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人生》 第1章 [现代情感] 《二流人生》作者:吃栗子的喵哥【完结】 简介: 他们叫秦皖“四眼”,不光因为他戴眼镜,还因为他比别人多了一双势利眼。 他们叫我空心人,不光因为我一无所有,还因为我比别人少了一些感情。 世事浮浮沉沉,人们来了又走,谁也没想到最后留在我身边的竟然是秦皖这个势利眼。 避雷!!!女主掰直过gay,介意慎入男女主均有丰富的感情史,洁党慎入 第1章 瑞金宾馆的婚礼 我和秦皖是2014年认识的,那一年我21岁,大三,年轻到还有机会在早就注定好了的二流人生里认识几个"一流"的人。 “瑞金宾馆!瑞金!不要搞错噢!” 母亲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时候地铁门恰好打开,我看着墙上“陕西南路”四个字,无声地吸一口气,“嗯。” “见了白阿姨要问好,多讲两句闲话,活络点,听到了伐?” “听到了。”我走出地铁站,秋天的晚风柔和,可电话里的人却气急败坏:“你怎么死样怪气的啦?我关照你,这趟机会要是放掉,工作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叹一口气,那一天的夕阳比朝阳还要富丽堂皇,以至于“瑞金宾馆”四个鎏金大字隔着七八百米的距离都晃得人眼睛发胀。 但很可惜,这里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体面尽失,连梧桐树叶上的油脂也像新娘脸上冒出来又冷掉的油,提不起一点精神。 很多年后秦皖嘲笑我都成老菜皮了还不结婚就是因为参加了这一天的婚礼,他认为所有人都搞错了婚礼的意义:“婚礼只是让你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一地鸡毛而已,和祝福有什么关系?婚姻本身就不值得被祝福。” 他说得很对,我不予反驳,但关于那一天最沉重的感受,我想我说了他也不会理解,那就是难堪。 不论如何回想,如何努力寻找那一天的美好之处,到最后我都只能想到一个词:难堪,它和我人生中数不清的难堪夹杂在一起,每每想起都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关于难堪的感受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当时宾馆门口的道闸杆是抬起来的,可保安还是骂骂咧咧地拦住了一辆装满冷鲜的货车,上海话里夹杂着笨拙的普通话,意思是货车来得太早,挡了宾客的路,还搞得到处都是臭鱼烂虾的气味。 他太焦头烂额,只无意识地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全然顾不上翻宾客登记表,他要是翻了就会发现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而我也同样焦头烂额,这里和唐顿庄园一样辽阔,一栋栋红砖洋房之间隔着广袤的草坪,匆忙间我只好拦住一个迎面而来穿厨师服的年轻人,“麻烦问一下3号楼在哪儿?”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再走,走到主楼门口看见巨大的迎宾照在风里晃晃悠悠,挂满气球的彩虹底下摆了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位穿粉色旗袍的迎宾小姐。 我顾不上欣赏照片里新娘的美貌,弯腰凑近正在打哈欠的迎宾小姐:“不好意思问一下,三号楼在哪儿?” “三号楼?”她打完哈欠仰头看我,嘴边还留着笑,涂了粉色亮片的眼皮却耷拉着,审视的目光也轻飘飘的没个落点,似乎想管又没那么想管,最后用手里的笔往旁边一指:“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很快就看到了3号楼,一栋典型的英式建筑,隐匿在傍晚没落的树荫下,斑驳的墙砖和它门口的梧桐一样沧桑,恰到好处地散发着腐朽的老钱气息,和这熙熙攘攘的世界隔了无形的屏障。 我找到了目的地,一时间却迈不动腿,拿出手机看着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坪发呆,洒水器喷洒出的水在阳光下像扬都扬不完的金粉。 3号楼门口很快就出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威严的眼睛毫不遮掩地往我这儿看,而我逼迫自己看手机,亮晃晃的白屏幕上只有三个黑字:“3号楼。” 我有白阿姨的电话,来之前打过一次,她说她从北京来上海开会,会址在瑞金宾馆,开完会就住下了,让我直接找她。 “直接。”我收好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3号楼,意料之中遇到了黑衣人的阻拦。 我说我找白行长,白姝,他歪头用鼻孔对着我,用不算流畅的普通话说:“好像没有你嘛。”拿起对讲机又切换成上海话,声音里带着讥讽的笑意:“唉,我这里有个女的……伐晓得呀,二十几岁吧,讲她要寻白行长啊?” 几声刺啦刺啦的杂音过后是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让她上来。” 之后男人什么都没说,拎着对讲机从后门走了出去,穿过草坪,宽阔的黑色背影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这里的房间和楼体一样陈旧,墙纸和油画都有些年头了。 木制楼梯也相当陡峭,一踩就咯吱作响,香水和回南天木头发潮的霉味混在一起散不出去,就爬了这么几级台阶的工夫,我已经不得不头晕眼花地扶着楼梯大口喘气。 白姝当然不该住在这里,但快退休的人只求平稳上岸,别湿了鞋。 我不知道她答应我母亲帮我找工作的事会不会湿了她的鞋。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低头看自己两位数买来的匡威帆布鞋,汗从头发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我用卷发棒卷了头发,还化了妆,但此刻这一切应该早就惨不忍睹。 我转身下楼,太急没控制好力度,第一步就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随之而来一声轻轻的“啧”。 那是人发出来的,我抬头看,楼上的黑谭木柜子摆了一瓶腊梅,静止的花瓣成了参照物,白墙上有一团黑影在晃动。 那团黑影我刚才就看见了,但没想到是人。 不过那个人也没搭理我的意思,我走上去了他也没抬头,背对窗户坐在沙发上拿着两个手机轮流发消息,指尖噼里啪啦敲出残影,敲了一阵抬起头看我一眼,“白行长不在。” “哦。”我说,看一眼走廊,每一间都房门紧闭,再看回他, 黑衬衣,黑西裤加皮鞋,对男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打扮,但结构越简单的字越难写漂亮,越是简单的衣服也越挑料子和剪裁,他这一身看上去比我这一路遇见的所有男士身上的衣服都要昂贵。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身材匀称,没有放纵的痕迹,除了眼镜和腕表,身上没有任何说明身份和来历的东西,皮肤和眉眼也干净得离谱,像是因为挑剔而过滤掉了所有多余的特征。 我记起母亲跟我说见了人要笑,要圆融,就对着他乌黑茂密的头顶笑了,“那她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他再次抬起头,微张着嘴看着我,似乎难以想象有人听不懂人话,随即又似笑非笑地把头低下去,接着敲他的手机。 我收了笑,四下张望一圈,挑了离楼梯最近的一个小沙发坐下,我的手机内存不够了,那是我继索爱手机以后第一台华为手机,没装游戏也没装小说,只能反复点开qq和微信,翻看早就看过的聊天记录。 之后我们两人再没说话,一直到遥远的钟声响起,他才长叹一口气,屁股底下的沙发皮革发出烦躁的声响。 “你也来找白行长?”他说。 “嗯。”我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眼,转头看他。 他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抱胸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草坪,洒水器呲呲呲的声音透过二楼的窗户传进来。 “搞撒么子(搞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语气刻薄,顿一下后切换成普通话,刻薄的感觉少了一些:“结个婚从早上搞到晚上,到底结伐?” 当时确实已经有些晚了,夜色降临,窗户能依稀映出人影。 他站得离窗户近,面容模糊,我坐得远,反倒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轮廓。 他背对我,不知道在外面的一团漆黑里看什么,但他说了普通话,当时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他应该是在和我说话。 “搞这么隆重又怎么样呢。”他笑一声。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如何回话就听见手机嗡嗡的振动声,他很快接起来,“喂”了一声就转身下楼。 他没走多久,走廊里就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心下一惊,抱着包慌忙起身。 那几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往返于学校和舅舅家之间,包里装的家当实在不少,所以等我抱着臃肿的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快走到我跟前了。 我见过白阿姨的照片,有些人光看照片你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在她的衬托之下, 照片里所有人都像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 所以我花了好几秒才把走廊里戴眼镜的小老太太和照片里的盛世红颜联系在一起。 她个儿不高,娇娇小小地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走到大厅,穿酒红色西服裙套装,脸上笑着,脖颈保持着优雅的曲线,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看到我这边时笑没了,人们脸上的笑也像自动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这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章 “小白?是小白是吧?”她眯着眼愣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认亲式”的踉跄步伐拨开人群向我走来。 但我演技太差,之后十年也一如既往的差,汗毛从小腿一路立到头顶,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真是令人忧伤,她肉眼可见地尴尬了那么一下,像老戏骨碰上了悟性诚意都太差的小演员,只好嗔怪地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以缓解尴尬,“长这么大了!”她说,往后仰着身子打量我一番,“美女哦!”又神秘兮兮凑近我笑着小声说:“像你爸,不像你妈,比你妈可漂亮多了。” 之后她旁若无人挽着我的胳膊下了楼,另一手挽着一只我从没见过牌子(确切地说是没有logo)的酒红色皮包,绒面高跟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柔软的沙沙声,身后也没了跟随的人。 “你看我这鞋,好看吗?” “好看。”虽然草坪四处亮了庭院灯,但我八百度的近视根本看不清她鞋子长啥样。 “女孩子就是要有钱,美貌是钱堆出来的。”她低头踩草,像规训也像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笑着在晚风里抬头,说:“等换来了想要的东西,没遗憾了,就算老也能放心大胆地老了。” 还是沉默,因为这一切我都无言以对。 “上海好地方啊!”她迎风感叹,似乎发自肺腑,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表示赞同,挽着她的胳膊点点头,“是的,我也很喜欢上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这一次换成她放空了我的话。 “亲近自然哦!”她娇俏地笑着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一个趔趄往前扑过去,我赶紧扶住她,我们穿过草坪去了另一栋楼。 这栋楼就是古老的中式风格了,屏风和墙上挂着的都是意味幽远的水墨画。 沿着梨木楼梯往上,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只金丝鸟笼,每一只鸟笼里都立着一只鸟,姿态优雅,形态万千,爪子上还像模像样地坠着细细闪闪的银链子,和彩色琉璃眼珠一起在朦胧的灯光下变幻莫测,宝蓝或翡翠绿的羽毛都栩栩如生。 与此同时一阵饭菜的香味顺着楼梯飘散,清清淡淡,勾得人食指大动。 越往上走,男男女女的笑声和说话声就越清晰,和米饭的糯香一起飘荡在在局促逼仄的楼梯间。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视野变得开阔,整个二楼是一间宽敞的餐厅,落地窗外梧桐树叶摇曳,洁白的桌布和纱帘被晚风轻拂,像一场洁净的梦。 可惜有人,这洁净的梦便不复存在。 他们很吵,大声地笑,用上海话说着我听不懂的东西,关于资产评估和企业合并,可说来说去就是money,money让他们快乐得发疯。 这些人大多都有些年纪了,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都相当随意,看见白姝也只是回头笑说一句“来啦!”更没人过问我的来历。 “来!包放下!”一个戴眼镜的短发中年女人放下筷子,接过我的包往身后的沙发上一放,拽一拽缩上去的酱红色毛衣,又拿起筷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却一眼都没看我,也没看我敞开的包里的东西。 “这是戴阿姨。”白姝介绍,从金属架上拿了一块白脱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们和你妈妈都是好多年的老同学了。” 姓戴的女人还是笑容可掬,也还是不看我,一边往骨碟里吐鱼刺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调侃:“想当年我们比她还小呢,现在不也是老东西了?” 这番话立即引来一阵哄笑,她身旁喝得脸发紫的中年男人眼睛发雾,色眯眯捣了她一肘子, 凑到她脸跟前低声道:“你还老?气色这么好,小男人养人伐啦?” “老陆!”白姝杏眼怒睁,“孩子还在这儿呢,胡说八道什么?” 我很饿,但是没有胃口,那块白脱蛋糕太干了,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可他们胃口都很好,吃得多喝得也多,胃里好像有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白姝看出我吃得少,劝了几句,夹了几筷子菜,还命人叫了美龄粥,但很快就被桌上其他人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便也没再管我。 直到饭局过半的时候才又上来一个人,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棕色夹克,大步流星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这回他只拿了一个手机,套了黑色皮革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白姝看他来了,笑问:“穿这么厚?” “我冷呀。”他坐定,笑着看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些青菜。 “哎呦,你怎么这么虚的啦?”姓戴的女人拎着筷子在菜里拣花生吃,一直意味不明的笑有了戏谑的意味,“稍微节制点,现在年纪轻,老了哪能办?” 诡异的是这黄色笑话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引起强烈反响,大家像没听见一样,端着酒杯各说各的。 男人更是全然事不关己,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青菜,又舀了小半碗腌笃鲜,一边吹气一边喝,热腾腾的水汽蒙了半张眼镜片。 “这是秦皖。”白姝大咧咧地笑,“你金阿姨的儿子。”之后的话和之前重复了,她就没再说下去。 我不认识金阿姨是谁,反正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同学会,我妈混得最差,却指望我往混得最好的人身上攀。 那块白脱蛋糕现在不光是咽不下去,而是往上翻了。 “张阿姨的女儿是吧?我妈跟我说过。”秦皖笑着拿餐布擦拭眼镜上的水汽,眯着眼看了看我,我怀疑他已经忘了一个多小时之前见过我。 “所以这忙你不帮不行啊我跟你说!”白姝半开玩笑地指他一下,转过头跟我细细介绍起秦皖这个人:xx资产管理公司二把手,这家公司对应某国有大行,专门处理银行处理不了的不良资产。 “哪里有这么高大上啊!”秦皖戴好眼镜看向我们,求饶似的笑道:“就是催收的,催收还得跟人家客客气气,规章制度都框死了。” 自降身份的意思是“别捧我,这忙我可不一定能帮。”而“规章制度框死了”的意思就是“我的行为也受限于制度,想开后门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的态度过于谦逊,当然了,也是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以至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要挟的意味,只听到“催收”就满脑子都是黑社会剁人手指的场面。 直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桌子人安静了,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欢呼声从遥远的夜空飘来,衬得偌大的餐厅愈发寂静,我才有所意识,看一眼身边的白姝。 可她脸上一点愠色都没有,依旧优雅地笑着,只是不接秦皖的话,从青花瓷盘子里拿了一只螃蟹放在我碗里,“小白,看这螃蟹大不大?”她献宝似的笑:“绝对比你吃过的所有螃蟹都好吃!” 确实,就连在舅舅家我都没见过这么饱满丰腴的母蟹,胀鼓鼓的,一只手都拿不下,还没撬开壳子呢,蟹膏就已经淌出来了。 “她胃不好。”秦皖又开口了,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心紧蹙,等看完了手机里的内容才抬起头淡淡地瞥我一眼,冲我抬抬下巴补充道:“你看她嘴,尽量少吃这种凉性的东西。”说完就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走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几个人放下筷子和酒杯,脸色都不好看。 “册那,小四眼。”姓戴的女人利索地肢解了一只螃蟹,轻蔑地笑道:“噶小桩事体也要讨价还价,吃相伐要太难看哦!” “好嘞,伐要讲了。”姓陆的男人这会儿酒气散了些,脸上的猪肝色褪去,眼神也恢复清明,松快地笑一笑,表态道:“小朋友嘛,算了。” 说完他第一次把视线投向我,笑得像个弥勒佛,“小姑娘,这就是上海的好处,只要有本事,很多时候你可以不那么注重态度。” 白姝连着两次被儿子辈的秦皖下面子,却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年轻人想往上走很正常,有些事放在台面上说也是好事。” 我看着占了整只碗的张牙舞爪的螃蟹,只觉得煎熬,可煎熬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不咸不淡的片汤话:“白阿姨,实在是不好意思。” “啧,你吃你的!”她迅速皱起眉,“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一天的婚礼我没能见证新人相吻相拥,只见证了婚礼前的狼狈不堪,快散场的时候白姝一行人才带我去婚礼露了个脸,敬了几桌酒。 我酒精过敏,于是新人的喜酒我也一滴都没沾着。 彻底散场以后我跟在一行说说笑笑的人身后,想跟白姝告别却插不进话,一直到姓戴的女人意犹未尽地决定要去思南路兜一圈,她叽叽喳喳的笑声没了,白姝才有机会再次把视线投向我。 霓虹灯下她的脸愈发沧桑,把我拉到一边,无奈地笑着说她快退休了,人又在北京,有时候很多事情鞭长莫及,但她答应我母亲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她让我先加上秦皖的微信,我才大三,工作的事可以慢慢运作。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章 秦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饭没吃几口,敬酒他也没来,这时候却又混在大部队里,背着手和人谈笑风生,丝毫不为方才“吃相难看”感到羞愧或尴尬,嘴上笑着说着,眼睛四处飘,飘到我和白姝这里,就大鸣大放地过来了。 “加个微信吧?”霓虹灯牌照得他脸发白,他轻叹一口气,像是做了妥协,笑着拿出其中一个手机(不是他吃饭时拿的那个手机),让我扫了他的码,之后也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就把手机揣兜里,问我读哪所学校。 我报出校名的同时他就点头表示了然,“在军工路吧?” “是。” “这样,你往这里走,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他指向我身后,那条路不是我来时的路。 “先坐x号线,再倒x号线,这样比较快。”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感谢他,那天如果再晚一点到学校,我就吐地铁上了。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能报答白姝的,就吃了那只大螃蟹,当天回到学校就上吐下泻,两眼发黑,寝室还都是上床下桌的格局,这就导致我不得不一趟趟顺着扶梯爬上爬下,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天旋地转地抓着床边的栏杆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俐俐,那家物流公司的实习你去不去?我准备去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寝室的灯还亮着,室友俐俐在打lol,听我能说话了,就摘了耳机抬头看过来,“你不考研了?” “不考了。”我说,“我要找工作。” 俐俐是崇明本地人,工作方面一向很佛系,但就是不能一个人待着,其他两个室友都找了实习,平时不在学校,俐俐就每天跟着我泡图书馆,我看线性代数,她就在旁边看言情小说,哭得稀里哗啦。 “好呀!”她当即就愉快地决定跟我去实习,只不过最后我们谁都没有成为物流公司的跟单员,但这也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直到寝室熄灯我的手机才嗡嗡震了一声。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屏幕上绿色的提示灯一闪一闪,是秦皖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并发了一个笑脸给我,黑暗里我迷迷糊糊,屏幕扎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想了很久,也发了一个笑脸给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聊天界面就只有这两个笑脸,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和秦皖相识的开始。 第2章 链条的开端 秦皖再次发微信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大四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实习。 银行也好,物流公司也好,哪里的实习都是一样的水,与其说是学习业务,不如说是端茶送水,偶尔有前辈好心教你些东西,你兴冲冲记了一页半的笔记,下个礼拜就又被轮到另一个部门去,接着订发票,打水擦桌子,按日期排列文档,在完全不懂业务的情况下写但凡有个人仔细看就能发现驴唇不对马嘴的报告…… 俐俐很享受这样的生活,说要是以后正式上班了也能这么轻松就好了。 而我,如今回忆起来,说不上享受也说不上痛苦,唯一记得的就是迷茫,不过我觉得用“麻木”形容更贴切,没有强烈的“我一定要”的饥渴,也没有强烈的“我绝不要”的呐喊。 和男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大一到大二之间我有过好几个男朋友,第一个男朋友比我大十岁,他是一个聪明机灵但内心空虚的无聊的男人,我的第一次也同样无聊,既没有“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的疼痛,也没有“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的快感。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也并无异常,上课下课,窝在寝室的床上用电脑看第一百遍《杀死比尔》,就是感觉上厕所火辣辣的,但两三天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一年,记忆中他永远在喋喋不休,注意力不集中得像多动症儿童。 最后一次约会在肯德基,吃汉堡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回头往门外张望,以至于后来我每次想到他,想到的都是他尖细的嗓音,和转来转去的后脑勺。 汉堡没吃完他就出去了,说让我在肯德基等他一会儿,他办完事就来接我,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打了近一百个电话给他,感觉眼泪都快流干了,但半个月后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我在家收到一条短信,是他在狱中拜托朋友发给我的,说他那天不是不告而别,是被警察带走了,是经济问题,能力和运气都配不上野心的人,大多会有经济问题。 之后的几个男朋友就相当中规中矩了,有一个是同班同学,一个是学长,还有一个隔壁学校的,他们性格各异,容貌模糊,但都是自以为成熟的幼稚鬼。 隔壁学校的男朋友喜欢健身,以练就一身完美的肌肉为毕生追求。 我无法理解他的执念,因为在我看来“肌肉”和“男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我一起出去吃猪脚饭的时候总是热得浑身淌汗,可他不敢叫老板娘开风扇,每次都一边小声说:“你去,你去说。”一边推我,我相信他没用力气,但他的肌肉实在太强壮,好几次我都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他提出分手的契机也很搞笑,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给他秀肌肉的朋友圈点赞。 当时是国庆节,我回家了,不方便去他学校当面问他,就在微信里问他确定吗?他直接把我拉黑了。 国庆节最后一天他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问我知错了没有,我问他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之后就是好几天的鸡飞狗跳,他不分昼夜发微信,不回就打电话,跟我说,我是他唯一想到结婚的人,他是上海人,他妈妈问他为什么不找上海小姑娘,他说他只喜欢我。 后面这事是怎么结束的呢?我忘了,总之我们分手了。 后来我和一个学长在一起,他很帅,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我不是处女。 第一次发生关系后,他只看了一眼褶皱的床单就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对着那台发不出声音的老电视机看了一晚上足球赛。 宾馆房间很小,我洗了澡便无事可做,不得不坐在他身边,在黑暗里看电视机阴沉的光线照在他阴沉的脸上。 没几天他就不再接电话,之后他约我出来,提了分手。 “可惜,你要是把第一次给了我,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负责。”他跟我说,阴沉而决绝地望着桌面。 我还是和之前几段感情一样诚挚地、声泪俱下地挽留了他,可他还是坚定地分了手。 半年后,他也发长篇大论的短信给我,说的话也和肌肉男差不多,说他经历了很多,可最后想到的还是我。 纯洁,他竟然用这个词形容我,我怀疑他在讽刺我,但结合上下文来看,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唯一一次不同,是我最后一任男友,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段时间我很能吃,看见什么都想吃,一顿饭要吃四个水煎包外加一份韩式泡菜汤,我们两个人的饭卡几乎全是我一个人吃掉的,他瘦得像竹竿,我胖得像相扑运动员,短短一个学期就像吹气球一样从一百斤胖到一百三十几斤。 可他总是看着我的,看着我肥胖得连头发都显得稀疏的大脸盘子,冲我笑,他是远视眼,戴眼镜的时候眼睛像婴儿一样又大又圆。 然而我们还是分开了。 那一次他母亲生病了,他要回家,赶早班火车,我实在是起不来,等好不容易从床上爬下来,睡眼惺忪地晃到宿舍楼下,他已经等了我很久。 之后他一路沉默,到校园巴士车站买票的时候,前面已经排成了人山人海。 “陪我一起买票吗?”我们站在人群最后,他笑着晃晃我的手,戴了眼镜的眼睛又大又圆。 我看了一眼根本排不到头的队伍,说不要,我要回去睡觉。 我还记得那天的朝阳很灿烂,很热,明媚得刺眼,他嘶吼着把他的行李箱砸在地上的样子也很刺眼。 他哭喊着问我为什么就是不爱他,可我当时只觉得他很丢人。 正如村上春树所言,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一定会伤害他人。 经历了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才上大三,可从那以后,我一个男朋友都没再谈过。 大三到大四这段时间我还是会去舅舅家,但很少了,因为他似乎比我还要不安。 “工作找好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晚饭已经结束,舅妈在厨房收拾,我和他一起坐在他敞亮的阳台上陪他喝他挚爱的花雕。 “我在实习了。”我如实说。不远处新天地的霓虹一闪一烁,变幻着迷离的色彩,对面楼的天台是一个露天网球场,一对穿白衣白鞋,戴专业网球帽的男女还在不知疲倦地切磋球技。 楼下星巴克比白天还要热闹,颇有情调的橘色灯光里,门又一次被推开,穿着驼色celine风衣的高跟鞋女郎一手端着印了绿色塞壬海妖的纸杯,一手轻巧地挽着皮包,像一只轻盈的梅花鹿一样穿过马路,跳跃着走进了街对面的商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章 “实习?”他抿一口酒,眉心阴影深重,“哪家公司?” 我说了名字,显然他不可能听说这家在高度垄断的物流行业里捡剩饭吃的私人物流公司,所以他听了就笑了。 “然后呢?”他问,“实习完了留得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还是如实说。 “唉……”他望着窗外叹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很长,可见他的忧愁程度。 “你妈当年要嫁你爸,我和你外婆不同意,可她就是头皮翘,要嫁,这辈子过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后悔,所以才千方百计把你送回上海,你总不见得回去吧?” 我没回答,其实是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抢先一步说了结论:“反正我是帮不上你的。” 可能是说完了又觉得太绝,他放缓语气补充道: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去问问你妈,舅舅都多少年没碰生意上的事情了?”说着伸手一指厨房里舅妈的背影,“就每天和你舅妈下楼买菜,陪她逛商场,接送你弟弟去游泳队,早就和社会脱节了,你让我帮你?” 他激动地从藤椅里坐起来,两手一摊,以一种苦口婆心的表情看着我,“我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帮你?” 我无言以对,不是伤心,愤怒或者失望,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他有所期待。 厨房和阳台只隔了一道玻璃门,我们说话声音太响,舅妈听见了,关了水转过身训斥道:“好好吃顿饭你干什么嘛!小白不是说了她在实习吗?她妈妈不是也找了她们老同学帮忙吗?都是一家人,你在这里激动什么呢?” 一连三问,舅舅一张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但也没反驳,直到厨房的水声又响起,阳台里还是沉默。 “你妈找了白姝了?”舅舅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嗯。” “她在北京,比我小不了几岁,也一把年纪了,官场上就是人走茶凉,她帮得上忙?” 我想了想,报了秦皖的名字,舅舅皱着眉困惑且不耐烦地看着我:“秦皖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啊,但记得白姝说他是金阿姨的儿子,就报了金这个姓,舅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像回到了舒适区一样松弛下来,眉眼舒展地笑道:“哦,金丽娜她儿子是吧,嗯,见过。” 但他很快又嫌弃地皱起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连啧了好几声,说:“上蹿下跳的,追人家怀孕的母猫,抱在怀里捏啊。”他比了一个揉捏的手势,一脸深恶痛绝,“小猫都要被他捏出来了,恶心伐?哎呦,那猫真的是作孽哦……给他吃糖么也是,一开始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等看我手里的糖没了,转头就跑了!” “真是,七八岁的男孩子狗都嫌。”舅舅说,沉吟片刻道:“他妈妈人不错的。” “唉……你说人怎么能不老。”舅舅在藤椅里换个姿势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看现在,转眼都要大学毕业了。” 我母亲生我很晚了,之前因为搞事业,把第一个孩子拿掉了,之后就再生不出来,去医院做碘化油造影,她说她这辈子没那么疼过,疼得打摆子,疼到骨头缝里,就为了要我。 然而我是这么平庸,我时常想,似乎并不能让她感到欣慰和骄傲,也不知我的出生是否和“嫁给我父亲”一样,是她人生中的又一憾事。 回忆往事似乎让舅舅也变得柔和起来,那天晚上再没难为我,又说了些他和我母亲过去的事,就放我走了。 只是后来我几乎再没去过舅舅家。 我搞不清人和人之间的事,一察觉到对方的拒绝就远离,远离了就不知道该如何再走近,所以到最后只有远离。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秦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内容也很简短:“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事实证明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那天差点没累死我。 一大清早他就兴致勃勃地说他出发了,来学校接我,而我从床上爬下来,坐在镜子前还在做梦,好一会儿才醒,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化妆。 大学门口的豪车一点都不少,所以秦皖那辆奥迪停在学校门口的树荫下还是很低调的。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后备箱里倒腾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后备箱关上了我才看见他,戴墨镜,黑夹克里头穿了件白衬衣,隔着老远冲我笑,鼻梁很高,不看眼睛的话,很像复古海报里的美国飞行员,树荫底下牙齿白得发亮。 “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一走近他就毫不客气地批判我。 他很高,我仰着头在他的墨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愁眉苦脸,像吃了苦中药,只不过有他这种精气神的人也少。 “上车!”他爽朗地笑,可下一秒脸就变了,皱着眉呵斥道:“下来!” 不得不说《读者文摘》害死人,我之前在上面看过一篇文章,是说千万不能坐男性领导的副驾驶,那是夫人专座,于是我十分笃定地就坐到了后排。 我灰溜溜从后排下来,他冲前头抬了抬下巴,“坐到前面去。”于是我在他的怒视下挪上了副驾驶。 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上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怒容,“这点规矩不懂的?想做领导还早了点吧?” 我说我是真的不懂,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可等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又眉眼舒展了,风一吹黑发飞扬。 “上海闲话听得懂伐?”他问。 “听得懂。” “会得讲伐?” “不会。” “不会么学呀!多讲讲不就好了?”他说是这样说,但之后也再没跟我说过上海话。 一路上我在欣赏冬日的风景,成片的枯树在眼前飞驰而过,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到了这个季节变成黯淡的灰褐色,蜷缩成一团,风一吹就在道牙子上翻滚,飞入空中,在寒风中飘零。 遥远的不知名的湖泊变成淡淡的灰蓝色,在柔软的冬阳里静谧无声。 和秦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我们两个人也都是这样沉默的, “你白阿姨回北京之前特别关照啊,让我照顾你。”他说,“现在你归我管了。” 车行驶在银杏树林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我不知道他准备怎么管我,但我认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因为白姝回北京已经一年了。 而他也很快就开诚布公地表示,他现在不是“二”把手了,白姝用职业生涯最后一点余力,把他推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他来找我是因为白姝兑现了对他的承诺,那他就要兑现对白姝的承诺:帮我找工作。 “这是一根链条,她的关系在北京,上海这边她帮不上,或者说不方便帮,那就先帮我,再由我来帮你。”他说,“大家都拎得清,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总比不明不白要好。” “你工作的事我们也要慢慢来。”他轻转方向盘,语气也轻松得像事不关己:“有几个备选方案,银行,证券公司,还有几家资产管理公司,说得上话的都是我朋友,但朋友之间你帮我我帮你,也要运作的。” 我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低下头沉默地看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细小的光斑在手背上飞速掠过。 车子颠簸一下后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我转头看他,“那我没有什么帮得上你们的,这根链条是不是就断了?” 他沉默一下,很快就笑了,回答道:“我你不用考虑,我只要兑现我的承诺,至于你白阿姨……你们自己内部解决吧。” 就这样,车开进了市区。 十字路口人山人海,到处装点着华美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闪闪的铃铛和红红绿绿的空礼盒。 而旁边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就很灰头土脸了,像被孙子孙女捉弄的老人,佝偻的身体上吊着一串串塑料小彩灯,还没亮,灰扑扑的。 商场橱窗贴着精美的圣诞老人和麋鹿,目之所及都是红绿配色,和咖啡馆里飘出来的太妃拿铁的香味一样透着甜蜜的信号。 我趴在车窗上透过汹涌的人群中到处看,秦皖说带我出来吃饭,我在猜是哪一家。 然而越看人群越冷落,建筑越商务化,依稀能看见一家星巴克,一家西餐厅,在钢铁森林的包围中冷冷清清。 一个转弯,车停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下车!”秦皖心情愉悦地宣布,话音还没落地就已经解开安全带下去了。 后来我想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冷清了,谁会在圣诞节的周末陪领导回公司加班呢? 只有我。 第3章 废土风与何么斯(一) “你看!”秦皖站在十字路口,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像泰坦尼克号的杰克那样伸展双臂。 我问他看什么,他皱起眉恨铁不成钢地啧一声,往上一指,“环球和金茂呀!喏,那边是中心大厦。”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章 我只好仰起头配合他看一眼,我早就看过了,还是舅舅带我在东方明珠塔上看的呢。 人也好,景也好,都要离远一点才好看,像这样恢宏的地标性建筑,离得太近就太压迫了。 “我看过了。”我说。 “你看和我带你看能一样吗?”他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他带着我走到了一栋大厦前,花岗岩的建筑外墙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走上几级台阶,他掀开挡风帘先一步进去,等我进去后再放下。 正对我们的白墙上是一行蓝字:xx资产管理公司,一同迎面而来的还有令人瞬间紧张的烟味和油墨味。 厅里最中央的位置摆了一座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绿色玉石,而每一个墙角,就像你能去到的所有金融机构或政府办事处一样,都摆了一盆巴西木或者发财树,配一个单人黑色皮质沙发。 空气一片死寂,走廊里依稀传出打印机机械单调的吱呀声的和鼠标的嗒嗒声。 前台小姐一抬头,一个激灵站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很快浮现一个讨喜的微笑:“领导。” “嗯。”秦皖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我办公室在楼上。”他带我进了电梯,交代道,“我有份文件要看,你稍等我一下。”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路走来,左边都是独立的办公室,大部分关着门,右手边一个一个半透明的隔板后偶尔有一两个人头晃动。 可我没看见妆容精致,留大波浪穿红色漆皮高跟鞋的office lady,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一脸疲惫地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空气里偶有一丝香水的甜,也被咖啡和烟草的苦盖了过去。 小时候母亲总是周末带我去加班,在办公室给我开一台电脑,让我玩扫雷或者画画,可秦皖没那么体贴,就指了一下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说:“坐”,说完就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打开电脑,之后娴熟地点了一根烟。 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也很尴尬,秦皖办公室的门开着,对面办公室的人往我们这里张望了一眼,就起身关上了门。 他办公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附庸风雅的茶具,墙上没有字画也没有合照,和他没戴婚戒的手一样干净。 他的墨镜退了色,成了眼镜,露出的眉眼端正得模板,除了上挑的眼尾预示他难缠的个性以及高傲的心气,你看不出关于他的任何:年龄,婚史,家世……什么都看不出。 我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鼻子里的痒,一连打了四个喷嚏,秦皖被打断注意力,皱着眉从电脑后抬起眼,“感冒了?” “没有……”我从茶几上抽一张纸,“鼻炎。” “嗯。”他眉心紧蹙着把烟头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挥开烟雾时唇边噙笑,“你蛮烦的。” “对不起。”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但他一向不接我的笑,自顾自忙。 我也还是来回看,看到一条深灰色围巾,颜色太深,混在沙发的黑色里不显眼,随意叠了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来的那一面有一个洞。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腿上,阳光很好,照在我背上暖融融的,围巾也被烘得软绵绵,暖融融的,散发出一丝烟味,很淡很淡。 那段时间我热衷于织围巾,平针的织物简单,能缓解焦虑,恰好茶几上有两只用光了墨的水笔,我抽了笔芯出来,当做毛衣针,挑起洞口裸露的毛线,一勾一勾地把线头重新织在一起,还好洞不大,这么牵线搭桥的,也给补上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那一块针脚有点稀疏。 织完了一抬头,看见秦皖正躺在老板椅里左右晃,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警铃大作,僵在那儿和他面面相觑,没一会儿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说不上轻蔑,但有些轻浮,“我女朋友的。”他冲我手里的围巾抬抬下巴,笑得更开,“设计款,那个洞就是设计。” …… 我血液都不流通了,再看手里那堆东西,我说织的时候感觉别扭呢,因为它形状不规则,像咸菜叶子一样皱皱巴巴的,但你别说,皱得很有堆叠的美感,和月球表面一样,以凹凸和破碎为美,很多年后它有一个精准的概括词:废土风。 “对不起,我……”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他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一声,一拍扶手坐起来,“没事。”他一边捶肩一边摇摇头,嘴角还有意犹未尽的捉弄的笑意,“再给她买一条就是了,她东西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 “这条你就拿走吧。”他拉开抽屉把桌上一沓文件放进去锁上,恰好有人过来,站在门口敲了敲,探进半个身子跟秦皖说:“秦总,好了啊,批掉了。” “哦,好!”秦皖脸上本来就在笑,现在完全是笑开了怀,那之后他心情明显更好了,等人走了,他利索地关上电脑,站起身冲我挥挥手,“走吧!”之后推开门出去,关门时低头看一眼我抱在怀里的围巾,抢过去两下围在我脖子上,“戴上戴上,一会儿出去冷。”他笑得牙都呲出来,“别漏风。” 我跟在他身后,再看一眼格子间里的女孩子们,连坐姿都没变过。 走出一楼大厅时秦皖停下,心情愉悦地拿出手机递给前台小姐,笑说:“帮我和小朋友拍个照。” 那是我和秦皖的第一张合照,他站在我旁边背着手笑得很行政,那笑容放在任何一张报纸上都是“正确”的。 而我,围着一条走在时代前沿的废土风围巾,身后“xx资产管理公司”的蓝色大字却成了时代的记忆,现在这家公司已经被合并。 第4章 废土风与何么斯(二) 秦皖伸展双臂一把推开门帘出去,站在寒风中,似乎被外滩此起彼伏的宏伟建筑触发了豪情壮志,深呼吸一口感叹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哈哈!” 他是挺有作为的,而我饿得像个瘪三,那门帘子还差点拍我脸上,只能像小跟班一样跟在他大步流星的身后上车。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再怎么样也该吃午饭了,而他终于大发慈悲,如他微信中说的那样,带我“一起吃饭”。 那地方很偏僻,在一条开了兰州牛肉拉面和河南烩面的小街,他走在我前面,毫无征兆地就转身推开一扇门进去。 店里很黑,就几张桌子,却几乎爆满,每张桌子上方亮了一盏黄油油的顶灯,吊着一根银色炊烟管。 秦皖捏着夹子弯腰看火的时候老板过来,也很年轻,留莫西干头,系白围裙,黑毛衣袖子撸起来,露出纹了青龙的胳膊,一手拿火钳子,一手端烤肉盘,笑着问:“又调特了?(又换掉了?)” “滚。”秦皖飞快骂一句,看都不看他,把肉放在烤盘上,呲啦一声,香味四溢。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银色炊烟管左右晃着脑袋给我夹肉,我说我自己来,可夹子被他牢牢掌控,烟熏火燎间不耐烦地皱着眉,“你太慢了,要烤到什么时候去?肉熟了就要快点吃,老了根本没法吃。” 可隔着炊烟管总归是不方便,他夹了没几块肉就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 他人长腿也长,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挤得我只能蜷在角落里,左边身子贴着瓷砖墙,右边尽力和他保持距离,夹紧胳膊,埋头以急行军的速度“清扫”盘子里堆积如山的牛肋眼和牛小排。 “那你本来有什么打算?”他问,低头把肉塞进嘴里。 “准备考研。”我说,“研”字儿还没出口呢就听他“哈”的一声大笑,摇摇头说:“没用,好单位只看第一学历。”说完转头,半耷拉着眼皮俯视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睫毛在他眼底扫上一片阴影,笑容愈发不怀好意,“而且你考不上什么好学校的,纯属浪费时间。” “还想再往上的话就嫁人。”他拿了一片生菜,堆了好几片五花肉,包得鼓鼓囊囊地塞进我手里, 生菜叶子直滴油,可我还是不得不再次抬头看他,他面色如常,低头看着他自己的盘子,咬肌一鼓一鼓地咀嚼,嚼完了转过头,兴致缺缺地打量我的脸,“但是你要求不能太高,有钱和顾家只能选一样。而且我建议你别找太有钱的,你拿不住。” “有男朋友伐啦?”他翻烤盘上的牛肋眼。 “没有。” “没谈过?” “谈过。” 他哼哼着笑两声,“叫人家甩了?”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几段简直称得上莫名其妙的“恋情”,好像真的如他所说,于是点点头,“是的。” 他像是早料到了,也像是无所谓,面无表情抽出几张纸巾擦一把太阳穴的汗,擦完了说:“女孩子也稍微强势点,别让男的随便欺负。” “他们没有欺负我。”我说,这也是真的,我没有遭到性暴力,也没有被骗钱。 我想到第一个男朋友背对我来回转的后脑勺,肌肉男坐在我对面一边吃猪脚饭一边到处飘的怯懦的视线,帅学长盯着电视机屏幕的阴冷的脸,最后一个男朋友无时无刻不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而我却烦躁不安,让他看动漫就好好看,别老看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章 “只是大家都心不在焉而已,又太孤独了,想随便找个伴。”我嚼完了生菜包肉,决定不吃了,放下筷子说:“可就算在一起了也看不见对方,没意思。” 秦皖什么都没说,我说完了还看看他,可他就拿着夹子给烤盘上的肉翻面,半张着嘴,眉毛挑得高高的,相当专注。 我觉得他可能是无法理解,也可能觉得小姑娘的心思和地摊儿上五毛钱一包的花花绿绿的小卡子一样无聊吧。 吃完饭,我以为我可以回去了,然而还没到晚上我就开始后悔,中午应该再吃一个生菜包肉的。 我们的路线大致是这样的,先爬了东方明珠塔,没错,就是上海人上都不会上去的东方明珠塔,秦皖比我还要兴奋,“你看!”,“你快看!”,“快拍照!”,“来我给你拍!”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晚上回去以后翻相册,一眼望去全是白点,再点开,也全是我生无可恋的脸,一模一样的剪刀手,和“好累啊可还是要保持微笑”的表情。 只有一张是侧脸,我当时应该是累出神了,趴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穿过云层望着豆腐块一样密集而渺小的居民楼发呆。 那天秦皖给我拍的所有照片我都删了,只留下这一张。 那天东方明珠塔上的人特别多,走几步就是一个抓着栏杆吓得吱哩哇啦哭的小孩儿,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焦头烂额地围着。 而我只担心这么多人,我和秦皖脚下的透明玻璃会不会啪嚓一声碎掉,然后我们两个从万丈高空掉下去,这么一想我竟然很愧疚,对秦皖愧疚。 可秦皖倒是很开心,春风得意的人没理由不开心,下去的时候还意犹未尽,说他小时候他母亲带他来过,再就是学校组织秋游来过,长大后就再没来过了。 “午饭后遛遛弯!”下去以后他说,意思是刚才的东方明珠塔之行还不算遛弯的一部分。 我们去了外滩,从头走到尾,这一路他就很安静了,听古老悠扬的钟声,看白鸽盘旋在一众古老的富有殖民地彩色的建筑上空。 我走在他身边,也跟着看,这些建筑大多是古典的巴洛克风格,墙砖在岁月的洗礼下斑驳不堪。 “我想起几年前有个项目。” 他两手撑在江边的栏杆上,眼镜又成了墨镜,看不清眼神,也听不出沉重,被阳光刺得皱起鼻子,倒像是在笑,“那项目要是坏了,就是几百亿的坏账,我那半年每天都来这里转,从头走到尾,再走到头,想的是大不了从这跳下去。” 但鉴于他这会儿好好地站在这里,看样子那项目是平稳降落了。 “那你知道有可能会坏,为什么还要做呢?”我趴在栏杆上看他侧脸,他睫毛眨了眨,浮出一个轻蔑的笑,也不知是在轻蔑谁,低头看着我说:“知道这项目牵扯多少人,多少利益吗?上面让你做你敢不做?不听大哥的话,以后谁带你玩?” “哦……”我笑着挠挠脸,“你说的像黑社会。” 他收回目光看滚滚江水,“白社会可比黑社会可怕多了。”看了一会儿低头看我,“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没有没什么,想清楚说话,大学生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墨镜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就是你和我认识的我妈妈的其他同学的孩子不一样。” 这么一大圈子绕下来,他也要反应一会儿,面无表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一声,仰头看白鸽盘旋的晴空,脸上密布的阴云散去,不屑道:“你才见过几个人,全靠自己想当然。” 之后我们去了一趟国金中心,上海的重奢场,我记得从长长的廊桥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冷冽的高贵的香水气味。 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幅广告,墙上一层叠一层地装点着美人鱼鳞片一般流光溢彩的金属碎片,你走近再走远,这些碎片就变成了荡漾的水波,流淌着梦幻的色彩,仰头望去,灯火辉煌得眼睛发酸。 因为那时候我一个牌子都不认识,所以没对“奢”留下特别的印象,而后来再去,感受已完全不同。 “买根皮带。”秦皖言简意赅,走进一家店,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吃了甜甜的点心(比瑞金宾馆的好吃多了),喝了果汁,漂亮的小姐姐对我笑了笑就没再打扰我,我一边喝果汁一边钻研玻璃门上的英文,钻研了半天得出结论,这家店叫何马斯,或者何么斯之类。 秦皖在里面待了很久,走来走去,我有时回头。能看见他背对我看一格一格商品陈列柜里的包,或者低头看玻璃柜陈列里的表,烦躁地阴着脸。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姐,就不会再跟在他旁边不停说话了,可没一会儿他又像是被她某句话说到了心坎里,眉心舒展地笑了,点点头,我很佩服能随时阴转晴,或者晴转阴的人。 我吃够了喝够了,出去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漂亮的小姐姐,拎着好几个橙色包装袋,分不清哪个是他说的皮带。 “行了你给我吧。”他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我帮你拎。”我说。 “对我没称呼的?”他拎着东西冲我侧过身,一边训斥我,一边示意我把他夹克口袋里的车钥匙拿出来。 我被他给噎了一下,想想好像怎么叫都不对。 “叫哥哥吧。”他说,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我,张着嘴哈哈大笑,“你脸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最后他很随和地表示,就叫秦皖,等他兑现了对白姝的承诺,我们之间的链条闭环了,大家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就这几次,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从国金出来后,秦皖终于宣布他累了,要闭会儿眼睛。 他的车还是停在江边,这时已是黄昏,火烧云一路从天边摧枯拉朽烧过来,烧出一层一层红得发紫的浓烈色彩。 他把座椅放低,双手抱胸半躺着睡觉,我为了不影响他,把手机开了静音,拍了一张晚霞的照片。 “你没救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吓我一跳。 “那么大的汇丰你不拍,拍天。” 我低下头擦擦手机屏幕,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我今天也很想实话,“我觉得天更好看。” 半天没动静,我回头看他,他躺在那儿,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看我。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是黄灯,之后是亮红灯还是绿灯全凭他心情。 不过那天他可能真是累了,没亮红灯也没亮绿灯,躺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的晚霞发了一会儿怔,揉揉脸坐起身,宣布今天的上海一日游告一段落。 “送你到地铁站啊。”他打个哈欠,“自己回去。”伸手从后座一堆橙色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我面前晃一晃,“见面礼。” 那是一条橙色白色花纹相间的丝巾,还绣了一圈马,还有长颈鹿,好像还有大象,太花了,关键是太薄了,与之相比我还是喜欢那条废土风围巾,很“废”,很挡风,我很喜欢。 于是这条何么斯围巾很快就随着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搬家而不知去向。 第5章 玉 寒假的时候我回了家,那段时间和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她从舅舅那里知道我在物流公司实习,这似乎让她动了恻隐之心,不再提我工作的事,也不再训斥我“推一把走一步,自己的事自己不操心。”她只是比以往更絮叨,和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一样絮叨。 “你白阿姨说你啊,小小的一个人,背了个大包包,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她说她必须要帮这个忙,但是又不好直接帮,就拜托了金丽娜她儿子,叫秦……” “秦皖。” “哦对,秦皖。”她背对我剁饺子馅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纠正道:“你不好直接叫人家名字哦,你要叫哥哥。” “金丽娜的爸爸是部队里的,他们这种家庭都讲究联姻,婚事老早定好了,所以她一毕业就结婚,她儿子比你大十几岁应该有了,但再怎么说,三十几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不得了啊,他妈妈和他外公都很正派的,不屑于走那些歪门邪道,所以他有今天,大部分都是靠他自己。” “那该叫叔叔了。”我坐在书房,画上个暑假没画完的画。 书房的门正对厨房,声音很小母亲也听到了,笑了。 “你千万不要当人家面这么叫哦,人家要不开心了。”说完想起什么,扔下手里的活,穿过客厅走到书房,探了半个脑袋进来,问:“过年了,你给人家拜年了没有?” ……“没有。”我笔一顿,很快狡辩道:“今天晚上才是除夕。” “你怎么拜年都赶不到前头?”母亲瞬间板起脸,“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这种事情当然越早做越有诚意喽!再说了,你现在发微信他还看得见,等到了零点,乌泱乌泱都是拍马屁的,谁还看得见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7章 “人家这种信息都不看的。”