红石榴籽。 朱柿看不见无序的表情,只感觉他动作又快又稳 无序多年隐忍,一切在转瞬间颠覆。 另一边,侍卫只剩数人还站着。 浑身如石头般发灰发白的老虎,跟真虎一样敏捷柔韧,将人叼在嘴里咬断撕碎。 无序稳稳站着,环顾一圈,找到角落的朱柿。 他抓住一匹落荒而逃的棕色骏马,拖着伤腿,咬牙翻身上马。 马蹄在原地踢踏了几步,被无序牵着缰绳,控制马首。 就在朱柿以为无序要走时,无序一拉缰绳,调转马朝朱柿跑去。 他伸出长臂,将她拉上马。 无序没有忘记。 这是个跟不上马的女鬼。 第1章 前世一别数年 朱柿被无序带上棕色骏马,两人离开筑台,在深山中疾行。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四周越来越暗。 脆雪落地无声,林间居然下起了小雪。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突然,朱柿这才察觉无序身上衣物偏厚。 原来此地是冬季了。 她坐在无序身前,双腿放在无序没受伤的那侧,在疾行的马背上很不安稳。 只能紧紧靠在无序的怀里,搂住他脖颈。 自从见到这个陌生的无序,朱柿第一次和他挨得这么近,心中有一丝欢喜。 但无序却异常沉默,他本就冷淡,此时比往常更郁郁寡欢。 朱柿的手臂贴着他温热起伏的胸膛,耳边传来沉而稳的呼吸 。 小手摸到了无序的长发,习惯性地搓了搓柔韧的发丝。 手却突然被烫了一下,是无序后颈那个圆纹咒符。 朱柿反应过来,立刻抠了抠,想看看能不能取出来。 摸索的指尖,不小心探入无序的发根。 无序拉开她的手,往下带,让朱柿扶住自己肩膀。 朱柿自然袒露的亲近,仿佛做过许多遍的熟稔动作…… 显而易见,是从她口中的“无序”那里习得的。 无序握紧缰绳,目视前方,语气隐隐不耐。 “坐好。” 朱柿从他怀里抬脸。 无序冷硬的下颌线,雪粒迎面打在他脸上。 侧脸有一块血渍,遇到雪后,化开了。 朱柿用手帮他擦掉,摸到无序的脸时,他终于转眸。 冰冷审视的眼神对上朱柿。 “我不是你说的无序。 “别用对他那套对我。” 无序的话让朱柿的心揪了揪,她默默垂下头。 * 雪越落越大,一个小屋隐没在深山林木中。 这个茅屋是无序独自打猎时建造的。 马拴在屋外避风处。 自进入茅屋后,无序就闭目靠坐塌上,不管腿上的伤,放任血淌到床板。 朱柿一会坐一会站,在茅草屋里团团转,想着怎么让无序止血。 无序半阖着眼,幽幽开口。 “不用管我。 “说说你想找的东西是什么,我会竭力帮你。” 朱柿刚才让石雕像动起来后,整张脸完全苍白下来,看着极其虚弱。她不知道鬼力流失的后果,只以为是累了。 无序却把朱柿的衰弱看在眼里。 他已经被救过两次,不需要她再这么损己利人。 朱柿不知道无序的顾虑。 她觉得无序不疗伤,还一副不想活的样子,要是实话说,得杀了他才能取出封印法器…… 说不定他能就地了结自己。 朱柿不回应,跑到屋外。 * 夜幕来临,无序还是没有疗伤,只是用衣布草草裹住伤口。 朱柿回来时,带了些小果子。 她把冷得发硬的果子,放进被子里捂暖,递到无序唇边。 他没有反应,紧抿着唇。 朱柿又翻到了被掷在角落的碳盆,好不容易才点起来,让茅屋暖了些。 无序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着了,躺在床上没有动。 朱柿眉心皱起八字,忧心忡忡看着。 恰好无序背朝外,后脖颈的圆符咒突然露了出来。 她连忙爬上床,抚着无序后颈,摸到符咒边缘凸起。 使劲拔,出来一点,但又缩了回去。 第34章 小床不算窄,只不过躺着高大的无序,朱柿被挤在旁边,想使劲却借不了力。 朱柿抬起一条腿,横过无序上身,脚面抵住墙面,用力蹬。 用力间,小腿撞到无序的腰。 无序突然抬手,抓住朱柿的小腿,从自己腰上挪开。 肌肤相触间,无序发现朱柿的体温,比在马上时更低。 “你要找到东西,在我后颈。” 无序声音沙哑,口气笃定。 “要怎么取,就这么拔? “还是说,要把我脑袋砍了。” 朱柿脸色一变,连连摇头,支支吾吾。 看她这副慌张模样,无序就知道猜准了。 他多少了解这个女鬼的秉性,拙朴简单,总是委曲求全,先人后己。 得到答案后,无序闭上眼睛沉默。 反倒是朱柿急了。 她扒住无序肩膀。 “无序,不用这样的,我可以想想办法!” 无序一直不说话,冷汗冒出额头。 “……无序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朱柿在无序耳边,轻轻又慌慌地说话。 无序长长睫毛扇了扇。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朱柿急切的脸。 六年前,遇刺的雨夜,醒来时也是看到这副画面。 * 他知道自己的手被砍断,疼痛反而让他畅快,尤其是想到可以就这么死去。 但隐约间,有人背起他,抚摸他的脊背…… 再睁眼,对上一张圆圆的脸,还有盈着泪水的眼睛。 手臂断开的剧痛他并不在意。 可是昏昏沉沉间,抚摸自己脊背的手,却挑起了他心底的波澜。 这个女鬼,无论自己做什么,她都不害怕。 总是不远不近跟着,然后偷偷靠近…… 眼前的朱柿 ,还在着急追问,头发散乱了都不知道。 她的一缕头发摇摇晃晃,快扎进自己眼睛时。 无序抬起手指,随意一抹,把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回答她的话。 “不疼。” 无序不是在哄骗朱柿。 他真的不觉得疼,反倒是很畅快。对娘亲的愧疚,对自己的厌憎,终于有了去处。 丢在那张,被剑捣烂的脸上。 * 本就在强撑的无序昏睡过去。 哪怕他再怎么不情愿,朱柿不得不用鬼力做点什么了。 她在屋里看了一圈,发现一个酒坛子。 虽然是空的,但让朱柿想起姐姐说过酒可以洗伤口。 她心神凝聚,没有之前顺利,好一会才变幻出记忆中的酒水。 还头晕脑胀四肢虚浮,有些透支过度的无力。 她站了会,回过气,去门外装来一盆雪。 朱柿捧起一拳雪,给无序擦擦伤口边缘,然后直接倒酒上去。 简单粗暴的手法,似乎有点用。 但也把无序疼醒了。 无序闻到酒味,大腿伤处火辣辣。 他神思清明后,立刻沉下脸,冷声问:“哪来的酒。” 朱柿心虚,假装听不到,手上动作不停。 茅草屋沉默一阵。 无序止住朱柿的手,朱柿也固执起来,不肯松劲。 “啪!” 朱柿没抓稳装酒的碗,碗掉在她衣裙上,湿了一片。 她揪着裙子,湿了半身,低头坐在地上。 无序没说话,艰难起身,朝门外走。 意识到无序要走,朱柿猛地抬头。 “无序!” 他的背影没有停顿,径直出了门。 无序生气了…… 朱柿满脑子都是无序推开她的手时,不耐烦的表情。 * 无序从屋外旧箱里,翻出一件厚衣。 朱柿的衣裙湿了,只能将就着换。 等到他拿着衣服,再进屋时。 屋里没有人。 只有地上的酒渍和碎碗。 朱柿坐着的地方,空空的。 * 朱柿刚才在茅草屋里,抹了抹眼泪。 转眼间,自己就换了地方。 她怎么站在茅草屋外。 之前还下着雪,现在却一片绿意。 积了雪的屋顶也干干净净。 屋外的棕色骏马,成了一匹白马。 整个茅草屋,老旧许多……… 第1章 前世泪水带进无序嘴里 朱柿站在茅草屋外。 屋外用木桩围出一圈矮篱笆,门口多了一个水缸和石磨。 朱柿眼前不再下着薄薄的雪。 圆亮月光下,看到一片暗绿的杂草。 茅草屋破旧了很多,原本牢固的木门缺了一角,屋顶茅草变稀薄了。 门外白马站着睡觉。 月光打在白马油亮的毛发上,它嘴唇松弛,露出门齿,睡得很沉。 朱柿无声无息出现,连马都没有惊动。 她推门进屋,有一股柴火烟味和兽皮的膻味。 屋里多了一些瓦罐陶盆,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肉块和皮毛,侧墙有几把刀剑。 朱柿目光牢牢锁在床塌边,那里有个酒坛子。 正是她离开前拿着的那个酒坛,晃一晃,里面的酒水竟然还在。 朱柿坐在床上,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她这次离开了多久呢…… 床榻上被褥很干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朱柿按了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指头印。 突然,木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挤进小茅屋,他披着蓑衣。 男人利落脱下蓑衣,丢到一边。 朱柿看愣了。 是无序! 和后来的无序几乎一模一样,英挺冷峭的脸锋芒毕露。 但微微翘起的凌乱发尾,添了一丝活人气。 倘若先前的少年无序是出鞘利剑,此刻的无序,收进了剑鞘里。 朱柿直起身,脸上的笑窝越来越深,双眼亮亮的,瞧个不停。 无序转过身的瞬间,朱柿立刻站起来。 但他却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朱柿的存在。 脸正对着朱柿,径直走到床塌边,拿起桌上的陶碗,喝口冷水。 朱柿看得清清楚楚,无序的眼珠子很黯淡,浅青黑色的。 怎么回事…无序看不见? 朱柿的笑缓缓收起,手指攥了攥衣角,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那动静,比蛇虫爬过的声音还小。 无序却动作一滞。 他继续把碗里冷水喝完,拿着陶碗转身。 朱柿跟着过去,衣摆布料划过桌角。 几乎同时,无序扬手,一把掀翻桌子,桌上水壶砸在地上。 他手中的碗,朝朱柿掷去。 很稳准,直接命中朱柿额头。 但却照样穿过去,碗“咔嚓”碎在地上。 无序拧眉后退,浅青黑的眼睛转了转。 他确定自己打中了这个不速之客,碗怎会摔在地上? 疑惑之际,一双凉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子。 “无序,你的眼睛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温暖绵绵的语气。 无序快要落下的手掌停在半空。 朱柿一只手勾着无序,另一只摸他的脸,毫无芥蒂地贴近。 无序的手放下,果真碰到了朱柿的背。 这个突然消失十年的女鬼,正踮起脚,执着地捧起自己的脸。 她冰凉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皮…… 无序污迹斑斑的布衣,带着河边特有的潮湿青草气,身上冒出一点鱼腥味,大概刚从河边回来。 他的动作比从前缓慢笨拙。 朱柿心下着急,无礼地扒了扒他的眼皮。 “真的看不见了?无序?” 听到朱柿的声音,无序仍旧面无笑颜,但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 无序闭闭眼,沉默着。 倘若没有欠下朱柿救命之恩。 倘若不是要替她找到东西,无序不会活到今日。 兄长死的那天,朱柿突然消失,留下地上的空碗,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和兄长一样禀受祖辈之胎病,因为作恶太多,眼疾发作。 看不看得见,无序都不甚在意。 只是当初朱柿坐在地上,委屈迷茫的模样,泪水涟涟的脸,成了无序眼里最后的画面。 这一幕常常闪现,历历在目。 无序开口时,声音十分粗粝,不知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日…我、我去屋外取东西。” 无序听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地结巴,脸色十分难看。 朱柿还在灼灼地盯着他。 无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大概肮脏又孤僻。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不打算再费口舌。 突然,一片柔软的唇,小小饱满的唇贴上自己。 陌生的触感,过近的距离,让无序瞬间警惕,他刚要推开,却被朱柿抱得更紧。 朱柿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她感觉有一团东西卡在喉咙,没办法咽下。 第35章 上一刻还冷漠不羁的无序,怎么在她眨眼间,等她再回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不自在和躲避,让朱柿想替他抹掉。 唇碰到无序的嘴角,朱柿沿着他紧绷的唇线,一点点吻进去。 朱柿想要摸上无序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来,可惜力气不够。 她只能抓住无序的耳朵,轻轻拽了拽。 无序僵硬地躬身,放在朱柿背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有些呆住了,朱柿薄薄脆弱的唇,一下一下啄着自己。 朱柿的一滴泪水经过脸,停在她唇上,被她带进无序嘴里。 无序率先尝到咸咸的味道。 其实朱柿也不知道怎么深入,从前都是无序在掌握。 现在无序不懂回应,朱柿以为他在抗拒自己。 朱柿离开,头靠枕在无序胸口,脸埋进他的衣襟。 闻到了无序身上的草木味。 有力的心跳冲撞着朱柿耳朵,牵引她进入无序身体里。 朱柿再次鼓起勇气,闭眼,吻了吻无序颈侧青筋。 她的动作太突然,自己没站稳,拉着无序往后退了退。 直接坐在掀翻的木桌上。 木桌侧翻,朱柿的臀部坐在桌沿,有些悬空。 她抬腿,环住无序的窄腰。 终于稳住,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无序俯身撑着桌沿,手紧握着桌腿,手指用力得发白。 他垂眼看着朱柿,没法聚焦的双眼迷迷蒙蒙,但整个人还是凶凶的。 仿佛下一秒就会恶斥朱柿的冒犯。 两人的衣襟都乱了。 朱柿看到无序平直的锁骨,上面晒伤的皮肤有些粗糙。 她伸手去摸,却被无序制止,不许她继续。 僵持间,忽然有人敲门。 * “叩叩、叩叩” 在这深山野岭的夜晚,有人敲门。 无序瞬间清醒,他握住朱柿的腰,凭记忆将她放到角落。 抽走挂在墙上的剑。 干脆利落开门。 无序听见一道,阴冷冷带着笑意的男声。 “搅扰了,我夫人可在此处。” 无序看不到,门外,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 是一条白蛇。 第1章 前世当着无序的面强吻 无序打开门,凉风拂过脸,裹着深山的林木气。 一条白蛇立在门口。 它张嘴,蛇信子一闪一闪。 “搅扰了,我夫人可在此处。” 虽口出人言,但蛇身立住,下半身绕成一盘盘。 无序对眼前景象没有反应,手上稳稳握着剑,口气不容置疑。 “此处没有你找的人。” 说话间,白蛇从无序身侧门缝穿进去。 没有碰到无序。 这条又长又粗的白蛇,把自己一圈又一圈,一大坨的身躯堆留在原地。 蛇首探进小茅屋。 黑黢黢的茅草屋,朱柿刚才听到辽的声音时,整个人僵在角落。 她死死盯着无序的背影,指尖有些发颤。 突然,白蛇横进来,无声扭过头,和朱柿对上视线。 朱柿瞳孔瞬间放大。 她的脸蛋还残存一些泪水,湿湿的在闪光,唇角也晶晶莹莹。 白蛇转眼变回人身,门外一堆蛇身消失。 修长清俊的辽,站在无序身后。 他面无表情,朝朱柿走去。 “果真在此。” 原本在身前的声音,突然从后背炸响,无序猛地转身。 举剑横扫,揽刺声音的出处。 却荡起一阵剑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无序皱眉细听,半点脚步都没有,根本判断不出位置。 辽已经走到朱柿身前。 他居高临下站在朱柿面前,掐住她的脸,迫使她仰头看自己。 朱柿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辽按住。 他抹去朱柿唇面的水光,森然一笑,故意扬声。 “你我敦伦之际,夫人丢下我,跑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一把长剑就从辽背后砍来。 辽假装避开,顺势把朱柿抱进怀里。 当着眼盲的无序的面,含住朱柿唇。 带着先前被抛下的怨气,辽将舌头强硬塞进朱柿嘴里。 舔了一圈,连同她的牙面和舌底都用力碾磨过。 期间发出粘稠水声,引无序主动出手。 辽一躲再躲,戏耍着无序。 * 刚才辽故意喊“夫人”,试探无序的反应。 无序没有驳斥,只一味阻挠自己和朱柿亲近。 辽料想,眼前这个无序不能算真正的无序,他没有鬼公子任何记忆。 辽心里有了猜测。 先前洞穴里,被朱柿强制变回原形,好不容易制住体内乱窜的阴气后。 见朱柿入定,盘坐在一边。 自己突然变成小蛇,朱柿又一副神魂出离的模样…… 辽笃定朱柿有什么瞒着自己,他潜入朱柿梦中,顺着她的神魂寻找。 为防万一,辽只抽出十分之一神魂,其余的用于护住本体,否则被不知躲在何处的无序找到,必死无疑。 跟着朱柿神魂气息,辽来到鬼城。 朱柿竟在鬼城里?她怎么进去的,一个凡人神魂没法进入阴气四伏的鬼城。 仅是杀人夺牌的方式,朱柿就做不到。 毫无疑问,无序跟着她。 辽愈发小心谨慎。 古怪的是,进入鬼城后,直至寻到这处茅草屋,辽都只感受到朱柿神魂的气息。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竟是那恶鬼! 辽有一瞬间惊惧。 但眼前无序,头发凌乱,衣襟散开,身上有凡人的活气。 而且,他对人声蛇形的自己,毫无反应……此人目盲。 辽立即出言试探,自称来寻夫人。 但男人面色没有异常,始终无动于衷。 * 现在,哪怕探出无序只是个凡人,辽也没有轻举妄动。 他只用一丝魂魄进入鬼城,力量微弱。甚至不敌能把他化小的朱柿。 况且,此处大概是鬼公子前世,杀了眼前男人,可能对自己不利。 但辽仍旧锲而不舍地挑衅。 这个无序不仅瞎了眼,还伤不了自己。 这副无能相,让辽心下畅快,舍不得结束。 他单臂圈紧朱柿,揪着她锁骨处衣襟。 “呲啦”一声脆响。 朱柿外衣被剥开。 刚露出兜衣,辽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朱柿脖子,探入她的圆软处。 大掌掌心下,是朱柿不稳的呼吸起伏。 还有绵绵中一点硬红。 辽一直对朱柿在情动时,将他变回原形的事耿耿于怀。 这无疑是背叛。 抛下他,还跟着无序跑到鬼城。 方才若不是他敲门,朱柿和无序打算做什么,不言而喻。 辽控制不住面目。 阴柔的眉眼眯起来,狰狞笑了笑。 他怎么比这个傻女还蠢笨。 竟然刻意做些连自己都厌烦的事,只为讨她欢心。 在他百般耐心,遮掩自己不讨喜的个性时,朱柿满心满眼都是无序。 就连此刻,辽掌握着朱柿心口。 她的眼神还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朱柿努力越过辽宽肩,想去看他背后的无序。 辽面色一沉。 大掌用力一握,朱柿胸前刺痛。 “嘶——” 朱柿低呼,上身不受控地弓起,左右扭动,想挣脱辽的手掌。 辽却倒打一耙,声音期期艾艾,半真半假。 “你烦我了吗? “小柿,我就这么让你厌烦?” 无序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到朱柿被强行按住,衣布撕开的声音,和她短促的惊呼。 那道黏腻阴冷的男音,一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无序忍得额角青筋暴起,找准机会,挥剑刺去。 直直划过辽肩膀。 这一刺,正中辽的下怀。 辽立刻让肩膀流出鲜红血液。 低下头,高挺鼻梁贴着朱柿头发,在她耳边低语。 “小柿… “他把我弄伤了。” 虽不能直接杀了鬼公子,辽也想将他擒住。怎会任他挥剑相逼。 但以朱柿的性子,如果他伤了无序,朱柿必定偏袒,又会把他变成小蛇。 眼下示弱,最易哄骗朱柿。 可眼前的朱柿,不同于先前的朱柿。 她仔细看着辽冒出红血的肩膀,用指尖沾了沾。 朱柿记得很清楚,之前洞穴里,辽身上的血迹是绿色的。 她努力侧过脸,想看看辽的眼睛。 辽很配合,鼻梁离开朱柿的发丝,和朱柿面对着面。 他刚才可怜的语气,和此刻眼底的笑意,格格不入。 第36章 朱柿下意识抠了抠指甲,努力分辨。 下一刻,辽就暴露了本意。 “无序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小柿,告诉我,我会帮你们。” 第1章 前世吻了吻朱柿肩头 月亮高悬,唯一光亮透过茅屋窗,照进屋内。 朱柿和辽面对着面,距离很近。 辽挺直的鼻梁,肌肤冰冷,他微微勾起薄唇,一张一合。 “无序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告诉我,我会帮你们。” 嘴上说帮忙,动作却一点都不温柔。 辽的手从朱柿的胸口,揉到后背。 分明像在威胁。 两人耳语间,无序凝神辨听,翻转手腕,调整剑势。 辽话音刚落,无序精准刺向辽脖颈。 利刃破风。 辽搂着怀里的朱柿,侧身避开剑锋。 下一刻,无序伸出长臂。 五指探向朱柿。 朱柿的眼睛亮了亮,立刻从辽怀里抽开胳膊,稳稳接住无序的手掌。 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朱柿,上面粗糙的茧子按在朱柿手背上。 两人相触的瞬间,辽面色冷下去。 他对着旁边沉重的木桌,随意抬脚一踹。 实木桌冲向无序膝盖,狠狠一磕。 无序小腿骨,撞上老旧的木桌。 发出胫骨断裂声。 无序浑身一震,握住小腿,用剑撑住身躯。 他疼得后牙槽酸软,使劲咬紧牙关。 汗从无序后背冒出。 宽阔的肩膀逐渐收窄至紧实的腰身,全都打湿了。 虽然看不到辽的动作,但腿接触木桌的瞬间,无序终于确定。 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不是人。 辽轻轻一踢,就把笨重的木桌踢出,且冲力巨大,这力道非人可为。 另一边,辽不肯罢休,巡视一圈茅草屋。 取下墙壁上的长箭。 朱柿看到,锋利的铁制箭头在月光下折出亮光。 她心脏缩了缩,这箭头正对着无序。 无序身躯摇晃,倚墙站起,一侧小腿似乎完全失去力气。 辽却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掐住箭杆,折起手臂,肌肉绷紧蓄力。 白皙的手腕骨,线条流畅的小臂。 辽准备掷去。 朱柿想都没想,抓住箭头,往旁边一拽。 这点力气,没有撼动分毫,辽手臂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旁边的朱柿,目不转睛地欣赏无序的窘态。 辽现在还不明情况,并不打算杀了这个凡人无序,不过是想打掉无序手上的剑,以免被频频插话。 朱柿还在固执握着箭头。 掌心被刺出一滴鲜血。 辽无动于衷。 精致的眉眼,在微光下专注瞄定无序。 紧急之际,朱柿慌忙抓住辽的白袍衣领,用力往下拉。 辽终于低了头。 转过脸来。 “啪!” 脸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朱柿厉声:“不许伤无序!” …… 这回辽没有反抗,任由朱柿拿走他手里的箭。 月光下,辽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一副阴郁的俊美面容,不适宜地表现出了无辜。 “是他伤了我……” 辽环着朱柿的手臂收紧。 那张装作顺从和善的面孔终于绷不下去了。 他突然冷笑。 阴恻恻重复了一遍。 “受伤的是我。” 辽浑身散发着一股蛇类特有血腥气。 他下半身变回白蛇状。 嘴唇之间黑黝黝的缝隙,随着说话的张合露出长尖蛇牙。 “从进门起,都是他动的手。” 打在朱柿脸上的吐息,让她侧脸寒毛竖起。 白蛇身已经盘绕住朱柿下肢。 她不敢动弹。 深山的夜晚万物俱寂。 茅草屋里完全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无序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就在朱柿不敢看辽,以为他会发怒时。 辽轻轻抚摸朱柿后背。 从后颈到后背再到腰际,一寸寸抚过。 他勉力温柔下来的声音里,透出难以察觉的冷意。 “不必怕我。” 朱柿背对着窗,脊背对着月光。 眼前半人半蛇,善变的辽让她毛孔冒出冷汗。 辽本意是表现自己的无害,想快点稳住朱柿。 他看到朱柿颈侧的汗珠,抹了抹。 “小柿,怎么突然出汗了?” 辽拉开朱柿松松垮垮的外衣。 利落剥下,往后一抛。 “砰”一声,准确落到无序脚边。 有什么东西从朱柿外衣里掉了出来。 是一个小狗木雕。 朱柿穿着兜衣,脊背裸露在月光里。 细汗让她的肩头一闪一闪,白得刺眼。 阴影显出朱柿胸口起伏的弧度。 辽的手用力上移,虎口卡在沉甸甸的圆弧底部边缘。 他手背绷紧,青筋突出。 低头吻了吻朱柿的肩头,耐心再问一遍。 “小柿,无序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会帮你。” 然后,辽没有在朱柿脸上看到预料中的信任。 她仍望向无序,目光落在地上的小狗木雕上。 朱柿比任何时候都笃定,眼前这个温言软语的小白在骗她。 他当初杀了小黄狗,还这么对待无序,怎么可能帮他们…… 要是被辽得知无序的情况,他一定毫不犹豫杀了无序,拿走他身上的法器。 辽把朱柿的脸掰过来,还想说什么。 变故瞬间发生。 地上小狗木雕,变回魂体,从半米高的小狗,不断变大。 直到满满当当,塞满了半个茅草屋。 朱柿也惊了一惊。 她刚才只是想起了小黄的事,或许心念太重,无意中动用了鬼力。 小黄竟然径直朝露出蛇尾的辽扑去。 它似乎完全记得辽。 叼起白蛇的瞬间,摇摇尾巴,露出熟悉的得意小表情。 小黄像从前一样咬住白蛇,疯狂甩头。 辽维持不住,半人半蛇变回蛇形。 蛇身“啪啪噼噼”打在茅草屋墙壁上。 扫到屋顶的茅草,碎屑纷飞散落。 茅草屋内,瞬间白蒙蒙一片。 朱柿放开捂住脸的手,睁开眼。 小黄已经蹲坐在地,咧嘴吐出舌头,哈哈喘气。 两个面盆大的狗爪子压在白蛇脑袋上。 定睛一看,月光下,绿色的血甩得满屋都是。 地面,像条烂绳子的白蛇一动不动,没了声息。 * 洞穴里。 辽缓缓睁开眼睛。 他狼狈地吐出一口血。 眼神在凌乱发丝里晦暗不明。 昏暗的洞穴外,天光大亮。 * 朱青的小院上空,也是明亮的天色。 小院打理得整整齐齐。 院里有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窗花,一派喜气。 张蛰在窗边,照常为朱青做饭菜。 距离朱青醒来,已过去十日。 第1章 前世危机 天晴日暖,正午里,小院亮堂堂的。 朱青醒来有十日了,她的病还未痊愈,但已经闲不住,一大早就起来,在屋里编竹筐。 她一个人冷冷清清,无论外头天气多好,都只在暗屋里慢慢编织。 直到午时张蛰来做饭食,她才仿佛惊醒。 朱青停下麻木的动作,眨眨眼睛适应着外头的日光。 她走出去,擦干净灶台,想给张蛰打水帮忙。 张蛰却接过水瓢,单手提出一张板凳,让朱青坐着晒会太阳。 又从怀里拿出包蒸酥点心,轻轻放在朱青膝头。 张蛰似乎想起什么,进屋抱出被子,替朱青晒被。 他早就发现,朱青不怎么会照顾自己。 或者说,她不在意自己过得怎么样。吃得很随意,天天粗粮配干菜,穿的也极朴素,衣上绣纹洗烂了还在穿。 朱青还总喜欢闷在屋里,把自己关在暗处。 张蛰在晾晒的竹竿旁边,“唰”一下拉开被褥,却忍不住看了朱青几眼。 朱青不知道,背对自己,利落晒被的张蛰还有空闲偷看。 她把脸仰起来,去盛温温的阳光,柔和的侧脸终于有了笑意。 朱青至今还不习惯被人这么关心着。 她越想越不自在,摸了摸耳朵,却摸到耳垂上的小银灯笼耳坠。 小灯笼样式精巧,里面还有一根小小蜡烛,很是可爱。 这是张蛰亲自锻打出来的。 朱青缓缓摩挲着耳坠的灯笼边。 她原本过于纤细,蜡黄的手指,在阳光下有了点润泽血色。 这都多亏每日午时来找朱青吃饭的张蛰。 第37章 他总会煮一锅好化食的稀烂米粥,再做几盘小菜,朱青就这么吃胖了。 眼下,朱青看着张蛰挽起袖子炒葫芦瓜。 他肌肉分明的小臂,被袖子边沿框紧,白色烟气往上蒸,停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因为朱青盯得太久,张蛰动作开始有些笨拙,不流畅。 朱青毫无所觉,只是看着这样康健干净的张蛰,有些黯然。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打开手里的点心,不吃,放在手心捏了捏。 朱青看到自己的指甲很薄,很苍白,病恹恹的。 她有些后悔,先前病中一时冲动,竟然吻了张蛰。 她配不上的。 张蛰心太软,兴许现在这样,是不得不对自己尽责…… 饭菜备好时,张蛰看到朱青在屋里拿东西。 是一件棉布礼衣,当年艳红嫁衣变了暗红色。 当初朱青及笄后定亲,娘亲为她准备了嫁衣,后来亲事没了,再后来小院里出入各色不相干的人。 这件衣服被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 袖口彩线绦边,衣襟的蝴蝶盘扣,都是娘亲做的。 唯独旁边灰扑扑绢面头簪是买的。 上面大朵的绢花被压扁了。 当年待嫁,朱青总拿出这个头簪,插在发上试,上面的流苏摇摇晃晃,很灿灿。 如今朱青想修一修绢面,但完全想不起来是哪个小铺做的。 一直在身后的张蛰,突然伸出手臂,朱青吓了一跳。 张蛰接过头簪。在他的手上,被压扁的绢花显得更加破烂,稀稀拉拉挂着。 朱青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释怀。 坏就坏了,扔了就好。 张蛰却让朱青先吃饭,自己拿着绢面簪花出了门。 朱青不记得哪里买来的,但张蛰记得。 当时年纪尚小的张蛰,喉颈刀伤刚好,彻底成了哑巴,邻里孩子想和他玩,他却愈发沉默,不爱搭理人。 只是偷偷跟在那个救过他的姐姐身后。 他看到,朱青出入河边的珠花铺子,一直甜甜笑着。 张蛰带着簪花直接出门,朱青想让他先吃饭,但他一双长腿,早就走出巷子。 朱青为难地看了一会张蛰的背影。 他闷头干事的作风,让朱青心口酸涩。 朱青把门关好。 突然听到墙外有脚步声响起。 她没在意,只当有人路过,在桌前坐下,准备等张蛰回来再动筷。 墙外却传来碎石子的落地声。 “咯咯、咯咯、咯咯” 声音越来越高,往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有人在爬小院外墙。 朱青“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墙上冒出一个男人的脑袋。 露出的大脸,青青肿肿,眼神凶狠。 是那个被张蛰打过的矮个男人。 他面目狰狞,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朱青,屈腿蹲上墙头。 朱青脸色白了一点,慢慢后退。 男人一跳下墙。 刚落地,就伸手去抓朱青头发。 往河边铺子走的张蛰一无所知。 他还在想,日头真是好,一会回去把朱青编的竹筐也拿出来晒,去去呕的潮气。 光斑洒在张蛰后颈,随着他的步伐时隐时现。 * 黑漆漆的山林。 深夜,小茅草屋外没有一点动静。 刚才屋里白蛇弄出的巨响,以及茅草纷纷落下的声音,惊到了外头的马。 白色高马嘶鸣一阵。 屋里靠墙的角落,不知伤得多重的无序,侧躺着,身上盖了些茅草。 月光从上方,破孔的茅草屋顶射入。 光柱中有扬起的粉尘,星星点点,颗粒一闪一闪。 有道光柱,正好刺在无序的颈部。 亮色的切口,仿佛是割进他脖子里的刀剑。 现形不久的小黄变回小狗木雕。 地上的白蛇魂体也消失不见了。 朱柿的鬼力本就越来越稀薄,刚才为了支撑小黄现形,她的力量几乎耗竭。 朱柿感觉一阵眩晕,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叫声。 缓了会,她咽下胸口欲呕的恶心感,赶紧把小狗木雕捡回来。 踉跄跑到无序身边。 被白蛇的动静震得伤势加重,无法起身的无序,平静躺着。 手里还握着剑,一只断腿诡异曲折。 无序面无表情,还在一丝不苟地捡自己身上的茅草。 朱柿急急慌慌,蹲过去,替无序拍掉茅草。 结实的肩上,手臂上,最后是无序脸上的草屑。 朱柿拍拍无序清俊英挺的侧脸,轻轻捏走粘了汗的茅草丝。 她的指尖碰到无序的瞬间。 无序微微皱了皱眉,放下剑柄,握住朱柿的手。 “怎么这么冷。” 无序看不到,月光下,朱柿手心泛着白青色的寒意。 她的身体,氤氤氲氲的皮肤,仿佛快要消散了。 第1章 前世剑柄、水缸倒影 “怎么这么冷。” 月光下,无序握着朱柿的手。 他手背上一道道鲜明的青筋,手心包着朱柿半透明的指头。 整个茅草屋都沉默下来。 朱柿不住闪动着眼睫,面容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了。 寂静中,昏暗的墙壁上,有绿色的血迹,纷飞的茅草,地面凌乱的碎屑,还有受伤的无序…… 茅草屋的混乱,和朱柿的心绪一样,她觉得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明明说好要帮无序找到法器,说好了要救姐姐,但现在被她办得一团乱。 小白突然出现又突然受伤,血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消失了生死不明。 就连无序也因为她断了腿。 朱柿轻柔地摸了摸无序的断腿,声音颤抖。 “无序你疼不疼? “我来帮你,你会好起来的,和以前一样好。” 朱柿看到无序原本稳稳挺拔的长腿,此刻无力扭曲。 她的眼圈红了红,有一点点泪水在眼底晃荡。 朱柿哄孩子一样,抚抚无序的脸。 在上面亲了亲,亲到了无序的胡茬。 她还想动用鬼力,可惜力不从心。 朱柿的唇从无序脸上离开时。 无序感觉脸被一颗凉凉的,充满水分的果子按了按。 一触即离,很怯怯。 无序突然笑了下。 粗粝磁性的笑声让朱柿心口一麻。 “像从前一样……可没什么好的。” 无序一直紧锁的眉头松开。 有那么一瞬间,冒冒失失的朱柿带来的失控感,让他觉得很轻松。 他侧躺起身,一只手臂支着身。 动作间,粗布衣衫贴紧身躯。 透过褶皱,可以看到无序稍一发力,两侧背肌展开,背沟深陷如渠,肌肉收束向窄腰。 无序重新拿起剑,握剑柄的指节骨发白。 他不想再多言,刚才那条妖物为何找来,朱柿又为何突然动手,种种疑虑,无序都觉得不必追问。 他等了朱柿这么久,仅是想还她恩情。 现在朱柿情况不好,随时都会消失,当务之急便是助她脱困。 无序把剑递过去。 利剑无声来到朱柿眼前。 “你说过的法器,现在就可以取出来。” 朱柿猛抬起脸。 身子往后一退,露出措手不及的恐慌。 * 正午日头正盛,小院外没人走动。 院子里,矮个男人抓住朱青头发。 朱青立刻挥掌,抬脚踹去。 “放手,放开我!” 矮男人拧住朱青后脖颈,抽了她脑袋一下。 “闭嘴!再动,再动以后有你好看!” 矮男人眼神怨毒,嘴里一直威胁着。 朱青的发髻歪了,浅黑发丝散下几缕。 她神情犹豫,似乎在忌惮什么,挣扎渐渐停住。 男人见状很满意,抬高下巴,大鼻孔翕动几下。 刚刚还敢还手,气势汹汹的女人,被自己稍稍一吓唬就蔫了。 朱青露出的白皙脖子,被他拎在手里,后颈的骨头硌手。 这才是他熟悉的朱青。 朱青一直像家里的呆鹅,一拧住脖子,就会顺从地任人蹂躏。 自从男人被张蛰打完扔到街上后,在医馆躺了好几天。 他跟只街角的蛤蟆一样,暗中盯了张蛰许多日。张蛰照常在镇上干活挣钱,在朱青小院里出出入入。他倒好,浑身疼,赔了药钱不说,还丢了外乡的买卖。 男人一直等着张蛰落单,好把仇报了。可那小子天天被人围着,不是上门做东西,就是往朱青那跑。 男人实在气不过,就想把朱青打一顿,解了这口气,反正他一会就离开镇子,谁都找不着他。 矮个男人在心里盘算,手里还抓着朱青后颈。 第38章 他比朱青矮了一个头,现在这个抬手用力的动作,简直像个小童在伸手用力掰树枝,格外笨拙滑稽。 男人恼羞成怒,踹了踹朱青小腿。 “给老子弯低些,杵着干什么!” 朱青顺着男人扯脖子的力道,往下弓了弓。 她眼神游离,眼珠子灰灰的,方才张蛰在时眼里的光亮消失殆尽。 矮男人在朱青伏低身子后,终于有了力道,立刻把朱青往屋里扯。 朱青猛地抬头,看到男人粘稠的眼神,在她胸口扫视。 现在的朱青比从前丰腴不少,也白皙许多,看着更夺目了。 反应过来男人要做什么,朱青抬肘往后一击,飞快往门外跑。 男人又干又瘦又小的手追上来,牢牢钳住朱青肩膀。 拉扯间,朱青扑在水缸边缘。 “臭婊子,老实点!” 男人刚刚被朱青推得踉跄,自觉丢脸,他抓着朱青头发,把她摁到水缸边。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 “老子没钱也能玩你!” 朱青双手抓着水缸边缘。 棕色陶土缸上粗糙的纹路,头发连根拔起的剧痛…朱青有些恍惚。 臭婊子。 朱青想起,小时候有人问她是谁,她脆生生答“我是青青呀!” 现在她是臭婊子 。 男人又重复一次。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老实点!” 朱青被男人用力按着脑袋,仿佛在往水缸里呕吐一样。 她整个人,半栽进水缸里。 水面涟漪了一下。 一圈圈波纹荡开。 这里满满当当的水,都是张蛰打好的。 想到张蛰,想到他高大沉稳的身影,朱青的眼神终于聚焦。 她看着水面,她和男人的脸,倒映在水中。 朱青清楚看到,水中的自己没有那么病弱了。 男人油光肿胀的脸冒出汗,刚才的拉扯,朱青不觉得累,但男人已经气喘连连。 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矮小,他的肩膀也不比她宽多少。 朱青突然感觉,说不准自己再用力些,男人也打不过她。 脑中一闪过反抗的念头,朱青就下意识看了眼柴房。 朱青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明明柴房里什么都没有…… 过去朱青委曲求全,是因为怕报复,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妹妹的后果。 现在朱青孤身一人,忘了朱柿。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里没人需要她护着。 只有自己需要护着。 可以不用等的,她为什么要等? 她在忍给谁看?她现在忍气吞声,是想被谁看到? 身后男人好几天没洗澡的臭气,一阵阵弥漫,粗鲁的手在扯朱青腰带。 朱青好难受。 好讨厌,好想咬掉他的手。 男人见朱青安静了片刻,以为把她制服了。 他松懈下来,口气得意。 “这就对了,进屋,快些! “别等那小子回来!” 提到张蛰,朱青双眼慢慢瞪大。 她猛地向后仰,脑勺撞向男人软趴趴的鼻梁。 朱青不再往门外逃。 她抄起张蛰做完饭,收在水缸边的细刀子。 往男人脸上扎去。 男人眼球“噗”地被划烂。 第1章 前世无序轻轻啄吻 矮男人的左眼被划拉开。 “啊!啊啊啊——” 静谧的午后,惨叫声直冲院子上空。 男人的左眼完全看不见了,只觉得热辣辣一圈,剧痛无比。 他捂住眼睛的手,有湿湿热热的血。 鲜血宽粉条一样,从侧脸淌下。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泪,看不清路。男人摇摇晃晃,生怕朱青手上的刀再刺过来,开始胡乱四处抓。 男人像一头矮牛,转着头角,盲目冲撞。 朱青找机会,掳过他的头发,把人往门外扯。 朱青全程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但眼神异常明亮,握细刀的手微微颤抖。 矮男人害怕极了。 拽他头发的朱青,力道粗大,简直像个男人一样强硬,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朱青。 男人脸色煞白,被牵拉着,双手护住头脸。恍惚间,怀疑抓着他是张蛰!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抽手挥拳,几乎快打到朱青的脸了。 朱青毫不犹豫,划猪肉皮似的划了男人手臂一下。 朱青很决绝,从第一刀起,涌上心头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股沉寂已久的愤怒。 早该这样了,凭什么她就不能反抗。 矮男人跌跌撞撞跑出巷子。 …… 张蛰回来时,步履轻快。 原本从容的步伐,走进巷口时立刻沉重下来。 有淡淡血腥味在巷子里弥漫。 张蛰三步跨作一步冲向小院,院门紧锁,他想都不想,直接跨腿翻墙而入。 却见小院干干净净,日光融融。 满满当当的竹筐,摆在院子里晒。 木桌上的饭食热过,冒出腾腾热气。 细刀被清洗干净,重新收好,一切恢复原样。 朱青发髻已经梳好,整整齐齐的,张蛰突然翻墙而入,她瞪了瞪眼。 接着淡淡笑说:“阿蛰,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 茅草屋顶,零星破口处泻下淡淡月光。 无序勉强坐了起来。 朱柿抱住膝盖蹲在他身侧。 她身上只有兜衣,刚才被辽脱下的外袍,还堆在无序脚边。 因为忍痛,无序胸膛一起一伏,衣布褶皱的光亮,随着呼吸游移。 无序把剑稳稳递到朱柿眼前。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开。 两人僵持半晌,朱柿突然伸手去拿。 接过剑的瞬间,剑“噌噌”往下坠。 朱柿连忙用双手托住,明明在无序手里看着轻如木棍。 朱柿跑到门外,举起剑,使出全力,猛地抛出去。 “哐啷!” 剑跌进草地里。 从始至终,朱柿都坚信,眼前男人是前世的无序也是后来无序。第一次见面,手就能和他共感,但后来鬼力越来越少,共感就变得很微弱。 朱柿担心,伤了眼前的男人,熟悉的无序也会消失。 剑被扔在门外,发出响声时,无序下意识直起身。 手不小心碰到朱柿的外袍,冰凉柔软的布料里,有个硬硬的物件。 无序凭触觉拨开衣布,把东西放在手心。 原来是那只榫卯竹蝴蝶。 多年前,与这个呆头呆脑的女鬼相遇,给过她一只竹蝴蝶。 她竟然还带在身上。 无序节骨分明的手,抚过竹蝴蝶的翅膀。 这种榫卯戏具是娘亲教他玩的。 哪怕儿时的无序在兄长庇护下养尊处优,受尽谄媚,但他除了兄长,没有一个玩伴,没有一个戏具。 娘亲却像哄孩子一样,给他做了很多粗糙的榫卯木雕。 朱柿重新回屋时,看到无序拿着竹蝴蝶。 无序出了神,长长睫毛慢慢扇动。 朱柿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可以和之前一样,把无序变成竹蝴蝶给他疗伤啊! 