我说,“连我都不看。” “反正你妈我也尽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看你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回了厨房,只剩“就这样了”四个字的回声还荡漾在客厅。 一晚上母亲再没跟我说话,她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正襟危坐在餐桌旁,阴着脸一个接一个地吃饺子,春节联欢晚会的笑料也和往年一样尴尬无力,一家人谁都笑不出来。 父亲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时不时看我一眼,还丢了几只饺子给脚下恭候多时的小狗,最后忍不住了,干干地笑两声,“又跟你妈吵架了?” 然而也和往常一样,家里的两位女士都不理他。 饭后我又画了一会儿画,很早就洗澡上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裹在被子里,熬到快零点才发了一条微信给秦皖:“新年快乐。” 零点一到,手机就和窗外炸响的鞭炮一样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子才安静。 我像一颗蛋一样蜷缩在黑暗里,打开微信一条一条地翻看,和往年一样,五条里有三条都是重复的内容,点缀着一模一样的花里胡哨的表情和符号,只有最底下一条不一样,也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还想说点什么,对面已经打了微信电话过来。 “你那里在打仗啊?吵死了!” 我不得不拿着手机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客厅去接电话,客厅面向黄河,反倒比卧室安静。 “在放鞭炮。”我说。 “市区可以燃放烟花爆竹吗?”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这里是郊区。” “呦,豪宅喽?”他笑了,“戴兰说她刚在你们小区买了套房,等退休了就去和你妈做邻居?” 戴兰,我想起瑞金宾馆里那个一直不拿眼睛看人的短发女人,我不知道她和我母亲关系有这么好。 “我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我压低声音,看一眼父母的卧室,和客厅一样漆黑一片,他们也睡了。 “你知道什么?”他的笑有回音,但四周没有电视的声音,也没有人声,应该是在空旷的室内。 “好啦,早点休息吧。”停顿几秒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过好年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讲。” “好。” 那个年我过得很忐忑,仅次于高考前的除夕,和母亲的对话始终不冷不热,像鸡汤放凉了沁出一层油,温突突的堵在心里,除了“快出来吃饭!”就是“还不睡觉?” 我想我们那时的关系是最微妙的,像小狼崽在成年后,母狼会把她咬出家门一样,尽管在之后很多年的观察里,我发现“孩子长大了要独立”这件事对很多家庭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严峻的事,我们都可以放松一点的,但那时的她可能比我更恐惧,因为她和我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托举我的力量,就像我们住的这套“豪宅”和她所谓的一些“关系”,都不过是撑门面的假把式,所以她才迫切地希望我能快速地、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一个在社会上吃得开的人,尽管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几年里,除了书本知识,什么都没有被教授过。 而北方的冬天也是冷峻的,阴霾的天空底下是萧瑟的枯树,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们都板着一张受惯了生活磋磨而麻木阴沉的脸,北风呼呼地吹,一切都和春天无关。 整个春节都没有人来我家做客,我们家族本来就人丁稀少,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也都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不来往了。 我尝试着联系了几个同学,但他们也都忙着考研或找工作,为了继续留在北上广深而各个心神不宁,备受煎熬。 我似乎没有再待在这里的必要,就提早启程回了上海。 宿舍没人,俐俐不过完元宵节是不会离开崇明的,我想她们当地的春节一定是热闹、质朴而笑容洋溢的,而我一个人在寝室,白天用电脑写毕业论文,投简历,晚上就裹在冻成硬板板的被子里,闻着枕头上潮湿的霉味看一些老掉牙的电影,却觉得比在家里安宁。 我实习的那家物流公司,很不幸,还没等到我毕业就倒闭了,原因是老板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头一昏要分一半家产给外室,这公司说白了就是一家夫妻老婆店,这么一折腾直接碎成渣。 “男人有钱就变坏。” 我发了这条微信给俐俐,还没等来她的回复,倒先等来了秦皖的催命符。 “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大年初四就回来了。” “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打扰你过年。” 后来他告诉我,他从来不过年,因为没空,是在他车上说的,我当时大为震惊,直到后来我自己也没再度过哪怕一个完整的除夕。 “喏,这个拿去背。”他扔给我一沓厚厚的资料,上面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题目,类似于大象为什么不感冒,或者狗在沙漠行走的时候为什么不会留下脚印,当然也有很多地理和奥数题目。 “不用全背,背个五六成就行了。”他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进银行笔试不是最重要的。” “考拉为什么行动迟缓?还有这种问题。”我随手一翻,边笑边把题目读出来。 “问你呀。”他边开车边瞥我一眼,“我看你就像只考拉!帮帮忙,面试的时候稍微活络点,考官问你的问题回答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精神面貌和反应速度,就算装也装得聪明点!” 我低头捻着书页半天没话,过一会儿抬头看他,说:“考拉吃的桉树叶有毒,他们行动迟缓是为了减缓毒素蔓延,不是笨。” “……跟你说的话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一天他还是带了我去玩,但也只是顺路,他女朋友在思南路看中一块,据他说料子不值钱,就是样子好看,女孩子嘛,心一热就买回去了,回去才发现上面有个缺口,让他来换,一定要一式一样的。 “这种东西她戴几天就不要了。” 我们站在思南路那家隐蔽的玉器店里,他背着手低头看单独陈列在宝蓝色丝绒盒子里的玉镯子,柔和的小射灯也难掩眼里的不屑。 他冲那镯子抬抬下巴,说:“你看,这么快又放了一只一式一样的,一式一样的东西最不值钱,还敢卖十万块,当我是冲头(冤大头)啊?不信你看,一会儿他肯定说不退不换。” 但我觉得那镯子真的很好看,很细,很巧,乳白色的玉石晶莹剔透,像有一层缥缈的云雾凝结其中,就是十万的价格令人咋舌。 “作得要死。”他说,“女人作的程度不能超过她的颜值。”说完他就把我撂下,转身去找老板单挑了。 但老板也和他想的一样,说不能换,因为搞不清楚那缺口是买之前弄出来还是买之后弄出来的。 我趁秦皖和老板争执不休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店里兜兜转转,确实都是很吸睛的小玩意儿:紫玉髓做的九尾狐,绿翡翠做的镇宅辟邪的双头龟……几乎没有重样的,但我觉得最漂亮的还是一块白玉做的憨态可掬的小猫咪,趴在那儿伸懒腰,雕工惊艳,惟妙惟肖的,正看的时候秦皖趾高气扬地回来了,说搞定了。 “哦。”我直起腰,“那我们走吧。” 他板着的面孔还没收起来,看我一眼,再看我身后的时候神色微妙地变了变,有了笑意,冲那玉抬抬下巴,“喜欢?喜欢买给你。” “我不要!”我背起手远离那块玉,边远离边摇头。 “不要就不要,你喊什么?”他皱起眉,但也没多少怒意,估计是方才一场恶战让他元气大伤,懒洋洋嘀咕了一句“拎不清。”就掀开门帘出去了,走的时候还抓了一大把老板放在竹筐里的糖。 “我只是喜欢猫。”我跟在他后面说,想缓和一下气氛。 “等你能养活自己了再养猫吧。”他说,折回来把一块糖塞我手里,和我并排穿行在人山人海的思南路,步伐慢悠悠的,眼睛扫过摆在街边吸引游客的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说不上新奇,也不喜欢,就是漫无目的地看。 “要毕业了,房子找好了吗?” “还没有,上海太大了,不知道以后在哪个区上班。” “我尽量安排你在市区。” 我仰起脖子看他,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在他脸上流动,他面无表情地嚼糖,咬肌一鼓一鼓的,“市区工资高,抛头露面和往上爬的机会都多,但房租高,斗争也更激烈。” 他说着低下头看我,墨镜映出我茫然的脸,“你怎么说?” “那还是郊区吧。”我回答。 “哼,真是带不动。”他摇摇头。 可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把我踢进了市区。 第6章 雏菊 在我的事尘埃落定之前我还和秦皖见过几次,他除了跟我交代一下进度,就是带着我吃吃玩玩,用他的话来说,“工作了就没得玩了,趁我们的链条还没有闭环,我还能再带你在上海玩玩。”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8章 第一次他直接就来了,当时我们学校举校迁往东海岸,我接到他电话后出校门,他正在临港的海风中凌乱,一脸不善,乱飞的黑发像熊熊怒火。 “快毕业了你搞什么?” “不是我要搬的。”我很无辜,“学校发的通知,让我们搬。” “瞎讲有什么好讲的?”他对着车上的镜子,把头发往后捋顺,“我去看了,多的是人没搬!” “主要是我们导师也搬过来了……”我在镜子里冲他笑,“我改论文什么的也方便。” “哼,连自己都骗,你就是老实,只要是个所谓的权威就能随便摆布你,听了指令就照做,也不管自己方不方便,舒不舒服。” 我心想是啊,要不你一叫就出来呢,早饭没吃,论文也一无进展。 但我没说话,等他打扮好自己,啪一声合上镜子,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在狂风中招摇的棕榈树,等气喘匀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不过也没办法,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讨人喜欢,说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其实是不要给父母添麻烦。” 他狂打方向盘,“这样的父母是最自私的。”说完车子嗖一下冲出去,飞驰在平坦、崭新、一望无际的柏油路上。 “那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没有说男女,但我们毕竟是男女,他几乎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放心,啊,分了,我说了,女人作的程度不能超过她的颜值,超过了就是拎不清。” 棕榈树和娇艳如火的热带花在他脸旁飞速掠过,可他的脸没有温度,没有留恋。 “有话就说,别没事盯着人看。”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拎不清。”我犹豫。 “那你别问了。” “好。” …… “问吧问吧!问!” “我就想问,是因为换玉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也不算很作,就这样。”我赶紧见好就收,但他始终目视前方,一脸漠然,像放孔明灯一样地把我这个“拎不清”的问题放走了。 我们去五角场的次数最多,两次,因为他说他母亲住新江湾城,而且他的母校复旦大学也在杨浦区。 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除了他像扫货一样把吃的喝的(最夸张的是一整张新鲜出炉的猪肉脯)不容置疑地塞给我,其他时候都是沉默的,连吃铜锅涮羊肉这种最热火朝天的食物,他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一边喝竹叶茶解腻,一边看台上的京剧演员表演变脸,看了半天突然说:“不就是把脸皮一层一层往下剥吗?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觉得京剧演员没他变脸快,但也始终不敢说。 我想我们确实没什么好交谈的,因为轨道太远,重叠的部分太少。 记忆零零碎碎,印象比较深的是笔试前一天,我们去了一家叫鼎旺西点房的蛋糕店,他站在我身后抱怨我书包小,还不停往那小书包里塞透明塑料盒装的咖喱角、鸡仔饼、奶酪块和椰丝条。 那店也很小,就开在马路边,一片居民楼底下,深咖色的墙体一开始可能是为了复古的情调,但时间长了,被汽车尾气一熏,就灰头土脸了,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让你尝尝我小时候的味道!”他总算是塞好了,啪啪拍两下我的书包,语气神态很是大方,“吃好了明天好好考!” 那些点心我拿回宿舍尝过,又觉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了。 第二天的笔试很中规中矩,题库我背了七八成,也就考了那七八成,数字变了变,“小王”变成了“小陈”,其他都没怎么变。 从考场出来后我就跟他如实汇报了情况,他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我们留了电话号码,因为他说微信电话不方便。 但地铁里信号依旧不好,他那天说了好多好多话,我什么都没听清,直到他说“问你呢,说话呀!”我才茫然地“啊?” “好了好了见面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之后我们见面,他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我忘了,第一次去他家的契机我也忘了,但那天所看见的,听见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车上接了个电话,五六分钟,他全程只听不说,挂了电话后言简意赅地宣布:“一会儿弯一下去我家,午饭在家吃。”语气和平常一样轻松,但脸色不好看。 确切地说那是他母亲家,不是他家,但他妹妹也住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亲妹妹,随他母亲的姓,叫金蒂。 他母亲住在新江湾城的一栋五层别墅,算上阁楼的话六层,装潢风格在我看来有些过于华丽了,是千禧年港台豪门剧的风格:千层蛋糕一样的水晶灯,欧洲宫廷风的蓝色油蜡皮沙发,灰色天然大理石瓷砖地板,墙壁上也铺着花纹繁复冗杂的壁纸。 还有花,哪里都有花,走几步就是一只巨大的釉彩花瓶,栽种着唇瓣造型的红魔帝,或者淡粉色的娇艳的梦香兰,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碰到这些比我还高十几公分的名贵植物。 但是他的母亲,非常奇怪的,与这一切有着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违和感,给我们开门的时候她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好呀,长这么大了。”之后就转身上楼了,看都没看她儿子一眼。 我从身后匆匆看一眼她笔挺的背影,留着刘胡兰头,白衬衣外套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背心,底下是军绿色的灯芯绒裤子,我觉得她这个形象应该出现在部队大院或者四合院,而不是这里。 而且那一天也不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跟着秦皖到二楼的时候看见黄色大理石餐桌边坐了一男一女,都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女孩低着头,被长发遮住脸,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圆领毛衣,男孩衣着笔挺,比屋里所有人都正式,皮肤白,眉眼也清俊,看了秦皖一眼,转头在女孩耳边低语一句就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我们时冲秦皖点点头,恭敬地轻声说“你好”,看我时神色稍微放松一点,露出笑容,“你好。”说完就下楼了。 “去里面坐着。”秦皖的手在我背上轻放一下,中和了他阴沉得像乌云一样的脸色。 我按他说的坐到餐桌最里面,靠着窗,白色纱帘不停拂过我的胳膊肘。 等坐下了,我才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男人,隐没在花丛、老式留声机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之中,双手抱胸在看墙上的油画,等秦皖坐下了,他才转过身朝我们走来,这么一看大概五十几岁,穿普普通通的黑毛衣,牛仔裤,脸色也不好看,但总得来说不卑不亢。 那圆餐桌很大,我感觉比我们宿舍都大,所以那男人坐得离我们很远,而秦皖的母亲在年轻男孩离开后就坐在了金蒂身边。 “说得怎么样了?”秦皖先开口,说了普通话,抽了几张纸,擦他面前的桌子。 那男人用手掌在脖子上撸了几下,无奈地笑着,想了很久才说:“这种事情……慢慢说嘛,金蒂和哲政也不是小孩儿了,你这么强把人家拆开,大家心里都接受不了。”他很快看我一眼,“也太难看。” 我知道秦皖为什么不说上海话了,因为这个男人有很重的北方口音,他极力克制,但普通话还是不太标准。 “还慢慢说啊?”秦皖笑一下,“是不是要等我当舅舅了再说?”他把纸扔一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那是不是太迟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屋里寂静无声,像没有人一样,他沉默几秒,继续说:“林主任,我不太明白啊,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这么难讲吗?我忙,你们医院也不闲吧?现在好不容易把人凑齐了,你把该讲的给你侄子讲清楚了,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道不好吗?这些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难看。” 姓林的男人,我不敢看他的脸,那是像土一样的颜色,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耳朵却听着他的话:“哲政这孩子挺好的。” 太无力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无力,很慢地补了一句:“而且医生以后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的。” “啊。”秦皖点点头,笑着说:“这我不否认,但你前面说的那一句我不敢苟同,人是会变的,林主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没了。” 话已至此,秦皖再没往下说的意思,我听到姓林的男人哑着嗓子低低地说:“我知道了。”之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他说:“各位再会啊。”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转头看窗外,而窗外的一幕也没放过我。 那个年轻人仰着脖子站在楼下的寒风中,眼睛在我们一张一张脸上看过来,看过秦皖,看过我,看过秦皖的母亲,最后停在金蒂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得衣领翻飞,像在嘲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鼻子和眼窝都通红,看见姓林的男人下去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笑了,往前迎过去,但就像秦皖说的,那笑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哭好了伐?”等林姓叔侄都走了,秦皖突然开口,切换成了上海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9章 我到那时才恍惚发觉屋里一直有一个咔哒咔哒的声音,是抠某种皮质东西的声音。 我头都快扎到地上去了,稍微抬抬眼就能看见桌子底下有一双手,很细,很白皙,是金蒂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抠着腕上的表带,表带差不多已经断了,就连着一点皮。 但秦皖根本听不到。 “你和姓林的搞不清爽的时候想没想过周总和他儿子哪能想?”他笑得凉薄:“姓周的傻小子不好吗?吃死你爱死你,你想哪能就哪能,无非人花了点,不要紧的呀,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好了,反正钞票有的是,你要是真喜欢姓林的小白脸,过几年和他轧轧姘头有什么不可以呢?” 椅子呲啦一声,我猛地抬头,下意识也想跟着跳起来就走,但秦皖一手搭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所以最后走的只有他母亲一个人。 她无声地走开,过一会儿无声地回来,轻轻放了一杯橙汁在我面前,之后又无声地上楼,砰一声摔上了门。 只有我们三个人,咔哒咔哒的声音节奏不变,拖沓而机械,直到啪擦一声,屋里终于陷入彻底的死寂。 金蒂抬起脸向我看过来,那是一张和秦皖七分相似的脸,但是因为女性化的缘故,五官更锐利,眼尾也更飞扬,血红的眼里有恨意,轻蔑,还有讥讽的笑,我想是因为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但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了。 那天的午饭当然没吃,这么一折腾已经暮色苍茫了。 而那天也是秦皖第一次送我回学校,往常他都是把我在地铁站放下就走的,但是这么长的路途,我们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并不快,所以还没到东海天就黑了,高架桥下巨大的指路牌在夜色里迎面而来又被甩在身后,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在窗外掠过,像绵延起伏的山峰。 “你脖子不酸吗?”他说。 我把视线从副驾驶窗外收回来,转头看前方被远光灯照亮的货车。 又是一阵沉默。 “不好意思啊,家里这点破事。” 他撸一把头发,撸得乱七八糟,我发现他发根已经发白了。 “没有……”我也说不清楚,憋了半天还是说:“是我不好意思。” “嘁,你不好意思什么?”他又笑了。 “我妈妈说,英雄气短的时候不能看。”我看他一眼,“而且我一个外人跑到人家家里看,就更不礼貌了。” “谁是英雄?”他哈哈笑,“你说我妹啊?就她还英雄呢,看着精明,就是个黄鱼脑袋,我和我妈要是没了,她能叫人吃绝户吃死,就算我和我妈都在,哪天我要是倒台了,我家成破落户了,你看她那个小白脸还要不要她,医生,凤凰男,卖相还那么好,你看着好了,女人断不了的,金蒂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笑完了又沉默,头靠在椅背上,过一会儿说:“我妈也一样,都是说了不听的,她和我妹是一类人,我还是像我爸,可谁让他死得早呢。” 我觉得他那天是真的累了,也可能人有时候对不熟悉和不重要的人反而更容易敞开心扉。 我看着那辆巨大的货车开远了,学校图书馆大楼已经隐约可见,于是转头冲他笑,“我想起来我舅舅。” “你舅舅怎么了?”他很莫名。 “我舅舅说我妈当年要嫁给我爸的时候,他也这么拦着的,可我妈还是嫁了,可能一开始我妈是真的喜欢我爸,但是时间长了,尤其是我出生以后,柴米油盐把喜欢的地方都磨没了,不喜欢的地方就凸出来,怎么看都不顺眼,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开心,老是跟我爸吵,说她是她们那帮同学里最小的,却是看起来最老的。” “所以你为你妹妹好,我觉得没错。” 可他听了我的支持却没反应,过了很长时间才淡淡地笑了笑,“我发现你想说话的时候还是能说的嘛,就是没说完吧?快到了,说吧,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不算你拎不清。” “我就是觉得,你让她和一个虽然有钱,但是她不喜欢还很花心的人在一起,那就更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就……”我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捏紧怀里的书包,“就不是为了她好了。” 他停下车,停在一棵树下,离校门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左手搭着方向盘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和以往皱起眉训斥我或者眼睛白来白去地嘲笑我都不一样,那是一种直接的、全然专注的注视,像第一次好好看我似的。 远处街角亮了红灯,他漆黑的眼睛在暗淡的红色光晕里深不见底,“我说什么来着。”他凑近我笑,摇摇头,“你拿不住有钱的男人。” “什么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们女人一天到晚不是情就是爱,我刚才说的话你也一句没听进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散了,重要的是什么?”他细长的手指捻一捻,眼睛在我脸上逡巡,笑了,声音低得发黏:“还花心的男人,哪个男人不花心?不花心是他没钱,给他一个亿你试试?” 他说着往远处的校门抬抬下巴,那里停了一辆宾利,还有一辆惹眼的红色法拉利跑车,“你的同学都明白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我说你比考拉都笨你还不承认。”他离我更近,揉一下我耳垂上的耳钉,天很冷,但他的手很烫,“你戴这种塑料垃圾做什么呢?你以为很好看吗?知道我还有你这些女同学看见了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们只会想这是一个贫穷还挣扎着想要一点小美好的可怜小姑娘,就像在硝烟弥漫的战场种一株雏菊一样可怜。” “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痛苦吗?因为没钱花,受人白眼,还要忍受没钱没出息只有一堆穷亲戚的老公,托举不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不得不早早把她踢进社会,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贫穷小姑娘一天到晚跟着一个大她十一岁的不认识的男人,剩下的全靠赌喽!赌这个男人还有人性,还有底线,这个,才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举一反三。”他坐直身体,笑着看我,“一个小医生对你来说可能财力够了,但对金蒂来说不够,她要是嫁给林哲政,这种落差就和你妈嫁给你爸一样,她们的下场也一样。” 我转头跳下车,一路冲回学校,进校门时撞到了打扮得娇艳欲滴正往外走的女同学。 “有病啊你!走路不长眼啊?”她的骂声在我身后飘散,但最后也消失在呜呜的海风中。 第7章 链条的末端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冰的,俐俐在玩lol,我开门的时候她抬了下头,摘掉耳机尖叫:“白白你怎么了?” “冻的。”我快步走到我的位置,把书包和围巾摘了挂在椅背上。 “外面有这么冷吗?”她叼着草莓pocky,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瞅,“都把你冻哭了?” “可能是冷风吹的,鼻炎犯了。” “……哦,好吧。”她看看我,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说,又走回去戴上耳机开始她的lol之旅。 我打开论文,可脑子怎么都收不回来,屏幕上面的字看见了也认不得。 就这么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我合上电脑打开手机,打开微信,往下翻到和秦皖的聊天记录, “秦皖你好”,删了。 “秦哥哥你好”,删了。 “秦叔叔你好”,删了。 最后对话框里的内容是: “秦总你好,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和帮助,我考虑了一下,找工作这件事还是不能麻烦你。 我毕业了,进社会了,就应该自力更生,而且我觉得银行这么好的工作,本来就应该留给有能力的优秀的人,试想一下,如果是我被关系户顶替了本来属于我的位子,那我之前的寒窗苦读又算什么呢?这样就太不公平了。 但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你教给我很多我以前根本没有思考过的东西,再次感谢,祝你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那条信息他没回,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我一想,他应该还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人行驶在连车都没有的夜路。 我就这么呆坐了一会儿,改了一个小时的论文,洗好澡坐在椅子上擦头发的时候用泡得皱巴巴的手指戳亮屏幕,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回复。 我想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之后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论文答辩第一轮结束,还不错,三位导师面带笑容,要改的地方不多。 那一个多月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因为没再问母亲要生活费,一切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大学四年攒的钱,要省着用。 每天中午我都裹得像个吉卜赛女郎一样穿过海风肆虐的操场去食堂,吃一个素菜,一例汤,之后再穿过大风回来,站在一楼大厅的镜子前感觉炸毛的自己像一个被嗦过的芒果核,还是超市甩卖的小芒果,连核都是薄薄的一片。 从下午到晚上我就窝在宿舍里,看电影,或者一本接一本地看从图书馆借的书。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0章 月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外婆家,之后去了南京路步行街,那个时候还有一家卖羊毛线的店,但我竟然没有注意看店名,里面阿姨妈妈很多,大多顶着一头和小绵羊一样卷的短发在用上海话大声议论、比较、讨价还价。 我和声势磅礴的阿姨们一起挤在窄小的过道里被推来搡去,看她们把货架下面几层翻得乱七八糟,线头全扯出来,耷到地上,被来来回回的人踩过后再被营业员草草团成一团放回去。 “你好,可以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卷灰色的线吗?” 我情急之下拽住一个营业员,她烦躁地自上而下看我一眼,“侬确定要伐?” “确定。” “小姑娘伐懂哦。”旁边一个阿姨看了我半天,最后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都是一样的!摆了高就卖得贵啊?都是噱头!” “没事,谢谢。”我拿着毛线对她笑笑,匆匆去结账。 但直到我抱着毛线乘地铁再乘公交回到学校,把闲置的毛衣签子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秦皖。 我刚坐在床上准备开织,手机qq就响了,是一封十分简短的邮件: “请各位考生于2016年x月1日上午9:00于徐汇区xx路xx号参加xx银行第xx届新员工面试,届时请着正装,并携带本人身份证原件。” 最后是加黑加粗的四个字:“准时参加”。 之后又是一条短信,内容一致。 那天已经是二十九号了。 第二天我母亲发微信给我,说她同事的女儿也在上海,说这两天陆续收到了农业银行和招商银行的面试通知,问我有没有接到通知,我没有回复。 一号早上我没有定闹钟,可凌晨四点我就醒了,蓬头垢面在床上坐到天亮,坐到太阳烤在背上火辣辣,可比火烤更让我煎熬的是那加黑加粗的“准时参加”。 等我气喘吁吁冲到面试大厅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门口穿黑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头都不抬地说:“迟到了啊。”之后慢吞吞拿过一张表格放在我面前,水笔尖笃笃敲两下:“签到。” 还好他没抬头,因为我忘了穿正装,但因为大家当时都裹着外套,所以我混在其中还不太尴尬。 大厅里乌央乌央全是人,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快十点的时候才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意愿表,问你希望被分配到哪个区,愿不愿意支援郊区,简称:“援郊”。 我在表格最下面的嘉定区,宝山区,奉贤区,青浦区和临港新城前面都打了勾。 坐我对面的小男生眼睛在我那张表格上飘了不知道几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借着扶眼镜的动作看我一眼,说:“郊区工资很低的,你只要打了勾,百分之九十九要被他们踢到郊区去的。” “没事。”我笑着摸膝盖,“郊区挺好的。” “你不是上海人?” “嗯。”我点点头。 “那就是百分之百了。”他再次扶一下眼镜。 之后我们又聊了几句,十一点的时候一行人过来,有男有女,男的行政夹克,女的西装裙套装,说说笑笑经过大厅往楼上走,再然后我们这帮人才被带上二楼正式开始面试。 二楼简直可以用逼仄形容,像从来没容纳过、也容不下这么多人。 惨淡的白炽灯一刻不停地发出嗡嗡嗡的振动,我跟着涌动的沉默的人群往前,被轮番带到不同的房间接受不同人的“面试”,但我觉得那更接近于审讯。 “老家哪里?” “xx省,xx市。” …… “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都是银行的。” 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脸上稍许有了些笑意,像在无聊透了的过场里给自己找了一点点消遣,“哦,同系统的喽?” “是的。” 他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就没再说话,倒是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考官脸上有淡淡的愁绪,或者说怜悯吧,他扶一下眼镜问:“那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解决住宿的问题呢?” 我顿了顿,脑子里闪过舅舅的脸。 “租房。” 就是这样的问题,我被带到起码五个房间里才问完,而且非常诡异的是竟然没人问我从哪所大学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也没人过问我没有穿正装的事。 等到最后一轮面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而最后一轮的内容竟然是辩论,当时我就两眼一黑,秦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怀疑他也不知道。 辩论的题目大意是如果你是航空公司的一名空乘,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乘客带着不明物体登机,组长和公司上层明确暗示你保持缄默,你会怎么做。 当时是对方辩友发的言,她站起来说:“作为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首要的职责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所以应该保持缄默。”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空乘人员最基本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所有乘客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吗?是所有,不是一个,所以我要保护的是所有在我飞机上的人的利益,而不是某个人的一己私利,更不是航空公司的利益,如果他携带的有毒物质呢?如果是生化武器呢?怎么可以保持缄默?保持缄默才是真正的失职!” 我现在想都觉得蠢透了,没有哪一家企业会需要我这样的员工,但我仿佛斗神附体,火力全开,脑子里全是“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的不对。” 到最后整场辩论结束,除了对方一辩,没人再有机会说话,我的队友们各个盯着空白的桌面,像鹌鹑缩着脑袋,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其实连对方一辩也没话了,她有些大舌头,这么一来就更加口齿不清,支支吾吾,一个劲儿往考官的方向瞟。 要不是考官一脸和事佬的慈祥笑容制止我的炮火,我想我连天黑了都不知道。 “好了,我们这位辩友很强势啊。”他低头又看一眼桌上一沓厚厚的资料,笑着点点头,“很强势。” 但那天我是沮丧的,我知道我的队友不是嘴笨,而是有些话不该说,不能说,那索性闭上嘴巴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抱着衣服和包在萧瑟的晚风里走了半天才觉得冷,可又觉得解脱,我不就是想搞砸这件事吗?我现在如愿以偿了。 蓝色的夜幕下,“烧烤”的霓虹灯牌闪烁,我杵在那里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家店就是秦皖第一次带我吃烧烤的店,再往店门里看,古惑仔风格的刺青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头,两脚翘得老高,叼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我快步离开,可没走几步,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追上来,书包哐啷哐啷响。 “你超帅!” “帅?” “帅!”他白白净净的脸有些泛红。 我们一起上了地铁,一直快到浦东了我才想起问他住哪里,他住长宁。 “那不是早就过了?” “没事。”他笑,一手拉着吊环,缩起脖子,红扑扑的脸在羽绒服领子里蹭一蹭,“现在人多不好下车,等人少了我再下,大不了坐几站回头车。” 我看他身后,挤得满满当当,而我和他之间的空当甚至可以允许我自由转身,穿外套。 他叫陈之墨,笔墨纸砚的墨,知乎所以的之,我说真是好名字,他说父母都是大学老师,父亲是华东政法的,母亲是上海大学的。 “他们都很开明。”他扶一下眼镜,看向别的地方,“都不大管我的。” “没人管没人问是什么好事吗?”我无奈地笑,再看他有些失落的脸,“我也没人管。” “那蛮好的呀!”他又高兴起来,拿出手机加了我的微信,说以后我们两个没人管的可以一起出来压马路。 那天我们分开后还在一直聊,聊得我珍藏多年的微信表情包都不够用,说过晚安后我窝在被子里看手机,指尖悬得发酸,还是没有跟任何人说我今天去面试了。 这件事就真的像蒸发了一样,再没有短信,没有邮件也没有电话,明明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做的事,事后却像没发生过。 我每一天都坐在寝室的阳台上织围巾,离校的室友留了一个藤椅给我,我就窝在那椅子里摇啊摇,金色的阳光洒在柔软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羊毛线上,变成一缕一缕的小溪,在缠绕交错的麻花纹之间流淌。 围巾很快就织好了,我拿着它站在盥洗池边,蘸一点手洗洗衣液,躬着腰轻轻地、一寸寸地揉,洗干净后挂在阳台,风一吹就是一股薰衣草的清香。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秦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感到的竟只有措手不及。 那天一早他打电话过来,开口就是:“你下来一下,我在你们宿舍门口。” 女寝楼下男的不少,但他这个年纪的少,我下去的时候他正背对我看远处的教学楼,走过他身边的女生们频频侧目,想来又是哪个校领导来检查工作。 他转过来的时候眼镜是黑的,脸也是黑的,我想我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1章 我们面面相觑半天,他背着手转过去,慢悠悠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今天不出去了,你就带我在你们学校转转就行了。” 说是我带,但其实是他自己走,我在后头跟着。 我们走出宿舍区,走在成片的银杏和香樟树下,一前一后踩得落叶嘎吱响,他突然低着头哼一声,像想到了逗人乐的事,一边昂首阔步往前走一边笑:“你们面试官跟我说,说小姑娘凶了伐得了!吓死人哦!哈哈!”他背着手折回到我身旁,“看不出嘛!来你再凶一个我看看?” 我站下来仰头看他,看他墨镜反光里我木木的脸,看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又低下头自顾自往前走,随意地看着两旁的树木,不再说话。 “我没有凶。”我打破沉默,“我只是就事论事,而且面试官也没说我说得不对,他就说我强势。” 他背对我哈哈一笑,“什么对不对?谁管你对不对?强势才是他对你的肯定。” “强势说明什么?说明你好胜,好胜的人才敢去争,去抢,不好胜的人干金融,就和不好战的人发明原子弹一样痛苦。” “所以恭喜你啊李月白同志。”他转过身正式面向我,带着欣然的笑意,“你被录用了。” 我走到他跟前,他却又转身往前走了,和我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我说清楚啊,跟我没关系,我去面试间拿花名册的时候你的名字旁边已经写了录用。” “你是靠你自己。” “嗯。”我低下头,一下一下踩树叶,踩得脆脆响,也学他背着手,像跳田字格一样往前跳,笑纹一路从心底漾到嘴角。 “你蛮开心的嘛。” 我抬头看他,他没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 “嗯。”我笑着踩一脚他的影子,但他后背的眼睛似乎没发觉。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河边,几只白鸭子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悠然游过。 “这鸭子这么肥,我们抓几只杀了吃好不好?”他盯着那些鸭子从我们脚边游过,一本正经地提议。 我说不行,这是生物与进化科学院的学长们养的,他很不屑地嘁一声,但也没行动。 我们就这么站在水草丰茂的河边,听声乐教室悠扬的琴声和鸭子像打饱嗝一样的嘎嘎叫,微风一路拂过粼粼水面后吹起我的头发,发尾轻拂过他衣袖。 “对不起啊,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看他。 “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他对着碧波荡漾的河面叹一口气,之后低头对我笑,雪白的牙齿在粼粼波光间一闪一闪的,“谁让你这张嘴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戳,戳得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摘掉黑色皮手套,边摘边说:“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哥哥,为妹妹好是其次,主要呢还是为自己,她嫁给姓周的傻小子,我也能趁年轻,借周家的势再往上爬一爬。” 他挥挥手套朝天上一指,“你看这天,刚才还风和日丽,这会儿就阴下来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世事无常啊,万一我哪天碰到事情,家里有人帮衬,总比求外人好。” 我看着他,“他们说你是势利眼。” “哈!”他像听了个大笑话,对着天笑又对着我笑,“他们算什么东西?我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想他们的时间超过一分钟算我输,我就是势利眼,怎么样?”他垂眸看我,阴天让他的眼镜褪了色,“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我就是赢家。” “再说了,谁不势利眼?”他抬起下巴看着我,缓缓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你已经够不势利的了吧?可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的,你会搭理我一个三十四岁的老男人?” “会啊。”我很莫名其妙,“你就是你啊,三十四岁,有钱没钱,做什么工作,都是你换了不一样的衣服而已。” 他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了我一会儿,“可以!啊,现在拍马屁都会了。” “我没有。” “有没有拍马屁。”他走进一步,不以为然地笑着向我伸出手,“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说。” 他的手离我脸很近,我以为他又要扯我的雏菊耳钉,一边捂耳朵一边抢先说:“我觉得这个耳钉好看!”可还没碰到耳朵,先碰到了他的手,就在我脸旁。 我抓着这只温热的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僵在那儿,感受他拇指指腹摩挲过我手背,一来,一回,我的颤栗和四周鸭子尖锐的叫声一样此起彼伏。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放下,换成握手的姿势,“好啦!握个手吧小朋友!合作愉快。”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笑着说: “我们的链条已经闭环了,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你多保重,新员工培训完就分配,分到哪里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第8章 光明邨的鲜肉月饼 开始工作的那一年可谓是兵荒马乱,新员工培训的经历也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场冷遇。 如果你母校和专业都不是对社会十分有用的话,那么社会就要从别的方面筛选你,比如你是上海人还是外地人,貌美还是普通,八面玲珑还是木讷寡言,都将决定你被放在哪一排货架的哪一层,放在惠民小卖部还是会员制的山姆超市。 当然了,在银行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还是家世显赫的同学,金融人,哪怕只是初出茅庐的金融人,大部分也已经具备了相当敏锐的嗅觉,能像蚂蚁包围糖霜一样簇拥到背景深厚的同学身边,不管当事人是多么的想要保持低调。 我们听了几天莫名其妙的关于企业文化的课,老师们基本都是全上海话授课,外地的几个同学表示了抗议,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那沉默、凝滞又难掩鄙夷的面孔在阴冷的白炽灯下像博物馆里陈列了几百年的城市蜡像,不过后来她用普通话授课了,因为外地某省领导的女儿也在培训班里,她因故迟来了几天,而她来的时候理论培训已经快结束了。 不过我最感唏嘘的还是某位年轻帅气的男老师在ppt里画的饼状图,整节课他都没抬过头,俊秀的面孔平得一点弧度都没有,以同样平得像死者心电图一样的拖沓语调陈述着企业的晋升机制:柜员做够三年,可以有机会借调去本行的海外机构,还可以争取上海分行或者北京总行的管理岗位……事实证明那“饼状图”的确是画给像我这样背景单薄的年轻人的饼。 之后我们去上海青浦住了几天别墅,练“基本功”,每天早晨还要被迫晨跑,唯一幸福的是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早餐和别墅门前的庭院里小布尔乔亚式的落叶和顶灯。 可惜我无心享受,那几天我连做梦都在点钞,或者敲打小键盘,在冬日寒冷的晨风中跑步时就把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用指尖练习“捻钞”的动作…… 模拟银行的考试也很水,只考了存取钱和转账汇款,之后就结业了,我被打包分配到市区最偏远的一家小网点。 之所以还在市区,是因为秦皖,而之所以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因为我和秦皖的关系不过如此。 去报到的第一天我就给秦皖发了一条微信:“我被分到了xx区的xx网点,谢谢。”也发了一个他最常发的微笑表情,还想问他能不能请他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我现在自己赚钱了。 正犹豫的时候他打了电话过来,当时我已经回家了,在那个半地下室的小出租屋里,黑着灯。 “哪个网点难道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你跟他们说了没有,那地方太偏了,你不方便?”他在电话那一头很疑惑,甚至有点生气,我想他应该是气我不够灵活,太木讷。 “不是的。”我裹在冰得发潮的被子里说,“不是自己选的,是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挨个叫我们进去谈话。” “你是第几个被叫到的?” “最后一个。” 他沉默两秒,说知道了。 “嗯。”我想是该挂掉电话了,又说了一次“谢谢。”想说再见的时候他开口了:“那你现在住哪里?” “闵行区,一栋公寓。”我希望他想到上海黄金地段常见的那种高级灰色楼体的很文艺很ins风的公寓,而我住的那公寓,说白了就是违章建筑,私人老板盖的,就一层,藏在马路边的几棵香樟树后面,比地表还低一点,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大大小小的部门盯着查,随时有被拆除的危险,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在这种地方。 好在他也没多问,就嗯了一声,又隔了几秒,说:“注意安全,门锁好,公寓里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的,不认识的不要搭腔。” “好。” 之后我们都觉得再没必要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最初工作的那段日子真可以用黑暗来形容,此地民风彪悍,且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而我的师傅,一个凶悍的眼珠外凸的小个子女人,也完美沿袭了这一切特点,我挨了从出生以来最多的骂,她一旦开骂,防弹玻璃外人山人海的大堂便瞬间寂静无声,本来还在指着鼻子骂我是“乡毋宁”和“江边洋子”的客户也尴尬地熄了火,骂到最后连行长都看不下去,只好屏退了她,亲自坐在我后边教我做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2章 “你不要怪你师傅,她喉咙响,是她耳朵不好,怀孕的时候被前夫打,一只耳朵是聋掉的,她人不坏的。” 只有我和行长在的时候她会细声细语地安慰我,她是一个美丽且有风韵的上海女人,但和我后来认识的很多上海女性一样,骨子里相当强硬且坚决,当初结婚的时候就和她先生说这辈子只要事业,不要孩子,能接受就结婚,不接受就散,而她的先生,一个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不光接受了,还在之后的三十年里变成了围绕她的一湾静谧的溪流,再没一点浪花。 从那时起我就想,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里,是多少要有一些敬重在的。 “我不怪我师傅,因为她说的对。”我背对行长用捆钞带扎好一把钱,那一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值班,所以我决定留下来陪她,顺便再练练点钞和小键盘。 “而且我妈妈说出门在外,外人不比家里人,没人有义务对我好。” 我没跟她说其实我也想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哭得梨花带雨,可每回眼泪还没上来就干了,眼泪一干,那一点湿漉漉的伤感就也没了,心里比黄沙漫天的荒山还要干。 “你真是。”行长笑着拍我的背,“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哦……” 后来行里拨下来一笔钱,可以买一台咖啡机或者按摩椅,她问我要什么,我那阵子喜欢喝咖啡提神,就随口说了咖啡机,第二天网点就多了一台咖啡机。 “行长最喜欢小白了。”她们一边摆弄着咖啡机,把随机赠送的咖啡豆往咖啡机里倒,一边笑着问:“上个季度绩效分给你不少吧?万把块有了伐?你也真好意思哦……”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里我鬼使神差地犯了好几个严重的错误,弄丢了行长本来定好了要给我的年度评优奖,也消耗光了她对我的这份怜爱,至少她对我不再像之前那样亲昵。 但后来业务熟练了,同事们也没得理由再说我什么,关系近于平等,吃午饭的时候几个人也能聚在几平米的员工休息室里,一边听着外头客户污言秽语的咒骂一边聊天。 “上趟来的那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啊?”我师傅问我。 我回忆了一下,在为数不多来看望我的异性里,她说的应该是陈之墨,他和我不是同一批培训的,他被分到了长宁区,但是他说他外婆住在附近,趁休息天给我送奶茶和零食过来,有时候我没下班,他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等我,等到六七点华灯初上,我出来以后陪我从单位走到地铁站,两个年轻人,说起银行那些恶心人恶心事,总是同仇敌忾,有说不完的话。 “上海人?” “是的。” “那蛮好的嘛,最起码房子有了。”师傅说完,立马引来一阵哄笑,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在上海什么都不重要,房子最重要!小姑娘脑子要清爽点!” 她们说的我深有体会,在那间19平米的出租屋里,我除了坐在床上,就只能站起来,跨一步,坐在靠窗的小书桌旁边,起初我还买了一台mini冰箱放在门口,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摸黑踩了一脚水。 公寓管理员是个爽辣的四川女人,她利索地让她干工程的老公给我重新铺了地板,但也同样利索且坚决地表示公寓里电压不稳,冰箱不能再用了,要用就用公共厨房里的大冰箱,所以到最后我连这台在酷热夏天为自己一个人保存冷饮的小冰箱都不得不放弃。 但就像我妈说的,北方人脑子里塞了洋芋和棉花,木得很,也死得很,我还是不想为了住得舒心,就一辈子过得不舒心。 “我和他是好朋友,但不是那种喜欢。”最后我说。 “欢喜算什么东西啦?”大家异口同声,“有房有钱,你看他就欢喜!没房没钱,再欢喜到最后也是戳气(厌恶)!” 我没再说什么,午饭结束后用那台咖啡机给自己冲了咖啡,端着杯子去了现金柜。 现金柜有两道联动门,我站在两道门之间看手机,好几条微信,有一条是秦皖的,内容依旧简洁:“你礼拜几休息?” “礼拜二和礼拜天。”我回微信的时候听到一扇门之外的同事们还在讨论我的事。 “她不是蛮讨男人欢喜的嘛,男朋友没啊?” “好像没,小姑娘年纪还轻嘞,卖相也好,总归要挑挑拣拣的喽!” “册那,户口还没上来呢,还挑啊?随便寻一个么好嘞!脾气这么怪,等过两年岁数上来了,啥人要她?” 我没再听下去,打开第二道联动门回到工位。 又过了几个礼拜,在一个礼拜五的傍晚,秦皖来了网点找我。 当时网点已经关门了,他给我打了好几通微信电话才找到我们网点的后门。 “鬼地方,车子也伐好停!”他大声抱怨着走到铁门边,铁门里就是网点的防盗门了,所以我站在铁门外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时慢下步伐,厌烦的表情也稍缓,冲我笑了一下,有些气喘但声音依旧洪亮:“怎么样啊最近?” “挺好的。”我也冲他笑笑,他穿了件黑色行政夹克,黑西裤,手里还拎了一盒东西,依旧是春风得意的昂扬模样。 “挺好的,就没了?”他有些半开玩笑的不悦。 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他又盯着我看了两秒,无奈地笑着选择了放弃,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跟前,说:“中秋节快到了,,蛮好吃的,趁热和同事分分掉。” “哦,好,谢谢。”我双手接过月饼,想他远道而来,我总该说些什么,再不说就太过分了,纠结了半天,说:“秦哥哥中秋节快乐。” 他显然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恶心到了,我又想说请他吃饭的事,可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秦皖?” 我们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车子旁边站了一个女人,穿黑风衣,双手抱胸,深色的小烟熏妆衬得白皙的脸像美艳的机械姬一样冰冷,但她的长相并不“刁”或者“凶”,事实上她五官很温婉,眉眼轮廓柔和,鼻尖小巧挺翘。 “好了吗?”她看都不看我,只隔着几辆车的距离盯着秦皖,抿着嘴抬起下巴,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脸上没有笑意,再问一遍:“好了吗?” “马上来。”秦皖冲她笑,是男人对女朋友惯常的讨好,以至于再看向我时这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我女朋友。”他低头对我笑,最后一丝夕阳洒在他脸上,眼里有点点的光。 除了哦我也说不出什么,他又说工作上别出差错就行了,其他什么都别管,又说了一遍公寓很乱,让我注意安全,就走了。 回到网点的时候那盒月饼还是热的,但我觉得秦皖绝不会亲自排长队买月饼,估计也是手底下的人代买的。 那个时候库车还没来,两个值班的老师也都在,一个是行长,一个是营业经理。 营业经理是一个很豪爽大气的上海女人,热爱旅游,也热爱喝酒撸串,在银行系统里经历了很多也看了很多,却依旧保有乐观豁达的心态,用她的话来说,“没什么比吃好玩好更重要!”所以她很乐意在没吃晚饭的时候有光明邨鲜肉月饼这样美味的点心垫垫肚子。 但是我不饿,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去了洗手间,洗手间那昏沉沉的顶灯照得我愈发没精打采。 都说撞衫的两个人里丑的那个才尴尬,我觉得撞发型也一样,于是我站在镜子前,把留了快十年的“空气刘海”撸上去,用一个发卡固定住,之后再没放下来过,以至于随着年龄增长发际线越来越往后移,成了又一件令我伤感的事。 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营业经理还站在窗边吃月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瞥了我一眼,没看清,再瞥一眼,哼的笑一声,拍拍衬衣上的渣子,双手插兜对着窗外笑道:“你哦,就是豁不出,都这样了还不知道顺杆往上爬,完结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秦皖的车当然早就开走了,现在那里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掉光了叶子的树。 “要教就教点好的!”行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装了些打印机墨盒和其他零碎的办公用品,娇小的身体噔噔噔往前冲,语气相当不善。 营业经理耸耸肩,利索地撑开立在墙边的钢丝床,嘎吱一声躺上去,等行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才闭着眼笑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快五十岁了还这么幼稚,所以一辈子混在这里。” 我心想你不也混在这里吗?但这种话我是问不出来的。 总而言之,光明邨月饼吃完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第9章 朋友 一年后的国庆节,我终于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假期,去北京参加了一场婚礼,新郎是白姝的独生子,陈斌。 十月的北京遍地金色的银杏落叶,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天安门和故宫都还没去逛,就先被接到了白姝家里。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3章 白姝家是典型的北方小三层别墅,说实话有些过于低调了,每层空间都不大,还招待了天南海北一大帮人,认不认识的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老清老早一出卧室门就能看见某张半生不熟的脸,彼此微笑点头致意,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就怕睡得迷迷瞪瞪的叫错了名字,得罪了人。 