朱柿小跑过去,跪坐下来。 无序被扶着躺好,脑袋枕在朱柿大腿上。 他安安静静的,脸上有细细冷汗。 朱柿掀起兜衣一角,在无序脸上胡乱擦了擦汗。 动作太着急,手指的甲片刮到无序鼻梁。 瞬间留下一道红痕,横斜在无序高挺的鼻梁上。 朱柿连忙抱紧无序脑袋,哄小狗一样吹了吹气。 “对不起!无序,我总是害你受伤。” 朱柿俯身抱住无序时,胸口的凉绵绵贴上无序冷峻的脸。 无序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失明的眼睛还同以前一样,又黑又锐利,只是毫无焦距。 无序一直沉默,手里握着竹蝴蝶,在朱柿怀里,眼神虚空。 突然,朱柿浑身一震,表情痛苦。 她刚刚尝试用鬼力帮无序化形。 但一点鬼力都用不出来,反而升起了莫名的疼痛。 朱柿呼吸急促,身体颤动得越来越剧烈。 无序察觉到异常,刚要起身。 朱柿突然消失了。 无序的脑袋从朱柿大腿上掉下,没了支撑。 无序迷茫地对着茅草屋,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从未问过朱柿名字。 他咳嗽几声,声音又沉又闷。 朱柿其实还在原处,没有挪动过,保持跪坐。 但她全身变成了透明的。 “无序,我在这!无序?” 无序没有反应。 朱柿眼睁睁看着无序静坐了一会,匍匐着,拖动扭曲的断腿往门外去。 她追上去,却碰不到无序。 第39章 想把无序从地面扶起来,手却从他宽厚的背上穿过。 有那么一瞬间,朱柿后悔自己把剑扔得这么远。 无序爬向门外的剑,身后蜿蜒出长长血迹。 他拿到剑。 毫不犹豫,抬手自刎。 朱柿明明是扑过去阻止,但眼前一切却越来越远。 她似乎在往高处飘,越来越高。 眼前一切渐渐模糊,整个世界像晕湿的画布,真真假假。 周围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时,朱柿失去了意识…… 她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进怀里。 * 朱柿回到了最初来过的地方。 那个黄漆柱,绿帷幔,遍布蛛丝和尘土气的破庙。 无序高大的身躯稳稳站立,怀里横抱着朱柿。 他长长的白发披散在身后。 阴郁疏离的脸,比先前更加俊美。 是那个熟悉的无序,鬼气蕴蕴的无序。 无序低头,自然而然吻住朱柿的唇。 朱柿双眼紧闭,有一滴泪从眼角划出。 无序替她拭去。 他捋开朱柿额发,捏了捏她的脸。 无序轻轻啄吻着,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唇与唇相贴了一会,无序果断深入。 第1章 面团来回颠 破庙,房梁顶很高。 又重又旧的绿幔帐垂下一大片。 外面光亮不够,庙内更昏暗,黄漆大柱成了灰黄色的。 一片黯淡中,无序稳稳站立。 他披在宽阔后背上的白长发,闪着微光。 无序横抱朱柿,低头啄吻。 唇与唇相贴一会,无序果断深入。 他撑开绵绵潮湿的唇缝,慢慢逡巡,吃尽各个角落。 朱柿窝在无序怀里,被迫张开嘴,容纳突如其来的舔舐。 向下扎根的力道,吸吮,拖拽。 满溢的涎水在朱柿口中无处安放,咽进肚里。 无序手臂越收越紧,不容她有一丝闪躲。 朱柿仍旧没有醒来。 她一直沉浸在刚才目睹无序自刎的画面中。 眼角不断流出泪水。 一滴又一滴,怎么也揩不尽。 粗粝的缠吻中,朱柿极小幅度地摇头,断断续续呼唤。 “无序…无序,不要!” 她想让无序不要把剑放在脖子上,不要这么对自己…不能再弄伤自己…… 朱柿眼角的泪越流越多。 她的呢喃,让无序动作一滞。 他慢下来,轻柔含吻,用手抚过朱柿皱着的脸,小小的耳朵。 前世种种记忆,无序都悉数找回。 此刻朱柿微微颤抖,伤心哽咽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一样的笨拙热切。 如今无序已经破除一个封印,收回三分之一鬼力,力量充沛不少。 他把鬼力一点点传渡给朱柿,让她原本透明的身躯,恢复如初。 朱柿终于睁开眼,湿润睫毛掀开。 唇舌还在无意识配合着无序的深入浅出。 无序别在耳后的白发,挠到朱柿的侧脸。 她迷茫地呆愣了一会,双眼渐渐亮起光。 白头发…无序? 朱柿呜呜咽咽说了什么,想推开无序,看清楚些。 无序却不动如山,不紧不慢亲着。 她伸出双手,捧住无序的脸,把他从自己唇上拉开。 无序终于抬头,离开片刻,随即将朱柿放倒在地,高大身躯贴过去。 突然的动作,带起微风,搅动空气中的灰尘。 朱柿仰躺,被无序笼罩住。 无序后背上方,是黑黑高高的房梁,还有压下来的绿色帷幔。 朱柿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无序的脖子。 她摸了又摸,确认上面没有刀剑的伤痕。 真的是无序…… 无序看到,朱柿在拼命眨眼,蓄在眼眶里的水不住晃动。 她抬手抹了下眼睛,委屈地瘪瘪嘴。 突然,猛地扑贴上去。 朱柿手臂环住无序的脖子,侧过脸,一下一下吻他的头发。 动作不熟练,但却很用力,很认真。 朱柿起伏的心绪,拨动了无序。 他想起,前世抬剑自刎后,自己没有完全消散,成了孤魂。 他不知自己死后,朱柿是否拿到了他身上的法器。她突然消失,消失前还很痛苦,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找到那个无序了吗? 带着满心疑问,他飘荡许久,却没再见到朱柿…… 记忆里,他漫无目的,不知去往何处。 无序收回思绪,没有言语。 他单手撑在朱柿身上。 另一只手拉开她的腿。 朱柿配合,主动把小腿挂上无序劲瘦的腰。 里衣被往上推,堆到腹部。 无序冰凉的唇贴了贴朱柿肚脐,修长手指抓住里衣一角。 指尖一撮,里衣卷到朱柿胸口之上。 大手慢悠悠包裹上去,轻挤左畔,绵软如暖泥。 无序冷冷峻峻的脸埋下,在绵软上启唇。 含尽,再吞,咬后又舔。 朱柿的腿被往上折,膝盖碰到肩膀。 木杵在石臼里。 一下,一下,舂打蒸熟的米糕。 米糕温温而黏糊糊,随着力道,颠动,吞吐木杵。 无序动作又重又沉。 喘息间隙,朱柿趴开,爬出无序怀抱。 无序抓住她的腿,把人拉回。 朱柿趴着,破庙的昏暗光线,勾勒出她柔润的起伏。 无序低头,咬了口。 挺直的鼻梁,戳在圆圆白白上。 无序掳过朱柿,让她摆腰,坐到自己身上。 朱柿伏在上面,像块软软凉凉的面团。 一个在下,面团在上。 向上捣,。 朱柿撑着无序腹部肌肉。 饱胀的面团,在盆中发好,仿佛被一只拳头捣进去。 ‘噗’一声,陷落又弹起。 结结实实的力道,反复碾磨。 一次次抬起,砸去,面团都把拳头深深包裹住…… * 朱柿的身体恢复了力量,完全足够支撑她的魂体留在鬼城。 接下来数日,无序和朱柿暂时留在破庙里。 无序要把找回的鬼力运化吸收,顺带搜寻一下第二个法器所在之处。 朱柿很配合,呆在寺庙里,没有四处走动。 在无序独自打坐时,她就陪在他身边。 等无序睁眼,第一时间就看到朱柿笑盈盈凑过来,和他说话聊天。 朱柿还是老样子,直直率率,喜欢和无序亲近。和无序说起自己在他前世发生的事,有些细节连无序自己都记不清了。 无序没有若有似无地推开朱柿。 甚至比从前耐心许多,眉眼里有一丝柔和,有时还会主动问朱柿当时的情况。 就这么过了两日,第三日无序照常从打坐中睁眼。 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朱柿没坐在他身边。 她不像从前一样贴着他,而是站在寺庙外,倚靠着黄色斑驳的庙柱。 朱柿在偷偷哭。 无序立刻皱眉,面上冷沉,实则心底有些不知所措。 朱柿是想姐姐了。 她在庙外站了会,蹲了会,又坐了会,终于回来时。 无序递过去一盘果食糕点。 都是无序幻化出的一些食物,虽然这一切在鬼城里不是真的,但或许能让朱柿不再哭了。 朱柿迈进门槛,一抬头看到,果然咧嘴笑起来。 她吃着里面的一块烧饼,几个桃子。 但神色还是有些蔫蔫的,脸上有哭过的泪痕。 无序突然冷不丁,朝朱柿要一个桃子吃。 朱柿看出无序在逗她,无序从来不吃这些的。 她装听不见,没有反应。 无序变出青面獠牙,张大嘴,下牙尖尖的,直接穿出了下巴。 整张脸从白变灰变青,变黑又变白。 把脸递过去,吓唬朱柿。 她立刻把一个桃子塞进他的嘴里。 无序的獠牙,瞬间变回面无表情的俊脸。 过了一会,又换成青面獠牙。 朱柿赶紧又扔了个桃子进他口中。 如此来回几次,盘中三个桃子,全让无序吃了。 第1章 狐人了梵 朱柿把三个桃子都投进无序口中,接着还想把盘里的糕点喂给他。 但她缓缓顿住。 低下头,手指捏着淡绿色外皮,内芯红糖泥的糕点。 这样漂亮的点心,换作从前,她会和姐姐分着吃,一人咬一口,很快就能看到里面的红糖泥。 现在破庙外已经黑透,不知道姐姐那里是白天还是黑夜。 庙内无光,无序点燃一盏小提灯。 这小提灯就摆在案台上,提灯外层是暗红色金铁,镶嵌镂空莲花纹。 此地虽是鬼城幻境,物什倒很逼真,提灯里的蜡烛点燃了。 第40章 火橘色的光透出镂空花纹,朵朵莲花印在地面。 朱柿没被光影吸引。 她瞳孔失焦,眉头皱起又松开,用牙齿咬了咬嘴皮。 无序见状,伸出手,抚平她眉间。 朱柿对上无序专注的眼神。 “在想什么。” “…… “无序,你好了以后,回去的时候把这些糕点也分给姐姐,可以吗?” 朱柿手里揉捏着糕点,知道自己不能给姐姐带去,就想拜托无序帮忙。 无序原本冷绷的脸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因为朱青…… 他站起来,在地面走几步,衣袍晃动,时而遮住地面的橘色莲花光。 朱柿跟着抬脸,无序正望向房梁。 庙顶一片漆黑。 无序把朱柿从地上抱起,挥灭小提灯。 眨眼间,两人落在梁上。 四周黑黢黢,他们紧挨着层层叠叠的墨绿帷幔。 密密匝匝的破布间,朱柿和无序藏在其中。 他们在一条粗大的房梁上坐下。 周围气息稠密,连灰尘都扬不起来。 鳞片一样错落层叠的帷幔,让朱柿有些害怕,往无序怀里挪了挪。 无序面不改色,声音沉稳。 “我教你怎么看到朱青。 “但此地是鬼城,不能毫无戒备,必须暂且隐匿。” 无序让朱柿靠坐进怀,带着她引神魂,与凡间相连。 朱柿闭上眼睛,起初眼前什么都没有,渐渐的,看到一点点光亮。 她大概飘在空中,在一内室里。 这屋子和小院子的摆设完全不同,虽不大,却器具齐全。 有素色的屏风,木雕衣柜子,还有四角立柱的架子床。 最不同的是那个梳妆台,用材做工精致,桌上小铜镜十分清楚。 镜中倒映的人,正是朱青。 朱青坐在梳妆台前,独自妆点。 朱柿毫不犹豫冲过去,但却没有丝毫动弹。 她没法挪动,停在原处。 * 庙顶,无序带着朱柿看到了朱青。 庙宇下,地面安安静静,被挥灭的小提灯倒在案台。 无声中,一颗白米粒大小的东西,从小提灯旁冒出。 仔细看,白粒上有一对眼睛,目瞪如胡椒。 它绕着小灯跑来跑去。 梁上的无序和朱柿,对这细微的动静毫无所觉。 白粒蹦蹦跳跳出了庙宇,奔向一处林中。 * 稀疏树干旁,一狐人站在草丛里。 半米高,紫色皮毛,下身是人腿,上身狐首狐爪。 爪上挂着一袋子,狐人长长的嘴筒咬出一把白色小粒,抛洒出去。 白粒瞬间四散而去。 那颗从庙宇处回来的白粒,终于找到狐人。 它跳上狐人紫色的尾巴,张嘴用力嚼尾巴的毛发,嘴里“哝哝”直叫。 狐人听了会,立刻扭头看向庙宇的方向。 “有扮作鬼的人魂?” 狐人的声音尖锐诡异。 他甩甩尾巴,把小白粒弹下去。 “怎么可能! “人魂进不了鬼城,我让你找的是那些闯进来的妖物!” 话虽这么说,狐人还是默默变作紫狐,奔向庙宇。 * 朱柿一动不动飘在朱青身后。 她觉得姐姐今天格外好看,还把娘亲做的红礼衣穿上了。 这件红礼衣被姐姐收在箱底,朱柿有时会偷偷翻出来看,还在身上试着玩过。 朱柿努力往旁边张望,想看清姐姐侧脸。 恰巧朱青起身洗手,她转过脸时,朱柿忍不住笑起来,酒窝圆圆。 朱青妆面很素,但气色好了许多,脸蛋饱满流畅,嘴唇红润。 发髻上的簪花,耳朵上的灯笼耳坠,还有手上细细的银环,一切都好看得不得了。 朱柿忍不住,喊了一声“姐姐…” 朱青洗手的动作一滞,猛地看向朱柿那边。 “姐姐,姐姐!” 朱柿立刻张开手臂,想抱过去,却抱不上。 朱青皱眉,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她跑到门外,屋外盆栽整齐摆放,没有人。 刚刚似乎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 带着哭腔,让朱青心头一揪,控制不住地慌张。 * 狐人在庙前停住。 他隐隐约约闻到熟悉的气息,立刻警惕,潜入庙中。 房梁下的地面空荡荡。 狐人眼睛扫视一圈,慢慢抬头。 黑压压的帷幔垂下来。 下一瞬,两条黄漆柱子被他点燃。 像燃起了一对黄色巨烛。 三米高的巨烛,在庙宇双侧燃烧,室内瞬间亮如白昼。 房梁被照得一清二楚,拢着朱柿的无序睁眼。 眼前有一条紫色长尾甩来。 无序带着朱柿跳下房梁。 狐人化作一个的少年,姿容娟好,衣着缎面紫袍,长发高束。 “无序,你还敢钻进这里来。” 无序理都不理,直接带朱柿离开,但却出不去。 巨烛燃烧发出的光亮,笼罩整座庙宇。 光亮所到之处,都是设下的结界。 身后一条狐尾又追来。 “嗯?无序你把一个封印给解了。” 了梵漫不经心地追着无序,下手却不留情。 了梵就是鬼城城主。当初已经修炼成大鬼的无序,潜入鬼城大肆吸取魂魄,害得了梵到处收拾烂摊。 等他终于抓住无序,却杀不掉,只能取走他记忆,将他最重视的鬼力封印。 让无序成了游魂野鬼。 无序完全不搭理了梵,抱着朱柿专心闪躲。 无序想把朱柿从凡界唤回,但她却没有反应,一直没醒。 他又跃上梁顶,找寻庙中暗处,那可能是结界破除之地。 了梵看着无序一直抱着手里人魂不撒开。 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把这个凡女骗进来的?” 无序一避再避,没有直接迎敌,还带人躲避,显然是护着怀中的凡女。 了梵想到什么,恍然大悟,狐尾直接刺向朱柿。 第1章 第二个幻境 亮如白昼的破庙。 了梵的紫色狐尾往庙顶去,直直戳向朱柿。 尾巴被无序徒手抓住。 无序五指如爪,一捏,尾巴开始疯狂摆动,却挣不开。 无序的掌心生起火焰。 火星沿着紫色皮毛积累,快速燃烧。 浓浓的黑白双色烟从尾巴上冒出来。 尾巴上下搅动,浓烟弥漫整个庙宇。 了梵站在地面,抬头。 他狭长的狐眼微微眯起,眼神玩味。 梁柱上重重帷幔。 无序将朱柿稳稳抱在怀里。 他用手掌捂住朱柿口鼻,不让烟气钻进她嘴里。 无序的大手几乎罩满了朱柿的脸,但力道松松,没有压塌朱柿鼻梁。 了梵来回走动的步履停下,挑挑眉,明知故问。 “我就说嘛…无序,怎么这凡女浑身上下都是你的气味?” 了梵声音笑吟吟,身体却紧绷着。 眼前的无序变化过大,了梵心中警惕更甚。 这家伙向来无情无爱,厌烦任何东西人,怎会变成这样?且不说与凡女苟合,还把自己的鬼力分了出去,让自己受损。 现在还为了护着她,束手束脚……换作从前,无序早不管不顾争个死活了。 庙顶,无序松开捂着朱柿脸的手。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朱柿耳朵,用力贴了贴。 无序轻声唤“朱柿”,想将她游离在外的魂魄唤回。 * 蛇窟洞穴。 洞内原本的血腥味淡去。 辽被小黄狗打伤后,一直在疗伤自愈。 他打坐一旁,神色萎靡,脚边是吐出的血。 血早已干涸,地面一大片黑色污渍。 朱柿没有被挪过身子,在洞穴岩壁下,像只小羊蜷缩着。 突然,朱柿平静的笑容惨变。 她哭出声,一直喊“姐姐、姐姐”。 辽猛地睁眼。 绿森森的蛇瞳盯着朱柿哭泣的脸。 朱柿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发抖,十分委屈。 ……遇到了何事? 辽忍不住思索,他皱眉,按下心中烦躁。 朱柿屡屡舍弃他,曾被她缝补过的蛇尾伤口早已愈合。 但此时,辽觉得那里隐隐不适。 他披散着长发,起身。 眼神冰冷,粗鲁抓住朱柿的手臂,强硬拉她起来,让她靠着坐墙壁。 辽这回不再留余力,分出大半妖力,再次闯入朱柿神窍,搜寻朱柿和无序踪迹。 * 朱青素雅的内室,到处贴着欢庆的红纸。 朱柿连喊几声“姐姐”,朱青竟然看了过来。 第41章 朱柿眼神亮起,声音越来越大。 “姐姐!姐姐!” 朱青从朱柿身上穿了过去,来到门外张望。 朱柿没法转身,她只能一动不动飘在原处,眼睛努力往后瞧。 朱青和她背对着背,朱柿根本看不到。 倒是无序的声音响起。 “朱柿,先回来。” * 了梵站在地面,见无序和怀里的凡女说着什么。 又一条紫色的狐尾悄悄现出,沿着黄漆柱子,逐渐盘旋卷上去,越卷越快。 朱柿在此时醒来。 她睁眼,乍然看到无序扭过头,望向别处。 顺着无序利落冷峻的侧脸。 朱柿看到,一条紫色的,像大肥虫一样的东西往柱子上爬来。 身后还在柱子上拖拽出黑色釉迹,可怖恶心。 朱柿一醒,无序便不再躲闪。 他带着朱柿跳落地面,顺手将那条狐尾扯下,狠狠甩在燃烧的柱子火焰上。 整座庙宇全暗下来,寂静一刹那。 无序趁机一甩,在地上蠕蠕而行的尾巴,抽向了梵。 了梵没有追。 袖中几个小白粒“啾啾哝哝”叫着,脱出了梵的袖子,跟上去。 * 寺庙外,天上没有月亮。 几处林间山地散发出淡淡微光。 了梵穷追不舍。 无序和朱柿逃到一处空旷的地方。 四面草低无树,风巨大。 无序嘱咐朱柿:“往前,我会来找你。” 风实在太大,朱柿根本站不稳。 她好几次被风吹得跌倒。 无序只犹豫片刻,把朱柿变成一块小布。 将小布丢到高空。 随着风刮来,布块迅速飞向前去。 无序自己转向另一面,引开了梵。 大风稳定持续了半刻钟,突然熄掉。 朱柿稳稳掉在草地上。 大风又骤起,草倒向一边,倾斜贴住地面。 朱柿却没有再飞起来,有什么压住了她,让她粘在地面。 * 变回人腿狐手的了梵,从后面慢慢踱步而来。 草地上,小布块被几颗小白粒抓着。 了梵两指捻起地上的布块,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 松手,朱柿变回原样,跌坐在草丛间。 大风还是呼呼地吹,朱柿紧紧薅住杂草,头发向后吹拂。 了梵站在朱柿身前,上身狐狸头,毛发随风扬起,但身躯笔直站着,纹丝不动。 整片空旷地,毫无遮挡的黑夜中,只有了梵稳稳立着。 他的狐狸脑袋凑近朱柿,湿润的鼻头近在咫尺。 口气带着嫌弃:“哼,那家伙的味道都涂你满身了。” 狐狸嘴张张合合,朱柿看到他的尖牙,还有猩红的舌头。 “说说吧,无序费尽周折让你来解封印,为的什么?” 朱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微微启唇,风从嘴中灌入,喉咙发干。 巨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发痛发涩。 突然,风停住。 朱柿睁眼。 一条巨蛇,整条摆在了梵的背后。 巨蛇五米粗高,挡住了大风。 下一次眨眼,了梵已经腾空而起,避开巨蛇。 “怎么什么东西都跑进来了?” 辽不纠缠,他现出人形,掐起朱柿的腰,想直接带她离开。 千年修行的本能告诉他,眼前狐人不好对付。 谁知,朱柿不配合,在辽怀中挣扎,朝无序离开的方向望去。 辽二话不说,掐住朱柿的脸颊,把她的脸扭回来。 两人就这么眼对眼,对峙了一瞬间。 上方,凌空停滞的了梵,看到朱柿一反常态,不同于对无序的和顺,对辽不情不愿。 了梵哈哈笑起来。 “有意思……” 他抬手打下一道金符印。 这符印,像飞花一样,轻轻落在朱柿胸口。 …… 朱柿和辽一起卷入幻境。 * 再睁眼时,辽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朴素的书斋里。 整个房间到处都是中药柜子和干药材。 辽坐起来,却看到自己的手指苍白瘦削。 他动手按按自己的面容,感觉骨相没变,还是原来模样。 辽快速起身,却猛地咳嗽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十分疲累,完全就是个带病的凡人。 咳嗽声才落,镂空房门被“吱呀”推开。 朱柿笑盈盈冲进来,嘴里喊着。 “兄长。” 第1章 白点心中间的红豆沙 听到屋里传来咳嗽声,朱柿立刻推门进去。 “兄长,你醒啦!” 外头的寒风带进屋里,掀动塌边的竹帘。 男人坐在榻沿,衣着素袍,手无力地撑着床架。 他半拢的黑发微微散开,映衬出惨白憔悴的脸,眼眸下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神情,似乎在出神。 听到响动,辽猛地抬眼,阴冷眼神刺过去。 朱柿轻快的脚步滞住。 扑面而来的敌意让她完全愣了愣,不敢再上前。 她的背后,木门外寒风凛冽,下着雪。 推门而入时带进来几片雪花,飘落在辽脚边,化成雪水。 朱柿手里端着托盘和汤药,呼吸间,口中吐出白团白团热气。 辽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朱柿赶紧用脚抵住门,关上。 风雪被挡在外面。 辽嘴角紧绷,闷闷咳嗽,眼睛却缓缓扫视眼前的人。 和朱柿长得一模一样。 朱柿被盯得不好意思,手指抠抠托盘的边缘,又空出一只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裙。 她一直端着汤药,没有随意上前,声音明亮。 “兄长…昨日你在城外义诊,意外磕到了头。 “现在好些了吗?” 辽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缠着一处白布,刺刺辣辣的疼,还有一阵陌生的晕沉感。 他满心疑惑,眼前朱柿的态度有些古怪。 望向他时,脸上满是欣喜和期待,却不敢上前,怯生生的。 刚才明明还在鬼城,那狐人在朱柿身上施下一个法印符咒,眨眼间就到了这里。 辽面无表情,视线落在朱柿胸口。 她穿了件系带绵披肩,完全遮住里头的棉衣,看不到胸口的法印符咒。 辽突然抬手,低举到半空。 手指虚虚向内拢了拢,温柔笑着,招手叫朱柿靠近。 辽的笑容一勾,朱柿就感觉熟悉的兄长回来了。 她跑过去,放下托盘。 用五指把兄长散开的头发梳好。 然后拿起托盘上的药团,给他头上的伤口换药。 换好后,捧起兄长的一只手掌。 修长瘦削的手上,关节处泛红,指尖也红红的。 朱柿熟练扭身,往兄长床塌的角落爬了爬。 拿出一小盒冻疮膏药。 挖出一块,仔仔细细涂在他手指上。 辽一直不动声色。 此女的言行举止和朱柿别无二致。 但朱柿怎会不认得他,还叫他兄长…… 朱柿抹好药膏后,把辽的手放进手心,给他搓热。 辽突然抽回手,往旁边移了移,手指来到朱柿脸侧,停在她耳边,沿着侧脸边缘,往下摸。 查看是不是一张假面皮。 辽的手一放上去,朱柿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朵慢慢红起来,头皮开始发烫。 她停住呼吸不敢动,憋不住气时,鼻孔用力翕动几下。 直到辽查看完,要收回手时,朱柿却把脸贴过去。 烫烫的脸,在辽手心里蹭了蹭。 朱柿这副模样,辽只看见她对无序,和她那个姐姐露出过。 辽眯了眯眼,笑容加深。 温声问:“我叫什么名字。” “……辽?” 辽点头,捏了捏手心的脸蛋,声音听着愈发愉悦。 “那妹妹呢,妹妹你叫什么?” “我是朱柿啊……兄长,你的头是不是还疼?” 朱柿以为他摔到脑袋忘了事。 辽心中却有了猜测。 这里大概是幻境。 当时狐人施法,让他和朱柿以身入境。幻境内,只有入境者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戏中虚幻。 眼前的朱柿不是妖鬼装扮的,正是她本人。 朱柿摸了摸辽头上的伤口,语气恳切。 “兄长,以后带上我吧,我们一起去城外施粥义诊。 “昨夜你一人回来,路上下了雪,跌倒了也没人发现。” 辽勾着唇,一瞬不瞬盯着朱柿。 他认认真真欣赏了会朱柿因为担心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辽苍白漂亮的脸突然凑近,几乎要亲到朱柿的脸时。 他毫不犹豫,用唇碰了碰。 第42章 “小柿子,我可不是你兄长。” 话音未落,辽手指一捻,抽掉朱柿绵披肩的系带。 棉披肩“啪嗒”掉在塌上。 辽指节分明的手指,拨开朱柿黛色外棉衣。 露出她鹅黄色贴身抹胸。 绵絮材质的抹胸,紧紧束住胸口。 乍一眼看去,胸口下边是淡黄色包裹住的饱满线条,上边是瓷白的柔软。 微紧的束衣捧出中间一处沟壑。 隐隐约约,有个金色咒符的边缘露出,被束衣遮住。 朱柿整个人一动不动。 辽抓住朱柿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勾进抹胸缝隙。 白皙的手指勾住束衣,往下一拉。 金色法印符咒大半边露出。 看到法印,辽几乎确定此地就是幻境,且这个咒符很可能是破境的关键。 辽的手指压着朱柿胸前的绵软,继续往下拉了拉。 指尖轻轻触到,。 辽还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剐蹭了一下。 朱柿立刻“蹭”地弹起来。 她瞪圆了眼,整张脸红透了,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转圈。 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比这更亲近的都有过。 要不是朱柿抓耳挠腮的傻样太有意思,辽本想干脆整片束衣掀下来,看清上面的符咒。 朱柿在原地转够了圈,闷头冲出屋。 低声含糊说:“兄、兄长,我去请老大夫来!” * 朱柿冲出房门时,心口还在用力跳着。 她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 前日,养兄才拒绝过她,说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怎么今天突然这么亲近……难道真是摔坏了身子? * 朱柿出去后,辽立刻敛起笑容。 他起身,打算出门查看一下这个幻境的情况。 突然,辽猛地抬头。 房梁上,有一双人腿垂下来。 紫皮狐狸咧开嘴,坐在房梁的阴影里,口气戏谑。 “怎么样,蛇妖,这个幻境还满意吗? “这凡女现在钟情的可是你哦。” 辽二话不说,捡起桌上的药碾子,狠掷过去。 “哐当、哐当当” 药碾子穿过房梁,砸在地上。 辽阴恻恻开口。 “不伦不类的狐人,你想干什么。” 第1章 被压在桌上深吻 书斋里,辽把药碾掷向房梁。 如今他是个颀长清瘦的凡人,力气有限,药碾堪堪穿过狐人身躯,落地。 了梵坐在木梁上,低头看药碾,故意拖长声音。 “你这蛇妖…真会装模作样。 “想用这个试探我有没有用本体入幻境?” 了梵的紫色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拍到梁柱子。 尾巴里藏着的小白粒,弹出来,又藏回里面。 他语气嘲讽:“我可不打算亲自收拾你们。” 被识破后,辽面不改色。 两步跨出书斋,站在前庭,以免和狐人共处一室。 开阔的前庭,接住簌簌落下的大雪。 有一株两株红梅盛开,却减不掉庭院的寒意。 不一会,辽的素袍就堆了雪。 他默默感受体内气息,只要找到一丝妖力,就能立刻魂归本体。 可惜,辽体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病气。 了梵没跟出来,声音从书斋里传出。 “别费力气了,这个幻境只有无序能破除。 “至于你,能不能活命…就看那凡女愿不愿护着你了。” * 丢下几句话,了梵脱出幻境,回到鬼城。 巨风不熄。 紫色狐人漫步在草丛中。 了梵从怀里掏出小布袋。 继续最开始的事,向四周抛洒小白粒。 还有很多闯入鬼城的妖鬼等着他去抓……至于无序,不必急着纠缠。 凡女身上的符咒,正是无序鬼力的封印。 等无序找到幻境,让蛇妖和他斗就是。 毕竟,凡女护着谁,她身上的法印就会助谁。 了梵一向知道怎么戳无序痛处。 过去,无序执着于鬼力,了梵就封印他力量。 如今无序对朱柿有所不同,了梵就让他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凡女怎么为了别人,和自己作对。 * 朱柿从兄长的书斋里跑出来。 她捂住刚刚被解过的衣襟,埋头疾走。 在小径的积雪里,踩出一个个脚印。 突然,胸口处,传来丝丝闷痛。 朱柿感觉呼吸不畅,站定歇了会。 自从昨晚兄长受伤,躺在床上后,朱柿的胸口就开始发痛。 然后…然后看到了些古怪的东西。 昨夜,朱柿守在兄长身边,听到门外有动静。 一只狐狸蹲在庭院。 紫色狐狸,蹲坐在庭院结着冰的池子里。 它低头,不知在看冰下面的什么。 水池里似乎一尾大肚子鱼,鱼身蓝得发翠,尾巴又白似雪。 庭院水池分明没有鱼的! 离得远,朱柿却清楚看到,那鱼蓝色的外皮有些透明,鱼肚里的肠子根根分明。 一些小白粒缠住鱼身。 紫色狐狸的爪子穿过冰面,抓住大肚子鱼。 接着,如一道紫墨染过半空,眨眼消失。 朱柿一时怀疑自己是累花了眼。 …… 小径上,朱柿的耳垂被冻红。 她缓过气来,想继续去找老大夫,忽然想起,刚刚端进去的汤药兄长还没喝。 药得趁热喝的。 朱柿赶紧折返回去。 * 朱柿推门进去时,辽整个人闲闲倚靠在床榻边。 他在用银针给自己施针,扎了满腿。 既然不得不用这具凡体,辽就下狠手,给自己治治身上的病气。 针起针落,辽感觉舒畅了些。 朱柿看到兄长用针的模样,以为他没有摔坏脑子,还懂得医术,记得自己是个大夫。 朱柿忙不迭跑过去。 “兄长,你好点了?” 朱柿看到辽收针后,按压自己的腿,就抢着帮忙。 辽一改往常轻佻模样,安安静静的,看朱柿抱起自己的腿。 朱柿把辽小腿放在自己双膝上。 一点一点,从上往下按揉。 朱柿低着头,辽看着她头顶圆圆的发旋。 刚才狐人说的话,辽绝不相信。 哪怕朱柿在这个幻境里能护住自己,辽也不会放任自己这么被动。 关键还是朱柿身上的法印。 这个法印到底是什么? 朱柿抬头看了眼兄长,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 按了会,朱柿把兄长的腿放在菖蒲团上。 端起药碗,给辽喂到唇边。 辽睫毛颤了颤,乖顺喝下。 他故意喝得很慢,朱柿也不嫌累,双手稳稳托住碗底。 这就是狐人所说的,朱柿钟情于他的模样……也不过如此。 这所谓的钟情,等到无序一出现,朱柿就会抛之脑后。 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朱柿为了无序,对他视而不见。 眼前的朱柿,不过是对他做了对无序也会做的事。 辽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停住朱柿脖子后面,轻轻掌握住。 朱柿放下碗,眼巴巴望向兄长,等他开口。 辽想着,不如把眼前这个虚情假意的朱柿杀了…… 他的手往上移,落在朱柿头顶。 却只是摸了摸那个圆圆的发旋。 朱柿笑起来,凑过去一点。 让兄长的手不用抬得那么累。 * 接下来三日,辽日日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无序。 无序没有来,朱柿却照样黏着辽。 她会早早来,带上饭食,为挑挑拣拣的兄长夹东西吃。 辽也摸清了二人从前的相处模式。 朱柿口中的兄长,倒和他本人很相似。 朱柿会很自然地让辽牵住手,和他腿挨着腿坐在一起。 哪怕是把朱柿抱进怀,她也从不会抗拒。 叫她小柿子,朱柿都会开心应声。 看来朱柿口中的好兄长,和他一样居心不良。 想到这,辽把朱柿的手抓起来,咬了咬。 朱柿摸摸手上的红印子,眼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朱柿越是这样,辽就越烦躁。 现在朱柿给他的宽容,曾经全都属于无序。 * 第四日傍晚。 朱柿陪着病愈的兄长,在家外的林子散步。 朱柿蹲下身捡梅花。 再站起来时,周围没了人。 兄长突然消失了,地上只有杂乱脚印。 朱柿攥着梅花,默不作声地在林子里找。 想到最近兄长对她忽冷忽热,这会又还病着,怎么就不见了。 第43章 辽躲在一旁,看朱柿因为他茫然无措,越来越慌张,最后哭出声来。 辽终于从林子里出来。 “哭了?” 辽拿出一枝梅花,扫扫朱柿的脸。 “来,我是去给你摘这个了。” 辽给朱柿擦眼泪。 两人手里,都捏着给对方的梅花。 朱柿的眼泪和呼唤,像一剂良药,抹平了辽心中的猜疑。 “回去吧。” 路上,朱柿主动过去,牵起兄长的手。 另一只手里,拿着两支梅花。 辽瞟了眼相握着的手,眼底晦暗不明。 * 丈室书斋,隆冬寒夜。 一盏昏黄烛灯在桌上亮着。 辽把朱柿抱在腿上亲。 第一次亲吻的朱柿不会回应,只能笨拙张开嘴。 庭院里,落下一个身影。 一个高大矫健的男人无声踩在雪地上。 他站在书斋外。 用来受斜阳的西窗紧闭着。 窗纸上有两道烛光剪影。 一个更小的人影,。 第1章 花瓣在口中嚼烂 书斋内,辽把朱柿压在书案上。 朱柿像扇贝肉一样,被夹在书案和辽之间。 辽直勾勾盯着朱柿,将她的舌头纳入自己口中。 外面的大雪铺满了庭院,寒风冽冽。 烛光笼罩住两人,纠缠的剪影在素色窗纸上十分清晰。 在下方,更小的身影环抱住身上的男人。 朱柿原本是坐着的,上半身挺直,脚尖点地。 随着辽一点点往下压的动作,最后只能仰躺在桌上,双腿悬空。 朱柿仰躺着,感觉头发下有一个硬硬的物什。 是捡来的两枝梅花。 她枕在枝条上,耳朵贴着梅花瓣。 辽的吻不断加深,朱柿整个人沉绵绵,无法起身。 两支梅花贴着朱柿后脑勺,随着她微弱的动作,来回挪动。 梅花在朱柿脑袋下反复碾磨,弄碎了。 花瓣夹进朱柿发丝,有几片贴在朱柿侧脸。 发烫发红的脸颊上,微微湿润的皮肤沾着红色花瓣。 辽见状,顺势将梅花吻进朱柿嘴里。 在朱柿口中,花瓣被辽碾碎。 朱柿下意识用舌面推拒,侧过头,想吐出来。 却被辽含走。 他笑着嚼烂,一点点梅香,淡淡苦涩。 辽喉结动了动,吞咽下去。 低下头,重新吻住朱柿。 朱柿感觉兄长口中的唾液都有淡淡的清香。 自己也变成那几片花瓣,被兄长嚼碎,吞进肚子里。 朱柿环抱着辽,摸到他的后背。 背部宽阔有力,但骨架瘦瘠。 朱柿愣了一下,有些恍惚。 一种古怪的感觉涌起。 眼前一切似曾相识,自己似乎有过同样经历。 但记忆里,手中触感更加冷硬,那后背肌肉更加蓬勃。 迷迷蒙蒙间,朱柿突然看到一个黑影。 朱柿目光越过兄长。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看不清面容的黑影,伸出狰狞的大手,狠力袭向兄长。 朱柿瞪大眼睛。 “呜呜!” 她被辽衔住唇,说不清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迸发青筋的手,抓向兄长。 如同一把巨斧,直直砍向他脖子。 几乎瞬间,朱柿身上的法印咒符发烫。 一层淡淡金气包裹住辽。 辽毫发无损。 但力道被朱柿承接了,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 朱柿浑身一颤,猛地别开头,有股血腥味涌上喉咙。 辽抬起身,眼神郁郁。 他以为朱柿又和以前一样,对自己避之不及。 朱柿感觉胸口剧痛,把血腥感咽了下去。 眼里不受控制地泛出泪花。 噙着泪水,朱柿看到兄长身后的那个黑影。 是个男人。 烛光摇曳间,朱柿看清男人的脸。 他银白发铺在宽肩上,身躯十分强健,笔直站立,压迫感十足。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朱柿。 眼神冷漠到极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眼中有泪水。 朱柿竟感觉,男鬼僵着脸,但阴冷的眼里……也有泪光。 辽察觉朱柿一直在看他背后。 他猛地扭头,警惕扫视书斋。 什么都没有。 朱柿意识到兄长看不见那男鬼。 等辽还想接过朱柿的唇时。 她扒开辽手臂,钻出怀抱,躲回隔壁厢房中。 兄长身后男鬼的神情,那种忽忽易碎的神情。 让朱柿莫名心慌。 * 夜半,睡在书斋旁小厢房里的朱柿,把自己包进棉被里。 床边的碳盆突然灭了。 朱柿冻得瑟瑟发抖。 但她蜷着身体,在被褥里不敢探出头,辗转反侧。 从刚才起,那男鬼就一直在她房中。 最近发生太多怪事,今夜养兄还突然…现在又撞见了真鬼。 朱柿逼自己直接睡过去,天亮就会好的。 但她僵卧半天,越冷越清醒。 朱柿不见男鬼有什么动静,终于鼓足勇气,掀起被子一角。 透过两指宽的被子缝看去。 门窗紧闭着,屋内昏暗,朱柿什么都看不见。 只感觉有一大块阴影凝固在角落。 朱柿“噗”一下,把被子完全掀开。 男鬼果然坐在角落。 他左腿曲着,左边那双节骨分明的大手捂住自己的脸。 男鬼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头发凌乱披散。 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厉的疏离感。 * 无序捂着自己的脸。 冰冷立体的脸干干净净,先前朱柿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泪光,仿佛是她荒谬的错觉。 朱柿掀被坐起,又偷偷看他,现在揽过镜子,试探着能不能照出他的影子。 一切的动静,无序都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无声无息坐着,在角落一动不动。 黑暗在无序身边聚拢,凝得越来越粘稠。 有压抑的怒火在无序内心翻滚。 无序和朱柿分开后,循着她身上的气息搜索。 一路上,无序都在权衡,如果朱柿被了梵抓住,要如何把她换回来。 终于找到这处幻境,却看到朱柿和辽纠缠在一起…… 她还一副不相识的表情。 刚才打在辽身上的力道被朱柿承接了。 无序即刻意识到,第二道封印咒符在朱柿身上。 了梵引他到这来,又让朱柿变成这样,真是用心良苦。 如今,要么朱柿死,取出封印。 要么杀了辽,破除幻境,带朱柿离开。 但朱柿却一心护着这幻境里的辽。 无序眉峰微蹙,用力闭了闭眼。 * 朱柿坐在床上,她其实不是真的怕这个男鬼。 甚至,还有些熟悉感。 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坐在角落的高大身影,像受了委屈在闹别扭的小猫小狗。 不愿意搭理人,但不远不近的距离,暴露了他的期待。 朱柿深吸口气,坐立起来。 “你…是不是认识我?” 朱柿尽量压低声音,怕吵醒隔壁的兄长。 但压抑太过,有些呼吸不畅,拉扯到刚刚受伤的胸口。 “咳、咳咳” 朱柿闷闷咳嗽起来。 听到咳嗽声,一直无动于衷的无序把手从脸上拿开。 他掀起眼帘,淡淡看向朱柿。 朱柿捂住嘴咳嗽,和男鬼对视。 又是这种眼神……阴郁中,带着光亮。 难道他们真的认识? 朱柿狠狠咽下胸中那股闷气,不再咳嗽。 她扶着墙,朝无序走过去。 六步长的小厢房,朱柿慢慢挪动。 黑暗里,无序就这么看着,朱柿微微笑着示好,小心靠近。 滚烫的怒气,随着朱柿的靠近一点点冷却。 注视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狠戾。 第1章 枕住热气腾腾的脑袋 厢房门窗紧闭,风声被挡在外面。 屋内萧萧闭寂。 长手长脚的无序坐在角落,占据一大块阴影。 朱柿扶着墙靠近。 无序冷冽的眼神随着朱柿动作,一点点柔和下来。 朱柿停在无序一步外,手臂贴着墙壁,无意识捏起自己一块衣角,用指尖在揉搓。 她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认识我?” 看到朱柿小心翼翼停在一步外,无序皱眉。 原本直勾勾的眼神,从朱柿脸上移开。 他看向地面,上眼皮徐徐垂落,长睫毛随之低覆。 朱柿竟然在怕他…… 第44章 无序就这么坐着,不看人,也不应答。 朱柿只能缓缓蹲下。 黑暗的厢房里,无序鼻梁挺直,侧脸轮廓冷漠锐利。 朱柿抱住膝盖,歪了歪头,寻找无序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无序的眼神暗了暗。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当初朱柿误吞鬼虫,无序与她共感,被百般牵制,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如今朱柿为了朱青,主动和他进鬼城涉险,代价是她自己的性命。 一切都是迫于无奈,各取所需。 不知为何,无序不想这么说。 他动了动,坐直身躯。 朱柿看着无序银白色长发,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凉。 仿佛自己摸到了长发,还摸过千百遍,对那顺滑的触感熟悉极了。 无序仍旧坐着,随意伸出一条长臂。 掌心向上,递到朱柿面前。 朱柿不明白他的意思,试着把手放上去。 指尖碰上无序掌心,立刻被紧紧攥住。 朱柿心头一跳。 刚刚兄长分明看不见这男鬼的,她以为自己也摸不到。 无序手腕向内翻,将朱柿带进怀里。 和从前许多次一样,朱柿坐到了无序腿上。只要她稍稍抬头,就能碰到无序下巴。 朱柿突然被陌生的,高高大大的鬼包围住,浑身凉飕飕的。 她呼吸加快,一动不敢动。 实在太过紧张,额头冒出一滴汗,头顶升起微弱热气。 突然,无序冰冷的脸,贴上朱柿发顶。 枕住了她热乎乎的脑袋。 朱柿眼睛瞪大,慌乱朝左右看。 无序枕着朱柿脑袋,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们没什么关系。” 朱柿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是在回答刚刚的话。 无序嘴上说他们没什么关系,却用下巴蹭了蹭朱柿脑袋。 朱柿摸不清这男鬼心思,一时无话。 厢房内的炭盆灭了,外头又下起夜雪。 背后一股男鬼的阴气,很冷。 朱柿想站起来,却被无序抱得更紧。 她侧过脸,同身后无序商量。 “我想点一下碳盆,好不好?” 话音才落。 厢房门被“砰”一下打开。 辽在门外。 * 辽背后月色悬空,皎皎雪花在下落。 他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穿着单薄白袍,清瘦结实的腰肢被细带束着。 从腰部到大腿的线条笔直修长。 他迈开腿,慢悠悠往厢房里走。 “妹妹。 “你在和谁说话。” 昏黑的厢房内,朱柿别扭地侧坐在地上。 她姿势僵硬,看着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辽走到朱柿面前,抓住她的手臂,作势要拉她起来。 “地面冷。” 辽碰到朱柿的手臂,相触瞬间,朱柿感觉他体温冷如冰。 他俯下身子时,发上雪屑掉到朱柿脸上。 辽整个人,蒙着一层薄薄的雪。 刚才朱柿慌慌张张跑回房后,辽便心存怀疑。 他站到了厢房外。 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任由雪落在身上。 * 厢房里,辽抓住朱柿手臂,猛地一拉。 朱柿没有被拉动。 辽脸色骤然一沉。 从刚刚起,朱柿就频频回头,看自己身后。 满脸欲言又止。 …… 原来如此。 那家伙来了。 辽绕着朱柿踱步两圈,去点燃桌上油灯。 他故作轻松,实则在根据朱柿坐姿,推测无序的状态。 辽在朱柿面前蹲下,手放到她锁骨上。 就这么当着无序面,白皙的手沿着锁骨,一点点往朱柿衣领处探入。 辽勾起薄唇笑。 “妹妹怎么不愿起身。 “刚刚咳得那么厉害,是不是着凉了?” 辽的拇指,不轻不重按着,揉朱柿锁骨间的天突穴,帮她止咳顺气。 其他那些冰凉修长的指尖,落在朱柿胸口。 随着拇指按揉动作,若有似无,一下一下摩挲朱柿胸口。 辽停下动作,手往下探。 快要一把握住时。 朱柿整个人猛地向后撤,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扯开了。 坐稳后,朱柿眼睛向上抬,看向头顶。 辽收起笑脸。 他看到朱柿缩缩肩膀,不自在地搓了搓耳朵。 看样子,耳朵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辽伸手。 捏住朱柿那边耳垂。 靠墙处,无序冷下脸。 无序缓缓后仰,避开辽的手。 “小柿,你一直在看什么。” 辽捏了捏朱柿耳朵。 “看哥哥这里。” 他一手扳着朱柿肩膀,另一手握住她的腰,让她朝自己这边来。 但却掰不动,朱柿还是牢牢固坐在地上。 “…… “别躲了。” 朱柿猛地抬头,以为兄长在说自己。 辽把身子探过去,靠近朱柿的侧脸。 他“嗤”一声笑了。 看着虚空,和无序对视。 两张脸只相距几寸。 辽头发碰到了无序的白发。 无序面无表情,将自己头发拨开。 辽看不见无序对自己的嫌恶,开始明知故问。 “一些时日未见,鬼公子怎么变得如此偷偷摸摸。 “刚才是不是还偷袭了我? “真是不可思议。” 说完,辽很自然地侧脸,亲了朱柿一下。 “怎么不敢现身?” 厢房里,只有辽的声音在回响。 无序没有反应。 一切正中辽的猜测。 和那狐人说的一样,无序现在不敢动自己。至于无序不现身的原因,或许和这个幻境有关。 除非无序现在就封印自己的鬼力,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凡人,真正入境,否则别想碰到自己。 想到这,辽笑出声。 怎么可能…那岂不是正中狐人下怀。 臭狐狸不就是想让无序吃瘪,这点无序比他更清楚。 换做是他,也绝不会冒这险。 辽摸清了无序的心思。 又得意地亲了亲朱柿的脸。 还用食指挠挠她的脸蛋。 “小柿子,下次不准瞒着兄长。” 辽一直用指尖和朱柿相触。 慢慢的,整只手掌贴紧朱柿侧脸,暖暖的。 “怎么了? “刚才还和别人偷偷说了那么久。 “现在倒不肯和我说一句?” 朱柿仰着头,被捧起脸。 辽的手指抚过朱柿唇瓣。 他闭上眼,吻下去。 还没碰到朱柿。 清俊的脸被一拳砸开。 无序封印所有力量,化作凡人入境。 第1章 诡异的和谐 辽低下头,快碰到朱柿唇瓣时。 一只拳头,从朱柿身后伸出,擦过她的发丝。 朱柿看得很清楚。 那拳头攥得死紧,拳面成型,关节发白。 手腕绷直到瞬间,挥出一条直线,稳稳砸在兄长脸上。 拳骨贴肉,兄长踉跄一步。 白色袍角鼓风翻飞,跪坐在地。 朱柿瞳孔颤了颤。 她扭动脖子,僵硬地朝后看。 高大健硕的男鬼单手撑地,利落起身,一步跨出去。 转眼,已经站到兄长身侧,又一拳砸去。 无序像头被戏耍过,陷入困境的野兽,沉默有力地还击。 辽头发散乱,秀气清俊的脸沾上了自己的血。 血像层薄汗,挂不住。 滑到他下巴,滴在白袍上。 但辽竟然笑了出来。 他唇线勾起,眼中闪烁着兴奋。 摔到地上时,辽已经反应过来…无序为了朱柿封印力量进入幻境。 辽只惊诧了一瞬。 无序以身入境,对辽来说是好事。 比起对付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序,比起仰赖朱柿的保护,现在这样实打实地靠自己,才是上策。 无序没有理会辽莫名其妙的笑脸。 他拳头对准,臂以助腕,准备把辽的脸捣烂。 辽侧身一翻,堪堪躲开。 眼前却突然黑了黑,头脑发昏。 辽胡乱抓起最近的矮凳,扔出去。 无序站着,用强壮的手臂格挡,矮凳被甩开。 辽暗暗“啧”了声。 他现在这副身躯实在羸弱,巧劲有余,力道不足。 相比之下,无序宽肩窄腰,厚实的腰背肌肉勃发,步伐轻盈从容。 辽已经衣袍凌乱,狼狈不堪。无序却干干净净,银白发未染半分血渍。 第45章 但无序还嫌力道不够,想速速解决。 了梵设的这个幻境,本想让他们硬碰硬,如果无序不入境,要对付的便是朱柿。 换作从前,哪怕和朱柿两败俱伤,无序也会干脆杀了辽,再带她离开。 但现在,无序不同于从前,他并非了梵想象中那么执着于鬼力。 他死后,游荡数千年,记忆一片混沌。 如今找回前世记忆,无序想拿到第二个封印,更多是想找回遗失的记忆。 * 黑暗的厢房里,两人扭打在一起。 辽已经意识到自己毫无胜算。 他这副身躯简直像块朽木,浑身酥脆脆,再挨几拳就能咽气。 辽哑着嗓子,声音破碎。 “妹妹…小柿……” 被突然缠打的两人吓住的朱柿,回过神。 “兄长!” 她看到男鬼将兄长从地上掳起来。 掐着兄长的脖子颠提一下。 粗大的五指,捏紧他的脖子,慢慢收缩。 朱柿仿佛听到,兄长颈骨发出“咔咔”声。 朱柿冲过去,抱住无序的腰,想推动他。 却发现无序看着腰细,真正抱上去时,朱柿就是一片柳叶,附着在树干上,丝毫撼动不了无序。 辽被掐得咳嗽,却还断断续续开口。 “小柿,快跑……” 辽脖子青筋鼓起,眼布血丝。 他快窒息的脸刺痛了朱柿。 朱柿对着无序连踢带踹,抱住无序的手臂,使劲往下拉。 无序微丝不动,只是瞟了她一眼。 对视时,朱柿眼里有恐惧和愤怒。 耳边还有辽装可怜的咳嗽声。 无序气不打一处来。 他松开手,一脚踹在作乱作怪的辽身上。 辽身躯撞上桌子。 桌子被冲开,上面的茶碗茶杯“哗哗”掉地。 辽摔上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柿赶紧捡起碎片,挡到兄长身前。 边缘锋利的瓷片对准无序。 辽捂着脖子,连连咳嗽,但是,有一瞬间。 他缓慢眨了眨眼,难以察觉地笑了下。 无序忍无可忍。 他徒手捏住朱柿的手。 把她的手和瓷片,一起抓进手心。 往旁边一推,将朱柿拨到一旁。 无序扯起辽,往厢房外走。 朱柿看着背对自己的无序,捏住瓷片的手抖了抖,嘴唇有些发白。 她对准无序的肩膀划了一下。 衣布瞬间裂开,有血珠冒出。 无序没有在意。 * 庭院里,漫地白雪,月光比刚刚要亮。 朱柿被挡在门内,看不见外面景象。 隔着门板,听到闷重的拳脚声,还有雪地上的“簌簌”声。 朱柿急忙打开小窗,踩上桌,要跳出去。 却吓得一震。 门外,血污从门框,一直拖延至两米外的雪地。 兄长躺在雪里,安安静静。 他的白袍沾满斑驳的污秽。 男鬼平静地站在旁边。 月光下,无序抬眼看向朱柿。 又收回目光。 辽此时侧脸朝地,发丝散乱,遮住眉眼。 白皙瘦削的后脖颈露出来。 无序抬脚,对着辽的脖子。 这条积聚力量的腿踩下去,辽脖子会立刻断开。 朱柿攥紧双拳,目呲欲裂,忘了呼吸。 “兄长——” 朱柿掉下窗户,摔在雪地里。 她爬起来,胸口法印却突然发烫。 越来越炙热。 下一瞬,朱柿眼前天旋地转。 * 再醒来时,周围白茫茫的雪,冷冽的气息,全都消失了。 朱柿感觉自己身下摇摇晃晃。 仿佛在一汪水面上,在摇摆。 朱柿侧躺着,睁开眼。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放在眼前。 有人坐在她面前。 朱柿眨眨眼,闻到了股潮湿的味道,似乎真的在一条船上。 此刻,天已经亮了。 耳边一缕发丝掉下来,遮住朱柿视线。 她想抬手弄开,但却感觉很累,抬不起来。 突然,另外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 这手,一下捂住朱柿的脸。 朱柿呼吸一滞。 大手只是轻轻按在她脸上,摸了摸她的鼻尖和脸。 大概是觉得她的脸有些冷。 一条薄被从朱柿背后盖来。 怎么回事…… 有两人。 这是哪?刚刚明明在兄长的书斋外。 “…兄、兄长。” 朱柿声音才落。 眼前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动了动,迅速移开。 朱柿被眼前人抱起来。 像抱孩子一样,把朱柿抱进怀里,晃了晃。 “醒来就找我?” 一张清俊的,带着笑意的脸凑近。 是兄长。 那身后的人…… 朱柿努力侧头看去。 刚刚给自己盖被子的,正是无序。 他屈腿坐在船沿,直勾勾看着辽抱起朱柿。 第1章 误会无序 潮湿的雾气环绕小船。 朱柿脸上沾染寒气,她被辽抱起来。 在兄长怀里,随小船轻晃。 身后还有一道压迫感很强的视线。 朱柿偏头望去。 男鬼一错不错看着她,视线停留在朱柿腿部。 朱柿下意识缩了缩脚。 无序的长发垂在船木上,线条流畅的手臂搭着船沿。 逼仄的船上,只要他一抬手臂,就能将朱柿抓住。 朱柿赶紧收回目光。 刚刚男鬼狠戾果断,要杀了兄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现在为何变成这样? 无序其实是在盯着朱柿大腿上,辽不安分的手。 辽借着抱起朱柿的姿势,握住她手臂和大腿。 五指力道很大,把朱柿大腿勒出几道凹陷痕迹。 但朱柿还和辽紧紧挨着,把自己当成外人,敌人。 无序沉着脸,手攥紧船沿。 朱柿醒来的瞬间,无序要去扶,却被辽抢先一步。 顾忌到是在船上,无序按捺住动手的冲动。 却看到,朱柿没有一点反抗。 她在辽的怀里,脸上有乍现的光彩,还有看到辽时难掩的关心。 此刻,无序真切切实实意识到,朱柿不记得他了。 一直以来,朱柿总是热热切切,主动靠近。 无序从未被朱柿推开过。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哪怕是在幻境,哪怕朱柿被控制,她也会和从前一样,首先寻找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目光小心翼翼,带着打量。 * 刚刚,朱柿昏睡前,无序在书斋外一脚踩断了辽的脖子。 本以为幻境会破除,无序朝昏在雪地里的朱柿走去。 下一瞬,他就出现在这条小船上。 还有辽,未醒的朱柿。 无序看着茫然的辽,迅速动手,再一次将辽脖子拧断。 但是三人又回到小船。 无序和辽在这条小船上厮打数次…只要辽一死,一切就会重新回到船上。 这一次,醒来的两人各自沉默,坐在船的两侧。 两人尽可能远离对方。 冷着脸,等朱柿醒来。 * 朱柿已经完全清醒,她从辽怀里出来,自己坐稳。 朱柿这才发现这片水面是什么样的。 整片水都是白色的,是树脂油的白。 偶尔有几条青色鱼跳出来,看他们一眼,又落回去。 这些鱼的速度很快,看不清模样,只感觉鱼嘴有锯齿一样的尖牙,十分怪异。 白色的水面看不见底,四周有冷雾,水下是会跳起来看人的鱼。 朱柿脊背上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这是哪,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自从看到那只紫色狐狸之后,朱柿就觉得身边一切很不自然。 性情大变的兄长,突然出现的男鬼,还有胸口处炙热的痛感……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朱柿看向潜藏无数黑鱼的水面,声音不稳。 “兄长,我们是在哪里?” 辽倚靠船木,他一直正面对着无序,时时提防。 辽偏头看朱柿,语气带着安抚,不答反问。 “你晕过去前,看到了什么?” 朱柿皱眉努力回想。 当时看到兄长浑身是伤,命悬一线,就一心想跑过去看看,谁知胸口开始热痛。 辽还保持侧头的姿势。 他上身靠近,一点点压过去,直到额头碰到朱柿额头。 “妹妹当时在担心我?” 朱柿毫不犹豫点头,额头皮肤摩擦着辽的。 她语气笃定:“嗯!” 辽愣住,睫毛颤了颤。 第46章 虽然早料到朱柿的反应,但看她诚恳地望向自己,还坦荡承认对自己的担心。 辽呼吸乱了一下。 他扬起笑脸,把朱柿揽进怀。 朱柿自然贴着兄长坐直。 辽漫不经心,看了眼对面的无序。 无序冷冷坐着,低垂眼睑,长睫毛遮住了眼神。 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咬紧的后牙槽,很是显眼。 辽满意地挪开目光,继续追问。 “除了担心哥哥,还有呢?” 辽用指尖点了点朱柿的胸口。 他摁住朱柿胸口棉布料,指尖有力,打一个旋,描摹出法印符咒的大小。 “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朱柿跟着捂住胸口。 确实,这个地方当时很烫很疼。 而且,昏过去前,脑海里闪过一个个陌生画面。 这些画面里,有一个女人,一个柔柔的女人在叫她妹妹…但不是眼前的兄长,而是一个挽着头发,总是喂她吃东西的女人。 还有…… 朱柿看了眼对面男鬼。 还有,这个男鬼…… 当时脑海中闪过,他们无数次缠吻的画面。 辽看到朱柿一脸严肃,脸越来越红,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他眉头皱起,上身凑得更近。 “怎么不说话,小柿?” 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了。 无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冷厉。 “不必再问! “就是我们先前推断的。” 朱柿被这声低斥,吓得震了震。 辽秀气的眉眼朝无序一扫,不耐烦地直起身。 “好大的威风… “他是不是很讨厌,小柿?” 朱柿没有点头,但心里也觉得无序突然凶巴巴的。 无序不在乎辽的挑拨。 他低头看了眼白色无波的水面。 这里果然是幻境和鬼城的交界。 之前他和辽简单推断过,朱柿身上的法印会在担心辽,想要保护他时牵动幻境变化。 而在幻境中,无论他们死多少回,都会重新来过。 这样下去,他们会一直困在这。 必须再试探一下朱柿法印的限制和效果。 无序命令辽。 “跳下去。” 朱柿不明情况,赶紧抓住兄长的手臂。 怎么突然要兄长跳下去! 辽顺着朱柿动作,依靠着她。 “急什么,再问清楚些——” 话音未落,无序拽住辽衣摆,将他往水里扔。 辽的手才碰到白色水面,一群利齿青鱼迅速聚集过来,蹦蹦跳跳。 辽一肘子抵开无序。 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我自己来!” 辽颀长的身躯,转眼间,投入水中。 朱柿一愣,猛地推开无序。 她难以置信兄长就这么被扔下去了。 那些青鱼围过来,朱柿终于看清,这些鱼的脸上满是犬齿! 朱柿伸手去捞,但被无序单手捆住。 兄长直直沉下水的地方,有丝丝缕缕血丝冒出,像红血丝漂在白汤上,浓稠恶心。 朱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1章 终于见到姐姐 辽跳下白油一样的水里。 鱼群涌过来,“咕咚咕咚”翻滚。 有缕缕血丝冒出水面,漂散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朱柿扑到船沿,心跳卡在嗓子眼。 水面的血越来越多。 无序一直在看朱柿,他在等朱柿身上的法印符咒起作用。 只要辽当着朱柿面再次涉险,朱柿身上的法印就会被催动,每次催动,都可能往幻境外移动。 无序神色淡漠,看着那些血丝,都是辽故意弄出来的。 朱柿佝偻身子,僵在船沿,整只手伸向水面。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下一秒,朱柿毫不犹豫跳下去。 无序一把捞住。 他有力的手臂,轻松圈住朱柿腰腹,另一只手抓住朱柿乱蹬的脚,稍稍往后一带。 朱柿离开水面,在无序手臂里挣扎。 无序没料到朱柿会突然跳下去。 她用力挥开无序抓着她脚的手。 像条被石头砸中的鱼,手脚胡乱扑腾。 朱柿头发散乱,神情仓惶,嘴唇发白。 她伤心欲绝的模样,无序看在眼里。 无序莫名觉得心情胀胀闷闷的。 但他语气愈发强硬。 “跳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已经死了。” 朱柿不信,她狠狠咬在无序手臂上,卯足劲一扭,跳向水面。 在朱柿的脸离水面几寸时。 水下一青鱼露出头。 大青鱼张开利齿,冲向朱柿,想把她的脸咬下来。 无序徒手抓住鱼,鱼在无序手里跟一条青色大萝卜似的。 被无序一下捏碎。 青鱼的血溅了朱柿满脸。 晃荡的船,混乱的水面,满脸的血腥味…… 朱柿开始恍恍惚惚。 闭眼前,她仿佛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妹妹。” 朱柿完全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看到一个女人,就是那个温柔的给她好吃的人…捧住她的脸,叫她妹妹。 过往一幕幕闪过眼前。 小时候姐姐拉着她去捡柴火,姐姐护着她不被人欺负,姐姐一次又一次,带来好吃的馒头烧饼。 朱柿躺在船上,晕了过去,嘴里呓语着“姐姐”。 无序没有听到这轻轻的一声。 他抬头环视四周,这个幻境正在迅速淡化。 无序抹掉朱柿脸上的鱼血,又用衣袖柔和地擦了两下。 朱柿衣襟里的法印正一点点变红。 小船和这片水面彻底消散。 * 凡间,夜半。 刚下过雨,铁器铺外的小径湿漉漉的。 铁器铺已经闭店好几日。 铺子外十分冷清,没有过路人。 往里走,到张蛰住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 整个院子都亮起了烛灯,屋檐灯笼,灶台,卧房,全都点上灯,亮堂堂的。 院子里新栽的几棵桃树,枝头挂了红布条,窗户窗花是大大的“囍”字。 三日前,是张蛰和朱青成亲的日子。 他们没有宴请任何人,张蛰养父逝世,朱青又孤身一人,两人无亲无故,自己做桌子菜,拜堂成礼。 屋子里,朱青坐在桌边,慢慢翻看铁器草图纸。 张蛰在另一边,半跪在床塌角,修补断掉的床架子。 他穿着单薄布衣,借烛光,仔细将断裂的木边取出,清理断裂面的木屑灰尘。 张蛰背部肌肉在阴影中,随着动作隐隐起伏,蓬勃有力。 这个断边是昨夜,张蛰抱着朱青云雨时不小心掰断的。 张蛰一直对朱青百般小心,但却小心过了头。 只记得对朱青轻手轻脚,反倒控制不住握床边的力道。 “笃笃笃” 工具轻轻敲打木头。 朱青还在看张蛰那些铁器图册,她觉得张蛰画得很漂亮很好看。 两人各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 一只紫色狐狸,从两人头顶屋檐走过。 了梵隔着屋檐,透过瓦块,看着底下两个凡人。 他丢下几颗小白粒,幽幽开口。 “去,带他们进幻境。” 小白粒蹦蹦跳跳,从瓦缝间摔下去,慢慢挪到朱青和张蛰的脚底。 很快,朱青张蛰缓缓闭眼,在原处睡着了。 * 无序三人离开白色水面。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笼子里。 这个木制笼破破烂烂,角落里藏着污垢。 无序起身,才动了一下。 便看到自己的手脚,是一对毛茸茸的爪子。 无序现在竟然成了只大黑狗。 他在狭窄的笼子里缩着身,转一圈。 角落里还有团东西。 是盘成一饼的小白蛇。 辽也慢慢睁开眼睛。 他绿豆一样的眼珠子,和无序淡淡琥珀色的狗眼对视。 相互之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嫌恶。 怎么回事…… 他和蛇妖怎么变成这样,这里还是在幻境? 无序透过笼子缝隙,往外看。 此地有些眼熟。 侧面摆放着一个大熔炉,少许铁器整齐摆在角落。 辽松开盘起的身躯,想爬出笼子。 笼子旁边,突然传来窸窣声。 有人站在笼子旁! 小白蛇立刻缩回去,无序也警惕起来。 笼子顶“砰”一声打开。 一张圆软的脸探进来。 朱柿眉头紧锁,满脸严肃,看到黑狗和白蛇醒了,她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 朱柿率先把黑狗抱出来。 “无序!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 第47章 朱柿已经恢复记忆。 醒来时她就想起了姐姐和无序…还有辽。 但却发现自己在铁匠铺的院子里。 这里朱柿和朱青姐姐来过,所以朱柿记得。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天空只有一点点光。 朱柿在院子茫然走几步,地上的积水,随着朱柿脚步“啪啪”作响。 院子很安静,朱柿四处张望。 这里到处张灯结彩,贴着红纸挂红灯笼,比朱柿第一次来时好看多了。 她轻手轻脚看了一圈,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个笼子。 里面是一条蛇和一只黑狗。 分明就是无序和辽啊。 但他们两个怎么叫都叫不醒,一直沉睡,朱柿只能坐在旁边等…… 无序从朱柿手里下来。 毛发顺滑的黑犬,沿着院子墙壁轻跑,细细查探。 此地虽然和凡间一模一样,但有股诡异气息,应该还在幻境里。 辽自己从笼子里爬出来。 他心底也有些凝重。 那狐人到底要做什么? * 屋内。 朱青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桌边睡着了。 连张蛰也直接躺在塌上睡了过去。 朱青过去给张蛰盖上被子,准备出门做早饭。 她打开房门。 一个少女站院中。 那少女看到她的瞬间,浑身震了震,愣在原处。 少女猛地冲过来,扎进自己怀里。 带着哭腔高喊:“姐姐!” 第1章 朱柿执念菜人夫 朱柿冲上去抱住姐姐。 朱青被带着后退,趔趄几步。 她慢慢稳住身子,但却动不了,这姑娘两条手臂圈紧了自己。 朱柿碰到姐姐的瞬间,心神有几分恍惚。 她感觉…姐姐抱起来没那么瘦了。以前姐姐肩膀硌硌的,一贴近,就能感受到她皮肤上的寒意。 现在姐姐的身子暖乎乎的,衣襟还有皂荚的香气。 朱柿用脸蹭了蹭朱青的衣服。 朱青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上次那矮男人闯过院子后,朱青对院子的安全格外上心,入夜就把门窗锁好。这姑娘是怎么进来的? 朱青的手抬起又放下。 她看了眼旁边的大黑狗,没发现藏在草丛里的白蛇。 不知为何,这姑娘突然出现,还这么死死搂着自己,她心里却一点不害怕。 朱青低头,仔细看怀里的姑娘。 她环着自己的腰,头枕在自己肩膀上,鬓发乱乱的,额头和鼻尖都有汗珠。 一直在眨眼,睫毛一扇又一扇,很是可爱。 连脏掉鞋面的鞋子,攥人衣服的手,朱青都觉得憨态可掬,惹人欢喜。 这姑娘还伸出指头,小心翼翼摸上她的耳坠。 朱青侧脸,低头让她摸。 朱柿轻轻摸上姐姐的小灯笼耳坠。 无序说进鬼城后姐姐就会忘记她,她一直在想姐姐病好了没有,姐姐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直到最后一次,她飘在半空,看到姐姐穿着红礼衣,带着这个小灯笼耳坠,好像很高兴。 朱柿收回手,又把脸贴着姐姐,甚至想要埋进姐姐的怀里。 她肉肉软软的脸,挤得扁了扁。 朱青感觉怀里的姑娘一直用脸拱自己,像只小猪一样。 朱青忍不住勾起唇角。 自从病愈后,朱青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忘了什么。 现在抱着这个软软暖暖的姑娘,竟然有种抱不够,想把她一直掂在怀里的冲动。 朱柿抬脸,直直看向朱青。 她眼眶含着泪水,眼珠子在朱青脸上细细打量,转呀转。 泪珠随着眼睛的转动,整颗整颗往外掉。 朱柿叫了一声姐姐。 朱青心口一酸,给她抹了抹泪。 朱柿又叫了几声姐姐。 朱青不忍心,哪怕是个不相识的姑娘,这样叫自己姐姐,怎能不答应。 朱青用掌心捧了捧朱柿脸蛋,柔声问:“怎么了?” 不等朱青细问朱柿来历,朱柿的衣角就被拉了拉。 朱柿低头看。 大黑狗咬住她衣角,沉稳地向后扯,示意她有人来。 门内,张蛰走出来。 张蛰神情冷峻,眼中带着锐利审视,从朱柿身上扫过。 他将朱柿从朱青身上拉开。 高大的身躯插进去,将朱柿挡在外面。 张蛰看一眼院墙。 他说不了话,用粗大的手指徐徐指向墙面,眼神一错不错看着朱柿。 朱柿知道他在问自己怎么进来的,但她真的答不上来,只能看看朱青,又看看张蛰,不自觉攥紧衣服。 朱青皱眉,她见不得眼前姑娘这么害怕。 她拍拍张蛰宽厚的背。 张蛰立刻俯过身去,朱青在他耳边轻轻说:“不用担心,她没有坏心。” 张蛰只是沉默。 这姑娘来历不明,好在看着身手寻常。 张蛰不放心地看看旁边高大的黑狗,这狗又是如何进来的。 无序见张蛰在警惕自己,只能不情不愿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蹲坐下来。 朱青带朱柿来到厨房外,给他们做些早饭。 期间,朱柿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说自己不记得不知道。 朱青便不勉强。 大黑狗踱到朱柿旁边,坐下守着。 * 朱柿看着姐姐做饭的身影。 她毫不费力地勺起一瓢水,接着让张蛰起火烧水,自己则利落擀面切蒜。 两人都慢条斯理,配合默契。 朱柿看到厨房里有很多吃食,大块干肉挂着,五谷米粮堆在角落,还有很多罐饴糖。 朱柿弯腰,嘴巴碰到大黑狗毛茸茸的耳朵,偷偷摸摸开口。 “无序,这里是真的吗?” 大黑狗脑袋摇了摇。 朱柿急了,追问。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姐姐平时也能吃到这些吗?” 大黑狗点头。 朱柿粲然一笑,把脸埋进黑狗头顶,狠吸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大黑狗的胸膛。 朱柿没注意到,刚刚白蛇顺着凳子,爬进了自己口袋。 她开心地晃了晃脚。 靠近她的无序和辽,同时感受到朱柿胸口的法印在消退。 法印正随着朱柿的情绪,消退了一小半。 无序眼神暗了暗,终于对这个幻境有了个大概猜测。 * 接下来,整整一天都在下大雨。 这雨非常怪异,骤然而来,没有停歇,将人困在屋中。 原本朱青想带朱柿出去,看她到底是哪户人家的。 朱柿心里不愿意,想呆在姐姐身边。 接着,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大家只能呆在屋里。 朱柿粘在朱青身边,看朱青打扫,编织,翻图册,两人时不时说说话,张蛰也在一旁打磨铁制器皿。 屋外大雨,屋内十分宁静。 无序一直守在门外,坐在屋檐下看着大雨。 直到入夜,雨还是没停。 朱青不得不让朱柿睡在隔壁的小房间里。 * 深夜,雨终于停下。 朱柿躺在床上,拿着姐姐今天给她的一块小饴糖,翻来覆去地摸。 一直安安静静的大黑狗,突然动起来,来到窗边。 朱柿口袋里的白蛇也钻了出来。 朱柿看到无序的动静,揉揉眼睛,跟到窗边。 窗外,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 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隐约传来“哐当哐当”声,像是有铁具。 这个男人脸上都是麻子。 很眼熟…… 朱柿手指紧紧捏住窗沿。 她认得,这个人就是那个把姐姐绑在床上,要对姐姐动刀子的人。 当时幸好有无序帮忙…从那时候开始,姐姐身体越来越差了。 大黑狗稳稳站着,没什么反应。 他用鼻子碰了碰朱柿的脸。 朱柿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刚刚差点叫出声。 无序很确定,这菜人夫当时已经死了。 这个幻境果然如他所料,无论是认辽为兄,还是再次见到朱青。 全都和朱柿对姐姐的执念有关。 或许朱柿一直都对朱青有某种莫名的愧疚,才有了这些幻境,她是想弥补什么? 无序冷冷看着这个菜人夫,他做着和当初一模一样的举动。 在树下撒了泡尿,然后拿着把尖刀凑近。 往朱柿这里的窗户走来,朝窗内看了看。 接着,往朱青屋里去。 第1章 舔开朱柿唇 深夜,菜人夫拿着刀,往朱青屋里去。 朱柿眼睁睁看着,麻子脸男人穿过朱青房门,径直进去了。 朱柿立刻高声喊:“姐姐!” 第48章 但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 院子安安静静,所有声音停在朱柿屋里。 她跑去推门推窗,门窗微丝不动。 下一秒,与朱青房间相连的那面墙壁,凭空消失。 朱青房中景象一览无遗。 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个简陋的,用来接客的屋子。屋内多了梳妆台,雕花木箱,高高的架子床,朴素又雅致。 朱柿呆愣愣伸手摸。 果然摸到一堵墙,一堵透明的墙。 她攥紧拳头,拼命敲砸…没有用。 又搬起凳子,狠狠摔在透明的墙上。 凳子弹回来,落地时“噼噼啪啪”响。 这点动静没有传到屋外,像沙粒掉进山谷,惊不起回响。 朱柿整个房间被无形力量包围着,辽试图从门槛缝隙钻出去,也被挡了回去。 他们困在屋里。 朱柿不得不再次旁观…目睹朱青陷入危险。 她看到男人慢慢走到床边,掀开床幔。 朱青穿着薄薄的兜衣,光洁的脊背朝外,面向旁边赤裸精壮上身的张蛰。 一切安安静静,榻上两人无知无觉。 菜人夫像个傀儡,按部就班地把朱青翻一个面,拿出绳索,将她捆住。 朱柿有些失去理智。 她对着那面看不见的墙,手指头挠得破破烂烂,指甲盖掀了起来。 “姐姐!姐姐快起来!” 无论她怎么喊,朱青和张蛰都没有醒。 大黑狗绕到朱柿身前,咬住她衣摆,使劲往外拽,想让她冷静些。 朱柿却不管不顾,用力推开无序。 她指间血肉模糊,血抹在无序毛发里。 血腥味越来越浓。 直到此刻无序终于确定,了梵就是要让朱柿亲眼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姐姐过上平静美好的生活,又彻底破灭。 忽然,一股尖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啧啧,真可怜。” 无序扭头。 紫色狐狸蹲坐在窗台,尾巴一扫一扫,悠闲自在。 “怎么样,无序。 “只要你把第一个法印还来,这凡女就不必受此折磨,否则——” 话音未落,紫狐狸从窗台上弹开。 原来是白蛇爬上窗户,在后面攻击他。 了梵不同辽计较,他朝朱柿走去。 朱柿一直死死看着,看着那个菜人夫捆绑姐姐。 她无暇顾及了梵,但了梵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隔壁两人可是真的魂魄。 “他们要是在这幻境里死了,便是真死了。” 朱柿空洞的双眼颤了颤。 隔壁,朱青床上。 她慢慢清醒,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下意识扭动挣扎。 却被男人用膝盖狠狠压住后背,摁在床板上,几乎窒息。 男人手里的尖刀,就在朱青脸侧。 准备找位置割下朱青的头。 * 朱青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个梦,她曾经做过一模一样的。 那时,梦中她还在原来的小院,身下是破旧的草席,周围是男人的汗臭……她在塌上,被人这么捆住了。 梦里的自己不敢出声,似乎怕吵醒什么人,想保护什么人。 可现在,朱青第一反应就是弄出声响,放声大喊。 “阿蛰!” 身旁张蛰的心揪了揪。 他听到了朱青细弱又坚定的呼喊,但他无法睁眼。 张蛰被定住了。 他早就醒来,却无法动弹。 他清楚听见,有人拖着脚步靠近床边。 可任凭自己使尽全身力气,连眼皮都睁不开。 只能闭眼分辨出,这是个瘦小的男人,左手握着东西,单手捆绑朱青。 想到朱青此刻衣衫单薄,张蛰恨不能骤起,一拳揍死男人。 但他只能憋得呼吸不畅,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胀痛。 朱青的喊叫反而让男人愈发粗暴。 他死死踩住朱青的背。 朱青胸口肋骨挤压床板,呼吸困难。 刀子就在她的脸边。 * 一墙之隔。 朱柿捂着胸口法印的位置,那里剧痛无比。 她五指攥紧衣襟,一抓一放,揉得衣布松松烂烂。 了梵还在朱柿身旁煽风点火。 “这刀子下去,你姐姐就真没命了。” 朱柿腿旁的大黑狗,用脑袋顶她肚子。 无序现在只是一条狗,没办法说人话,只能不断拉扯朱柿。 了梵就是想刺激朱柿。 让她目睹朱青受害,逼她再次催动法印中的力量保护朱青。 之前是保护辽,现在是保护朱青。 每次动用法印咒符,幻境就会变化,法印也随之缩小一些。 直到法印消失,朱柿和他们可能会一起消失。 从始至终,无论朱柿身上的法印怎么用,都会让朱柿和无序两败俱伤。 朱柿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但是眼睛还是死死看着姐姐的方向。 她身上法印的力量越来越强。 催动法印可能就在刹那间。 大黑狗终于有些焦急,稳稳站定,冲朱柿“汪汪”两声。 朱柿冷静下来,不是因为无序。 她看到,朱青不顾尖刀,猛地一挺身。 任由刀子在自己脸上划出个口子。 朱青一口咬在男人握刀的手上。 * 或许是最近有好好吃饭,朱青身子比从前强健许多。 她被捆着,鲤鱼打挺向后仰。 踩在她背上的脚滑开了。 男人手上的刀一晃,割开朱青的脸。 朱青脸上的血汩汩流出。 她不顾疼痛,直直咬住男人的手。 后牙槽收紧,牙齿咬合。 男人手上的刀“哐当”掉地。 朱青立刻翻身,双腿缩起,朝外狠力一蹬。 双脚正中男人下体。 他捂住下身,身躯摇晃。 朱青毫不犹豫,抬起双腿,脚后跟砸向他后脑勺。 男人瞬间踉跄跪地,手撑在地面。 朱青有片刻惊讶。 她想不到自己力气变得这么大。 脑中忽然闪过,多亏了张蛰,多亏他总是陪自己好好吃饭。 朱青鼓起勇气,高高抬起双脚。 小腿并在一起,对准地上的麻子脸,对准他后颈。 “咔嚓” 男人慢慢塌下身子,一点点瘫软在地。 朱青身上的绳索开始消散。 连地上的菜人夫也在消散。 * 幻境外,凡间。 朱青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 手边是那本没看完的画册。 抬头朝张蛰望去。 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修到一半床板。 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是梦…… 张蛰紧跟着醒来。 他惊魂未定,眼神凌厉地四处扫。 对上朱青视线,两人呆望片刻。 张蛰跌跌撞撞下床。 他大跨步过去,将朱青抱进怀里。 * 幻境崩塌时,了梵率先遁走。 无序和辽恢复原形。 两个高大身影瞬间左右围住朱柿。 辽看着崩塌的幻境,不知在想什么。 无序犹豫片刻,摸了摸朱柿的脸。 朱柿终于看向他。 “回到凡间后,别乱跑。” 无序身形隐去,追上了梵。 * 辽洞穴。 朱柿闭着眼,闻到洞穴里潮湿的气息,空气中气息阴冷。 她迷迷蒙蒙,感觉有个更冰凉的气息停在自己脸边。 朱柿的唇被用力舔开。 她还没动弹,就听见辽沙哑的声音。 “别动,我在救你。” 第1章 坐在辽脸上 洞穴昏暗,有淡淡潮气。 辽罩在朱柿的身上。 他唇舌用力,顶进朱柿牙关。 从侧面看,辽睁着眼,侧脸苍白冰冷,专注亲吻身下人。 大舌填满朱柿狭小的口腔。 朱柿还未睁眼,她睫毛颤动,舌头在压迫下,本能地东躲西藏。 突然,朱柿的喉头缩了缩。 辽舌头抵住她喉头,堵住了她的呼吸。 辽慢慢眨眼,眼睫毛忽闪忽闪,绿色眼眸直勾勾盯着朱柿皱起来的脸。 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慢慢灌入朱柿喉中,钻进她体内。 朱柿原本发青发暗的面色,随着这股力量的涌入,变得柔软红润。 见效果不错,辽继续用力抵住,让力量不被间断。 舌面刮擦过朱柿上颚,刺激她脆弱的壁肉。 朱柿喉头被动收缩,一紧一松。 窒息感袭来。 她虚虚抬手,在空中胡乱抓握,勾到辽的头发。 辽的发丝没能缠住朱柿指尖,一下滑开。 第49章 朱柿的手停在辽脖子上,掌心往外推,想把辽的脸推开。 可惜她太虚弱,没能推动分毫。 只能松松掐住辽的脖子。 辽毫不在意,只觉得被树枝挠了几下,舌头在朱柿口腔里横行。 朱柿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明显,但掐着辽脖子的手,力道也在收紧。 五指一点点陷入辽脖子。 辽青色的不会跳动的颈脉,被朱柿按在掌下。 他白皙的脖颈上,摁出了红痕。 辽终于开口,声线沙哑。 “别动,我在救你。 “……你离魂太久,肉身有些腐朽了。” 朱柿没有真正清醒。 她闭着眼睛,感觉有人贴着自己的嘴唇,在说话。 每次张张合合,都像在嚼吃她的嘴。 朱柿抿了抿唇,缓缓别开脸。 辽以为朱柿还是不舒服,咬了咬朱柿的脸,安慰一句。 “很快就好。” 辽把朱柿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拉开。 掐住她手腕,轻松一提,把她的手固定在地上。 朱柿软绵绵,浑身无力。 辽单手拨开朱柿领口,一下拉开。 外衣铺在地上。 辽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一捻。 兜衣系带崩断。 胸前整片薄布掀开,堆在肚脐眼。 仔细看,朱柿皮肤上还有一些惨淡发青的地方,但整体比刚刚好多了,柔韧光泽,有活人气。 辽低头,就着朱柿抬起的手臂,亲了亲她手臂内侧的软肉。 那里有淡淡的青筋。 沿着青筋一路往上舔吻,停留在手肘窝那里,反复啃咬。 朱柿立刻感觉,有暖意从肘窝的脉络里,丝丝灌入。 伴随着细针般的刺痛。 转眼间,朱柿冒出冷汗,指尖发颤。 辽突然起身,离开。 四周静了片刻。 朱柿身上的疼痛也缓解许多,呼吸慢慢平复。 恍恍惚惚间,朱柿有些清醒过来。 她眼皮下的眼球转了转。 隐隐约约感觉,有人站在她上方。 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还有阴影投下来的压迫感。 “嗒”一声,衣袍坠地的声音。 辽丢开自己身上碍事的衣服。 他精壮着上身,宽肩窄腰。 节骨分明的手,从朱柿脖颈一直往下揉按。 像在拉直拉平一床棉被,力道不轻。 经过凹凸起伏的皱褶,大掌利落扫至大腿,探进内侧。 朱柿缓缓睁开眼缝。 迎面而来的,是倾倒下来的宽厚胸膛。 两人紧密相贴。 朱柿感觉自己被埋在冷冷的土里,被密不透风包裹住。 辽线条分明的下颌,随着动作,轻轻蹭着朱柿头顶。 察觉朱柿醒来,辽低头。 原本锐利冷漠的神情柔和几分。 辽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能醒便好…朱柿这副快要腐坏的肉身,加上受法印损伤的魂体,再犹豫恐怕会人魂皆散。 辽又恢复从前悠哉清越的声线。 “小柿子…… “是我救了你。” 他用下巴蹭了蹭朱柿额头。 朱柿刚醒,辽第一时间就是邀功,接着不忘挑拨几句。 “无序那家伙丢下你,不知去哪了。” 朱柿耳朵里有嗡嗡声,身体顿顿的,是一种很久未用的生涩阻滞感。 她敲敲自己脑袋,努力坐起来。 兜衣落下,挂在胯间。 沉甸甸的柔软,轻轻晃动。 辽的竖瞳一动不动盯着。 他的手掌捏起朱柿的腰,轻轻抬起。 “啊!” 揉着眼睛的朱柿轻呼一声,突然身体一翻。 趴躺在辽身上。 像一碗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白白腻腻滑滑的山药泥,被突然倒在地上。 严丝合缝,热粘着冷,软的压着硬的。 朱柿胸前起了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收夹膝盖,跨坐起来。 辽双手抓住朱柿大腿,阻止她离开。 “还不行。 “你五脏六腑还是半僵半死的…” 说着,辽掐着朱柿大腿的手,来到底下。 手铺上去,数开朱柿的花瓣。 朱柿后腰一软,连忙起身。 被辽固住,他摩挲朱柿的尾骨,猛地用力往下按。 被手指一片片数开的花瓣,“啪”一下,贴上坚硬凸起的石块。 硕大的石头就着花瓣缝隙,浅浅顶入。 石头碾过,榨出一点花瓣汁。 滞涩的疼痛贯穿朱柿,大腿开始打抖。 辽见状,按耐住自己更急切的动作。 把胯骨上的朱柿往上拉。 辽握着朱柿的腰,将她往自己脸上拖。 朱柿压着辽坚实的腹肌,往上挪。 一下坐在薄唇和高挺的鼻梁上。 凉凉的鼻息打在花瓣上。 刺刺的,痒痒的。 朱柿难以置信地张开嘴。 她夹了夹肩头,花瓣跟着翕动一下。 若有似无,含住了底下的石头。 石头在搅弄。 朱柿双腿软得无法支撑,是辽强壮的手臂一直箍住她的腰,才没让朱柿一屁股坐下来。 朱柿耳朵红得不得了。 她伸手去捂底下辽的嘴。 辽的嘴被朱柿手心盖住。 他舌尖舔过自己的牙齿,舔走自己唇上的晶莹水渍。 感觉差不多了,辽松开握着朱柿腰身的手掌。 朱柿整个身子往下坠。 她连忙用手撑在地上,膝盖跪起,从辽脸上离开。 朱柿才堪堪背过身,背对着辽, 就被他从身后抱住。 身姿修长的辽,将朱柿拢进怀里。 他捧住朱柿右边的沉甸甸,裹在手心,揉捏一会。 又往下,抚摸肉肉的小腹。 石头拨动几下摇摇欲坠的花瓣。 从后往前,从下往上,直直贯入。 第1章 反制辽 辽的胸膛贴着朱柿后背。 表面粗糙,带着起伏脉络的长石,掉进层层叠叠的花中。 触底时,发出沉闷湿润响声。 辽低头吻朱柿的背,用尖牙啃咬几下。 背上皮肤被含住,尖牙压了压,叼起一块,松开,留下淡淡红痕。 随着动作的起伏,朱柿头上簪子挂不住,松松拉拉的。 险些刮到朱柿头皮。 辽瞟了眼,把簪子拔下,丢开。 发簪“吧嗒”落在朱柿腿边。 朱柿立刻望去。 她头发散开,透过垂下的发丝,看到款式简单却可爱的发簪。 是姐姐让张蛰给她打的。 朱柿想起,姐姐第一次为她戴这个发簪时的笑脸…… 还有,还有她把簪子插在无序发间,无序面无表情,但暗暗无奈的神情。 朱柿弯腰,伸手抓回发簪,握在手心。 冰冷凹凸不平的触感,终于让她完全清醒。 一开始的浑身刺痛已经淡去。 初睁眼时,朱柿一动弹,骨头之间就磕磕作响。 连皮肤下的肌肉都在崩裂,仿佛要撕成一条条了。 现在,辽身上的妖力不断涌入,朱柿麻痹的躯体柔软下来,手脚关节皮肤变得红润。 腐坏的肉身恢复生机。 朱柿被辽抱在怀里,随着他摇晃。 肉身已经修复九成,辽本该退出,结束……但他舍不得轻易离开。 