我被安排在阁楼,屋顶倾斜成三角形,好在个子小,头还碰不到房梁,还能从窗户俯瞰后院飘零的银杏树,一只胖胖的小三花时常躺在晒得绵软的落叶堆里午睡,铁架床和书桌上的绿碧玺台灯一起,让整个房间笼罩着一层宁静温暖的气息。 “白白!下来吃饭喽!”婚礼那天,天还没全亮,白姝就站在楼梯口了。 我扶着陡峭得像梯子一样的楼梯,好不容易挪到一楼,睡眼惺忪地坐在长长的大理石餐桌边,咀嚼着抹了花生酱的面包,一连喝了两杯咖啡才看清眼前飘来飘去的人。 戴兰,还有姓陆的男人,除此之外就不认识了,大部分端着咖啡聚在沙发上说说笑笑,电视机播放着晨间新闻,音量调到最低。 餐桌边除了我,就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也都是一脸水肿的倦容,两人间隔了几个座位,各自玩手机,应该不是情侣。 别墅大门开了又关,人们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某一次开的时候,沙发上的一群人笑声一顿,三三两两地回了头。 “呦,看谁来了?”戴兰倚着沙发站,一手插裤兜,另一手端着珐琅瓷杯,还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但我总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很刁钻的,难以被取悦的人。 “稀客稀客啊……”姓陆的男人陷在柔软的皮革里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打完后眨巴眨巴眼泪水,“老白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退休了还能得秦总赏光,远道而来参加她儿子的婚礼。” “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买卖也没有不成。”进来的人笑眯眯的,丹凤眼一笑,眼尾延长成一条讨人喜欢的魅惑的线,很好地稀释了话里本身的锋芒,背着手走到人群中,随意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秦总最近怎么样?”姓陆的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就那样。”秦皖看着电视机,“事情还是那些事情。” “一把手啦,能放的放放掉,让下头小去做,喏。”姓陆的男人朝餐桌的方向抬抬下巴,“多给年轻人些机会,你也好清闲点。” 秦皖还是背着手,脸上也有些困倦,看着电视机,不置可否,姓陆的男人接着说:“闲下来了呢也张罗张罗自己的事,老白的儿子终身大事解决了,你也抓把紧,年纪不小了,过几年四十岁,养小孩哪能办?” “结婚这么简单啊。”秦皖一脸事不关己,看向落地窗外的梅花。 天还是深蓝色,客厅里的人影和火红的花瓣重叠,他收了笑,眼神反倒柔和下来,像在短暂地出神。 “哎呀都一样的!”姓陆的男人闭着眼摇头,“环肥燕瘦都一样,到最后都是蚊子血,米饭粒!” “这话我要告诉你老婆了哦!”戴兰来劲了,瞪着眼睛指着他大笑,几个人又哄笑成一团。 “你们聊,我去跟白姨打声招呼。”秦皖收回目光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走过餐桌时带过一阵风,我一直僵着身子,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张着嘴想站起来打声招呼,却见他已经目不斜视地推门出去。 等秦皖走了,人们笑够了,不免又在背地里议论起来。 姓陆的男人几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不舒服,屁股在沙发里扭一扭,叹一口气说:“哎呀……又要女方钞票多,又要人家卖相好,学历高,脾气好,样样东西要一流,人这一辈子哪里有那么多好事?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年纪还是太轻。” “上趟不是快结婚了?婚房都买好了,结果人家小姑娘爸爸生毛病了,再加上政策一变,女方家赚不动钞票了,他不是马上就翻脸了?” 戴兰咖啡喝完了,端着杯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捻起一块黄油饼干,一边嚼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我,“你讲讲看,这种男人靠得牢啊?小姑娘嫁给他,就阿弥陀佛娘家一辈子顺风顺水,她自己身体健康吧!” 我望着陶瓷杯底黑色的咖啡渣看了半晌,站起身走出去,路过一楼洗手间门口时犹豫一会儿,还是进去照了照,和预想中的一样,眼皮肿得像泡了水,脸也像发面团。 可婚礼又是在下午,早上吃了饭,大家随车前往婚礼场地,宾馆门口的草坪上立了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像博物馆陈列厅一样展示新郎新娘的照片,从相识之初的第一张照片开始,一直到婚纱照。 我一张一张看过来,感叹真有人能拍那么多照片,而且要两个人都爱拍照纪念才行。 “哼,老白英明一世,养了个傻子,全白费。” 我闻声回头,是秦皖,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背着手一脸轻蔑,“放这么大让这么多人看,不嫌丢人,还挺得意。” 我走过去看,那是一张沙滩照,照片里的女孩穿明黄色低胸泳衣,眼神魅惑,但裸露的部分并不多,我方才走过去的时候都没注意。 “嗯。”我背对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但我觉得还好。” “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他哈哈笑一声,之后不再说话,只有远处人们的谈笑声隐隐约约。 “忙帮好了,就装不认识了?” 我也顾不得自己脸像不像发面团了,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可肿泡泡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我没有,我看你们刚刚在说话。” 可能是橘色的朝阳放大了这张脸女性化的一面,他的表情并没有他的语气那么生硬,在我脸上很快扫一眼,决心不计较似的点点头,“一个人来北京的?” “嗯。”我也点点头,“我妈让我来。”再想一想,“我也应该来。” “你倒是记恩。” 我耳根一热,跟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挪着观赏那些照片,“我之前想说能不能请你吃顿饭,我现在自己赚钱了。” “好啊。”他驻足看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笑得大大方方,“什么时候?该不会是随便说说吧?” “不是……” “先欠着吧。”他总算是准备放过我,对着那张中规中矩的婚纱照,宽和地笑笑,“回上海再说。” “好。” “我走之后他们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照片墙到了尽头,秦皖扶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往一间黑色斜屋顶的轻工业风格的阳光玻璃房走,玻璃房敞着门,亮着罗曼蒂克的橘色灯,穿过去就是婚宴厅。 “说了。”我低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说了什么?”他来了兴致,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还是说你势利眼。”我抬头看他,“说你本来要结婚了,后来又不要人家了。” “婚姻本来就是合作啊,为的是让双方都更好,而不是一方拖另一方后腿。” 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看我,“我只是及时止损。” “嗯。”我在他的镜片上看见自己,“那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啊!”他看着我,答得毫不犹豫,笑得更开,“但再喜欢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那样了,老陆不是说了吗?蚊子血,米饭粒,到那时候靠什么维系感情呢?不还是她能给我带来实际的好处?绕这么一大圈何必呢?” “这就是我方观点。”他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向我这边欠身,“对方辩友请说出你的观点。” 我回身看着这一路上成百上千张的照片,两人相识之初的照片已经远的看不见,“如果我只是喜欢他,喜欢他长得帅,有钱或者风趣幽默什么的,那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如果我爱他,那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难过,我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渡过难关,要不然喜欢和爱就没有区别了。” “哈哈哈!还爱呢,你才几岁啊,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他凤眼睁得巨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讥讽,“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和鬼一样。” “我觉得爱和年龄没有关系。”他用年龄压我让我很不舒服,皱起眉把脸别过去接着说:“爱就是能看见他的痛苦,一想到以后他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痛苦就觉得不忍心,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 我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再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爱就是看见,是心疼。” 他面无表情盯着我,过一会儿突然像发现新物种一样弯腰,食指指尖在我嘴唇上点一点,仿佛在点一片没看见过的叶子,“哎我发现你真的挺能说的嘛!”站起身时又沉下脸,“小奸细,说得好听,道貌岸然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奸细?” “对啊。”他笑得不怀好意,“老女人老男人肯定想不到他们的话全被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小奸细听去了,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 “哪天有人问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把我给卖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4章 “不会。”我坚定地摇摇头。 他收起笑,眼睛在我嘴唇停留,“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冲他咧开嘴笑,“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你还有一颗这么尖的牙。”他垂眸,像没听见我的话,趁我嘴还没合上,拇指伸进我唇间,迅速而灵巧,没用劲掰,但温热的力度还是不可忽视地揉过我的齿尖。 时间似乎停滞,我只听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人们的说笑声,议论声。 “怪不得这么牙尖嘴利。”又过了几秒后他松开手,眼睛对上我的眼睛,那眼里有坦荡的咄咄逼人的东西,“老白的傻儿子接亲接到现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他笑容促狭,“浪费时间。” “走!”他收回目光,踏上玻璃房的台阶,“咱们两兄弟去帮帮他。” 第10章 两人三足 我和秦皖穿过空无一人的婚宴厅,每一张圆桌都铺了洁白的桌布,纯银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别东张西望的,动作快!”秦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提起我的袖子把我往前拽一把,“等一下你有的好在这里待。” 穿过婚宴厅,我看见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宾馆,和我们隔着一片巨大的被金色朝阳渲染的草坪,洒水器在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地呲呲喷水。 “你笑什么?”他背对我走在前面。 “我想起一有婚礼就有咱俩。”我笑,他回头看我一眼,没有表情,我赶紧收敛笑容,这倒是让他笑了:“就是花童,我们两个。” 宾馆二楼挤满了人,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气球在走廊乱飞,香味刺鼻的彩带一坨一坨地挂在价值不菲的巴洛克风格的油画上,让“富丽堂皇”四个字大打折扣,狼狈不堪。 同样狼狈的还有新郎新娘,也只有新郎新娘。 接亲的房间是一间总统套房,里里外外全是人,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隔着人肉屏障传出来,闷腾腾的像是声浪,我和秦皖来得晚,只能站在走廊隔岸观火,听见接亲的题目好像是找到新娘的另一只婚鞋。 我踮起脚尖穿过层层人群往房间里看,看见新郎站在红艳艳的大床前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挠头,新娘穿着秀禾服,盘腿坐在床上,黄金凤冠压得她鬓角汗湿,脸颊潮红,闷热、焦急又尴尬,可还得挺直腰杆保持微笑,拼命冲新郎眨眼睛,可新郎在一片哄笑中根本静不下心来揣摩爱人的意思,大喜的日子,倒像是两个人的受难日。 “啧啧,搞不好了。”秦皖一脸漠然地摇摇头。 “好多伴娘啊。”我踮起脚尖,累了歇一会儿,再踮起来,“都没看见新郎这边的人。” “谁让傻小子找了个大兴的农民呢,乡下人什么都不多,就亲戚最多。”秦皖面色如常。 我仰起头诧异地看他,他似有察觉,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低头看着我,“因为他爱呀……” 我脸一热低下头,他哼哼笑两声,决定不再捉弄我,望着哄乱的房间正色道:“不过这女的家里是拆迁户,地多票子多,否则老白也不能同意,这一场婚礼起码三百万起步,你看那宴会厅里光茅台就有多少?全是老白出的钱,给她儿子撑场面呢,你看她住那破地方,北京市中心豪宅全留给儿子儿媳,要不是当妈的这么撑着,儿子婚后得被女方家欺负死。” 我看着他,“结婚全是算计。” “呦,想明白了?”秦皖皱着眉在走廊四下探寻,心不在焉道:“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明白账,账以后就得算你,人只活一世,谁也不是先知,每走一步都得自己算清楚,任性是有代价的。”说完非常昂扬地拉起我的胳膊,拨开人群走进房间。 喜床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我们这儿看过来,新娘没见过我们,很茫然,但白姝的儿子和秦皖是发小,当即像看见了救兵,眼睛都亮了,几个伴娘看见秦皖,小脸蛋肉眼可见变得粉红粉红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笑得合不拢嘴。 可秦皖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眼睛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人群,看向床头柜,梳妆台,窗户……然后倏的一下趴到地上,掀起床单就往里看。 我吓了一跳,弯腰凑到他跟前,想跟他说这样不太好,可还没开口他就站起来了,拍拍手说:“没有。” 这么一番操作,房间里已经鸦雀无声了,几十双眼睛在我和他身上来回切换,我感觉我好像发烧了,眼珠子都滚烫。 他毫无察觉,瞟过我的脸,关切道:“热啊?”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一把拉开衣柜的门,毫不客气地批判:“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浪费时间还热得要死!乖,再忍忍,我们一会儿就出去。” 耳边一阵窃窃私语,像捅了蜂窝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但他不尴尬,合上衣柜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退后一步,扶着眼镜往房顶看。 这房间是仿欧洲宫廷的设计,罗马柱和天花板之间有一层雕花隔板,隔板上亮着几盏射灯,灯光洒在天花板上,氛围浪漫。 秦皖看着看着淡然地松了眼镜,回头对着人群轻飘飘往上一指,“喏,上面。” 几个人,包括我,都没看见隔板上放了什么东西,就感觉天花板上有一处的灯光没有别的地方亮,像一盏射灯坏了似的。 有人踩了凳子上去,往那儿一摸,果然摸出来一只鞋,鞋子一拿掉,那一处灯光瞬间变亮。 “好了吧?”秦皖笑着低头拍拍手,再抬头看向人群,“可以放人了吧?” 人群默了默,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不行!这也太容易了!还得有一关!” 那是个伴娘,大波浪配抹胸裙,纤腰盈盈一握,是比屋里几个女孩儿都漂亮,也更有自信,但是众人被她这么一弄都一头雾水,连伴娘团之间都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知道还有一关。 秦皖看了那女孩儿一眼,无声地笑着扶一下眼镜,从梳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开始慢慢擦手,慢得那女孩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一双杏眼求助地乱看,还病急乱投医地往我这儿看过来。 我下意识避开目光,再看秦皖,他扔了纸巾,一边拍皮夹克和裤子上的灰尘,一边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好啊!说吧,我们抓紧时间。” 那女孩儿被秦皖晾了几分钟,很机灵地收敛了很多,没提太过分的要求,所以最后一关也不算作弄人。 “会玩儿不?”她圆润水灵的杏眼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到秦皖脸上,递了一条红绸子给他,霸道又娇憨地说:“你和你女朋友两人三足下楼,再到草坪对面就成!” 她在等秦皖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但他没说,拿了绸子转过身,弯腰把我的右腿和他的左腿绑在一起,收紧,利索地打了一个蝴蝶结,一边打结一边骂:“戆女人,腻心了伐得了!” 我赶紧往他身后看一眼,那个女孩儿应该是没听懂,还在笑,但眼神困惑。 “秦皖,我觉得我不行……”我也弯下腰,扶着膝盖小声跟他说。 “啧。”他瞪我一眼,站起身,啪的给我肩膀上来了一巴掌,“什么不行?必须行!我跟你说,我上飞机前什么都没吃,现在饿得快要低血糖了!耽误我吃饭,看我回上海怎么收拾你。” 我一身热汗变冷汗,真像要死到临头了,也不怕说错话了,脸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小声顶了他一句:“那你刚才在白阿姨家为什么不吃块儿饼干?” 他一听反倒笑了,眉眼舒展低头看着我,“谁让你板着脸坐在那儿不理人?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请我,我就不吃了。” 十月份的北方阳光很淡,很柔,我和秦皖站在草坪前,他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我生无可恋地仰头看他被微风拂起的头发,不论何时想起那一刻,我记得的都是他那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昂首挺胸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坪,笑得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刚才在房间里的人现在全都挤在宾馆门口了,有说有笑,就差一人手里攒一把瓜子。 “别紧张,啊。”他搂着我的肩膀,这么近的距离,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味道,像阳光,我很奇怪他气味是如此简单,像某一个夏日午后,骑着自行车,早熟地叼着烟,叮铃铃从你身旁迎风而过的白衣少年。 “你几斤?”他问。 “一百斤。” “可以。”他收了笑,点点头,低头再次确认一下我们的带子绑紧了,回头冲人群里懒洋洋地喊:“好了,开始吧。” 但那一次,非常惭愧,我其实是被他提起来抱过去的,金色的银杏、蓝天、白云在我颠簸的视野里飞速掠过,鼻腔里弥漫着凛冽的秋风和落叶的清香,像童年坐在公园的转盘上,扶着栏杆被爷爷奶奶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越快笑得越疯,而我快被甩出去的脑子里冒出四个字:“空前绝后”。 等一切天旋地转过后,我们已经到了草坪的尽头,另一头的人面容模糊,或嬉笑或欢呼。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5章 我好一阵子才从晕眩中缓过劲儿来,听他在我旁边像得了哮喘一样,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没有一百二十斤我把头剁下来给你!” 我把含在嘴里的头发拨开,捋到耳后,弯腰扶着膝盖凑到他跟前,咧开嘴冲他笑。 “你笑什么?”他歪头看我,呲牙裂嘴地喘气,额头在阳光下涔涔发光,“好玩不好玩?” “我笑你要剁头了,我真的只有一百斤,穿着羽绒服一百斤。”我在他的墨镜上看到一张笑脸,那笑脸洋溢着说:“我还笑刚才很好玩。” 他不笑,也不说话,我想到我不光在看自己的笑脸,还在看他的眼睛,我想到另一张机械姬一样美艳冰冷的脸,留着刀切一样的齐刘海。 我移开视线看向脚下的草坪,原来那草一点都不绿了,枯枯的,夹杂着黄色和白色。 “我们可以回去跟陈斌哥哥说了,他可以接走新娘了。” “还回去干什么?这么远的路。”他直起身,我也跟着他直起身,看他冲对面抬抬下巴,平复一下呼吸说:“给他们意思意思得了!”说着拉起我的手,举起胳膊冲对面挥一挥,只引来零零碎碎的几声掌声。 “一帮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办?”他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我,我摇摇头想说我不知道,可下一秒眼前一黑,鼻尖蹭到一块冰冷的东西,我缓慢地眨一下眼,看清那是皮夹克的拉链,之后那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我鼻尖滑落,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喉结,与此同时我的额头落下一片同样温热的树叶,捂在那儿几秒就被风吹走了,耳边除了风声还有一片嗡鸣。 我很久才听清那是人群的笑声和尖叫,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第11章 悠航 那一天的婚礼我再没怎么跟秦皖说过话,他也一样。 我们一到婚宴厅他就回到了人群中,他们坐在整个厅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张圆桌边,他还是带着那种“处在临界点”的微笑,你能察觉到他对你说的话不屑一顾,碍于情面才听着,但还没到无礼的地步,所以你也不好说什么。 桌上当然有戴兰,姓陆的男人,还有很多没见过的人,秦皖的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坐在那里听。 他们的话题总绕不开钱的运作模式,可说着说着又总会绕到某个共同认识的人的风流韵事上面去,上海话普通话来回切换,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自然被安排到小孩儿那一桌,趴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阴霾的天和绵绵细雨,草坪湿漉漉的,椅子东倒西歪,拱门上的鲜花也被雨水淋得蔫头耷脑。 “这怎么坐呢?”我自言自语,旁边几个男孩女孩朝我这儿抬了抬头,又都把头低下去了。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点,就是如果我想到了应该做什么而没有做,这件事就会在我心里反复煎熬,不得消停。 于是我站起来,挪到门口,又磨蹭了一会儿,因为除了我,门口只有一个穿粉色丝绸礼服的迎宾小姐靠在花墙上打哈欠,她以一种虽然奇怪但实在是懒得管的表情看着我走出去,走到雨中,搬起一把椅子,又像蚂蚁搬米一样一点一点挪到屋檐下。 那椅子比我想象的沉,还裹着绸缎,滑溜溜的,我搬得很慢,搬到第三把的时候就听见一阵喧哗,一行人火急火燎地举着伞过来,隔着老远就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白白?白白你别搬呀!”是白姝,身后跟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给她撑伞,一脸惊慌地跟着她。 “你别搬!用不着你来搬!”她羊绒风衣上霑了细雨,气鼓鼓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提溜到屋檐底下,那里早就站满了人,匆匆一抬眼就对上好几双视线。 我不知道我这一天怎么总是被围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用手抹掉羽绒服和头发上的雨珠,听她吼:“你们怎么回事?这点事情都安排不好吗?” 这对她而言的确是十足的怒吼了,男人话都说不利索,慌里慌张道了歉,转身又对着他的手下一通训斥。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搬到屋檐下,抬走了点缀着鲜花和轻纱的拱门,应当是准备换一个。 “你是小客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儿?”白姝一脸焦急,“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来干活的!” “我看椅子都淋湿了,再不搬走一会儿大家都没办法坐了……”我不知道她这么激动的原因,抬起头宽慰地对她笑,“雨也不大。” “看这孩子多好。”姓陆的男人双手插兜晃悠过来,低头对我友善地笑,“让人心疼。”说完站在我身旁悠哉悠哉欣赏起了门外还在下的雨,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白姝:“小白有男朋友了伐?” 白姝看我,我说没有。 “啧,你也帮人家介绍介绍呀!这么好的小姑娘,卖相也好,这种小妹妹面孔不要太讨人欢喜哦!”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埋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秦皖,他眼镜褪了色,露出一双百无聊赖的矜贵的丹凤眼,面无表情看雨,看了一会儿才微微侧头看向老陆,像不可思议老陆竟然问得出这种问题,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这种事么自己解决呀!工作的事刚搞好,还要我搞这种事啊?” 他笑了,笑过了临界点,气氛瞬间僵住,连老陆弥勒佛一样乐呵的脸也明显阴沉下去,勉强笑着拍拍秦皖的背,“小伙子,稍微大气点。” 之后身边有人出来打了圆场,聊了些别的,秦皖没说几句就走了,他一走老陆就笑着低头在台阶上跺跺脚,气氛依旧僵硬。 “哎呦,你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开口了,她穿一件蒂芙尼蓝毛衣,抱着一罐曲奇饼干靠在罗马柱上,嗓子尖,手也尖,像竹签子一样在罐子里挑挑拣拣,“小姑娘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啊,老白不得把东湖湾的房子送给他?” “再讲了……”她阴险地笑着凑过去,“你盯牢人家老娘那么多年,人家秦皖对你算客气了好伐?” 一群人瞬间爆笑,气氛比刚才缓和一些,但婚礼仪式被雨耽搁,意味着最重要的吃席环节又要往后拖延。 我想起秦皖说他快要饿死了,回头找寻他的身影,我很快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大厅另一头敞开的窗边,手里夹着烟,吞云吐雾间笑容却是清晰。 他身边站了一个女孩儿,她换掉了带蝴蝶结的伴娘礼服,牛仔裤羊绒衫衬得身材愈发标致,腰还没有一头瀑布般丰盈的卷发宽。 她纤细的指尖也夹着烟,娇俏娴熟地往旁边吁出一口雾气,背对我都能看见因笑容而鼓起的苹果肌。 秦皖低头笑着看她,在缭绕烟雾间眯起眼,很专注,时不时点头,橘色的顶灯和窗外的自然光杂揉在他眼尾,连带着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愈发轻佻,一双笑眼直白地在她双眸和嘴唇间流连。 我收回目光看楼梯,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纯白色的,和新娘此刻穿的婚纱一样洁白无瑕,她正坐在台阶上摆出一个双手托腮的造型,一旁摄影师蹲在地上,手里的相机飞速闪光。 等我看够了新娘,再看向窗边的时候,秦皖和女孩儿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纯白的透明纱帘被风拂起,落下时卷进雨滴。 之后的仪式简直称得上是草草收场,因为下雨。 而后的婚宴更是混乱,把婚礼主办方竭力想要渲染的浪漫优雅的格调打了个粉碎。 酒,酒,酒,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在敬酒,甚至有两拨人在敬酒途中晕晕乎乎地撞在一起,玻璃瓶子碎了一地。 来来回回的人从我身后经过,一走就带过一阵酒风,我连头都不敢回。 虽然大部分人都直接略过我们“小孩儿”这桌,但总有几个脸红脖子粗的陌生男人端着酒杯从我身边走过去又回来,晃晃悠悠扶着椅背,喷着酒气凑到我脸旁问我叫什么名字,说他和我母亲也是旧相识,可到头来就一个目的:让我把他手里的白酒喝了。 我拒绝了他们,像复读机一样说“酒精过敏”。 那一天的混乱中我再没见过秦皖,以他的风格,敬酒肯定是来敬了的,敬长辈,敬领导,敬他还用得上的朋友,但之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这与我无关。 当天晚上我就告别了白姝,走之前把小阁楼打扫干净,铺好床,打开窗,美其名曰透风,但我只是暗自希望那只小三花猫在北京秋天寒冷的夜晚可以偷偷溜进来,躺在我那张暄软的小床上安眠。 “白白,你不是还有一天假期吗?”白姝很诧异,因为我跟她说我要在北京待三天,。 我跟她说我确实还要在北京待一天,但我想自己看看首都。 一屋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都各自玩各自的去了,戴兰盘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拿着遥控器目不斜视道:“你让她去么好嘞!在北京兜兜,以后结了婚有了小孩,想出来也没机会了。” 白姝给我叫了一辆英菲尼迪送我去了三里屯,说那里夜晚热闹,也安全,让我别一个人乱晃,差不多看看就找个地方住下,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去夜店和酒吧。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6章 我下了车就去了一家酒吧,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喝了一杯曼哈顿,一杯长岛冰茶和半杯内格罗尼(不好喝)都没有醉意。 我根本没有酒精过敏,我父母都是银行跑贷款的,还是在北方,双人酒量buff叠加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几个烂酒鬼加在一起都不一定喝得过我。 喝饿了之后我转个弯去了一家叫的美式工业风格餐吧,生意火爆得离谱,但热情开朗的服务生还是帮我寻了一个二楼的位子,在铁栏杆旁边。 我一边吃忧郁汉堡(蓝纹奶酪很好吃)和风味香肠,喝鲜啤,一边在迷离的暖橘色线性灯带下看一楼来来往往的异国风情的脸,想不论老外还是老中,人都是复杂的碳基生物。 就像我这样的“小妹妹面孔”,谁也想不到我对肉体的事无所谓到了什么地步。 秦皖和老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差一步就要撕破脸,可依旧在下一次碰头时自然而然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秦皖说那个女孩儿让他倒尽胃口,可这也不妨碍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恰好一起站在窗边抽烟的时候,甚至可能从接亲时两人第一次对视的时候)就已经达成了某种情场老手之间的默契。 我想那个女孩儿可能一开始就听懂了秦皖骂她的话,但骂一句,包括让她当众下不来台,这对她和秦皖而言都不算什么,甚至算得上一种类似于dirty talk的粗野调情。 我想起营业经理对我的嘲讽,她说的“不会顺杆往上爬”的“顺杆”原来是这样的。 我吃完了汉堡,和邻桌的老外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就走出了悠航。 我出去后就买了一包烟和打火机,站在悠航门外吸了一口,瞬间呛得鼻涕眼泪一把流,鼻炎倒是真的,比秦皖留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真多了。 “丫头,借个火儿。”我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是个男的,三四十岁的样子,穿了件皮草领子的棕色夹克。 可能是我给他点火的样子太生疏,他叼着烟笑了,站在我旁边吞云吐雾,眼睛懒洋洋地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我们就这么无声地站在一起抽完了烟,我没怎么抽,还剩一大截的时候就扔在一次性纸杯里了,但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没有躲。 他眯着眼笑着看了我一会儿,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之后点点头,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妹妹,想开点儿,回家去吧。”说完转身,潇洒地弹掉烟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霓虹尽头。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快捷酒店,在闷热的霉味和烟味的包裹里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来了例假。 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那次例假我疼得翻天覆地,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里捂着肚子趴了一天,吃了半块牛油果面包,热果汁也只喝了几口,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们度过了假期的最后一天,故宫没去,潭拓寺的千年银杏也没看成。 我就这样捂着肚子乘出租车抵达机场,在傍晚搭上了返回上海的飞机,把一切困惑、混乱都留在了北京,那一天之后直到今日,我都再没去过京城。 第12章 礼物 转眼间我入职已经两年,银行基层的人也好事也好,都简单,业务流程就那些,那年头的单一网点连公司业务都还没有,除了存取就是转账,搞点网银和跨境汇款都已经算炫技了,即便有女人之间叽叽歪歪的事,我也基本不参与,更不站队。 她们说我也好,笑我也好,很遗憾,我都没能产生令她们感到愉悦的反应,久而久之也就懒得理我了。 可一切简单到极点了,我又开始困惑起来:“我该去哪儿?” 人生对我而言还早,五十五岁退休,我还有三十年。 但我不恐惧,也不焦虑,我好像没有那么鲜活强烈的感受,我只是觉得无聊,于是每次办完业务的时候总会问一问客户要不要开通银证业务,就带一嘴的事,说了也不吃力,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说“不要”,但总有人会说“可以呀!”或者“有什么东西送吗?” 之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做成了一笔小生意,小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开了八户。 印象最深的是网点代销贵金属,施华洛世奇的天鹅挂坠是我卖得最好的,因为我发自内心觉得它漂亮,也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会看人下菜碟。 比如年末来给农民工汇工资的老板,穿黑貂,戴金戒指,一扔扔一把钞票进来,之后就自顾自看手机,你说钱不对,差一百,他立马就从钱夹子里掏一百出来,问都不问,等做完了我就会问他:“大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施华洛世奇的,我们有活动,五百块,真的很漂亮。” 他看看那镶满水钻的天鹅挂坠,再看看我,噗嗤笑一声,之后就盯着手机看了,脸上意味深长的鄙夷的笑会持续很久,我就等,奇妙的是之后他再看向我的时候,那笑就变了,变得随和好说话起来,一边把卡啊身份证往皮包里塞一边笑说:“好啊!拿两条!” “小白妆化化好,施华洛世奇戴起来!”晚上轧账的时候她们总会这么说,几个人蹲在库箱旁边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笑一样响亮:“那老板和老婆离掉啦!钞票多来兮!抓把紧啊!” 她们这倒是提醒我了,第二天我就把施华洛世奇挂在脖子上,快下班的时候它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因为我看她把肉包子和黏玉米塞到ysl皮包里,我不知道那包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当它是真的了,反正她也真的买了挂坠。 她说她喜欢blingbling的东西,施华洛世奇再怎么说也是牌子,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我,快下班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认真干活。 但不幸的是第二个月我就被行里的飞行检查抓到佩戴首饰,扣了两分,扣了两百块钱,晚上我在行长办公室门口坐到她忙完,她抬起头才看见我,惊讶地问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扣我钱?”我低下头看旧得起球但散发着柔顺剂清香的毛衣袖口,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我是在给行里做事,而且我戴的时候你们都没说什么。” 她看向我的目光平静又疏离,“这是劳动制度。” 之后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先于她说了“好。” 虽然被扣了钱,但我的日子是比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要好,我再没有在超市买过郁美净和大宝,第一套资生堂快用完的时候我像勾兑洗发膏一样往里面倒水,用完以后玻璃瓶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九月底的时候我母亲来上海了,但我没有被安排休息,那几天母女二人就挤在我那张小单人床上睡觉。 每天早上起来我的脖子都无法活动,跟人说话得整个身子转过去,否则脖子和背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痛。 但那段日子我还是开心的,因为每天下班回家小屋都亮着灯,窗玻璃上罩着一层热腾腾的雾,那是母亲用电饭锅在焖米饭,屋子太小,那么多水汽散不出去,把被子和床单都浸得湿哒哒的。 “没办法,米饭要焖的,我也没空一直在厨房看着,谁晓得有没有人在里面做手脚。” 她厌弃地皱着脸,打开小电饭煲给我盛米饭,一掀盖子,又是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好在剩下的菜她是去公共厨房烧的,有鱼有虾,还有清炖排骨,烧好了我也下班了,我们就挤在小书桌上一起吃饭。 我笑着和母亲说,同事在背地里说我只跟有钱人有笑脸,像青楼里卖笑的,她们以为我听不到,但我在厕所都听到了。 “你说她们是不是嫉妒我业绩好才故意这么说的?”我边啃排骨边问,可这时候母亲那张絮絮叨叨批判一切的嘴却反倒不说话了。 看着她板起来的脸,我便也渐渐沉默。 “人家好不容易给你找了工作,要感恩,要珍惜,不要抱怨!”半晌后她说,“你过年的时候给人家发过微信伐?打过电话伐?” “没有。”我低头吐掉鱼刺。 “我哪能讲你呢?”她两手一摊,大声哀叹:“永远教不会的!” 我端着碗,看里面粒粒分明的米饭,“忙帮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你说你这是像谁呀?”母亲像研究新物种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双目圆睁,“哪能好冷漠到这种程度啦?” 我绷在那里不说话,母亲也阴着脸老半天,末了还是夹一筷子青菜给我,再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喏!今天去和我们那帮老同学聚了聚,本来是想跟金丽娜碰头的,但她们说她身体不好,她儿子我倒是见着了,这男的呀,只要不结婚就显年轻!乍一看也就二十几岁,他们说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怪,女朋友换来换去就是不结婚,三十六了,现在又单着了,他妈也拿他没办法。” 我埋着头,筷子慢了慢,“他也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没,听说我去,他就来露了个脸,坐下聊了几句就走了。”母亲摇了摇头,又瞪我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床上翻自己的包,“还送了给你呢!”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7章 我也放下筷子,回头看母亲在包里翻腾了半天,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他说你送了礼物给他,这是回礼,让你一定要收。” “你看看人家做事情,有始有终,体体面面,再看你,拜个年都推三阻四,也就人家是长辈,是大领导,不跟你计较……” 她还在絮絮叨叨,可我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丝绒盒子一碰就自己弹开了,白玉小猫咪圆滚滚的脸映入眼帘,趴在那儿伸懒腰,每一根胡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喵喵叫出声来。 我盯着盒子,嘴里的菜咽不下去。 “妈,这块玉六万八。” 母亲坐下拿起筷子,淡然地瞥我一眼,“当然喽,这可是羊脂白玉,人家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差。” “那你为什么要收?”我睁大眼看着母亲,“我那几团毛线加起来连两百块都没有!” 我想起秦皖最后一次来我们学校,告诉我我被录取了,当天我就把围巾给他了,他就笑着揉了揉,说了谢谢,都没往脖子上戴,拿在手里就走了。 “这是钱的事吗?”她有点儿不耐烦了,拍拍我的手背,“人家送你东西你就收着!几万块对他这种人来说不就跟几块钱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能驳人家面子!你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 我听到“拎不清”这三个字就说不出话,嗓子发干,一直到天鹅绒盒子在掌心捏得发热发潮才勉强开口:“到底什么是拎得清?” “就是懂人情世故!遇事怎么解决,遇人用什么态度,都有讲究的!”说完她似乎也隐隐感到亏欠,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自己经历了才懂!” “你要真想感谢人家,就把这个送过去!”她一指墙角的一个箱子,用玻璃胶带封着,她说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牛羊肉和干果。 东西是好东西,特产,纯天然,但我想起秦皖吃铜锅涮羊肉时那张难看的脸。 “人家不爱吃这个!我突然厌烦透顶,“你也不想想人家看得上你这些东西吗?我现在送过去,除了给人家添麻烦,让人家笑话,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我突然厌烦透顶,她来上海大包小包,我都分不清哪些东西是给谁的,全堆在我不足二十平的鸽子窝里,我不明白这样寒碜的东西是怎么能让她如此洋洋得意的。 那天母亲意料之外的没跟我发火,只沉默着坐在床边的黑暗里发呆。 我想她应该是想要我愧疚,的确,我愧疚了,于是我决定各退一步,把这东西给他送过去。 母亲一听又阴转晴了,说九月二十八是秦皖生日,“这天送过去,人家总归感动的。” 我真是佩服她,我和秦皖来来回回打过这么多次交道都不知道他生日,她就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茶,这种隐私都打探得到。 九月二十八那天上海下了雷暴雨,还是半路下的。 我狼狈而徒劳地举着伞,雨从四面八方来,我拎着母亲的“人情世故”,站在秦皖母亲家门外的马路上。 秦皖的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开出去老远才猛地一个刹车,他看我,我看他,我看不清他的车牌,他看不清我乌漆嘛黑的身影,都觉得对方好像有点面熟。 “你倒是讲一声呢?”他看着前方的雨幕,气急败坏,“我要是今天不回我妈家呢?你不是白淋一场雨吗?” 我头发还在滴水,雨伞已经在脚边积了一片水洼。 “我本来就想把东西给你家阿姨的,给了我就走了。” “……” “因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赶紧救场,“就是些干果,现在估计也泡潮了,这些东西一潮就吃不成了。”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一排排别墅融化成奶油色流淌,但还是能看见气派的雕花罗马柱和金色院门。 “不过牛羊肉是真空包装的。”我转头看他,他没有表情,只专注开车,雨刷器发出平缓的刮擦声。 “你和你妈妈可以挑一挑,看还能不能吃……但我估计也差不多。” “呵。”他突然笑了,看着右后视镜完成右转后看向我,笑眼戏谑,“你妈没跟你说,我妈住院了?” 而后车子缓慢地驶进地下车库,窗外本就阴霾的光线变得更暗,衬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冷,但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像说秘密一样小声说:“阿姨也在医院照顾她。” 第13章 一夜 我站在进门的地方,整栋别墅只亮了客厅的灯,往楼上看,漆黑一片。 “进来呀!磨蹭什么呢?”秦皖进去了一会儿又趿拉着拖鞋出来,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套了一件灰色套头卫衣,衬衣拎在手里,西裤也没换。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我把湿外套递给他,他随手拿了衣架和他的衬衣挂在一起,神色淡然道:“她?老毛病了,就那样,好好坏坏。” 他挂好衣服走进厨房,陶瓷器皿轻碰的脆响和他的声音一并在偌大的客厅回荡:“我爸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感情多好,可我爸一走她就不行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天在医院。” 煤气灶嚓的一声,他在厨房笑:“她是嫌弃我爸,只会赚钱,没有文人风骨,可要是没我爸赚钱,就我外公那点家底,供得起她文人风骨?” 我慢慢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的餐桌旁坐下。 “你看这房子,土吧?”他拎了一盒蛋糕出来,纯白的纸盒包装,没有logo也没有花纹,透明的那一面能看见同样纯白的没有装饰的奶油蛋糕,还拿了两只透明的玻璃杯,一并放在桌上。 “我爸生前喜欢这种风格,他走了这么多年,我妈到现在都让我们碰,这会儿人在医院躺着,还操心着让我回来伺候家里这些东西。” 他说的“这些东西”是花,原来这些花不是他母亲种的,而是他父亲的遗物。 那天我端着水盆像丫鬟一样跟在他旁边,他拿着葫芦瓢,我们楼上楼下一盆花一盆花浇过来,我留意着看,从一楼到六楼都黑着灯,空无一人。 我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到最低:“你今天过生日,就你一个人过吗?” “你不是人啊?”他一脸严肃地察看枯叶,揪掉。 “是人。”我老老实实回答,“但我觉得你该有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娘炮才要盛大的生日宴会。”他毫不犹豫地驳斥我。 这么一折腾,外面雨小了,厨房里的茶还在珐琅瓷茶壶里呼噜呼噜地煮沸腾,茶香四溢,沁人心脾,窗外的雨雾和屋内蒸腾的白雾仿佛融合在一起般氤氲飘散。 他关了火,拎着茶壶走到餐桌边,给两个玻璃杯沏上茶。 茶叶在沸水里飘荡舒展,像森林,水雾弥漫间他神色厌倦:“再说了,我生日来的能有什么人?攀关系的,求办事的,无非就这些,一年到头身边都是这群人,生日这天就算了吧。” “还不如和小朋友聊聊天。”他笑着看向我,放下茶壶宣布:“茶太烫,凉一凉,正好我们去把生日礼物拆了。” 那个被水浸得烂透了的纸箱子被他放在阳台上,阳台蓝色的玻璃门外是一个温室,种满了一人高的植物,我感觉像玉米杆,还有几棵不一样的,上面结了小小的黄瓜,被雨水一浇灌,愈发翠绿。 我们蹲在门里,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平铺在瓷砖上,玻璃的蓝色和雨珠滚落的影子映在那一个个透明袋子上,让玫瑰和果脯都饱满鲜亮,让一切都沉静而温柔。 “这个我一般泡水喝。”他拎起一袋玫瑰花瞧瞧。 “你还喝玫瑰花?”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他斜眼看我,“我不能喝玫瑰花?” 我两手托腮,笑着看他,“能。” 他又笑着看我一会儿,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羊肉和牛肉拿出来,一边往瓷砖上铺,一边轻声说:“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那就好好做,起码有头有尾,每一步都说得过去。 如果我是你,今天我第一步就是发个微信给人家,跟他说我妈妈从老家带了土特产,东西绝对是好东西,一份心意,只要是关系稍微过得去的,拎得清的人,都不会驳我面子的,商量好时间,我拿着东西上门,大家坐下定定心心喝杯茶,聊聊天。 但如果人家明确说了不要,那就不送了,这东西我留着自己吃也好,哪怕扔掉也好,起码我这边做到位了。” 他转头看我,“但整件事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我明白了,那个人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那他就是垃圾了,对我而言扔垃圾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只有把垃圾扔了,珍贵的东西才有地方放。” 我拖着腮帮子看他,老半天说不出话,他也看了我一会儿,但很快就不耐烦了,“傻笑什么?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高兴了?啧,虎牙都呲出来了。”他嫌弃地掰一下我的牙齿。 我想他应该是很讨厌我的虎牙,于是把嘴闭上,笑不露齿地点点头,“高兴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8章 牛肉他决定当天就做成土豆烧牛肉吃了,他说他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英国很湿冷,他一顿要炖很多肉和土豆,还要蘸黄油,这样才有足够的热量抗冻。 他母亲家还保存了他留学时的照片,他拿来给我看,我的表情当场就激怒了他,但我当时其实是没有表情的。 “你什么表情?”他居高临下逼视着我,“不就胖了点吗?” “对啊。”我茫然无措地对他点点头,“就是胖了,但你还是你,胖只是你不一样的状态而已。”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脸,绞尽脑汁又想了一遍,说:“就是太胖对身体不大好,我感觉。” “哼。”最后他板着脸嘀咕:“小么子哈戳气(小东西真可恶)!” 之后他命令我去削土豆,他料理牛肉,两个人在厨房背对着背,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专心致志地给土豆去皮,就感觉脚踝痒酥酥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巨大,没错,是巨大的布偶猫,正高举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一抬头看我,绿宝石一样美丽妖艳的眼睛慢悠悠地眨。 “猫咪第一次见人就这么亲,很少见。”我一手拿削皮器,一手拿土豆,看猫看得挪不开眼睛。 他回头朝我瞥一眼,轻飘飘地说:“想什么呢,你上次来她就猫牢你了,今天才出手。”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低头看躺在地上冲我翻肚皮的猫咪,转而想到那块玉,看看他的背影,说:“那块猫咪玉我很喜欢,谢谢,就是太贵了我觉得。”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个嗯或者哼都没有,一直到他把焯过水的牛肉放进珐琅锅里,弯腰调整火候的时候才再次开口:“之前忘了问你,分配网点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那太遥远了,两年多之前的事,他现在才问我,我只好一边削第二个土豆一边回忆: “没什么呀……就是我们被人力资源部的老师一个一个叫进去,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电脑上的表格都填满了,就只有一行是空着的,然后我把我的履历表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就问我父亲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说不……” “她问你什么?” 厨房回荡着他震天动地的吼声,灯罩和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嚓声,猫咪喵呜一声就跑了,之后一片死寂。 我抱着土豆回头看着他,嗫嚅着重复:“她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这话能随便问吗?”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拎着锅盖,一双凤眼瞪得像铜铃,震惊比愤怒还多,灯光底下咄咄逼人地发亮。 “然后呢?你就窝窝囊囊地说你有爸爸,她就哦,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是吧?” “她可能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就是看不起!”他当啷一声盖上锅盖,整个人面向我站着,“她会想都不想就跟行长说话吗?她敢吗?” 我低下头,土豆在我手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冷冰冰,湿漉漉的。 “看不起我不是很正常吗?” “对!”他斩钉截铁地吼,“看不起你太正常了!那你呢?你问过自己难不难过、生不生气吗?问过吗?” “要是没问过,那就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走过来一把夺走我的土豆,依旧没好气:“削好了就拿过来!抱着干什么?” 我跟他到料理台,看他阴着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我分析了一下,我觉得我主要是没底气,工作来之不易。” “有什么没底气的?一份工作而已!没了我再给你找!”他手下菜刀一顿,我抬头看他侧脸,他垂眸盯着案板,再抬起菜刀时声音平静:“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这种角色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你的去留吗?你当时已经签了劳动合同,你觉得她有胆子、有权力违反劳动法吗?你就算指着她鼻子骂,人力资源部老总逼也会逼着她把这口气咽回去。” 我看看他,再看看我们面前的窗玻璃上我和他的身影,尽量不露出虎牙地抿嘴笑,“嗯。” “去去去,让开让开,别挡路。”他的胳膊从我面前伸过,拿了装八角和香叶的调料罐,训斥道:“一点眼色都没有,光站着不知道干活!” 我立马急切地问他需要我干什么,可他也不让我干什么,也不再让我走开。 于是我扶着料理台,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绵绵阴雨和我们的身影,笑着说了我关于施华洛世奇的故事,他说:“土老板看上你了。” 我说我在洗手间里听到她们说我像青楼卖笑的,他说:“嗯,下次就说你是卖身的了,自己看着办。” 我又往他跟前挪一点,说:“行长明明知道我戴首饰违反制度,可她什么都不说,就是想让我完成指标,可真出了事却不维护我,还扣我的钱,我觉得她这样做不对。” 这一回他总算是不一句话总结了,冷笑一声,望着冒白气的锅说:“是你这片土壤就不对,人分三六九等,底层人就三个字,拎不清。 她作为领导却这么做,一方面是只想要好处,不想担责任,拎不清。 另一方面是别人嫉妒你,看不惯你,她就想搞平衡,捣浆糊,息事宁人,就没想过你比那些混日子的瘪三重要得多,还是三个字,拎不清。 在底层人里头混,就要抢,就要闹,谁敢动你的东西就咬,还想讲道理?讲公平?哼,你就等着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 他说了好多,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父母没有,老师没有,同事领导更没有。 与其说感恩、感动或别的什么,我当时只有一片空白,听见他问我想不想走,我在一片空白中竟然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走呗!”他冷不丁笑一声,“自己想往上走就自己考证书出来,自己想办法。” 我仰头冲他眨眨眼,再次深以为然、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他不轻不重白了我一眼,拽着我往客厅走,“跟你废这么多话,蛋糕还没吃呢!” 他熄了灯,放了一根蜡烛在旁边,没点,往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亮。 “你三十六岁了。”我说,“应该点六根。” “要你提醒我三十六岁了?”他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拿着打火机皱着眉训斥我,于是我决定不说了,闭上眼两手抱团和他一起许愿,可末了还是没忍住,趁他专心致志许愿的时候小声说:“不管你三十六还是六十三,都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不变……”虽然有点恶心,但想到今天他是寿星,应该说些吉祥话的,于是我又说:“永远年轻。” 他闭着眼叹一口气,“求你了,不会说话就关掉好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千万不能这么说!”我睁开眼急切道:“呸呸呸!” “呸什么呸?”他不屑一顾,“那我说我要赚一百个亿是不是也要成真?”说完斜睨着我,“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也不能说。” “你是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的?”他一脸深恶痛绝地看着我,半晌又决定不跟我计较,笑着看我:“我跟老天爷说,希望李月白同志能步步高升。” “那你自己呢?” 他笑得邪气:“我靠自己打江山,用得着老天爷帮忙?”说完就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满鼻子烟火气,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味道,是熟悉的阳光的味道,那树叶再一次贴在我脸上,之后是嘴角,嘴唇,渐渐变成一个侵略性的吻,他在我唇瓣上含吮出一片濡湿,舌尖舔舐我的嘴唇,轻咬,滚烫而急切的鼻息喷洒在我鼻尖,半晌后喘着粗气笑:“不喜欢我?” 我不答。 他嘴唇覆在我耳廓,睫毛扫过我脸颊,声音低沉含笑:“你猜你妈知不知道今天下雨?知不知道你会被雨困在我家?” 我在黑暗里点头。 “你妈很聪明,比她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一块玉就知道我愿意帮你。”他亲吻我的耳廓、耳后,灼热的嘴唇来回抚过我的雏菊耳钉,“把你送到我身边。” “我可以让你离开那鬼地方,明天,今晚,或现在,我就可以实现我的生日愿望。” “你应该不是处女吧。”他用气音问,“这种事对你而言还算一回事吗?” “不算一回事。”我毫不犹豫地说,黑暗里他的动作一顿。 “这种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轻声而肯定地呢喃,“可是你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嗓子发酸发痛,“比什么都珍贵。” 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也没有声音,我想起在北京的酒桌上,那些曾经是我母亲同学、我该叫叔叔的男人们被我拒绝后轻蔑的“嘁”。 我在等秦皖的“嘁”,可我等来的是蜡烛亮了,那之后是一个比方才还要侵略的吻。 他的眼睛里有跃动的湿润的火焰,舌尖和嘴唇也像燃烧般炽热,舔舐吸吮我的舌尖,与我交缠,手揉进我的头发,深入,再深入地交缠,亲吻、撕咬我的下巴,脖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19章 我大脑空白,望着同样空白的天花板,纵容着这个吻,我想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我没有拒绝。 可他停了下来,鼻尖眷恋地摩挲过我脖颈后,呼吸渐渐平复。 “你说是你聪明,还是你妈聪明?”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意犹未尽般用指腹轻轻揉捏我的下巴,笑着一寸寸看过我的脸,“我想还是你比较聪明。” 我不明白他的话,只能看着他,看他在烛光里吊儿郎当地笑着靠在椅背上,像个地痞流氓,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过生日,难得任性了一次。”他揉上我的嘴唇,笑容却在摇曳的烛光渐渐黯淡,“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很快又痞里痞气地笑了,“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请我,我就不吃了。” 说完站起来走过去开了灯,又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说:“快点吃饭洗了澡去睡觉,放心吧,不碰你,实在不放心把门锁了。” 但是我没有锁门的习惯,夜里月明星稀,我在三楼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闹钟一响,我慌里慌张起来,下楼,他已经在一楼洗漱了,头发乱得像狗窝,睡眼惺忪,一口牙膏沫子,大呼小叫地说我晚上打呼,害得他在二楼都没睡好。 “走走走。”他一边穿衬衣一边把我塞进车里,“送你上学,哦不,送你上班。” 于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这样过去了,同事看见他的车,看见我乱七八糟的样子,说我总算是学会顺杆往上爬了,下班回家时我妈看见我也一脸欲言又止。 可我再没有向她们,包括我母亲,解释过任何一次,我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跟她们说了。 母亲回老家后发微信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我没有回,之后又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我也没有再接。 而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那家网点。 第14章 木棉 在离开我第一个网点之前,我着实忙乱了好一阵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因为我不知道该考什么证书,就先考了基金从业,但我不是学金融的,只在大二选修过几门课,所以这张对很多银行人而言初级的不能再初级的证书,我熬了很多夜,背了很多根本不重要的知识点,还考了两次。 然后那一年我还带了我第一个徒弟,也和单位的同事大大小小爆发过几次战争。 第一次战争就是因为我徒弟,当时我在她旁边看她,我师傅突然冲进来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说我徒弟手脚太慢,客户等的时间太长有意见。 她的声音穿透性极强,震得防弹玻璃嗡嗡响,吓得我徒弟手都在抖。 “你吓到她了。”我直视我师傅的眼睛,“她这样只会更慢,你到底是想让她快还是想让她慢?” 她和当时现金柜里的人都愣了愣,几个脑袋从后台探出来。 “我这是为她好!”她反应也很快,一手叉腰,另一手在我面前的空气里戳戳点点,希望以更响亮的声音找回主场:“你这样轻声细语她记得清爽啊?要骂才长记性!以后真闯祸了算你的啊?” “算不算我的不知道,反正不算你的。”我指一下大堂的方向,“你今天的职责是站大堂,这里有我为她好就够了。” 她愣了半天,手叉在腰上放不下来,柜台里窸窸窣窣一阵笑声。 我想她们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样,她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预想中的大规模战争还没爆发她就摔门出去了,两道联动门被摔出了警报声,也再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愈发觉得“色厉”和“内荏”存在着强相关,而且是正相关。 之后我让我徒弟下去把眼泪擦干,多休息一会儿再上来,我顶替她把后面的客户做完。 她很快就回来了,第二个月就递了辞呈,大家还没有察觉到银行大规模辞职潮的前兆,只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和老早不好比,一点苦都吃不起。 季末分配业绩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绩效工资和我算的不一样,主要是几笔转介绍的钱,我去行长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客户经理都在,几个人其乐融融。 “我的钱呢?”我言简意赅。 行长脸色不好看,“什么钱?” 我伸手指向坐在沙发上的客户经理,“别的我先不说,就说上个月给王经理转介绍的保险吧 ,那位先生买了五十万趸交保险,转介绍有提成的,我的提成呢?” 行长和客户经理互相看了一眼,客户经理率先移开目光,捋一捋头发,屁股在沙发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可能是没有算进去。”行长笑容浅淡,“小白,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就好了,你不要激动。” “首先我没有激动。”我说,“其次我就算激动也没什么不对,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是来上班赚钱的,不是来做贡献当雷锋的。” 那之后她打开绩效分配表格,放大,缩小,再放大,我就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看着她,最后她忍无可忍,喉咙也响起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就算要给也要重新统计,没那么快的呀!你盯牢我算哪能桩事体呢?” “好的。”我点头,“那尽快吧,领导。” 走出行长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很疲惫,这种疲惫是生理上的,就是连回家都困难。 我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我沿着路灯走,影子被拉得老长,我想到的全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行长对我的呵护和偏爱,想她的笑脸。 每一个陪着她的值班日,其实我都是故意不回家的,我不想回那个冷得发潮的半地下室,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还喜欢听她说她和她先生的事,我很稀奇花花公子收心这件事。 她很自豪地说她年轻时卖相相当能打,“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姑娘不好在男人面前低头的。” 我当时还给她背了小时候学的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也绝不像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十六岁就进银行了,没有读很多书,我还记得她背对我听,听完后也不说话,但我记得她泛红的脸和耳根。 我坐在肯德基里,温暖的咖啡和炸鸡的香气包围着我,四周洋溢着欢声笑语。 我打开手机,那个时候我和秦皖很久没见面了,聊天方式却很无厘头,他偶尔发一个笑不露齿的微笑,我也回一个笑不露齿的微笑,有时候是一张猫咪躺在万花丛中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照片,秦皖说她叫娜娜。 那天之前他发了一个微笑给我,我没回。 我窝在肯德基浸满炸鸡味的沙发里,鬼使神差地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给他,两秒内撤回,换成了微笑。 后来我想了很久,我当时想跟他说什么,我想我当时想说的是:我在乎的不是钱,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就像被人问“你是不是没有爸爸”一样轻慢地对待。 而当初对我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轻慢地对待我呢? 答案很快呼之欲出:利益。 或许当初她看见我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上海跌跌撞撞,什么都不懂,遇到一切不公都只觉得是自己的错的时候,确实产生了几分女性天然的“舐犊之情”,但那当然不如利益重要,客户经理能为网点获取更多的利益,所以她选择牺牲我的利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谈利益,且只谈利益呢? 我喝了一杯奶茶,一个蛋挞,吃吮指原味鸡的时候屏幕亮了,我用油腻腻的手点开,是秦皖,依旧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还是没等到属于我的绩效,行长说要等下个季度补给我。 而在那之前我就等来了人力资源部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我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都没见过他,头发斑白,笑眯眯的,像招财猫戴了眼镜,说我小指标业绩在支行都排在前面,真的很难得,问我愿不愿意转岗做客户经理,试试“大指标”。 第二个月我通过了笔试。 面试在本部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举行,台上面试官问的问题很鸡肋,类似于“你是什么星座?”或者“你是什么血型?”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是摩羯座,不光日摩羯,还是月摩羯,群星摩羯,我还是严谨的a型血,面试官一个劲儿冲我点头,意思是可以了快闭嘴吧。 反倒是台下,坐满了大小几十家网点的行长,一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全是人,都沉默地拿着笔和本子,偶尔听见一声咳嗽,或一阵窃窃私语,等我被面试官匆匆请下台的时候才有所顿悟:那是在挑人。 调令是在一个礼拜五下来的,我被挑去了本区最大的一家旗舰网点。 下班后我在电脑前对着那封内部邮件来回看了几十次,看得加黑加粗的汉字都不认识了,才确信那是真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0章 我抱着手机,却一条微信都发不出去,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我不想和我母亲说话,俐俐结婚了,第一个孩子已经满地跑了,她一天班都没上过,陈之墨也辞职了,去了他父亲的大学做辅导员…… 那天晚上我一分一秒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秦皖,我想他应该周末双休,礼拜六说,不打扰他工作。 可他却反应寥寥,我一早就告诉他了,他下午两点才回我:“恭喜”。 “谢谢。” “什么时候走?” “礼拜一。” 礼拜一早上八点我完成了交接,去更衣室拿了行服,水杯,私章……满满两大包,准备走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树下看到了秦皖的车。 ”你搬家呢?”他一脸嫌弃地猛打方向盘,一避开那棵老树就劈手夺过我的大包小包,往后座上一扔,又看我死死抱住一个文件夹,一脸狐疑地问:“什么东西?” “调令。”我拍拍那个浅绿色的半透明的文件夹,小声呲着牙笑。 “哈哈哈!”他张大嘴,开启疯狂嘲笑模式,“你把调令打印下来干什么?贴家门口辟邪啊?” “也行。”我笑着低头看膝盖上的东西,阳光轻柔,婆娑的树影流淌,加粗加黑的字也仿佛在光影流转间跃动,“反正我要一直留着。” 我抬起头看他,车窗开着,阳光明媚得刺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上扬的嘴唇,洁白的牙,我下意识合上嘴,笑不露齿。 “行了,张开吧!”他头发被风拂起,带过来熟悉的阳光味道,“好看。”他笑,“你最好看的就是这颗牙。” 不过他半路就把我撂下了。 “前面的路自己走过去。”他说,把车停在一片梧桐树下,一脸漠然。 “哦好!谢谢!拜拜!” 我拿了我那些丁零当啷的家什下车,左手提右手挎,走在平坦宽阔的马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我脸上,道路两旁月季已是如火如荼,头顶的木棉花却还含苞待放,白里裹着粉,迎面而来的风里都飘散着花香。 突然我听见身后汽车喇叭嘟嘟两声,回头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冲我笑,飞扬的眼尾向下弯成一道月牙,笑了一会儿点点头,用口型跟我说:“去吧。” 第15章 2018 之后的一年是年,完全的经济上行期,在巨大的泡沫破碎之前,和上海飞涨的房价一样,那也是我最风光得意的一年。 那一年我和秦皖也走得前所未有的近,因为离得近了,也因为那一次相送好像打破了某种僵局,我们都默契地遗忘了那个吻,和黑暗中说的那些话。 他叫我出来总是很直接,中午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说他饿了,要吃饭,反正他开车过来就十分钟,大中午的也不堵车。 除了发表情和娜娜照片,他从来不打字,我们仅有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语音通话。 不做柜员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宽松了,我们几个客户经理中午基本上都出去吃饭,有时候甚至能趁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攒个火锅局。 我比从前开朗一些,因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聊对方的私事,甚至不聊你这个人本身,除了抱怨指标压力,就是说说上海有哪些吃的玩的,总有人知道怎么抢奶茶券合算,周末哪一家日料店可以薅羊毛,一通盘算下来,跟吃霸王餐差不多,我跟着她们学,省下来不少钱。 那个时候一切都太红火,我去新网点第一天就接手了上百名客户,因为上一个客户经理又往上升了一级,她这些客户就归我管了。 其实对于客户而言,谁卖产品给他们无所谓,我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一番。 个别几个客户对我的年纪有些质疑,因为我实在是太年轻了,“轻得飘起来了要!” 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敷衍地和我寒暄几句,该怎样还怎样,我按照他们原来的风险等级和资产配置习惯,给他们配置了相应的产品,也就算认识了。 但这一切对我而言太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了有自己的办公室,在二楼,大约十平米,办公桌上有金貔貅,黑色皮质椅每次转动都无声无息,现金柜头顶阴冷的白光换成了颇有情调的橘色柔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封喜报,大概是我去的第一年,一个客户,不认识,还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实话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大家管这个年纪的男人叫老登,他也的确“登”味十足,从一楼到二楼就这么上来了。 我觉得他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是因为他看起来像给我们网点那几棵发财树浇水的工人,连一根皮带都没有,用两个晾衣夹子夹着裤腰带,一进来先问我上海话会说伐,听我不是上海人,他很鄙夷地笑了一下,又问我懂不懂股票,我说我接触的时间还很短,不算懂。 “个侬了组撒(那你在干什么?)”他两手一摊瞪着我。 我说“我去给你买根皮带。” 因为周边都是高级商场,那天还有点下毛毛雨,情急之下我去gucci给他买了一根皮带,我记得是三千块不到一点。 我气喘吁吁跑回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耀武扬威地坐在我办公室里拿着手机倒腾他的股票,看都不看一眼我给他买的皮带,说生物和医疗要涨。 “侬现在就好买啦!” 但那时距离疫情来临的2020年还有两年,而我也只顾着惊叹他的手机壳支架竟然是一个粘在瓷砖墙上的那种粘钩。 我把粘钩的事情说给秦皖听,我们当时在一家东南亚餐厅里,他支着脑袋狂笑,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我第一次见他把牙花子笑出来,都有点哮喘了,身体抖得旁边的芭蕉叶都跟着颤抖。 但他吃得很少,只点了一份椰汁鸡汤,只顾着听我说话,汤都凉了。 “然后呢?”他抹一把眼泪,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然后那个男人打开手机银行,要买纸黄金,先是狠狠抱怨银行手机银行“戆了伐得了册那!”之后又瞪着我,没好气地上下打量我一番:“侬搞得清爽啊?” 但好在我是业务出身,这点东西还是操作得来的,他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连好几声“哦,哦哦……”像学会了好玩的新东西,眉开眼笑。 最后他就去一楼接受众人朝拜了。 我跑出跑进给他买皮带的时候网点起了不小的骚乱,因为他们的神不见了,他们叫他股神。 我瞠目结舌地看他立在大厅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旁边,像《马达加斯加》的狐猴国王一样背着手,闭着眼,站在日出的悬崖上接受万人景仰,裤腰带上两只晾衣夹子支棱得老高。 那天秦皖真的笑疯了,旁若无人地捶桌子捶得哐哐响,他说我冷着脸说这些话的喜剧效果堪比十个脱口秀演员。 “你别光笑呀!”我掐他胳膊,可他一笑我也想笑,举着手机笑个没完没了,手机屏幕上的喜报都跟着晃悠。 “恭喜李月白同志, 于2018年xx月xx日成交基金 3000万。” “这是我自己的第一个客户。”我跟他说, “了不起。”秦皖低头看着我,唇角的笑意浅淡。 实际上除了这一次,其他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笑眯眯地安静地听我说。 我一次又一次跟他手舞足蹈地比划新单位是如何金碧辉煌,穷奢极欲。 一进门就是一块巨大的灰绿色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大堂四角各摆了一株罗汉松,金色大理石抛光地板亮得晃眼睛。 我第一天进去就迷路了,行长在门口左等我不来,右等我不来,打我电话没信号,最后是在地下金库把我捞上来的。 “他在门口等我,多冷啊,还带着一帮人到处找我,见了我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还跟我握手呢!” “你面子大呗!”他坐在我身边吃一块菠萝古老肉,眼尾的笑意细细长长,和金丝眼镜一起延伸到发丛中。 “我能有什么面子!”我笑,“黄毛丫头一个,还是人家教养好,不会看不起我这样的小人物。” “嗯。”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拿起茶杯,“但还是你身上有让人尊敬的东西。”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却没看见一丝一毫说反话或者给我挖坑的意思。 “什么东西?” 他默了默,转过头对我笑:“你是一个好人。” “哈哈!给我发好人卡?” 他不说了,笑着把牛腩一块块全夹我碗里,“快吃,吃饭都堵不上你嘴。” 我们一开始是两个礼拜一起吃一顿午饭,后来是一个礼拜一次,再后来固定在一个礼拜两三次,基本就在我单位附近的商场里。 午市都是简餐,也就是工作餐,附近的工薪族来这里对付一口,顾不上小不小资,人均不超过一百块,有时候他付,有时候我付,他付的多了我会请他看电影,但看得不多,因为他看的时候嘴巴不停,要么在我旁边叽叽咕咕解说剧情,要么双手抱胸岔开两腿,像机关枪一样冷笑着嘲讽剧情漏洞:“哼,现在拍电影洗钱演都不演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1章 唯一一次他比较安静,是看《我不是药神》,我以为他睡着了,就趁屏幕比较亮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倒没睡着,但也没表情,看那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炮。 一直看到程勇独身重返印度寻药,神像迦离从面前经过那一段,秦皖才第一次开口:“戆卵完结了。” 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他睫毛好长,看不清眼神,语气也平平淡淡:“人当了一回神,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我因为一连两年没回家,那一年我母亲来了一趟上海,直接告诉我,她买了房子给我。 “你买房子干什么?”我站在我那小出租屋门口,钥匙拿在手里,就是不放她进去。 “商住两用公寓不晓得哪一天就要被取缔,你户口还没上来,只能买这种公寓,万一哪天被取缔了,难道你一辈子租房住?” “那就租房住啊!”我莫名其妙,“租房住是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那你结婚呢?”她也激动起来,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你就这么搬到人家男方家里?就出个人?这是你的底气知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底气”这两个字打动了我,也可能是她站在我屋子门口大喊大叫实在是丢人。 “我先说好,我不结婚。”我泄了气,低头看门口“欢迎回家”的猫咪毯子。 母亲本来气势汹汹,听我这么一说眼神在黑暗里闪烁一下,言语间也莫名有点躲闪:“妈妈知道你暂时不能结婚,但暂时归暂时……妈妈的意思是过几年,或者你就一个人住!也总归比被房东赶来赶去好喽!” “钱我会还给你的,我现在赚得动。”那一刻我是真的有底气,且自豪。 “你这孩子你!”她气结,“那我养你这么大呢?给你花的钱堆起来比你人都高!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吗?”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让她的怒火在我这里蔓延,我出钱把她请到了附近的一家全季酒店,她处理好房子的事,又跟我打过几次电话,我自己也去了几次嘉定,办一些手续。 那是一个很有格调的小区,郊区绿化很好,几栋灰色的ins风的公寓楼已经初具雏形,楼顶还是仿照巴洛克风格的罗马柱和拱形门,热带风情的植物随风摇曳,夜里整栋楼都亮着星星点点的温柔灯光,和我曾经在公交车上路过淮海路时偶遇的公寓楼一模一样。 我想那真是有梦想和憧憬的一年。 秦皖生日那一天,我们谁都没有提生日这件事,就是心照不宣的比平时多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我也没跟他说我那一天是特地请了假的。 我们还是去了外滩,喂鸽子。 “欠你一个拥抱。”他说,米色夹克敞开,张开怀抱,在阳光里眯着眼笑。 我想说当心,鸽子要往你头上拉屎,但他向我走来时刚好避开了那只图谋不轨的鸽子,所以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竟然觉得安心了,之后熟透的阳光和苦涩的烟草味一并包围着我。 “放心吧,我现在单身。”他的胸腔因笑而震动,震得我耳膜痒酥酥的,我看见我的手抱住他的背,鼻尖贴上他夹克领口,“但我觉得……” 他叹一口气,“你又觉得什么了?” “你说话不严谨。” 他抱住我晃啊晃的动作一顿,笑一声,又开始晃啊晃,“嗯,不算很多很多的露水情缘的话,我单身,现在严谨了吗?” “嗯。”我点点头,感觉他太用力,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他也松了手,低头看我。 “那个哭的表情我两秒就撤回了。”我扬起脸看着他说,“你那么快就看见了?” “哼。”他扬起一边嘴角,慢慢露出一个鄙夷的笑,“你撤回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 “你岁数也不大。”我呲开牙笑。 他歪着头看我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欠你的拥抱我还了,那你欠我的拥抱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个拥抱?” 他背着手低头笑了,头发被江风拂乱,我发现他还是有了白发,再志得意满也抵不过岁月磋磨。 “我现在可真是你领导啦!”他官腔十足地宣布,“浦东分行,正的。”说着戳我脑门儿一下,“不听话收拾你。” “真的?”我瞪大眼睛凑到他跟前,“但你不是管不良资产的吗?” “我就不能管别的了吗?”他无可救药地看着我,“再说了,烂摊子都收拾得了,好摊子还收拾不了?” “哦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是这样,是这样的。”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激动的心情,只觉得词穷,于是这一次我主动地、紧紧地拥抱了他。 “今天我心情好。”他说,“你可以求我办事,无偿。”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很肯定,“绝不需要。” “哎呦还绝不!怎么了,反腐倡廉喽?”他又笑得我耳朵痒酥酥的。 “那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有那么多露水情缘了。” 我被他抱着,听到他的笑声停了,摇摇晃晃的动作也停了。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实事求是,也很急切,“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不能有太多这种事,虽然你未婚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好,会影……” “唉……”他一声叹息打断了我,“我真想把你扔黄浦江里。” “……” 但那依旧是一个很久远的拥抱,我陷在一团黑暗里,脸前捂出一片热气,蒸腾着阳光的味道,但闻久了我又觉得诧异,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呢?晒过的被子不是那样的味道。 “不过我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声音从胸腔传出,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很久才听清。 “嗯。”我在他怀里点头,“你是一朵大牡丹花,你觉得花落谁家都不是百分百满意,我很理解你,但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需要有家庭,稳定的家庭。” “大牡丹花哈哈哈!”他笑得都开始喘气了,“那你说我会花落谁家呢?” “我不知道。” “落在你家好不好。”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他,震撼程度不亚于听见特朗普跟我说:“李女士,白宫我收拾干净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而他也一脸苦笑,一想到要落在我家,苦涩得面容都扭曲,花瓣都皱在一起了。 鸽子在我们身后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汽笛发出悠扬的呜呜声。 “我家?”我低头抠栏杆上的铁锈,一边抠一边笑:“我家太小了,容不下大牡丹花。” “哼。”他面容舒展开来,笑着伸手捏一捏我耳垂,“只容得下小雏菊,是吧?” 我慢慢抠掉一片铁锈,看栏杆恢复光洁,笑着点点头,“是的。” “你还是住那里?”他顿一下,“那什么树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一截,但很快就意识到我纯属多问,是我母亲,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会说。 “也住不了多久了,她买了房子给我,商住两用的,这回是真公寓了。”我抬头想努力跟他笑一下,可嘴角就是扬不起来。 “多少钱?”他言简意赅。 “七十几万,八十万不到,不算装修。” “那你应该还得起吧?”他低头冲我笑,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表情。 “凭你现在的收入,一年半载就能还她个连本带息的,愁眉苦脸干什么?” “对啊!”我扒着栏杆瞪大眼睛,来了精神,“可她又说了,她养我这么大怎么还?说我是白眼狼。” “和老人保持距离吧。”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给钱给勤快点,尽到赡养的义务就行了。” “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又开始盯着他看了,像只猴子一样扒在栏杆上看他的侧脸,但这次他没有训斥我,也没有很凶地问我“看什么?”他像在想别的事一样背着手看江面缓缓驶过的邮轮,金色的夕阳渐渐暖化成橘色,温柔而祥和。 看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好像江面上出现了令他烦躁的东西,“下来!脏不脏?你这种人就不能穿好东西。” 我低头一看,巴宝莉风衣前襟已经沾了好些灰,还挂着几片铁锈。 “哦!”我仔细清理脏东西,笑:“都忘了。” “你倒是像富惯了的,人家小姑娘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供起来。”他似笑非笑捻起一片铁锈撇掉,拍拍我领口的灰。 “本来就是一件衣服嘛,贵的便宜的都是衣服。”我想起他说的话,和刚才在夕阳里看见的他的脸。 “永远不如人重要。” 可在他面前说好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对我的谗言一向不屑一顾,冷着脸拍干净我身上的灰,“明天有没有空?” “有。” “带你去个地方。” 第16章 新家,狗,和好时光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2章 车行驶到了一片说不上繁华的街道,一眼望去都是连片的小二层别墅,门口豪横地停满了路虎和宝马。 每一栋别墅都是白漆楼体,黑木斜屋顶,挂着一样的金色门牌:“某某室内设计工作室”。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下了车,用手遮挡阳光,张着嘴打量四周。 这里很有三四线城市的风采,别墅区对面的一条街全是五金店,偶尔夹杂着一家逼仄的水果店,香蕉橘子成筐地堆在门口,和发臭的带鱼混在一起。 几个鼻涕邋遢的小孩儿从一家风格艳俗的花店跑出来,举着水枪到处乱呲。 我们站在一栋小三层别墅门口,金色招牌映出我的脸和我身后的秦皖。 他难得的又开始摆弄两台手机了,我们往常见面时我看见他拿的是华为,现在他拿了一部iphone,皱着眉戳了几下屏幕,走过来把胳膊伸到我前面,“加这个微信。” “哦。”我加了,发现还是他,微信名还是秦皖,头像也还是海上生明月,像win10的开机画面。 “你人不错,现在你已经晋升我的亲友团了。” 他绕过一辆白色宝马,走到别墅门口按响门铃,背对我说:“听你妈说你很有文艺细胞,也给我参考参考。” 门很快开了,是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眉眼间看得出年轻时的靓丽,但粉色水钻小香风套裙和纹了又掉色的全包眼线,还是加重了她身上美人迟暮却不愿let it go的无力感。 “秦总好。”她的福建口音亲切随和,诚挚却也老辣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一秒,“秦太太好。” 我当场汗毛直立,连连摆手,小声说:“不是,我不是。”她笑了,但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是觉得我这样子挺好玩,往旁边让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经过一楼时我匆匆瞥了一眼,客厅和秦皖他母亲家风格挺像,过度奢华反倒有一种急功近利的土感,两个男孩儿趴在茶几上看电视,书包校服扔得到处都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司空见惯。 我估计一楼就是这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二楼才是“设计工作室”。 我跟在秦皖后面上二楼,楼梯刷着白漆,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说不上刺鼻,但在过于逼仄的楼道里还是让人呼吸不畅。 “你搬家了?”我有点气喘。 “对啊。” “怎么突然想起来搬家?” “什么突然?”他在我前面走,背着手,纤长干净的手指上依旧不着一物,“和你一样啊,赚得多了,就小房子换大房子呗。” “我以为你也一直住大别墅。”我笑,一手搭着楼梯,“和你妈妈家一样。” “我看起来像公子哥吗?” “说不好。”我实事求是,“第一次见你不像,后来了解得深入了,又觉得像了。” 他回头居高临下看我一眼,“想清楚说话。” “我的意思是那种家世很好的人,很贵气。”我赶紧捧他一句,看看他穿黑风衣和灰色西裤的背影,“不像纨绔子弟。” “很多很多露水情缘还不纨绔?” 他声音不低,旁若无人,我扒着楼梯往下看看,还好没人。 “我就是说看起来嘛,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我要是楼梯现在就断掉。”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像下了咒语。 我感觉那楼梯真的有点摇摇欲坠,加紧步伐跑完最后几级台阶,跟上他。 二楼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了,几个房间都弄得跟办公室一样。 秦皖家的设计图就塞满了一间办公室,茶几上除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卷一卷的图纸。 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拎起来一卷看看,抬头对老板笑:“上次说了地下室不能做洗衣房,没听清?” “听清了,新的图纸上已经把洗衣房改在一楼了喔!”老板抱着一本快被便笺撑爆了的黑色皮革本,堆满笑和汗的脸像一只油亮油亮的卤蛋。 “反正我们看,如果大家想法实在乓不拢,大不了我换一家。”秦皖蹙眉扔了地下室的图纸,拿了另外一卷看,完全不理会老板的局促和难堪。 我也拿了一卷,是阁楼,但我觉得已经不算是草图了:木地板,木书桌放了复古金属台灯,黑色铁架床头正对着窗户,床旁边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个真的很好看。”我抬头对老板笑,“天文望远镜可以看星星。” 我不知道是我一直没说话,还是我一看就是被秦皖拿捏得死死的,老板都想不到我竟然还敢说话?总之他完全愣住了,看看我,看看秦皖。 我也看秦皖,看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想掐死我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 “我再去泡点茶!”老板落荒而逃,留我们两个人在办公室,秦皖拿着卷好的图纸就给我头上来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小声说:“侬则寿头(憨货)!一副喜欢得要死的样子让我怎么杀价!” “对不起。”我诚挚地道歉,但想想又不对,“不是你让我来给参考意见的吗?” 他斜着眼看我一会儿,哼一声,又好了,摊开客厅的图纸给我看,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他的高级审美。 我一直觉得可能是天秤座的原因,他时常会有左右脑互搏的现象发生,把他看成那种很作的上海小姑娘,顺着捧着夸着,相处起来就会轻松很多。 “你喜欢这种风格。”我总结一下,“这个叫侘寂风。” 和他母亲家完全不同,他的客厅简直可以用“空无一物”形容:灰白地砖,茶几和沙发也是黑色,造型简单到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会愿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反倒是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岛台和旁边的小酒吧占据整个客厅的重心。 “很懂行嘛!”他满意地笑着点点头,“我看见我妈家那一堆花啊草的就烦!我讨厌多余的东西。” “就是这里没想好怎么弄。”他指一下庭院和客厅之间的一块区域,大约五六平米。 “老板说造一个水族箱,养鱼?”他一脸嫌弃,“真是土到家了,而且我讨厌家里有活物。” “庭院里有花有树,那这里养一些藤蔓植物,像老板说的那样,弄个水箱,藤蔓在水里飘飘荡荡,是不是很美?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他把眼睛从图纸上移到我脸上,轻声细语:“植物是不是活物?” “……是。” 总之他表示我和老板都无可救药,但是等老板回来后他们还是商量了很久很久,除了记得他们最终决定把地下室改造成健身房,我就记得我喝了一肚子水,上了两次洗手间。 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金色银杏,小声说:“秦皖,我妈妈还跟你联系,说我的事?” “嗯。”他用鼻子嗯一声表示肯定。 “我现在都不理她了,过年都不回去。”我回头看他平静的侧脸,“你也别理她。” 他握着方向盘调整一下坐姿,叹一口气,笑道:“长辈说话总归听着喽!听过算过。” 我想起他处在“临界点”的微笑,那对我母亲应该挺有杀伤力,就笑了。 “笑什么?” “我希望你像对老陆那样对她。”我看着他说:“我觉得他们都是很讨厌的人。” 他也笑了,金丝边眼镜和牙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对啊,我就是像对老陆那样对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具体的事,却记得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幕一幕。 2018年就这样平静度过,他家在第二年开春才算是装修得差不多。 那一段时间我们时常见面,吃饭,看电影,逛过一两次商场吧我记得。 我试过一件巴黎世家的黑色飞行服夹克,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送给我,之后我买了一件brunello cucinelli的高领羊绒衫送给他,还好我把行报上他参加金融会议的照片保存下来,给导购小姐看,她帮我挑的尺码正合适,否则一件礼物退来换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不过最值得纪念的不是这些,那时候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客户,是一个七旬老太太,很有钱,但没有人肯接她,因为实在是“太刁了”,“根本不拿人当人看”。 她独身,一生未婚且无儿无女,只有一只白毛西施狗,是一只叫喳喳的吵狗,但她很宝贝它,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半夜两点多给人打电话,比如我,问我“困了伐?” “睡了。”我睡眼惺忪,“现在醒了。” 她表示很不屑,“年纪嘎轻,困了嘎早组撒?(年纪轻轻睡这么早干什么?)” 之后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们银行的坏话,说我们的产品一点都不灵的,我说灵的还是有的,就说了几个,每说一句她都要打断我,后来我不说话了,她又很不屑地冷笑:“怎么?烦我啦?” 我觉得她和秦皖可能有点亲戚关系,否则怎么能这么像,“不烦,这是我的工作。”我觉得对他们这种人绝不能溜须拍马,于是就实事求是地说:“说实话我的工资不低,工作不能只想着赚钱,而不付出相应的努力。”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3章 她又骂我拿腔拿调,但好歹是放我去睡了,比平常要早一点。 那一阵子我还时常在午休时间帮她遛狗,因为她家离我们单位很近。 那只狗傻乎乎的,有点对眼,还一直流口水,我怀疑它是弱智,但李奶奶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白毛在阳光下像绸缎一样丝滑透亮。 秦皖找我吃饭的时候我如果正好在遛狗,就会回他:“我在帮李奶奶遛狗。” 之后是“遛狗。”最后就是一个字:“狗。” 他的回复也从“又是那个李奶奶的狗?”变成“李奶奶?” 于是我们的对话就成了: “狗。” “李奶奶?” 他一开始也就表示一下同情,然后自己去吃饭,后来有一次他吃好了过来,说想看看我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于是两个衣着光鲜的成年男女,就这么在大中午,站在被阳光烤得蔫头耷脑的草坪上,一脸想死地牵着一只像老奶奶一样的白毛弱智狗。 他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低头嫌恶地看着狗,骂骂咧咧她怎么能长得这么丑,真想一脚踢飞,却竟然能在她毫无征兆拉屎的前一刻把报纸垫在她屁股底下。 “金蒂以前养过这东西。”他蹲在地上等狗拉屎,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也病了,她难过,就给她买了一只阿拉斯加,搞到最后全是我伺候,她就负责玩。” 我不明白这样的哥哥为什么会逼她嫁给不爱的人,但关于这个我不愿再说,倒是他,沉默半晌后说:“她现在小孩也养好了,双胞胎,我也是舅舅了。” “和周公子?” “嗯。” 又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报纸团成一团扔掉。 那天李奶奶过来领狗的时候秦皖也在,她对秦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眼睛都亮了,笑意盈盈问他是不是我领导,秦皖说是,她瞬间就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的坏话,总结下来就一个字:“戆!” 秦皖倒是风度翩翩,儒雅随和,一直面带微笑,说会督促我整改。 等李奶奶满面春风地笑着冲他wink一下,说“再会哦~”后领着狗走了,他那张脸瞬间就阴下来,以马上就要跌破“临界点”的笑容盯着我,柔声说:“托你的福啊李月白,一把年纪了还得出卖色相,还得给狗把屎把尿。” “对不起。”我是真的愧疚。 “你怎么补偿我?”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抿起嘴慢慢露出一个和那个表情一样阴阳怪气的微笑。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给他新家打扫卫生,他有空就来陪我遛狗。 我戴着乳胶手套和防尘帽,虔诚地跪在地上用抹布把大理石瓷砖擦得锃光瓦亮,听他一边在地下室叮呤咣啷收拾东西,一边大声抱怨怎么能有那么多会要开,钱少事多,烦得要死。 一抬头,一楼庭院和客厅之间的区域还是空的,两道玻璃之间除了灰尘,一无所有。 我想问他,到底准备怎么布置那片区域,可忙忙碌碌一天,转个头又忘了。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第17章 listen up 2019年开门红比往日更长,晨会前几个客户经理坐在“一鼓作气,再创佳绩”的大红色横幅底下,一个个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快要拿不住手里的咖啡。 “这扇门什么关上过。”我歪在给客户坐的沙发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哼,哪能,门关掉侬就伐卖了?”另一个客户经理闭着眼坐在我旁边,已经完全到了面黄肌瘦的地步。 2018年忙活了一年,忙出个大熊市,但市场整体还是乐观的,向上的,再加上我过了“新手保护期”,所以那一年我比2018年还要拼搏。 营销方面我还是那样,勤开口,勤寻找,我是业务员出身,平时没客户我就到一楼去,指导指导客户使用智能机,帮他们存存钱,转转账,弄好了两个人也熟悉了,聊几句,很多笔单子就成了,大单子不是天天有,但小单子基本没断过,毕竟理财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的需求。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地段好,随便一个你走在路上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老阿姨,拎着个教辅机构白送的马甲袋就进来了,你跟她普及一下保险知识,她谨慎地表示她试试,这一个“试试”,很多时候就是一百万到两百万的数字。 当然了,谁都不能保证产品没有亏损,涨涨跌跌是常事,我也被客户追着骂过,但录音录像都在,骂完发泄完了,大家也还是坐下来讨论协商,基本上就是行里赔一点,基金公司赔一点。 我自始至终都平静,只觉得前面被骂那一段,无论对我还是对对方,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变化发生在六月份,那个时候上海已经很热了,开门红的门是关上了,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战损”,一个员工被开门红指标逼得要跳楼,最终被消防员救下来了。 虽然那个人是杨浦支行的,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但行里还是和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合作,给每个员工两次免费心理咨询的机会,我觉得那多少有点形式主义的意思。 问卷我填了,咨询我没去,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接连不断地被一个陌生号码轰炸。 我从来不接陌生电话,但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接了,是那个心理咨询机构,接线员是个女孩子,非常委婉但坚决地“建议”我去复诊,否则他们有义务告知行里我的情况。 “我从来不觉得伤心,也不想哭。” 那是一个中午,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女咨询师,以一种极度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但问题不会自己消失,主观感知不到,就会反应到身体上。” “但我的身体也很健康。”我说的是实话,几年体检都没有问题,“除了有些湿疹,梅雨天的时候。” “因为精神屏障出现问题,身体屏障也会出问题,皮肤就是身体屏障。”她解释道。 “多年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你可能感受不到,或者主观上屏蔽了,但它事实存在,总有一天要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把我往“有病”的方向引,总之我最后答应接受他们的“关怀”,但前提是不可以让行里知道。 七月份的时候,也就是上海最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搬到了新家,有一天我在浴室摔倒了。 很诡异,因为我明明站得好好的在那儿照镜子呢,下一秒就摔倒了。 我坐在浴室的地上打了120,送过去一看,除了额头和膝盖的擦伤,心肝脾肺肾哪里都好好的。 之后我去了一趟600号,那里医生的态度倒是蛮合我胃口:她根本就懒得搭理我。 “先缴费,再拿药。”她头都不抬地说出六字真言。 可是我犹豫了,拿着沉甸甸的药,我想我这就要开始吃精神病药了吗? 那一盒药我出门就给扔了。 秦皖见到我的表情倒更像是神经病,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像疯了一样掰我的头,把我掰到阳光底下,看我额头贴着胶布的伤。 “侬哪能回事体啊侬?”他大吼大叫。 我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小声说:“你声音好大,我耳膜疼,还痒,感觉耳屎要被震出来了。”但看着他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开玩笑比较好。 “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我笑着摸一下那块胶布。 他不说话,轻轻揭开胶布看,小心翼翼的呼吸喷洒在我额头和鼻尖,痒得我想笑又不敢笑。 “你跟我说这是不小心摔的?”他看完了我的头,像抓住坏分子一样抓过我的手,翻开袖扣高声质问:“怎么个摔法?手上一点伤都没有?要摔倒了你不撑一下吗?” 已经有几个人围在我们四周了,但他旁若无人地盯着我问。 我低着头沉默,再抬头时还是跟他笑:“我有点贫血,洗完澡从浴缸里站起来,站太猛了,晕倒了。” “你去我那里住。” 此话一出我和他都愣住了,但周围人没听清楚,看我们俩不吵了,就陆陆续续散了,留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我意思是反正我一个人,空房子多,你这段时间要有人在身边观察一下,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他笑得有些慌,但他不是一个允许自己无措太久的人,一眨眼就恢复如常,调笑道:“你不是喜欢阁楼吗?便宜点租给你。”再看我许久,那笑也变得沉静且无奈:“就提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我谢绝了他的提议,我说他有这份心本身就够了。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临睡前发一个笑脸给他,意思是我还活着,他回一个ok的手势,意思活着就好。 李奶奶看我那个样子,倒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半夜打电话给我,也没让我去遛狗。 而我每个礼拜去接受一次心理咨询师的关怀,秘密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4章 八月份的时候行里有一个产品爆了雷,又着实鸡飞狗跳了一阵子,每天都有人拉横幅在门口哭丧,楼上楼下回荡的都是谩骂。 柜员们最爱看这种好戏了,活都不干,就围在楼道里听,不过我要感谢她们,人多力量大,我被人揪着头发扇耳光的时候好歹是把我救下来了。 那个客户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已经儿女双全,家里开支大,她想钱生钱,留着给儿子买房,说实话2019的慢牛行情,她买别的产品倒还能赚点,但非常不巧的,她买了那个雷。 她抽了我一耳光,我当时就感觉眼前一片眩晕,鼻子热热的,往下淌什么东西,还有就是耳鸣,别的倒还好,没什么感觉。 “你怎么打人呢?” “报警!” “跑银行撒泼来了?当银行是你们菜场啊?” 等视野恢复了,我看见她在哭,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泪眼婆娑地一张一张看过我们的脸。 “侬确定伐?”两个警察同志站在我对面,一个记笔录,另一个两手搭在皮带上,低头看着我,倦怠的同时又有点烦躁,他怕我出尔反尔,于是接连问了两遍:“不追究?” “算了。”我说,“算了。” 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她牵涉的金额实在是太小了,都不配放在台面上说。 我很久没有和秦皖见面,可想而知他作为浦东分行一把手,被这个雷折腾得有多惨,我不想打搅他,那天晚上就没有发微笑的表情给他。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发了一个问号,我回了他一个微笑。 过了几个小时,凌晨四点多,手机响了,他发了一张他满脸汗珠的照片给我,健身房窗外天边已然发亮。 “帅吗?” 我心想真尼玛恶心,可回给他的是:“帅。” 爆雷事件平息后我们才见面,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去他家,我们谁都没有提及此事。 我们像以往一样洗洗刷刷,收拾了一番,基本上差不多了,他的新沙发也送到了,黑色鞣皮在阳光下泛着如汗血宝马的马鬃般柔亮的光。 “累死了!人情我还清了嗷!”我大叫着倒在沙发上,想着就休息一下,耳边还飘着他的问话:“你喝什么?”就睡过去了。 那时候已经九月底了,天气转凉,但我睡了一头汗,脸热,耳根也热,梦中被人连着羊毛毯搂进怀里蜷成一团,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吻在我耳廓,脸颊,嘴角……唇舌交缠间有人问了我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回答,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梦。 醒来时羊毛毯还裹得好好的,午后的阳光软得也像一个梦,他背对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头发,羊绒衫和拖鞋都被染成金色,茶几上堆了一堆不知道是坦克还是战舰的零部件,电视机黑着屏,映出他专注的脸,音响缓缓流淌着一首英文歌,在客厅回荡。 i prefer to be alone 我更喜欢独来独往 'cause my heart's been turned to stone 因为我早已成了铁石心肠 still here to heat you up at night 可我还是会在深夜给你温存 i told you not to fall in love with me 我提醒过你 别爱上我 if i won't give you everything you need 毕竟我给不了你需要的一切 is it love? 这算爱吗? 听好了 oh i 天哪 lost my head as soon as i met ya 遇见你后 我就失去理智了 found my composure 恢复理智后 don't know what came over me 我疑惑自己到底怎么了 that's why i blow hot 'n' cold like an ac 这也是我忽冷忽热的缘由 gassin' you up then i backtrack but lately 我会让你燃起心火再抽身而退,但最近…… how toxic it may be 这份爱到底有多蛊惑人心啊 …… 我伸手抚上他头发,他没回头,嚼完嘴里的薄荷糖才说:“醒了?你口水流我新沙发上了。” “我没有。” “我有照片为证。” “好吧。”我笑着抿去唇角清凉的甜,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头发,静静听完这首歌,“秦皖,你白头发又多了。” “谢谢,我看得见。” 我向下摸上他凸出的颈骨,“也瘦了好多。”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笑着揉一揉他被晒得暖融融的衣领,“你穿这件羊绒衫很帅。”顿一顿,“你很帅。” 沉默。 “我是说……”我笑着把手垫在脸下,“这次浦东分行处理得很好,你真的很帅,很厉害。” “谢谢,这我也知道。”他抬头在电视机屏幕里看我的脸,“睡好了没有?睡好了陪我去吃饭,饿死了,就为了等你。”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零部件粘好,“有话跟你说。” “好。” 第18章 三次 我们再一次来了国金,各逛各的,在爱马仕门口碰头。 “你怎么什么都没买?”我偏偏头,看他左右手都空着,“上次来在爱马仕买了不少。”我笑,“我可都记得。” “不说何么斯了?”他也笑,淡淡的,没多少嘲讽的意味,“没什么好买的。” “那时候我妹还没嫁人,她喜欢这东西,还有几个领导夫人,这种人情要平时一点点做的,临时抱佛脚可没人理你。” “哦。”我低头看高跟皮鞋尖,“还以为是女朋友。” 他嗯了一声,“平时会买,但那天……”他无奈地笑着看我一眼,这老实的笑在他脸上实属罕见,“带着个小姑娘,总觉得不大好。” “那条围巾没见你戴过,不喜欢?我特地挑了小动物的。” “那个……”我脸一热,“丢了。”我歉意地看他,“那个时候不识货,也觉得太薄了,还没你给我的那条暖和,然后搬家东西又多。” “一条围巾而已。”他宽和地笑着点点头,说:“给你那条围巾也不是我女朋友的,是我的,勾破了,就随手扔办公室沙发上了。” “逗逗你。”他低头看自己迈向前方的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细长的眼尾也有了皱纹,“你那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像只白猫一样蜷在沙发上抱着那条破围巾,仰着小脸木木地看我,我感觉我就是把你杀了,你也不会躲。” “那还是会躲的。”我呲出我的尖牙。 “好了好了闭上吧。”他皱着眉嫌弃地笑,用胳膊肘把我怼开。 我们笑够了一起往前走,我的指尖被揉进一片温热与干燥中,之后是整只手。 我没有躲,任由这只手停泊在他大衣口袋,与他十指相扣。 这就像是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我们再没说话,直到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我们会不会被目击?”他看看四周小声说:“领导和女下属大搞权色交易。”我一听赶紧往外抽,却被他收紧掌心握住,笑道:“好了,男未婚女未嫁的,我都不虚,你虚什么?” 我听着自己咚咚跳的心恢复平静,“对,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他没再说话,拉着我站住,像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吃好点!”他笑眯眯捏捏我的手,“我请客。” 我问他请客的由头是什么,他说他乐意,大不了下次再吃黑珍珠餐厅我请就好了,反正上海黑珍珠多的是。 于是我们去了一家吃浙菜的餐厅,很典型的杭甬文化特色:一眼望去就是竹板,藤席和老石砖,弧形屏风此起彼伏,像连绵的山水。 但我最喜欢的是灯:灯柱在空中画出一道写意的弧线,灯盏悬停在你头顶。 极致柔和的灯光底下,连秦皖那双飞扬跋扈的凤眼都少了几分刁钻,让你感觉你开他玩笑他也只会好脾气地笑着挠挠头。 “领导今天心情不错。”我先喝一口老鸭汤暖暖身。 “你呢?”他今天胃口似乎不错,转眼吃了第二块乳鸽,神色淡然:“你最近好吗?” “我?”我笑笑,“好。” 他细细咀嚼,低头望着面前的碗,“你是不是当我耳聋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他身边,想了想,说:“你说的是那天那个客户?” 他不响,只低头吃甲鱼。 “她打我的时候我就不觉得生气或者羞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幼儿园小朋友抢我洋娃娃的场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抢不过,就乱抓,把一个小朋友手抓破了。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我只是在抢回我自己的东西,可他们尖叫着把她护在中间,像看什么恶心东西一样看着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阴天,我站在烂泥塘旁边,身上脸上都是泥,哭着一张张看过他们的脸。” 我看着门口穿蓝色秀禾,面带微笑的迎宾小姐。 “所以我想她为什么哭呢,明明理在她那边,她一哭就从龙,变成一只求着让人可怜的可怜虫,功亏一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5章 “嗯。”他冷笑一声,吐掉鱼刺,“你真是圣母玛利亚。” “没有。”