辽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交融。 数千年来都在巢穴中修炼的蛇妖,软弱无能时不敢出来见天日,修成大妖后又吝啬妖力,只顾着四处吞噬小妖,日复一日,蹉跎岁月。 辽把脸贴上朱柿后背。 他精致的侧脸,贴上朱柿黏腻的后背。 辽舔走朱柿颈后汗水,全都吃进嘴里。 舌尖碾过朱柿皮肤。 汗珠落在辽舌面。 突然,辽舌上,有个黑色圆点滑出。 ……是鬼虫。 * 这个辽一直没法驯服吸收的鬼虫,趁着辽输出妖力,内里妖力薄弱时,偷偷溜了出来。 辽和朱柿毫无所觉。 朱柿额头几缕头发黏在一起,有汗珠滴下。 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朱柿感觉自己已经慢慢恢复。 她抓住辽手臂,想把辽的手从腰间拉开。 虽然知道辽在帮自己,但是她现在内心怏怏的。 姐姐刚刚,又在她眼前突然消失了。 辽察觉到朱柿要拉开自己,蛇瞳一凌,心下不快。 他将朱柿散下的发丝拢起,别在她耳后。 用舌舔进去,舔进朱柿发红发烫的耳窝。 朱柿缩了缩肩膀。 下意识伸手,抓住辽滑溜溜的长发,一把将他扯开。 辽无动于衷,任由朱柿拉扯。 第50章 朱柿的动作突然顿住。 一道声音传入她耳内。 辽舌面上的鬼虫,发出细细弱弱的声音。 “呜呜呜,朱柿,快点救我!” * 陌生的,如小儿般尖细的声音,在朱柿耳中响起。 朱柿吓了一跳,躲开辽的唇瓣。 手下用力,猛地拔起他头发。 把辽的唇,从自己耳边拉开。 辽的舌头还未收回。 一向冰冷苍白的脸,有些泛红,就这样张开薄唇,露出一点舌头。 舌面上,鬼虫黑点若隐若现。 它偷偷跳了一跳。 辽还要凑过来,被朱柿用双手巴住脸。 她捧着辽脸,脑海中又听到鬼虫的喊声。 “快!把蛇妖的舌头咬下来,救我!” 朱柿歪了歪头,眯起眼睛。 她十分确定,就是辽舌头上的黑点在说话。 朱柿手掌捧着辽微烫的脸,眼睛一错不错地观察他的舌头。 辽被看得莫名愉悦。 他用脸蹭了蹭朱柿手心,闭上嘴,收回舌尖。 朱柿立刻制止,两只大拇指插进辽口腔。 像在掰果子一样,拇指陷进辽嘴里,将他的脸掰开拉开,想看清他口中的鬼虫。 鬼虫似乎知道朱柿在确认,又偷偷跳了跳。 朱柿抬眼,只见辽狭长阴冷的眉眼,此刻带着些许迷茫。 他眼中有因为亢奋,蕴积出的水光。 辽就这样被朱柿扒着嘴看了一会舌头。 她用食指按住他舌面上鬼虫,面色凝重。 “这是——” 话未说完,朱柿浑身猛地一震。 她脑中炸起一阵哭嚎。 “快把他的舌头咬下来! “快点,再晚就要被这个低贱的蛇妖吸收了!” 辽见朱柿竟然突然发起了呆。 于是把朱柿翻过来,拉起她的腿,让她夹着自己的腰。 朱柿没反应过来,腿挂不住,往下坠了坠。 辽捞起朱柿。 “小柿,是不是疼?” 朱柿耳中一直响起鬼虫的命令,要她咬掉辽舌头。 朱柿默默摇了摇头,抗拒着。 辽却以为,朱柿在回应自己。 他幽幽绿色的双眸亮了亮。 动作越来越重,石头稳稳深入,又浅浅往外。 朱柿丰腴柔软的肚子,碰出水纹。 像是在河边浆洗衣服时,石块敲打着衣布,荡起来水中波纹。 朱柿眉头紧皱,脑海被鬼虫尖锐的喊叫刺激着,身躯又被辽磨得涣散。 她攥紧拳头,控制不住,绷紧全身。 石头被花瓣夹紧。 辽呼吸一窒。 被抓住七寸般,痛感从后腰开始蔓延。 辽整条脊柱又痒又酸又痛。 他呼吸沉重,一只手掌着朱柿后背,防止她滑落。 另一只手抓着洞穴岩壁,手背青筋迸起,碾碎一些石壁,细细粉末落下。 两人就这么静止着,喘息片刻。 朱柿脑中的鬼虫停下哭喊。 它似乎更加虚弱了。 断断续续地说:“快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朱柿眨了眨眼,一呼一吸,没什么反应。 鬼虫以为说不通,开始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朱柿努力不去理会鬼虫的声音。 她抬手,碰了碰辽眼睛。 辽有些涣散的双眼慢慢聚焦。 朱柿试探着开口。 “小白,我想回家…… “让我回家。” 辽吻了吻朱柿指尖,像往常一样随意安抚。 “好啊。 “小柿子还想要什么?” 辽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从没想过放朱柿离开。辽早就想找个更隐蔽的巢穴,把朱柿永远放进去。 朱柿一直看着辽的眼睛。 他微勾的一侧嘴角,还有眼底若有似无的审视。 都让朱柿笃定,辽又在骗自己。 朱柿看着这个洞穴。 洞外是万丈深渊。 靠她自己走不出去……辽又总是骗她。 朱柿低垂下眼,把手从辽脸上拿开。 无序,如果无序在就好了。 无序让她不要乱走,等他回来,但无序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 朱柿收敛心神。 努力回忆辽骗自己时,那种全心全意,诚挚的模样。 她圆圆的脸上,慢慢的,笨拙地勾起一个笑容。 洞穴中,昏暗光线下。 朱柿唇上沾着辽的涎水,温暖一笑。 辽愣住。 朱柿伸出手臂,环住辽脖子。 吻上他。 辽顺从地张嘴。 朱柿舔过辽尖牙,含住他舌头。 狠狠咬住。 第1章 遗失记忆怀孕的朱柿 辽闭着眼,微微张开唇,任由朱柿舔过他的尖牙,上颚。 他眉峰扬起,将朱柿搂得更紧。 下一秒,舌头被朱柿狠狠咬住。 起初,辽以为是在玩闹…直到舌尖传来断裂感。 浓血从舌面涌出。 辽猛地睁眼,瞳孔束成针状。 他收起舌头,脸迅速后仰。 却被朱柿追上,再咬一口。 鬼虫钻进朱柿体内。 辽脸上瞬间冒出蛇鳞。 白色透明鳞片,随着辽的怒意,在他脸上慢慢炸立。 两张脸还紧紧贴在一起。 竖立的蛇鳞,戳到了朱柿的脸。 辽回过味来,单手钳住朱柿脖颈,手臂筋骨隆起,猛地推开朱柿。 但已经来不及。 鬼虫完全融入朱柿体内。 朱柿被辽掐住脖子,颈部皮肤发红发紫。 她呼吸不畅,皱起脸,微微张开嘴。 嘴角流下暗绿色血。 是辽的血。 辽差点就能把鬼虫吸收融合,此时鬼虫突然剥离,害他本体受到重创。 他虚弱得维持不住人身,上半身有蛇鳞显现。 下身逐渐淡化,变回大蛇尾。 如古树般粗硕的蛇尾,在洞里疯狂甩动。 拍打洞壁,“啪啪”作响。 洞穴上方松散的石块纷纷落下。 沉闷的轰鸣声,在洞中回响。 辽掐着朱柿脖子,眼中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 朱柿眼神闪了闪,垂下眼。 有那么一刻,洞中落石的轰隆声,仿佛是眼前大蛇发出的怨鸣。 辽面目狰狞,掐着朱柿脖子,把她摁在地上。 快要窒息时,朱柿顾不得愧疚,伸手反抗。 双掌紧紧环住辽脖子,和他对峙。 洞中,石碎扑簌簌下落。 混乱的声音,激起的灰尘中。 刚刚还缠绵脉脉的两人,互不相让。 朱柿在下,辽在上。 辽发丝散开,如帘子般垂下,垂在朱柿脸侧。 朱柿一心想着离开这里,她手上用力,有鬼虫的帮助,竟能和辽对抗一二。 朱柿圆圆的眼睛直视着辽。 她频繁眨眼,眨出一些泪花。 泪水从朱柿眼角滑出。 辽不敌鬼虫,手劲越来越松。 朱柿澄澈清明的眼神,在辽眼中却成了阴狠。 有那么一瞬间,辽脑中闪过,最初他还是一条凡蛇时,那些孩童也是如此。 他们用率真的模样把骗他出来。 等到他从洞中爬出,就将他抓住,剖开肚子,玩他的内脏。 朱柿…和他们有何不同…… 辽身下,朱柿脑海里的鬼虫开始不停抱怨。 “啧!怎么不把他舌头咬下来,真麻烦。” 鬼虫借助朱柿的手,掌心发力,狠狠击中辽脖子。 辽立刻失力,手从朱柿脖上松开。 他身躯瘫软,趴在朱柿身上。 下一瞬,朱柿身上压着个沉甸甸的蛇头,比她身子还宽三倍的蛇头。 辽完全变回蛇型。 他的蛇瞳有朱柿的头那么大。 朱柿从这双缓慢转动,巨大的眼睛中看到了怒火……还有几丝委屈。 她从蛇头下面缩起腿,坐着,向后爬出来。 鬼虫命令朱柿,声音有几分快意。 “朱柿,打开他的嘴。” 朱柿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还是抓住巨蛇吻部。 巨蛇有个钝圆的唇窝,从唇窝向两颊裂开两条缝隙。 朱柿用手扒开蛇唇,打开时,蛇两颊的薄膜张开。 她看到蛇嘴里光滑的内壁,暗哑湿润的蛇信子。 蛇信子上有一个明显破损的缺口。 正是朱柿刚刚咬坏的地方。 “对,快伸进去,把妖丹拿出来!” 朱柿试探伸手,半条手臂伸进大蛇嘴,只摸到油润的口腔肉壁。 巨蛇的眼睛和朱柿的头一样大。 朱柿伸手进去时,离巨眼越来越近。 第51章 她看到,巨蛇的瞳孔在颤动,仿佛有层薄薄的泪光在晃。 朱柿动作一滞。 “快点!” 鬼虫催促。 朱柿整条手臂伸了进去。 摸到一颗冷到刺骨的圆球,软软弹弹的。 “是他的蛇丹,拿出来吃了!” 朱柿听到这话,原本还紧紧抓着蛇丹的手立刻松开。 她二话不说,把手从巨蛇口中抽出。 带出一滩蛇涎。 朱柿把手抽出,放在巨蛇鼻子上。 轻轻摸了摸。 她在心里说:“我,我不想吃……” 虚弱躺在地上的巨蛇,不知朱柿怎么突然抓住他内丹,又突然松开了。 朱柿刚刚,好像摸了他的鼻子。 巨蛇两个大鼻孔和拳头一样大。 看进去时,孔洞深邃,静静斜向前方。 大蛇鼻孔在朱柿掌心下,慢慢翕动。 一起一伏呼吸,感受着朱柿手掌的重量。 朱柿已经在脑海里推拒鬼虫了好几轮。 鬼虫拿朱柿无法。 它不能控制宿主,只能借宿主动作而行。 本想将辽赶尽杀绝,省得日后重获自由时,还要被这睚眦必报的蛇妖纠缠。 鬼虫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你不是想找无序吗,还是说,想回去找你姐姐? “快吃了蛇丹,我就帮你!” 一直都困在辽身上鬼虫,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朱柿看着又呆又愣,脾气却十分倔。 任鬼虫怎么喊叫,她都不再动弹,静静坐着。 “你不愿意杀了他? “你可知无序现在本体还在受困,那家伙既要分出力量吊着朱青的命,现在又打算只身拿回第三个法印。 “只要你吃了蛇丹,我就帮你找到无序……” 鬼虫不肯放弃,极力劝说。 只要骗朱柿吃下蛇丹,她便会立刻猝亡。 它就彻底自由了。 * 无序本体,在无尽黑渊里漂浮。 他盘坐着,四周黑黢黢。 虚空中有呜呜风鸣。 无序分出的鬼魂从鬼城收回。 第二个幻境消磨太久,无序察觉到朱柿肉身快要僵死,只能冒险让她先回魂。 他本想独自追杀了梵,逼他交出第三个法印。 可惜仅仅是慢了一息,了梵就逃遁无踪。 无序闭着眼,慢慢吸收第二个法印中的鬼力。 其中记忆逐渐浮现。 * 无序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河边。 整条河畔,晨雾濛濛,灰白色的雾气弥漫。 安安静静,没有一人。 只有河堤旁边,一个身影在浣洗衣物。 “噗噗噗” 木棍敲打湿衣服的声音。 无序了然,这应该是第二个法印中自己丢失的记忆。 突然,从背后传来“嘀嘀嗒嗒”的水声。 无序这才意识到,自己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有一些青鱼。 冰冷潮湿的水,黏着衣服,钻进他的皮肤。 远远的,那河边浣洗的人影,站起来,朝他招手。 无序心神凝固,此人…… 他一步一步,拨开沿河杂草,慢慢走去。 是朱柿啊。 她妇人发髻,灿烂的笑脸上有几丝淡纹。 模样更丰腴成熟,有韵味。 朱柿肚子微微隆起。 她摸着肚子,笑吟吟对他喊。 “夫君!” 第1章 坐在无序臂弯里 河畔边,薄雾在水面上游移。 无序轻轻拨开几根芦苇,稳步朝朱柿走去。 他像个局外人,戏外客,看着身躯行动。 感受着这副身体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干涉。 这些都是过去的记忆。 朱柿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站起来。 她背对河流,脚后跟只离河岸半步远,招招手。 “夫君!” 无序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朱柿的笑脸,在雾中越来越清晰。 无序看到自己,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一些,远离河畔。 朱柿眨眨眼,大咧咧地朝后看了眼,语气轻快。 “没事的,夫君不用这么紧张。” 说着,仰起头来看他。 朱柿笑眯眯的,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纹路,双眼却亮晶晶。 眼前的朱柿,让无序既陌生又熟悉。 朱柿抬起手,捧住了无序的脸。 往下拉一拉,要他低一些。 她撅起嘴,没有闭眼,嘴唇像小鸡啄米一样,啄了啄。 以示要亲一下。 无序以为自己会低头配合。 但这副身躯没有动,只是站着。 高大的男人立在薄雾中,在杂草堆里,默默将朱柿纳入怀里,却不肯回应。 背影里,带着一丝不快。 无序此时感同身受,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古怪感觉。 像是在生气,却又没那么简单。 朱柿直直看向他,咬了咬下唇。 “不用这么担心的…我只是来洗一下衣服。 “怎么能什么都让夫君做?” 朱柿牵起无序的手,放在唇边。 亲了亲他带着水汽的大手。 节骨分明的手指,在柔软唇瓣贴上时,微微蜷了蜷。 但他还是没有低头。 朱柿只能踮起脚,环住无序脖子,亲上他的下巴。 无序感受到这副身躯终于软下来,他握紧朱柿的手臂。 开口时,低沉冷厉的声线让无序确信,这副身躯正是他自己。 “回去吧。” 无序放开朱柿手臂。 微微弯腰,提起放在河边的衣篓子。 俯身半蹲的瞬间。 他用余光看眼朱柿。 朱柿在伸手扒拉自己背上,竹筐里的青鱼。 “……夫君抓了鱼呀。” 她没有看过来。 无序眼珠一转,瞟回河面。 水面上,一张没有眼睛的人脸,若隐若现。 * 水下的水鬼和无序对视上。 立刻往水底缩了几寸。 无序大掌狠狠一抓,抓到它油腻湿滑的头。 快速一捏,黑气臭气在水里炸开。 这只水鬼一直在河里守着朱柿。 但凡自己晚来几步,朱柿就要被拖下水了。 无序了然,原来刚刚那种古怪的感觉,不是在生气…… 是在担心,但却不知从何说起,结果在脸上扭曲成了闷气。 此刻,无序看着自己站了起来,甩干净手上的水。 用没有碰过水鬼的那只手,摸了摸朱柿的脸。 “以后雾天不要来河边。” 手上动作温柔,但声音却冷硬。 无序看到朱柿悄悄斜眼,偷偷观察了自己一眼。 无序以为他会沉默不语。 想不到这副身躯的自己,皱了皱眉,接着别扭补充一句。 “河边太危险,以后我陪你来。” 他俯身,单手抄过朱柿的腿弯,另一手扶住她后背,将朱柿稳稳托住。 朱柿有一瞬的悬空感,接着,顺势坐下。 她稳稳坐在无序绷紧的小臂上。 “快下雨了。” 无序迈开长腿,步伐又大又快。 朱柿双脚离地,熟练地。 她似乎确实有些累了。 脸颊枕着无序头顶,嘴角带着笑意,眼皮有些打瞌睡。 两人在大雨来临前,依偎着回家。 * 朱柿的家,是个二层的小阁楼。 屋外拴着头小驴,有个磨豆腐的石磨。 还有个大大的,盖上盖子的盛水缸,旁边是另外一个泡黄豆的陶缸。 进去时,屋里有豆腐滤布,挂豆腐包的吊架,豆腐箱,压板……各种做豆腐的器具一应俱全。 无序看到自己熟练地将朱柿放到床上。 朱柿竟然已经睡去。 方才还活蹦蹦的,现在仿佛被一下抽干了气力。 她嘴唇有些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无序觉得朱柿这副模样很怪异。 他想伸手去探一探究竟,却控制不了这副身躯。 这副身躯坐在朱柿床边,手撑在她头边两侧,低头注视着。 远远看,宽阔的背影里,莫名有一丝悲伤。 半晌,他终于伸手摸上朱柿的肚子。 慢慢往她身上输送鬼力。 摸上朱柿肚子的瞬间,无序心头一紧。 肚子里的,不是凡胎…… * 洞穴里。 巨蛇甩动扬起的碎石和灰尘,慢慢沉淀。 整个洞穴回归平静。 朱柿的手放在巨蛇鼻子上。 一直轻轻地抚摸。 她面上平静,脑中鬼虫却喋喋不休。 “快点,只要你吃掉蛇丹,我就帮你找无序!” 第52章 朱柿无动于衷。 鬼虫有些焦急,开始声色俱厉。 “再等下去,这蛇妖一会恢复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你害他至此,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鬼虫恨自己不能控制这凡女,蛇妖一恢复,肯定会活剥了她。 到时它就又落入辽手中,一切功亏一篑。 鬼虫趁朱柿不备,偷偷运力,借着她放在巨蛇鼻子上的手。 对着辽,奋力一击。 “咔” 蛇头骨发出断裂声,像捏碎核桃的声音。 大蛇两侧唇缝溢出一滩血。 朱柿吓得抽手。 手死死黏在蛇头上,抽不回来。 黑点在不断弥漫,就在朱柿掌心下。 鬼虫准备再来一次。 哪怕不能捏碎蛇丹,如此拖延一二也好。 朱柿刚刚听到,巨蛇似乎在微微发抖。 蛇牙坚硬的角质“磕磕”相碰。 朱柿当机立断,捡起地上长而尖的碎石,扎上自己手背。 硬石的尖端穿过朱柿皮肤,手背,透过筋膜。 手控制不住地痉挛,剧烈颤抖。 朱柿咬紧牙关,咬得牙龈出血。 她重新握了握手里的尖石,稳稳地,用力往里推。 手被贯穿。 尖端划过掌骨,来到掌心。 手心的黑点因为皮肤裂开,向四周涣散一瞬。 朱柿抓住机会,甩开手。 手心的血,随着甩开的动作飞开。 血在空中划抛出一线,断开,落地。 鬼虫难以置信,他没料到朱柿会用这种笨办法,还这么狠决。 第1章 吻在朱柿肚子上 昏暗的石窟,浓重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蛇涎味,蛇腥气… 还有朱柿手心的新鲜血气。 鬼虫没料到朱柿会狠心扎穿自己的手。 不久前,它初次附身这傻女时,她还懵懵懂懂五迟五软。 如今竟然…竟然这么不自量力! “你想救蛇妖?! “他成这副模样就是你咬的!等蛇妖恢复,第一个死的是你,接着便是你姐姐!” 朱柿用另一只手捂住手心。 手指碰到柔软粘稠,带着滚烫血液的伤口。 她的指尖,不小心按进了手心的窟窿,穿到对面。 朱柿忍着连忙疼抽出来,心底也越来越冷静。 她听出了鬼虫的破绽。 “等他恢复……那不让小白恢复就好了。” 朱柿看着辽庞大的蛇躯,她舔了舔破损的嘴皮,逐字逐句开口。 “把小白变小一些…… “带在身上,等找到无序就放了他。” “不行!”鬼虫连连大喊 。 接下来无论鬼虫说什么,朱柿都坚持这个两全之法。 * 河畔边弥漫的浓雾散去,绵绵细雨落下。 小阁楼里,朱柿回家后一直在睡。 进入第二个法印后,无序一直像个远远站着的旁人,看着过去的朱柿,感觉很不真切。 但此时,看到这个记忆里的朱柿面容憔悴,气息不稳,无序开始有了力不从心的烦躁。 他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已是过去,已成事实。 朱柿肚子里的,是一个鬼胎。 一个脆弱矮小的凡女,圆圆的肚皮里有一只鬼正在蚕食她。 无序看着过去的自己,把手从朱柿身上拿开。 他隔着衣物,吻在朱柿的肚子上。 久久没有起身。 …… 之后一段时日,无序看着过去的自己像凡人一样生活。 朱柿以制豆腐手艺为生,自己则偶尔出去采猎,两人相依为伴。 渐渐地,无序回忆起更多往事。 * 第一世,弑兄自刎的无序变成游魂,在山间野地晃荡。 他一直没找到那个女鬼。 那个总是跟着自己,又总是突然消失,不知名姓的女鬼。 偶尔遇见畏畏缩缩躲在乡间的小鬼,他都会问: “可见过无序?” 虽不知朱柿叫什么,他却记住了朱柿经常挂在嘴边的“无序”。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日复一日地游荡。 原想独善其身,却总有游魂野鬼主动挑衅。弱肉强食,无序只能把送上门来的吞食干净。 他的阴气越来越重,鬼力越来越强,原本淡淡琥珀色的眼珠,长出了金色的纹路,诡异至极。 虽如此,无序杀鬼前还是照常问:“可见过无序?” 目睹过一切的小鬼,开始四处传,附近来了个叫“无序”的恶鬼。 从此,无序便被叫做“无序”。 * 某日,无序躺在一个荒废的古宅屋顶。 他无事可做,在上面呆了好几天。 无序坐起来,轻轻飘下屋檐。 落地时,化成一个面无血色,挺拔冷峻的布衣男人。 无序穿过古宅侧门。 走进巷子,往外围喧闹的集市走去。 千年修行让无序褪去凡心,几乎忘却前尘。 偶尔到人间穿梭不过是为了抓那些恶鬼。这些恶鬼比山林里的要强大,躲在凡人中残杀生魂。 识破这些恶鬼的伪装,成了无序唯一的乐趣。 或许…也有对凡间热闹气的一丝眷恋。 无序在巷子里走。 巷子铺的砖石,因为年久失修,许多都缺块了,看着鼓起来,松松拉拉的。 踩上去,会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 无序这么个高大,宽肩窄腰的男人走在破巷子里,没有半点声息。 此时天蒙蒙亮,带有清晨特有的凛冽气息。 巷子里没有人,安安静静。 一个低着头,挎着竹篮的女子走进巷子。 无序和往常一样,装作凡人一步步走过。 两人相距几步时,面无表情的无序感觉此女在看他。 女子频频抬眼,她抓紧手里的篮子,步子加快。 两人擦肩而过。 女子停在一个院落的后门,她抬手抓住门环。 “砰、砰、” “吴旭,吴旭开开门!” 无序猛地回头。 两人刚刚擦肩而过,相距不到一步。 无序身躯高过女子许多,她脑袋只到无序胸口。 无序能看到她的发顶,耳朵,圆润的脸颊,却看不到眼睛。 他这么突然转身,大片阴影朝女子罩去。 女子缩了缩肩,飞快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眼里有些胆怯,还有小小的害羞。 是被俊俏男子突然凑近后的局促。 她朝无序轻轻笑了笑。 唇边的酒窝很明显,圆圆的脸蛋上,皮肤瓷白。 眼前高大男人死死盯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在光线不清的清晨,男人双眼里似乎有金纹在流动。 “吱呀——” 女子眼前的木门被打开。 一个和霭的老妇人,笑盈盈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碎布。 篮子里有好几块豆腐。 “吴旭那小子去田里干活了,这豆腐婶子拿着就行。” 妇人看完豆腐,抬头,这才发现女子后侧站着个男人。 是个从未见过的外乡人,健硕高大,看着就不好惹。 在乡下住惯的吴婶吓了一跳,她心头一惊,也没多问,草草关上门。 木门掩上,女子感觉背后的男人还在。 她想了想,回头。 对无序又点头微笑一下,语气自然。 “走这,这里可以出去。” 女子走到前头带路。 她已经来过吴婶家很多次,也有几次看到些生人,有时是个姑娘,有时是个孩童,都这么形单影只在巷子里晃,她给他们带过好几次路了。 无序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少女的背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连憨傻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这里附近全都是些小精怪,稍不注意就会被吃掉,她却一副毫无戒心的模样。 半点不知危险。 朱柿感觉身后人没有动。 她站定了,悄悄侧脸,但却没有真的回头,只用余光感受着。 此刻,朱柿的耳朵有些发红,她没在镇上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如果是迷路的行人,她可以帮帮忙。 但对方似乎不需要。 朱柿低下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她还有一些豆腐没送完。 思绪未落,身旁突然站了个人影。 朱柿侧头望去。 第1章 芭蕉花 巷子里,朱柿在前,无序在后。 朱柿见身后男人没有跟上,她停住脚步,犹豫着。 突然,身侧传来隐隐压迫感。 如一堵墙瞬间贴近,朱柿侧头望去。 男人站得很近,朱柿抬头只看到他下巴。 苍白流畅的下颌,顺滑的长发,还有结实的肩膀。 第53章 男人衣着朴素,身条气度却不似镇里人…… 朱柿慌慌收回目光。 她默默点了点头,给男人带路。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巷口。 无序手负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腕,右手一点点捏成拳头。 紧紧的,指关节用力得泛白。 再次真真切切见到她,无序百味混陈。 但他脸上仍旧毫无表情。 一路上朱柿都没开口,走到集市时,声音嘈杂起来,远远闻到鸡血鸭屎味。 她回头,想问身旁男人往哪边走。 男人却不在身旁。 朱柿站在闹市外,满眼茫然。 她站了一会,挠了挠自己的手背,心中有隐隐的失落。 * 从那之后,有个男鬼经常呆在朱柿家的屋檐上。 起初,无序以为女鬼和记忆中一样面容灿烂,大概是投胎了好人家。 却见朱柿总是在干活,从早到晚,干个没完。 她家中爹娘,是养父母,从小将她买来,如今养父母不事劳作,养父喜欢小赌闲逛,养母则在村中四处搬弄是非。 两人六年前生下一子,打算再过几年就让朱柿和儿子成亲。 朱柿从相貌上就与这家人不同。 他们上下老小都病病怏怏的,瘦削的窄脸,眼睛细长,眼白为多。 如今朱柿身强有力,能吃能干,长得愈发丰满可爱。 一日,天已经全黑,无序照常坐在屋檐,百无聊赖看着朱柿忙碌的背影。 她送豆腐回来后,桌上见碗筷未收,连忙就着剩饭剩菜吃起来。 黑黢黢的夜空,月光格外明亮。 无序曲腿坐在屋檐上,底下飘过的幽魂远远就察觉无序的存在,全都不敢靠近,钻进墙缝溜开。 无序看着朱柿埋头吃饭。 她旁边坐着个吊梢眼,薄唇苦脸的妇人。 天热,妇人裤管子捋到膝盖,时快时慢扇着蒲扇。 妇人冷冷看着朱柿吃饭。 朱柿扒着碗,就着桌上的腌萝卜丁,吃了一大口糙米,又把碟中剩的几根青菜和蒸鱼汤汁都喝了。 闷热天气,朱柿吃得脸红红的,出了不少汗,但她心里很高兴。 今日卖出很多豆腐,还被夸了豆腐做得好。 朱柿笑盈盈的,在心里数了数今日赚到的银钱。 她擦擦头上的汗,端着碗站起来,想再吃一碗。 旁边妇人冷冷开口。 “钱呢?” 朱柿赶紧把怀里的钱掏出来,一一数给眼前妇人。 她满脸开心,把钱都放进养母手心。 养母却突然抄起旁边擦桌子的脏布,丢到朱柿胸口。 沾着油渍和一些碎鱼刺的布块,结结实实砸在朱柿胸前。 隔着夏日薄衫,狠抽了朱柿一下。 朱柿本能地往后缩。 “……吃这么肥,以后少吃一碗。” 朱柿难为情地捂住胸口。 妇人站起来,如老树根般粗糙的手指,拍拍朱柿胸脯。 力气之大,像在敲打瓜果。 “赶紧吃,衣服还摆着没洗呢!” 朱柿低下头,把自己的碗收起来,不敢再盛饭。 * 朱柿端着一盆衣服,跑去河边。 无序跟了过去。 此时,河岸边无人无灯,只能靠月光才看清路。 乡里人很少夜间外出,点灯浪费灯油钱。更不敢到河边来,生怕一失足栽进去,喊救命都没人听到。 但朱柿整日忙忙碌碌,家中衣物只能此时洗。 她小心翼翼摸黑过去,在河边打起两盆水,接着离开河岸,来到大大的芭蕉树下。 无序慢悠悠跟过去,倚靠着芭蕉树,看她蹲下。 朱柿蹲在芭蕉树下,四处看。 周围静悄悄,只有蟋蟀声,青蛙呱呱声。 今日朱柿多打了一盆水,打算给自己梳洗一下。 确定四下无人,她折下几片芭蕉叶。 皎洁月光里,芭蕉叶如绿锦般滑亮。 朱柿将芭蕉叶折一折,折成小勺状,然后解开旧旧的外衣。 外衣前襟沾了油渍,是养母刚才甩上去的。 朱柿用布块沾着水,草草擦拭,放到一边。 她拆开胸前缠着的破布条。 那布条已经洗得皱巴巴,边缘烂成齿状,要是被拉扯到,估计一下就断。 朱柿一圈圈解开这条旧衣做成的裹胸。 芭蕉树下,大片芭蕉叶低垂,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月光。 远远看去,高高低低的芭蕉树十分阴森。 高大的男鬼就在其中。 他藏在朱柿身后,垂眸看她。 朱柿背对着无序,脱下裹胸。 光裸的背上有淡淡勒痕。 黑暗里,一条条红痕,全都是裹胸勒出来的。 朱柿跪坐,脖子垂着,头低下。 头发下落到水盆里。 她拿起勺形芭蕉叶,舀水,一点点浇在自己长发上。 刚才养母丢来的布帕上有油。 一大块甩进了朱柿头发里,不洗洗不行。 她打湿头发后,拿起一片宽大肥厚的芭蕉叶。 合在手心里揉碎搓烂,一阵叶片清香飘出。 滑滑的芭蕉汁液挤进头皮,不一会,干枯打结的头发被疏通。 洗好后,朱柿重新裹胸,开始洗全家衣物。 她顶着湿漉漉的长发,闻到发间的清香,心情好了起来。 “嚓嚓、嚓嚓” 搓了一会,朱柿突然站起。 她摘下几朵。 放进嘴里,边嚼边洗。 无序笑了一下。 看来是刚才没吃饱。 这些芭蕉花瓣吃起来非常涩口,不过嚼着却如嫩笋,脆脆的。 朱柿站起来,还想摘一些,但却够不到更高的。 她只能蹲下继续洗衣。 晚回去就要被骂了,必须快些。 突然,头顶传来“哗哗”声。 一朵朵芭蕉花掉下,砸在朱柿身上。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月光明亮,树影晃晃。 安静的夏夜,有股平和的闷热。 无风自落的花没吓到朱柿,相反,她觉得这里更让她安心。 朱柿宁愿在这多待一会也不想回家。 她盘腿坐到地上,捡起芭蕉花放进嘴里。 无序就站在她旁边。 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把玩着花瓣。 * 回家后,朱柿利利落落地清洗黄豆,倒进泡豆缸里泡。 天热,只要等两三个时辰,明日就能磨豆制豆腐。 准备妥当,她在自己小房间睡下。 一日劳作后朱柿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屋外的说话声和拉扯声。 养母养父在房间外,养母刻意压低声量。 “快些!装什么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眼睛往哪瞟,赶紧…现在家里的钱都是她在挣。 “……等什么等!等儿子成亲她就跑了!” 第1章 突逢噩耗 朱柿在屋中酣睡。 养父母还在屋外说话,压抑着声量。 两人推搡着,养母率先催促。 “进去,快!” 养父用手肘顶开。 无序从屋顶飘飘落地,高大的身躯穿过两人。 自顾自进入小房间。 朱柿屋里有股柴火烟熏味,还有渗入木头的酸馊味。 一袋袋烂谷子都堆在她的房间里。 走进去时,除了一个净桶和一张勉强翻身的床榻,没有其他。 朱柿躺在素白的蚊帐内。 夏夜蚊虫多,她在自己枕头底下,藏了把干艾叶驱蚊。 她嫌热,大咧咧穿着肚兜和薄裤,什么也不盖,就这么躺在塌上。 无序穿过蚊帐,坐在塌边。 朱柿露出肚脐,脚趾还因为蚊子的叮咬,脚拇指一翘一翘地挠着。 无序伸手,替朱柿挠了挠。 朱柿感觉一阵凉气在脚缝间穿梭,脚放松下来。 屋外养父母的声音也逐渐平缓。 “……怕什么,等她生过孩子,还能跑了不成!赶紧的,进去!” 养父语气犹豫,带着痰音。 “说什么呢,这…这咱们看着长大的,不行不行。” 无序还在给朱柿挠脚,门外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冷沉,停下手上动作。 半晌,屋门传来手掌的按压声。 听着像是手按着门扉,在一点点推开门。 “咿—咿—咿—” 门被慢慢推开。 * 床榻上的朱柿面容平静,呼吸平稳。 突然,脸上有一阵凉风铺开,鼻子被人给捏住了。 朱柿呼吸不畅,她皱着脸,左右扭头, 实在憋不住时,朱柿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床边! 第54章 朱柿嘴巴慢慢张开,哑声一瞬。 “ 啊啊啊!” 尖叫声突然炸起。 门外二人浑身一震。 他们看着开了一条缝的门,不敢重新掩上,屏住呼吸,在门外一动不动。 两人努力听屋里的动静。 养母撇了撇嘴,同男人递个眼神,满脸不耐烦。 养父皱着眉,无声念叨几句。 他难掩失望地扇扇手,推着养母离开。 朱柿坐在床上。 床边黑影仿佛被她的叫声冲散了,眨眼间消失。 朱柿站起来,打开房门,望来望去。 她重新坐回床上,挠了挠头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眼。 朱柿有些惊魂未定,躺下,枕到枕头上。 刚枕上,感觉枕底有一物。 掀开旧旧的枕头。 一把干艾叶上,有个巴掌大小的袋子。 朱柿慢慢瞪大眼睛,这绝不是自己的东西。 她大着胆子打开袋子。 里面竟然是一沓银钱。 朱柿拿着这些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刚才看到那个影子……难道是真的?不是她睡蒙了,世间…真有鬼魂? 其实,朱柿看清了那黑影的面容。 正是不久前,自己带过路的外乡人。 一直以来,朱柿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能看到一些古怪的魂灵。但她从不敢问,也不敢认真看,一直骗自己都是些外乡人。 朱柿全然没了睡意。 她赶紧起床,开始弄豆腐,比平日要早一个时辰干完活,然后拿上那袋银钱,偷偷出门。 顶着蒙蒙亮的天,朱柿将钱塞进衣襟,埋头快步走。 朱柿来到那个遇到外乡人的古宅。 她在古宅外蹲下,把银钱放在门外。 撒下一把在家偷抓的米,放一块新做的豆腐。 朱柿点燃三根香火,对着门拜了拜。 天未亮,巷子里清静得很。 朱柿跪在板砖上,手中三根香火的顶端亮如红星,随着她的动作,在灰暗中挥出红线残影。 她满脸认真,对着古宅的虚空说: “你、你是不是要我帮什么忙? “还是说要用这些钱,换什么吃的,或是烧纸钱?” 朱柿把三根香插在砖缝上,有一根歪了,她重新扶好,整整齐齐伞状插住。 话说完了,香也插了,朱柿跪在那想还要干什么。 养母祭拜从不带上她,朱柿只知道一定要用香火…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昨夜看到的黑影,能听到自己的话吗? 朱柿跪坐着,手指放在大腿上,在大腿面抠了抠。 她直起身,准备站起来。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出。 白得毫无温度的指尖,掐住一根香火的火星,缓缓碾灭。 地上的香火一根一根被掐掉,青烟往上升起。 大手对着烟,随意挥了挥。 青烟散去。 “这些香,对我没用。”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低沉,没有朱柿想象中怪异可怖。 早在这手出现时,朱柿整个背的汗毛都直了起来。 但听到声音后,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朱柿缓缓抬头,入眼的,正是那天看到的外乡人。 无序抓着朱柿肩膀,把她从地上轻松提起来。 朱柿连忙自己站好,弯腰去捡地上那叠银钱。 无序却拉住她,提起朱柿的裙摆。 她的裙摆沾满了板砖上的粉尘。 朱柿这才看到,赶紧自己拍掉,却和无序的手撞在一起。 很冰冷的手。 无序没有看朱柿,两下就给她拍干净了。 朱柿顿时感觉局促不安。 这鬼有些…有些太从容了,似乎和她很熟稔,早就认识的样子。 朱柿仔细看无序的脸,抓紧手里的银钱,探头凑过去。 “…你认识我吗?” 朱柿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她拍过裙摆。 这男鬼会来找她,兴许他们从前就认识……朱柿突然走神,按着听过的一些话本子在瞎琢磨。 “我们认识,你要我帮忙对不对?” 朱柿言语中有难以察觉的一丝兴奋。 她长这么大,一直一直在养父母眼皮底下干活,不能串门,不能读书,和邻里孩子聊几句,都要被养父母催促干活。 朱柿一直很珍惜每次和别人说话的机会,哪怕此时此刻,对方根本不是人,只是给自己拍了拍裙摆…… 无序本以为要废几番周折,才能让朱柿不害怕,顺带还了她前世的恩情,想不到她这么快就放下戒心。 无序微微皱起眉,一时不知高兴还是不快。 他点了点朱柿抓着的那沓银钱。 “带着这个,离开这里。” 无序说完这些,在朱柿眼前消失。 无论朱柿怎么喊都没用。 她看看天色,出来有一个时辰了,朱柿赶紧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藏好手里的银钱。 她要回家继续一天的豆腐活计了。 一路上,朱柿小跑小跳的。 还没到家门口,就见邻里挤在门外。 个个满脸惊恐。 一大早,朱柿邻居婶子的灶台火熄了,想着朱柿早上会生火做豆腐,就过来借个火种。 她一进门,就见养父母二人,吊死在梁上。 家中钱财被洗劫一空,儿子下落不明。 一切发生在朱柿出门的一个时辰里。 第1章 相伴相守 众人围着朱柿家门,不敢入内。 一眼望去,黑洞洞的屋内,有两个长条的人影吊在房梁下,微微晃荡着。 不久,官府来了人,仵作和几个衙役涌进屋里。 朱柿被扣走,压入狱中。 仵作验过尸后,断定二人是自己吊死的。两具尸身挂起的高度,非朱柿一女子可为。 家中不见踪迹的六岁稚子,也并非被虏,而是他自己夜半入睡,不慎摔下床,滚在床底睡着。当日,官府搜查屋舍时就找到了。 至于朱柿家中被洗劫的钱财,正是那个报案的,来借火种的婶子盗走的。她见人死悬梁,想着无人知晓,就在报案前翻走钱财。 案子草草了结,两日后,朱柿被放归。 朱柿取回入牢前换下的衣物,藏在衣中的银钱完好无损。 这么一大巴掌的银钱竟没被发现,朱柿心中恍恍惚惚,无法细想。 回到家,这个租赁而来的“家”已经锁上。 里面的东西都被东家搬空,连剩下的六岁儿子,也被叔伯接走。 短短两日,朱柿无家可归。 * 昼晦欲雨。 朱柿扶着巷子的墙,慢慢走向古宅。 她靠着古宅门,抱膝坐下,把头埋在膝盖上。 屋檐阴影下,朱柿默默哭着。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堵得胸口和胃都痛起来,最后开始不停嗳气。 边流泪,边嗳气。 好一会儿,朱柿埋在膝盖上的脸侧了侧,脸枕着膝盖,眼睛看向墙角。 如果世上真有鬼魂,为何养父母没有来找她…… 朱柿来这里,就是在想,或许能看到养父母的鬼魂。 哪怕他们并不喜欢自己,她也一直渴望能和家人在一起。 朱柿收紧抱着腿的手臂,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 如果有来生来世,朱柿真的很想很想有一个,一直陪在身边的家人。 或许到时候,她不再是个姐姐,她成了个妹妹,有了姐姐兄长爹娘。 朱柿闭上眼睛。 要是能这样,一闭眼就死,再睁眼就有一个新的来世,该有多好…… 朱柿就这样想了很久很久,眼神开始涣散。 突然,她眼前一暗。 无序站在朱柿身侧。 他偏过头,看蹲在地上的人。 无序的长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垂在朱柿头顶。 朱柿侧脸枕着自己膝盖,慢慢眨了眨眼。 没有看悬在脸上的长发。 狱中几日,朱柿日渐赢瘠,原本圆圆的脸蛋有些凹陷。 无序没有说话,站在旁边。 朱柿缓缓伸出手。 指尖碰到无序的衣摆,衣布没有如烟消散。 她抓到了一块软凉的布。 无序顺势,屈膝坐下。 朱柿的手一直捏着无序衣摆,随着无序弯腰坐下的动作,手慢慢垂落。 她的手跟着无序黑色的衣摆,一起放到了地上。 朱柿牵着无序衣摆,手心一点点攥紧。 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唯一的家人就这样散了。 朱柿已经无处可去。 * 那日之后,朱柿离开乡里,往凉快的北边走。 无序也跟着。 路上,朱柿没那么愁眉苦脸了,她还学会了腌野菜。 第55章 先采一些荠菜和马齿苋,摘下嫩根茎,拍打拍打,直到开裂。 再用小刀把菜切成丝或块,加一些盐巴揉搓,挤掉里面苦咸的水汁。 最后加上干姜,放进油纸包里压紧,这样做出来的菜疙瘩能吃好几天。 就这样走走停停,朱柿知道了无序找上她的原因,是为偿还从前的恩情,可惜再追问,无序便沉默以对。 无序表面冷淡抗拒,实则心中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难堪。 他不愿朱柿知道自己的过往。 朱柿却对无序越来越亲近。 有无序在,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在荒山小径里穿梭,不必怕蛇和猛禽,朱柿能慢慢看山水花草。 到了人烟处,她一女子独自住客栈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朱柿总能安安心心睡下,无序会无声坐在她旁边。 无序像一块大网,包着朱柿,把一切黑色的,黯淡的东西挤在网外。 朱柿看到的,都是亮晶晶充满笑意的人和事。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善意,变得不那么胆怯畏缩,越来越开朗自信。 两人在北地一个村落住下。 进村那日,村人看到并肩而来的两人。 矮个女子时不时拉过旁边男子的手臂,牵起他走。 身旁男人高大俊俏,不苟言笑,有些阴沉,总是低垂眼眸不看人。 无序眼中收敛的锋芒和阴狠没被人发现。 进村那日,村民自然而然以为二人是一对夫妻。 * 在村子安顿下来后,朱柿重新买好做豆腐的器具,靠制豆腐谋生。 这日,朱柿做完豆腐,撑起竹竿晒被子。 外头阳光灿灿,日头很好,村里人最爱这种晒谷子的晴天,个个坐在自家门外剥谷子闲聊。 朱柿却着急忙慌地晒好被子,“噔噔噔”跑进屋。 屋内一片阴凉黑暗。 无序坐在屋中最阴冷之处,闭目打坐。 朱柿把门关好,熟练地坐在无序身旁。 她手臂挨着无序的手,脸枕在无序的肩膀上。 在朱柿心里,除了无序,没人对自己这样好过,她从未掩饰对无序的喜欢。 无序坐在一块羔羊皮上,沉静打坐,没有分神。 他经常席地而坐,这羔羊皮是朱柿坚持要垫的。 朱柿和无序贴了一会,坐起来,膝行几步,拿旁边吃剩的糕点。 油纸裹着数块糕点,才吃上一块,无序便睁开眼。 他看着朱柿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模样,抿抿嘴,幽幽起身。 将底下的羔羊皮让给她。 朱柿一见无序睁眼,立刻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要和无序亲一亲。 不久前,朱柿主动说,如果要报恩情,能不能……无序能不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无序手里正在拨弄朱柿晒的鱼干。 他看了眼旁边脸颊通红的朱柿,平静应了声:“嗯。” 朱柿却以为无序听懂了,知道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她二话不说,直接搂住无序脖子,亲了上去。 对任何事物都戒备冷漠的无序,面对挂在自己身上,满脸憨憨呆呆的朱柿…异常顺从。 