我笑,身体往他的方向转过去,“我就想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最主要还是我觉得做这份工作,总不能只想捞好处,不想背责任吧?那话怎么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说了一堆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放下调羹,靠在椅背上,“那我就跟你说一句有用的。” “不按天道做事,一定会受到惩罚。”他说。 “天道就是该如何,便如何,该你担的你别躲,不该你担的就一脚踢出去。 行里产品亏损是我们和基金公司的责任,不是你的,可你不报警,你忍了,就等于默认责任是你的,下次这女的来了还打你,而且没人管,因为大家觉得你这个人边界模糊,可以随便侵犯,说难听点就是贱。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觉得侵犯你不用付出代价,那你就是烂门槛,人人踩。 你现在这些笑面虎同事可比小网点那帮瘪三高明多了,随便聊几句就能把你摸透,你斗不过她们的,那最起码要能独善其身,把边界感立起来,保护好自己。”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说着转过来,望着我,忽而又笑了,好像觉得自己太认真。 “应该没人跟你说这些,现在有人跟你说,就记记牢。” 我看着他,点点头,“好。” “知道你不开心,送你个小礼物,让你开心开心。”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合上,仰起头对着灯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一眼门口。 “秦皖,你疯了?” “怎么说?”他一手支着脑袋,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知道你家世好,有钱,可这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送的吧?”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可柔美灯光下,他一双笑眼粼粼,一点儿惧怕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会……你不能……”那些词汇在新闻里听听就过了,只觉得事不关己,可此刻却如鲠在喉,“秦皖,你可千万不能走错路。” “你哦……真是一点都拿不出手。”他挑挑眉,笑容变得轻佻,胳膊肘撑在桌上,整个人转过来,垂眸望着我,“这东西我就是送给女明星,她也会冲我笑一笑的。” “笑什么?”我抓住他胳膊,望进他眼睛,“这有什么好开心的?这破玩意儿算什么啊?我担心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笑容逐渐消失,“你怎么样?”我望着他眼睛,灯光下有东西在他漆黑的眼里灼灼燃烧,厌烦,轻蔑,都有,这些情绪我老早就在他眼里看见过,我分辨得出,可还有一种东西我分辨不出,它让我觉得恐惧,它太大,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看出我的躲闪,收了视线低下头,再抬头时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眼神坦荡,“谁跟你说这东西我随随便便买的?” “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最贵的,送给……” 他视线还是离开了我眼睛,纤长睫毛遮挡半张眸子,“最好的人。” “我最喜欢的人。” 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隔壁桌客人碗筷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茶水落入瓷杯的哗哗声,他们咀嚼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心跳声。 “李月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眼睛,“我想我可以等,我不急着结婚,再等一年,两年或者三年,就算再等几年再结婚也无所谓,这几年我就只有你,你愿意搬来和我住也行,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每个礼拜见几次也可以……” “你等什么呢?” 他愣在那里。 “等什么呢?”我笑着看向他,“等厌倦吗?” 他张开嘴想辩驳,但我没有再看他,我仰头望着那盏圆圆的灯。 “我叫李月白,我是天上的月亮,我不是米饭粒。” 他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我只在余光里看见他望着我。 “秦皖,你这次表现得很好,杀伐果断,你四十岁都不到,你还会往上走的。” 我笑着低下头,想起我在浴室镜子前的坠落。 “你连在最喜欢我的时候都没有说你要娶我,是因为你很清醒,你知道我不是能让你变得更好的人。” “那何必呢?”我抚上他的手背,轻揉他的骨骼和他还空着的无名指,“不要为了我偏航,我们都不要为了对方偏航。” “至于这个。”我把那个小盒子塞回他手里,笑着抬头看他空白的脸,“留着给我庆功用吧,等我有一天站到更高的位置,配得上这东西价值的位置,你再给我。” “你说让我开心。”我摸摸他领口的围巾,呲牙笑,“这围巾很面熟嘛,你戴我织的围巾,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他无措地也摸一把围巾,也跟着我笑,手没有着落地握一下调羹,最后握住茶杯发呆。 那之后的三个月间,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再发过微信。 再见面时,他又带我去了陆家嘴,吃那家烤肉,老板看看我,再看看他,“这趟辰光蛮长的嘛!”可他只低头吃烤肉,吃得汗流浃背,却一言不发。 吃完了烤肉,他非拉着我上东方明珠,我说你一个上海人老上东方明珠干什么? “谁说我是上海人了?”他墨镜一片黑,吊儿郎当地笑,“我爸是安徽人,要么我为什么叫秦安徽?” 我说那你不能这么说,上海人祖籍是江苏,浙江还有安徽的多的是。 “你当上一家之主以后也没给自己改个名?改个秦沪生什么的?” 他大笑,说我越来越没规矩了,敢跟领导这么说话。 从东方明珠下来我还是和上次一样腿软,他也还是一如当初那样逼着我陪他在外滩走了一个来回,吹着江风,听着远处悠扬的汽笛,趴在铁栏杆上被太阳晒得皱眉头,说他真是体制内待够了,总有一天要去更广阔的天地作为一番。 那个时候经济欣欣向荣,他这么说我也没拦着,即便我觉得还是体制内安全一点。 这么一天搞下来,我也到底不比二十出头,坐在他车里浑身酸痛,歪着头看晚霞如烈焰般从天边一路摧枯拉朽烧到眼前,发呆。 “好看吗?”他语气沉静,我一惊,才发现车子停在十字路口,黄昏沉沉。 “哦对不起。”我抹一把眼睛,笑着转头看他,“太好看了,看入迷了,你开吧。” 他墨镜渐渐褪色,望着我,蓦地笑了,“我也觉得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车内一片寂静。 “我准备结婚了。” “恭喜。” “嗯。”他笑了笑,“刚好有个条件差不多的,上个月饭局上认识的,家里条件还可以,卖相也可以,脾气也……” “恭喜。” 他收了笑,望着窗外的十字路口,昏沉的暮色下看了很久。 “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一段。” “不愿意。”我说完打开车门下车。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第是在我家楼下,我刚接受完组织的关怀,拿了一堆心理治疗资料回家,看见他站在我家楼下。 那时候是年底了,他穿了厚羽绒,风吹得他头发凌乱,翻出灰白的发根,手里拎了一个箱子。 “你好?”我不知道他怎么找过来的,想来又是我妈说的,于是一边把资料塞进街边的垃圾桶,一边笑着向他走过去。 “这里才像样嘛!”他笑,不看我,只仰头四下张望,看林立的ins风的灰色公寓楼,看够了坐在小区花坛边的椅子上,打开手里的箱子,我看见他无名指的戒指。 “这是娜娜的独生子哦,给你了,照顾好。” 那小猫不会超过两个月,软绵绵的一小团,吓得在寒风里簌簌发抖,我把他捧在怀里,他颤颤悠悠地抬起小脑袋看我,不敢叫也不敢跑。 我蹲在椅子边的地上抚摸他绒绒的胎毛,秦皖坐在我身后,晒太阳。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待在一起,直到他笑了,叹一口气,坐过来,伸手挽住我发髻遗落下来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尽头时轻轻拽两下。 “不说话吗?现在说还来得及。” “再见。” 他松了手,我看见他在地上的影子,脸朝着我的方向,像定格了一样。 “再见不该面对面说吗?” “我记得你的样子。” 小猫终于在我怀里喵了一声。 “你比我狠。”他声音平静,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白行长不在”一样平静。 “这是好事。”他笑声温和,诚挚地肯定。 我一直在安慰怀里的小猫,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一对散步的老夫妻经过,想走又停下脚步,“囡囡哪能哭了啦?猫猫生毛病啦?” 过年前我听到了秦皖的婚讯,还是行里几个员工说的,我没有收到请柬,我们一起参加了两场婚礼,他的婚礼我却没有参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6章 2020年的除夕不太平,不过在那之前,浦东分行最年轻的一把手就已经携新婚妻子被派往香港。 第19章 子弹 我和小猫之间磨合了好一阵子,他是一个非常文静但也非常黏人的,没有安全感的男孩子,唯一不好的是每次排便后都要进行长达十分钟左右的狂欢,在客厅飞檐走壁,把东西全撞到地上,我本来喜欢收藏一些小摆件和小手办,自从有了他,就都收起来了。 他长得也很有特色,除了一般布偶猫的正八开脸和大尾巴,他还自带眼线:两绺灰色绒毛从眼尾一路延伸到耳后,像眼镜腿,于是我决定叫他四眼。 一开始我还没有习惯四眼的存在,每天在办公室待到晚上九点多,也不干什么,就躺在椅子里盯着头顶的灯,发呆,发着发着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活物,也还好那时候我买了一辆黑色mini cooper(我喜欢它的复古前灯),一路开车飞驰回家的时候家里早被焦虑的小四眼折腾成一片废墟:几乎所有东西都翻在地上,纸巾被撕成一绺一绺的扔了一地,窗帘也被扯下来一半,就那么耷拉在那儿,走近一摸,全是小牙齿咬出来的洞洞眼。 而四眼却躲在沙发底下,任凭我怎么叫他都不出来,我没办法,就只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放了水和粮,再多放一个罐头,铲了猫砂,就自己去洗澡睡觉。 睡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胸口闷得慌,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还闻到一股毛味儿,打开床头灯,看见四眼正趴在被子上看着我,小爪子垫在脸下,一副“我还没原谅你,但我有点想你”的委屈表情。 除夕之前我记得我还回了一趟学校,那时候路上真的人烟稀少到可怕。 我一路开到东海边,东想西想些有的没的,想那一年有个人竟然开了这么远的路来接我,他开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想得空在学校招待所和我睡一觉?反正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和他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有一两次那种关系很正常,我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个男人还在帮我解决我的终身大事。 还是他本着“既然要做就做到位”的海派精神,想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尽可能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多照顾我一些,多教我一些呢? 我想我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回去要干什么,我就是莫名的想再看一眼学校,但学校也不让进了。 于是我站在学校门口,看铁门紧闭,一辆豪车都没有,只有几辆脏兮兮的长满苔藓的共享单车,可怜巴巴地东倒西歪在杂草里。 我在阴云密布的东海边四处游荡,荡着荡着还真被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酒吧。 那酒吧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男帅女美的一对璧人,店里装修也很有格调,暧昧但不低俗,蓝粉色的灯光有一种赛博朋克的迷幻感。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店里就我一个客人,和他们聊了几句,说起来我还是他们学姐,他们两个本科毕业就结婚,然后在学校开了这家酒吧。 他们估计也没想到我能从下午三点喝到晚上九点,像喝茶一样喝血腥玛丽,黑俄罗斯,马天尼……不仅能口齿清晰地打电话发微信,半当中还开了个线上会议,喝到最后他们两个人手里活也不干了,酒也不调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左一右把我围在中间,非常严正地告诉我,我不能再喝了,就算再点单他们也不会给我提供任何酒水了。 “ok~”我笑嘻嘻比一个ok的手势,拿着包起来站起来往外走,那时候店里客人多起来了。 我绕过几个进来的学生,走到走廊里,突然有点感觉了。 我估计是最后那杯“”的功劳,那种难得一遇的飘飘欲仙的感觉让我心情舒畅,连我妈的电话我都接了。 “喂。”我靠在酒吧墙上,ysl的包拖在地上,我拎了拎,怎么拎都拎不起来,就索性拖着了。 “白白?白白你那里怎么那么吵啊?” “酒吧。” “你怎么去那种地方。”可她语气并没有多少责怪,倒更像是怕冷场,在找话题。 “有事说。” “过年回来吗?” “不回,没空。” “怎么一直没空呢?都几年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她一串连珠炮下来又猛地刹住,放缓语气道:“是这样的,妈妈几个老同事,大年三十想聚聚,蔡阿姨和李阿姨的孩子也是一年到头都在北上广,过年难般回来一趟,妈妈是想让你们几个小朋友也聚在一起聊聊嘛,高哥哥记得吗?你小时候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跑来跑去 ,他现在是……” “哈!”我一笑就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这是看人家秦皖结婚了,又想着把我往哪位大佬的床上送呢……” 酒吧激烈的鼓点震个不停,我在等她的歇斯底里,可这一回她没有歇斯底里,电话那一头只有一呼一吸的声音。 “白白。”她良久后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沉静。 “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女人身上这些东西不值钱,真的不值钱,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你像宫里选妃,不是一样的道理吗?就算是平头百姓家娶亲,不也是女孩拿自己的年轻和身子去换一个安慰日子吗? 你看我,结婚三十年,一天清福都没享过,你爸爸喝酒喝坏了身体提前退休,我还要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白白,妈妈这辈子这么过去就算了,但是你还年……” “我可录音了啊!”我走出酒吧,站在人来人往的寒风中大笑,“录下来给我爸听,让他听听,他最爱的人是怎么说他的。” 过来过去的女生被我的笑声吓一跳,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好奇地看我的脸,看我半耷拉在胳膊上的皮草和拖在地上的包,背过身去和同伴笑着窃窃私语。 “你当初不就看我爸长得帅吗?怎么,现在他年老色衰了又觉得不值了? 还照顾他,他为什么提前退休你不知道吗?要不是你眼红你那些女同学一个个都嫁了大老板,大干部,过上了好日子,你也吵着闹着要换大房子,我爸至于犯错误踩红线,好好的信贷科长被一撸到底吗?” 我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鲜活的脸,诚恳地笑着点点头,“嗯,是不值,他这辈子真不值。” 我在她漫长的沉默中仰起头,在迷醉的霓虹下看树叶变红又变蓝。 “我那么小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出去应酬,拿筷子蘸酒给我喝,让我站在椅子上背唐诗三百首给叔叔阿姨听。 哈哈!你说哪个正常人喜欢听小孩儿背诗?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人脸色有多难看。 我想下来,我觉得难堪,可他就由着我难堪,就为了让那些阿姨离他远一点,再不要脸的女人总不至于当着孩子的面往他身上贴。” “还有那一年,信贷部裁员裁你头上了,你待业了,家里进项少一半,我爸为了让你高兴,把答应给我报画画班的钱拿去给你买金戒指,还不许我哭,说妈妈是家里吃苦最多,最重要的人,我们都要爱妈妈,保护妈妈……” “怎么着?”我咬着牙笑,“全忘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跟我爸说话吗?”我牙关咬得越紧,笑得越开,“我连履历表都没写他名字,因为他贱,你给他的爱那么少,可他心里眼里全是你,爱不应该是相互的吗?我看见他那个腆着脸的样子我就烦。”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冷风吹得我浑身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咬舌头,咬得一嘴血味,眼前模糊一片。 “最重要的是,就他给我的那点爱还是从你那里抠出来的,是你不要的…… 一个人要是想让我爱他,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应该为了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身边也只有我一个吗?不是最好的、唯一的,他给我干什么?” 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半天呼不出来。 “白白,你……” 可最后她呼出来了,声音平静到冷漠的地步:“白白,你还年轻,妈妈见的人比你要多一些,秦皖那种人,定不下来的,就算定下来也不是和我们这种家庭。 婚姻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咱们普通人想的那个意思。 但是……他也不算老,长得也帅,手里有权兜里有钱,你跟他一段你不会吃亏的。 你看你才跟了他几年?就有了新家,他还把你从那小破储蓄所捧到那么高的位置,喂给你那么多资源。 肥得流油啊白白!妈妈这辈子都不敢想,可你现在连三十岁都不到!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几个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赚那么多……” “你他妈放屁!”我撕心裂肺地尖叫,像一只发疯的猴子引来众人围观,他们想看又怕我发疯,离得远远的,捂着嘴说,笑。 “什么跟?谁跟你说我跟他了?谁跟你说我是靠他上去的?我现在手里的客户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挖来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7章 我大脑里属于理智的部分不停在告诉我,我有癫痫的前兆,因为我舌头已经被咬烂了,呜呜呜地裹着血搅成一团,可我还在飞速地撕心裂肺地吼叫: “我靠的是靠我自己!我忍着恶心让那土老板的眼睛像臭苍蝇一样叮在我胸前看,就为了卖一条破项链!我他妈的喉咙都说烂了,口水都没了,只能用气说话,就这样我下班前最后一分钟还在柜台上卖保险! 她们在背地里笑我这种外来妹最不要脸!最会笑!最会卖!我从来不理她们,因为我知道我靠的是我自己!” 我终于意识到我哭了,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人或嬉笑或嫌恶的脸,树,酒吧……都成了烂糟糟的一团脏色。 “秦皖从来没碰过我,我二十一岁才第一次见到他,他们都骂他势利眼,一点都没错,可这个狗娘养的势利眼竟然比我妈还把我当个人看!可笑吗?可不可笑?我问你可不可笑!” 可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像复读机一样不停地说:“白白你不要激动,你身体不好,千万不好激动,没人讲过你和他……妈妈就是那么一说,妈妈不晓得情况嘛,你告诉妈妈不就好了吗?妈妈相信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上去的,不是他……” 可我和她都知道,除了我身体不好是真话,其他的话,都是假话。 秦皖在我脑海里还是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吃几十块一份的客饭,忍受周围人的吵吵嚷嚷,笑眯眯听我喋喋不休夸耀我的“努力”和“天赋”,像大人摇着拨浪鼓逗孩子一样逗我玩儿,让我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圆圆的拨浪鼓真的是太阳。 至于我在得知真相后是会更爱他还是更恨他,可悲的是他应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像再十恶不赦的人这一生总有释放善意的时刻,再势利眼的人这一生也会不求回报地帮某个人一把。 一辈子太长了,一念之间做出一两个与以往不同的决定,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那次酒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天晚上我就叫了代驾,因为四眼还在家等我。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就是嘴巴不利索,录音录像很慢。 一个礼拜后复诊,坐在我对面的女咨询师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以一种“我懂你,你经历过的一切我都经历过的”表情望着我,问我:“亲爱的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下次可不可以别叫我亲爱的?” 尽管只有一秒,我还是读出了她眼里冰冷的厌恶,我想做销售真不是个好差事。 “对不起,我态度不好,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只能落荒而逃。 于是我和她之间也没有下一次了,我老老实实回了600号拿药,和关怀比起来,我想我还是更需要药。 秦皖的微信,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删,只是拉黑了。 新冠很快来临,可我不记得我对病毒的恐惧,我只记得那个除夕我找不到地方吃饭,还有就是我不能上班了,一开始是连着几个礼拜不能上班,后来好一点了,是一三五居家,二四上班。 有一个中国香港的号码打过几次电话,我知道那不是秦皖就是诈骗,两个我都不想接。 那个号码打过几次后接了语音信箱: “李月白,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疫情严重,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回复我一下就好。” 我没有回复。 第20章 张寄云 世事无常,2020年的兵荒马乱竟然造就了一波大牛市,正如“狐猴国王”所说,生物和医疗猛涨,我因为听了他的话赚了不少,再加上这几年工作的积蓄,很快就还了我母亲八十万,之后她想方设法联系过我几次,我都没有理会。 2020年下半年,我被强制公休加“公费培训”,因为我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出现了问题,而导火索是一场酒局。 新换的网点行长很年轻,推崇狼性文化,经常带几个客户经理出去和客户应酬。 一开始还是大家伙一起,可自从发现我酒量惊人以后,他越来越多的只带我一人陪同。 这种事情,一大桌子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人越少,越隐秘,就越容易往龌龊的方向发展。 那天我大概也是老酒吃饱了,那个男人把手放我腿上的时候,我低头盯着那只手看了最起码五秒,突然张大嘴狂笑:“哈!哈哈哈!他妈的真有这种事啊我操!” “大哥你也找个年轻点的呢?”我冲着他大笑不止,“过了二十五的女人还是女人吗?” 当时行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个男人更是,之后他无处发泄怒火,就投诉我有精神问题,说银行怎么能聘用精神有问题的员工呢? 行长也无处发泄怒火,就把我发配边疆了。 不过说发配边疆,倒也不至于,其实就是避避风头,地方是好地方:北京,杭州和深圳三选一,就是后面半年我不能上班,赚不了钱了。 大部分人选了杭州,有意向往总行发展的就选了北京,而我选了深圳。 我就是在深圳认识的。 那天我刚下飞机,机场出口像马蜂一样堆满了黑车司机,说实话我在上海真没见到过那么大的阵仗,吓得根本不敢跟人对视,推着行李就往前冲,所以一个男人抓住我行李箱扶手的时候我像守卫碉堡一样死死拽着行李不撒手,大吼:“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别怕别怕!”他嘴角带笑,可手也没松,“李月白同志是吧?我是咱们行的张寄云,来接你。” 我觉得那天真不能怪我,他那个样子比黑车司机还要黑车司机,人高马大,深眼窝高鼻梁,还黑,深圳热,他还穿了一件花衬衣,怎么看都和银行没关系。 “你有什么证明?”我缩在机场角落,戴着墨镜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厉害一点。 “工作证。”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拿了一张工作证在我跟前挥一挥,“喏,还有身份证。”掏出皮夹子给我看。 “身份证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啊!”我觉得我说的一点没错,人贩子就没有身份证了吗? “哎呀……”他也没招了,笑着朝天呼一口气,摇摇头,“那这样吧,你给你们上海分行的联系人打个电话,问问深圳分行有没有我这个人,这总行了吧?” 电话打了,我一说“张寄云”我们行长就一连几个“对对对”,我想对个屁啊,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呢! 后来我知道张寄云是搞信贷的,一天到晚在外头跑,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所以“江湖气”有余,而“体制味”不足。 因为在深圳培训的员工少,连培训中心都是新盖的,没有专门的负责人,他就连带着负责了,类似于一个辅导员的功能。 第一天他带着我们几个从五湖四海而来的零零星星的员去培训中心逛了逛,熟悉一下环境,中午吃了员工食堂,我觉得味道还可以,就是正常的客饭的味道。 饭桌上几个人议论起这个“黑皮”信贷科长,说他离异单身多年,三十大几了还没再婚。 “这男人啊离了婚,再结的少,没劲!”一个男人说,很明显的北方口音。 “那他为什么离婚呢?出轨啊?”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一脸八卦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让我想起戴兰。 “没没没。”那个男人闭着眼摇头,“前妻是律师,你忙我也忙,连个孩子都忙不出来,这日子没法儿过啊!” 几个女同志被“孩子都忙不出来”这句话给逗乐了,围在一起哈哈大笑。 晚上我想在深圳逛逛,但也没敢走远,就去宿舍外头走走看看,一条街都是大排档,门口的红灯牌上印着黄字:椒盐濑尿虾,紫苏拍蒜炒波龙……还有深圳很有名的猪脚饭,热闹得不得了。 路边支着几个槟榔摊子,拐角处是一家贴满港星海报的小发廊和一家什么都卖的小杂货铺,奥特曼面具和塑料水枪就堆在外面的架子上,店门口亮着黄腻腻的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的气息…… 我怕迷路,没敢再往前走,就进了一家最红火的餐馆,想尝尝当地特色。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负责帮我点菜,一脸不耐地捧着菜单,左脚换右脚站,再换左脚,不断重复着说“发泄”,“发泄”,我看来看去菜单上也没有“发泄”这道菜,只能迷茫地看着他,他实在是无语了,就用国语一字一顿地读:“花,蟹。” 我脸一热,原来那道菜叫做“年糕炒花蟹” 。 “那就这道菜吧。”我无奈。 “很大一份哦。” “哦。” 菜点好了,我望着店门外的夜空又开始发呆,看见有个男的急匆匆过去了,好像见过嘛,过一会儿他又急匆匆回来,我盯着他那张黑脸看了一会儿,是张寄云。 “你不要乱跑。”他跑得有些气喘,还是带着礼貌又无奈的笑,“深圳不比上海,晚上还是乱。”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8章 他说着气喘吁吁拉开椅子坐下,很熟练地用粤语跟刚才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点了一份炒牛河,那个男人的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 “就算要出来,也等晚上点了名再出来。”他言简意赅,埋头苦干牛河粉。 “好的。”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我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儿跟一个女同志没什么好聊的,我就自顾自发呆,喝茶,他吃完了牛河也喝茶,看我茶没了就添上,自始至终没多话,就问了几句上海分行一个整体的氛围和情况。 “差不多。”他笑,在缭绕的烟雾中眯起眼,“大城市都不好混。” 我问他是哪里人,因为他吸嘬香烟的姿势很特别,是像接吻一样先舔再含住,他说他是哈尔滨的,他给我感觉像某种动物,鹰之类的猛兽,可能是混血感比较强吧。 他也问我是哪里人,我说了之后他笑着点点头,眼尾长长的,“嗯,一看就是北方人,厉害。” 我想说上海小姑娘凶起来他是没见识过,但又觉得跟他说不着,就不说了。 我们沉默,一直到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他惊愕的脸,”你怎么了?” 我一抹脸,鼻涕眼泪流了一把。 “我有鼻炎。” “那你说啊!”他忙不迭把烟掐灭,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想他一定觉得我脑子有病,但他大概见过的人太多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拿了一包纸递给我。 我们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说“走吧?”我说“好”,他就送我回了宿舍。 “我家离这里不远。”他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笑,深邃的眼窝像黑洞。 “哦。”我说。 培训的日子属实无聊,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师,教一些所谓的营销技巧,我很怀疑他们到底跟没跟客户打过交道,这种照本宣科的、一看就是要推销产品的方式,这年头人都精得跟鬼一样,谁理你啊? 我趴在桌子上补了一觉又一觉,我觉得这是此次培训最大的收获。 后来我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我慢慢移动到了深圳湾公园,还去了蛇口,蛇口的夜景很美,我可以看月亮从海面升起,看遥远的闪烁的霓虹。 我在那里又找着了一家可以看海的酒吧,很老式,和九十年代的迪斯科差不多的氛围,墙上叠满了老牌港星照片和美式复古海报,放的音乐也很千禧年。 我喜欢坐在露台上喝酒,还是从酒水单第一个往下连着喝,从cd机的第一首曲子听到最后一首。 那天我听到了一首金海心的歌,《对岸》,她的声线很有特色,像小鹿跳跃,一如千禧年的繁荣景象: “你放逐了我, 放逐哪些最甜蜜寄托 繁华街道跳动脉搏, 像没有人的角落 改变什么, 时间也不会停止 …… 相信爱情浪漫而又强壮 却没发现我们的对岸在不同的远方 …… 哦 不想不想离开时一开口你要说什么 你的微笑都会跟着昨天一起凋落 …… 终于要面对你只是人生一个段落 等待成长后这就像彩色电视一阵风吹过 ……” 张寄云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恰好一曲唱毕,我喝得也有点多,望着对岸,眼睛发直,“我点了名才出来的。” “嗯。”他笑着说:“我知道。”说完就一手搭在桌沿上,沉默不语。 我也沉默,因为酒精的影响,舌头有点捋不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讲,就不讲了。 “一个人?”他问。 “嗯。”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过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我听他们说,你一直一个人,没结婚。” “那他们没说我是因为要服侍大佬,所以不能结婚?” 这是原话,我还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我本来休息,临时起意去了一趟办公室,上楼的时候听见的。 他一惊,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沉吟片刻,大大咧咧笑道:“无所谓了。” “什么东西无所谓啊?” 我拿起面前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余光可见他漆黑的灼灼目光。 他的手抚上我脸颊的时候我没躲,就觉得他的手怎么这么烫,这么糙,当天晚上这手就让我颤栗,他那张吸嘬香烟的嘴就在我脖颈留下大片咬痕。 我看着卧室窗上我的手掌印化成水珠流淌,黑暗里男人的呻吟震耳欲聋,他在那方面很野性,甚至可以说是粗野,不要命一样折腾,横冲直撞,从床上到地上再到窗边……我想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宣泄着巨大的孤独和压力,我也是。 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我喜欢望着空白的、虚无的天花板,而他扯着我的头发逼迫我在黑暗里看他矍铄的鹰眼。 有一回他说,我一定很久没有吃过炸酱面了,他做炸酱面给我吃,做好了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遗憾的是我只吃了一根,我不知道我咀嚼的动作刺激到了他哪一根神经,最后我只能趴在沙发上看那碗面在餐桌上糊成一坨,膝盖摩擦出大片淤青。 我们还在他那辆路虎揽胜里做过很多次,他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海边,像撕咬猎物的公狮一样狂冲猛攻。 路虎车身很大很重,我想它不会摇晃得很厉害,可它还是摇晃得很厉害,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我根本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任由思绪飘去九霄云外。 这种事似乎弥补了我不能摄入尼古丁的遗憾 ,之后半年我们一见面就没完没了做这种事,做得脑浆都融化了,却几乎不说话。 唯一记得的是有一回,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台灯下,他跟我说做信贷的一些事,我说我已经晋升私人银行财富顾问了,可总觉得做不长久,有可能转信贷。 他笑了,说“好啊,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顿一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然而我们的最后一次却不甚愉快,那一天还是在他车里,我跨坐在他身上冲上巅峰,他也还是和往常一样意犹未尽地揉捏我的腰臀,我喜欢他粗砺手掌带来的颤栗,可以延长快感的余韵。 我们就这样餍足地沉默着,他突然哑着嗓子问我:“你看清过我长什么样吗?” 我本来趴伏在他胸口,听他这么一说,抬起头看他。 他枕着后排椅背,整张脸埋在黑暗中,只露出脖子和下巴。 “你在说什么?”我笑,“我度数还没深到这种程度。” 他也笑了,一滴汗珠从喉结滚落。 “你在车里好像……”他揽着我的腰,那些粗野的词汇似乎再难出口,“更有感觉一些。” “嗯。”我搂着他的脖子调整呼吸,“因为我喜欢在车里,刺激。” “是吗?”他咧开嘴笑,嘴唇一张一合,说: “还是因为这里离对岸更近。”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像空中飞舞的塑料袋在风停时松垮垮落了地。 “我说是因为在车里,你听不懂吗?” “深圳离香港四十公里。”他像没有听见我说话,自顾自笑着说:“他看不见。” “就算看见了也不在乎,他在乎你就不会把你扔……”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因为我已经下车了,迎着海风一路冲回宿舍,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我回到上海,2021年过年的时候他来上海找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在上班,穿着行服下楼,他站在风里,就穿了件黑色皮衣,里面一件白衬衣。 “上海很冷的,扣子扣好啊!”我冲他笑,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他敞着领子,笑得吊儿郎当,“那你给我扣一下呗!” 我看着他,终究是没有伸手。 他哈哈笑,“没事儿!也不冷,我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低下头,肯定似的点一点,“看你好就行了,谁也别为谁改变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见他,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第21章 海 我不知道是不是和张寄云的那段露水情缘很好地缓解了我的病情,或者休养半年真的有效,回了上以后我状态是好了点。 我的冤假错案也平反了,但我觉得我清不清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里不敢刺激我,万一我中度抑郁转重度抑郁,哪天从楼上纵身一跃,那可就麻烦了。 我和四眼也在修复关系,我把他寄养在俐俐家半年,回来以后还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他很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不理我,小动物也有情绪,他这么一直闷闷不乐,肾方面得了毛病,又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 我不想回没有四眼的家,刚好行里有旅游经费,我每一年都不用,那半个多月我就轮着住酒店,什么丽思卡尔顿啊,希尔顿啊,宝格丽啊,名字洋气得我都记不住,感官上也没什么区别。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29章 我妈来上海的时候我正没处可去,这次她带了我爸,两个人一起来,人多力量大,我见了他们。 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也或许是我天天住酒店睡不好,脑子迟钝了,我竟然把他们安顿在了瑞金宾馆。 老年人喜欢瑞金宾馆那种老派的英式古典风格,而且那几年上海的年轻人都喜欢我上面说的那几个“顿”酒店,瑞金宾馆就像落寞贵族一样人烟稀少,他们两个肩并肩漫步在一望无际的草坪和翠绿的梧桐树下,还真有点儿那恶心人的意思。 “秀恩爱秀好啦?”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一楼餐厅吃早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睡衣外头随便裹件浴袍,躺在藤椅里闭目养神,想吃好早饭再上去睡个回笼觉。 “没有……”我爸一头银发衬得脸儿通红,真是膈应死人了,都没眼看,我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留我们母女两个人说“悄悄话”,说他去外面随便兜兜,难得来一趟上海。 其实我想说你走了我和她就真没话说了,但实在是不想当他面伤我妈,何况我妈已经见缝插针坐我边上了,就索性眼睛一闭得了。 “哎呦!” 我一听“哎呦”,心里就咯噔一下,是戴兰,我想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没有家,否则怎么哪儿都有她……和老陆。 说实话,真的说实话,我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但我没有证据,因为他们是和三四个人一起进来的,正如你在上海随处可见的夕阳红老年团一样,原本静谧的英式餐厅瞬间就成了虹口菜场。 “你家老李还是帅哦!黑风衣一穿,卖相伐要太好!” 我爸和戴兰打了个照面,谦和地笑笑,被她一夸更是退却,连连点头说“你好你好”,脚下却是忙不迭的就出去了。 “戴阿姨好,陆叔叔好。”我也跟他们笑笑,其他人我不认识,就没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妈见着他们倒有点不自在,没怎么说话,端着盘子去拿点心和粥去了,问我要什么,我说就一杯热橙汁就行。 我觉得老年人就和讨人嫌的小孩子一样,几个人那么大的餐厅不坐,非坐我旁边那一桌,吵吵嚷嚷,大声说笑,但好在圆桌之间隔得远,还没有特别突破边界的感觉。 他们还是东说西说,说还是瑞金宾馆好,安静,适宜,说下个月去日本要买什么,之后就聊些周围人的八卦。 “小棺材哪能想的啦?”一个女人嗓子特别尖,我想起她是在北京的“曲奇饼干”女人。 她也还是用尖尖长长的手指在碟子里挑挑拣拣,一边挑一边慢悠悠地说:“才一年多哦……现在小青年都是这副腔调,瞎来来的。” “哪能回事体啦?”戴兰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举着手机看,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的笑。 “总归是女方家里不好了喽!” “没吧!”老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看手机,这会儿一脸懵懂地抬起头,“宋静娴的爸爸我上个礼拜才看到过,电视台那帮无利不起早的赤佬,没甜头会跟在他屁股后头?” 我睁开眼看头顶圆如明月的灯,宋静娴的名字我倒是听到过,2019年底,太遥远了。 “那为啥离婚啦?”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陆放下手机,打个哈欠搓一把脸,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老天爷晓得,总归是外头有花头喽!” “那他现在一个人在香港喽?”戴兰问。 “好像是,调动要时间的呀!”老陆拨弄着放在桌上的手机,眨掉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笑嘻嘻道:“但是也快回来了吧应该。” “那你们等他回来了问问他呗!” 餐厅终于安静了,四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长辈对晚辈。”我躺在椅子里对老陆笑,“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在背后猜来猜去?当面问呗!” 戴兰脸上那该死的笑容终于没了,看看我,看看老陆,但我觉得她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笑。 餐厅安静极了,我妈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我身边,轻声说:“白白,吃饭吧。” 老陆和我对视良久,豁达大度地笑道:“你秦哥哥的事情,我们是不晓得,你总归晓得的喽?” 他开始用一种用欣赏的目光打量我,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小秦这几年没白忙,又是调岗位,又是买房子,人情先不讲,钞票就不晓得付掉多少,你看,小姑娘马上就脱胎换骨了。” “他们讲他上次在佳士得拍了一副白钻耳坠,无瑕白钻什么价格大家都晓得,就是不晓得送给谁……” 他无比感慨地点点头,“所以人啊,有时候真的讲不清楚。” 我回头看我妈,她低着头,我刚要开口问她房子的事,就看见了在2021年的上海滩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金丽娜,说实话我一开始真没认出来,她没穿那一套女红卫兵的装扮,穿了一套新中式的暗纹绣花外套,三裥裙,头发长了,也全白了,盘起来,但走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声音,都站在我面前了我才看见她。 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扬起手,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阿姨,白钻耳坠我真没收你别打我。” 下一秒她的手就呼在老陆脸上了。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张着嘴,像石化了一样,整个餐厅一点声音都没有。 “再讲我儿子,就撕烂你的嘴。” 怪不得他们说老陆觊觎秦皖母亲多年,他那张乐呵呵的胖脸如演技教科书一般从惊转怒,再转悲,像一个伤透了心的少年一样跳起来就走了。 我实在是太想笑了,只能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但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金丽娜一屁股坐我边上了。 我想她肯定要跟我算账,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很慢、很专注地吃完了一份煎蛋。 我妈一言不发到现在,竟然还好意思开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白白,你不好这样子跟陆叔叔讲话,到底是一个系统的。” “你女儿凭自己本事吃饭。”金丽娜慢条斯理地擦好嘴,直起身看着我妈,“你怕什么?” 之后她说要去对面的瑞金医院复诊,吃完了煎蛋又喝了一点果汁,就走了。 其他人,没被打的也像被打了一样,虽然一个个一脸不屑,但到底是没敢再说秦皖什么。 我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一把年纪且道德低下,竟然还好意思聚在一起说别人坏话,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但我觉得……我还是太一厢情愿了。 “册那,真的是倒胃口……”那个“曲奇饼干”女人嫌恶地瘪瘪嘴,耸耸肩,站起来摇摇曳曳地就走了。 戴兰也还是笑着,双手插兜,站起来悠哉悠哉在餐厅兜了一圈,摇摇头,笑道:“伐灵额。”说着也走了。 吃完早饭宠物医院打电话给我,说四眼情况稳定了,可以回家了。 我挂了电话,把走在我前面的母亲拽到跟前,说:“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我给你的钱还给秦皖或者他妈,要么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她脸发白,但还算冷静,说:“白白,妈妈今天就跟你实话实说,那房子不是八十万,是一百万,不算装修,其实公寓不值钱的,但那个环境……小秦说你会喜欢,还特地嘱咐不能跟你报实价,他也没有否定过你们之间的关系。”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扇人耳光的冲动。 “那装修呢?”我望着天,深吸一口气:“装修多少钱?” “二十。” “也是他出的是吧?” “是。”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着,我想是这十几天外面住惯了,回了家反倒不习惯,我看着天从黑到蓝,那是像深海一样的蓝,卧室里的一切,床,书桌,窗帘……都像沉在海底一样。 医生叮嘱我,绝对不可以一个人盯着这样的清晨看,可我一直盯着,因为我觉得“克服”的唯一办法就是“直面”。 我手搭在床边,感觉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鼻子顶了顶我的指尖,然后我的指尖陷入一片柔软温暖的绒毛之中,那是四眼的小肚皮,他原谅了我,我们和好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一通语音留言,那是我去深圳之前他给我的最后一通留言,我一直没听。 他声音含笑,有的没的说一些废话: “李月白,香港这边好小,过来过去就这些人,山,还有海,吃还吃得惯,清淡,但吃来吃去也就那些东西。 但有些地方和上海蛮像,五湖四海的人都有,上海话,普通话,粤语,英语,说什么的都有。 你在中环看到的接驳车都是劳,但拐个弯就是菜场,老头老太排队买熟食,吵架腔势和上海老头老太一式一样…… 还有就是大家都不在乎别人。” 他笑了,“和你一样。” “可能和年龄有关系吧!”他笑着叹一口气,“你还年轻,我老了,老了就会思念。”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0章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通留言,之后我就去了深圳。 我盘腿坐在床上,四眼认为我们和好了,就理所应当爬到我身上来了,把自己蜷成一团,就以这种难受的姿势窝在我腿上,惬意地叹一口气,睡着了。 “秦皖…” 我按着语音键,在空白的大脑里寻找语言,可末了也只回答了他曾经问我的问题: “我很好。” 或许是他本着天秤座的公平原则吧,和我之前没回复他一样,也没回复我。 第22章 树 那一次我是送我父母回家的,从机场到上了飞机,再到打车回家,我爸一直欲言又止,等到下了出租车,我妈说她有点晕,要去买饮料,等她走进超市之后老头子才小心翼翼地看看我,嘴巴张了又张,绕到我跟前,小声道:”白白,你不要老是跟你妈妈吵架,她有高血压。” “那就让她把我卖了喽?”我戴着墨镜笑看他。 他惊得眼睛瞪得老大,“什么卖不卖?你在说什么?” “她让我陪金丽娜她儿子睡觉,然后逼人家给我买房子,算不算卖?” 我声音不小,小区附近来来往往的人先是吓一跳,全散开,等走远了又纷纷回头往我们这儿看。 “你……你胡说什么?”我爸一辈子要脸,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声音拔得老高,脸红脖子粗地吼:“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呢?你在上海的房子是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的积蓄买的!你……你……” “我什么?”我笑,“嗯?我什么?钱到底从哪儿来的等她出来了你问问她呗,她要是还要她这张老脸,应该还不至于当着我面信口开河。” 我们声音实在是太大,连小卖部老板娘都把头从小窗口探出来,边嗑瓜子边往我们这儿看。 我妈当然也听见了,她掀开小卖部门口的绿塑料帘子出来,捧着三瓶水,低头慢慢挪到我和我爸跟前,脸发白。 “白白……有事情回家讲吧,好不好?” “好啊!不然我跟你们回来干什么?” 我摘了墨镜笑着看我爸,他看着我妈,从难以置信再到面如死灰。 我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他们两个跟在我后面,小时候想的是他们两个老了,我就这么带着他们环游世界,他们跟着我,什么都要依靠我,一定会无比自豪地夸我厉害。 我是那么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可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厉不厉害,他们甚至都不关心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家里每一个房间我都兜了一遍,最后看一看,把窗户打开,让风和阳光进来。 我妈先于我爸回来,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还咬着牙不肯道歉,说:“白白你要记得,这房子不是妈妈问人家讨的,是小秦主动来找我的,从头到尾没讲什么,就说让我不要告诉你,说你犟,妈妈想这种事情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们两个孩子总归是在一起了喽?就算不结婚,谈朋友的时候男方送女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何况一百多万对他来说不……” “钱呢?钱拿出来。”我对着客厅窗外的远山说,“现在就转给我。” 我爸像个僵尸一样进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脸煞白。 家里一片死寂,直到我的手机叮的一声。 我背对他们低头看一眼短信,点点头,“你真该感谢这钱你没花。” 这是我那天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我爸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来,关上门之前我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想,对爱的人失望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威风凛凛地离开家,灰头土脸地回到上海,在秦皖母亲家附近晃了起码半个钟头。 难堪,难堪,几年前在瑞金宾馆的难堪再一次吞没了我,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是你在南方湿冷的冬天被迫穿了一件湿透了的羽绒服,人家的羽绒服都是干的,只有你的是湿的,别人都暖暖和和,欢声笑语,而你必须在寒冬腊月里用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烘干。 我想过把钱直接还给秦皖,可我们太久没联系了,我给他在香港的号码发了语音留言,他没回电,我发了微信给他,问他还好吗,他没回。 我实在实在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或者语音电话,我们实在是太久没联系了,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我和他之间隔了一段仓促得不得不引人遐想的婚姻和满天飞的流言蜚语,一切都尴尬陌生得无以复加。 最后我还是按响了金丽娜家的门铃,一秒,两秒……我听见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是金丽娜家的阿姨。 “你好,请问金丽娜在吗?我叫李月白。” “哦,哦。”她声音很小,有些意外,但还客气,应当是记得我这张脸,她说金丽娜在午休,让我先进去坐。 她给我倒了茶,摆了一些素净的糕点,就去忙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阿姨又无声无息冒出来,仰着脖子对楼上小声说:“金处,小姑娘寻侬。” “嗯。” 下午阳光正好,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客厅总让我想起《回家的诱惑》,但此刻或许是因为有金丽娜的缘故,这种土豪风竟有了些别样的风情,更静谧,也更诗意。 我坐在沙发上偷偷看她一眼,她在修剪一株金橘,穿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裙,和她的头发一样白,但她和秦皖还有金蒂都不像,没有飞扬跋扈的凤眼,她长相柔和得多,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两兄妹鼻尖和唇峰像母亲,这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他们脸上难缠的世俗感,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清冷的书卷气,不至于过分不近人情。 特别是金蒂,这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减弱了她剑走偏锋的疯癫,而带上了一种割裂的、破碎的孤独。 “金阿姨。” “嗯。” “是这样的……”我喉咙发紧发干,“之前我不知道我那套房子是秦行长买的,我现在知道了,也把钱问我妈妈讨回来了……秦行长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钱我不能收……” “那对白钻耳坠我也没有收!”我一手撑在沙发上急切地看她,可她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都怀疑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我能不能请您代我转交给他?或者……或者您有他银行卡号吗?我把钱转给他。” “我和他没有钱上面的往来。” 两个提议已经被她否了一个,我气也泄了一半,又等了好久,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我垂着眼睛看手里的银行卡,气全泄没了,仅有的一点力气也只够支撑我说告辞,然后起身从这儿走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时候她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他的事我不管的。” 她绕过那金橘树,夕阳下银剪刀和树叶都镀了一层金,喷水壶呲呲轻响,水珠喷洒在空气中,像细密的金粉。 “他从小就不是能管得住的那种小孩,他爸越管,他越皮,揍他也一声不吭,揍完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面容沉静,既没有爱也没有无奈,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蹲下来拔掉一片枯叶,“从小就是班长,大队长,上了大学又是学生会主席,什么都要第一,什么都要最好的,大学毕业了去英国,人家都在读书,就他,弄了个工作室,雇了几个同学一起给人家铺羊毛地毯。 他学的工科,回国了又搞金融,一圈兜下来,还是不满意,去了一趟香港 ,回来要行里承诺给他上海分行分管行长的位置,人家不答应,他就要辞职。” “辞职?”我一惊,抬头看她却是云淡风轻。 “疫情还没好呢!后面谁说得清楚?”我低下头斟酌一下用词,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可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反正我不看好后面几年的形势,太动荡了。” “怎么讲呢……”她轻叹一口气,用小银剪子一点一点剪去枯叶的根,“人还是不能太聪明,太容易,就跟树一样,枝枝蔓蔓长了一大堆,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都看不清楚。” “其他方面也一样。”她挑起眉毛,拖着语调漫不经心地说:“女朋友换来换去,结了婚再离,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他心里是空的,乱的。” “所以让他去。”她轻轻挥一挥小剪刀,“等哪天摔了跟头流了血,就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要紧,就当是修杂草了。” 她说完这些,走远几步打量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叹一口气,像是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说不动了,轻声道: “至于钱,他给你的钱,要还你也应该还给他,都是大人了,这点事情总归处理得好。” 于是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办成,我依旧灰头土脸,喝了一肚子茶,金丽娜留我吃晚饭,我说不用了,出来以后又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到天黑,那里全是别墅区,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饥肠辘辘回到家的时候又感觉饿过劲儿了,随便泡了一碗方便面,最后也只吃了半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1章 晚上的时候我才看手机,微信还是没回复,语音信箱也是空的,我不知道秦皖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就把这笔钱单独放在一张卡里,算上我母亲还给我的,我把剩下的钱都补齐了。 但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我的“养老基金”也出现了巨额亏空,只能吃吃泡面,透支一下我尚且年轻的身体。 但我没过多久就见到他了,在一次沙龙活动上,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也突然得多。 