眼下,朱柿见无序打完坐,赶紧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嘴。 第1章 蝴蝶翅膀一张一合 屋外,日光融融。 朱柿晒的被子投下一块阴影。 阴影里睡了只小猫。 它黄橙橙的毛发蓬松,像蒲公英一样散开,尾巴伸在阳光下,一翘一翘的。 日光穿过木窗,透进屋内,撒在冰凉的地砖上。 屋内一片阴凉。 角落里,朱柿和无序从床沿,吻到了床榻上。 无序半坐半靠,任由朱柿趴在自己身上。 散发着皂荚香气,一滩热气腾腾的朱柿窝在无序怀里,轻轻吮咬。 她紧紧搂住无序,手放在他宽厚的脊背上。 一点点摸索,直到无序坚硬冷凉身躯柔软下来。 外头阳光灿烂,屋里阴森森。 朱柿是整个房间唯一的热源。 她身上暖暖的热气飘出,扑在无序身上。 无序浑身的阴寒,在朱柿毫无章法的乱摸中散去… 鬼气在朱柿温暖的手心里慢慢破碎。 朱柿动作缓下,唇舌却吻得很紧。 软软的鼻子抵住无序的脸,牙齿咬着他的唇。 朱柿舌尖突然用力,探入无序口中。 无序原本平静的眉眼,随着朱柿的动作,颤了颤。 两人紧紧相贴,朱柿皮肤化出温温的汗水,沾在无序苍白的面颊上。 无序伸出手指,拈起朱柿一缕头发…她吻得太急,头发含进了嘴里。 朱柿回过神,发现自己整个人压在无序身上,她赶紧起身,坐好。 唇瓣分开后,朱柿舔了舔自己唇上的水光。 她直勾勾盯着无序,双眼有些潮湿,亮晶晶的。 无序的长发被朱柿揉乱了,看着有些狼狈。 他以为朱柿亲够了,于是伸出长臂,环住她的腰。 有力的手臂一拎,将朱柿轻轻提起。 朱柿的臀离开床面几寸。 无序把她坐在屁股底下的糕点拿走。 刚刚吃到一半的糕点,被朱柿坐碎了。 无序扫走碎屑,正要松开朱柿的腰。 朱柿却扶住无序手臂,趁着他环住自己,臀部离地的空隙,解开肥大宽厚的裤子。 “啪嗒” 裤子被蹬在地上。 朱柿赤赤的腿,像一条软软的猫尾巴,缠上无序的窄腰。 无序有片刻的僵硬。 但还是抓住朱柿的小腿,俯下宽厚的背,方便她收夹自己的腰。 二人不再像初次时那么生涩。 无序埋下脸,往下吻。 高挺的鼻梁一点点蹭开朱柿领口,挖出她的兜衣。 朱柿白皙的皮肤上,常年被裹胸束缚勒出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 眼下,圆圆的饱满被松垮的布料兜着。 沉甸甸的边缘,把布料拉出紧绷的褶皱。 无序低头,吻上单薄的布料。 隔着粗糙的纹理,从饱满的边缘,一直吻到中间。 朱柿呼吸越来越急促,柔软的肚皮上下起伏。 她的大腿稍稍用力,用膝盖夹了夹无序的腰。 无声催促着。 无序直起身,拎起朱柿一只脚掌,让她踩在自己大腿上。 朱柿感觉脚下的大腿肌肉,像毫无缝隙的岩石一样,冰冷坚硬。 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头,挠了挠无序的大腿。 无序没有理会,他握着朱柿膝盖,微微外掰。 露出收着翅的蝴蝶。 无序粗大的手指摸上去,颤巍巍的蝶翅,被轻轻打开。 透明的蝴蝶翅膀上,逐渐沾上露水。 蝴蝶翅一张一合。 突然,一根粗壮的树枝掉下。 砸在蝴蝶身上,裹进了蝴蝶翅之间。 蝴蝶受惊,猛地一缩。 柔软脆弱的翅膀,将树枝含住。 朱柿紧紧缠住无序。 无序像一条冰冷,带着碎雪的河流,在朱柿身体里流淌。 * 自从住进这个无名小村后,无序变了许多。 一向寡情寡欲的他有了几分活气。 会在下雨下雪前,主动收起朱柿晾晒的干货。 偶尔外出,回来时带着朱柿喜欢的糕点,猎来的飞禽走兽。 就连朱柿缝补不好衣物时,他也在旁边看着,适时伸出手,接过来替她缝好。 无序甚至回忆着生前记忆,给朱柿做了一些防身的匕首。 或许这就是无序曾经想要的…远离兄长,远离腥臭的日子。 像寻常人一样活着,能看得见天气,闻得到气息,感受得到情绪。 朱柿也一样。 如今她自由自在,比在养父母身边快活许多。 她靠自己挣来的银钱,让自己吃饱穿暖,还能偶尔把多余的吃食分给村里乞儿。 养父母一直告诉朱柿,她只会做些破豆腐,其他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 朱柿却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养父母在骗她。 她其实什么都能做好。 * 一日下午,朱柿蹲在地上,清理无序带来的活蟹活虾。 她闻着新鲜潮湿的水汽,突然有点难受,胃里热了热。 一股恶心感涌上胸口,来到喉咙。 这段时间,朱柿经常想作呕。 她侧身,看了一眼屋里。 无序照常在打坐。 朱柿不想无序担心,她放下手头的虾蟹,自己出门找附近的大夫。 等朱柿兴冲冲跑回家,一开门。 无序手脚利落,盥洗着朱柿弄到一半的虾蟹。 他将盆中脏水倒掉,看了眼站在原地,傻兮兮笑着的朱柿。 无序知道朱柿爱笑,不觉异常。 第56章 他收回眼神,手上动作未停,虾蟹倒入锅中,准备盖上锅盖。 朱柿过来,抓住无序的大手。 她把自己的脸贴上无序的掌心。 无序手心残留的水,沾在了朱柿的脸上。 凉凉的,带着腥气的河鲜味。 贴了一会,朱柿把无序的大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她小心翼翼抬眼,抿唇笑着,脸上酒窝越来越深。 无序顺着朱柿的动作,手放在她肚子上。 以为朱柿是饿了,无序用手指捏捏她的肚皮,正要开口。 突然浑身一僵。 朱柿满脸期待,握无序手腕的力道加重。 无序却脸色阴沉。 他神色凝重,用鬼力仔细查探朱柿体内的气息。 怎么可能…… 昨夜抱在怀里时,完全没感受到朱柿身上这股微弱的气息。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出现? 看着无序皱眉冷下的脸,朱柿的笑容一点点收起。 她还未说出口,无序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刚刚赤脚大夫告诉她,自己有孕了…… 无序察觉到朱柿的不安。 他把朱柿揽进怀中。 第1章 心酸肠软 有孕后,朱柿还是和从前一样早睡早起,勤恳干活。 她不懂怎么更细致地照顾自己,想着吃饱穿暖就好。 倒是无序变得有些古怪。 每日朱柿外出,走进巷子时,整条巷子都会阴气四溢。 就连她去串门,刚跨入门槛,立即会有一阵阴风扑入,打在主人家的脸上,害人浑身冷颤…… 朱柿一出门,无序就会跟在身后。 虽然无序还和从前一样,面上郁郁冷冷的,行动上却前所未有地黏人。 朱柿在家坐在泡豆缸旁挑黄豆,神情专注干活时,无序也会贴着朱柿,席地而坐。 他高大的身躯盘腿坐下,竟然跟坐在凳上的朱柿差不多高。 无序像一块巨大的黑影,粘在朱柿腿边。 两人时时刻刻在一起。 直到半月后,天气逐渐转凉,无序身上的寒气让朱柿膝盖有些发疼。 但朱柿因为喜欢无序靠着自己,一直忍着不说。 她总是干着干着活,侧过脸,用脸贴一下无序。 渐渐地,无序发现朱柿的面颊很冷,体温越来越低。 权衡之下,无序变作一只黑犬,卧在朱柿脚边。用厚实柔软的皮毛,紧紧挨着朱柿的腿,给她暖脚。 夜间入睡,也不再化成冷冰冰的人形,而是变成黑犬让朱柿抱着。 深夜,朱柿的腿会偶尔转筋,抽痛不止。 黑犬就起身,来到床脚,按住朱柿抽痛的小腿,张开嘴,用犬齿轻轻咬压,帮朱柿放松腿肚子。 朱柿不再抽痛后,再用舌面舔舐她的皮肤。 从腿肚子,一直舔到脚尖,直到朱柿完全睡去。 * 两月后,本该越来越康健的朱柿,肚子开始发痛。 一痛起来,用手指戳戳,肚皮竟是硬的,像装着数斤石头。 这时朱柿要想走动,就会往前栽,十分笨重。 所幸在床上躺一会,打圈揉揉肚皮,休息片刻便会好。 这点不适朱柿没有告诉无序…… 直到一日,朱柿照常抱着无序,想要个亲吻。 无序用大手掌着朱柿后腰,扶住她。 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禁锢着,以防朱柿太毛躁,动作太大。 两人唇齿相交。 无序的手从朱柿后腰,一直往上,修长手指停在朱柿胸前的绵软。 朱柿原本笑着,却突然脸一皱,捂住肚子闷呼。 低头一看,鲜血濡湿了袍裤…… * 无序身上的阴气对朱柿不益。 这些时日两人接触太多,消耗了朱柿的生机。 无序不能再靠朱柿那么近了。 他刻意疏离朱柿,一段时间后,朱柿终于恢复如常,肚子不再痛。 朱柿知道无序是为她着想,但一想到不能靠近无序,她就心里难过。 她以为自己能忍耐,可整整半月,无序一看到她扑过来,就淡淡退开。 朱柿终于忍不住,趁无序专心打坐时,偷偷过去,抓起无序一撮长发。 无序没有反应。 朱柿以为这是默许了,立刻低头,正要抱过去。 下一瞬,手中的长发如烟散去,无序消失不见。 那一天,无序没再现身。 直到深夜,熄灭烛火,朱柿在屋中轻轻唤了几声“无序”。 屋里静悄悄。 无序没有回应。 第二日,朱柿醒来。 无序坐在几步外的桌边,神色冷冷。 朱柿眼眶一下就红了…… 从此再也不任性靠近无序。 见朱柿郁郁寡欢,无序也不好受。 但他不会心软松口。 无序已看出,朱柿肚中胎儿是个鬼胎。 长此以往,朱柿会越来越虚弱易困,要是他再靠近,他的阴气只会让朱柿更危险。 无序眼见着肚中鬼胎,一点点咬噬朱柿的活气。 鬼胎散出的黑气,连续如蚁,爬行在朱柿全身经络中。 他总趁朱柿熟睡时,将她浑身脉络上的黑气,一点点挑走。 现在无序还不能轻举妄动,杀了鬼胎定会牵连朱柿。 无序没有所谓的舐犊之心。 等生下来,再杀也不迟。 * 朱柿不知无序的打算。 她看到邻妇给出生的孩子做五彩绳,觉得很好看,也跟着学了学。 用青色,赤色,黄色,黑色,白色五种颜色的棉线,搓成绳状,最后串上几颗木珠子。 朱柿做了好几条。 后来邻里老妇上门拿豆腐,看到这些五彩绳。 朱柿这才知道,五彩绳是用来调合阴阳,驱除邪祟的。 朱柿听着,拿着绳子的手一抖。 看了一眼靠在角落,老妇口中的邪祟。 无序挽着长发,眼睛半阖。 察觉朱柿看向自己,抬起眼来,同她对视。 朱柿握了握手心的绳子。 那之后,这些五彩绳被朱柿压在箱底,藏了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 半年里,朱柿肚子渐渐圆鼓,有了些弧度。 她感觉自己精神越来越好,每日起来都神清气爽,浑身松快。 没有从前那种卧床难起,困倦的虚劳感。 朱柿以为这是孩子大了,自己慢慢习惯了。 实则,无序经常在深夜偷偷给她输送纯凝鬼力,只有这样,鬼胎才会减少对朱柿的啃噬。 为了有更精粹的鬼力,无序打坐愈发频繁,炼化自身阴邪之气。 这日,朱柿在外头浇花浇菜。 无序在屋里闭目修炼。 “咚!” 葫芦瓢落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无序登时睁眼,瞬息飘出。 门外,朱柿被一只身躯重大,头轻细的青黄鬼抓住腿脚。 这鬼咽颈部位极长,有口无眼,口中两牙巨利。 似乎还有两只肉翅隐在身后…是只鬼鸟。 鬼鸟用爪子提着朱柿的腿,倒吊起来,张开嘴。 朱柿圆滚滚的肚子,正对鬼鸟的尖牙大口。 快要咬下朱柿圆肚时,无序闪至。 长指掐入鬼鸟耳后。 那里薄如鼓皮。 无序苍白指尖一刺,鬼鸟速毙,化粉散去。 朱柿掉下来,无序接进怀里。 朱柿脸色煞白,刚刚被倒吊起来,脸对着那鬼鸟的巨口,看清了它背后的肉翅。 肉翅无毛流脓,十分恶心。 朱柿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眨眨眼,缓过气来。 一抬脸,发现无序正抱着自己…惊吓才褪,朱柿赶紧趁机搂住无序的脖子。 无序已经好久不许她靠近了。 趁乱偷抱无序的朱柿,有些窃喜。 无序见朱柿突然回身抱住自己,以为她吓到了。 他冷着脸,旋身大步回屋。 无序将朱柿放在榻上,朱柿却不肯撒手,仍旧环着无序的脖颈。 朱柿扬起脸,对着无序下巴连连啄吻。 无序眼神一凌,反应过来,紧握朱柿手臂,强硬拉开。 朱柿已经满足。 她顺势躺倒,摸着肚子。 平静说:“没事的,不难受了。” 无序抿唇,脸色还是很难看。 倒不是因为朱柿,而是鬼胎…… 鬼胎越来越大,开始招来恶鬼了。 第1章 断掌 这些时日,小村河边频繁有人落水。 翌日就有孩童尸身鼓鼓囊囊,浮在水面。 村人三五成群进山采猎,也是有去无回。 找到时,个个尸首不全,躺在山沟里,铺得沟壑皆满。 朱柿腹中鬼胎引来的恶鬼……一直在村周徘徊。 无序不再让她独自外出。 第57章 朱柿被无序护在身边,不清楚村里情况,但她多少察觉到了古怪。 今日东户啼哭,明日西邻办丧,日日有人死去。 大家都怎么了…… 朱柿走到门口,打开门,倚在门旁,忧心忡忡。 她摸着微微鼓出的肚子,手指抓紧门框,指尖无意识抠着。 门外,迎面的两户人家空空荡荡。 木门开着,远远望去,水缸边结满蛛网,屋上稻草散乱。 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少有人走动,更没人高声笑语。 * 一股寒气从朱柿身后靠近。 无序站到她背后,胸膛虚虚贴着朱柿后背。 他伸出手臂,把木门掩上。 朱柿低垂下眼,缓缓转身,歪了歪头,想要靠过去。 无序避开。 两人相距一步,无序进屋,朱柿默默跟过去…… 屋中,灶台边,摆放整整齐齐剔好的肉,一把把野菜,还有两缸清水。 无序指了指灶上的吃食。 “我离开两日,不要出这个屋子。” 朱柿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片肉菜,还未反应过来。 无序翻掌,凭空化出一把长剑,挥向自己手臂。 左手掌被砍落。 含着无序本体精魂的手掌,断截面处没有一丝血迹,簌簌掉出来的黑沙。 朱柿吓了一跳,托着肚子跑过去。 无序步步后退,保持一步距离,以免身上阴气伤到朱柿。 那只砍下的手掌,被无序轻轻抛去。 朱柿脸色发白,慌忙接住。 她用双手捧起来,指尖一直颤抖…无序的手掌,很硬,像僵死的木头。 无序收起剑,检视一下四周,扭头看向朱柿。 她正眼汪汪看着他。 双手捧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 无序轻轻笑了下,声音低沉。 “……不必担心,不会疼。 “明日便回,把这个带在身边。” 说罢,没有停留,隐身离去。 无序直奔村周围山林。 近几日,他发现传说中的鬼虫朽覆在村周出没。 或许是恶鬼频繁出现,这才引来鬼虫觅食。只要抓住鬼虫,牵引进朱柿体内,它自会护住朱柿,暗处恶鬼不足忌惮。 说不定,还能把肚中鬼胎一并吞噬。 * 朱柿握着无序的断掌,在屋中转来转去。 她早就察觉到村中的古怪。 今日无序还砍下自己手掌,面色凝重离开…到底是怎么了? 朱柿挠了挠头发,有些气馁地拍拍自己的头。 她很想出门帮忙,也想帮无序,可是…… “咕咕、咕咕” 午时已过,朱柿肚子早就饿了。 她停下急乱的步伐。 想到腹中的孩子,终于强撑起精神,把断掌放进一个布袋里,再把布袋挂到腰间,准备烧火做饭。 灶台上,摆着切成两扇的野猪。 旁边盐水缸中塞了十几条青鱼。 无序说明日就回来,还备了这么些,都够吃两三月了。 朱柿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笑得勉强,但满满当当的吃食让她心底安定许多。 朱柿捞出一条鱼,加几把野菜,盖上锅盖。 她坐在一旁,托着腮发呆。 香气随着炊烟,升起,在村中飘散。 此时午后,些许阳光洒下,村里静静的。 “叩叩” 有人敲门,托着腮的朱柿偏过头,看向门口。 “叩叩” “姑娘,我是徐婆婆。” * 一老妇抱着个孩子站在门槛外。 两个人都面黄肌瘦的。 是经常来朱柿家拿豆腐徐婆婆,也是她教会朱柿编五彩绳的。 才几日没见,徐婆婆看着瘦削许多,眼窝凹陷,十分憔悴。 徐婆婆眼睛越过朱柿,看向白烟腾腾的灶台,咽了咽口水。 她嘴唇颤抖几下,支支吾吾开口。 “姑娘,能不能借口汤来喝……这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朱柿连忙请入。 利落掀起锅盖,舀了两大碗鱼汤,把煮下的一条鱼捣碎成两截,一人一半。 徐婆婆看着孩子先喝,哽咽诉说。 村里闹了鬼…谁都不敢出门,周围没了买卖,家里存粮吃完,儿子儿媳不得不出去,都有去无回,躲在家的老小饿得不行…… 徐婆婆声音断断续续,旁边孩子不顾鱼汤滚烫,吸噜喝进嘴。 朱柿想摸摸孩子的脑袋,定睛一看。 他身后有股黑气。 黑气凝成一张摇摇晃晃的人脸。 带着人皮的脸,冲朱柿咧开嘴。 朱柿猛地后退一步。 挂在腰间的布袋,随着朱柿的后退晃动几下。 袋中断掌动了动。 下一瞬,人皮脸朝朱柿扑来。 从上而下,作势咬下朱柿头颅。 一只手影从腰侧的袋中伸出。 瞬间钳住朱柿头顶的人皮脸,捏泥巴似的,一把掐碎。 老小二人不为所动。 看不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脸发青的孩子喝完汤,一根根嚼碎鱼骨,生生咽下。 * 朱柿分出一大块猪肉,让徐婆婆带走。 将人送出门后,回到灶台,拨出自己吃不完的肉菜,切成十几份,包进油纸里。 十几包油纸放进竹篓,朱柿背上竹篓,挺着肚子跨出门口。 原来村里闹鬼了,难怪无序不肯让她出门。 朱柿想着,无序留下的断掌能驱鬼,那她速去速回,先把吃食分给村里没粮食的人家。 她挨过饿,养父母在时,她也和那孩子一样,每一根鱼骨头都嚼烂咽下,不舍得吐掉。 朱柿没办法自己躲在屋里,独自吃着吃不完的肉菜。 做好打算后,朱柿动作很快,将肉菜分给邻里,挨家挨户进去。 一些人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粮食不够。有两户卖布匹的,家中摆满染布缸,阴气十足,红蓝染水里藏了几只水鬼。 朱柿才进门,还未靠近,布袋中的断掌已经行动,直接将水鬼揪死。 一日内,朱柿走遍十几户,借着无序的手掌,安然无恙。 伴晚,村里响起锅盖哐当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有了吃食,终于有了烟火气,饭菜香气淡淡飘在空中。 朱柿心中忧郁散去一些。 深夜,她脸贴着无序的断掌入睡。 温热的皮肤,把冰冷的断掌捂热。 压在朱柿脸下的大手掌。 在慢慢消散。 朱柿腹中鬼胎突然躁动。 第1章 食母护母 带着草木豆腐香,干燥清爽的屋内,朱柿枕着无序的断掌,安心睡着。 断掌突然开始消散。 一点点化开,朱柿的脸缓缓下坠,贴住草席。 断掌彻底消失时,屋内立刻涌进一股阴气。 四个墙角渗入刺鼻的腥臭味。 朱柿肚皮表面微微起伏,肚中孩子躁动起来。 发出蓄满水的牛皮囊,一晃荡才有的水声。 但朱柿还是闭着眼睛,眉头慢慢蹙起,没有醒来的迹象。 * “沙…沙…” 屋外有脚步声。 一轻一重,两个步伐。 两个五岁大的孩子,头大身小瘦伶伶的,摸到朱柿屋外,在墙根处停住。 他们用树枝伸进窗子,来回勾拉,终于推开窗上的小栓子。 “咿——” 木窗推开,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黑暗里,两个手脚细瘦的孩子爬进来,探头探脑。 他们看到不远处,朱柿侧躺在塌上,背对着。 高个些的孩子率先转身,钻进隔间的灶台边。 灶台上,只剩一个大碗,里面装着剁成块的碎鱼肉。 两个孩子捞起自己的衣摆,抓一把软凉的生鱼肉,丢进去。 衣摆装住鱼肉,坠成一个小兜兜。 淡淡鱼腥气飘出来。 不过两三秒,鱼肉被掏完,他们赤着脚踮起脚趾头,走到窗边。 望了望朱柿侧躺的背,定了一会儿。 朱柿的背部看上去很放松。 两个孩子松口气,相视一笑。 黑暗中,他们看不到的位置,朱柿的手正在动。 她睁开眼,轻轻抚摸肚子。 朱柿早就醒了,听着细碎的声响,耐心等待。 孩子们爬上椅子,翻出窗台。 一块鱼肉从衣摆里掉出,白色带着血丝的鱼块,掉在窗沿。 两个孩子跳到地上,跑开。 伴随而来的,还有天空闷闷的雷声。 白电在空中闪过,快下雨了。 等人离开,朱柿收着的呼吸才真正放松。 她动了动,在草席上四处摸索。 明明睡前,无序的断掌就枕在脸下的,怎么不见了…… 第58章 朱柿坐起来继续找。 她背后七八步外,孩子们离开的窗台处,木窗没有掩好。 露出一条缝。 窗台上有块带血丝的鱼肉 一只湿漉漉黑漆漆的手,从缝里伸进屋内。 “吧嗒” 黏湿的手按在生鱼块上。 这个声音微乎其微,朱柿没有听到,还在摸索床上的断掌。 肚中鬼胎猛地一动。 朱柿疼得脸色一白,捂住肚子。 * 深山枯叶丛中,无序把抓到的鬼虫引入体内。 这鬼虫掉以轻心,想不到偏远小村中还有无序这样的恶鬼。今日无序趁它进食,一下擒住。 原想直接给朱柿用,但这家伙修行太久,十分狡猾,恐怕到时会蛊惑人心,做出伤害朱柿的事。 无序把鬼虫纳入体内,打算先制服再说。 半晌,下起了雨。 黑夜无光的深山,雨滴像一丝丝黑色尖针。 雨针落下,直直穿过树木,刺进叶片。 整片深山更冷更阴了。 无序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急着制服鬼虫,变得更加青白。 但他毫不在意,大雷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自己,披着的长发,铺在宽阔后背 。 好一会,无序撩袍起身,往家赶去。 * 远远的,看到了小村庄。 磅礴雨夜,所有声音都消失,只剩倾盆的水声和雷鸣。 无序走进家中所在的巷口,他浑身湿透,雨水从淡漠的眉眼滑下。 才走几步,无序抬手,要给自己施术弄干水汽。 一会进家,这身雨水可能会弄脏朱柿打扫干净的内屋。 无序长臂抬起,却又落下。 一想到回家时,朱柿看到自己浑身湿透,慌慌张张,围着他不停说话,满脸担心地擦雨水的画面。 无序收回动作,任由自己湿着。 他步伐加快,看到院子。 下一瞬,血腥气穿过雨帘,从家中弥漫出来。 无序浑身一滞。 眼睛睁大,瞳孔急速扩张。 * 穿过大雨,穿过院墙,穿过家门。 朱柿侧躺在地面,腹部血肉模糊。 鬼胎从朱柿肚中出来了,正爬着。 他咬着朱柿的手指。 一点点,一点点地嚼吃。 五个月大的孩子,身子半臂长,但却长得漂亮白皙。 那张脸和无序很像,脸颊吃得鼓鼓的。 无序僵死在原地。 从他身上流下的雨水,聚集在脚边,汇出一汪水洼。 无序眼中的光彩,一点点崩塌。 他看着那孩子…嘴里一嚼一嚼的动作,仿佛回到了前世…… 前世,自己拿起娘亲做成的肉饼,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吃着咽着。 无序双眼发红,僵直的手,缓缓抽出长剑。 对准鬼胎。 “…无…无序” 微弱的呼唤,在哗哗雨声中乍响。 无序猛地扭脸。 朱柿缓缓睁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 无序单膝跪下,整个身躯折刀一样,迅疾俯下。 流畅的脊背深深伏低,弯出一道崎岖的弧线。 宽阔的肩膀瞬间压低,微微颤抖着。 无序死死看着睁开眼睛的朱柿。 高大的身躯像山峦般,在朱柿面前突然倾塌。 他一手用力撑在地面,另一只手摸上朱柿的脸。 朱柿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无序低头,耳朵完全贴在她唇上。 湿漉漉的长发,水滴粘在朱柿脸上,冷冷的。 朱柿声音很微弱,气声一样,断断续续。 “…救…救他…” 无序顺着朱柿眼神,别过头。 躺在侧面,孩子的小嘴在吮吸朱柿手指。 朱柿原本血肉模糊的肚子,开始一点点修复。 鬼胎不是在啃食朱柿…他是在救她。 就在刚刚,大雨前,一只水鬼藏在屋外的泡豆缸。 无序断掌消失后,朱柿对突然冒出的鬼物毫无还手之力。 水鬼伸手掏向朱柿肚皮,拎出孩子,放到嘴边。 早就成形的鬼胎,咬烂水鬼的头,拼尽力气赶跑它。 此刻,那孩子也睁开眼,看着无序。 毫无血色的小脸上,眼里淡淡的金纹,和无序一模一样。 他吮吸着娘亲的手指,把自身力量反哺回去。 朱柿恢复时,孩子的身躯也在慢慢消散…… 无序身躯微微佝偻。 朱柿和孩子,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他托起孩子的后颈和头骨…… 抱起这个孩子,像是,抱起曾经吃着娘亲的自己。 无序紧抿的嘴,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低头,用唇碰了碰那孩子的脸,就像在安慰前世的自己…前世,拿着娘亲的肉,无措吞咽的自己。 这就是他呀…… 他那时候也想这样,也想保护自己的娘亲啊! 第1章 对不起,对不起 大雨沸涌。 整个村落被雨水笼罩。 屋里,无序托着孩子小小的身躯,捧到脸侧。 用唇贴了贴。 躺在他手心的小小婴孩,用小手掌,轻轻握住无序手指。 柔软皮肤,与粗硬指纹相触。 无序感受着这抹柔软,一滴泪水滑到下颌,落在孩子身上。 泪水随着孩子身驱的虚化,落回无序掌心。 那孩子,已经开始消散……一白色光团出现在无序手心。 像一团被捣碎,又融合,再捣碎的白色碎星。 孩子的人魄已经消散,留下这一团鬼魂…… 无序不再沉溺于悲戚。 他强制驱动鬼虫,把刚制服的鬼虫引到掌心。 鬼虫不情不愿,游向无序掌心,将孩子鬼魂吸收。 为了留住孩子,无序不得不出此下策。 先以鬼虫为器,存住孩子的鬼魂…至于那份人魄,必须到鬼城里找。 * 做好打算,无序抱起地上的朱柿,放到塌上。 此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未亮,屋里暗暗的。 朱柿肚子伤口已经修复。 只剩肚皮上破开的衣衫,和一大片血污。 她元气大伤,面色苍白。 一滴滴泪水从眼角落下,但她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无序。 眼中的祈求和担忧,仿佛在问,孩子去哪了…怎么办… 无序淡漠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盯着朱柿身上的污衣血迹,伸手拉开破衣衫。 血衣被无序紧紧攥入掌心。 他逐一解开朱柿衣带,只留下一件短肚兜。 无序转身,取下架子上的面巾。 掀起朱柿沾了血的肚兜。 从胸口到腹部,一点点擦拭。 直到朱柿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腥气…无序才抬眼,看向朱柿。 他俯下身,在朱柿脸上,亲了又亲。 开口时,声音沙哑。 “不会有事…我会救他。” 无序拿起朱柿的手,一点点掰开她蜷缩着,捏成拳的手指。 朱柿的手掌松开。 无序用拇指,在她掌心揉了揉,捏了捏。 又亲了亲。 朱柿猛地圈住无序脖子。 无序宽厚的背,顺从弯下。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脸贴着脸。 他用鼻子蹭了蹭朱柿眼皮。 留下一句“箱笼里有银钱,等我回来”,便没再犹豫,离家,赶去鬼城。 无序在朱柿衣柜里,放了个小箱笼,里面装满银锭子,够朱柿花用好几辈子。 孩子人魄已经进入鬼城,无序必须尽快找到,速去速回。 他不能让朱柿等太久。 * 安顿好朱柿,无序进入鬼城,寻找孩子的人魄。 本以为不会难找,谁知那抹气息,如泥牛入水,针芒掉进晨光里,毫无踪迹。 无序在鬼城大开杀戒。 他四处吞食,一边搜寻孩子,一边吃魂魄供养鬼虫,滋养鬼虫身上孩子的鬼魂。 …无序想尽快回去,朱柿还在等他。 逐渐失去耐心的无序,破绽百出。早就察觉无序的鬼城城主了梵,趁无序精疲力竭时,抓住他。 了梵想把无序彻底抹杀,却被无序逃脱了。 只夺走了无序最在乎的东西……前生记忆,和身上的婴孩鬼魂,一起封印在三个法印里。 逃出鬼城的无序沉睡多年。 再醒时,忘却前尘。 和从前一样,孤魂野鬼,四处飘荡。 他不知道…朱柿一直在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朱柿是生,是老,是病,是死。 * 第二个法印吸收完,记忆回归。 毫无光亮的黑渊中。 无序本体盘坐,飘浮其中。 他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 第59章 一声痛苦的沉吟,从他紧咬的牙关泄出。 无序高大的身躯,被无形的悲戚压弯。 原来如此…… 明明当初只想找个地方疗伤,却推开了朱青的院子。 对凡人抵触的鬼虫,因为朱柿和孩子鬼魂气息相似,趁他虚弱时,选择寄宿在呆傻的朱柿身上。 冥冥中,是朱柿引着他来,他却…他却折断过朱柿脖颈,整整两次。 无序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他,一心想夺回鬼虫,亲手拧断了朱柿的脖子…… 想到这,无序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双手握紧,又松开,指节用力到泛白。 无序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压抑的微弱哭声,漏出指缝…… 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声怒吼被黑渊吞噬。 无序跪在虚空中…不知过了多久。 整个黑渊突然有所变化,浓重黑气慢慢搅动。 无序木木地抬起头来。 白皙立体的脸上有汗水和泪水,几缕发丝粘在他侧脸上。 无序双眼空洞洞,如孩童般迷茫。 他直愣愣的,看着黑渊变化。 * 黑暗中,整片天地幻化出一道道地面,墙壁,房屋。 无序混沌的脑中有了一丝清明。 他似乎,似乎被带到了某个人的梦境里。 眼前的房屋街巷,十分熟悉…… * 无序默默站起来。 一条巷子出现他眼前。 正是朱青院子外的那条巷子。 无序空洞的眼睛,慢慢凝神。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很安静,和以前一样安静。 无序看到了朱青的院子。 “小黄! “你也在梦里啊!” 朱柿脆生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 无序迈出的步子僵住。 他整个人定在门外。 院子里,有朱柿跑动的声音,还有她抱着小狗的笑声。 “……无序真的会过来吗?” 朱柿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会来吗?你…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呀? “你说睡下后,就能帮我在梦里找到无序——” 一道不耐烦的,熟悉的声音打断朱柿。 “说了会来,等着就是!” 是鬼虫的声音。 无序的手慢慢放在门上。 他不敢推开。 无序脑中闪过的,是自己说好了会回家,却一去不回… 自己第一次见到朱柿时,在这个院子里,对她不闻不问…还想杀了她。 无序冷戾的脸隐在黑暗中。 他立在门口,低垂下头,长发静静搭在背上。 宽肩窄腰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啪嗒,啪嗒” 朱柿的脚步声来到门口。 “那我想出去看看,可以吗?” 无序瞳孔一点点收缩。 “吱——呀——” 木门拉开。 朱柿脸上满是笑容,满是终于能见到无序的兴奋。 自从在幻境中分离,从小白身上拿到鬼虫后,她再也没见过无序了。 朱柿软软的笑脸,直直撞向无序胸膛。 两人相贴的瞬间,无序猛地伸出长臂,用力一抱。 将朱柿紧紧拥入怀中。 朱柿吓了一跳。 下一秒,反应过来,圆圆的眼睛里升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无序!” 她在原地,高兴地踮了踮脚,伸出手环住无序脖子,还想再说话。 无序却低头,将她紧紧搂住。 薄唇贴上朱柿的耳朵,艰难开口。 “……。” 第1章 白蛇的怨恨 蛇窟洞穴外,一片巨竹林中。 朱柿平躺在枯竹叶上。 她睡得面容恬静,被鬼虫带着入梦找到了无序。 此时,朱柿脸上挂起一点点笑容。 嘴里轻轻念着“无序”。 身旁,有个巴掌大小,青黄色藤条交错编成的小笼子,里面有条受伤的白蛇。 辽躺在其中。 一蛇一人,安安静静睡在枯叶上。 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环抱粗,直冲上天的大竹子。 整片竹林阴阴的。 被朱柿偷袭夺去鬼虫的辽,如今身受重伤,变成小蛇困在笼里。 好一会,他缓缓醒来。 两颗翠绿浑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辽闻到一股干枯的,混着竹叶的香气。 他似乎在一个笼子里…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地疼。 尤其是被打碎的蛇牙骨。 辽动了动,透过笼子,从菱形细小的格子中望出去。 有人躺在旁边。 是朱柿。 辽涣散的双眼,瞬间一凌。 被背叛的恨意腾然升起。 他用一种平静,近乎疯狂的目光,迅速扫视朱柿全身。 最无害,最不必猜疑的朱柿。 骗了他…… 把鬼虫偷走了。 辽审视着熟睡的朱柿。 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 梦中,朱青院门口。 入梦的朱柿不知道辽已经醒了。 她本想出去,看看无序是不是按鬼虫所说,进了自己梦里。 一开门,竟发现无序站在门口。 还来不及高兴,朱柿被紧紧抱住。 无序低下头,用力抱着她。 唇贴上朱柿的耳朵,轻轻摩挲着。 朱柿定定的,让无序贴着自己,笑容在脸上扬起。 却听到无序一声声苦涩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穿过耳窝,沉甸甸送进来。 这几声道歉,不是很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的重量。 朱柿脸上笑容僵住。 她勾起的唇慢慢回落,眼睛睁了睁。 无措地,一下一下抚摸无序的背。 “无序…你怎么了?” 从幻境中分开,才过了两日。 无序怎么,怎么好像完全变了…… 他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从不会这么主动靠过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情绪这么外露。 朱柿感觉自己的耳朵上有一丝丝潮湿感。 像是泪水。 无序哭了? 朱柿一时有些慌张,连忙用手撑开无序胸膛,想看清他的脸。 无序没有回避,与朱柿直直对视。 从他的背后,从上往下看。 无序侧身而立,双臂环住朱柿。 背脊在他玄色的衣衫下展开,长发从颈骨末端垂落。 几缕发丝,粘在弓起的背肌上。 穿过无序的发丝和肩膀,可以看到朱柿紧贴着他的胸口。 朱柿一侧脸,就与无序对视上。 他阴郁的双眼中,带着模糊的破碎。 似乎希望…朱柿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涌动的情感,还有…他们早就逝去的过往。 但朱柿清澈纯粹的眼神告诉无序。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前生小村落里的日子。 一夜间失去的孩子。 还有日后一直等待的夫君,无序…… 眼前的朱柿一无所知。 * 相拥的两人,一个小心翼翼。 另一个沉默不语,不知从何开口。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 “无序,你的本体在哪!” 门内,院子里。 小黄狗端坐在地,头顶有一条黑色的,面条一样粗的黑虫子,屈着身子说话。 鬼虫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要是那条蛇妖醒过来,它和朱柿都得遭殃。 要不是朱柿不肯配合,不肯把蛇丹吞掉,它现在早就跑了。 如今不得不在朱柿身体里,借着她体内无序残存的气息,以此为引入梦。 鬼虫在小黄狗的脑袋上蠕动,上半条身靠在小狗耳朵上。 “那条蛇快醒了,你们还在这里耽误时间。 “无序你本体到底在哪儿? “我把她带给你,到时你要把我放了!” 无序松开朱柿,手掌放在她肩膀上,将朱柿轻轻往后带。 他走到朱柿身侧,跨进门内。 站定在小黄狗面前,随意捻起鬼虫。 用力一掐。 鬼虫立刻吱哇大叫。 无序声音冷沉,还带着一丝沙哑。 “你还敢出现。” 他松开手,鬼虫立刻掉在小狗的脑袋上。 像一滩黑便,有些恶心。 无序将鬼虫从小狗头顶扫落。 鬼虫在地面蠕动几下,变回条形。 “啧,你以为我不想走? “快点,结个契,我把她带到你那,到时必须放我离开。 “我从蛇妖体内带走了一点力量,但他蛇丹还在,等他恢复就麻烦了。” 鬼虫前言不搭后语,但无序还是推测出了大概。 第60章 这鬼虫应该是想利用朱柿逃跑,最后却只打伤了辽。 无序皱起眉,凝神沉默片刻。 鬼虫以为无序没被说动,正准备大费口舌时。 无序干脆利落,动手结下一个契约。 “不必来找我,保护好她, 到时自会放了你。” 说着,无序转身,看向朱柿。 朱柿连忙上前几步。 无序抬手,把朱柿歪了的发簪扶好,嘱咐她。 “先回你姐姐身边。” “我很快就来,等…” …等我。 无序猛地收住声音。 这句等我,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眼前已经找回两个法印,鬼力足够自己脱离黑渊,离开缚鬼阵了。 接下来,首先是去找朱青。 从一开始,进鬼城前就答应朱柿,取回力量就让朱青完全康复,真正脱离危险。 做完这一切,他还要取回第三个法印。 孩子的鬼魂在里面…… 听到无序说先去找姐姐,朱柿用力点头答应。 她伸手,想捧住无序的脸,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梦境却突然崩塌。 旁边的鬼虫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看到朱柿和无序又凑在一块。 它耐心全无,不管不顾地结束幻境,唤醒朱柿。 * 竹林里,暗无天日。 朱柿睁开眼时,感觉周围凉飕飕的。 头顶的竹叶沙沙作响。 耳边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朱柿缓缓扭头,看过去。 白蛇立着上半身,竖在朱柿眼前。 蛇信子像抽针一样,一抽一缩。 朱柿连忙翻身,滚到一边。 白蛇“啪”一下弹起。 缠上朱柿脖颈,慢慢收紧,勒住她的脖子。 第1章 暗自滋生的贪恋 辽缠上朱柿的脖子。 拇指粗,手臂长的白蛇,一圈圈绕着朱柿脖子。 足足绕了三圈。 辽这次真的下了力气。 越来越紧的力道让朱柿呼吸困难,她在落叶里滚来滚去,扬起枯叶下的土尘。 朱柿吃了满口满鼻的尘埃,发紫的嘴角,挂上几块枯叶脆片。 白蛇探首,死死盯着朱柿狼狈的脸。 他瞳孔收缩,尾巴尖烦躁地甩动。 有那么一瞬间,辽松了松力道…… 却又迅速恢复,绷紧蛇脊周围肌肉。 朱柿的呼吸像被掐断的水柱,堵塞在喉间。 整片林子暗暗的,巨竹静静站立。 朱柿胀红了脸,下意识用双手扒拉白蛇。 像个在被蛇吊死的人,双腿乱蹬乱踹。 枯叶被踢得“哗啦哗啦”作响。 朱柿双手握着蛇身,手背是自己草草包扎的伤口。 之前为了对抗鬼虫,朱柿用碎石砸伤了自己,后来也只是捡一些车前草,咬碎糊在手上止血。 ……车前草可以止血,还是小白教她的。 朱柿因为缺氧,开始头昏脑胀,竟然迷迷糊糊想起了小白,想起了游医大夫的好来。 她紧皱的脸上,眼角泛出泪花。 鬼虫等朱柿快不行时,才慢悠悠开口。 “握紧蛇妖,我把它弄断。” * 谁知,还在挣扎的朱柿听到这话,猛地松开手。 她颤抖着,松开双手,抓住地面,抓起了一把枯叶。 捏碎,松手,又抓起。 朱柿脖子上的白蛇愣了愣。 他看着朱柿,她在拼命克制自己伸手扒拉的冲动。 辽空洞的眼睛黯了黯。 为什么…只要再一次,只要朱柿再伤他一次。 他预料好了,只要绞紧朱柿的脖子,她一定会反抗,会联合那只鬼虫再次攻击他。 这样,他便不需要犹豫。 ……为何又是如此。 朱柿又不按他料想的行动。 第一次见面时,朱柿就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惧怕。 也是在这样的竹林里。 这个傻瓜看到他后,对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坐在轿子上的妖怪傻笑。 朱柿揪着衣角,站在清翠竹子边,满脸好奇。 她软软的脸上,酒窝深深。 这个画面,辽一直记着。 * 在辽漫长的,不安的过去里,他早已习惯被斥逐。 他也开始主动摒弃一切。 无论是作为一条普通的蛇被虐杀,还是成为大妖后,躲在暗无天日的洞中千年不出。 辽对这一切都没什么感觉。 心里只有愤怒,和对报复快感的追逐。 初次见到朱柿,她身上蕴含着的充沛鬼力,让辽涌起了熟悉的掠食快感。 原以为这又是一次绞杀,夺取,最终感到乏味的熟悉循环。 但辽却在朱柿这里,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竟然不用任何力量,不需要盘算,阴谋,诡计,只要对朱柿好。 她就会对自己露出笑脸,她就会乖乖亲近过来。 只是给了她一块糕点,陪她说说话。 只是送一些无关紧要的益母草,陪她去采那些随处可见的破草药。 朱柿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和他靠在一起,贴在一起。 没有害怕,也没有对他的厌恶。 * 辽一向认为只要还活着,不是吃了别人,就是被别人吃掉。 他处处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吞噬。 但是朱柿却完全不一样,她似乎看不到一切不好的东西。 看不到自己在挑粪,看不到自己只能吃一块破的馊的烂的饼子。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小院有多肮脏,自己的姐姐有多累赘。 朱柿满心满眼,都是对眼前幸福的期盼。 她期盼踩着粪赚到的几块铜板,期盼这几块铜板能买到一个破饼,期盼这块破饼,能让姐姐开心。 起初,朱柿这种天真的期盼惹恼了辽,让他想杀了她。 如果不是被袭击意外变成小蛇,让朱柿带回了家,有了一个新名字“小白”。 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自己不是被朱柿惹恼了。 是朱柿给的陌生善意,让他惊慌失措,心乱如麻。 在朱柿家里养伤的日子,除了愤怒和报复欲,辽突然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被全心关心和照顾的安全感。 朱柿为他缝伤口,每天给他敷草药,让他睡在她的枕头上,带着他四处散步,一口口给他喂食。 这一切,让辽决定不杀朱柿,把她留下。 把她脸上的天真期盼留下。 一直留在身边,他想看到…… * 可是为什么,朱柿总是这么不情愿。 对她越好,她就跑得越远。 辽看着朱柿的脸,一次次扭向无序,看着她一次次跑向无序。 有时,辽真的想把朱柿一块块吃掉。 吃进肚子里,这样她就不能再抛下他,再拒绝他。 这样,朱柿就不会对着别的什么人,无论是那个凡女姐姐还是恶鬼无序,露出她暖融融的笑脸。 * 辽自认为,对朱柿,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一次又一次,放任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庆幸的是,朱柿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她还是骗了自己,和千年来的敌人一样算计他。 现在,只等朱柿再一次动手。 他就不会再被过去那些,软弱的,无用的情绪束缚。 * 巨竹林里,辽因为朱柿的松手,晃神片刻。 随即,蛇身越裹越紧。 朱柿控制不住,在枯叶堆里爬行几下。 她想站起来,却感觉手脚发软,身子往前栽去。 扑在一张绳床一样的枯叶堆上。 这片软韧的枯叶堆,积得十分厚,蓬蓬松松的。 朱柿倒下时,非但没有砸在地面,还在触到枯叶堆的刹那,像被弹簧塌托起来一样,整个人反弹上去。 她感受到柔软的坚韧的触感,还有干枯叶下,沾了湿气的深色叶片。 朱柿倒在了一个巨型的,蛇类越冬的巢穴上面。 她却一无所知,还在挣扎起身。 脆弱的蛇阱,稀稀拉拉散开。 朱柿整个人往下堕。 一人一蛇掉进了蛇群巢穴里。 竹林间透出的光亮照下,照亮了蛇窟壁面。 皑皑白色的蛇骨,大小满墙,上下皆是。 整个蛇窟,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尸骨。 还掺杂着一具人骨。 第1章 炒雪 朱柿和辽掉进一个蛇阱里。 里面的蛇全死光了。 密密麻麻,大如盎盏的骨头铺了满地。 辽还缠在朱柿脖子上,但力道明显松了松。 黑暗中,朱柿张大嘴呼气,喉咙热辣辣地疼。 第61章 她勉强睁开眼,忍着疼,挪动几下。 整个蛇窝“咔咔”作响,摇落有声。 空气中有一丝丝腐朽气。 朱柿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具人骨上…辽却看得一清二楚。 白蛇绿透透的蛇瞳里,倒映出一具尸骨。 骨架比朱柿大一些。 尸骸外有腐烂的破裙,应该也是个女子。 朱柿的手就撑在女尸的胸肋上。 整个蛇窝就像一口凹锅。 煮着各种长蛇,还煮着这个误入异界,掉进蛇窝的女子。 辽突然想到,如果朱柿死在此地。 不久后,她也会和这个尸骸一样,格格不入地躺在蛇骨中。 * 眨眼间,朱柿感觉脖子上的束缚松开。 她猛地呼吸,跪在地上咳嗽。 模模糊糊的,朱柿感觉白蛇在自己胸口蠕蠕而动。 辽爬下朱柿的裙摆。 几米外,化出人形。 朱柿咽下咳嗽,擦去眼中的泪花,抬头看去。 辽站了起来。 他身姿修长,走得很迟缓。 随意靠上一处窝壁后,坐下,低垂着头。 辽头顶是散下来的藤蔓条,将他整个身躯隐在蛇骨堆里。 远远看去,他披头散发,身旁都是断断皆圆的蛇骨。 像鸡颈骨一样,有的粗如巨瓮,有的细如瓶口。 辽随意捞了捞自己的长发。 白皙的指尖很秀气,看着洁净易碎…发丝下的脸却蔫蔫的。 脸颊两侧青青紫紫,是先前被鬼虫打出来的伤口。 朱柿看着满脸是伤的辽,心里十分愧疚。 她跪在杂乱的骨头上,膝行靠过去。 辽立刻抬眼。 眼中冷意钉住了朱柿。 朱柿僵住,停下动作。 沉默半晌,辽突然卸下全身力气。 任由自己向后躺倒,躺在了蛇骨上。 辽脸上重新挂起熟悉的,戏谑的笑。 他闭着眼,语气松弛又冷淡。 “罢了,杀了你也无济于事。 “滚吧…” 朱柿立刻摇头,忍着喉间痛楚开口。 “小白,我们一起走。” 此话一出,辽脸上的笑意瞬间拉下。 他仰躺着,睁开眼睛。 脸上强装出来的从容大度一扫而空。 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蛇洞上的破烂藤蔓条。 一字不落地听着朱柿的解释。 * 朱柿说她会把鬼虫还回来,她只是想先借用一下,等回了家,就还给他。 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细长微勾的眼睛,轻轻瞟向朱柿。 “…还给我?” 朱柿点头,掀开衣袖,给辽看手臂上的黑圆点,正是她“借走”的鬼虫。 辽嗤笑一声,直勾勾盯着朱柿。 “你要怎么还?” 辽的眼神在朱柿脸上一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他要看清楚,朱柿又想怎么骗他。 朱柿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想了一会。 接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自己的唇。 自然是从哪来就从哪回。 朱柿的指尖还未收回,辽倏然起身。 他两步来到朱柿面前。 居高临下看她。 朱柿跪坐在地上,身子下意识往后仰。 辽突然过来,掀起的袍子打到了朱柿的脸。 她眼睛闭了闭,再睁眼时,辽的脸近在咫尺。 从侧面看,辽侧脸在逆光中,形成一道清晰俊秀的剪影。 他半蹲下来,和朱柿面对面。 朱柿终于看清了辽脸上的瘀青,还挺严重的。 他惨白的唇,微微张合起来。 “既然如此… “现在就还我。” 说罢,就要吻下去。 * 朱柿眼睛瞪了瞪,反应过来。 迅速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连忙往后躲,整个屁股后挪,隔着自己的手掌开口,声音闷闷的。 “再等等,得先回家,要先去见姐姐。” 辽看着朱柿捂住自己嘴的傻样,心中郁结散了些。 但他还是冷着脸,别开头。 靠得这么近,朱柿看到辽扭头时,一向顺滑漂亮的发丝折断了许多。 朱柿犹豫着,伸出手,碰到辽的头发。 辽没什么反应,还是别开着脸。 朱柿用五指把辽的头发梳通,从头顶梳到发尾。 三两遍后,解下自己一根发带,给辽挽好。 做完这一切,朱柿感觉辽似乎没那么凶巴巴了。 等到朱柿费力爬出蛇窝时,辽在她身后,伸出大手,托了托她的脚掌。 脚掌站在辽掌心,稳稳当当。 * 朱柿和辽就这样,不说话,默默走在巨竹林里。 此处并不是凡间,辽洞穴外,是个妖怪罕至的地界。 四周都是巨山巨树,连四季都变幻莫测。 仅是这片竹林,以朱柿凡人之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幸好有鬼虫傍身,朱柿不饿不累,还能够看到竹林的出口。 她按着鬼虫的指引,沿着巨竹间隙的一条小径走。 小径两侧,一颗颗竹子如榕树一样粗。 高有几十米,竹与竹之间长得很密很密。 辽不远不近地跟着朱柿走了一路。 天黑时,小径前面突然变出三个岔口。 朱柿和鬼虫犹豫不定。 她频频回头,看向辽,眼神里满是求助。 辽闷不吭声。 他变回白蛇,绕着竹身爬上去。 像一缕轻薄的白烟,萦绕而上。 停在竹子上端,变回人。 就这样,辽面色惨白地挂在大竹上,周围是满满的,翠黑翠黑的竹群。 朱柿突然笑出声来。 辽的样子实在太古怪。 他四肢合抱住竹子,样子滑稽,甚至有点窘迫。 在朱柿的笑声里,辽的唇角勾了勾。 * 离开巨竹林后,辽还是站得远远的。 行至一处大雪纷飞的荒地。 辽因为有伤在身,维持不了人型,变成白蛇。 他隐匿在雪中,跟在朱柿身后。 白雪中,一条白蛇藏得无影无踪。 朱柿怕找不到辽,想让他睡在自己衣袋里,带在身上,这样也不会冷了。 她看出受伤的辽比平时更怕冷。 但辽却不肯。 一人一蛇,在厚厚的积雪上僵持。 突然,朱柿大跨步迈去,抓起雪里的小圈白蛇。 捧来一捧雪,将辽丢进雪里翻炒。 辽在雪里越炒越冷。 他从雪里探出头,支起身子蔫蔫反抗。 朱柿没有管,继续翻炒。 白蛇整个身躯,在雪里滚来滚去,颠来颠去。 折腾得筋疲力尽后,朱柿立刻将他装进口袋。 过了一会,白蛇悄悄爬动,钻进朱柿外衣,缩在她的肚子上。 第1章 无序赶到 两日后,清晨雀噪。 朱柿终于回到了从小长大的镇子。 镇外有一条河流。 不久前,朱柿每天一早都要把干粪挑到这里,将粪桶运到河上的粪船。 现在这条船就停在那。 零星几人抬着一桶桶干粪,缓缓上船。 其中一个半大孩子,个头很矮,挑担时却十分稳当。 他的草鞋和脚面沾了一滩粪水,却毫不在意。 朱柿想起了自己,那时她也弄得满身脏污。 她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灰扑扑的,外衣也破了两个洞。 这些日子朱柿以天为席,滚了一身脏。 她连忙跑到河的上游,远离粪船的清澈处,掬起一捧河水,仔细洗脸洗手。 朱柿想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些,再去见姐姐。 白蛇从衣领里探出一个头。 被泼到朱柿脸上的水,汇聚,从脖颈流下。 滴在白蛇脑袋上。 白蛇甩掉头顶的水,缩回衣领。 “不必洗了,再怎么脏你姐姐都能认出你。” 朱柿搓手指缝的动作顿住。 辽的声音有些虚弱。 “无序那家伙诱你入鬼城,害你神魂抽离成了半人半鬼,朱青自然忘了你。 “如今神魂回体,你姐姐或许早就想起你了…” 话音才落,朱柿蹭一下站起来。 她二话不说,大步狂奔,朝镇里跑去。 姐姐,姐姐还记得她…… 在村人好奇的目光下,衣衫陈旧的朱柿冲进小镇。 * 清晨已过,镇里人陆陆续续起来干活。 小店小铺开张,家家户户传出说话声。 一路上都是早食的香气。 朱柿的心脏砰砰直跳,几滴汗水从额头冒出。 她笑着跑向朱青的小院,却立刻折返。 第62章 姐姐现在和张蛰在一起。 朱柿往另一条街道跑。 前面就是张蛰的铁器铺了。 朱柿远远看到,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垮下,大跨的步子缓缓停住。 她定在铁器铺前。 铁器铺不见了。 原本摆满了各种铁具的铺子,如今被整个拆掉,变成了卖干货的棚子。 棚外支起的竹竿,挂满干鱼干虾干菌菇,腥臊味弥漫出来。 朱柿上前,拉住坐在里面的一个妇人。 朱柿眼睛直勾勾的。 “姐姐呢?” 妇人吓了一跳,皱眉和朱柿对视了会。 朱柿连忙解释:“朱青姐姐,住在这里的朱青姐姐!” 妇人抿嘴,摇摇头,继续挑桶里生虫的干枣子。 挑没几下,她突然停住。 “哦,好像是叫朱青…早就走了,不住在这了。” 妇人低下头把烂枣子倒进麻袋,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没什么情绪。 “唉,好不容易嫁了人,身子又熬坏了。 “上个月不知道得了什么疯病,四处问认不认识她妹妹…张蛰把铺子卖了,想给她治病…” 朱柿双手握住妇人的手,急急插话。 “就是我!” 妇人有些不自在,挣脱朱柿。 “怎么可能,她娘就她一个女儿。 “后来,唉,反正就那样了…哪里来个妹妹?” * 朱柿失魂落魄地退出干货棚。 她在小道旁站了会,突然转头,跑进巷子,朝朱青小院跑去。 一进巷子里,朱柿就看到了她们的院子。 院门开着。 朱柿的呼吸加重,胸口微微起伏。 她站在门口,抓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姐姐!” 屋里人猛地扭头看向她。 一男一女。 女子身材丰满衣衫单薄,肚兜翻出一角,圆润的肩头完全光裸。 她依偎在一个瘦小的男人身上。 两人正嬉闹着,脸上还挂着笑,桌边摆满各种点心。 不是朱青,不是姐姐。 女人看到朱柿闯进来,先是愣住,而后转脸对客人笑笑,她沉着脸过来,匆匆合上门。 朱柿看了又看,确信这就是原来的小院。 但是院门口放了个破陶器,里面贮着溲尿,蝇头虫在上面飞来飞去。 门外地砖缺口缺块,缝中长满杂草。 姐姐在时,这些地方一向干干净净。 朱柿蹲在门边,抱着膝盖。 她就这么等了大半天,门终于打开。 瘦小男人走出来,脚步拖沓离开巷子。 那个丰满的女人乍一眼看到朱柿躲在门边。 “你怎么还在啊?” 朱柿的脸埋在膝盖里,没有抬头,还是缩在旁边。 女子细细打量朱柿的发髻,看出朱柿并非人妇,她松下口气。 “姑娘,是找你爹还是你兄长? “都不在这,上别家看看。” 朱柿埋着头,摇了摇脑袋。 女人无奈撇撇嘴,重新掩上门。 * 朱柿缓缓抬起脸。 刚才,看到男人出现在院子时… 那一瞬间,朱柿的呼吸完全窒住了。 她以为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姐姐在屋里接客的时候,也是这样…… 里面的人,并不是姐姐。 姐姐是不是也在找她? 朱柿用力擦了擦眼睛,抹掉泪花,沙哑着声音轻轻问。 “你知道姐姐在哪吗?” 朱柿在问体内里的鬼虫。 怀里的白蛇越来越虚弱,但听到朱柿的问话,他还是动了动。 辽探出凉凉的蛇脑袋。 无奈地顶了顶朱柿的脸颊。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与此同时,体内鬼虫却毫不留情拒绝。 “先等着,等无序来,不必浪费力气。” 鬼虫恨不得保全自己每一分力量,将朱柿送到此地,在无序兑现契约把它放走前,它绝不会再浪费自己半点鬼力。 朱柿听到鬼虫的拒绝,眼神黯淡下来。 不知不觉,朱柿从天亮守到了天黑,此时巷子暗暗黑黑,白日喧闹回归平静。 她扶着墙站起来,看着四周,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得到回应的白蛇,爬上朱柿颈间。 感受到朱柿急速跳动的脉搏,还有她翻涌出来的不安。 白蛇从朱柿身上下来,化出身形。 辽修长轻盈的身躯徐徐显现。 阴冷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间灯芯爆出花的声响。 一抹白袍朝朱柿罩过去。 辽摸了摸朱柿的脸。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到朱柿带着泪痕潮意的唇瓣。 “别哭了,把鬼虫给我,我帮你找。” 辽扶起朱柿下巴。 昏暗中,唇瓣快要相贴时。 一股刺骨的寒气袭来,穿进朱柿和辽之间。 猛地掀开辽的脸。 朱柿被迅速扯开。 这股阴黑之气凝聚成形。 无序的大手捂住朱柿的嘴,从背后,将她圈进怀里。 第1章 牙齿轻轻相撞 深夜小巷,阴气弥漫。 朱柿连连后退,被无序带进了怀里。 无序的大手捂在朱柿嘴上。 冰凉的指节抚了抚朱柿的唇瓣,轻轻擦拭着。 被掀到一边的辽,脸上笑意迅速敛去。 狭窄的巷子里,辽闪退一旁。 白袍无风自动,下半身抽出粗粗蛇尾。 尾巴对着朱柿,弹过去。 蛇尾蜿蜒卷上朱柿的小腿,想要带走她,却被一股力量压住脊背。 辽整个身躯塌下,脊背一寸寸弯曲。 他伏在坑坑洼洼的地面,双臂死死撑住。 弓起的后背,把白袍绷得紧紧。 透过衣袍,一节节脊骨起伏分明。 先前辽脸上的笑意已被抽走,剧痛在他眼底掠过。 半人半蛇一点点塌下,匍匐在地。 辽白皙清俊的脸,贴在暗巷的湿砖上。 石缝里的污水粘到了脸上。 无序面无表情,看着狼狈至极的辽。 手掌仍虚虚捂住朱柿的脸。 * 辽被无序完全压制,无法动弹。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无序突然出现,辽又突然倒地不起。 朱柿朝辽伸了伸手,想去扶他。 谁知体内鬼虫尖声大喊起来。 “不是说好了!送到这就行了,怎么契约还没解开!” 鬼虫在朱柿体内四处乱撞,在每根经络里钻来钻去,又在朱柿五脏六腑跳动。 像一根尖针混进了血里,每一次流动都刺痛朱柿。 朱柿半边身子麻痹,整个人软下。 无序稳稳扶着,目不转睛看着辽挣扎。 辽在脏污的地面化成一条白蛇。 圆粗的蛇身一抽一缩痉挛着。 泥水夹进洁白闪闪的蛇鳞缝隙里。 直到白蛇一动不动,无序才收回目光。 * 朱柿已经浑身无力,连指尖都没知觉了。 无序握住她的腰,翻一翻。 拇指放在她的嘴边,从唇缝里,按进去。 朱柿颤抖着张开嘴,露出舌面。 鬼虫立刻从朱柿舌面逃开,钻入喉咙。 无序收回手指,拨了拨朱柿额前的散发。 摩挲一下她的脸,安抚着。 “别怕,快好了。” 无序低下头,含住朱柿舌尖。 往里探,控制她体内的鬼虫。 鬼虫四处乱窜,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先前结契,要求是护送朱柿回家,不能让她身边有半分危险。 刚才无序故意不杀蛇妖,任由蛇妖出手碰到朱柿,现在还留蛇妖一命,契约便一时解不开了! 无序一边吻,一边压向朱柿。 和从前一样,整个身躯罩在朱柿身上。 朱柿抬起头,上半身后仰。 无序吃吻下去,越来越深。 一向不喜欢闭眼的无序,这次阖上了眼皮。 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脸上竟然有几分乖顺。 朱柿呼吸不过来,用力抓住无序肩膀。 。 无序用舌尖,抚过朱柿牙齿的脊背。 一节一节,一粒一粒,像海浪舔湿岸上的白贝。 无序的嘴唇和月光一样。 冷凉,潮湿,温柔。 朱柿麻木的身体渐渐不再痹痛,体内鬼虫也不再叫喊。 她缓过劲来,想说话。 唇瓣却被无序含住。 被混着涎水,吻了又吻。 朱柿察觉到无序的强势中,带着莫名的不安。 她张开嘴,尽力容纳无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朱柿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刺向她。 辽躺在地上,残喘着。 他一瞬不瞬看着朱柿的背影。 第63章 小小的背影被无序禁锢在怀里。 无序一手握着朱柿后颈,另一手掐她的腰,将她托起。 朱柿脚面离地,被轻松抱起。 无序稍稍低头,沿着侧脸,虚虚吻朱柿的脖颈,肩膀,胸口。 在朱柿胸前停住。 他掀动眼睫,抬起眼来。 …朱柿身上,有浓重的蛇腥味。 胸口,腹部最明显。 无序沉默着,线条分明的侧脸,轻轻靠在朱柿胸口。 朱柿迷茫地往下看。 无序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正随着自己的呼吸,在胸前轻轻起伏。 突然,无序隔着粗糙的布料,咬了咬。 朱柿被无序突然外露的情绪弄得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无序却始终面无表情。 他直起身,将朱柿放回地面。 朝辽走去。 辽眼里满是淤塞的怒火,还有一丝自毁的嫉妒。 他不管不顾,用尽力气,粗硕的蛇身一缩一弹。 蛇首冲无序咬去。 无序一把掐在七寸上,将白蛇从地上挑起,五指捏紧。 蛇身立刻缩成手掌大小。 无序拉起朱柿的手腕,将手镯一般细的白蛇,套上去。 柔软的扭动的白蛇,在朱柿手上一圈圈绕动。 一旦尝试窜开,就立刻回到朱柿手腕上。 无论白蛇怎么游动,都无法从朱柿手上离开。 黑色的鬼虫冒出来,和白蛇缠绕在一起。 无序让辽和鬼虫相互制衡。 如此一来,鬼虫的力量就能为朱柿所用。 * 寂静黑夜,两个脚不点地,随风飘飘的影子悄悄移动。 无序和朱柿朝朱青的住所赶去。 他们在一户户人家的墙壁里穿梭。 朱柿第一次体会到穿墙的感觉,从墙内出来时,会有蜘蛛网扑面的触感。 或许是快要见到姐姐,又或许是这种新奇的体验。 朱柿一边安抚着手上的白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 一处山间药寨。 周围全是大片大片的药圃。 深夜,空气中有浓重的草药味。 朱柿和无序从一堵斑驳的墙内走出,站在一个小屋外。 张蛰带朱青住在眼前这个小屋里。 朱柿从墙角阴影里跑出去,才走一步,突然后退,缩了回去。 远处,过来一个人。 他执着灯,徐照台阶。 来人身形高大,步伐稳而有力。 是张蛰…他眼底青黑,面容憔悴了些,清瘦不少。 手上提着一袋药包,没有察觉隐匿的朱柿和无序。 张蛰推开门,进屋。 朱柿听到张蛰把药包放下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像是掀开被子,把人搂进怀里的声音。 屋内,传出一声熟悉的咳嗽。 安静的夜里,清晰又微弱的咳嗽。 隔着一道门传进朱柿耳中。 朱柿站在门外,只要她的脚尖再迈出一步,就能从门边出来,站到姐姐面前。 但她却不敢动弹,眼中蓄满泪水。 姐姐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阿蛰,我又梦到妹妹了。” 第1章 朱青心结 屋内,烛影晃动。 朱青闭着眼,靠在张蛰怀里。 “…阿蛰,我又梦到妹妹了。 “梦里下着大雨,小柿带着一只黑狗进来,我们围坐在一起。 “大家都没说话,她就坐在我旁边,看我缝补东西。 “但是,但是梦里我不记得她,不知道她是谁……” 朱青声音哽咽,泪水流到了眼窝处。 张蛰用他粗糙的手指,一一抹掉,又轻轻擦拭她冰冷的鼻梁骨。 这个梦,张蛰也记得。 梦中那姑娘突然出现在铁器铺,大雨一直下着,最后只能留她借宿。 到了后半夜,一个歹人偷偷摸进屋,用绳子把朱青捆住…梦中的他怒火攻心,但却无法动弹。 惊醒后,发现朱青也做了同一个梦。 自那日起,朱青开始想起自己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朱青似乎有些疲惫,张蛰赶紧放下她,让她躺好,转身去炉灶旁起锅煮药。 自从想起妹妹后,朱青喝了这些药才能安睡。 床榻上,她呆呆看着张蛰走动的背影。 最终,眼神轻轻落在门口,一处长长的阴影里。 朱青苍白的脸上,黯淡无光。 突然。 门口那处长长的阴影动了动,阴影变短变宽。 一个圆滚滚的脸,从门扉后探出来。 穿着淡红旧布裙,别着朴素的簪花,只有三个冬瓜高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脑袋。 朱青愣住,瞳孔剧烈颤动,双手缓缓撑起上半身。 * 门后胖胖的小姑娘和朱青对视上,无声喊了句“姐姐”。 接着迅速把头缩回去。 朱青恍恍惚惚,曲起腿要下床。 但门后又探出一个脑袋。 这回,刚刚那孩子似乎长大了。 脸还是软盘盘的,身子瘦了些,衣衫补丁变多了,像是别人穿剩的,又长又烂。 这姑娘脸上还是甜甜的笑。 朱青难以置信地甩甩头。 她用手攥紧自己衣领,怀疑自己在做梦。 衣襟被朱青扯得皱巴巴的。 门后的朱柿,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 下一秒,她穿着朱青买的素色布裙,长大后窈窕的身姿,直直站在门口。 朱青双眼含泪,哑声张了张嘴。 就是妹妹… 就是朱柿啊! 遗忘许久的记忆彻底松开。 朱青脑中的妹妹不再模糊不清。 朱柿从小到大的模样,和她相伴的日日夜夜,被一一想起。 朱青头晕目眩,脑中一团乱。 她生怕眼前一切都是梦,朝张蛰挥了挥手,下意识想喊他。 朱柿却连忙把手放到唇边,做出噤声手势。 几步外的张蛰,正背对她们。 将药材倒进了陶罐,扇风点燃柴火。 朱青配合地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放在嘴唇上。 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尖,沾着冰凉的汗。 朱青歪靠在塌上,眼泪涟涟。 分不清眼前的妹妹是真是假,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 朱柿想进去,被旁边的无序拉住。 “先不要靠近。” 无序高大的身影,贴在朱柿身侧,往屋里看了看。 自从他恢复大半力量后,本该痊愈的朱青,因为心病一直缠绵病榻,尤其是想起朱柿后病情更重。 刚才朱柿变幻出从小到大的模样,彻底唤起朱青记忆。 接下来,要朱柿亲自去拔除她的心结。 * 一道黑气从无序手心飘出。 准备下床的朱青,缓缓软下身躯,侧躺下来。 朱柿一进屋,又变回了那个胖胖小小的姑娘。 三个冬瓜高的小姑娘,跑到姐姐身边,缩进她怀里。 矮墩墩的小朱柿,仰起脸。 用小手快速擦了擦姐姐脸上和下巴的眼泪。 随后不再耽搁,闭上眼睛。 朱柿渐渐消失在朱青怀里。 门外,无序心下了然。 朱柿进屋时,变成了儿时模样。 看来朱青的心结是在那时种下的。 * 朱青睁开眼。 原本在屋里躺着的自己,正佝偻着背,坐在院子里。 黑夜变成了白天。 天特别热,阳光直接晒着,整个院子都有一股干柴味。 朱青懵懵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赤着脚,一步步踩在热烫的土面。 ……怎么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从小住到大的暗巷小院。 朱青在绵热的阳光下,走到水缸边。 水面倒映出朱青的脸。 十分年轻,大约十六七岁。 朱青看到自己耳垂上干干净净,没有耳坠,也没有一道长长的疤。 那道疤,是后来接客时,一个身强力壮的客人拉扯她头发,意外把耳坠拽断,勾破了耳垂留下的。 现在,这道疤消失了。 水缸边还放着一双浸透了靛蓝染料的草鞋。 朱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染料。 像极了她年轻时,娘亲初初病重,未婚夫婿退亲后,她在染房里干活的手。 那时她起早贪黑干活,双手泡在草木灰里染布,掌心偶尔会溃烂流脓。 朱青茫然地回头。 屋里,那张后来用于接客的床榻,是不是躺着病重的娘亲…… 朱青一动不动,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外头热融融的,朱青赤着脚,地面几乎烫穿她的脚心。 身后,院门被推开。 墩墩胖胖的朱柿,一边脸肿得很高。 第64章 她几乎是半跪着,另一条腿被人打得软趴趴的。 朱柿手里提着的,是娘亲的药包。 “姐姐…” 几乎瞬间,朱青就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面色煞白。 不断地往后退,嘴唇细微颤抖起来。 眼前这一幕,朱青永远不会忘记。 这是她心中最最悔恨的一段往事。 * 那日朱青第一次把钱交给妹妹,让她去给娘亲买药。 看着蹦蹦跳跳,因为能出门而兴奋得耳朵通红的傻妹妹。 朱青在心里期待着,期待妹妹买不到药,期待妹妹的钱被抢了。 她想着,这样或许娘亲就会看到自己多能干… 这样,娘亲就会像对妹妹一样,对她好些。 但看到妹妹像软泥一样鼻青脸肿回家,半瘸了腿,还傻呵呵冲自己笑时。 朱青前所未有地厌恶自己。 那一刻,她恨不得是自己被打了。 恨不得能回到刚才,让兴冲冲出门的妹妹呆在家里,呆在凉快的屋里,乖乖陪娘亲说话。 都怪她,都怪她… 是她故意让妹妹去买药,才害妹妹这么被欺负。 …… 此后,朱青暗暗下决心,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让妹妹和娘亲好好的。 至于卖身为婢,被骗作娼,又在家中接客。 往后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 门口,朱柿眼中明亮清澈,与从前呆傻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看着梦中的朱青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闷闷痛哭着。 她强忍住眼泪。 拖着断腿,站起来。 一步步走到朱青面前。 “姐姐,我不疼的…以后我来帮你。” 小小的朱柿站着,紧紧抱住了朱青的脑袋。 她的声音稚嫩,却笃定。 “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姐姐。” 朱青的脸埋在朱柿小小的胸口。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子原本热烫的日光,变得柔软绵长。 第1章 接唇 屋内,烛火忽明忽灭。 张蛰站在灶边,照看陶罐里的药汁。 床塌上的朱青,侧睡着,嘴唇紧抿,表情隐忍。 梦中的她,正抱着矮矮小小的朱柿失声痛哭。 埋藏许久的愧疚,随着泪水流出。 眼泪顺着朱青的脸,流向鬓角,粘湿了枕头。 渐渐的,朱青颤抖的身躯放松下来,面容恢复平静。 张蛰煮好药时,见朱青已经睡下。 难得可以不靠药汤就入睡,张蛰轻手轻脚,扶起朱青的脑袋,取走她泪湿的枕头,换了个干净的。 安顿好一切,张蛰拿出碳块和草纸,绘制一些铁具样图。 虽然卖铺的银钱还剩不少,且药寨的草药便宜,暂时不必为生计担忧。 但张蛰还是要未雨绸缪…这是他唯一能为朱青做的。 * 清晨,天蒙蒙亮。 朱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张蛰揽在怀里,他健壮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突然,有股血腥气涌上她的喉咙。 一块黏稠的瘀血,没法往下咽,塞在喉里,堵得呼吸不畅。 朱青猛地坐起,扒住床沿,朝地面干呕。 一滩黑黑的淤血吐在地面。 张蛰立马就醒了。 他一手握住朱青手臂,另一手比划:“哪里疼?” 朱青只是按下张蛰紧张兮兮的大手。 跌跌撞撞从床上下来。 她双腿虚软,但眼神却十分明亮。 朱青走到门口,拉开门。 * 门外,橘橙色日光照在瓦片上。 朱柿背对着,站在晾杆旁,拿起外头一筐闲置的干菜。 一条条挂上杆子晾。 听到开门,她扭身看去。 瘦了,憔悴了的姐姐,笑着站在门内。 以前也是这样的。 姐姐总是带着温柔的笑,站在旁边,看她帮忙干活…… 朱柿丢下干菜,冲进姐姐的怀里。 温暖熟悉的气息,让朱青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 她抬起手,一遍又一遍摸着朱柿的后脑勺。 口中喃喃:“小柿…小柿…” * 张蛰一边准备早食,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屋外。 梦中的姑娘竟然真的出现了。 这姑娘衣衫破旧,头发有些散乱。 朱青打来一盆水,在屋外帮她洗头洗脸。 暖融融的阳光下,朱青神采奕奕,忙里忙外,一会拿布,一会拿新衣服让她穿上。 张蛰收回目光。 照朱柿所说,她遇到一个叫无序的鬼魂,此鬼总是帮她,朱青病重时也多亏了他救治。 为救朱青,朱柿冒险去了地底,原以为一去不能回,但还是安然回来了。 这些怪力乱奇之说,从前的张蛰定然不信。 但自从和朱青做了同一个梦,梦中姑娘如今又确实出现后,张蛰也不得不信了。 他敛回心神,专心弄早食。 张蛰浸米蒸饭,截开一个黄熟大的南瓜顶部,挖去里面的瓜瓤,倒入下一点点酱油。 再用鱼肉把南瓜芯填实压实,重新盖上南瓜顶,放进小锅,用醋和水蒸熟。 半柱香后,早食摆上桌子。 * 朱柿许久许久没有真正吃过饭了。 桌上的南瓜鱼肉羹让她移不开眼睛。 张蛰和朱青两人坐定,没有动筷子,只看着朱柿,想让给她吃。 朱柿却犹豫着,站了起来。 她对着屋子的空处问。 “无序,你要不要吃?” 阳光照进窗户,灰尘颗粒在飘飞。 没人回应。 朱柿立刻神色紧张,跑到屋外。 朱青反应过来,妹妹刚刚是在叫那鬼魂的名字。 她面色一凝,跟了出去。 * 才到门口,朱青就看到朱柿和一个黑影抱在一起。 朦朦胧胧的日光下,朱柿站在对面的屋檐底部。 旁边没有遮挡的小路亮亮堂堂。 屋檐下的阴影格外的暗。 朱柿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她仰着头。 对方异常高大,甚至像门一样高,身体边缘有一股淡淡雾气。 苍白的脸虚虚实实,不像个真人。 朱青愣在原地。 她才看了一眼,那男人就抬眼,看过来。 眼中的金色纹路,像流沙一样闪动。 朱青下意识移开目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记忆中的妹妹,还停留在自己病重时,她刚学会在粪坊里讨生活,还是个五迟五软的孩子。 刚刚给朱柿洗发换衣时,朱青就发现妹妹现在说话又清又快。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朱柿,朱青并不意外,她一直知道妹妹不傻,只是有时候比别人想得慢,说得慢而已。 如今,面对恢复如常的朱柿,有那么一瞬间,朱青想和从前一样,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 但现在的妹妹…似乎不需要这样了。 朱青松开攥紧衣摆的手,退回屋内。 * 见朱青回屋,无序收回目光,不再拒绝朱柿的吻。 朱柿已经仰头好一会了。 无序低下头,贴上她的唇。 原本无序想尽快离开,直接找了梵算账。 但见朱柿急匆匆跑出来,张望着找他。 没得到回应时,满脸落寞。 无序便不忍就此道别。 两人,碾磨一会,无序舔开朱柿牙关。 缠绵几下,以舌渡津,浸浸入喉。 朱柿还想继续,无序却拉开她。 “回去吧,你姐姐在找你…晚间我会来。” 说罢,无序没有拖泥带水,缓缓隐入墙内。 朱柿伸手想挽留。 她内心有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无序有什么心事。 刚才找不到无序时,她竟然冒出…无序再也不会出现的念头。 * 深夜。 朱青刚痊愈,还有些嗜睡,张蛰一直守在她旁边。 朱柿则自己在旁边的小隔间,关上门,打开窗户,等着无序。 窗外高悬的月亮,圆圆大大,又白又冷。 药寨独有的药草香气,让空气苦苦涩涩的。 窗外,传来碎石踩踏的声音。 朱柿赶紧走到窗边,探出头。 半个屋子高,几乎挡满窗户的大黑狗,从窗边走过。 朱柿的头刚探出去,就贴上了大黑狗腰侧浓密蓬松的毛发。 是无序! 朱柿伸长手臂,半个身子探出窗,在黑狗身上摸了又摸。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狗。 大黑狗的尾巴摇了一摇。 朱柿赶紧踩出窗户,爬上黑狗背部。 寂静的寨子里,房屋零落分布。 第65章 屋与屋之间狭窄的小路上,有一巨犬伏着少女在漫步。 第1章 法印三没有无序的世界 圆圆月下,屋舍交错。 朱柿坐在黑色大狗的背上。 半屋高的黑狗,轻盈行走在狭窄小道里。 朱柿趴在它背上,整个人完全陷入软软的毛发中。 她枕住大狗的脑袋,声音有些雀跃。 “无序,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话间,吐出的气息打在狗耳朵上。 无序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煽动几下,没有直接回应。 “冷吗?” 晚风中,朱柿的脸被吹得凉凉的,她摇了摇头。 早在养小黄狗时,朱柿就喜欢黏在狗背上,假装骑着它到处跑…想不到无序真的变成了这样,让她坐在背上。 朱柿抱紧大狗的脖子,把脸埋进毛发里。 声音有些闷闷的:“…无序真好。” 大黑狗的耳朵又动了动,继续稳稳走着。 在朱柿看不到的地方,身后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 一人一犬,走出药寨子的小道,漫步到池塘边。 月下,池塘表面粼粼,水光潋滟。 朱柿连忙坐起来,抬头望去。 池塘边的芦苇随风摇晃。 偶尔还有小鱼的跳波声。 远远看去,一些小鱼跃起,落下时,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听着这些“啵咚啵咚”的水声,朱柿浑身放松,趴回大狗背上。 走过池塘时,背后热闹的水面,突然安静下来。 池塘面,刚刚那几条跳来跳去的小鱼,尸体飘浮在水中。 鱼尸旁边,无数颗白色米粒,涌出来。 暗绿色芦苇丛里,一条紫色狐尾若隐若现。 * 无序带着朱柿往寨子外走。 遇到几棵野橘树,黄橘颗颗堕在地面。 朱柿坐在大狗背上,笑着,双腿晃来晃去。 看到有橘子,她弯腰伸手去捞,差点从狗背上跌落。 无序见状,停下步伐,低头用嘴衔住橘子,往后递。 朱柿连忙用衣服兜住。 无序一个一个慢慢捡,直到朱柿兜不住了才停。 朱柿挑了个最沉甸甸的,掰开,喂到无序嘴边。 酸甜的橘子香,随着清冷的夜风散去。 无序没有拒绝,乖乖吃下。 * 行至一处开阔的田地。 走近了,才看到地面铺满干草麦穗。 狗爪子踩上去时,干草就窸窸窣窣响,闻着干燥又清新。 大黑狗停下。 后肢弯曲,前肢挺立,端坐好。 朱柿从无序身上下来,兜住的一捧橘子,随着动作滚到干稻草上。 大狗微微抬起前肢,将滚到一边的橘子推到朱柿面前。 然后重新端坐一旁,静静看着朱柿。 微风吹拂,无序就这么一直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朱柿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原以为无序只是带她出来走走,但总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 朱柿按捺住胡思乱想,随意拿起个橘子,想剥给无序。 但动作太急,掐碎了橘子肉,汁水溅到手上。 朱柿擦到衣摆上,却被大狗拦住。 用狗鼻子轻轻碰了碰朱柿手背。 接着,现回人形。 无序缓缓坐下,冷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朱柿的手。 放到唇边,一点点将她手心的橘汁含吻干净。 朱柿温热的手掌心,感受到无序脸上的寒气。 冰冷的舌面从她手心,一直舔到指尖。 朱柿皱起眉头,盯着无序。 “无序…你怎么了?” 半晌,无序终于抬起脸。 “明日过后,如果我没回来,不必再等。” 说罢,他松开朱柿的手。 却被朱柿反握住。 “无序要去哪? “我们可以一起去!” 无序没有反应。 现在了梵已经对他有所提防,要取回第三个法印,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能让朱柿像从前一样傻傻等着。 今夜过后,她便会忘了自己。 倘若一切顺利,到时再来寻朱柿也不迟。 空旷的干草堆里。 朱柿因为无序的摇头拒绝,攥紧了衣角。 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 沉默中,没人留意到干草底下,有无数颗小白米粒聚集过来。 朱柿手上的白蛇环,本能地动了动。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粒子,从干草底冒出来。 迅速把朱柿和无序围在一个圈内。 几乎同时,无序神色一凌,捞起朱柿。 抱着她向上一跃。 白色小粒追踪过去,完全封住顶部。 从外面看,朱柿和无序被倒扣在白色的碗里。 许久,白碗消散。 中间,只剩朱柿晕倒其中。 紫色人狐终于出现。 了梵的声线还是尖锐如孩童,他低头看着朱柿的脸。 “原本你也是无辜,但如今这一切因你而起,莫怪我将你拖进法印里了。 “里面一切,才是你该有的人生。” * 朱青的小院。 朱柿拖着疲累的步伐回到小院里。 她浑身都是马粪牛粪的味道,衣裙脏污,不知多久没洗了。 外面刚下过雨,朱柿脱掉粘了泥水的鞋子,赤脚走进姐姐的房间。 她坐在朱青原来接客的床上,表情呆滞。 手里紧紧抱着朱青的牌位。 朱青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那天晚上,姐姐被闯入的菜人夫打伤后,肝病恶化,最后不吃不喝走了。 此前给妹妹留下了最后的积蓄,但朱柿全拿去给姐姐下葬了。 她没办法看着来收尸的杨大爷,用草席将姐姐裹起来,像丢一卷棉被一样丢来丢去。 朱柿疯了一样冲过去,推开杨大爷,扒开草席,抱出姐姐。 杨大爷弄得满头大汗,骂了句“真是个傻子!” “你想让你姐姐在屋里烂臭了啊?没有银钱就是这样,裹一裹丢义葬地里就行了。” 朱柿跪在姐姐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杨大爷没了耐心。 “唉,我跟个傻子闹什么。” 他转身准备走,朱柿跑进屋里,拿出姐姐嘱咐的最后的银钱,交给杨大爷。 朱柿什么也不懂,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姐姐放进一个木头柜里。 然后,像埋烂菜一样,埋进地里。 去的时候还有姐姐,回来时,就只剩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 朱柿还跟朱青生前一样,在粪坊里挑担干活。 但她不爱收拾自己,吃喝也很随意,干馒头放黑了还吃,连挑来的水也一连喝好几天,上面落了蚊虫都不管。 原本有客人的小院,彻底沉寂下来。 只剩朱柿一个人呆呆坐在床榻上。 第1章 法印三成了孩童 天阴阴的,下起小雨。 朱柿坐在姐姐床上发呆。 外面雨势骤大,白白雾气升起。 昏暗的屋内,姐姐买来的小黄狗蜷缩在朱柿脚边。 它和朱柿都饿得不轻。 今早朱柿弄倒几桶粪,赔了一天铜板,连一个糙馒头都买不起,只能挨饿。 小狗跑到屋外,舔吃地面的雨水。 喝饱回来,小爪子踩进屋,印出一串串湿脚印。 朱柿缓缓转动眼珠,表情呆滞,盯着地上小小的花瓣脚印看。 突然,院门被用力推开。 杨大爷的手停在半空。 他脚下一滑,身子往前栽,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娘的,怎么这么多青苔!” 旁边,还有个撑着油布伞的胖女人。 胖女人圆润肥壮,脸上扑满厚厚的铅粉,遮不住发紫的嘴唇。 两人径直进来,推开朱青房门。 * 朱柿迷茫地抬起头。 小黄狗跑过去,绕着陌生胖女人的裙角嗅闻,被踹了一脚。 胖女人捏了捏朱柿肩膀,拉她胳膊。 “站起来,我看看。” 她抬起朱柿的手臂,从朱柿的胸脯一直摸到腰,再摸到屁股。 接着把朱柿的袖子往上掀,捏着她的手指。 像数菜叶一样数朱柿的手指头。 数完后,又撩起裙摆,在朱柿布鞋面上按了按。 “没缺手缺脚指头吧,那样子我是不收的。” 杨大爷叉腿站着,浑身雨水淌进屋内。 “不会,她姐姐把她养在屋里,粗活都没怎么干过。” 胖女人点点头。 “脸皮子是挺白嫩的。” 她伸手,去勾朱柿衣襟,想拉开朱柿的领子往里看。 朱柿捂住自己衣襟,后退一步。 第66章 她圆圆的双眼终于聚焦,在杨大爷和胖女人脸上来回看。 刚吃过午饭的杨大爷,用舌头剔了剔牙,对着朱柿扬扬下巴。 “你在粪坊那份活被别人要了。 “再说你这身板也干不了别的,我给你找个新的活计,跟着她走吧。 “去到那不用干活,躺着就行。” 朱柿猛地看向胖女人,脸色一寸寸灰下去。 胖女人见朱柿一直不说话,拧起眉毛,冲杨大爷喊。 “不会是哑的吧?傻的已经够赔钱了!” 杨大爷“啧”了一声。 利落脱下斗笠,放在墙角。 “没哑,就是脑子不好,不用跟她磨蹭,直接走就是。” 他进屋,动手掀开屋里的箱笼。 抓出朱柿仅剩的几件衣裳,团一团,丢进包袱里。 提着包袱,拽住朱柿胳膊,往外扯。 