第23章 重逢 疫情的余威还在,可是做销售的,不和人接触实在是太难了,于是行里很低调地举行了一批沙龙活动,每个客户经理约几个自己比较重要的客户,去一些比较僻静的餐厅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就这还搞得像地下活动一样,分批分次进行的。 我那一批是在愚园路,和三四个别的网点的客户经理一起,加上客户也不过十几个人,去了一家西餐厅。 我非常后悔那一天没戴眼镜,因为那家餐厅实在是太幽暗了,深胡桃木的桌椅和暗纹壁纸,顶灯也是冷冽的金属风格,像欧洲中世纪的古堡。 我进去以后一路低着头盯着脚下,生怕一个没看清,绊到桌子腿摔个大马趴。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最先看清的是餐厅最里面的弧形吧台,洋酒陈列柜亮着霓虹灯,陈列着一排排铭刻着法文或者英文标识的高级洋酒。 比酒吧稍微亮一点的是窗外,但那天天气不好,像要下雨,遮天蔽日的黑色树叶在风中摇曳,渲染得庭院里一片天都是幽幽暗暗的墨绿。 我几个客户里属李奶奶最开心,人多可显着她了,那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旗袍,高跟鞋,围了飘逸的丝巾,又是品酒又是使唤我给她拍美美的照片,让我一定要在丝巾飘起来的那一刻抓拍她最美的角度,一个多小时下来我已经瘫在位子上动都动不了。 “年纪轻轻,一点活力都没有!”她意犹未尽,瘪瘪嘴不高兴了,把丝巾往肩上一裹,低头品她的格兰菲迪去了,再不理我。 “点点还好吗?”我没话找话,把我自己的围巾和大衣摘下来挂在椅背上。 “蛮好的呀!哪能?” “没哪能。”我笑,“随便问问,好久没见她,甚是想念。” “哼,还甚是想念嘞,侬厌贬(嫌弃)点点,当吾伐晓得啊?”她冷笑一声,吹得酒面摇晃。 “没有……”我低头笑,想起晒得发烫的草坪,和拿着报纸一脸深恶痛绝地“等屎”的男人。 “你领导呢?”她故作骄矜地抬起下巴,双目微阖,“你领导那么爱你,哪能人没了啦?” “领导爱你”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打工人的杀伤力都是堪比核武器的级别,我当时就一阵头皮发麻,但冷静下来一想,她说的应该是秦皖。 “他?老早派到香港去了。” 我看一眼黑胡桃木吧台,另外两个客户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弯着腰,一瓶酒一瓶酒地看过来,看上面的年份和产地。 “哦!”李奶奶声音洪亮,“那更爱了!” “……” 我低头吃藜麦南瓜沙拉,她坐我旁边沉默一会儿,说:“你瘦了好多,不开心啊?” “可能压力比较大吧。”我说,“不开心倒没有,就那样。” “我长宁区房子给你!”她突然说,“反正还是借给小青年,现在小青年都不上道,就六七千块还要帮我搞!还不如送给你嘞!” 我噗地笑一声,米粒都飞出来,“奶奶你信不信,你房子今天给我,明天你五湖四海的亲戚就全跑出来了,亲戚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物种。” 她晃一晃酒杯,笑了,随即配合我皱起眉头做出厌恶的表情,“亲戚是老戳气哦!” “嗯!”我把藜麦咽下去,点头如捣蒜,“我也不想上《老娘舅》栏目。” “哈哈哈!”她大笑,我也笑,我们难得能一起这么高兴。 “他们还叫我八千万老巫婆?”她问。 她在我们银行资产大约八千万以上,人又比较难搞,所以大家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八千万老巫婆。 我吃好了,推开碗,“理他们做什么?一群无聊空虚到了极点的人,有梦想的人才不会说人家闲话,看人家笑话。” “哎呦伐得了哦!”她笑,“现在小青年讲梦想跟讲笑话一样,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总结一下大致就是:“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都不怕的人。” 我想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总生病,每次病好就要害怕下一次生病,害怕人家欺负我,害怕作业交不上,回到课堂什么都听不懂,害怕软绵绵地靠在大人怀里,看他们的脸从忧虑和心疼一点点变成厌烦…… 我害怕看着远远地走在前面的背影,而自己怎么都追不上。 李奶奶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奚落我的梦想,我以为她变乖了呢,可没一会儿她就奚落起别的东西来了: “房子也不要,戆了伐得了册那!”奚落完了又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拍拍我的手,说:“房子不要,那奶奶的八千万就给你玩,别怕,八千万奶奶还是玩得起的。” “可我不想再玩人家的钱了……”我看着冷掉的残羹剩饭,“我不想再把表面光鲜,但里面已经烂透了的果子卖给人家,说这是好东西,骗他们有希望。” 她沉默。 我吃饱了,有点儿晕碳,躺在胡桃木椅子上像翻肚皮的猫一样懒洋洋地咧着嘴傻笑:“我要是哪一天不做这个了,约你出来玩你出不出来。” “看心情吧!”她傲娇地晃一晃红酒杯,“照片都拍不好,玩一会儿就走不动弄不动了,扫兴。” “那我还给你遛狗。”我呲出我的牙笑。 “那可以的。”她也笑。 要不说老年人精力旺盛呢,就这么几分钟她就闲不住了,说要去和大家一起看酒,还跑到吧台跟洋人比比划划,让人家教她调酒。 我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窗外庭院里沙沙的树叶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睁开眼,我就睁开眼,仰着脸往外看。 窗外站了一个人,背对我,趴在木栏杆上抽烟,青色烟雾缓慢飘散。 我看着他,呆呆地、木然地感叹,我们之间竟然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黑色休闲裤,风吹散了阳光的味道,被苦涩的烟味和冷冽的皮革气息掩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一起望着庭院尽头的密林。 他还是背对我,把烟按灭在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你好?”我笑,鼓足勇气走到他身边,看他的侧脸,看他灰白的鬓角,可他依旧望着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他的睫毛好长,眼尾一笑就细细长长,“你好。” “你……最近好吗?”我笑着寒暄。 “就那样吧。”他说,直起身来,两手搭在栏杆上,我看见他空无一物的手指,还是纤细修长,因为瘦而骨节突出。 “辞了,干回老本行了。” “不良资产管理?” “嗯。” 沉默。 “你呢?你应该蛮开心的吧?” 我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诧异抬头,看见他侧过脸去望着远处,唇角笑意还在,睫毛却颤动不止。 “我就那样,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是没有回复。 “……来这里吃饭吗?”我笑着打破沉默。 “嗯。”他转头往身后看一眼,“带几个客户过来。” 我也回头看一眼,那一桌人也和他一样着装休闲,看不出是哪个系统的,年龄也大多四五十岁。 我低下头看斑驳的木栏杆,喉咙干干的,“那这么说,你回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去年年底吧。” “哦。”我心脏收紧,勉强笑一笑,“那很早了,都半年了。” “嗯。” “我发了微信给你的,还有香港那个号也留了言的。”我轻声说,轻抚栏杆凹凸的纹理,“你都没回。” “我上海的号没换过。”他开口,语气轻松含笑,“香港的号也还在用。” 我长久地沉默。 “我不敢打电话给你。” “为什么呢?”他回得很快,似乎都快笑出声来,“你早就知道我离婚了吧。” “我家地址你也知道,你只要开车回家的时候路过,去看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 我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张开嘴就听见他说: “去男人家里,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此话一出我和他都僵住了。 这话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很久才被我听见,很久我才听懂。 他站在那里,长久地望着密林深处,不说话,也不走。 而我望着斑驳发潮的木头,脑子里木木地想,怎么没有虫洞呢。 “今天先这样吧。”最后他深呼吸一下,“大家都有正事要做。”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2章 “嗯,是。”我点头,“是的。” 我的余光看见他终于转过身来,我的面前出现一张名片。 “我公司地址。”他笑,“我的公司。” “和你们银行抢饭吃了哦!”他哄小孩儿似的笑,手伸进我头发的瞬间停住,一秒后收回,耳垂那一片未及触碰的温热也被寒风吹散。 “恭喜。”我用最后一丝力气笑着接过那张名片,低着头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走远。 我不知道秦皖为什么选择在2022年下海,像一个不顾一切的亡命徒,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一个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 哪怕他是秦皖也一样。 意气风发的秦皖,搂着我肩膀站在草坪上不可一世地呲着白牙笑着说“我们肯定赢”的秦皖,背着手昂首阔步走在我前面,命令我像个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的秦皖。 他不知道,像个小丫鬟一样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多安心。 我去找过他几次,确切地说是很多次,可我觉得悲伤,因为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就不会把我的公司装修成那个样子。 一模一样的花岗岩地板,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盆发财树,只不过叶子已经凋零,空气里打印机和香烟的味道冰冷得像凝固了一样,吸一口就沉重得透不过气,一进门还是前台,还是不锈钢的蓝色字体公司名: 皖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可这里没有一样和盛有关,我甚至觉得这是他一贯的刻意的恶毒,他想让你不舒服的时候,笑一笑就能让你不舒服,正如前台坐着的早已不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office lady,而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皮夹克牛仔裤,脚翘在台子上,不胖,但很健壮,个子高得离谱,留着利索的寸头,无论我何时去,他都在打游戏,身下的皮椅发出难堪重负的吱呀声。 秦皖真的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成了“催收的”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吧。 “秦总伐了该(不在)。”男人每一次回我的话也是一模一样,整个一楼只有他坐的地方是亮着灯的。 我站在一楼大厅,眼前是看不到头的漆黑的走廊,这漆黑中有一片是亮的,像一个轮廓模糊的月影,那是二楼办公室的灯光。 “知道了。”我每一次回他的话也一样。 一直到最后一次,还是那个男人,他还在打游戏,他也还是说秦总不在,只是二楼办公室的灯光没有了,这竟给了我勇气,说心里话的勇气。 “我知道他不好。”我拎着包,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只是想看看他。” 他噗的一声笑出来,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游戏里的人,咣咣咣的打杀声又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戏谑地笑着锁了屏,啪一声把手机扔台子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想安慰安慰秦总喽?”他嘴角戏谑意味更深,“今朝夜里他在外滩22号。” 第24章 第一次 “楼上包厢多少钱?”我冲进走廊又冲回来,抓住大厅里一个服务生,他用对讲机问了一下,“您好,目前消费28400元。” “我来付。” 我去付了钱,拿了账单上楼。 其实我根本不用问哪个包厢,一上楼就听见最里间的包厢有人在唱歌,我倒是听他唱歌,还不错,听声音醉得还不算厉害。 “事到如今不能埋怨你 只恨我不能抗拒命运 时时刻刻沉醉爱河里 谁知悲剧早已注定 闭上眼睛想起你的情 难忘记你我曾有的约定 长夜漫漫默默在哭泣 心中无限痛苦呼唤你 安妮 我不能失去你 安妮 我无法忘记你 安妮 我用生命呼唤你 永远的爱你” 我推门进去,正对上他穿黑衬衣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见我,似笑非笑地把手搭在椅背上,举着话筒说:“我的安妮来了。” 我看他一眼,再看其他人。 包厢里人比我想象得多,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个面容无奈又烦躁,但涵养还在,应该也是想给秦家人一个面子吧,都没有起身离开,只是看见我了,想着怎么又来了一个,这才忍不住了,一个个下意识抬腕看表,唉声叹气。 但只有一个人除外,他比秦皖喝得还醉,看见我了,醉醺醺的眼珠子精亮,脸红得发紫,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笑道:“呦!早听说小秦的安妮是我们北方人,哈哈!瞧这大蜜,飒不飒?美不美?哎呀……” 他血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往旁边瞅一瞅,角落里站了两个异域风情的美女,看样子像新疆人,穿敦煌飞天的纱裙飘带。 “去去去!”他撑着椅背猛挥手,“边儿待着去!就你们还飞天呢?哪儿有我们安妮正宗?让我们安妮穿上这……” 他又把头转过来,和秦皖对视时愣了一下,随即改变了主意,挠挠头,皱着眉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口齿不清道:“那这样!今儿你想带人走,就把这酒喝了!这总不过分吧?” 说着啪一声,把半瓶茅台剁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看到现在,终于想起来他这张脸了,我回忆得这么困难,是因为他在电视台的法制频道里说上海话,穿制服。 所以我没有称呼他职务,我叫他哥。 “哥,什么意思?”我笑着晃一晃那半瓶酒,“半瓶?看不起我啊?” “喔!喔喔喔!哈哈!”他一听大笑着拍手,拍得啪啪响,“他妈的带劲!这年头上哪儿去找这么义气的女人啊!啊?怪不得小秦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心心念念这么多年,这要换了我,别说香港了,就他妈美利坚合众国我也得回来啊我!” “服务员儿?服务员儿!人呢!”他回身冲门口大吼,吓得服务员跌跌撞撞跑进来。 “再来一瓶茅台!” 服务员像捧着圣水一样把茅台放我面前,以同情但更多的是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意思是“姐你赶紧祭了吧,你祭了我们就太平了。” 我扔了盖子,拿起酒就喝,这东西对我来说就跟白开水一样。 可就这白开水我也没喝几口,剩下的被秦皖一把夺过去,砸在墙上摔了个稀碎。 “娘额册比侬寻死啊!”那男人一下子跳起来,目眦欲裂指着秦皖的鼻子骂:“小比样子伐想混了?” 众人一看不对,赶紧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拦住他,连推带抬地把人哄出去。 他骂骂咧咧的怒吼响了很久才越来越远,逐渐平息,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但就这也没走,只连连叹气。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抹开被酒黏在唇角的头发,深深地吸一口气,“账我付了,各位请回吧。”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如过江之鲫,一溜烟的就没影了。 包厢里只有我和秦皖两个人,其他包厢里的人们依然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说笑声不绝于耳。 “想摔碗是吧?”我回头看他。 他红着眼看我,胸膛一起一伏。 “可以,碗我陪你摔了,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啊!”他咬着牙笑,笑得恶毒,颓败,哀伤,“走啊!” 我和他的车都停在楼下,可我们两个都喝了酒,于是我叫了代驾,把他的车开回去。 上海,外滩,我们一起来过好多次,可哪一次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 他躺在我腿上滚来滚去,比年猪还难按,大声笑骂。 司机一而再地回头看我们,看我们这对男女衣着光鲜,虽然年纪不轻了但卖相还算上得了台面,也就忍了。 车子缓缓行驶在霓虹璀璨的外滩街头,我看着窗外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建筑,靡靡灯光照亮金碧辉煌的罗马柱与拱形门,照亮一辆又一辆如深海鱼一样游过的劳斯莱斯幻影和兰博基尼跑车。 上海真是一个穷奢极欲的地方啊,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穷奢极欲的地方呢? 每天有一百个富豪倒下,又有一百个富豪站起来。 “秦皖。”我低头看他,对他笑,“你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变过,你呢?你现在就这么跟我在一起,感觉开心吗?” 红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迷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他眯着眼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头发呢?嗯?” 他滚烫的指腹轻轻颤抖,抚过我头发。 “我找了个女的,带着她去找你,给你看我有多喜欢你,你的头发,你的嘴,你的眼睛……”他指腹一点点抚过我的眉眼和额头,却突然大笑着扯散我盘起来的头发,“可你呢?哈哈!给我把头发梳上去了!真他妈的拎不清。” 司机实在是忍无可忍这狗血的剧情,一脚油门到底。 …… 秦皖的别墅外面杂草丛生,里面也是漆黑一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3章 我扶着他进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勉强看清岛台和酒吧的轮廓,滚烫的酒气在我耳边一呼一吸,上海接近零度的天气里,热汗出了一身。 “怎么上去?”我问他,“我扶你上去休息。” “你看那里。”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从身后搂住我,嘴唇拂过我耳后,“我按你说的弄好了,你都没来看过。” 我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看见了阳台和客厅的连接处那一面巨大的玻璃水箱,窗外的光线照出一片被种植在水箱里的藤蔓植物,一株一株连成片,在夜色里以一种妖娆的姿态一路蔓延到屋顶,在水中轻轻摇曳。 “好不好看?” 我喉咙发干,感受他发烫的嘴唇在我脖颈游离徘徊。 “好看。” “和你一样好看。”他一笑,喷洒出一口灼热的酒气,一呼一吸都沉重,贴在我耳边说:“卧室在楼上,电梯在这边。”话音未落就听到啪的一声,原来电梯就在我们身后,他手一拍,门叮的一声就打开了。 电梯里的灯光是暧昧的金色,让人想到纸醉金迷,和我们一路以来的种种,他总是让我想到纸醉金迷这四个字的。 而现在,他靠在电梯的角落里一身酒气,昂贵的衬衣领子大开,扣子没了好几颗,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眼珠缓慢迟滞地转动。 我尽力忽视,可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可忽视地在我脸上滑动。 “呵。”他笑了,随即一把拽住我的耳垂往他身上扯,“垃圾东西戴到现在,说了不听,不识好歹。” “你弄疼我了。”我小声说,看着他绯红的锁骨。 可他像没听见,嬉皮笑脸地撕扯我的耳朵,“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花?不舍得花?那你跟我说嘛,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啊! 上千万的白钻你都不要,戴这么个垃圾东西,想显得自己清正廉洁?笑话,谁管你清正廉洁,人家只会笑你没男人宠,没男人疼,一把年纪了还戴个破塑料到处晃。” “我说你弄疼我了!”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一把挥开他的手,一挥带出去一片血,溅到电梯的镜子上,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别碰我。”我嘴唇发颤。 他红着眼睛在原地愣了几秒,猛地掐住我的后脖颈。 “我为什么不能碰你?谁比我更有资格碰你?你爸你妈几粒米把你喂大,往上海一扔,不是我护你帮你,你能有今天?” 他恶毒地笑着亲我的额头,两手揉进我的发根,喃喃低语: “真以为你是凭自己本事捡那么大个肥差?当初比你业绩好的难道没有吗?那为什么他们还待在屁大点的地方,一天到晚伺候字都不识的老头老太,说破喉咙才卖出去五万十万的产品? 而你,在上海平均房价三十万一平的黄金地段做事,往老板椅上一坐,屁股都不用挪,一杯茶的功夫就能卖出去两千万的基金?” “就你那驴脾气,没被人排挤走就算了,还有大客户专门找你?为什么?因为你这张脸啊?” 他嬉笑着用虎口捏住我的脸,左右晃。 “因为我跟他们说了……我帮他们忙,不用还人情给我,还人情给你就行。” “他们还问我为什么对这外来妹这么上心……” 他酒气吞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骑在胯下和放在心上,他妈的能一样吗?” 我愣在原地,他的话从我耳边飘过,我听清了,也听明白了,可心里麻麻的,钝钝的,像没有痛觉的人眼看着人家抡着斧子砍我的肉,血肉横飞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连舌尖都是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帮你这么多。”他捧着我的脸,灼烧的气息从我耳根烧到唇角,“你怎么还?” 我无法回答。 “别紧张,放松。”他舔我的嘴唇,胡乱地咬着,像恶魔一样潺潺细语:“你不喜欢我吗?” 我喉咙一阵酸痛,我想说那不是喜欢,可那个字被堵住了,发不出来。 他等不到回答,笑了,闭起眼仰头,两手揉进我的发根握拳,“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碰都不舍得碰你一下,我不敢,怕我碰了你就不理我了,哈哈!我才走了几天啊?就爬到别人床上去了?” “我想让你陪我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等,等有一天我自己改变主意,把那些东西都放掉,我娶了你,我们再要个孩子,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他笑着不轻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让你陪我就那么难,上别人的床就那么方便?” 他嘴唇抖抖簌簌地贴上我耳廓,连声音也在抖: “我在香港的时候听他们说啊,说去深圳培训的员工里有一只狐狸精,勾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张科长欲火焚身,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不管不顾,我还当是谁呢,搞了半天是我的宝贝!” 电梯门开了又关,他抱着我晃,笑。 “他深圳都不待了,说要调来上海,感动吗?哈哈!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无非就是没干够,总想要再过过瘾头。 我不也一样吗?每个礼拜开七十公里的路,到鸟不下蛋的东海接你,陪你吃陪你逛,陪你玩小孩子都不玩的游戏,聊那些有的没的的废话,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说……”他两手搭着我肩膀,向下抚摸我胳膊,“我是不是亏了?” 我眼前变得模糊,一眨眼,一切又都变得无比清晰。 “我还以为……”我想笑,可嘴唇发抖,一开口就哽咽:“我还以为那些时候你也很快乐。” 他歪着头,面无表情看我,慢慢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快三十了还这么天真,你说我是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难过。” 我咽一下口水,像吞下一把针。 “我知道了。” “秦总的前女友们哪一个不比我漂亮,要我还这点儿破东西,真是给我打折了。” 他满意地笑着点点头,晃晃悠悠往后退一步靠在电梯镜子上,眼睛缓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那来吧!” 我解开围巾,然后一件件脱了衣服扔在地上:风衣,羊绒衫…… 四面八方的镜子映出他越来越红的脸和起伏的胸膛,遍布血丝的眼睛看我解开最后一粒衬衣扣子,敞开的一瞬间猛地揪住我领子。 “别脱。”他卸了力气,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别脱,别在这里脱,我们不在这里。” 我张开嘴,僵硬而生疏地露出一个久违的放荡的笑,“这里不好吗?你不想看吗?” 他揪着我的衣领,呆愣地抬起头看我,看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还是说你们男人英雄气短的时候,在女人身上也丧气?” ……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破布娃娃,看膝盖上吊着一片早上还看见过但现在已经被撕烂的摇摇晃晃的破布,被钉在两面镜子之间逃无可逃地受着,只能在抛起抛落间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秦皖在快慰中扭曲的脸,听他长长的颤抖的大声呻吟、我陌生的娇媚的尖叫和肉体相撞的闷响在逼仄的空间碰撞交叠。 他咬牙忍过一阵后缓下节奏,大口大口喘气,直起身和我拉开距离,睫毛低垂看我的嘴,再慢慢往上看我的眼睛,视线交汇时很快躲闪开,试探着吻一下我的嘴,再看看我,试探着含一含我的舌尖,要抽离时我勾住他舌尖,缠住他,他醉醺醺地望着我这张放荡的脸沉迷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想起了什么,服软讨好的眼神一瞬间黑下去,蓦地掐着我脖子把我砸在镜子上按住,身下力度大得像是要捣烂一块早就千疮百孔的可恶可憎的烂肉…… 我们在黑暗的卧室里结束,我的手搭在他汗湿的背上,感受汹涌的潮水来了又褪去,心像阴天浮在海面的红色气球,没一会儿就被黑色的海浪吞噬。 他像睡着了一样,以最后的姿态趴在我身上,抱着我,脸埋在我颈窝,呼吸一点一点平复,最后像没有呼吸一样沉静。 “啊,爽。”他翻身平躺,带走像桑拿房一样蒸腾的水汽,我如坠冰窟。 一楼水生藤蔓在玻璃水箱中摇曳,轻柔的哗哗声隔着墙传到二楼。 “你呢?”他说着,手掌在黑暗中摸索,覆上我眼窝时一顿,收回去,半晌后传出笑声,一角被子铺天盖地捂在我脸上,狠揉一把后推开。 哗哗的水声像沉闷的背景音,让床单摩挲的簌簌声和打火机清脆的啪嚓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很快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味飘过来。 我扯开脸上的被子,“我有鼻炎。”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你不走吗?” “你在赶我走吗?” 他沉默。 “是吗?” “是。” 我望着天花板上滑过的车灯,像荧光的热带鱼游过,和小时候每一次看见那样好奇。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4章 我看见白色的烟在我眼前飘散,他的笑也一同飘过来:“你回来做什么?本来就是一次性的事。”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默了默,“你问。” “我对你来说有没有一点不一样?我知道这是一个很老套的问题,但我想知道。” 我听见烟头发出呲的一声,不知被他捻灭在了什么地方,唯一的火光也没了。 “还是不一样的。”他叹一口气,说:“没得到过的东西总归不一样,就像一笔账一直没平,现在这笔账平了,就都一样了。” “人和人之间就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 这是我关于这个问题听见的最后一句回答,下一秒我就起身,腿一软摔了一跤,半大天站不起来,可也不怎么疼。 羊绒衫,裙子还有风衣都在灯火通明的电梯里,从二楼到一楼足够我把这些破布裹在身上。 电梯门开了又关,一楼的客厅漆黑一片,我跪在地上摸索我的包,怎么都摸不到,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借着灯光我看见了包,就在我手边。 我拎起包往外奔,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我听见有人的动静,闻得到酒气。 “算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吧,不差这一个晚上。”他语气轻松,带着一贯的笑。 我没有说话,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拽住我,把我往后拽,拽了一次又一次,拽得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扒着门喘气,可他一松手我就冲出去了。 我只想出去,往前走。 我站在别墅外漆黑的岔路口,借着啪啦啪啦闪的路灯寻找出路,最终我看见一点亮光。 我顺着光一路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用尽全力按喇叭的声音,还有人大喊大叫我的名字: “白白?” “白白!” “李月白!” 我想跟他说快回去,他现在可是酒驾,但是嘴巴像不存在了,只有腿还在,拼了命地往前走。 但没走几步我就被人拽住塞进副驾驶,我等他一绕过车头我就打开门冲出去。 灯光越来越亮,能看见道路两旁的树,再之后的所见所闻就不记得了,等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第25章 他在镜子里看她 我把包扔在门口走廊的地上,去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因为我发现我腿上有血,我拆了一包卫生巾,可是第二天也没有再出血。 我坐在马桶上,四眼在浴室门外急得哇哇叫,挠门,而我盯着遍布整个膝盖的黑色淤血,平静地想,明天上班没办法站,也没办法走,这比腿根的血要麻烦得多。 之后我扶着浴室的墙,坐在凳子上囫囵着冲了一把澡,出浴室前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了更麻烦的东西:脖子上的指痕和齿痕。 好在我第二天就烧得爬不起来了。 白天吃了退烧药好一点,可一到晚上就成了烫山芋,好不容易有力气去医院,女医生也只抬头轻飘飘瞥了我一眼,说:“同房的时候稍微控制一下。”低下头,补一句:“到底三十岁了。” 如此反反复复两个礼拜,从医院开回来一大堆吃的涂的药,到第三个礼拜我才去上班。 “李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在人力资源办公室,发现对面坐的已经不是那个问我有没有爸爸的女人,而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 “转岗没有那么简单,要等,而且我跟你说这个基本不可能的。” 她焦急且为难,耳根和脸都有些红。 “你这个级别,转岗不是小事情,行里肯定要上会,到时候搞得几个大行长都知道,对你以后发展肯定会有影响,人总归是要往上走的喽!你为什么要……” “我等。”我拿着冰袋敷在额头上,对她笑,“我等。” 之后我度过了一段尴尬的日子,每天在大堂里晃悠,指导客户使用智能机和存款机,有熟客来找我就接待一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看着门外随风摇曳的金色梧桐,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秦皖发了一条微信:“你好,请问周六上午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回:“好。” 之后我打了电话给他,他很快就接了,我问他:“我想去你家谈,可以吗?” “可以。” 说实话他家白天看上去还行,太阳暖融融的,我站在前庭的草坪上,卷曲的草像动物柔软的皮毛。 门铃响了第三声屋内还是一片安静,我想他是不是不在家,低头从包里掏手机的时候门开了,扑面而来一股药味和碘酒的味道。 “秦皖!” 我抬起头,手还没从包里拿出来就尖叫:“你怎么了?” “怎么了看不见吗?”他嗓子沙哑,看我一眼就进屋去了。 我拎着包跟在他后头,追上去拽他一把,他停下来,侧身对着我。 走廊光线太暗了,我绕到他面前,下意识伸手去碰他的脸,还没碰到就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转过头看我,讥诮地笑,“怎么,嫌恶心?” “我没有。”方才的惊悚消得差不多了,我低头调整一下,再抬头看他的脸,“你跟人打架了?” “嗯。”他不再看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 “追尾了。”他说,从冰箱里拿了水,站在流理台前仰头喝一口,放下。 “别人撞的你?”我站在客厅中间,他在烧水泡茶,青紫的脸肿得像烤焦了的云朵面包,把眼镜腿都撑开了。 “嗯,一辆劳。” “那谁先动的手?” “他。” 我在客厅里扫视一圈,以他的性格,不得把对方讹得倾家荡产?可他家还是那样,灰白的侘寂风,就多了些尘土。 再看直通二楼的水箱,没了迷幻的灯光,水生植物也昏昏欲睡。 他背对我沉默了一阵,突然变得絮叨起来,说他当时开在淮海路上,一个急刹车,后头的劳斯莱斯没来得及躲,撞上了,他下车骂了劳斯莱斯一家门,劳斯莱斯急了,揍了他一拳,他立马反击,两个人就这么在花园洋房的梧桐区扭打成一团,三个警察才把他们拉开。 事后两人坐在道牙子上沉默地抽了一根烟,劳斯莱斯说久违地体验了一把年轻时的热血,问他怎么个赔法,他什么都没说就开车走了,医院也没去,就去了一趟药房,买了些碘酒和消炎药。 水沸腾了,他抬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对我笑道:“怎么样?小劳也算是给你报仇了。” 我低下头说:“我没什么事。” “我是说抑郁症。” 他把开水倒进茶杯,哗啦啦的水声后客厅恢复寂静。 “我在香港知道的,那个时候正好是疫情,打电话给你……你没接。” “哦。”我干干地笑一声,“那个啊,没事,按时吃药,中度转轻度了。” “抑郁症是不能在银行上班的。”他看着玻璃杯里打着旋儿飘荡的茶叶,“我现在是不在位子上了,但关系还在,帮你安排个轻松点……” “不用。” …… “随你。” 他就这么背对我沉默,过一会儿笑一声,“你不会怀了吧?”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转过头看着我,唇角带着暧昧不明的笑。 他这么一说我也愣住了,忘了,完全忘了,这件事就像从我大脑的褶皱间滑下去了一样。 他见我不应,就又把脸转过去了,拿一块白布擦流理台,边擦边说:“怀了就生,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自己扒饭吃总不比国家赏饭吃,但再怎么样也比一般人好,老婆孩子总归养得起,就是我可能会比较忙,你要多照看一下……” 他擦拭的动作渐渐变慢,最后停下,说: “我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想结就去领证,你想什么时候搬过来都行,医院和月子中心我安排,你放心,不会差的……但婚礼就算了吧,我讨厌那东西,我想这一点我们应该是一致的。” 我听他说完,走过去坐在他身后的餐桌旁,把包拿了放在椅子上,说:“有没有怀孕我还不知道,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不会给彼此添麻烦。” 他背对我沉默良久,哼一声,笑着扔了手里的帕子,仰起头望着空白的墙叹一口气:“那你干什么来了?该不会是来陪我喝茶,关心我的吧?” “我是来还钱的。”我把包打开,拿出银行卡放桌上,“一百二十万是你给我的,我凑了个整,两百万,我想八十万总比我一个半老徐娘的身子更能表达谢意。” 我看着空白桌面上的银行卡,所有的快乐,那个雨天我和他蹲在阳台上,把我妈送的干果和牛羊肉拿出来铺满地板的快乐…… 婚礼时他抱着我飞跃草坪时那“空前绝后”的快乐…… 到最后就这么一张烂卡。 可事与愿违才是正常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5章 “秦皖,我知道这点钱对你来说杯水车薪,不是我对你的谢意只值这点钱,是我只有这么多,如果我有八百万,八个亿,我都会给你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他两手撑在流理台上,沉默再沉默,最后笑着点点头,“可以,学得很快,这是要扔垃圾了,是吧?” “不是。” ”你不是垃圾,你是我最珍贵的人。” 我想他会像往常一样快速地反驳一切他认为漏洞百出的不值一提的言论,可他没有,他撑着台子,歪着头对着空白的瓷砖。 我想他为什么一直看瓷砖,后来我明白了,他看的不是瓷砖,是抽油烟机的金属镜面。 我在那镜面上与他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和客厅的交界,那在日光里昏沉沉的毫无生命力的水生藤蔓。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去新单位,你送我,在我身后按喇叭,我回头看你,你穿了白衬衣,在对我笑,你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的好好看。” “当时我的身边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想有你的人生真是好人生,一流人生。” 我笑着低下头,揉一揉手背上打点滴残留的针眼。 “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些我最珍贵的回忆,我最宝贝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我忍下喉咙的酸痛,笑着说:“你从小到大玩的都是金银珠宝,你玩腻了,偶尔发现街边的小玩意儿也会好奇,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高层勾心斗角惯了,闲了没事和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聊聊天,兜兜马路,几句话就能让我豁然开朗,偶尔善心大发在雨天收留我,收留我那些破烂东西,就能保护我脆弱的自尊心,这对你这种大人物来说可能别有一番滋味。” “甚至都不算别有一番滋味吧?”我笑着抬头在镜面上与他对视,“就是上床的前戏罢了。”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人生是参差的,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从出生起就注定只能过二流人生,但我从来不觉得二流人生有什么不好,那是我的人生,我要把它过得好好的,我不能允许我最珍视的东西被你当街边小玩意儿一样拿在手里捏扁搓圆。” 说完这一切,我隔着桌子把银行卡推给他。 “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做好,做得合情合理,有头有尾,这是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我在镜面上最后一次与他对视。 “秦总,我们的账平了,再会。” 说完我起身走了出去,这一回他没有追出来,我们两个年龄加起来七十岁的人也没有再像青春偶像剧的男女主一样在街边追逐纠缠,大喊大叫,他留了体面给我,也给他自己。 第26章 高穆 调岗的进度比我想的快,一方面是我自己有意愿,另一方面也是秦皖不在位子上了,人走茶凉,盯着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人多得是。 但行里也没有一脚把我踢回原单位接着做柜员,因为行里新成立了一个部门:普惠金融贷款,缺人,就把我扔过去了。 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应该是继深圳培训之后最轻松惬意的日子了,我每天无所事事,收拾收拾东西,交接一下工作,发发呆,实在闲得无聊了就去大堂帮帮忙。 也有重感情的客户来看我,跟我道别。 那天我收拾了一箱子东西要扔掉,虽然很节俭,但是看见blingbling的东西我还是会买,买了又搁置,到最后就成了这么一箱子叮叮当当的垃圾。 抱起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打开微信,是秦皖,他也没说什么,就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人不看从前的照片是意识不到自己老的。 “xx资产管理公司”这几个蓝字现在看简直老掉牙,土掉渣,如今你再想找这种重金属材质和鹅头宋字体的公司名牌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也只有在一些九十年代怀旧主题的电影里能偶尔看见,怀念一下。 而21岁的我和32岁的他就站在这土到掉渣的名牌前,我笑得生无可恋,他笑得意气风发,我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他两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向我倾斜。 这张照片是用他手机拍的,拍了也一直没发给我,我还以为他删了。 我保存了这张照片,也没删他的微信,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没必要有那么多的仪式感,谁的微信列表里没躺着几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呢。 我抱着箱子下楼,穿过大堂的时候看见几个老阿姨坐在现金柜等候区叽叽喳喳地“噶三胡”,两个小孩儿到处跑,还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一样,倒是不吵不闹,就纯手闲,智能机一台一台摸过来,看见我了,笑嘻嘻跟着我跑,一直跟到出门。 我不太会看小孩子的年龄,估计三四岁吧,谁知道,而且他们这么笑嘻嘻跟着我我也有点害怕,手里都是些易碎物品,他们要是摸我一下推我一把,东西碎了扎到他们俩,算谁的? “你们家长呢?”我想显得严厉一点,抱着东西站下,可我这张脸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他们完全不怕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一边笑,一边叫我“小xx”,我听来听去像小金子,小金子是什么东西?我还小银子呢! “小什么?”我皱着眉问他们,他们看我生气了,更兴奋了,小肉手捂着嘴咯咯咯笑,我想你俩刚才摸了那么多脏东西,这下全吃进肚子里,回去不得窜稀? 三四岁的男孩子还这么口齿不清,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嘴里蹦跶不出什么好词,真是讨厌得要死。 我回头看一眼大堂,那几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连往我们这儿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肯定不是她们家的孩子。 再看门外,看见一个女人背对我们站在台阶上,很瘦,长发随便用鲨鱼夹夹起来,也没夹好,掉下来几绺,穿了件花灰色机车夹克,牛仔裤,一手插兜,另一手夹着烟吞云吐雾。 “你好女士。”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尽量客气一点,“小朋友看看好,这样很危险的。” 她抖抖烟灰,好半天才“嗯”一声。 行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想再管了,走出门去扔垃圾,好在那两个小男孩没敢跟出来,等我扔好东西回去,三个人都不见了。 保安师傅给我开门,有些歉意地说:“不是你们家亲戚啊?我当是你们家亲戚嘞,就没管。” “哦不是的,不是我们家亲戚。”我笑,心想这种成色的熊孩子要真是我家亲戚,我老早一人屁股上两巴掌了,这么想着,感觉裤子口袋里手机在震,拿出来一看,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号码。 “喂你好?” “你好,李月白妹妹是吧?” 什么妹妹?谁是你妹妹?我简直莫名其妙,语气也跟着有些生硬:“我是李月白,请问你是?” “我是。” ……高穆又是谁?一早上莫名其妙的,难道是我哪个客户?但我的客户我基本都叫得上名字,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我尴尬地笑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确实记不得了。” 他那面也笑了笑,“没事,我是李明兰的儿子,我想你也是不记得我了。” 得,这下子我想起来了,又是我妈那边的人,我上次喝醉酒我妈打电话给我,没说完的高哥哥就是他。 我小时候是黏了他一段时间,一方面是他长得漂亮,另外一方面是他从来不会像别的大哥哥那样推我,揪我辫子,抢我玩具,也不像别的男孩子身上又酸又臭,他永远香香软软的。 我每次去他家,他都会如数家珍地把他书柜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给我看,给我讲故事,或者把他小床底下的玩具箱拿出来,里头每一个玩具都放得好好的,但他每次只给我玩一样。 为了把那一箱玩具都玩遍,我三天两头就往他家跑。 那时候我爸还在信贷科长的位子上,他爸爸妈妈看见我也是笑脸相迎,还跟我妈开玩笑说“以后把你家白白给我家高穆得了!” 之后他家搬走了,至于他现在在哪里高就,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和他有交集。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笑着说:“哦!想起来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还不错,就是心脏,老毛病了,也就那样。” 之后他非常直接地单刀直入,说:“月白,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样比较唐突啊,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聊一聊?你放心,地方你来定,我反正人也在上海,就几句话的事。” 确实非常唐突,但怎么说呢,我有点好奇,也是那段时间闲得慌,闲到开始在论坛上写短篇小说的程度,就答应了。 我挑了徐家汇美罗城那边,一个是交通便利,一个是人多,这么多人,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还想好了,他给我吃的喝的我都坚决不碰。 事实证明他也真的就是跟我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会面。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6章 那天星巴克人山人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一个进来的男人我都看一眼,他长什么样子我早忘了,就记得是白白嫩嫩的小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长成什么形状? 可到最后我也没从门口看见他,他是从美罗城商场里面的那个门进来的,轻轻拍拍我肩膀,我本来就处于箭在弦上的状态,叫他这么一碰,直接吓了一个激灵。 “李月白是吧?”他随和地笑,还有点觉得好玩的意思,一点都不意外我的恐惧。 还真没怎么变,我在心里嘀咕,桃花眼归桃花眼,但好在他的“桃花”没那么圆润,比较平直,眼尾也长,看上去就没那么轻浮,再加上鼻梁高挺,嘴唇薄,“欲望”感就更淡,而且他眼神不像有的不三不四的男的到处乱飘,他看你就静静地、专心地看你,总之我稍微放下心来。 但想到著名的泰德邦迪,我还是决定提高警惕。 他看我点了一杯馥芮白,问我“要吃东西吗?”我说不用,他就自己去点了一杯美式。 “是这样的。”他坐在我对面,有些歉意地笑,“我想我们妈妈之间还有联系,我妈妈希望和我,还有你和你妈妈一起,我们四个人碰个头,吃顿饭,你看方便吗?” “相亲吗?”我问他。 “是。”他虽然不好意思但也算坦荡,笑着点点头,望着我沉吟良久,说:“但……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形婚吗?”我喝一口咖啡。 他愣一下,笑道:“是因为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吗?” “这倒不是。”我摇摇头,“是气质。” 同性恋的不近女色是一种孤独,而非克制。 他们无可奈何地与女性产生交集,可那种难以言说的悲伤的“无力感”,和这个女人长得漂亮与否都无关。 当然了,这种微妙的气质,我妈绝对看不出来。 不过我也在那一刻深刻地感叹,好男人不流通,到了我和他这个年纪还流通的好男人,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好在我对“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本身不抱期待,对爱情不抱期待,自然而然也对“爱的结晶”不抱期待。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表示我们可以不急着结婚,先交往,至少让他母亲知道我们在交往。 “我是律师,房子买在虹口区,120平。”他眼神诚挚,声音也尽量压低,“因为确实是我这方面有所亏欠,所以你不需要提供什么。”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恼火,至少没有恼火到跳起来就走的程度。 一方面是得体漂亮的男人确实不容易让人恼火,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我即将在论坛上大火特火,帖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和gay形婚的日子》。 因为我不知道新部门待遇如何,但至少写文章能有一笔收入,我还要自己养老。 “我可以把我们交往的日常写成小说吗?”我看着他,“你放心,完全匿名。” 他是律师,我可不敢跟他搞,要是他说不行那我也只好作罢。 但他几乎是听完我的话就和善地点了头,正色道:“可以的。” “你……”他捧着咖啡,浅棕色的眸子有些玩味地望着我,“你有爱人吗?如果有的话,婚后我不会阻止你们继续交往,但……” 他顿一顿,说:“最好隐蔽一些,我也一样。” “我没有爱人。” “好。”他点点头,又在我脸上细细看过,打趣道:“你没有爱人,这让我有些意外。” 我也笑笑,“一个人习惯了,没遇到合适的,时间长了也不想找了。” “嗯,是的,是这样的。”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之后很快地抬腕看一眼表,说:“那今天先这样吧,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吗?” “好。”我们互加了微信,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小律所。”他谦逊地笑着站起身,一手拢着风衣下摆,“我下午还要开庭,车在外面,用带你一段吗?” “不用了,谢谢!”我笑着冲他挥一挥名片以示告别。 他走了之后我再看名片上的律所名称,说实话他是太谦虚了。 第27章 死局 新部门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一共就四个人干活,行里在营业部五楼给我们劈了一间小会议室当办公室,随便装了几个隔板,把座位隔开。 我去的第一天,电脑和文件堆了一地,同事告诉我:“想要哪台电脑自己装,客户资料地上找。” 装电脑有些困难,我问了他几次,他很不耐烦,于是我下楼去买了喜茶和超级鸡车给他,他态度好多了。 但电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困难,困难的是地上的客户资料。 我大致翻了翻那些一碰就碎的客户资料,最新的年份是2020年,一场疫情过去,资料里一半的公司都倒闭了,剩下的一半完全是苟延残喘,更别提问银行借钱背贷款了。 虽然行里明确规定不能找中介,可现在这个样子,我和几个同事商量了一下,很无奈地发现我们不得不找中介帮忙介绍“资源”,也就是一些需要贷款的公司。 一开始那段日子,我们几个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资源是有了,但这新型业务怎么做呢?行里的电脑系统傻得不得了,全靠一层一层打电话到分行、总行去问怎么操作放贷。 还有负责审批的老师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一笔贷款申请退回来三四次是常有的事,因为所谓的“普惠”贷款,就是把钱借给小微企业,要是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这责任谁都担不起。 总而言之,最开始那一两个月,我几乎一笔业务都没做成,心烦了就想着搞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酒是不能多喝了,因为体检的时候有几个指标偏高。 除了在论坛发帖,我也有想过找个男人什么的,但……眼缘这东西真的很难讲,就算合了眼缘,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用手指捻一下衣摆的小动作,都能让我兴致全无。 我觉得一个人能容纳另一个人进自己生命,这件事是有年龄限制的,一旦到了年龄,就像水和油无法融在一起一样,我和他们之间哪怕是短暂的身体相融都做不到。 所以我与张寄云的那半年,也算是某种可遇不可求的奇特化学反应了。 而说到他,深圳那边路子比上海野,普惠贷款早就做起来了,我没刻意去问他,但可能是我问你你问他的,不知怎么问到他那边去了,之后他发了一封行内邮件给我,里面是详细的操作放贷流程。 我想过和他联系,但因为一时的焦虑、压力和孤独去联系他,这对我和他而言,都太不负责了。 所以我最后只用行内邮件回复他:“谢谢张哥”,他也没再回复我。 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古怪的中年无孩爱猫女。 最后我答应了高穆“四人餐”的邀请,见了我久未谋面的母亲大人。 吃火锅呗,人不熟的情况下就只能吃火锅这种热闹的食物。 高穆话不多,我更是无语,倒是两个老太太看对方的眼神都拉丝。 我趁着她俩手拉手去调调料的时候问高穆,“你是零还是一?” 他说他是蔡一零。 “哈哈哈!”我大笑不止,两个老太太回头看我们一眼,又心满意足地把头转过去了。 他在火锅缭绕的雾气中看着我,陪我笑,笑够了才好好说话,说他其实不太喜欢蔡依林,不是每个同性恋都喜欢蔡依林的,他喜欢王菲和陈粒。 “你这个手链也好好看。”我对他什么都好奇,在他身上到处看,那个手链是白金的,像绳索一样的造型,在顶灯下水波粼粼,中性化,绝对算不上“娘”。 “是吗?”他笑着解开衬衣袖口给我仔细看。 “是的。”我用指尖轻轻拂过手链,尽量不触碰他皮肤,很中肯地点点头。 之后我去他家的时候他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给我,为了回报他,我拜托一个客户买了陈粒演唱会最前排的票子给他,他很开心,拥抱了我一下,很轻,手只是象征性地拢了拢我的肩膀。 “其实你可以找一个拉拉。”我靠在他家厨房门口看他煮面。 他在四溢的牛肉香味里背对我笑着摇摇头,“我认识的拉拉都很不好相处,她们痛恨男人,哪怕男同也一样。” “虽然我们有各自的生活,但总有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还是和谐点比较好。”他说着把面和炖得软烂的牛腩捞出来,放了最多的肉在我碗里,他那一碗连面都很少。 “这倒是。”我走出厨房,随意在他家逛。 和秦皖家硬朗的直男风比起来,他家温和一些,可能是多了咖色、蓝色的拼接瓷砖和墨绿色窗帘吧,有点南美洲风格,也还是香香的,连厕所也香香的,卧室的床单被套一丝褶皱都没有,每次来他家我都对自己的懒惰和邋遢感到无比愧疚。 浴室的彩色琉璃窗透下斑斓的夕阳,我随意扫一眼,浴缸旁边的瓷砖地上只放了一双拖鞋,完全没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7章 “你……平时会带男朋友回家吗?”我在浴室兜了一圈,又回到厨房。 “这里吗?” “对啊。” “不会。”他背对我,语气温和,“我很少回这里。”说着转身看我,“我配一把钥匙给你。”再思忖片刻,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努力替我考虑,说:“如果你在这里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哦哦不用不用!”我想想那个场景就可怕,连连摆手,“我应该也不会常来这里。” 他看我这个样子,有些忍俊不禁,说: “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妈妈心脏上的毛病,说难听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她只是希望我有人陪伴,一纸婚书在她看来没那么重要。” 我说他是我认识最好的gay,他笑得比以往哪一次都开心,说我也是他认识最好的直女。 但我们相处的时间真的不多,基本就是各忙各的,他只字未提他爱人的事,我们很少聊天,我也不怎么去他家,我感觉我们更像是普通朋友。 我也还是接着磕我的贷款业务,在办公室一待就待到九点多,有时候十点。 四眼和我母亲都习惯了我的节奏。 我每天晚上一开门就能看见四眼卧在我的拖鞋里,见了我就站起来,伸个懒腰,娇柔地喵喵叫着过来蹭我的腿,晚上就睡在我胸口。 我母亲吃完四人餐以后就回老家了,走之前说李明兰是我们家邻居,和白姝还有金丽娜、戴兰、老陆都不认识,我和秦皖的事她不知道,让我和高穆好好处,年纪不小了,能结婚就结吧,再生个孩子。 我什么都没说。 她张张嘴,忍了又忍,最后说我爸现在不和她说话了,唯一一次跟她开口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再说吧。”我说。 不能说我完全无动于衷,而是我没办法在事业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回家和老父亲静心喝茶,和他闲聊从前那些孰对孰错。 我们领导说我这样不行,要出事情的,在我连着泡在办公室一个礼拜以后把我赶回家休息去了。 我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所以白姝夜里十点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吃播。 她说她回上海待一段时间,反正退休了,闲着没事,想让我去喝杯茶,我不好拒绝,而且我在公休,也闲着没事。 白姝住老静安那边,典型的梧桐区,北方的房子重结实,实用,上海的小洋房多多少少要倾注一点精力在情调上: 红砖墙,雕花铁艺阳台,以及沿着墙缝生长的爬山虎,当然还有树影婆娑的梧桐。 庭院里种了好多农作物,反正我看出来的就是玉米和西红柿,我坐在客厅往外看,鲜亮的红色点缀在茂盛的绿叶丛中。 “白阿姨,我帮你。”我看她在厨房忙泡茶,就过去搭把手。 “你不管,你去睡觉!看你的黑眼圈!”她两手各拎着一只珐琅瓷茶杯,一边皱着眉抱怨现在银行真是和以前不能比,根本不拿员工当人,一边用胳膊肘把我“顶”出了厨房。 她让我上楼睡觉,但我总觉得睡人家卧室里不好,就准备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迷瞪一会儿。 可等我刚躺好,把毛毯盖好,就听见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像土匪一样急行军冲下来。 等人跑下来了我定睛一看,呦!这不小金子和小银子么? 这么巧啊,不过我一想,这里确实和我网点离得不远。 “白阿姨?”我坐起来,头伸着看厨房,笑问:“双胞胎是你孙子吗?” “啊?”白姝拎着茶罐伸出头来看一眼,“哦!不是的!”她笑,“你金阿姨的外孙子!金蒂你认得吧?福气好哦,一养养两个。” 我真的无了个大语,再低头看那俩人,正一人抱了一辆玩具车,以一模一样的角度仰着头笑嘻嘻看我。 “啧。”我一骨碌躺下,把毛毯裹好,裹得跟木乃伊一样紧,闭上眼睛睡觉。 好在这一次他俩好像没缠着我的意思,一楼很宽敞,还有别的房间,他们就窜来窜去地玩。 不过有一说一,这两个孩子不吵,不会突然大笑大叫什么的,就偶尔能听见玩具车撞在墙角或者桌腿的声音,咚的一下,我就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我每次睁眼这俩人就离我近一点,一开始趴在门边,然后蹲在花盆边,再然后跪在茶几底下…… 之后我很长时间没听见“咚”的声音,再一睁眼,这俩人已经趴在我头旁边了,双手托腮,漆黑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看。 “你们干什么?” 我像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睡意全无。 “你是小金子吗?”一个问。 “就是她!”另一个答。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扔了毛毯,双手抱胸皱着眉俯视他们,“小金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小舅妈呀!真笨呀你!这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两人捂着嘴笑,简直mean得没边。 开什么玩笑,我在上海待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过上海话或者本地话里有管舅妈叫金子的。 “你俩今天别想欺负我!”我气势汹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一查。 妗子:安徽方言里“舅妈”的古老称呼。 我扔了手机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说:“我不是你们舅妈,别乱叫。” 但人家根本不屑于跟我争论我到底是不是他们妗子的问题,就趴在我脑袋旁边盯着我看,奶唧唧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没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了: “你和舅舅亲过嘴吗?”一个问。 “肯定亲过呀!”另一个答。 我发现我倒也不用回答他们什么,所有问题这俩人都自问自答自产自销了。 “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我闭着眼,叹一口气。 “好呀!”他们满口答应。 可大概过了五秒吧,要么六秒,我的眼睛就被扒开了。 “小舅妈你睡好了吗?” 这还睡什么呢?嗯?睡什么?而且这么长时间都没人管他们,万一等会儿摔一跤磕一下,再怪我头上。 我只好坐起来,由着他们一左一右拽着我的袖子把我从沙发上拽到地毯上,说他们的车坏了,让我给修车。 “我不会啊……”我试着把车翻过来看,发现就是有一片花瓣卡在车轱辘里了,揪出来就好了,小车呲溜一下就飞驰出去。 这一举动让他们两个彻底黏上我了,坐在地毯上一左一右围着我,柔软的小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想他们可能也很孤独。 之后我又强撑着陪他们玩了一会儿,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孩子相处,很累,好在快崩溃的时候门开了,是金丽娜,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塑料袋,两个小男孩看见外婆回来了,跳起来冲过去,把她手里的塑料袋一个个扒开,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金丽娜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洋溢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灿烂笑容。 “金阿姨好。”我站起身跟她打招呼。 “嗯。”她摸一把两个小孩的头,看他们去玩了,这才往我这里看过来,淡淡地笑着打量我一番,说:“金蒂前两个月去你们网点看你,说你蛮好,但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大有精神。” ”啊……”我干笑着点点头,“新部门刚成立,两眼一抹黑。” “总有亮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摸黑前行的人,那也会是第一个沐浴阳光的人,老天爷是公平的。” 她笑着去厨房拿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慢慢吹散热气,细细地品。 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不爱说话的人沉默相对,各想各的心事,倒也不尴尬。 “他现在比之前好一些。”她蓦地开口。 “嗯。” “他呢……”她挑起眉,指尖轻轻抚平衣裙的褶皱,面容平静,“毕竟这个环境长大,有些毛病,但我的儿子我了解,他知道什么东西该珍重。” 这话说的我没法接,只好一再沉默。 不过她好像也不准备等我给出什么回答,那两个双胞胎玩了一圈又回来了,扑到她怀里撒娇,她就一门心思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晚饭我也是在白姝家吃的,三个大人加两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也没法定下心来聊,金丽娜一顿饭几乎没怎么开口,倒是白姝和我聊了我这十年的波折起伏,还有我怎么盘都盘不活的新业务。 我说主要是企业资质都太差,审批那关过不了,这是我到现在为止一单都没成的最大原因。 “实在不行新部门就撤销呗,还能怎么办?”我苦笑。 上海毕竟是全国金融中心,凡事以稳为重,还是不能复刻深圳那样激进的发展模式。 白姝很同情我的处境,一脸惆怅,但我没有她那么强烈的情感,与其说是绝望,还不如说是迷茫,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很快就遇到了转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8章 第28章 生意 秋天多雨,我和高穆还是和以前一样,偶尔会碰头,他喜欢徒步,我们就一起在雨后凉爽清新的空气里随处走走。 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去过一次共青森林公园,一直沿着河边走,看火红的水杉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如烈火燃烧,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我们身上,缓缓流淌。 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穿了黑色羊绒大衣,灰色围巾,我还是穿了秦皖送我的那件巴黎世家黑色绒领飞行员夹克。 “衣服很好看。”他称赞,浅淡地笑着望向银杏树下的桥,“看你经常穿。” “嗯。”我笑笑,“穿了太久了,有点旧。” “没有,很适合你。” 这么一天徒步下来,走出公园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苍,他一次电话都没有接,我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律师都很忙,法官或者当事人随时随地都会打电话。 “因为我今天休息。”他解释,“我休息是不接任何工作电话的,休息就是休息,工作就是工作。” 他低头笑,两手插在上衣兜里,“不是被工作占据所有时间就算敬业了,敬业是在工作时保持旺盛的精力和斗志,能百分百投入,这些都需要休息好才能做到。” “学霸就是不一样。”我叹为观止,“我就是头悬梁锥刺股然后考倒数的那种。” 他一双笑意盈盈的琥珀色桃花眼向我望来,“我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享受生活,工作也是为了生活嘛。” 他闲暇时间还喜欢收集一些老电影的限量珍藏版cd,堆在他家的书房里,一排一排地立在展示柜里,我去看过,除了《美国往事》,王家卫的《堕落天使》,《花样年华》和《阿飞正传》我看过,还有没看过但听过的《春光乍泄》,很多都太小众了,我有点欣赏不来。 “你像她。”他轻轻地笑着从柜子最顶层拿下来一套cd,封面是印刷极其精美的海报。 他指一指女主的脸,说:“最近看到,就收下来了。” “这也太非主流了吧这个!”我大笑,一看电影名就很中二,《蛇舌》。 两名男主的造型真是杀马特得没眼看,女主造型也是很典型的日本y2k辣妹风,真是90后最尴尬的回忆。 “而且我哪里有那么漂亮!”虽然是cult片女主角,但被夸漂亮,我还是开心的。 “有的,真的很像。”他很诚恳地低头看我,眼眸宁静得像一片浅棕色的清澈湖泊。 他总是不吝夸赞,不管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至少不会像我遇到的一些直男客户或者同事那样,一边在背后议论我是一个“三十岁还自视甚高不肯打折甩卖”的老女人,一边当着我的面放肆地在我脸上胸前乱看,我一旦在他们面前稍微放低姿态或者露出笑脸,他们就会像看见山姆超市的打折熏鸡一样口水直流,连如何在最廉价的连锁酒店用最廉价的避孕套干最多次都规划好了。 总而言之我是喜欢和高穆待在一起的,谁不喜欢香香美美,爱夸你,还像哆啦a梦一样有数不清的好玩意儿跟你分享的闺蜜呢? 九月底的时候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记起了秦皖的生日,那天我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办公室待到快十点,坐在办公椅上望着漆黑的夜色和阑珊的霓虹,拿着手机和药瓶放空。 最后我还是没发微信给他,就吃了药。 关灯锁门的时候我接了高穆的电话:“这个周末我母亲想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参加一个育儿讲座,月白你看可以吗?” “可以。”我答应得太痛快,他那一头呼吸一滞,笑道:“只是听听,作为补偿,结束后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想起贷款抵押物一般都是房产,那就会牵涉到贷款人婚姻和财产分割方面的法律问题,就问他能不能有空帮我解答一下,他答应得很快:“没问题。” 一出营业部大楼就下雨了,还好我开了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大到完全看不清路的程度。 雨刮器一刻不停地摇闪,我一路趴在方向盘上“挪”到十字路口,红灯被大雨融化成红色油彩在前挡风玻璃上流淌。 对面的车和我一样停在路中央被暴雨冲刷,车前灯在雨幕中弥漫着黯淡的湿漉漉的光。 他还是那个样子,等红灯的时候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片幽暗的水汽朦胧的红色里看不清穿了什么衣服,应当是黑色吧,凤眼不笑就是一副阴沉沉的不近人情的刁钻模样,你在路上看见这种人第一反应就是千万别擦了他的车。 我想他应该是在想事,平静地垂着眼眸,连身后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都像是听不见。 他抬起眼的那一刻我打了转向灯,他看没看见我,我不知道。 夜里十点的上海街头总算是空旷一些了,再加上大雨,车更少,我一路开得飞快,快到家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我按了接听。 “李老师,上次那几家贷款还没批下来吗?客户在问了。” “没有……”我叹一口气,这礼拜才过到礼拜四,他已经问了我三次了,他很急,中介急起来就完全不管不顾的,什么规则啊审批啊在他们看来都是银行的借口。 “唉……那你说怎么办吧?”他语气不悦。 “什么怎么办?”我突然有些烦躁,“大家不都在想办法吗?审批老师那边卡着不批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要不要看看你推的那几家公司是什么资质?讲难听点不就是皮包公司吗?连个正儿八经的经营场所都没有!你当银行是批发市场啊?你点头我点头,买卖就成了?” 他吓倒是没吓着,就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也卡了壳了,过一会儿叹一口气,大声说:“行行行!好!银行老师最牛逼行了吧?” 我火气蹭蹭往上冒,刚要质问他什么叫“牛逼”,他就换了副口吻,说:“今天打电话也不是非要你给个说法,就是有个单子还不错,人家老板也有意愿,想推给你。” “哼,你哪个单子错过?”我戳他一句,他倒也不生气了,笑道:“行啦,美女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我想想也是,跟这种社会上混的人有什么好纠缠的?就调整一下,好好问他:“你先告诉我,经营场所有没有?别到时候我去了连个像样的照片都拍不到,审批老师那边照样过不了。” “有啊!有的!”他答得很干脆,“那一片园区都是人家老板的,你想咋拍咋拍,拍园区一日游vlog都可以。” “你确定吗?”我握着方向盘冷笑,资质好到这种程度的企业客户,四大行还有那些商业银行早就抢破头了,还轮得到你个小中介?人家老板还得支付你中介费?开什么玩笑? “确定。”他洋洋得意,“不信你用企查查随便查!” “做什么的?”我问他。 “跨境电商,和俄罗斯那边。” 一提到俄罗斯我先想到的是军火,但再一想,俄罗斯那边物资匮乏,中国一些日用品好像在那边卖得挺火,算是一片蓝海吧。 可现在疫情时好时坏,跨境电商企业说倒就倒。 中介听我一直不说话,明白我有顾虑,就接着说: “但好像也不光做这个,人家老板是二代,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老百姓都懂,人家能不懂?” “行了先不说这些。”我理一理思绪,问最关键的问题: “结婚了吗?” “单身。” “那他个人在上海有几套房子?要是坏账了,他这些房子能抵押多少钱还给银行?” “好几套!一套别墅加一套大平层,还有几套小的租出去了,目前他告诉我的就这些。” 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么好的客户要能落在我和他这两个废柴头上,我李字儿倒着写! 要么就是在宝山啦奉贤啦这种郊区,三套房子加一起卖不出个一千万。 “发来我看看呗!” “哦,行。” 过了五分钟,手机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我把车靠边停下,打开微信一条条看。 雨珠哗哗地流淌,噼里啪啦拍打在车窗和车顶。 “这一单我不想做。” 一阵死寂。 “为什么?”他大声怒吼,吼得我手机都嗡嗡震,“你不是一天到晚这不对那不行的吗?那我现在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一单行的!像样的!你什么意思啊你? 这几套房子哪儿不好了你跟我说?这可都是上海黄金地段的房子!连那套最小的都要上千万了吧?” “不是……”我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堵着一堆话,可每说一个字都费劲,“我……” “李老师。”他义正言辞,“我今天给你撂一句实话,这老板指名道姓要找你,只要你,我不知道你们俩什么关系啊,但今天这么大个单子你要是给我砸了,以后我和我那几个哥们儿跟贵行的合作也就到头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砸什么不能砸人家饭碗,你自己看着办吧。”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39章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所以呢?我问自己,我不能砸别人的饭碗,很显然,也不能砸自己的。 第29章 亏欠 “看!大不大?”中介站我跟前比比划划,墨镜都遮不住他精光四射的眼睛。 “大。”我在尘土飞扬中用围巾捂着嘴,眯着眼睛点点头,“等这园区盖好了,我也该退休了。” “嗨!”他大声不屑一顾道:“李老师老是夸张,这玩意儿快得很!你学校不是在东海那边吗?你看临港自贸区,慢吗?” 这倒是,我大二大三就听说要建自贸区,等我毕业那会儿已经发展得如火如荼了,我还去自贸区几个物流公司面试过。 “老板呢?”我转个身背对风来的方向,四周还在盖楼,挖掘机突突突的声音逼得我不得不拔高嗓门,“都这么半天了,不是约了十点吗?这都十点一刻了!” “哎呀人家老板忙……”中介开始打哈哈,眼睛在我脸上溜一圈儿,凑过来八卦道:“李老师,你跟我悄悄说,你俩啥关系?贷这么大一笔款?” “没关系。”我噗地吐一口土,“还不上钱照样告他。” 刚说完就看见漫天尘土里走出来一个人影,高高大大的,穿件皮夹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打招呼:“二位好!不好意思啊,刚刚有点事。”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前台打游戏的小伙子,我真佩服有好几副面孔的人,一脸阴沉不耐的催债人摇身一变成了阳光开朗好青年了。 他先握了中介的手,看到我时笑一笑,故意缓一下节奏,再把手伸到我面前,“李老师您好。” “你好。”我冲他笑一下,然后板下脸,指一指我身后的车,车里坐的是我们部门的负责人。 “不好意思,我和我们领导上门核证是要跟法人合照的,法人不在不行,秦总今天如果忙,那改天也行。” “不不不!”他爽利地笑,“我过来就是接你们到秦总办公室的,这里在施工,不安全,也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坐上了他的车,在园区里开了大约十分钟,我们三个总算是灰头土脸地站在干净敞亮的办公楼下了。 好在某些人还有人性,没真坐在办公室里等我们上去,我们一到他就下来了,穿件行政夹克,又是春风得意的样子,一头染得锃光瓦亮的黑发捋在脑后,跟孔雀翎子一样光彩照人,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笑盈盈走过来,不过人家也不是跟我笑,跟领导笑呢,视线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我,握住我们领导的手。 “哎呀你好你好你好!”我们领导的秃脑壳也因兴奋而光可鉴人。 “我带你们看看。”如今秦皖身上多了些实业家的气质,少了些体制内皮笑肉不笑的阴阳怪气,以远高于“临界点”的爽朗笑容背着手走在领导身边。 我和中介还有那个年轻人走在后面,听前面时不时传来开怀的笑声。 但没走几步中介就轻轻拍拍我,比一个吸烟的手势,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有抽烟,他要借机抽根烟。 年轻人从车后备箱里拿了些办公用品抱在手里,感觉像是施工上要用的卷尺啊什么的,一言不发走在我身边。 秦皖和领导沟通顺畅,有说有笑,先介绍了一下他公司的经营范围,和俄罗斯的跨境贸易是大头,还有一小部分和日本,但没提他还有资产管理公司这件事。 之后又聊了些家长里短,几句话就把我们秃头领导的祖上三代套了个门清,可到了秦皖这里,除了知道他结过一次婚,家世背景连根毛都没摸着。 不过我也能理解领导,我甚至有点同情他,都是千年老狐狸,段位不至于太低,他是心甘情愿拿家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给大老板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就为了拉近一点关系,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小孩没有啊?” “没有。”秦皖答得痛快,“结婚就一年多,也都忙,我在中环花园道,她在南区,碰头机会少,我还跟同事开玩笑,我跟他们比跟我老婆都熟。” 领导哈哈笑,问:“没再找一个?” “不找了,没意思。”他笑,低头踩过砂石路,轻轻用脚尖踢开石子,“到我这个岁数,看谁都差不多了,难般有个看进眼里的,人家不要我。” 我心想你先别看人了,看着点脚底下吧,就知道昂首阔步往前走,路上那么多土坑都不看,一会儿再摔一跤,老黄瓜上的新漆全蹭光。 我再看一眼领导,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似乎作为一个中年男人也心有所感,“唉……是啊,婚姻就是一座围城,出来了就不想再进去了。” 我稍微放下心来,把脸缩到围巾里安心做一只鹌鹑,反正一会儿合了照,下午还要跑另外一家单位,跟他磨蹭不了多少功夫。 可没走几步我就听见一道嘹亮的女高音在我们四个人之间炸响: “youaremydestiny~” 我们领导老脸一红,连带着头顶心都通通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躬着腰连声跟秦皖道歉赔笑:“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老婆……” “哦你去。”秦皖宽和地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理解一个中年已婚男人的无奈。 ……? 不是领导你上班时间接老婆电话真的对吗?我下意识跟着领导走了几步,但女员工跟着领导接老婆电话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原地看领导远去的背影。 我为什么不能抽烟?为什么没人给我打电话? 再看那两个人,年轻人抱着东西跟着秦皖,秦皖则是悠哉悠哉地往前走,loro piana夹克矜贵低调,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捋着被风吹乱的浓密黑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you are my destiny~”丝毫没有搭理我这种小角色的意思。 我承认我刚才不该那么念叨他,因为我很快就看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我就眨了一下眼,秦皖就不见了,啪的一声闷响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到我耳朵里。 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阳光太白了,什么都看不清,我只好用手挡在额前,心急火燎地眯着眼四下寻觅,最终在一个土坑里看见了我们光芒万丈的秦总。 我就这么站在青天白日之下,张着嘴呆呆地看秦皖,他不知道是摔伤了起不来还是怎么着,就面朝下趴在坑里,一头黑发粘了土,白苍苍的在风中飞舞凌乱。 那个抱着一大堆东西的年轻人转过身面无表情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呢。 我再看远处的领导,也不知道在跟老婆说什么,气得脸红脖子粗,手舞足蹈,喉咙响得我这里都听得见。 行了,这还能怎么办呢? 我走过去,走到土坑里,弯腰把他捡起来,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拍他夹克上的土。 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一边嘶嘶地倒吸凉气一边气若游丝地说:“裤子上也有。” 我冷冷地抬头,他低头看我,抿起嘴,慢慢露出一个像童养媳一样逆来顺受的笑容,一笑脸上的破皮就抻开了,往外渗血。 “唉……”我挑起眉叹一口气,弯腰拍他西裤上的土,“秦总,年纪大了就多看着点儿脚下,别太飘。” “哈!”坑外的年轻人大笑一声,看看秦皖,又把嘴闭上了。 “你自己走吧。”我松开他,推他一把。 半天没动静,抬起头再看他,他一脸“认命了”的表情,浅浅地抿嘴笑着,柔弱清澈的眼神在我发际线流连,滑向我的额头,鼻尖,最后彻底滑落下去,垂眸望着自己的腿,点点头,“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裤子没破,但有丝丝密密的血迹渗出来。 于是那一天剩下的路是我搀着秦皖走完的,没办法,那条道太窄了,车没法儿开,某些人也太不要脸了,我无计可施。 领导接了电话回来,看见的就是如此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我搀着秦老板的胳膊,他靠在我身上,扶着我的腰,慢慢往前走,苦涩的烟草和“阳光”的味道在寒风中变得干燥凛冽,混合着尘土的腥气,弥漫在我鼻腔。 他一路介绍:“这栋楼是办公区”,“那一栋是食堂”,“最远那一栋是……” 偶尔停顿,我的余光感知到他投来的目光,停留时间太长了我就把脸别过去,他便又自说自话地介绍起他的事业。 “记得还钱。”我说。 “现在是我欠你了哦!”他笑着像说悄悄话一样凑近我小声说。 “是欠银行。” “你不就代表银行吗?李老师?”他低声呢喃,手掌覆上我搀着他的手,在一片温暖干燥包裹住我之前我一把甩开。 最后合照是在他办公室拍的,他的办公桌上还是那样,除了一个白瓷水杯,既没有字画也没有象征财富的摆件,只有角落的白色木质相框里有一张照片,还被一厚沓文件遮挡了大半。 可能是我的发型、我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还有“xx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那几个蓝字都太老土了,领导完全没认出我来,只顾着眺望园区后面正在修建的湿地公园,赞叹这里的生态环境。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0章 我趁他们站在窗边谈笑风生的时候走过去把照片面朝下扣在桌上,秦皖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拿掉敷在脸上的冰袋,把手机递给那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说:“帮我和小朋友拍个照。” 按照规定,我和领导一左一右站在法人身边,完成了拍照任务。 回去的路上领导说他开车,我坐副驾,一路上明媚的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洒落,细碎的光斑如荏苒岁月一般流淌在手机里那张照片上。 秦皖还是双手背在身后,裤子上还留着没拍干净的灰,镜片后一双飞扬的凤眼笑得向下弯成月牙,歪着头,身体微微向我倾斜。 那“倾斜”有点难以忽视,我抬头看一眼领导,他只目视前方,神色淡然地开车,从始至终没问过我任何,只是交代我调查做好了就尽快开展业务。 第30章 空心 那天回家后我洗了起码三遍头,才把头发上的土洗干净。 秦皖那笔贷款申请很快就通过了审批会议,快得难以想象,因为企业的资质很好,而且法人没有任何征信问题,还有就是他单身,香港的房产给了前妻,大陆这边干干净净,在肉眼可见的将来不会面临房产分割的问题。 上会通过以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秦皖,他回得很快:“什么时候签合同?” “下周一。” “好。” 之后什么都没说。 周一他就一个人来了,穿了件皮夹克,牛仔裤,拿了我让他带的东西:身份证,营业执照,房产证,三个章……在营业部一楼的会议室。 我把他看了个“底儿掉”,那些东西摊在小圆桌上,我有点不大自在,但他很自在,脱了夹克搭在椅背上,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翘着二郎腿坐我身边看合同,第一页第二页看都不看,直接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到了实打实谈钱的时候他可完全换了副面孔,像小孩玩笑一样的黑色染发剂洗掉了,斑白的头发蓬松干燥,随便梳在脑后 ,细长的凤眼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他开口了: “这合同你写的?” “不是。” “那就是模板了。”他说,“谁给你的?” 我不想说是从深圳那边照抄的,我也没办法,就说:“是行里统一的。” “垃圾。” …… “秦总,因为上海这方面业务才刚开展,这个模板今天是第一次用…” “这不是理由。”他扶一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拎着那几页纸在我面前晃一晃,往桌上一扔,掀起一阵风。 “你先把这一页改了,这么明显的歧义你看不出来吗?坑我啊?” “秦总,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模板是统一的,法务部也批准了的,行里都是这样做的。” “你上班几年了?”他笑,“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低头抿一口龙井,嫌恶得都笑了,往桌上一放,当啷一声。 “不是混的时间长了就算你有本事,银行这种单位,你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会辞退你。” 虽然是第一次用,但改合同不是小事,但他说不改他不签。 我站在原地,合同在手里都快卷成烂菜叶子了,说:“秦总,我现在就上去改,你稍微等一下,可能会有点慢。” 他像没听见一样,把衬衣袖扣解开,袖子一点点翻起折好,花白的后脑勺抬起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似的深呼吸一下,用小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有说这话的时间是不是可以稍微快一点?” “好的。” 我推门出去,乘电梯上楼,礼拜一早上是大行长开会的日子。 我真的后悔选在这一天签合同,我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遭,秦皖那小狗狗一样瑟瑟发抖的清澈眼神骗了我,我根本玩不过他。 我们领导在会议室里一直不出来,我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焦急得眼珠子都发烫,好不容易等他出来了,先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 “你怎么回事?”他压着嗓子呵斥,“礼拜一要开会你不知道吗?在门口晃什么?还嫌老大给我脸色不够多啊?” “是秦总要改合同……” “改合同?你开什么玩笑?”他嗓门大得整个五楼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不改他不签。” 我们去了法务部,纠缠了大概三刻钟,改了,我再下去,没五分钟又上来,他又找着了一个漏洞,再改……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领导一双牛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跟着我下去,两个人像谢罪一样立在秦皖身边,陪着他看。 我已经失去意识了,站在那里已经神游天外了。 我们领导看我这个样子,先捣了我一肘子,把我的灵魂捣回来,之后等秦皖再发难的时候,他笑着低声说:“秦总……要么您先看完,有什么问题一道讲,我们统一去和上面讨论一下,一趟就改掉了,这么来来回回的,您看您也忙,太浪费时间了。” 秦皖就不说话了,领导再捣我一肘子,我说:“秦总,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吗?可以一起说吗?” 他翻一页,看完了才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轻声说:“你是在催我吗?你们现在浪费的是我的时间吧?” “……没有,不好意思秦总。” 之后那一个早上,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法务部的,审批部的……所有人都站在我后面,因为秦皖只跟我一个人说话,别人开口他不会驳斥什么,就是沉默,像隔了个隔音罩一样。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拿着文件走过我身边时都呼呼带风,嘴里嘀咕“册那娘……”拒绝与我有任何的眼神交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请了个财神爷还是请了个阎王爷。 最后结束的时候我记得是下午两点多,围绕这件事的所有人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他自己倒是十二点多就出去吃饭了,趁大家忙乱的间隙穿好夹克站起来,把拉链拉到下巴,低头似笑非笑地问我:“吃饭去吗?” “不了。”我说,“我要改合同。” “哦好吧。”他笑着说完就背着手自己出去了。 等他吃好回来,我已经被几个部门的领导轮番骂过来了,合同模板之前没人说有问题,他们现在骂我,是因为我惹了麻烦的人,麻烦的事,那我就是最大的麻烦了。 可秦皖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换上了笑脸。 秦皖脱了夹克挂在椅背上,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也不理会他们“秦总,搞好了”的话,往我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打开手机发微信,看微信,周身散发着阴沉的低气压。 一阵叮叮当当的微信提示音过后安静了,他眉心舒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说:“挨骂了?” 我低着头,“没有。” 他沉默两秒,叹一口气,说: “搞好了吗?” “好了。” “好了就签吧。” 这次他看都没看,捏着钢笔一阵龙飞凤舞,笔尖在纸上发出刷刷的声音,签完了笑着朝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不愉快,但还是跟他握了手,都到了这地步再惹毛他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所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离开了会议室,我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也跟着他们站起来往外走,就听见他在后头叫: “都走啦?签好了就好了喽?我从来没看到过银行有这种服务态度的,这是贵行特色是吧?” 我木着脸飘回去,飘到他跟前站好,看着他头顶,想他怎么这把年纪头发还这么茂密,因为他折磨别人,吸别人气血…… “不说话?”他不抬头,只微微侧过脸,斜睨着我的肚子。 “秦总我饿了,我想去吃饭,能不能让我去吃饭?” 他顿了顿,头抬起来,很快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我说不让你吃饭了吗?” 说完阴着脸嘀咕一句:“册污面孔拨撒宁看(摆脸子给谁看)……” “那秦总我去吃饭了。”我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出去找了一家日料店,我要疯狂摄入碳水,我要狂吃高热量的咖喱猪排饭。 可就在我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扒饭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我一下子就开始胃酸,吃进去的猪排都往上反。 “秦总不是吃过了吗?” 我停下筷子,垂眸望着碗,腮帮子鼓鼓囊囊,咽不下去也不好吐。 “吃过了就不能吃了?” “……能。” 我把碗和筷子放下,他倒是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菜单了,他一进来,门口穿和服的女服务生就眼睛一亮,很快笑意盈盈过来问他需要什么。 烂人加好皮囊加好脑子加好家世,谁还管你烂不烂? 可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因为他今天刁难我,我就在心里骂他烂人,那我也并非师出有名啊,因为他刁难的没有错,那份合同确实漏洞百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1章 我只是觉得累,和沮丧,而且我不想看见他。 “生气了?”他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合上菜单还给服务生,和善地笑着小声说:“谢谢。” “我没有。”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秦总说的都对,就是我觉得秦总可以把问题都搜集起来一起跟我讲,这样不浪费大家时间。” “这样你怎么长记性呢?”三文鱼很快就上来了,他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吃进去,叹口气,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说: “律师和法官不会关心你们是不是刚做,也不会关心你是不是新手,到时候真出了事情,你猜是你挡着还是银行挡着?银行不会倒闭,但处理几个员工杀鸡儆猴可是常规操作。”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意味不明地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得意。 “我在浦东就是这么搞的,结果就是我平步青云,那几个客户经理……好一点的发配边疆,差一点的回去做柜员。” 我无言以对,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白的桌面。 “很失望是吧。” “没有。”我斩钉截铁,“我对秦总也好,职场也好,都没有抱过不合理的期待,我只是想做事,顺便赚点钱养活自己。 至于秦总,您能利用游戏规则平步青云,又没有违法乱纪,没什么可诟病的,就是可能说起来不近人情了一点,但……” 我低头笑一笑,“职场本来也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他握着茶杯沉默。 “我刚才反思了一下。”我抬起头看他,“是我工作方面太不严谨了,是我态度有问题,以为每天熬夜加班就是敬业了。” 我想起高穆跟我说的话,可他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但是该做的,该抠的细节一样都没搞好,这就是自我感动。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这个教训我吸取了,我以后会做得更……” “你给我写工作日志呢?”他烦透了似的看我,见我不说话,就低头沉着脸用指腹摩挲杯子,一来一回,眉眼间缝隙一变,又抬起头轻佻地笑着打量我:“那你怎么谢我?” 我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垂下睫毛,说:“李月白,不管我怎么对别人,我对你……” “我和你处理的那些员工没有不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着精光,汹涌的怒意和恨意半晌后化作悲凉,自嘲似的笑笑,“你这些破绽今天是被我看出来了,以后被别人看出来你怎么办啊李月白? 这么明摆着的问题,你的好领导好同事有提醒过你吗?你是不是还挺感谢你的张科长给你这么一份模板啊!深圳的野路子和上海能一样吗? 现在我反倒成了恶人了,没关系啊,我愿意!那你呢?别人一丁点好你能记一辈子,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感动、感觉都没有?” 他压着嗓子,但这气势汹汹的攻击性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周围一片议论纷纷,而他还在旁若无人地处刑我。 我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深深陷进肉里,没一会儿手掌就涌出一股黏腻的暖流。 “秦总我吃好了,要回去工作了。”我抱着衣服站起来,把手上的液体抹在衣服领子上,“您也快去忙吧……大家都挺忙的。” 说完我去买了单,走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秦皖的贷款批了以后,之前几笔卡顿的业务也有了进展,因为行里给了审批部门很大的压力,本来就是面对中小微企业的贷款,要是每一笔都卡得这么死,那也别做了。 至于合同,基本没有客户会仔细看,偶尔有比较讲究的客户会带着法务来,但看来看去也挑不出毛病,我再没碰到过比秦皖更刁钻的客户。 而我像一个终于被放开手脚的战士,不分昼夜地干,吃过秦皖这次亏,我比以前严谨得多,抠字眼抠细节到了令周围同事和客户觉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没错,我也成了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但人生的波折和磨难不是你单方面做得无懈可击了就可以规避了。 我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你说我当时有没有意识到呢?我后来想,其实我意识到了,只是自己选的路,我想把它走完。 我想做那个“第一个”,不论是“第一个”摸黑前行,还是“第一个”沐浴阳光。 至于银行,银行要的就是我这种奋力拼搏、不停地把土球往山顶推的小蚂蚁。 至于土球堆得太多会不会砸下来,会不会砸死小蚂蚁,银行这样冰冷庞杂的国家机器是不会考虑的。 我接连忙了半个月,答应高穆的育儿讲座也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中间他打过一两次电话过来,笑声清朗:“月白……我今天在这边。” 他说的“这边”,就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婚房”。 我当时有点别扭,心里不太舒服,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跟他说我要加班,还说育儿讲座可能要往后推迟一下。 他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不要紧的,反正我母亲这段时间都在上海,随时可以去听。” 于是我和高穆还有他母亲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去了一趟国妇婴。 听讲座的人很少,稀稀松松地坐开,但医院严格要求戴口罩,我们三个就这么全副武装地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窗户,高穆说这样空气流通,好一点。 高穆他母亲认真听完了婴幼儿养育方面的知识,还做了笔记,到了“科学受孕”的环节就走了,我感觉她身体很不好,口罩上方一双疲惫但不失温婉的桃花眼笑出了皱纹,拍拍她儿子的肩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小声跟我们说一句“走了哦!”,就拿着皮包离开了。 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我们这栋楼冷冷清清,但对面的门诊大楼可是热火朝天,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门口的护士小姐姐一脸焦躁地拦着涌进去的人群,一个个测温。 “哪里有人口红线啊……”我看着一个孕妇走进门诊楼,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肚子又大又尖,位置还特别高。 “你看,要小孩儿的不多得是嘛!这一个就要了仨!” 高穆笑笑,“你看见的可是全国各地的孕妇,上海毕竟医疗条件不一样。” “哦……这倒是。”我嘀咕一句,抬手看表,一上午过去了,他母亲也走了,那我们还待这儿干嘛? 我盘算的是这边结束了我就开车回行里,再去加一会儿班,我住得离市区太远,回去了就不高兴再出来。 我回头看高穆,“走吧”两个字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还在看着讲台,眼睛在投影屏和医生脸上来回切换,神色平静淡然,说不上全神贯注,但他在听,在看。 我也看,阳光有些落寞,照在我和他身上,他看了很久,凑近我,眼睛还盯着讲台,女医生手里拿了一个胚胎模型。 高穆一边做一个缠绕的手势一边笑着小声说:“听说小宝宝会自己玩脐带,好可爱。”说完下意识看向我的脸。 他是一个太会“读人”的人,那在夕阳下如金色蔷薇一样温柔的眼眸闪过一丝落寞,和黄昏一样落寞,那一刻他身上的孤独感比平时还要深,还要悲伤。 我不知道他的悲伤从何而来,可能是他没办法和他的爱人创造生命吧,我不懂,他和秦皖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内向,其实我觉得张寄云也是内向的一个人,而我没办法读懂一个内向人眼眸间暗藏的内容,这让我感到愧疚。 “你……喜欢孩子?”我对他笑。 他已经重新看向讲台,无声地笑一下,“也没有。” 我也看向讲台,医生现在拿着的是一个小婴儿模型了,做得圆滚滚的,肉嘟嘟的,蜷成一团。 我觉得他们就是故意的,把讨人厌的吱哇乱叫的小孩子做得这么可爱,这么让人心痛。 把钱还给秦皖那一天我没有去药房买试纸,我直接去了医院,结果是没有。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没用。”我蓦地开口。 高穆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其实等到我事业稳定下来,用试管要个孩子,也不用管孩子父亲是谁,不用管我和孩子父亲爱不爱的,就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蛮好。” “你说呢?”我抬头笑着看高穆,却没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讲台。 我想他这人真是怪,他不是想要吗?试管婴儿是我们能“合作”的唯一方式了。 不过我才二十九,还早呢,如今有一万件事的优先级高于这件事。 “走吧!”最后是他说了这两个字,笑着说的。 我们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往门口走,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当然了,最熟悉的是那两个到处跑的小团子,天冷了,像小棉花包一样。 “小舅妈!”一个小棉花包朝我跑过来,他嗓子哑哑的,他们两个都有点辣条音,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看我,“你想我们了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2章 我心想那倒也没有,但他那个样子让我想到小四眼。 那时候我回家晚,他很焦虑,到处撞,把鼻子撞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怀里,长长地“喵呜~喵呜~”地哀嚎。 “你额头怎么了?”我问,他额头贴了一大块胶布,都快把眼睛遮住了,他就这么耷拉着眼皮,慢慢地对我眨呀眨。 真可恨啊这小孩儿!这么小就知道怎么拿捏大人,我伸伸手想触碰,但觉得不合适。 “磕破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不远处响起,很细很软糯,但语气倦倦的,懒洋洋的,算不上和善。 她的表情也和金丽娜一样,看着你,但毫不关心。 “金小姐你好。”我对她点点头,她好歹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凤眼有气无力地看一看我身后,说:“带他们来看牙齿。” “哦。”我点点头,下意识也看一眼我身后,看见高穆正低头微笑着看双胞胎。 我再回头,看金蒂也再没说话的意思,就对她笑道:“那我们先走了,金小姐再会。” “嗯。”她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说:“头破了的那个是哥哥,叫周子航,弟弟叫周子帆。” 当妈的称呼自己儿子是“头破了的那个”也的确很少见了,我忍住笑,点点头说:“哦,航航和帆帆。” “说再见了吗?”她有气无力地拂一下头没破的儿子,也就是周子帆的后脑勺,说完就耷拉下胳膊,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慢悠悠往前走了。 “小舅妈再见!别忘记来看我们!”双胞胎倒是亲昵得很,频频回头冲我挥手又挥手,异口同声,声音脆亮。 我和高穆走出去,他为我撩开门帘,我先出去,回头看他时他还面带笑容,“小舅妈。” “哦!”我想起来了,跟他解释:“小孩儿,乱叫的,一开始还叫我小妗子,我听成小金子!” “妗子。”他思索一下,“安徽那边的方言?” “嗯。”我走在前面,背对他点点头。 “他祖上是安徽人。” 我猛地回头,他依旧在云淡风轻地微笑。 “没有……不是的……”我背过身胡乱地解释着,我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一样窒息,高穆什么都没有再问。 走出国妇婴的时候这短暂的不适感已经过去了,我笑着问他:“你怎么走?” “哦,翊文来接我。”他指一下门口的人群。 汹涌的人潮里只有一张脸有那熟悉的孤独感,当然了,也最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柔和且纤细的柳叶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只是在昏沉的蓝色暮光里,他的柔弱和文质彬彬有一点阴郁的悲剧感。 他看见我了,微微颔首笑一笑,等高穆走过去,他们并肩行走在人行道上,没一会儿就被人群淹没。 我暗自想,他们到底谁是零谁是一?但再一想,硬要分个零和一,有点太脸谱化这个人群了,就像我认识的客户里,很多都是两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子在一起,而非一个t一个p。 总之我很快乐能看见高穆和金蒂还有双胞胎都好,而我还是一个人怀着一颗空空荡荡的心,被岁月裹挟着往前走。 第31章 两杯冷咖啡 可能是见过高穆的恋人,我和高穆的关系比以前还要近一些,他会比以往更多地打电话过来,问我去不去他那里。 “我养猫。” “翊文也养。”他说这些的时候穿了真丝睡衣,站在厨房煮咖啡,他看起来有点疲惫。 “你累着了?”我冲他缓缓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他盯着咖啡机,眨一眨惺忪的睡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笑着说:“没有,后天要开庭,昨晚加了个班。” “那你今天还不好好休息!” “说好了你陪我去国妇婴,我陪你去配眼镜。”他把杯子递给我,指尖拂过我手背时带来一片温热,柔软,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捧着咖啡喝一口。 他转身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站在餐桌旁翻报纸,一边问:“苦吗?” “我不怕苦。”我摇摇头,“我怕酸,还好你冲的咖啡不酸。” 他笑着点点头,“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喝咖啡,吃抹了花生酱的全麦面包。 “我不抗拒和你有肢体接触。”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什么?” 他也抬头看我,一如既往的恬静淡然,微微笑着,“我说我不抗拒和你有肢体接触。” 他纤长绒密的睫毛垂下再抬起,促狭地笑着打量我的脸,“你呢?” “怎么会抗拒!”我仰起脖子哈哈笑,“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真的吗?”他眼里恶作剧的意味更深,我突然发现他像初生小鹿一样温柔的笑容底下也有别的不那么平和的东西。 不过我很快意识到,律师怎么可能没有攻击性呢?就是他这攻击性让我有点莫名其妙,心里咯噔一下。 “想不想看猫咪照片?”他把餐桌上的纸巾扫进垃圾桶,再抬眼的时候又是阳光和煦的笑了。 “好呀!”我坐在那里尽量不显得慌乱,他绕过餐桌,拿着手机站到我身边,微微弯腰,我闻得到他身上檀香沐浴露的味道。 “好可爱的金渐层啊!”我看到小猫就舒服多了,照片里的金渐层不光肥硕还毛发油亮,翻开层层叠叠的肚皮躺在木地板上晒太阳,浑身金光闪闪。 “你的猫咪呢?”他问。 “哦!给你看我的四眼!”我翻开我的相册,都是工作上的照片,私人照片我都隐藏起来,面容解锁以后几乎全是四眼从小到大的搞笑睡姿(他动的时候我抓拍不好),所以我和秦皖的合照在其中有一点突兀。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那照片在靠后的位置,我想他应该没看见,阳光底下他白皙的脸也笑容明媚:“嗯,好看。” 我发现他是真不喜欢猫,所以反应寥寥,就是委屈他了,不论和谁在一起,总要强迫自己跟小动物相处。 他说他知道一家私人眼镜店,价格公道,样子也漂亮。 他开的是一辆银色沃尔沃s90,我们在新天地附近绕了蛮久,绕到一处小巷子里。 “你的小说写怎么样了?”他握着方向盘,浅棕色眸子在时亮时暗的光影里闪烁。 “唉……都没来得及写,最近太忙了。”我靠在椅背上,皮质很柔软,这里林立的梧桐树遮蔽了大片阳光,搞得我又昏昏欲睡了。 “就写到……”我闭着眼回忆,“咱们俩和我妈妈还有你妈妈聚餐那里。” “那也太早了吧!” 他笑得开怀,金色瞳仁弯成亮闪闪的一弯月。 “你可以往后写,写我们结婚。” 结婚,我睁开眼,望着前方。 “毕竟和同性恋的婚后生活才是最大的看点,不是吗?”他打了灯,转向灯在安静的空气里啪嗒啪嗒地响,车子向左转去。 我闭上眼哼哼笑,“这倒是,读者喜欢看上位者低头,势利眼爱灰姑娘,这不和直女把同性恋掰直一样离谱吗哈哈哈!” “唉……”我叹口气,“大家呢总觉得人和人待一起时间长了,会产生点什么东西出来,但其实什么都不会产生,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就算产生了那么点东西,也不过是一捧灰,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拐一个弯,什么都没说,这里路巷太窄小,他在仔细看路而什么都没听进去。 “到了。”最后他的沃尔沃无声停泊在路边的银杏树下,转头对我笑。 新天地太热闹,但这里很僻静,红砖墙,青石板路,一进店门就是一台老式留声机,店员说上海话,傲气是有点傲气,但态度很温和,也没有一直跟着我们,这让我很舒服。 镜框款式不像吴良材那么老式,这里的东西主打简约精巧,文艺范和精英感都有,材质也很轻盈。 “怎么想起来配眼镜?”他弯着腰,拿着手套,看做旧的青石砖墙上一层一层摆放的镜框,“你近视吗?” “近视!”我坐在柜台前试一副雕花镜框,“八百度呢!平时上班戴隐形,在家戴框架,之前那一副戴了好多年,腿都松了,而且现在看电脑多,感觉度数又上去了。” “哦……”他轻声答应,过一会儿直起腰往我这儿看过来,“你看,怎么样?” “什么?”我笑着转身看过去,看了两秒,低头抚摸镂空的眼镜腿,“你戴眼镜干什么?你又不近视。” “近视啊。”他又站到镜子前,“只不过度数比较浅。” 于是那天我们配了两副眼镜,我在验光室耽误了一点时间,因为隐形眼镜又要摘又要戴。 出来的时候高穆已经买了单,说他只是想感谢我帮他照顾他母亲的情绪,他母亲很开心我们能在一起,希望我可以接受他的心意。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3章 眼镜盒也漂亮得离谱,是椰壳棕色的,小巧得像胶囊,店员也是好心,想来我们两个人是情侣,用淡粉色的丝绸把两个盒子束在一起,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还送了几个隐形眼镜盒给我。 我心热得不得了,一到他车上就把隐形眼镜摘了,放在送的隐形眼镜盒里,把新眼镜戴上去,他一直坐在我旁边笑嘻嘻看我,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和他白色的羊绒衫一样恬静柔软,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他真的是很有耐心,很温柔的一个人。 “我去单位一趟。”我在车镜子上左右看自己的新造型。 “去加班吗?” “不是,有个邮件周五忘发了,去发一下就好。”我收回目光看他,“你等一下把我放地铁口就行,一号线五分钟就到了。” “那我送你到单位。”他声音轻,笑着看看我,“可以吗?” “可以。” 他送我到了我们单位底下,还是和我隔开一点距离,肩并肩走在和暖的天气里。 这一片都是商务楼,周六很冷清,四周是鸟语花香。 和梧桐比起来,我还是喜欢银杏,恰好那一条路都是银杏树,金色里杂揉着渐进式的灰绿色,就连穿透树叶洒在我们身上的阳光都斑驳陆离,我想静好岁月也不过如此。 然而我是早上出生的,老人说这种人一辈子劳碌命,岁月静好了没一会儿我就看见了让我不静好的东西。 我和高穆走到营业部楼下,要拐弯的时候走出来一个人,那个拐角完全是视野盲区,我们躲都来不及躲,只能和他面对面站下,间隔距离一米不到。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电影里“咣……”的音效。 他眼镜完全褪了色,说明他在室内待着已经有一会儿了,举着手机应该是在打电话,也没穿外套,就穿了一件dior黑色立领羊毛衫,黑西裤,看都没看我一眼,似笑非笑地在高穆脸上看了很久,蓦地笑开了,收了眼里的光,耷拉下睫毛,又换上了平日里风度翩翩但谁都看不起的腔调,漆黑漆黑的眼珠子慢悠悠滑到我脸上,“李老师忙啊,那要么改天?” 我看着他,宕机的脑子总算想起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起因是他贷的款放在公司账户里一直不用,但行里有要求,我请他帮忙提款。 他微信里答应得十分痛快,但我还是约了他过来,说我指导他操作,也有点盯梢的意思吧,怕他放我鸽子。 可我约的是下周三,就是为了避免他又趁周一跑我们单位兴风作浪。 而今天是周六。 “不忙。”我两手插在上衣兜里看着他,按两下手机锁屏键,正在震动的手机安静下来。 再回头看高穆,他以一种好奇的、好脾气的微笑看着秦皖,看我在看他,就又低下头,以询问的目光看我。 “我很快就好。”我仰头看着高穆,说。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点点头,“好。” 而秦皖早已先于我走进营业部大楼了,大步流星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推开一楼会议室的门,我跟在他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给他打工的。 “新眼镜不错。”他背对我说,会议室空荡得都有回音。 我看见圆桌上放了两杯星巴克,都套了隔热垫,还有一台打开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嗯。”我点点头,“今天刚配的。” “秦总,我们不是约了礼拜三吗?” “许光华说你每个礼拜六都来加班。”他面容平淡,拉开椅子坐下,许光华是我领导。 “你的事,我不会拖。”他把u盾插在电脑上,抬起头看我,轻声说:“站那里干什么呢?不是要快一点吗?”说完扶一下眼镜,开始在苹果电脑上安装parallelsdesktop,动作快得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两个手机上打字一样,我想起华尔街交易员在拥挤的电梯里,看都不看键盘就在黑莓手机上发送股票代码。 我搬着椅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在他旁边,拿起咖啡喝一口,安下心来,是换了燕麦奶的馥芮白,我一喝牛奶就拉肚子。 “好了。”他安装好了,两手一摊,“现在怎么弄?” 我和他隔得有点远,只好坐过去一点,碰到他胳膊,他没动。 “登录一……”我还没说完他已经在噼里啪啦地输密码,我把头别过去,落地窗外高穆的车静静停泊在树下的阴影里。 “别急,我很快的。” “我没有急。”我压着声音,两手攥得毛衣发紧,“你不要这样说话!” 那一刻我是真的情愿回到高穆车里。 他安静下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也没了,片刻后轻声说:“好了。” 我回过头,现在电脑安了虚拟机,看上去和windows系统一样,这样我就熟悉了,跟他说怎么操作,我说他做,十五分钟左右就好了。 看着屏幕上的“成功”和笑脸,我们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是纯粹的同性恋吗?”他沉声道。 我一惊,转过头看他,只看见他泛着清冷光泽的眼镜和纤长的眼尾,绒密漆黑的睫毛。 他也转过头,毫无顾忌地释放着恶意地笑着打量我的脸,“刚才乍一看还以为你出息了呢,一把岁数的老女人还能寻到这种成色的高富帅。 但话又说回来,李月白,你要找个纯粹的同性恋玩形婚,婚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倒也敬你一杯,搞了半天是什么阴不阴阳不阳,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哪天把你给睡了,你不恶心我都替你恶心。” “那你呢?”我咬着牙,猛地凑到他跟前,“一把年纪的老男人还和女大学生暧昧不清,在上海一堆莺莺燕燕还不够,连去北京参加发小的婚礼都要抽空和伴娘约一炮,你不恶心我都替你发小、替你前女友们和前妻恶心。” “但我不替我自己恶心,因为我活该,爱上你这个表面光鲜,内里一泡污的渣子。” 他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惊了一下,垂眸望着我,唇角还恶毒地上扬,可满眼都是怯懦和悲凉。 我真恨透了他这种受害者的眼神,我连牙关都在发颤, “还问我喜不喜欢你?”我笑着看他怔愣的、苍白的脸。 “你就知道喜欢,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谁性感漂亮你喜欢谁,玩腻了就扔,你懂爱吗?不懂,因为你没这个功能,你连心都没长,你就长了张皮,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这辈子就空空荡荡活着呗,跟我在这儿玩什么深情?” 他看着我,脸一点点变红,血充盈了眼角,湿润的红色在眼尾洇开,连眼睛都有了血丝。 “是。”他笑了,“你说得对,我要只是喜欢你就好了,我第一次去东海接你那天就把你睡了,去一趟开一个钟头,再花一个钟头回来,浪费我那么多时间精力,哪个女的不是自己往我床上送的?就你这姿色送我床上我还得挑一挑。 可我看你一个人站在风里那样子,瘦得跟瘪三一样,傻逼老师一句话就当圣旨,都大四了还欺负你逼着你搬新校区,我当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就想带你去吃点好的,带你玩,让你开心。 我带你去我妈家吃饭,去我小时候吃的鼎旺西点房,让你尝尝正宗的上海味道,你吃了几口就腻了,那好,我为了让你多吃点饭,陪着你吃你们北方人吃的东西,看那几个智商负数的白痴像耍猴似的玩变脸,我觉得我才是被耍的猴! 你是傲气,是厉害啊,从头到尾一次头都没低过,我跪在地上给你铺路,还怕伤了你老人家的自尊心,花了钱欠了人情还不敢让你知道,让老陆那帮老不死的抓着笑柄,笑我人到中年老房子着火,玩起纯情来了。” “你呢?你给过我什么?空口白牙的爱吗?” 