朱柿全身抗拒,踢踹杨大爷的腿。 小黄也过来帮忙,扑咬杨大爷的脚后跟。 杨大爷连忙闪躲,沉下脸。 “这傻子,我是在帮你! “院子是朱青赁来的,你交不了租钱被东家赶出去,到时没地方住又没活干,想饿死啊?” 朱柿抱起小黄,躲到角落。 胖女人突然嗤笑一声。 “你这老东西…话说得这么好听。 “刚刚还跟我说,要做这姑娘的第一个客人呢。” 杨大爷眼神闪躲几下,抿抿嘴,牵扯着脸上的皱纹。 一道道皱纹沟壑里,亮晶晶的,不知是水还是油。 他粗糙的大手朝朱柿抓去。 “别废话了,赶紧的。” * 手还没碰到朱柿,小狗就从朱柿怀里跳下。 它对着杨大爷的手臂,又追又扑。 杨大爷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胖女人。 两人蹒跚着,退出门外。 杨大爷抄起自己的斗笠,冲着小狗扇来扇去。 他扭头对胖女人说:“要不晚上找两个男人来抓过去?” 胖女人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脸上铅粉混着雨水,糊了一脸。 “等会跑了怎么办?” 杨大爷手里提着朱柿的包袱,他左看右看,对着枯井一抛。 包袱掉进了枯井里。 “跑不了,东西都丢里面了,什么都没有能跑哪去。再说这傻子不识路,怎么走都不知道。” 小黄还在呲牙低吼,两人匆匆离开。 他们踩着雨水,发出“哒哒哒哒”声。 * 院子里又冷又阴。 井底的包袱是朱柿唯有的几件衣服,被雨水打湿,泡在底部。 朱柿垂着头,冒雨走出来。 雨声瞬间罩住朱柿,耳朵里满是大雨的巨响。 朱柿抓着井沿,伸长手臂往井里捞,想把衣服捞起来。 五指空空抓着。 泪水和雨水模糊在眼睛里,一缕一缕头发黏在脸上。 朱柿感觉很冷。 但手伸进井里,井口围着,里面竟然比外面更暖和。 朱柿的双手慢慢往里伸。 上半个身子,几乎钻进井里。 她看着井底,看着这个黑黑的深深的暖暖的洞,很想躲到里面去。 井像在吃面条一样,一点点往里嗦朱柿。 * 朱柿半截身体已经钻进了井里,两只脚尖点地。 只要再用力,整个人就会栽进去。 小黄狗一直在旁边打转。 它咬住朱柿的裤子,发出急急的“噜噜”声。 最后,冲着朱柿的脚后跟,狠狠咬了一口。 朱柿突然惊醒,从井里抽出身体。 她木木地看了看自己脚后跟。 血丝混着雨水流到地上。 旁边的小黄浑身淋透,黄色的毛发变成土棕色。 它前肢伏地,眼神委屈,嘤嘤叫着,像在跟朱柿道歉。 朱柿靠着枯井,缓缓坐下。 掀开外衣,把小黄罩在自己衣服里。 * 雨还在下,但朱柿完全没力气了。 她一步也不想走,不想回到屋里,也不想出门,连往井里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朱柿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淋湿。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身子慢慢倒向一侧。 朱柿侧躺在地上。 雨从天上下来,打在她的脸上。 小黄狗在朱柿怀里钻出来。 从朱柿的角度看,四只小狗腿跑来跑去的。 像是看到了什么,步伐欢快。 * 模模糊糊间,朱柿看到了两个孩子。 看着八九岁的身形,一前一后,一黑衣一白衣。 蒙蒙雨中,朱柿眼帘上都是雨珠,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只感觉黑衣那个大步跑来。 他探了探朱柿的鼻息,轻柔地扶起她的脑袋。 另一个则弯腰,摸了摸朱柿脚后跟的伤口。 抓起旁边的小黄。 “臭狗,你咬的?” 扶着自己脑袋的黑衣孩子,冷声命令。 “先把她抬进去。” 第1章 法印三恶徒上门 井边,一黑一白两个孩子和朱柿淋着雨。 大雨将两个孩子淋湿。 他们身上衣服浸得沉甸甸的。 黑衣孩子抱着朱柿脑袋,冲另一个开口。 “先把她扶进去。” 白衣小孩正捏着狗后颈,晃来晃去捉弄。 听到这话,他把小狗丢回地面。 笑了笑,语气不善。 “我没说要帮你吧…无序。” 雨中,小孩模样的辽笑容可掬。 小小的脸很秀气,眉眼细长漂亮,眼神格外阴鸷。 “我是被强行带进来的,可不是来帮你的。 “少在那颐指气使。” 跪在地上扶着朱柿的无序,冷眼看去。 辽笑眯眯同他对视。 无序也是孩童样貌,脸蛋饱满可爱,看着朝气十足,气势却很凶很疏离。 他不再费口舌,用小小的背驾起朱柿,往上扛,努力往屋里走。 奈何个子太小,朱柿下半身拖在地面。 流着血的脚后跟在泥地里磨来磨去,有些血肉模糊。 辽见状,只好过去抬起朱柿小腿。 两人配合着,运木桩一样运朱柿进屋。 * 雨水声滴滴答答。 朱柿躺在床上,还没醒来。 她觉得自己做了好几个梦。 原本坐在干稻草上,和无序吃着橘子,突然间出现很多白白的小米粒,将他们困住。 她还梦见…姐姐不在了,自己无处可去,差点被杨大爷卖给别人。 躺在床上的朱柿,眼皮下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睡得不安稳。 屋内,没有无序的身影。 辽坐在朱柿脚边,抬起她受伤的脚后跟。 把柴房找到的草木灰涂在伤口上。 处理完后,他看了眼床上的朱柿。 朱柿浑身湿透,湿衣贴着身驱,大片雨水淌在草席上,钻进了床板缝里。 她眉头蹙得很紧,很不好受的样子。 辽小小的身子站上床榻,走到朱柿跟前,掀开她的外衣,脱下来。 又翻出朱柿系腰的带子,正要拉开。 一把小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出去几刻钟的无序,带着不知从哪偷来的东西回来了。 他一手拿着袋干面饼,一手握着小刀抵上辽脖子。 * “滚下去。” 无序声音带着怒气。 辽却丝毫不怕,他坐在床上,动作不停,一下抽开朱柿腰带。 朱柿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兜衣。 辽故意把手按在她的锁骨上,扭头挑衅。 “怎么,不想动手了?” 辽知道,无序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那只人狐把他们变成孩童,没了力量,和凡人稚子无异。 显然是想看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在这里随时死去。 到时,恐怕死了哪个,都会将他们永远困在这法印里。 无序握小刀的手收紧几分。 辽不以为然,继续脱下朱柿的湿衣。 身后,无序将偷来的一包面饼,轻轻抛到床上。 空出一只手。 一把掐住辽后颈,将他摁下。 辽瞬间趴伏在朱柿腿边。 “不会杀你,砍了手便是。” 说着,无序对准辽摸过朱柿的手,挥刀扎下去。 辽奋力挣扎,滚到床脚,跨到朱柿另一侧。 朱柿躺在他们中间。 一黑一白两个小身影,在她身侧一个刺一个躲。 无序拽住辽的衣领,将他扯出来。 抓住他的左手,往后一掰。 辽吃痛后仰。 刀刃朝他砍来。 突然,无序的小手被人握住。 朱柿躺在床上,握住了无序的手。 第67章 * 她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满脸惊异地盯着孩子模样的无序。 朱柿愣愣地坐起来。 手还包着无序的小手。 她摸了摸无序俊俏可爱的脸蛋。 长得和无序一模一样,只是变小变圆了的脸蛋。 笑容从朱柿嘴角,慢慢扬起。 她还是有些迟疑。 “无序吗?” 坐起来时,朱柿被辽拉开的衣襟,垮垮松开了。 无序点点头,一手被朱柿握着,另一手收回小刀。 翻转刀子,用刀柄为朱柿拢起衣襟。 他不再理会朱柿身后的辽。 走到床脚,拿起刚刚丢到一边的面饼。 “饿了吗,先吃东西。” 朱柿身后的辽,突然伸手。 抱住了朱柿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小柿子,我呢?” 朱柿侧头一看,嘴微微张开。 小白… 看着好小好软… 辽用下巴蹭了蹭朱柿的肩膀。 余光瞥见无序拿面饼站在一旁,眼神得意起来。 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多狼狈,被无序追打得披头散发的。 * 醒来的第一时间,朱柿不是吃东西,也不是换掉湿衣服。 她拿起桌上朱青的牌位,在手里摸了又摸。 幸好这里一切不是真的。 幸好姐姐还活着。 刚刚无序已经简单解释过了,这里是法印世界,他们现在和凡人一样会死会伤,要万事小心。 知道姐姐没事,朱柿就放下心来。 “咕咕咕咕” 朱柿抬头看去。 竟然是无序的肚子在叫。 从未想过无序会饿会累,朱柿赶紧把干面饼弄成了四份,分下去。 小黄狗吃得狼吞虎咽。 辽坐在床上,用脚勾小狗的后腿,让它吃得不安生。 无序则靠在窗边,小口吃着。 陌生又熟悉的吞咽感,独属于凡人的味觉,让无序出了神。 * 小雨停下,天色昏昏暗暗。 朱柿还在吃最后一个面饼。 “砰——” 院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就在里面…对对,是有狗,小心点。” 胖女人的声音很容易辨认。 朱柿定在原处。 下一秒,扑到屋门上,推上门栓。 几乎同时,屋门被人撞了撞。 “出来!” 门外,两个男人拼命拍门。 木门被拍得吱呀乱晃。 老旧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男人高大的影子从缝隙里钻进来,投在地面。 屋里,还没窗户高的无序,和那影子比起来,简直就是棵细瘦的苇草。 外面一个男人就有无序三倍宽两倍高。 他们是来抓她的! 朱柿赶紧把无序拉开,想让他离门远些。 无序从怀里拿出小刀,冷静嘱咐。 “躲进柜子里。” “不行的无序,你们现在打不过……” 朱柿要接过无序手里的刀。 现在只有她才是最有气力的。 辽从床上下来。 “怕什么,把他们杀了就是。” 第1章 法印三血咕咚咕咚 辽脸蛋白软,声音稚嫩。 “怕什么,把他们杀了就是。” 屋门“砰砰”作响。 屋里三人站在黑暗中。 外头几人应该是提了灯。 黄澄澄的烛光钻进门缝,打在辽面无表情的小脸上。 朱柿双手交握,绞来绞去。 …不行的。 透过门缝看,那些男人一拳头有无序脸那么大,一拳下去,什么肉都能碾扁。 连看着瘦削的杨大爷都能提起半扇猪。 无序和辽现在手脚细脆,怎么可能打得过! “咚——” 开始撞门了。 木门栓摇摇晃晃,门扉裂开长纹。 屋门一鼓一鼓的,像蟾蜍肚子一样往屋里凸。 无序站在这个肚子底下,庞大的阴影罩着他…只要屋门一推开,他就能被扇扁。 无序孩子气的脸上,气势十足,用眼神示意朱柿躲起来。 朱柿踌躇不定。 辽走过去,摇了摇她衣摆,指着床底。 “先趴进去。” * 木门被撞开。 淡黄烛光涌进房间。 胖女人提着小灯笼,在门外探头探脑。 两个壮汉站在门口。 一面如死鳖,一赤红脸大胡须,一前一后挤进屋内。 黑暗中,只有一个白衣孩童坐在床上。 他抱着小狗,浑身发抖。 唇红齿白的脸上,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胖女人站在门口惊呼。 “咦!哪儿来的孩子,那姑娘呢?” 白衣孩子满脸惊恐,拼命摇头,努力往床脚缩。 在两个壮汉阴狠的注视下,男孩颤巍巍伸出手指,指了指床底。 发抖的唇瓣一张一合,无声说着: “这里。” 鳖脸男人立刻上前。 趴伏在地。 跪下去时,屁股撅起,撑地的手臂筋肉鼓鼓胀胀。 男人块头太大,笨拙埋下头,往床底望。 对上一张煞白的脸。 朱柿瞪大了眼睛,躺在床底,和鳖脸男面对面。 男人眼神一凌,厉声呵斥:“出来!” 他伸手进去,抓住朱柿头发,用力往外拽。 另一赤脸男人,闲闲守在门边,盯着床上的白衣孩子。 那孩子吓得动来动去的,很害怕的样子。 赤脸男打了个哈欠。 嘴还没闭上,一黑影从头上掉下来。 爬上房梁的无序,跳到赤脸男的肩膀上。 手起刀落,抹断脖子。 赤脸男打哈欠的嘴大大张开,鲜血从脖颈喷出来。 在赤脸男背后的胖女人,被血溅了一脸。 她张嘴,要尖叫。 无序一刀扎进女人肩膀。 尖叫声被生生咽回喉头。 听到动静的鳖脸男猛地抬头。 只见同伴面朝地,脖子里大股血流出。 屋外,胖女人跌坐在地。 被一陌生小儿逼得连连后退,在院子里爬来爬去,最后跌跌撞撞逃出门口。 * 鳖脸男登时红了眼眶,他噌一下站起来。 背上却中了一刀。 鳖脸男茫然扭头。 刚刚痛哭流涕,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白衣孩子,正握着剪刀,阴阴笑着。 “啊,扎歪了,你动什么动。” 辽迅速从男人胯下溜开。 他嘴上从容,心下却有些慌了。 要是被抓住就麻烦了。 没跑两步,就被鳖脸男一把拎起。 狠掼在地上。 鳖脸男忍着背上的刀伤,两步跑出去,围堵无序。 无序不停闪躲。 奈何男人手脚粗长,一捞,就逮住了无序一条手臂。 鳖脸男揪着无序的细胳膊。 从手臂中间,折枯树枝一样,咔嚓折断。 * 一切发生得太快,朱柿匍匐出床底。 就见辽蜷缩在地,捂着肚子发抖。 屋外,无序被人掐着脖子,脸青紫发黑,断手像面条一样甩来甩去。 手上的刀也被夺走了。 朱柿立刻捡起辽掉下的剪刀,冲过去。 鳖脸男早就防备着,拿刀的手直接挥向朱柿。 下一秒,锐利的刀尖就会从朱柿鼻子穿过。 刀尖却突然滞住。 朱柿眨了眨眼。 眼前,鳖脸男面目狰狞,袒胸露乳,胸毛蜷成一堆,手臂筋肉暴起。 整个人像石桩一样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雨后滴着水的叶片,雨滴凝在半空。 世界瞬息安静下来。 朱柿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怎么回事…… 被掐着脖子的无序,艰难睁开眼睛。 躺在地上的辽也抬起了头。 * 一条紫色的尾巴,出现在朱柿腿边。 扫了扫她的小腿。 紫色人狐突然出现,安安静静地绕了朱柿一圈。 朱柿惊疑不定,不敢动弹。 了梵指了指几步外,凝在半空的雨滴。 “他们一死,你就能回凡界了。 “给你五滴水的时间,跑吧。” 说罢,雨滴重新落下。 一滴,两滴… 了梵向来责罚分明,捣乱鬼城的是那一妖一鬼,只要把他们封印在这里,放了这凡女也能少生事端。 无序被吊掐着脖子,他看了眼水滴。 已经四滴了,朱柿还站着不动! 无序哑着声音:“先出去——” 话未说完,朱柿整个人蹲下。 她迈开一步,剪刀稳稳刺进鳖脸男肚子里。 第68章 几乎同时,五滴水落下。 鳖脸男就着之前的动作,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尖刀划破空气。 朱柿手上的剪子,完完全全埋进了男人肚子里。 她感觉,自己在捅一个猪皮水袋子。 划破皮肉的声音,从刀刃传进手掌心,传到她耳朵里。 鳖脸男痛得五指一松。 无序掉在地上。 男人甩开臂膀,想要推倒朱柿。 但朱柿死活不放手,被扇了一巴掌也死死握着剪刀。 鳖脸男脸上血色一下一下褪去,双腿开始发软,一步一步往后退。 朱柿一步一步跟过去。 不让剪刀从男人肚子里出来。 无序爬起来,忍着脖子上火辣辣的痛,咬牙上前。 他握住朱柿的手,带着她,往右侧一旋。 男人肚子被这么一绞,血水泡咕咚咕咚冒出来。 一点小血珠喷射出来,弹朱柿脸上。 从没杀过猪羊这种大牲畜的朱柿,胃里反酸,咽了咽口水。 鳖脸男软身倒地,吭哧吭哧喘息。 朱柿连忙抱起无序,带上屋里的辽。 将两人塞进同一个竹篓里,背到背上。 临走前,不忘捡回小刀,翻走两个男人身上的银钱。 黑夜里,一个脸上血迹斑斑,背着个笨重竹篓的少女。 在僻静小路上疯狂奔跑。 身后跟着一只小黄狗。 第1章 法印三识破欺骗 夜空清亮。 朱柿背着沉甸甸的竹篓,在林子里狂奔。 她不敢往林子深处走,一直在小栈道旁的树林穿梭。 小黄跑在前头。 它率先钻进草丛,惊动暗处的蛇虫,把它们驱散,接着扭头看向朱柿。 一双小狗眼亮晶晶的,满脸邀功。 朱柿背着两个孩子,没法弯腰摸它,只能冲小黄笑笑。 小黄立刻兴奋吐舌,屁颠颠跑来跑去。 此地松硬不平,枯叶杂乱,走起来一深一浅。 朱柿咬牙忍耐,努力稳住自己。 她现在大腿酸软,脚底疼痛发烫,但还是双腿用力,让竹篓里的两人平稳些。 竹篓内,无序和辽挤在一起。 辽把脸扭到一边,雪白的脸蛋压着竹篓。 竹藤条在他脸上压出印子,但辽还是缩向角落,不肯碰到无序。 无序丝毫不理会。 他按住自己折断的手臂,熟悉的痛感让他更加沉静。 刚刚是他们轻敌了。时间过去太久,他几乎忘了一个孩童的力量是如此微弱。 一力降十会,哪怕他们手握利器,也抵不过一个大块头男人。 过去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 大半夜过去,朱柿还没走出栈道。 再这样下去,天一亮,有人策马追来,立刻就会被抓到。 朱柿踌躇不定,看向林子深处。 树林里又浓又厚的潮湿气,连月光都插不进去。 大片黑压压的树影,像个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朱柿鼓起勇气,走进去。 越往里,阴风越盛。 狂乱的风拍打在她身上,推得朱柿左摇右晃,但她却不敢停。 无序察觉朱柿步伐不稳,呼吸越来越重。 他伸出唯一能动的小手。 摸了摸朱柿的后脑勺。 朱柿后脑勺凉凉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 她侧过脸,看向无序。 “放我下来吧… “我找东西固固手。” 听到要停下歇会,朱柿悄悄松了口气,她赶紧找棵粗高的大树,放下竹篓。 无序艰难站起来。 他看看四周,默不作声地往前走,想到附近找固手的树枝藤蔓。 朱柿下意识跟过去。 无序身形一晃时,被朱柿利落抱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躯愣住。 无序在朱柿的臂弯里挣扎几下。 却被抱得更紧。 他眨了眨眼,半晌,只能无奈妥协。 环住朱柿的脖子,依偎进她怀里。 辽不想动,蔫蔫靠树坐着。 先前被鳖脸男掼到地上时,不知摔到了什么内脏,现在一呼吸就有血腥味涌上喉头。 凌乱的风中,小黄狗守在他身边。 它竖起耳朵,盯着被风吹得摇晃的草丛,小背影认真又警惕。 辽笑了笑,抓一把旁边的叶子,发出嚓嚓声。 小黄看过来。 辽招了招手。 小黄跑过去,趴下,任由辽揉弄自己的耳朵。 * 两人回来时,无序还坐在朱柿臂弯里。 他的断手被两根直硬的树枝夹住,周围垫了些干燥的枯叶。 伤口草草处理过,无序不在乎疼不疼,只要断手不影响行动便好。 要不是怕失血而死,他能直接砍了扔掉。 朱柿抱着无序,回到大树下。 远远的,辽闭着眼睛睡觉,怀里抱着小黄狗。 林中冷风吹起他的发丝。 等朱柿走到跟前,辽睁开眼睛。 对着十米外的暗色草丛,扬了扬下巴。 “那儿有个人,一直趴着。” * 朱柿整个人僵住。 后背汗毛慢慢竖起。 身后,黑漆漆的林子空旷死寂,只有风声和树叶声。 她按捺住回头的冲动,一动不动。 无序靠在朱柿怀里,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背后的草丛。 草丛杂草高过膝盖,隐约能看到一个黑影。 无序的手探入朱柿衣襟,取出小刀。 大树下,三人一狗静默几息。 十步外的草丛,匍匐着的男人站了起来。 带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动静,此人体型不小。 朱柿缓缓回头。 一个几乎是正方形的人影出现。 * 男人头上裹着深色巾子,衣服并不合身,十分宽大。衣布粗糙,边缘磨出了毛线。 他腰侧挂着个干瘪的皮囊,还有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朱柿转身,面向男人。 怀里的无序直接亮出小刀。 从草丛中出来的男人,越靠近,模样越清晰。 他眉毛粗眼睛圆,长相憨厚,看到无序手里的刀,慌张地摆摆手。 “哎呀!姑娘,姑娘不要怕。 “我一直趴在那,是想抓一些野猪野鹿,谁知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男人挠挠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坐在树下的辽眼神一黯。 撒谎。 从刚才起这男人一直在周围,绕着自己打量了许久,最后才伏地趴着,埋伏草丛。 此人定心怀不轨。 辽抬眼,看到朱柿的侧脸。 她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副憨纯模样。 料想朱柿会被哄骗,辽正要开口。 朱柿却接过无序手里的刀,指了指男人。 “等等。” 男人停住脚步,笑容凝在脸上。 他又挠了挠自己的头。 “是我欠考虑,这大半夜的,姑娘肯定害怕。 “我看姑娘带着两个孩子,是不是迷路了?” 男人声音诚恳热切,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朱柿。 朱柿摇摇头,也对他笑了笑。 “不必了,我哥哥就在附近,我要去找他。” 说着朱柿掏出银钱给他看。 “你…可有什么吃的,可以和你换些吃的吗?” 辽立刻站起来,暗自“啧”了声。 刚刚还觉得朱柿没那么好骗了。 露财…这下真麻烦了。 果然,男人看着朱柿手里的一贯银钱,双眼瞪大,粘在了钱上。 朱柿眨眨眼,表情松懈。 贴着她的无序却很清楚,朱柿现在很紧张。 她心跳得极快,咚咚咚的心跳声撞着无序手臂。 那男人摸摸自己腰间的布袋,表情为难。 “这是我自己腌的肉,姑娘吃不惯的。 “正好我水囊也空了,要不我带姑娘去附近的客栈?那里可以买些干粮。” 朱柿犹豫一会,点点头。 男人转身时,朱柿迅速掏出兜里的剪刀,抛给辽。 辽双手接过,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朱柿低头,嘴唇贴着无序的耳朵。 “无序,他是不是在骗我?” 无序耳朵一痒,没有躲开。 “对。” 朱柿早就感觉这人怪怪的。 他说自己一直趴着睡过去了,但是他正面胸口和膝盖衣服上全沾了湿泥。 而他起身的那片草丛是在高处,没有积水,连枯叶都很干很燥。 男人分明在骗她。 第1章 法印三两个辽 风声呼呼,枝叶摇来晃去。 树干发出被群鬼撞过的震动声。 第69章 一少女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密林里。 前面有个方形阔影的男人在带路。 男人走两步,就回头,脸上带着憨笑。 “姑娘,快了,客栈就在那边。” 朱柿点点头,不敢看他,紧紧攥住两个孩子的小手。 无序没什么表情,亦步亦趋。 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的双脚。 辽则刮着朱柿的手,一直在摸她指尖的茧子。 小黄突然停下,嗅来嗅去,辽伸脚踹了一下。 小黄立刻跟上。 辽重新看向前面的男人,他大概猜出朱柿主动露财的原因了。 此人不怀好意,倘若刚刚朱柿满脸警惕,直接带他们离开,男人定会凶性毕露,立刻追上来动手。 但朱柿拿出银钱,一副没有警惕的模样,倒让男人放下了戒心。 现在男人装作不贪钱财,好心带他们去客栈换粮… 这客栈肯定去不得。 * 冷风习习,林子里有股腥臭气。 一路上,朱柿一直在找机会逃跑。 但男人把他们带到了平坦少树的地方。 视野开阔,转身跑没几步就会被追上。 朱柿牵着两个孩子,放慢脚步。 和男人拉开几米距离。 男人立刻回头。 他朝朱柿走去,身上的兽皮衣摇摇晃晃。 “怎么了姑娘?就在前面了,快到了。” 朱柿摆摆手。 “没事——” 她脚下一绊,踉跄摔在地上。 两个孩子连忙拉她起来,却拉不动。 朱柿趴在地上。 男人大步过去,抓住朱柿手臂,一把提起来。 一靠近,朱柿就闻到他身上的油垢臭味。 是汗水被兽皮衣吸收,再被体温反反复复烘干,煨出的顽固酸臭。 朱柿咬牙忍耐。 她双腿松力,整个人往下掉。 男人连忙弯腰,抱起朱柿,油腻板结的发丝贴上她侧脸。 朱柿的脸颊,因为抿唇鼓了起来。 男人沉默盯着。 突然,猛地凑近,去亲朱柿的嘴。 还未靠近,大脸大嘴停住。 他瞬间软倒。 连带朱柿砸在地上。 伏在地面的男人,惊恐往后瞧。 那个断了手的黑衣男童站在他身后。 正看向他的脚后跟。 脚后跟被割开,露出整齐的断口,骨肉分明。 温温热热的血冒出来。 “啊啊啊啊啊” “呼—呼—” 怒吼声风声混在一起。 男人口水眼泪齐流。 他努力用双臂撑起自己,两只粗壮的手臂匍匐向前。 一把抓住朱柿的脚踝。 朱柿被撂倒。 她用力踢踹,挣扎间,踢开男人身侧鼓鼓囊囊的布袋。 一块块肉脚掌掉出来。 全都剁去脚指头,留下一个肉肉的脚底心。 大小不一的脚掌肉,躺在杂草上。 朱柿咽了咽口水。 原来…刚刚男人说他们吃不惯的肉,是说这些。 * 男人双目赤红。 他抓着朱柿脚踝,从宽大的兽皮衣里抽出长刀。 手臂长的刀子,只要一挥。 朱柿胸口到肚皮就会开出个口子。 小黄冲上去,咬住男人握刀的手,疯狂撕咬。 长刀随着小黄的甩动,在虚空中摇晃。 一只细白冰凉的小手,摸上男人的喉咙。 辽轻轻巧巧,扒住男人的后背。 他捏着对方的喉结。 一剪刀插进去。 …… 男人尸体趴在地上。 辽站回地面,皱眉捂住肚子。 刚刚他使尽全身力气,搅动内脏,胸口肚子都痛了起来。 无序走到朱柿身边,扶她站好。 他握刀的手也在颤抖。 这两副孩童身体实在羸弱。 现在又累又饿,还伤势愈重。 看来了梵想让他们耗死在法印里。 * 休息一会,三人沿着林间小道,慢慢走出树林。 才走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客栈。 黑暗中,客栈里亮着暖黄色的烛光。 无序了然,的确有客栈,也的确有吃食可换。 只不过他们才是送上门的肉。 远远的,客栈门被打开,一群人出来。 朱柿连忙蹲下,猫着腰,拉着两个孩子绕开。 谁知绕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走出林子。 刚刚的客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辽看着传出腥臭气的客栈,累得仰躺在草地上。 “啧,看来那人狐一定要我们进去啊。” 无序难得回应辽,他点了点头,看向朱柿。 朱柿坐着,嘴唇干裂,累得双眼放空。 察觉到无序的视线,她扭过头,一边冲无序笑,一边朝他伸手。 无序走过去,倚进朱柿怀里。 辽看着,眼神冷下来,别开了脸。 朱柿低头把无序固定断手的藤蔓重新缠好。 无序看了会她脑袋上的发旋。 冲辽开口。 “一会靠近客栈,不要离我太远。” 要是有什么情况,他和蛇妖一死,朱柿也能保全。 朱柿以为是和她说话,“嗯”了一声。 辽细长漂亮的眼睛扫了无序一眼。 对他这个安排不置可否。 * 黑漆漆树林里,三人一狗,用树遮挡,慢慢朝客栈挪去。 一靠近,无序和辽都感觉有阴气在弥漫。 如果他们现在不是凡人,估计已经看到来来去去的鬼物了。 三人悄悄躲进客栈侧面,那里树木最茂密。 远远看去,客栈侧面摆着一架架板车。 这些板车上都盖了一层麻布。 朱柿跟在无序身后,慢慢靠近。 板车上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麻布下罩着的,是一具具浮白的尸体,有男有女。 客栈侧面停着新丧的尸体。 像寻常客栈一样,把食物堆在一起备着。 朱柿定在原处。 小黄也夹住了尾巴,嘴里嘤嘤起来。 辽慢悠悠伸手,捏住小黄的嘴筒子。 客栈里出来两个男人,打扮朴素,看着像劳作的仆从。 他们端着手里的木盆,朝朱柿他们走来。 盆子一扬,水泼在朱柿面前。 黄黄白白的脂肪粒,黑红黑红的血。 朱柿心头颤了颤,死死闭上眼睛。 她不停告诉自己,不是真的,这里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双眼紧闭,使劲得睫毛都在抖动。 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这里的一切会不会…是真的?只是她没出过门,只是她从没离家这么远,所以完全不知道… 朱柿感觉胸口一阵窒息。 突然,一股清清淡淡的竹叶香气飘来。 很熟悉的气味,几乎盖住了血水味。 朱柿睁开眼。 只见,无序辽齐齐看向前方,表情惊诧凝重。 朱柿顺着他们视线看去。 客栈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衣着白袍,身形修长,眉眼清俊阴柔。 小白? 朱柿猛地看向旁边孩子样的辽。 再看看远处的辽。 怎么有两个小白! 第1章 法印三暗流涌动 客栈门外,一个姑娘探头进来。 她头发散乱,衣服脏脏的,背后竹篓里坐着只小狗。 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全都蔫蔫的,其中一个还断了手。 客栈内,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很暗。 每一张木桌上,都放着一台蜡烛。 但只有两张桌子点了烛,发出亮光。 这两张木桌挤满了男人。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影子重重叠叠。 从客栈门口乍眼看去,像一块块肉山挤在那。 朱柿一进去,男人们全都回头,死死盯着她。 这些人和刚刚遇到的猎户很像。 披着油腻破烂的兽皮,膀大腰圆,头发结块,脸上泥垢拉碴。 他们不知道在吃什么。 昏黄的烛光下,朱柿看到一盘一盘菜,有绿有黑,有馒头有肉块。 顶着粘稠的视线,朱柿往客栈内走。 才走两步,翁臭的口气,脚气,汗气扑面打来。 朱柿五官皱起,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看清客栈里的情况。 门边角落,一个白袍男子坐在一张桌子旁。 桌上的蜡烛还没点。 黑暗里,他安安静静的,白色衣袍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找到熟悉的身影,朱柿立刻跑过去。 * 辽坐在角落。 他慢腾腾脱下背后的药篓。 朱柿带着两个孩子挤过去,坐到他对面。 第70章 辽毫无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高高束起的头发上,系着淡绿色发带,显得格外恬静雅致。 朱柿忍不住看了几眼。 真的长得和小白一模一样…… 朱柿身旁的两个孩子,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突然,客栈后厨走来一个仆从。 仆从把朱柿这桌的蜡烛点上。 昏黄的烛光亮起,朱柿眯了眯眼。 她盯着烛火焰适应了会,目光一偏,对上辽双眼。 对面,辽面无表情。 单手撑着脸,直勾勾瞧着朱柿。 浅色的眼珠里,竖瞳一收一缩。 朱柿愣住,抿了抿唇,冲他笑笑。 辽没有一丝回应,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这么盯着。 点完蜡烛的仆从,转身面向辽。 “公子要吃些什么?” 单手撑脸的辽扭头,看过去。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一下。 “不吃,没有银钱。” 仆从立刻冷下脸。 “我们这不让白坐,公子要借宿就到别处去。” 辽顺从地站起来。 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朱柿连忙伸手,拉住辽的衣袖。 “我有,我来给!” 辽阴阴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他唇角勾起,连带着细长的眼尾翘了翘。 “姑娘要请客?” 朱柿一边点头,一边掏怀里的铜板。 她把几块铜板攥在手心,握成拳头,放到仆从的托盘上。 一字一句嘱咐:“不吃荤腥,我们要米粥和馒头。” 仆从拨了拨几块铜板,转身回后厨。 * 辽笑着,悠悠坐下。 他一手搁在桌上,重新托起自己的脸,审视朱柿。 眼前凡女处处透着古怪。 她一会摸摸右边黑衣男童的脸,问他累不累,一会又给左边那个倒水喝。 看着不谙世事,毫无防备地进了这个客栈。 身旁两个孩子,还一直装乖顺。 黑衣那个,低垂下头,紧紧依偎着凡女。 眼睛却时不时转动,分明在警惕周围动静,眼底异常冷静。 那白衣的,装得倒像些。 他缩着肩膀,嘴唇发白,谁也不敢看,眼神呆滞。 却在这凡女不小心扫到热茶时,两人都迅速伸手扶稳。 …… 真是有意思。 辽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脸。 突然,凡女背上的竹篓,露出一个黄色的狗头。 狗冲着辽呲牙。 辽对视一会,冷冷撇开目光。 * 一小盆米粥和馒头端上时,朱柿三人立刻吃起来。 奔波一路,朱柿饿得胃都麻木了。 她把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脸嚼啊嚼,手上动作不停。 捏碎一个馒头,向后扔进竹篓,小黄兴奋得在竹篓里撞来撞去。 另外两个孩子动作不急,但嘴里东西没嚼几下,就直接往肚子咽,看着也饿得不轻。 辽没动筷。 他伸出手指,将烛台往前推了推。 烛光完全照亮了朱柿的脸。 朱柿嘴巴微张,两颊吃得圆圆的。 辽上半身往前探。 他声音柔和:“姑娘是不是认识我啊。” 朱柿眼睛闪躲几下,摇摇头。 辽收起笑脸。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抬起朱柿的脸。 算了,干脆杀了吧…… 辽动了动食指。 打算戳进朱柿的眼睛里,直接掐碎她的脸。 朱柿旁边的白衣孩童,猛地抬头。 他收起了装在脸上的怯懦,阴狠地直视自己。 辽顿住,有些意外。 这个凡人小孩,怎么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才刚刚抬起手指…… * 数米外,一个秃头横肉的男人走过来,靠近朱柿这桌。 他一把搭上辽的肩,用力晃了晃。 “喂,卖药的,你这篓子里有什么药?” 辽收回掐着朱柿的手。 秃头男捏了捏辽的肩膀。 “我自己看看啊。” 说着,他直接越过辽,去捞旁边的药篓。 秃头男慢慢挨近。 上半身离辽越来越近。 借着凑过去的姿势,男人抽出一刀。 捅进辽腰侧。 秃头男立刻笑了出来,脸上横肉堆叠。 下一秒,尖刀却像划到石壁。 发出尖锐的“咯咯”声。 秃头男手一顿,连人带刀,滑开了。 他张开嘴,低头一看。 手里的刀断成两截。 秃头男瞪大眼睛,双眼往上移。 眼前,他戳到的不是一截人肉。 而是一条蛇尾。 木桌面上,烛光黄黄。 木桌下,十分昏暗。 一条蛇尾盘成一坨,堆在地面。 秃头男睁着眼睛,慢慢看向辽。 眼前男人白袍翩翩,上半身撑着脸微笑。 下半身却是又肥又长的蛇尾。 “啊!!” 秃头男尖叫后退。 撞倒旁边两张木桌子。 桌上的矮板凳一个个掉到地面。 整间客栈发出“砰砰”巨响。 “蛇、蛇妖!他是蛇妖!” 两大桌的男人站了起来,齐齐看去。 远处,白袍男子翘着腿,闲闲坐着。 而他对面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嘴上不停,拼命把东西吃进肚子里。 连狗也在竹篓里吃得吧唧作响。 哪有什么蛇妖的迹象。 第1章 法印三救下小黄 一边是安静的木桌,桌上烛光暖黄。 朱柿和两个孩子专心吃手里的馒头。 另一边,近十个壮汉全站了起来,乌黑黑一群。 刚刚用刀捅辽的秃头男,正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 嘴里念叨着:“蛇…蛇…” 辽翘着腿,轻轻瞟过去一眼。 男人们吃得脸上油光闪闪,此刻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时之间,客栈一片死寂,没人敢上前。 辽眨眨眼,起身走过去。 发出汗臭肉臭的男人们,视线跟着辽,摸出怀里的刀子斧头。 辽脚步无声,直直迎去。 朱柿旁边的白衣小孩见状,跳下板凳,跟上去。 * 走在前面的辽,绕过那群壮汉,停在后厨门口。 白衣小孩在他身后,小脸表情严肃,侧头往里看。 后厨里…没人。 刚刚做菜端饭的仆从,成了两道黑气。 两道虚虚的黑气在后厨飘来飘去。 狭窄潮湿的厨房,地面摆着一个个木头笼子。 笼子里放着剁成半扇的肉尸体。 血肉糊糊,切口破碎,分不清男女。 一条条人手人足,勾在铁钩上,悬吊房梁风干。 为数不多的一些蔬果米粮,全堆在泥垢的角落。 白衣小孩站在辽身后。 他没被吓到,牢牢盯住辽的一举一动。 辽背影挺拔,白袍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将两个黑影打散。 接着,伸出两个手指头,掐了掐。 整个厨房门,立刻收缩变窄。 白衣小孩见状,眉头蹙起,猛地后退。 他转身跑向朱柿,高声喊。 “出去!快!” 下一秒,朱柿三人跨出客栈。 背后涌来一股气流,推倒他们。 三人扑在地面。 朱柿身后的竹篓往前倒。 小黄狗从竹篓里面滚出来。 朱柿跪在地上,向前爬了爬,扭头后瞧。 ……客栈消失了。 一条巨大的白蛇凭空出现。 蛇身直径十米粗,长不见尾。 大蛇所在之处,高直的树木全被压断。 原本茂密的树林被撑开,顶上的月光洒下来。 朱柿第一次在这片林子里看到这么亮的光。 淡淡月光下,白蛇横在坍塌的树林里。 蛇鳞很大,像倒扣的舟船,一片片交错。 “嘶、” 朱柿旁边的无序闷哼一声。 他的断臂被压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 “无序…” 朱柿连忙去扶无序。 无序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虚弱。 “……这客栈应该是个妖物,靠死尸为食,平日引些猎户来…让他们搬腐尸死人交换。” 朱柿抿抿唇,下意识握紧无序的手。 眼前的巨蛇,把整个客栈都吃了。 刚刚… 要是他们走晚一步,现在也在蛇肚里了。 * 巨蛇昂起头颅,腹部蠕动。 一大坨黄色东西,从嘴里吐出。 仔细看,黄色粘液下,是刚刚那群男人,还有一些零星断肢。 第71章 他们被包在黄色粘液里,身体弯曲成诡异弧度。 有的内弯,有的外折,有的脖子拉长,有的两个脑袋合在一起。 林子里,突然掀起一阵冷风。 没了树木的遮挡,风声呼啸,搅动黄色粘液里的恶臭。 巨蛇将人肉全吐了出来。 它朝朱柿三人爬来,身躯碾过那堆黄粘肉山。 肉堆被巨蛇压扁。 白蛇停住,蛇头悬在朱柿三人的头顶。 朱柿四周的光线暗下来。 她直愣愣看向那堆被压扁的黄色肉块。 要不是跑得及时,现在他们也在其中了。 朱柿第一次清楚感受到眼前白蛇的敌意。 它…不是真正的小白。 头顶,巨蛇的眼睛转了转,蛇瞳往下看。 声音从高空处传来。 “你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 白蛇伸出蛇信子,扫向地面。 地上孩子模样的,真正的辽被这么一扫。 整个人摔向一边。 “你刚刚怎么看出我要动手的?” 暗红蛇信子,像条又湿又冷又重的毯子,压在辽身上。 他小小身躯平躺着,后背后脑勺全搁在泥地石子上。 辽冷眼看向头顶的巨蛇。 巨蛇快速收缩的蛇瞳里,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辽很了解这种眼神。 现在大概是吃饱了高兴了,想拿他们玩一下。 它大概在想,先把自己的腰压断。 然后再将朱柿他们放进嘴里嚼一嚼,不咬死,直到他们说出实话。 辽突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真是既蠢笨又可笑。 整日只知道吃、睡、躲在洞里。 难怪了梵一定要让他们进客栈,就是想让这个法印里的辽,把他们三个都吃了。 好一番用心良苦…让他来对付他自己。 辽正想着,身上的蛇信子猛然一压。 他听到自己胸口“咔啦”一声。 胸肋不知断了几根,一口热血涌上喉头。 刚刚吃下的馒头,混着酸水,堵在喉管里。 辽咬紧牙关,小脸蛋皱在一起。 他握了握手里的剪刀。 突然,旁边的小黄冲过来。 * 它咬住压在辽身上的蛇信子。 小黄圆滚滚的身子,拼命甩动。 想把巨蛇的舌头从辽身上挪开。 头顶白蛇被咬得不痛不痒。 它看了眼底下。 黄黄的小圆点扭来扭去,十足可笑。 小黄呲牙低吼,犬齿紧咬着不放。 巨蛇嗤笑一声,慢慢收回舌头。 小狗跟着蛇信子。 吊上了半空。 “小黄!” 仰面躺的辽浑身散架,没有一丝力气。 听到朱柿惊慌的喊声,他艰难睁开眼睛。 透过眼缝,看到小黄悬在空中。 它的嘴紧咬不放,身子却摇摇晃晃,几乎要摔下来,四肢还努力扒拉着。 白蛇慢慢把小黄往上提。 接着,蛇信一弯,弓起蓄力。 下一步,就要将小黄狠摔下地。 辽缓缓睁大眼睛。 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头顶的小黄。 那个背影,和在林子里守着自己时一样。 短短的尾巴又肥又粗,荡来荡去的,看着很傻。 啧… 不自量力的臭狗。 辽用力闭了闭眼。 算了,反正是法印世界,死了便死了。 辽咬紧牙关,拳头握得死紧。 下一秒,头顶白蛇一甩。 小黄往上抛了抛。 牙齿咬不住,它整个身子射向地面。 一道白色身影扑来。 垫在小黄身下。 小黄像颗肉肉的弹丸,直接砸在辽身上。 辽没了动静。 第1章 法印三辽的抉择 月光下,巨蛇压塌了黑密的树林,凌乱的枝叶飞散一地。 辽被小黄狠狠砸中。 他躺在腐湿的杂草里,没多久,身上的白衣浸饱水气,渐渐变成灰色。 小黄从他身上跳下来,围着打转,用鼻子拱来拱去。 辽面无表情,嘴巴张了张,闷哼一声。 朱柿冲过去将他抱起。 被压出一片空地的林子,月光赤裸裸射下。 地面,朱柿抱着辽,无序和小黄围过去。 大家挤作一团。 头顶的巨蛇头高悬不下。 身后,巨蛇尾巴偷偷将他们围了起来。 直径十米的大蛇,用蛇尾圈出一个半弧。 像一片立起的,十米高的白墙壁。 墙壁上的蛇鳞,被月光照得晶晶闪闪。 林子里,夜风四起。 无序小小的身影稳稳站着,衣袍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去。 白蛇大得遮天蔽月。 ……根本就不可能逃脱。 哪怕他和辽选择了断自己,蛇妖也不会放过朱柿! 无序的拳头越攥越紧,眼神黯淡下来。 三人在风中静默… 突然,围在四周的蛇尾,弹动几下。 巨大的白蛇皮,不断起伏痉挛。 立在头顶的蛇头左右摇晃。 眼前,白蛇一缩一缩一缩。 竟然在慢慢变小! * 风中,朱柿和无序相视一眼。 立刻后撤转身,在逆风中狂奔。 小黄紧紧跟上。 辽在朱柿怀里颠来颠去,两只小胳膊努力环着她脖子。 跑出数百米时,后方巨蛇终于不再收缩。 它躺在原地,蛇身从十米粗变成半米粗,看着比树干细些。 白蛇在原地盘旋几下。 扭动的蛇头里,流露出一丝惊诧迷茫。 下一秒,白蛇迅速游追过去。 前方,无序边跑边回头。 飘飞的发带差点扎进他眼球,但无序毫不在意。 他瞪大眼睛,一错不错看清那条白蛇。 怎么回事… 怎么辽受伤,这蛇好像也受伤了? 朱柿没回头,她留意着脚下,生怕突然跌倒,摔了怀里的辽。 辽坐在朱柿手臂上,浑身无力。 他的脸枕着朱柿肩膀,闻着她发丝里的汗味。 辽努力睁开眼,看向后头的白蛇。 刚刚那情况,是妖力不济缩形了。 可是为什么?为何他一受伤,法印里的自己也受伤了? 浑身疼痛让辽的脑子转得有些慢。 他晃晃脑袋,努力理清前后。 ……了梵一直想把他们困在法印里。 现在,这里有两个他,一个是法印的虚像,一个是自己的真魂。 无论如何,法印里只会有一个辽。 也就是说… 倘若他的真魂死了,留在了法印里。 眼前这条虚像就会消失?! * 白蛇速度极快,才几息,就逼到了身后。 朱柿跑在湿软的草里,双腿越来越冷,越来越麻,越来越重。 怀里的辽捏着剪刀,得出猜测,倏然抬眼。 撞上无序的视线。 两人想到了一块。 身后,白蛇猛地弹射,扑过来。 几乎同时,无序不顾自己的断手,跳起。 揪住辽衣袖,用力一扯。 辽向无序那边摔去。 两人滚在地上。 白蛇缠住朱柿和小黄。 另一边,两个孩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停下时,辽肩膀上插着一把小刀。 而无序的腹部,剪刀戳进肉里。 辽捂住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无序。 刚刚无序挥刀,他以为刀子会扎进自己脖子。 无序竟然没杀了自己… 狂风中,无序坐在辽身上。 他头发全散了下来,肚子里的血不断流出,脸上血色全消。 他侧脸看着几米外,表情冷峻。 白蛇没理滚到一边的两人,它圈住朱柿,蛇身一点点绞紧。 白蛇看着毫发无损。 而地上的辽却伤了肩膀。 辽喘着粗气,看了看无序,再看看自己受伤的肩膀。 恍然回过味来。 无序是想验验看,自己受伤,这白蛇会不会也受伤。 但现在白蛇毫发无损。 所以…是要他亲手自伤,法印里的虚像才会被桎梏? * 无序从辽身上站起来。 他拔下肚子里的剪刀,丢在一边。 反手抽走插在辽肩膀上的刀。 辽肩膀一麻,抖了抖。 无序面色不改,脚步却虚虚浮浮。 看来,了梵笃定,三人中最不可能自我了断,最不可能为别人而自伤的,是辽。 所以客栈里出现的,是另一个辽,而不是另一个无序。 这个法印,只能靠辽破除。 无序强撑着,扑向白蛇。 第72章 一靠近,白蛇扭过脸来,怒张大嘴。 尖牙高高打开,无序手持小刀,直接迎上去。 细嫩的孩童手臂被含进蛇嘴。 无序手腕一翻,小刀立进蛇喉。 白蛇一痛,猛地合嘴。 巨锤似的蛇牙,锤向嘴里的手臂。 无序幼嫩的小手臂,一下被扎穿。 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扔旧握着小刀。 * 朱柿被蛇捆着,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她的脸发红发胀,头歪到一边,软绵绵的。 白蛇捆着小黄的蛇尾也在用力。 一截毛茸茸尾巴垂在地面。 蛇嘴里,无序的手臂被咬断,被慢慢吃掉。 他半边手臂没了。 地面,辽看着眼前景象,捡起旁边的剪刀。 白蛇还在咀嚼。 无序半张脸,被吃进蛇嘴里。 他原本白皙的小脸蛋,半边面皮掀开,露出牙龈,眼球丢掉一只。 无序完全看不见了。 腥臭的血糊住了他另一只眼睛。 失去意识前,无序张嘴,含糊说着什么。 树林里的风,从无序那吹向辽。 把无序的话带到他面前。 “…我留下” 无序想用自己拖住白蛇,让辽找到机会,无论自伤哪里,只要能制衡这条白蛇,救下朱柿。 辽低垂着头,往旁边吐了口血,缓缓撑起身子。 他慢悠悠盘腿坐好。 脸上竟然笑吟吟的。 乱风掀起,这次是吹向无序的。 辽握着剪刀。 他戏谑的声音,借着风,吹到无序面前。 “呵呵… “无序好像对我了如指掌啊。 “那你猜一猜,接下来,我会扎在哪?” 说罢,辽慢慢敛起笑容。 他面无表情。 剪刀插进自己喉咙。 身体直直倒下,侧躺在草地里。 辽慢慢变灰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眼前朱柿摇摇晃晃的手。 这双手,刚刚抱着他时很稳很暖。 夜风中慌张逃奔的朱柿,还记得用手给他拍背顺气。 留在法印里就再也摸不到了。 但是,就算出去了,这双手也不会一直抱着自己。 只有在法印里,变成了孩子…只有变成了这样无用的,垂死的东西。 才能被她顾着护着。 过往千年,他和法印的虚像一样,本体躲在洞中,分身到处掠食游荡,日复一日。 出不出法印,是死是活…都一样。 第1章 法印三买个小柿子 辽倒在地上。 脸埋进黑灰色草丛里,脖子里的血沿着剪刀,一股股冒出。 眼前,朱柿被白蛇捆着,无序没了动静。 辽盯着朱柿垂下来的手。 双眼越来越涣散。 …… 自从进入法印,辽看清了一个事实。 朱柿心里,满心满眼都是无序。 无论他做什么,朱柿第一个看向的,都不是自己。 要是放任无序被白蛇嚼死,等朱柿醒来,见到只剩一半的无序… 一想到她惊慌失措,伤心流泪的脸。 辽就觉得,留在法印里也挺好。 况且,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他想要绝对的安全。 躲藏进巢穴和封印在法印里,两者没什么不同。 …想来也可笑,为了自保,他竟然躲藏了千年。 如果不是朱柿,他一直觉得自己很高明,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个法印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朱柿的滋味。 变成累赘的孩子,任人宰割,一种作为弱者的屈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在害怕。 而这种担惊受怕,朱柿一直都在经历。 刚才,他捡起剪刀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怎么逃脱!要是恢复妖力,就一定能… 他恍然发觉,自己想的竟然是“逃跑”,是躲起来。 而眼前,无序却准备赴死,一副凛然无畏的样子。 辽莫名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的是躲起来。 但不躲起来,又能怎样? 败局已定,他还能做什么。 辽看着被白蛇缠紧的朱柿,突然在想,如果是朱柿,她会做什么。 如果是她… 辽脑中闪过的是,初见朱柿时,她低眉顺眼,处处小心翼翼,脸上却有怎么也推不倒的傻气。 如果是她,应该会不管不顾,哪怕死也要来救自己吧。 …… 剪刀扎进脖子的瞬间。 辽松了口气。 他甚至高兴起来。 因为他确信,醒来的朱柿要是找不到他,一定会很慌张。 或许,她还会哭着问。 小白去了哪里… * 无序手臂被白蛇吃进嘴里。 脸上的血糊得他看不清。 一片昏黑血色中,他看到辽用剪刀,扎向自己的脖子。 无序皱眉,来不及惊讶。 就见辽倒下,身旁,叼着自己的白蛇定住,不再啃咬。 白蛇开始一点点消散。 整个法印世界迅速坍塌。 下一秒,浑身是血的无序,变回原来模样。 他高大的身躯,阴冷俊丽的五官慢慢变回来。 无序感觉身上的鬼力逐渐恢复,甚至比从前还要充沛。 第三个封印…竟然被辽破了。 了梵怎么也没料到辽会这么做。 无论是无序还是了梵,都认定辽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原本无解的法印,原本注定的死局,就这么被辽破了。 第三个封印里的鬼力,不断涌回无序体内。 整片法印世界完全消散。 无序长发披散,站在虚空中。 他接过封印里那一抹淡白色光晕。 那是封印里的,孩子的鬼魂。 无序默默看着手中一闪一闪的鬼魂。 失神间,一抹紫色影子从他身后划过。 无序迅速伸手,一把抓住。 紫色狐狸尾巴被无序攥在手里。 了梵倒吊着,身子晃晃荡荡,表情却不惊慌。 “无序,因果相报。 “哪怕三个封印都解了,你在鬼城肆虐吞噬的魂体迟早要还回来… “我还会再找你。” 无序松开紫色尾巴。 抚了抚手里孩子的魂体。 “不必再纠缠。 “我们做个交易。” * 阳光灿烂,风又轻又和煦。 一大片连绵的山脉,铺满绿绿的杂草,看不到尽头。 朱柿侧躺在这片绿色里。 她闭着眼,无意识地蹭了蹭草地。 干燥的叶片,软软的,特别舒服。 整片山脉,只有她一个人,很安静很空旷。 朱柿眼睫毛颤了颤。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听到一只小狗在自己身上闻来闻去。 接着又从她身上踩过,不知道在草丛里翻找什么。 这只小狗转来转去,听声音,好像叼了个东西在嘴里。 那拖动草丛的窸窸窣窣声,像是叼着一条荡来荡去的枝条。 朱柿醒不过来。 她看不到,其实小狗叼着的是一条死蛇。 朱柿想要睁眼,却感觉浑身软绵。 突然,一双手把她抱住。 朱柿感觉有人躺在自己身边。 她被对方抱进怀里。 那人吻了吻她的唇。 很用力,很仔细的吻。 熟悉的气息让朱柿张开了嘴。 她被压在柔软的青青的草叶上。 男人宽大的手,从她的脸,摸到她的后背。 对方有力的手臂,紧紧圈着自己。 两人就这么抱着,静静躺着,直到朱柿重新睡过去。 男人离开,温暖的草地消失。 周围冷下去,沉下去。 * 药寨。 夜空清亮。 朱柿在草堆里醒来。 她一个人坐在草堆上,膝盖边还有吃剩的橘子。 好多个,都是无序帮她捡来的。 朱柿和之前一样躺在草堆里,身边却没有无序…… 她在原地坐到了天亮。 直到朱青和张蛰急匆匆找来。 整整一个月,朱柿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原本爱吃爱笑的朱柿,总是悄悄跑到那片草堆地里,一呆就是大半天。 甚至到了晚上,也经常不睡,托着脸,趴在窗边,望向窗外。 朱柿在等无序。 她知道无序会回来的。 就这样过了两月,年关将至。 张蛰在药寨开了个铁铺子,寨里的人都来找他打些过年用的新器具。 铺子外,喧笑声满盈,朱青在里面帮忙打点。 朱柿一个人到集市里,买姐姐嘱咐的年货。 第73章 她停在一个小摊前。 这个小摊有一些果子和点心,其中一种黄糕点很可爱。 黄色皮里包着豆沙馅,皮面上画着各种花纹。 朱柿拿起一个。 糕点面上,画的是一条小蛇。 朱柿拿起来,在旁边看了许久。 “可以要十二个吗?” 朱柿指着蛇纹黄点心。 卖货的老伯拿出油纸,利落包起来。 他提着油纸包,一抬头,却看向朱柿身后。 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和探究。 老伯笑了笑。 “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嗯…” 男人故意拖长声音,语气慢悠悠。 “这里,卖不卖柿子?” 朱柿接糕点的手一顿。 她猛地回头。 身后男子离她很近。 朱柿回头,只看到他的脖颈,还有白皙流畅的下巴。 她攥紧衣袖,圆圆的眼睛慢慢往上看。 辽歪着头,勾唇笑着。 他双眼一错不错,看着朱柿。 对老伯说: “我想买些小柿子。” 朱柿的脸皱起,快要哭出来时。 一声“汪”。 吓得她一抖。 辽腿边,一只小狗在疯狂摇尾巴。 是小黄。 第1章 陪陪我,陪我说说话 集市里,喧喧闹闹,人挤着人。 “买几个小柿子。” 身后,辽闲闲站着。 他身姿挺拔修长,眼底含笑。 朱柿抱紧手里的糕点,看看辽,再看看脚边的小黄。 点心摊的老伯低头挑捡柿子。 “公子要柿子?诶…不是要柿子吗…” 老伯一抬头,就见那姑娘拉着人跑了。 朱柿拉起辽的手,往集市外跑。 他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朱柿跑得很急,辽任由她拉着,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他边跑,边回头,冲还在捡地上糕点碎屑的小黄喊: “臭狗,跟上。” 小黄立刻抬脑袋,屁颠颠追过来。 * 朱柿想远离人群,拉着辽跑了好一会。 辽额头有几滴汗水。 开口时,他呼吸起伏不定。 “小柿,可不可以停一停? “…我现在…可是会累的。” 朱柿停在一个屋檐下。 周围家家户户关着门窗,很僻静。 阳光穿云,洒在地面,亮亮的。 连屋顶的瓦片都晒得发红发亮。 小黄沿着墙角,走走停停,嗅来嗅去。 屋檐下,辽抬脸对着日光,深吸一口气。 朱柿见他流了汗,连忙抬袖子,帮他擦汗。 辽一愣。 看向朱柿的眼神黑黑沉沉。 朱柿冲他笑了笑,脸上酒窝深深的,眼底有重逢的喜悦。 “小白,无序他——” 话还没说完,辽低下头,吻了过来。 朱柿眨了眨眼,下意识别过脸。 辽的唇,贴在朱柿侧脸。 他没有移开,用薄唇,抿了抿朱柿的脸蛋。 牙齿叼起她的脸颊肉,咬一咬。 辽声音闷闷的,语速有些快。 “无序?不知道,死了吧。” 朱柿猛地后退半步。 她抓紧辽的手臂。 静谧的角落里,屋檐外阳光灿烂。 朱柿就这么定定看着辽。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哈哈哈… “这里这里!” 一群孩子嘻嘻哈哈跑过,没有发现站在边上的两人。 朱柿有些失神,慢慢扭头看去。 阳光下,孩子们蹦蹦跳跳,脸上暖融融的。 朱柿却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心跳越来越慢。 突然,她后颈一痒。 * 辽从背后抱住她。 他弯下腰,低头亲在朱柿后颈上。 用唇瓣摩挲朱柿的皮肤,语气生硬。 “…骗你的。 “他应该还活着。” 辽把朱柿掰过来,和她面对面。 朱柿抬起眼皮,怒怒瞪着他。 辽一愣,扬了扬眉。 他还是第一次见朱柿这么生气。 真是可爱… 辽脸上泛出笑意,又亲下来。 朱柿立刻捂住他的嘴。 使出全力,指尖一掐,捏住辽嘴唇。 “嘶——” 辽吃痛。 朱柿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连忙松手。 “小白,你怎么了?” 辽看着很虚弱,不像装的。 谁知,她刚松手,辽就把她抱起来。 抱在怀里,颠了一颠。 朱柿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扶住辽肩膀。 辽慢慢敛起笑容。 正色道: “我醒来时,躺在一片草地里…变成了个凡人。 “那只狐狸冒出来,绕着我转,很是得意。说是无序和他做了交易,留我一命。 “只不过,会变成我最害怕的东西。” 辽轻蔑一笑。 “…想不到竟成了个凡人。” 朱柿扶着辽肩膀,终于反应过来。 从见面起,辽处处透着古怪。 会说累,还会流汗。 她把脸慢慢靠近,眼睛几乎贴上辽的皮肤。 真的。 真的会流汗… 被这么仔细端详,辽居然有些不自在。 他细长漂亮的眼睛闪了闪。 “怎么,我这样不好看了?” 朱柿坚定地摇摇头。 “小白和以前一模一样。” 说着,她突然用力,抱住辽脑袋。 辽贴着朱柿胸口。 听到她胸腔里传出的笑声。 朱柿在偷偷笑。 “笑什么。” “小白,无序还活着!” 辽嗤了一声。 “活着?说不定那家伙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现在是躲在哪的恶怪妖鬼了。” 朱柿没在意辽的挖苦。 还用脸蹭了蹭他头顶。 “…无序不怕那些。” 贴得太近,辽再次闻到熟悉的,朱柿发丝里的汗味。 他难得闭嘴,安静下来。 轻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无序不怕那些! “他怕的…是我。 “无序一直怕我靠近他…” 辽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朱柿脖颈里,眼神落寞。 朱柿却双眼亮晶晶的。 无序他,看着脾气最坏,但其实最容易心软。 没遇到无序前,谁都会冲她和姐姐叹气,摇头,说一句可怜。 但从来没人给过她们一碗猪骨汤。 只有无序…只有无序给了。 或许无序就是太过心软,才总是二话不说,先把人推开。 从认识起,无序一旦发现她太亲近,就会不知所措,变得冷硬,不耐烦。 在第一个法印里,小时候的无序也这样。 上一刻他刚杀完人,下手狠毒。 下一秒,听到她说话,就会立刻抬眼看过来,眼神格外专注。 虽然冷着脸,眼睛却在说… 陪陪我。 陪我说说话。 或许无序害怕的,也是他渴望的。 无序害怕和“人”呆在一起。 但他却很孤单,很寂寞。 * 一个月后。 辽在药寨里出了名。 他医术高超,样貌还少见的清俊。 在寨子里当游医,简直如鱼得水。 辽找上朱青张蛰,假装初识,日日去他们家蹭饭,背地里偷偷逗朱柿玩。 这天夜里,朱青和张蛰出门逛灯会,朱柿自己在家。 外头下过雨,很冷。 呵出的气白雾雾的。 屋里却很暖,烧了很多炭火,小黄钻在朱柿的被子里睡觉。 朱柿刚洗过澡,头发用旧布条绑起来。 她穿着一件棉衣,趴在桌上,垂着头,描摹张蛰做簪子的图册。 屋外,浓密树影中,响起几声啾啾唧唧的雀声。 朱柿描完,洗洗手,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叩叩” 她连忙取来一个包裹。 姐姐交代过,有个婆婆会来取一包铁钩。 朱柿打开门。 门口黑黢黢,看不清。 月色悬空。 巷子砖面上,积水在月光里,闪射出一点点光亮。 朱柿眯眼,看了又看。 她转身,小跑进屋端烛台。 背后,一股凉意压过来。 第1章 吻了吻无序掌心 冬夜,雨后微冷,门外太黑看不清。 朱柿回房端烛台。 刚拿起,背后一股凉气压过来。 朱柿缩了缩身子,往前挪。 “咣当、咣当” 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炭盆。 第74章 朱柿缩回脚。 突然,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笼罩感。 朱柿浑身僵住,双眼慢慢睁大。 手里的蜡烛倒了,蜡油溅到手背,有点烫痛。 但她一动不动,就这么端着烛台。 烛光熄灭,屋子陷入黑暗。 床榻上,小黄狗听到响声。 它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伸懒腰,蹬了蹬腿。 朱柿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接过她手上的烛台。 烛台被轻轻搁在桌上。 那人抬脚一踢。 绊了朱柿一下的炭盆被扫到角落。 朱柿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她慢慢转身。 窗边,月光照进来。 无序背着光。 他宽阔的肩膀与窄腰的凹陷中,流动着阴影。 无序的长发松松系着,衣领歪了一些。 暗色衣袍包裹住健壮的身躯。 朱柿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 “无序…” 冷白雾气从朱柿唇缝弥漫出来。 她眼里蓄满泪水,薄薄一层。 “嗯。” 无序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只是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压抑的心绪。 无序垂眸,牵起朱柿溅了蜡油的手。 替她抠掉手背凝结的蜡块。 * 手指相触的瞬间,朱柿一愣,猛地抬头。 无序的手…是暖的。 他指腹粗糙,充满力量,却不再是冰冷。 怎么回事… 朱柿伸出另一只手,摸上无序凌乱的衣领。 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衣领是冷的,脖子是暖的。 朱柿拉着无序的大手,把脸整个埋进无序掌心。 无序的大掌完全盖住朱柿的脸。 她凉凉的脸蛋,凉凉的鼻尖,蹭了蹭无序的掌心。 真的有温度… 朱柿还是不敢相信。 她用唇,碰了碰无序的手心。 像用布巾一样,用无序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无序的手越搓越热,热度没有散去。 朱柿的脸就这么埋在无序手心里。 她的眼睛眨来眨去,睫毛挠着无序的掌心。 半晌,无序感觉手心有湿意。 他捧起朱柿的脸。 “怎么了?” 朱柿抬脸,鬓边几缕头发滑进衣领,刺着她的脖子。 朱柿脸上湿漉漉的,泪水一滴又一滴。 “无序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 无序手指伸进朱柿衣领,把那几缕刺人的头发拨出来。 “无序…你也变成了凡人?真的没事吗?” 朱柿眉头紧皱,嘴唇有些颤抖。 无序沉默着。 他把鬼力都给了梵。 换来一世为人,以及…那个孩子的转世投胎。 看着朱柿担心的模样,这些话无序没出来。 他低头,碰上朱柿发抖的唇。 相贴时,无序柔软温暖的嘴唇,轻轻啄了朱柿一下。 朱柿马上张开嘴。 两人唇齿相交,舌尖深入,朱柿清楚感受到无序口中的热度。 她还想继续,无序却抬头,离开她。 无序侧头吻上朱柿耳朵,就这么贴着,不动了… 他热重的呼吸,钻进朱柿耳窝。 朱柿满脸茫然。 舔舔唇角,吃掉唇上的水光。 黑暗中,朱柿看不到,无序的耳朵全红了。 无序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凡人之间相触是这样的。 从前朱柿给他一种轻易折断的感觉。 现在,抱着朱柿,她身上的柔韧充满生命力。 那种温暖有力,像在抱一大团热腾腾的面点,让无序愈发心动。 他怕自己真的把朱柿吃碎,只能停下。 无序抱紧朱柿,一下一下,用嘴唇摩挲她的耳廓。 朱柿原本就松开的衣襟,被这么一抱,往下拉了拉。 她眨眨眼,会错了意。 朱柿直接伸手,探进无序衣领。 摸上他结实的胸膛。 接着,别过脸,去亲无序的侧脸。 * “哐哐当当…” 朱柿被无序抱上木桌。 她仰躺在桌上,碰倒了茶壶。 无序弯腰,覆上去。 朱柿分开腿,脚尖一勾,挂住无序的腰。 屋里闷热起来。 小黄从棉被里钻出来,在床榻边蠕动几下,继续睡觉。 朱柿的手伸进无序衣服里,摸到饱满起伏的肌肉。 无序压在朱柿身上,伸展手臂时,腰侧的肌肉紧绷。 皮肤上微微汗湿,弄潮了朱柿指尖。 朱柿兜衣被推到锁骨处。 她甜甜笑着,张开手臂。 突然抱住无序的脑袋,用力一按。 无序高挺的鼻梁压在朱柿胸口。 他静静贴了一会。 蹭了蹭朱柿温暖的胸膛。 口中的热气,一点点浸湿她胸前的绵软。 “吱—呀—” “阿柿睡了吗? “灯怎么灭了?” 朱青和张蛰,提着包裹回来。 * 屋内。 听到朱青的声音,小黄率先跳下床。 它奔到门口,挠了挠关着的门扉。 朱柿仰着头,抱着无序的脑袋,汗津津的脸瞬间清醒。 她用脚后跟,碰了碰无序的腰。 无序面无表情,撑起上半身。 他手臂用力时,肩胛骨滑动,绷紧后背。 背影看着有些不高兴。 屋外,朱青张蛰身后,跟着个辽。 辽提着一盏圆圆的小花灯。 他颠了颠手里的灯,故意高声喊: “小柿子出来!我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大步朝朱柿房间走去。 朱青面露为难,跟上去。 “大夫,阿柿应该睡了,不如改日再找她?” 辽不理会,敲了敲朱柿的门。 屋里没有回应。 辽沉下脸,敛起笑意,有些失落。 转身时,却冲朱青灿然一笑。 “那就烦请朱青姐姐…替我带给她。” 辽伸手,把小花灯递过去。 “咯啦” 背后,朱柿打开门扉。 她头发散乱,脸红扑扑的,嘴唇更红,眼里有淡淡水泽。 “姐、姐姐,我没睡。” 辽立刻扭头。 笑脸却僵在脸上。 他拧了拧眉,冷冷扫视朱柿全身。 眼睛落在朱柿脖子上。 脖子处,空空的,没有系兜衣带子。 辽脸色一沉,猛地推开门。 手掌刚按住门板,就被一股阻力推回。 门后。 无序侧身靠着墙,手抵门扉。 不看辽一眼,只盯着朱柿。 辽目光落在无序半开的衣襟上。 他哼笑一声。 慢悠悠回头,冲朱青喊: “姐姐… “朱柿屋里进了贼。” 朱柿瞪大眼睛,张开嘴,连连摆手。 朱青和张蛰大步跑来。 辽冲无序伸手,一把拽住他衣襟。 无序抬手挥开。 两人打了起来。 小黄围着两人跑来跑去,兴奋得汪汪大叫。 家里一阵兵荒马乱。 【正文完】 第1章 幻想篇少年无序与憨憨女鬼 廊舍华丽,帷幔重重叠叠。 一群婢女提着灯,前往无序的宫殿。 婢女们绫袖飘飘,脚步却很轻。 连廊一片死寂,十分沉闷。 她们低垂下头,推开殿门。 新鲜潮湿的血气扑面而来。 宫殿内昏暗无光,檀木床外,垂着厚厚的紫色帐子。 床边,无序兄长派来的侍从伏在地上。 他下身跪着,上半身弯曲趴下。 后背被一把重剑贯穿,钉在地上,像颗被串起来的肉球。 两个婢女用眼角对视一下,不敢上前。 自从兄长杀了无序的生母后,两兄弟没再说过一句话,他们反目成仇,连带着婢仆们胆战心惊。 婢女将托盘里的汤药放下,点上熏香,默默告退。 两个身着重甲的侍卫进来,处理床边尸首。 他们刚架起尸体的手臂,就吓了一跳。 尸体五官被剜去,七窍黑孔流血。 众人埋头,速速离开。 宫殿恢复平静。 青绿古铜香炉里冒出缕缕白烟。 无序掀开紫色帷幔,从床上下来。 他攥紧帷幔,走得摇摇晃晃,端起婢女放下的汤药,仰头一饮而下。 无序扶着桌,慢慢滑坐在厚实的地毯上。 自从兄长杀了母亲后,无序便与他决裂,屡屡刺杀不成,反被下毒软禁。 如今兄长偶尔施舍一些解药,但喝下去却会让无序内脏绞痛。 第75章 无序闭目忍耐着。 他修长的身躯看着很瘦,但却不羸弱。 袍领凌乱散开,锁骨明显,肌肤苍白。 无序披散的长发,搭在藏青黑袍领子上。 腹中绞痛终于缓和,无序半睁开眼,目光无神地看着案桌的吃食。 摆列着金橘红果,还有许多糕点。 熏香让无序昏昏欲睡,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突然,一只惨白的小手出现。 那手慢慢移动,摸向案桌的吃食。 * 无序垂着头,眼睛骤然睁大。 他瞬间清醒,表面却不动声色。 昏暗华贵的宫殿中,突然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女子。 隔着垂下来的发丝,无序看到少女赤着脚,衣裳破旧发白。 无序一动不动。 他坐在地毯上,像是睡着了。 朱柿看一眼少年,偷偷摸走桌案的豆饼。 她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四处看。 看到一把古琴,琴身琴弦光泽油丽。 朱柿伸手碰一下。 “铮”一声清脆响起。 朱柿连忙收手,看向地上的无序。 少年没被吵醒。 她走过去,歪头端详。 眼前少年容貌俊秀,但印堂发黑,已经病入膏肓。 朱柿伸手,放在少年衣襟上。 墨青色的料子,摸上去很滑很舒服,朱柿很喜欢。 她飘飘而起,站上无序的床榻。 抓着床外的紫色帷幔,缠到自己身上当做衣裙。 披着紫色帷幔,朱柿在床上走来走去。 半晌,逛够了,她爬下床,钻进床底。 四仰八叉仰躺在床底。 床底板架子里,竟然雕着镂空花纹。 朱柿正专心摸着,一根绳索迅速套来。 缠上她脖子,勾着她,往床外拖。 无序手臂用力,一圈一圈绷紧绳索。 …如他所料,此女并非活人,拖出来时格外轻,像一个虚壳。 朱柿不觉得疼,她被勒着拖出床底,头刚露出来。 一大堆香薰灰倒在她脸上。 朱柿闭了闭眼。 无序端起旁边的炭盆,猛地倾倒在她脸上。 “呲呲啦啦” 烧到通红的碳块,洞穿了朱柿的脸。 无序紧紧握住手里的绳子。 朱柿没有动弹,发红发烫的碳块穿过她的脸,掉在了地毯上。 碳块烧穿地毯。 朱柿的脸完好无损。 她翻身趴在地上,爬出床底。 无序却收紧绳索,一拉,牵着朱柿像在牵猪牛羊。 朱柿却觉得有趣,变成鬼后再没人这么陪她玩了。 朱柿酿酿跄跄站起来,眼前少年瘦削,骨架却大,比她高了许多。 无序一甩绳子。 朱柿顺势倒在地上,满脸好奇。 无序半跪过去,掐住朱柿脖子。 “你是人是鬼。” *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透出几分虚弱。 朱柿仰躺,扬唇笑着。 “…我死了的。” 说话间,她微微启唇。 无序看到,有个黑点在女鬼的舌面跳来跳去。 他立刻伸出手指,抠进朱柿喉咙。 捏着她的舌头往外拔。 大黑点找到机会,钻入无序掌心。 无序愣愣收回手。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沾上女鬼的唾液,凉津津的。 手心的黑点,沿着无序手臂迅速爬上他喉咙,粘在舌头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朱柿猛地坐起来,抓住无序的手臂。 “鬼虫!不能吃!” 朱柿身上的鬼虫被无序夺走,她抓住无序肩膀,掐他的脸,想打开他的嘴。 无序抬臂挥开。 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冒着寒气,冷到了极点。 无序突然有些昏昏沉沉。 他扶着椅子,从朱柿身上站起来。 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朱柿小跑过去,跳上无序的背,挂在他身后。 女鬼动起真格,一用力。 少年完全无法动弹,被死死摁在地面。 无序正面趴着,身下是绣满花纹的地毯。 他黑得发亮的头发铺在地毯上,鼻间呼出的气息寒冷无比。 朱柿整个身子趴在无序背上。 她拨开无序的长发,在他耳边说: “凡人不能吃这个,可不可以把它还给我?” 无序说不出话来。 这女鬼力气大得出奇,压得他后背生疼。 朱柿见无序没搭理自己,只能将他整个人掰过来。 他们面对面。 朱柿按住无序两条手臂,低头,亲上去。 无序睁大眼睛,扭开脸。 朱柿轻轻吻了一吻,抬起头。 无序面无血色,眼底冷静至极。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被冒犯的怒火,让无序此刻格外锋利。 但朱柿毫无所觉,她趴在少年的胸膛上,专注地盯着对方。 竟然还敢问: “你、你能不能张开嘴? “我想把鬼虫弄出来。” 无序别着脸,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朱柿没办法,只能再亲下去。 她撬开无序的唇齿,舔来舔去。 少年口中苦涩的药味,被朱柿慢慢吃掉。 纠缠间,鬼力一点点回到朱柿身上。 第1章 幻想篇今天可以两次吗 天阴阴,下着雨。 屋檐角滴下水。 连廊外,假山假石湿湿漉漉。 婢仆们在雨中行走,踩出“啪嗒啪嗒”水声。 无序端坐在殿内,独自对弈。 他眉眼平静,睫毛在烛光中透出淡淡的白金色。 “无序,我来啦!” 一个轻快的声音,在沉寂的宫殿响起。 无序执起棋子的手,滞了滞。 墙角的阴影里,朱柿大步跳出来。 自从鬼虫被无序吞掉后,朱柿鬼力大减,现在只能在雨天,最湿最阴的时候出现。 反倒是无序,气色逐渐好起来。鬼虫寄生在他身上,身体已经不同于凡人。 朱柿的鬼影飘过去。 “无序,你在做什么?” 她手撑着桌子,脸凑到棋盘边。 木制棋盘里,黑白两色的天然石子错落分布。 无序眼神落在棋盘上,开口时,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朗。 “等一等。” 答非所问的回应。 朱柿却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乖乖坐在旁边看棋,等无序有空了再把鬼力还她一些。 殿内安安静静。 无序就这么干坐了两个时辰。 朱柿原本趴在桌边,实在百无聊赖,最后直接躺到地毯上。 她在毯面翻了又翻,瞟一眼屋外。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 朱柿站起来,下巴搁到无序的肩膀上。 “雨停就要走了…无序好了吗?” 她边说,边用下巴蹭无序肩膀。 无序没反应,也没甩开她,稳稳坐着。 他放下棋子,扭头看过去。 朱柿立刻撅了撅嘴。 鱼吐泡泡一样,笨拙暗示。 无序面无表情。 半晌,他靠过去,碰了碰朱柿的唇。 朱柿连忙闭上眼睛,感受慢慢碾磨自己的唇瓣。 三个月相处,她不再像初见时那样,不由分说就乱压乱舔。 朱柿摸出了无序的脾性。只要不勉强他,说什么无序都愿意听一听,现在也暂时接受了自己,愿意配合还鬼虫。 桌边,无序浅浅吻了一会,很快便离开。 朱柿心满意足,用力抱了抱他。 接着不再耽搁,趁着雨势缩进水坑,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运化鬼力。 无序坐在棋盘前。 用指节,刮走唇上的水光,继续刚刚的棋局。 * 入夜。 刚歇的雨又下起来。 紫色帷幔内,无序拿着书,侧卧在床榻上。 他长发束带解开,披散了头发。 “哒哒哒” 一群婢仆入殿,端着药。 厚厚的帘席外,婢仆整齐轻盈的步伐里。 混了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脚步。 几乎瞬间,无序沉下脸。 他抽出床架缝里的箭羽,闭目假寐。 一帘之隔。 侍卫们迈进宫殿,鳞甲声夸夸。 一双苍白枯瘦的手,掀开紫色帐子。 “无序,喝药了。” 瞎了眼,白布条裹着眼睛的男人站在床边。 床榻上的少年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伸手,摸了摸无序的后脑勺。 “不喝药不行的,毒要复发了,哥哥喂你。” 男人扶着侍从的手臂,慢慢弯腰,坐在无序榻边。 第76章 刚坐下,一支箭头直插他喉咙。 男人看不见,只感觉侍从猛地推了自己一把。 接着,肩膀剧痛。 无序手中的利箭,扎在兄长肩头。 护卫扑向无序。 下一秒,无序被四个壮汉丢在地毯上,摁住后背,扣手扣脚。 谁知清瘦的无序双臂一肘,将压着的两个护卫顶开。 众人一愣。 谁都没料到久服剧毒,一副少年模样的无序,竟有这样的力气。 无序踩住护卫,抽出他的佩剑,转身面向兄长。 两个仆从挡在前头。 无序举剑,利落削首。 失去搀扶的兄长什么也看不见。 整个人晃了晃,撞倒一个屏风。 屏风倒地的声音巨响,吓得他伏在地面。 无序将剑对准匍匐在地的男人。 一剑贯过去。 兄长的肩胛之间,被剑贯穿。 整个人钉在地毯上。 无序定定看着地上的男人,攥紧了拳头。 等了三个月,终于等来机会。自从无序误吞鬼虫后,他不仅解了身上的毒,力气还越来越大,几乎不必休息。 这段时日,他与兄长周旋,时而服药时而不服,时而配合,时而又抗拒。 引得疑心重的兄长亲自过来一趟。 殿外,雨势滂沱。 愈来愈多护卫涌过来。 无序浑身湿透,不愿纠缠,砍下一骑马护卫,策马离开。 * 一人一马,在山林中疾驰。 马蹄踏着泥水,扑哧扑哧。 无序停在一个偏僻隐匿,废弃已久的木屋外。 他把马栓好,推门进屋。 木屋内,灰尘气扑到无序脸上。 他浑身的水淌到地面,水里混着大片大片血丝。 刚刚的混战中,无序也受了伤。 他靠墙坐下,缓缓呼吸,等体内鬼虫为自己疗伤。 无序眼睫毛上挂着水珠,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擦了。 隔着模糊的双眼,无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么离开,那女鬼会不会找不到他…… 无序闭上眼睛,耳边满是屋外的磅礴雨声。 他混混沌沌地想这个问题,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烫发热,血渐渐止住。 无序躺在地面,蜷缩起来。 湿透的深色外袍,贴紧后背。 每蜷缩一下,无序的肩胛骨就微微打开。 像一对张开着,被雨淋湿的翅膀。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咦!无序,你怎么在这?” 朱柿横穿木屋墙壁,走进来,蹲到无序身边。 无序蜷缩的身躯,立刻舒展开。 他坐起来,恢复往日冷硬模样,刚刚的脆弱转瞬即逝。 朱柿挪过去,紧挨着他。 “无序,又下雨了…我就又来找你了。 “我去了你住的地方,找不到,无序怎么在这?” 朱柿探过去看无序的表情。 无序掀开眼帘。 朱柿立刻笑起来,双眼亮晶晶的。 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商量着: “我们今天,可不可以…两次?” 朱柿有些怕无序生气,因为之前无序说好了,一天只能找他一回,取鬼力也是。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无序。 只见无序的薄唇动了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嗯?” 朱柿把脸凑过去。 无序着着慢慢凑过来的圆脸女鬼。 重复一遍:“真是阴魂不散…” 朱柿一愣。 下一秒,无序抬手。 手掌握住朱柿的后颈,往下压。 主动抬头,吻了上去。 第1章 幻想篇瘸腿药师与红蛇妖(上) 晨雾茫茫。 辽离开自己的茅草屋,走到街上。 他背着药篓,衣袍洗得发灰,长发用一根捡来的枝条束着。 整个人看着苍白又瘦削,走起路来,左腿一跛一跛。 辽从袖子里捻出几块铜板,放在掌心。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摩挲铜板。 巷口,两个孩子蹲在屋檐下喝粥。 他们盯着辽的瘸腿窃笑。 辽瞟了他们一眼,停在巷口烧饼摊边,要了个烧饼。 饼子刚拿到手,两个孩子突然冲上去。 其中一个黑黑粗粗的男孩,猛撞向辽的瘸腿。 辽趔趄,烧饼掉到地上。 另一个男孩立刻捡走。 两个孩子跑在前头,嬉笑回头。 辽站在原地,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停住脚步,拿着烧饼哈哈大笑,对着辽喊: “死瘸子!” 说完,蹦跳进巷子里分饼。 辽定定看了他们一会,转身面向烧饼摊。 他声音沙哑,修长瘦枯的指节捏出一块铜板。 “再买一个。” 辽拿着烧饼,拐进两个孩子猫着的巷子。 他慢慢地,一瘸一瘸地从两个男孩身边走过。 两个男孩起初吓得跑开。 但见辽只是低头走路,他们相视一笑,故技重施。 黑壮的那个冲过去撞辽的瘸腿,另一个候在旁边准备捡烧饼。 刚冲到辽腿边,辽反手拎住男孩后领。 提着他领子,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扔。 巷子边上,摆着个尿桶。 男孩一脑袋栽进尿桶里。 他整个脸,连着耳朵都泡进隔夜尿里。 拔出来时,脸上又臭又痒,急得哇哇大哭。 辽不紧不慢走出巷子。 边吃烧饼,边往山上走。 今日起了雾,但辽还是打算进山采药。 再不弄点东西卖钱,他就要揭不开锅了。 辽本是村里的孤儿,后来跟着个药师学草药。那老家伙从不让他吃饱,还打断了辽的腿。后来喝醉时,被辽活活踢死了。 老药师醉酒,摇摇晃晃爬起来,辽就用唯一的好腿把他踢倒。 再站起来,辽就再踢。 直到老药师头磕到地面,磕死了。 村里没人知道是辽干的,只以为老药师喝醉失足了。 辽平日阴鸷散漫,偶尔才上山采些名贵药材换钱,从不爱治病救人。 村中老少都有些怕这个瘸腿药师。 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看他坡脚,就以为好欺负来招惹。 最后个个都吓得哭爹喊娘。 * 山中,白雾淡淡。 辽才进林子,光线立刻变暗。 远远的,雾里有几对绿荧荧的眼睛看着他,大概是些蛇鼠。 越往里,山路越看不清。 辽揉了揉瘸的那条腿,曲膝坐下。 枯叶泥地湿漉漉的,浸透了他的麻布袍子。 树皮表面聚着成片水珠。 辽没有靠向身后树干,他挺直腰背,双手揉按断腿。 一到雾天辽的腿就疼得厉害,还进了湿气重的林地,现在膝盖刺痛无比。 他低头,取出针包里的银针,给自己的腿施几针。 扎完抬起头。 眼前,一条蛇正扬起上半身看他。 暗暗的林中,蛇红色的鳞片很鲜艳,润泽闪闪。 它这么呆呆立在辽的三米外。 两颗黑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辽浑身僵硬,后背出了一片冷汗。 这条蛇足足有他手臂长,且蛇身殷红,一看就是剧毒之物。 辽一动不动。 红蛇歪了歪脑袋,看向辽腿上扎着的细针。 它慢慢朝辽游过去。 辽的手,摸向旁边锄草药的锄头。 一靠近,辽就发现这条蛇受了伤。 它腹部流血,滑过草地时,草叶上留下一道蜿蜒长长的血痕。 红蛇游到辽的腿边。 它盯着辽腿上的细针,满脸好奇,尾巴一翘一翘。 辽攥紧手里的锄头。 红蛇不再看腿,用脑袋蹭了蹭辽的衣袍。 似乎很喜欢辽身上草药味,一直用头顶来顶去。 红蛇顶着辽的袍子,钻进里衣,刚进半截蛇身。 辽用袍子包住它的头,抓住红蛇七寸。 迅速扔进药篓子里。 红蛇掉进去,陷入绿嫩草药里。 它没有反抗,只听到“嚓嚓”几声,像是在药篓里爬来爬去。 辽将腿上的针拔下来,不管瘸腿的痛感,背起药篓往家走。 他的唇有些发白,嘴角却微微勾起。 下山时还走得快了些,衣袍翩翩,似乎心情不错。 这蛇一看就能卖不少钱。 或者养肥了,也够吃好几天。 * 一到家,辽倒出红蛇,关进竹编筐里。 红蛇蔫蔫的,软软躺着不动,只用眼睛看来看去。 辽犹豫一会,拿出自己用的药膏,涂在它身上。 修长瘦削的男人坐在竹筐边。 第77章 瘸腿平放,曲起另一条腿,仔细给红蛇抹药。 红蛇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他。 尾巴一动,勾了勾辽的手腕。 辽眉头皱起,捏住蛇尾巴尖丢开。 红蛇以为是在跟它玩,尾巴又缠上去,再次被辽丢开。 反反复复,直到辽起身离开。 他在屋外,把采到的草药收拾干净,清理上面的泥土。 辽有些累了,弯腰坐在凳子上。 今日爬过山路,湿气又太重,辽的腿又痛了起来。 他蜷起腿,一手捏着瘸腿,另一手挑拣草药。 辽放在膝盖上,揉着腿的苍白大手。 被一双柔软的手覆盖住。 辽浑身一震,没有动弹。 他的侧面,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 “我来帮你。” 接着,一双陌生的手,一下一下揉捏辽的瘸腿。 他缓缓侧头。 腿边,坐着一个红间黄裙子的少女。 她冲辽笑着,脸边有两个酒窝,隐约能看到嘴里的尖牙。 双眼中间瞳孔竖立起来,一副妖状。 蛇妖卖力揉着辽的腿,头凑过去。 “谢谢你救我,我是朱柿…你叫什么?” 说着,朱柿跪坐在辽腿边,脸凑得很近,盯着辽的腿看。 她仔仔细细端详,抬头时,满脸困惑。 “你刚刚在腿上扎东西,怎么不流血呀?” 辽没有回应。 朱柿眨了眨眼,揉了揉辽腿肚子。 觉得有些不方便,就直接抬起辽的脚。 脱掉他的鞋子,把他的脚放进自己怀里,继续给他按小腿。 还探身过去问: “这样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