他眼睛闪着愤怒的火光,却在看到我的眼泪后像被烫了一样转过头,长久地望着会议室紧闭的空白的门,睫毛垂落,再抬起时说: “李月白,该说的我都说了,也找过你好多次了,你该清楚我什么意思,大家都很忙,都有想争取的东西,没空在情情爱爱上纠缠不清,也没必要。 那天我知道你在愚园路有沙龙活动,我才带了客户过去的,我想见你,但那个时候我落魄得跟狗一样,我不能在落魄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但现在……总归不比你的张科长和小白脸差吧?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应该也不比他们少吧?但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愿意跟我,非要跟着那雌雄莫辨的小白脸玩对食,没问题,你我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 说完他站起来,椅子刺啦往后拖出去老远,拿了东西和外套就走了出去,一边出去一边打电话,“我这边结束了,把我车开过来。” 圆桌上只剩两杯冷掉的咖啡,和稀落的残阳。 第32章 孤独 “你没事吗?”我回到高穆车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棕色的眼睛关切地望着我。 “没事。”我觉得愧疚,看着他说:“对不起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4章 “没关系的。”他一听,笑得爽朗,“我今天的安排就是陪你。”他低头看我,“等你也算陪你。” “谢谢。” 车子发动了,缓慢而无声地行驶在冬日昏沉的暮色里。 “他很帅。”高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长相。”说着皱皱眉,“就是看起来太精明,也太强势,说一不二的男人大多不好相处。” 他转头笑着看我,“但你们看起来相处了好多年。” “他以前……也不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刻薄归刻薄,但会注意着保护你的自尊心,反倒有种市侩的幽默感。”我笑着跟他打哈哈:“现在年纪大了呗,更年期,开始见人就咬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都到了这个点,就一起吃了顿晚饭,记得是一家西餐厅,我点了牛排,他只点了沙拉,说晚饭要少吃,他吃饭一向很安静,我不必跟他说什么。 但秦皖说了他那么难听的话,我有难以言说的愧疚,所以席间刻意跟他说了好多话,问了他一些婚姻法和财产法的问题,他一一解答,详略得当,但都点到为止,我隐隐察觉到他的不悦,这种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拒绝感,我在张寄云身上也感受到过。 说实话我厌恶这种感觉,他和张寄云都让我感到沉重,所以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接他电话,过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再回个微信,说我在开会,或者在忙,他便也不再打电话来了。 年底的时候出现了第一批坏账,因为几家公司倒闭了。 对银行来说,年底是最不能出幺蛾子的时候,我和我领导还有同事们大大小小挨了五六场批斗,大男人一个个长吁短叹,营业部楼道里每天都烟雾缭绕,呛得人鼻涕眼泪一把抓。 但对我来说其实还好,我有预期,在我的认知里普惠贷款没有坏账才不正常,所以我很奇怪他们竟然如此崩溃。 坏账就拿房子还呗,我手里两家公司的法人都认栽了,乖乖把房子拿出来,只有一家除外,法人老婆是我见过最泼辣且不要脸的人,抱着她老公的抑郁症诊断书,像抱着遗像一样往他们家客厅一躺,说我们有本事把她抬走。 “你们再逼我们,我老公就跳楼!” 好家伙,她怎么不说她自己跳楼呢,这是把她老公顶到杠头上,不跳不行了属于是。 行里眼看着这样不行,不能再逼了,到时候真弄出人命来,新闻媒体再添油加醋一番,说银行“暴力催收,罔顾人命。”某些人的乌纱帽可就要没啦。 所以这笔坏账“就先这样,过了年再说。” 那一段时间我依旧忙碌得没个停的时候,忙着挨批,忙着干活,坏账不足以让我崩溃,让我崩溃的是一封讣告。 “李女士。”律师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李月白女士,李清漪女士在遗嘱里要求我们把这封信和这份房产赠与……李月白女士?” 他张着嘴看我的脸,再看看站在我身后的领导,沉吟片刻后简洁明了地说:“李清漪女士位于长宁区的这套房子现在属于你了,李月白女士。” “哈!”我笑了,隐约听见几声抽凉气的动静,我想他们一定是觉得我高兴疯了。 可我只是在看李老太的手写信: “小李要好好睡觉, 爱你的老李~” “真好意思啊老太婆。”我笑着扇一扇那轻飘飘的一页纸,连一点老太婆的味道都没有了,“凌晨两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点点呢?”我抬头看着律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接她?” “李清漪女士的爱犬有其他人继承。”律师说。 那天晚上我又找着一个好地方,上海真不愧是魔都,一到半夜什么都不如酒吧多,我挑了一个最大的,这地方我感觉应该没有人管我喝多喝少,就是有男的老在我跟前像臭苍蝇一样哄哄乱飞,我清楚记得我扇了某一只苍蝇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转陀螺,清脆的声音震得我自己脑瓜子都嗡嗡的,然后保安啊酒保啊都扑上来拉住我,之后我又喝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反正酒水单从第一个喝到倒数第三四个吧,好像来了那么点飘飘欲仙的感觉,我就拿着包走了。 但我感觉那天我没发挥好,因为我出门就吐了,头抵在人家酒吧复古腔调十足的石库门墙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太不雅观了。 我一边吐一边感觉脑瓜嗡嗡地震,震了半天才发现不是我的脑瓜震,是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在震,震感一路顺着胳膊抵达大脑。 “喂。” …… “喂!” “你喊什么?”对方吓了一跳,语气不善,我还隐约听见几声狗叫。 “你在狗叫什么?”我闭着眼抵着墙问。 “……又喝酒了?” “不说挂了。” “你什么态度!” 我懒得理他,拿下手机的时候听见那头呲啦呲啦的,再拿起来听,狗和他都在叫:“好心好意关心你一下!真是拎不清!” 我拿着手机不说话,过一会儿他又自说自话起来,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乱晃什么?你人在哪里?” 见我不回答,他沉默老半天,接着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压力不用太大,没关系的,你现在遇到的都是小事,连烂摊子都算不上,就算是再大的烂摊子我也能给你兜……” “去你妈的,关你屁事。” 我挂了电话,闭着眼酝酿下一波吐意,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我眯着眼看清楚了才接。 “喂。” “月白?” “嗯。” “你还在外面吗?我听周围很吵。” “嗯。” “我……今天在这边,你不回来吗?” “我要回家,喂猫。”我闭着眼,头抵着墙,一个劲儿往下呲溜。 “……没关系的。”他说,“我睡得晚,我这几天都在这边。” “哈!”我张着嘴笑,大口呼吸,呼出一片白雾,“你在这边干嘛?你家翊文呢?你天天往这边跑,你家翊文不生气吗?” 过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挂了,他才笑着说:“是啊,都快要被割裂成两半了。” 我挂了电话,失望地发现我吐了以后清醒了,好容易才有的飘飘欲仙的感觉越来越淡,我只好拖着包回家。 四眼一看见我就扑上来狂蹭我,用小脑袋顶我的手,意思让我摸他,并且大方地翻出肚皮给我摸。 我给他开了一个超大的鲜肉罐头,衣服也没换,蓬头垢面地坐在鞋柜上看他“喵呜喵呜”地吃,一直看他吃完,留了一盏灯给他,站起来拖着包出去。 我下楼很顺利地就打到了一辆车,报了高穆家的地址,开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我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蹭着石灰墙挪到五楼才想起来有电梯,按了电梯到十三楼,敲响了他家的门。 敲到第三下他来开门了,穿一身绸缎睡衣,立在门后,夜色里皮肤苍白,头发乱蓬蓬的,像戏园里疯了的戏子,一双桃花眼空洞凄惶地望着我,仿佛在等我的这段时间里他就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转而又泪眼婆娑地颠倒着唱:“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我,我脑子里像有一层雾,软绵绵的,依稀感觉那软绵绵的温热的触感从眼尾到脸颊再到唇角 “你哭了。”他说。 “嗯。”我看着黑夜里都惨白的天花板,那触感从唇角到脖颈,再到锁骨…… “你也哭了,你脸是湿的。” “嗯。”他把脸埋在我脖颈点头,温热的鼻息濡湿我的发丝。 “人真是。”我说。 “我可以让你不孤独。” “你真好。”我笑着伸手抱住他,“我最喜欢你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没有和女孩子过。”他脸埋在我锁骨,呼吸急促,“你教教我。”说完打横把我抱起。 我像一条失去重力的鱼一样游进卧室。 “他对你不好。”他覆在我身上,我试着向他敞开身体,抚上他的背,我惊奇地发觉他骨骼和皮肤都很柔软,比秦皖软多了,但有一处很硬,烫而濡湿,我脑子里雾蒙蒙的,觉得奇妙。 “你把他忘了。” 他握着我的手,引导我隔着柔软的丝绸抚上那处奇妙的地方。 我想起小时候那一箱子玩具,都是女孩子爱玩的芭比娃娃和过家家厨具,他两只肉肉的白嫩的小手遮住盖子,奶声奶气跟我说:“一次只可以玩一样,等下次来再玩。” 等我下次去,他就是这样抓着我的手抚上他那一箱玩具里的泰迪熊或者芭比娃娃,说:“今天要玩哪一个?自己挑吧!” 我们都是欠缺攻击性的人,被欺负的结果是我变成一个冰冷的人,而他依旧是一个温柔的人,永远笑笑的,前一秒被大哥哥推搡,后一秒看见我了,也还是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故事,因此我格外地心疼他,此时此刻也一样。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5章 “我是干净的,你放心,我没有病。”他在我耳边说,“但我还是戴了。” 他生疏地掰开我,进来,很轻,很慢,不知所措地撑在我上方喘着气呢喃:“你在发抖,好湿。”但很快就被这隐秘、禁忌而新奇的感受刺激得气息紊乱,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吻在我发丛中胡言乱语地慨叹,檀香沐浴露的气息随汗液蒸腾,幻化成绵柔的雨珠滴在我脸上……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灰白的熹微的日光穿透窗帘,高穆枕在我肩膀,呼吸平稳,但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样醒着,我没有和他打招呼就轻轻起身离开,他自始至终闭着眼。 我走在清晨的刺骨寒风中,头痛欲裂,打了电话给领导,说让我歇一天,他说好。 我回了家,坐在马桶上不知所措,拿了一大堆纸擦了又擦,其实我到现在都有点搞不清楚哪些是男人的体液,哪些是我的,总之和我对肉体的看法一样,含混不清。 我洗了澡,这才打开手机,微信都快被秦皖给炸了,一眼望去全是火红的愤怒表情,以及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微信语音电话。 “接电话!” “你敢骂我?” “白眼狼,搞不搞得清楚我是谁?” …… 一直发到早上,熄火了一阵子,最后一条是六点半,清晨。 “你安全到家了吗?”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 他很快就发了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给我,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白毛弱智狗,呲着牙,耀武扬威地躺在被咬成筛子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身边还放了几只皮球啊鸭子之类的玩具,以及一根磨牙棒。 我笑了,扔了手机想了很久,打电话给接我班的客户经理,费了些周折,还是请他帮忙联系上了李奶奶远在澳洲的一个侄子。 我打了电话给他,他起先有些意外,听明白来龙去脉后十分平静且淡漠地表示:“这是姑姑的房子,也是她的选择,与我们无关。” 可我不想要不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这套房子是我光明正大从秦皖手里买的,我住着安心,所以那套长宁区的房子,最后我把它捐给了上海救助爱护动物协会。 第33章 告别 之后我消停了好一段日子,高穆和秦皖都再没联系过我,我的微信终于又回到了只有客户(秦皖除外,那笔钱他就没用过)、同事和领导的“纯享版”状态。 除了那一笔坏死的账,我的工作节奏还是一如既往的如火如荼,有时候早上和客户签好了合同,没一会儿又要跑尽调,这种情况我就不吃午饭了,去楼下的星巴克喝一杯馥芮白,买一份培根芝士堡或者鸡肉沙拉垫一垫肚子。 我喜欢坐在店外的藤椅子里看两栋高楼之间的“一线天”,吹吹冷风清醒清醒,也是透口气。 年关将至,办公室和走廊的烟味一天比一天重,我实在是受不了,很多时候情愿在外面跑。 那天我也还是在星巴克外面喝咖啡吃可颂,偶然感觉没风了,就抬头看了一眼,回头往旁边挪一个位子,“翊文你好。” “你好,月白。” 他拿着咖啡在我身边坐下,带过来的只有剃须水的味道和淡淡的烟味,而他也一改那天在国妇婴门口的松弛感,穿夹克,衬衣,灰西裤,头发往后梳,只能说整齐吧,算不上精致,更没有“油头粉面”的腻味和假精英的做作,一举一动都沉稳利落,我相信我的职业嗅觉,他应该是医生。 总而言之,你在街上看见他,会多看两眼,因为他很帅,但不会认为他是同性恋。 我们就这么一起沉默地看“一线天”,看得我都开始神游天外了,他才开口: “我和高穆分开了。” “哦。” 他在我身边沉默着,喝咖啡,蓦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吓到了。” “我和他都是很用功的人。”他两肘支在腿上,抬着头看湛蓝的万里无云的天,“知道一切,了解一切让我们有安全感,可到头来别说一切了,人连自己都不了解。” 他放下咖啡,底座在木桌上轻轻笃地一声,“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他说。 我躺在椅子里揣着手看天,“原来都十年了。” “嗯,十年。”他语气柔和,转身笑着看我,“也还是被放弃。” 最后他坐直身体,长舒一口气,笑道: “但愿吧,但愿你永远不会成为被放弃的一方。” “哈哈!”我大笑一声,“你在讽刺我吗?那你讽刺得还挺到位。” 可他再无意与我多说一个字,起身离去。 他走后我拿出手机看微信,可除了99+的“@所有人”,没有任何消息。 元旦的时候也只有白姝打电话给我,电话那一头吵吵闹闹的,一听就是小孩子。 “白白,是这样的,你妈妈在我这里,我们这两天忙是忙得嘞……主要是你金阿姨住院了,金蒂元旦这一天好几台手术,小周又在外地出差,你看我们两个老太太这……”白姝无奈地笑,之后的半句话没好意思说,末了只满怀歉意地问我:“你看可以吗?就半天就行了,让我和你妈妈也有空烧顿晚饭。” 元旦我本来就休息,就去了,白姝的请求我总是难以拒绝。 我补了一觉,睡到十点半起来,洗了个澡就开车去了静安,十一点半左右到的,隔着别墅门就听见小孩子的尖叫和笑声,听得我闻风丧胆。 但我一进去他们俩就不吭声了,一个骑在沙发扶手上一个跪在地上,拿着玩具枪甜甜地笑着看我,这让我更害怕了。 “来了。”我妈笑着从厨房出来,依旧不敢和我对视,人老了就会变得怯,你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戴了老花镜,白发像稻草。 “嗯。”我绕开她,去厨房和白阿姨打过招呼就回到客厅“干活”了。 “你们到底谁是航航谁是帆帆?”我走到客厅,把扔了一地的玩具一个个捡起来,屁股还没挨到沙发他们两个就过来了。 “我是航航!我这里有个黑的!”哥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把我扑倒在沙发上,吓我一跳,但他只是想给我看他耳朵后面的小痣,“妈妈揪我耳朵看,但爸爸不用看就知道!” 虽然不太好,但我还是有点想笑,因为我想起农场里的小粉猪就是这么被提溜着耳朵看编号的。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两个人性格还是有差异的,哥哥进攻性强,每一回都是帆帆提出疑问然后他来解答,相比较而言帆帆要温和胆小一些,心思也细腻一些,比如提及为什么妈妈认不清他们但爸爸能认清,他会说出:“我觉得是因为妈妈不喜欢爸爸,但爸爸很喜欢妈妈。”的话来。 而这种时候航航会显得不解且不屑,自己玩儿枪去了。 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一动一静,这可苦了我了,只好打开电视机给他们看动画片,还好一打开就是《猫和老鼠》,航航很快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这时候我就能静下心来陪帆帆玩拼图。 帆帆也更黏人一些,依偎在我身上耐心地看,我问他“你觉得这一块应该在哪里?”他会甜甜地笑着指一下他认为对的那一片,十次里有四五次是对的。 航航看了几集《猫和老鼠》就又闲不住了,说要把我打扮成他心目中最美的样子,给我扎了一头小辫子,好在还挺温柔,一边扎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要对舅妈轻轻的!不然舅舅要打屁屁!”这才算是没有把我日益稀疏的头发扯光光。 这么一玩就是一个下午,天空变成深沉的蓝色,我开了客厅的灯,航航还在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折腾我头发,还说要给我化一个美美的妆,我直呼救命。 “舅妈不用化妆就好看。”帆帆一说夸人的话就捂着嘴,笑得脸蛋通红,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总结一下我还是喜欢帆帆。 但这么一片和美的景象没有维持多久就听见航航一声尖叫:“啊!舅舅!”扔了我的头发就躲到我身后。 我支着头看一眼落地窗外的庭院,什么都没有,就看见远远的铺满落叶的车道上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之后听见门铃响了。 白姝支着沾满面粉的手从厨房出来,茫然又有些警惕地看着我,“是谁啊?” 我坐在地毯上,扔了梳子沉默,再拿起拼图的时候说:“秦皖。” “哦……”她很快看我一眼,有些犹豫,但门铃在那里响了又响,总不能不开。 最后还是我起身去开的门,白姝手上都是面粉,这点眼色我一个小辈总归要有。 门外的人黑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我也没多看,开了门就又回去了,双胞胎乖乖地坐在地毯上,动都不敢动。 “小秦啊。”白姝调整好表情,热情地笑着让到一边,“快进来!等一下开饭了。” “好。”秦皖立在门口不动,轻声说:“要换鞋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6章 “哦!不用不用!进来吧!”白姝到底是这个岁数的人了,确实没当年机敏,动作神态都有些不自然,她有洁癖是肯定的,当年在北京那么多人挤在门口换鞋的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唉……”我再次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鞋柜边,取了拖鞋,掉好头,弯腰放在他脚边。 这么一折腾,我和他错前错后进的客厅。 我刚在地毯上坐下,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了,拿起遥控器就换到了新闻频道,电视机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愈发阴沉。 我听见航航在我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嗓子哑哑地小声说:“舅舅……” 我转过头看他,“二楼也有电视。” 他盯着电视机,细细长长的眼尾上挑,脸阴得马上要骂人,连气都吸上来了,可睫毛眨了眨又咽回去了,眼珠子往我们这边滑一下又滑回去,按一下遥控器,《猫和老鼠》轻快的爵士乐伴奏又再度响起。 不过人家也不是那受气的人,看了几分钟电视,扔了遥控器就站起来去了厨房,三个上海人嘎讪胡,也没说什么,就寒暄,偶尔看见他背影在厨房白炽灯下闪过,穿了黑色毛衣,袖子撸起来,手上也是沾满面粉,二八步站在那里,熟练地包着馄饨,白姝问他最近如何,他说还可以,再问白姝的儿子养小孩了没有,白姝愁坏了,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要小孩了。 “没办法,有人欢喜有人不欢喜,两个人有一个不欢喜就不要养,否则养出来也是小人(小孩)倒霉。” “唉……”白姝叹一口气,“就没后代了喽?两个人也不觉着厌气(烦闷)。” “两个人能登了一道(在一起)蛮好了。” 之后我妈和白姝都没再说话。 帆帆已经彻底坐到我腿上来了,你别说小孩其实很沉的,坐得我腿发麻,想缓缓腿的时候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那一眼让我切实地感受到什么叫“灵魂出窍”。 我就这么顶着一头小辫儿和窗外的高穆面面相觑。 他戴了厚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电视里渣男睡了良家以后被人找上门的恐惧。 “舅妈?”帆帆不满地仰着小脸看我,因为我把他放下了。 “帆帆稍微等一下下!舅妈有点事。”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手脚冰凉,心跳一百八,站在窗边看看高穆,再回头看厨房,那三个人还一无所知地背对我聊得热火朝天。 再回头,高穆已经不见了,那种恐惧不亚于我在深圳的宿舍厕所看见了一只大蟑螂,去拿了杀虫剂回来的时候厕所里什么都没有。 门铃响了。 “舅妈你头发像刺猬。”帆帆说。 “又是谁啊?”三个人都探出头来,两个女人一脸诧异,男人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睫毛垂落下去,点点头,哼地一声笑道:“张阿姨你女婿来了。”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 “阿姨们好。”高穆进来,礼貌地笑一下,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一片尴尬的沉默。 “换鞋吧。”我拿了拖鞋放在他面前,他垂着眼,自始至终不看我,僵持几秒还是弯腰换了鞋,但也还是站在走廊里。 “小高。”我妈看看我再看看高穆,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是白姝反应快,笑着说:“小高是吧?高……” “高穆。”高穆抬眸,微笑。 “哦!高穆,你们小朋友都去餐桌坐着去,聊聊天,一会儿开饭了。”说完就一头扎进厨房不出来了。 秦皖显然没有被归入小朋友行列,三个人又在厨房忙活开了,但这回只有我妈说话,那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我拉开椅子坐到餐桌边,航航和帆帆想过来,可看看高穆又有点犹豫,就笑嘻嘻地趴在沙发上假装很忙地在玩,但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张望。 高穆又在走廊立了很久,最后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他带的酒是很好的货色,可在这里没人会看一眼。 如果没有秦皖,如果我妈妈和白姝也不是几十年的老同学,我带的东西也会和高穆带来的酒一样,被扔在玄关一堆不知名人士送的连拆都不会被拆开的礼物里。 我们都低着头坐在餐桌边。 菜一个一个上来,都是我妈端出来的,白姝连个头都不露,我妈倒还喜气洋洋的,话特别多。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妈话多是因为紧张,秦皖在,她怕我和秦皖的过去被高穆知道。 她太紧张,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除了双胞胎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 “小高这小人老好的!”她端了菜出来,又折返回厨房,笑声就这么在厨房和客厅回荡,“你看,卖相好,脾气好,还是大律所的律师哦!我们家白白倒是戆人有戆福!” 厨房里呲啦一声油入锅的声音,白姝一边炒菜一边笑着附和:“就是讲!哪里寻来的大帅哥?白白也漂亮,以后养出来的小人笃定漂亮!” “唉……让他们去吧,我们白白不欢喜小人,猫猫狗狗倒是欢喜得不得了!”我妈哀叹,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秦皖似乎懒得和两个老太太家长里短,趿拉着拖鞋慢悠悠从厨房出来,在客厅晃悠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晃悠到餐桌边,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大声抱怨:“哎呦!吃力煞了(累死了)!”说着坐到我和高穆对面,翘着二郎腿咔嚓咔嚓嗑瓜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连抬一下眼皮子的意思都没有,专心致志嗑瓜子扔瓜子皮,毛衣袖子撸得高高的,花白的头发梳得跟阿尔帕西诺似的,戴一副精细的金丝边眼镜,又像流氓又像老爷,没一会儿面前就堆了一堆瓜子皮。 我希望这么多瓜子可以堵住他的嘴,但明显不能。 等白姝的菜一炒完,抽油烟机一关,秦老爷就开口了。 “张阿姨,张阿姨?”他耷拉着眼皮,笑嘻嘻地拖着调子叫我妈。 “诶?”我妈从厨房冒了头,她见了秦皖总是局促,笑也笑得发僵。 秦皖终于抬起眼皮,笑着看向高穆,一瞬不瞬,眼里精光闪烁。 “你的乘龙快婿是同性恋你知道吗?”他死死盯着高穆,低头呸一声吐掉瓜子皮,笑道:“骗婚啊?” 一丝声音都没有了,连双胞胎的吵吵闹闹都停了下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会读空气。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啊!你……” 我妈终于顾不得体面,以雷霆万钧之势大叫一声后猛地刹住车,看向我,双目圆睁,又惊又怒,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白白!”她大吼,“他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白姝站在厨房门口,半张着嘴,真可怜她这把年纪还要目睹如此炸裂的场景。 我看着秦皖,可他一眼都不看我,睫毛低垂着拨拉桌上的瓷勺,唇角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知道啊。”我说,他拨拉勺子的动作一顿,我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我妈叫都叫不出来了,两手扶着膝盖站在那里,惊痛得快要哭泣,“你……你就这么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啊?” “开玩笑?”我恶毒地笑着抬头看她,“我哪里开玩笑了?哪里不幸福了?” “我多幸福啊,老公有房有车有票子,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无非到时候搞个试管婴儿呗,怀也是我怀,生也是我生,只要我和你一样承受过十二级疼痛不就好了吗?再来个产后抑郁,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的是死,每天晚上闭眼想到的还是死,这样你不就满意了吗?你跟我说你哪里不满意?” “你该不会介意我没有夫妻生活吧?哈哈!这你也管?” 我笑着转过头看秦皖,“秦行长真是眼光毒辣,高穆还真不是纯粹的同性恋,我试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长舒一口气,咬着嘴唇点点头。 “所以我不明白在座的各位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是同性恋的爱不值钱吗?” 我看向秦皖,他依旧垂眸望着月白色的瓷勺,只是唇角没了笑意。 “可能吧,但至少比某些直男一边送一千万的白钻给我,说我是他最珍贵的人,一边迎娶白富美移民香港的爱要值钱一些吧? 他是大哥哥,是亦师亦友的引路人,我天天像小跟班一样跟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我越来越依赖他,他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我们拥抱,聊天,亲吻,除了上床什么都做了,但他说他不可能娶我,他要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他娶了,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上海,让我一个人消化失去的痛苦,承受满天飞的流言蜚语。 在座的各位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一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这点共情能力总该有,你们说,他的爱是不是和那俩耳坠子一样,都是破铜烂铁?”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7章 我看着秦皖,他还是握着瓷勺,他灰白的面容让我想起冬日阴霾里枯槁的草地,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还有脸瞧不起人家同性恋呢。” 我和当年在辩论赛上一样大杀四方,我只是沉默寡言,但只要我想说,没人说得过我,可我一丝胜利的喜悦都没有,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刺向我自己。 白姝悄悄走过去,领了双胞胎上楼,客厅就只有我,我妈,秦皖和高穆。 “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 一直沉默的高穆说话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是来上门逼宫的。”他无奈透了地笑,“我是听说张阿姨来了上海,她跟我母亲说她在这里,我想月白应该也会在,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他垂下眼眸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确认似的点点头。 “也看清楚我自己。” 没有人说话,他的声音轻柔却也干涩,像脆弱的一戳就破的宣纸。 “张阿姨我明白你的顾虑,和我这种人的婚姻面临的不仅仅是生育和健康风险,也不仅仅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月白想得太简单了,所以我这些话是跟您说的。 我愿意把我名下这套虹口区的房产和50%的流动资产转移到李月白名下,我是律师,您可以请别的律师来做规划。” 他抬起头看着秦皖,“这就是我的底牌,是我愿意用来交换的筹码,不知道在秦先生看来是否有诚意,还算不算骗婚,但作为一个同性恋都知道,爱一个人最大的诚意就是婚姻。” 那天晚上的饭当然是谁都没吃,至少我和高穆没有吃,他说完这些,我们两个就起身离开了餐桌,站在玄关戴围巾换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 他陪着我走啊走,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华灯初上,走到再没有豪华别墅的空地,我们看着路灯下被拉得老长的影子。 “高穆。”我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 “没事的,我明白。”他笑着说,把我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挽到耳后,“我愿意给,不意味着你就要接受。” “你知道,如果把两个人一起走的路当做是上天的馈赠的话,那你感受到的就是纯粹的幸福。” “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快乐,人生就是一段一段的嘛。”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我冻僵的手一点点有了温度和知觉。 他仰着头看着路灯,呼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灯光下冻结,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把我的手拿出来,垂眸笑着一寸寸凝望我的脸,“我不想横刀夺爱,因为他爱你,但更不想让我自己难堪,因为你还爱他。” “所以再见了哦,月白。” 第34章 ktv 和高穆告别后我看着他驱车离开,我才开车回家,下了车还去了一趟超市,就觉得迎面而来的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我想这就是老来俏吗?可等回家一照镜子才发现我还顶着一头热情火辣的小辫子。 估计人家都以为我精神失常了,但再转念一想,也差不多。 元旦三天假我休足了,一个客户电话都没有接,领导可能是觉得我懈怠了,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老规矩,不回。 “哦……那行。”他这个人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跟温吞水似的,也听不出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顿一顿接着说:“跟你说一声,那家单位法人接电话了,房子抵押掉,钱还给银行。” “哦。”我还想睡,挂了电话又闷头睡到晚上,醒来吃了半包火鸡面,喂了一个罐头给四眼,睡眼惺忪地蹲在地上看他吃完了才想起来,他超重了,医生说要减肥的。 我又回卧室睡,这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上班第一天,我忙了一整天,傍晚五点才有空去营业部楼下的信箱拿信,基本上都是同城快递,客户补送的资料什么的,寒风呼呼地吹,我也没细看,抱着一堆东西先上楼,坐在办公室一边吹空调暖身子,一边细细地看。 可没过五分钟我就一个蹦子跳起来冲去领导办公室,“领导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拜访客户。” 我先冲到秦皖他们公司,那个金刚小助理爽快地跟我说“秦总去唱歌去了。” 我冷着脸看一眼表,“六点就去ktv了?” “秦总去唱歌呀……”小助理眼神无辜,可嘴角比ak都难压,“广场舞也是六点钟开始呀。” “老帮瓜已经到跳广场舞的年纪了?”我冷笑一声转身冲出公司,一脚油门到底,停在灯红酒绿的ktv门口。 可停下来我就想,应该先给他打个电话,这地方离我单位这么近,我还跑他公司去一趟干什么?浪费我油钱。 我威风凛凛冲进去,刚一进去就啪地摔了一跤,主要是这魅惑的紫色灯光实在是太魅惑了,魅惑得我头晕目眩,镜中镜和黑白格交错的大理石瓷砖也起到一定的幻视效果,对我这种眼神不好的老人家很不友好。 “女士你没事吧!”几个帅气的穿白衬衣的……这我也不知道叫啥,男孩子吧,一脸惊恐地冲过来把我扶起来。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的老男人?”我疼得龇牙咧嘴,往楼上看一眼,感觉可能是时间还早,人不算多,否则这么多水灵灵的小帅哥能簇拥着我? “啊……不知道……”他们困惑地面面相觑,我一想也是,ktv里不都是戴眼镜的老男人吗? “长得也不算老吧。”我沉着脸,“就……还挺帅的,个子很高,一脸难缠相。” “哦!” 我觉得是“一脸难缠相”启发了他们中的一位。 “他在828。”他指一指楼上,“8楼现在只有他一个。” “8楼?“我震惊,但小伙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往高了爬。”我嘀咕一句,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身看着他,“他就一个人?” “嗯对啊!”他点点头,“他经常来的,五六点来,然后九点多走。” “好我知道了,谢谢。” 八楼可谓是金碧辉煌,亮堂多了,我很快就找到了828,趴在水晶玻璃窗上往里张望,暗自感叹老来俏也敌不过老来骚,真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见我们秦总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拿着话筒,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像海草一样妖娆地摇摆着身体,深情款款地唱: “好男人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绝不会像阵风东飘西荡在温柔里流浪~~好男人不会让等待的情人心越来越慌~~孤单单看不见幸福会来的方向……” 但他这面相不适合演绎如此深情的歌曲,怎么看怎么像疯疯癫癫的变态杀人狂在犯罪后的自我陶醉。 我一把拍开门,大步流星走进去,把包和自己都扔进沙发里,一边揉膝盖一边笑着看他背影,“秦总又唱歌骂自己呢?” “进来不会敲门吗?”他背对我拿着话筒,口吻很不客气,但好歹是不唱了。 “怎么,秦总有什么不方便吗?”我四下张望一圈,真是够大的,和餐厅一样,大理石餐桌上放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当然了,肉,菜和石斑鱼没有一样下锅的,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纸醉金迷的陆家嘴。 “放心。”我收回视线,低头揉自己的膝盖,“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秦总后面的行程。” “哼。”他不予置评,扔了话筒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腿往茶几上一翘,往嘴里扔一颗葡萄。 我蹙蹙眉,真是没眼看,转过头瞥一眼落地窗外黄浦江的夜景,打开包拿东西,把东西还给他我就走,没什么好多说的。 “咱们可不像某些人,私生活糜烂。”他嚼完葡萄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开炮:“和同性恋都能搞到一起去。” 我正拿东西呢,听了这么大个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怪不得秦总能成功啊,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他枕着沙发,垂眸望着光影迷离的屏幕,唇角上扬,“我可从来没有过露水情缘,我说有你就信,那说明到现在为止你都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露水情缘,你知道露水情缘风险有多大吗?”他笑着拿下眼镜,擦一擦,举起来对着水晶灯看,“贪财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没错,但我不像某些人,一举一动全凭情绪,我有脑子,首先我嫌脏,其次我知道被外面那些东西缠上对我来说杀伤力有多大。” “喜欢拿北京那女的说事是吧?”他眯着眼睛无奈地笑着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欺负我老头子记性不好?那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那蠢女人出了门就被我扔什刹海吹冷风去了,好好清醒清醒,在水面上照一照自己配不配。” “我说的难听点,李月白,想脱你衣服太容易了,但想脱我衣服可没那么容易。” “今天就开诚布公呗!”他拿着眼镜,死皮赖脸地仰躺在沙发上冲我笑,垂眸看我,睫毛扑棱扑棱。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8章 “我给你说我是怎么操作这种事的,有看上的,在一起之前先说清楚,她要什么,我能给什么,乓得拢就在一起,乓不拢就拜拜。 大部分女的呢,眼皮子深不到哪里去,要钱,要包,要首饰,再漂亮点的给辆车开开,无所谓,只要不过线我都会给。 稍微有点脑子的要资源,可以啊,她要多少,我愿意给多少,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不会像馋疯了的狗一样到处找,我不会给人背刺我的机会,她让我不舒服了或者腻了就分手,分手的时候没一个拖泥带水的,大家见了面还是朋友。 这才叫有头有尾,李月白,体面是自己给的,漂亮的羽毛是自己一片片粘上去的,脑子不清爽、不爱惜自己羽毛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在烂事里纠缠不清,还事业呢,哪天染个脏病,命都没了。” 他把眼镜戴上,笑意浅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来账,那账就要来算你了。” “有些事时过境迁,说出来也不怕伤着你。” 他坐直身体,两肘撑着膝盖望向定格的画面。 “说实话你还行,我是说工作方面,你去深圳那一年,行里本来是想等那个客户投诉的事平息以后提拔你做副行长的,但因为张寄云,这件事直接拦腰斩断。” “影响太差啦李老师!”他拖着调子笑着大叫,“去他家搞也就算了,对吧,男未婚女未嫁的,还搞到海边,搞得车都他妈的乱晃,国企员工啊李月白,你不要脸,行里还要脸。” 他转过头去望着外滩的夜景,灰白的鬓角对着我,睫毛眨动不止,“脱你衣服就容易到这种程度,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我低头沉默,我们都沉默,楼下鼓点奏个不停,荒腔走板的歌声飘上来,回荡在我们之间。 半晌,他撑着膝盖转过头笑嘻嘻看我,“是不是又想说我?说我也让你不清不白了?不好意思,我是秦皖,是前途无限的秦行长,我就是你的背书,你的后台,而他是张寄云,是普普通通烂大街的张科长,他就算一往情深从深圳追到上海也只能是你的污点,没办法,这是游戏规则,你要玩就得服从规则,利用规则。” 他回着头,目光灼灼望着我的脸,“而且我永远不会对你随便到那种地步,我不会成为我女人事业上的阻力,我必须托得动她,让她发光,而不是脱光,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让你爽就是爱你了?像发情的狗一样带着你在大街上开搞,让你丢尽脸面,连饭碗也差点砸掉就是对你有情有义了?你的北方男子汉张寄云在我眼里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也总算是累了,转过头背对我沉默一会儿,没好气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些,该你说了,跑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被他说得蔫头耷脑的,老帮瓜这张嘴随着岁月流逝依旧不减锋芒,我的膝盖也依旧钝钝地痛。 “哦,这个还给你。”我有气无力地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用纸角戳戳他的背,“我不要你房子,当年一百万的公寓不要,现在五千两百万的大平层也不会要。” “签个字就是你的啦!你确定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啊!”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石斑鱼倒进锅里,拿着银勺轻轻搅拌。 “不要。” “哎你这人真的特别无聊。”他恹恹地瘪着嘴,啧一声摇摇头,扔下勺子又坐回来了,一屁股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警惕地往旁边挪一点。 “我的确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你可以选择不理我。” “你看吧?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他骚哄哄地侧过身子,一条胳膊撑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翘起二郎腿,魅惑地笑着看着我,“你真不要啊?” 我起了反击的心思,抬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最好的你给我干什么?你怎么不把你那大别墅给我?” “哦?”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眼睛精光四射,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用气音说:“你要不要?” “别碰我!”我一把甩开。 “想要我房子还不让我碰你?”他不可思议地瞪了我半天,末了别过头去双手抱胸,斜睨着我,“那可不行!” “哼,你也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 他不以为然地嘁一声,“还有什么事?”说完再吃一颗葡萄。 我把赠与协议仔细折好放在茶几上,拿话筒压好,沉吟片刻问他:“坏账的客户还钱了,是不是你搞的?” 他沉默着嚼葡萄,那就是了。 “秦皖,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掺合我的事我绝对跟你翻脸。” 他一脸云淡风轻,腮帮子鼓鼓。 “你是不是用不合法的手段了?”我皱着眉,朝他的方向侧过脸,“威胁人家了?有没有?你这样要把自己送进去的知不知道?” “三十岁还幼稚得像个大学生。”他吐出葡萄籽,起身扔进烟灰缸,又突然腆着脸转过身冲我笑,“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长大了?” 我拳头都硬了,而他洋洋得意地长嗯一声,躺在沙发里闭起眼,用两根手指当做小人儿走过沙发,走到我身边拽住我衣角,轻轻扯一扯,“你在担心我吗?老婆大人?” “去你……!”我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我发现我最近变粗鲁了,这不好,这是更年期提前的症状,我要克制自己。 我把衣服从他手里拉出来,“要说就说!不要动手动脚。” “好好好!好好说!”他皱起眉一脸不悦,可过一会儿又坏笑,耷拉着眼皮看我,“当然是让他害怕喽!” “那不就是恐吓嘛!”我急得冲他大叫。 “来来来,来,看着。”他举着手凑过来,依偎在我身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你,有,私,生,子。”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我,“五个字,我就跟他说了五个字。”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末了他哈哈大笑着拍拍我肩膀,“李月白,什么叫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老板把自己老婆推出来让她挡事,当跳梁小丑,但凡有担当的男人都不会躲在女人身后,这种男的能当老板?那都是靠着老婆发家的!他们只有在比自己弱小的女人面前才觉得自己有男子气概,一有点钱就往小女人身上撒,撒着撒着……” 他一下倒我腿上,“就撒出来个小孩呗!” 我一个蹦子跳起来把他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大叫。 他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一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摔你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惨白,张着胳膊想碰他又不敢。 他怒目圆睁似铜铃,拿下手看一眼,当即崩溃大吼:“你完了我跟你讲!” 于是,我就因为这样一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举动,被人讹上了。 第35章 愧疚 “那我先去拿药哦……”我扶一下秦皖的胳膊,但人家理都不理我,双手抱胸坐在医院的铁椅子上闭目养神,额头粘了一块纱布,脸上阴霾密布,在走廊白惨惨的灯光底下阴得能拧出水。 我走过诊室门口的时候医生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颇为意味深长,刚才接诊的时候我像小丫鬟一样站在秦皖旁边,低声下气地回答医生的每一个问题: “要忌口啊,辛辣海鲜发物烟酒都不要碰。” “好的医生。” “下个礼拜不要忘记来换药。” “哦哦好的医生。” “洗澡不要碰到伤口。” “……” 医生抬头看向我,而我在低头看秦皖,人家一言不发阴着脸坐在那里。 “听到了吗?” “哦哦听到了听到了。”我连连点头,笑着小声说。 我要是医生也犯嘀咕啊,想这女的一家子都靠这男的养活呢。 我去交了钱,拿了药,回来秦皖还以相同的姿势坐在那里。 “药拿好啦!”我坐过去坐在他身边,笑着说:“我看了,都是消炎药,你回去不要忘记按时吃。” 不理我。 “你……”我看着走廊里匆匆忙忙经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小声说:“你可以提前说一下,就比如你要躺在我腿上,靠一下什么的,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的,突然一下,我有点……”我低下头,也不知道有点什么。 “哼。”他用鼻子哼了一声,闭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还真是贞洁烈女,碰一下这么大反应。” 我没回他,只顾盯着走廊尽头看,过一会儿他捣了我一肘子,“生气了?” “嘘!”我比一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睁大眼看着他,用气音说:“你看!那不是那个……”我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愣了一秒,“哼”地笑一声,垂眸看我,“喏,这就是你让金蒂追求的爱情。”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49章 我脸一阵发热,这一会儿我算是想起来了,他姓林,小林医生,当年秦皖棒打鸳鸯的鸳鸯,正在走廊尽头倚着窗户台和一个漂亮的年轻护士说笑,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彼此的脸,莫可名状的情欲涌动在两个人都有些褶皱的衣角和女人潮红未退的脸上。 “他可没吃亏,老婆是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女儿。”秦皖在我旁边奚落地笑。 “呵,我跟你讲,男人是不能压着的,尤其是这种卖相好脑子也灵光的凤凰男,前半辈子都压着,后半辈子一旦发达了,烂得你难以想象。” “嘁。”我想给自己撑场子,低头揉一揉膝盖,“周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是说他也很花?” “你看他现在花得出吗?”秦皖挑起眉,看着我的脸。 “金蒂连自己儿子谁是谁都认不清,航航和帆帆长这么大,你问问他们,妈妈给换过一次尿布,喂过一次奶没有,还不是周志良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嫌外头人粗手粗脚带不好小孩,连阿姨都没请过,就这样还一天到晚盯着金蒂的脸色看,生怕她不高兴。” “只有男方更爱女方,女方才有福可享……”他低眉顺眼看我,又露出“你睡了我可不能不要我,但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无怨无悔”的童养媳式乖顺微笑。 我冷着脸和他对视,他一会儿就不笑了,也拉下脸来,“你把我摔成这样,赔钱!” “我没钱。” “那你说怎么办吧!”他又双手抱胸闭起眼靠在椅背上,一副快死了的苍白模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想想!” “唉……”我转过身叹一口气,再看走廊,那两个人早不见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大哥……”我皱起眉压低嗓子,紧紧攥着塑料袋,“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说行不行?” “明天?”他闭着眼咬牙,“你想没想过我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所以我说一会儿送你回去嘛……”我小声哄他,“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出去吃饭。” “我要吃石斑鱼。”他一脸决绝,“刚才我要吃的,被你一弄都没有吃到,你赔我石斑鱼。” 我一抬手,都八点多了,“改天吧,今天先随便吃点。” “不行。”他死死闭着眼睛摇头,“我要吃石斑……” “我上哪儿给你弄石斑鱼!”我大吼,周围人全看过来,一个护士小姐走过去又折回来,一脸低气压地盯着我。 秦皖还是闭着眼,双手抱胸,我们两人僵持半晌。 “那你准备给我吃什么?”他没好气。 “出去随便看看吧。”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可想一想还是气不过,压低声音骂:“我自己还摔了呢!一路使唤我到现在,还使唤我给你满世界找石斑鱼……真好意思啊你!” 他嘟噜着脸,斜着眼往下看我的腿,睫毛依旧傲慢地耷拉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揉来揉去的,还以为你年纪大了老寒腿呢!” 我懒得跟他说话,刚才一直走还好,现在坐下来了,反倒觉得站起来都有点困难。 他忽闪睫毛,快速抬眸看我一眼,“给你揉揉?先说好,别到时候又给我来一下,老骨头可折腾不起。” “不用。”我挡开他已经跃跃欲试的手,“起来吧,去吃点东西,我也饿了。” 但其实医院门口真没什么吃的,不是青海人开的所谓的兰州拉面馆就是河南烩面,我是陕西榆林的,于是我仰头站在拉面馆和烩面馆之间的“秦大碗”门口,觉得风吹得我脸疼。 “想笑就笑!”秦皖站在我旁边怒气冲冲,我发现不是风吹得我脸疼,是憋笑憋得我脸疼。 “哈哈哈哈!”我噗地狂笑出声,下意识笑着看他,看见他的眼睛时却觉得沉重,我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一刻他的眼睛让我想到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在放学路上碰到了一只流浪狗,脏兮兮的,身上好多伤,它一直时远时近地跟着我,我停下,它就假装看别的地方,往别的方向跑两步,我继续往前走,它就又夹着尾巴蔫头耷脑地跟在我身后。 夕阳把我们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中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我只要回头看它,它眼睛瞬间就亮了,定定地望着我,被其他狗咬得血肉模糊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一天我当然没有把狗捡回家,我不敢,可它就这样一直住在我心里。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掀开绿色塑料门帘,冷着脸看秦皖,“这里都是葱姜蒜这些发物,也不干净,秦总吃不惯。” 我抬头往远处看,还好,有一家麦当劳。 “麦当劳是最干净的快餐了。”我收回目光看他,“吉士堡套餐清淡,也好吃,秦总去凑合一下吧。” 说完我啪的一下甩上门帘,但愿没砸到他的头。 我也没有什么胃口,大冷天的膝盖还疼,就随便点了一碗羊肉泡馍,拿筷子把馍馍撕碎泡在羊肉汤里,就感觉背后凉嗖嗖的,一回头,看见秦皖像脑门上贴了符纸的僵尸一样立在我身后,端个大碗,阴着脸狠狠瞪我一眼,绕到我对面咚一声把碗放在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狂抽半包纸,猛擦桌子,一言不发。 “你点了什么。”我垂着眼,继续撕我的馍馍。 “看不见啊!”他没好气,用一张纸垫在醋壶的把手上,把醋壶拎起来倒醋,“西红柿鸡蛋面!” 但那壶嘴应该是被干涸的醋堵住了,倒了几滴就倒不出来,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就大吼:“哎醋没啦!站在那里不知道加一下的吗?” 老板娘被吓了一跳,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赶紧用围裙擦擦湿手,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我现在去加。” 还是只吵狗。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话就出去。” 我举着筷子平静地看他,“我和你一起出去,都别吃了。” 他脸上立马浮现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尊贵地垂着眼睛搅拌他的面,好像大吼大叫的不是他,他连听都没听到过有人在叫。 一直到老板娘小跑着拿了一壶新醋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才对着老板娘的方向侧过脸,小声说:“不用了,有的,可能堵住了没倒出来。” “哦……”老板娘茫然地眨眨眼,看看我,笑着说:“好,那二位慢用哈。”说完赶紧离我们远远的。 我低头吹散热气,慢慢吃我的羊肉泡馍,对面的人还在摆弄醋壶,打开盖子,一边用牙签捅壶嘴一边自言自语:“壶嘴都干了,生意不灵啊。” “嗯。”我在一片缭绕的热气里点点头,“来医院的人,哪里有心情吃饭,实在饿了就找地方随便对付一口,心不在焉的,估计都不会想着倒醋。” “好吧!”他乖巧地笑着吃一口面,“说我事情多。” “快吃,吃好了送你回去。” 可他置若罔闻,面都堵不上他的嘴。 “你写文章可真不怎么样。”他说,“二流作家。” 这是故意挑事,报复我,但我更惊奇的是他怎么顺着网线找到我的另一重身份的。 我看着他一脸沉藏不露的做作表情,想起来了,怪我,是微信名。 我不知道四眼的生日,就把他来我家的第一天当做他的生日了,他一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定做了一个巨大的猫罐头蛋糕,并改了我的微信名为:白白爱四眼,那时候秦皖在香港,微信老早拉黑了。 而论坛的用户名是用微信注册的,确实是我疏忽了 。 我耳根发烫,说:“我的猫叫四眼。” “哦。”他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 “但你把我写死了好几趟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低下头,“我写的是言情,你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在爱情的世界里。” 他吃面的动作一慢,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但也没什么,就是逗女孩子们玩玩。” 我夹一筷子肉放他碗里,“我喜欢看她们哭。” 他慢慢抬起头,一脸深恶痛绝地看着我,“不是你……你但凡做点人事呢!” 我才不想搭理这种不懂艺术的低俗的人,干脆两手握在一起,窝在桌上看坨在一起的肉、粉条和馍馍。 “还是你自己哭不出?”他笑,把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我为什么要哭?”我冷冷地说,“让人家可怜我?” “不一定是可怜你啊。”他在一片热腾腾的雾气里笑着眯起眼,“也许是可怜对方呢。” “比如我去香港之前。” “你也配。” 我站起来,拖着包俯视他,“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吃完了自己回去,你走路应该比我利索。” 我走出秦大碗,去停车场拿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停车场竟然被封了,保安室黑漆漆一片,几个车主也和我一样茫然,大叫大骂着打电话,报警,我实在是没力气搞了,索性去了地铁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0章 我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吹冷风,透明的玻璃墙上映出我的脸,人老了五官会变深邃,内双变外双,眼窝凹陷像个混血,可这短暂的惊艳不会停留太久,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一个皮皮塌塌的老太太。 不过我不用怕,我的身后出现了另一张老脸。 他五官本来就深邃,飞扬凌厉,有一说一,他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藏不住岁月的痕迹,灰发也藏不住,再过几年就是到银行撒泼打滚的死老头子了,一走进银行大堂就全员警铃大作的那种类型。 “我头发还是很好的哦。”他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撸自己旺盛但颜色复杂的头发。 我想说别撸了,你已经是老帮瓜了,要珍惜每一根秀发,但我现在不太想跟他说话。 “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不开心?”他背着手,笑着在玻璃上看我的倒影,“第一次就苦大仇深的,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你这张脸让人警惕,不想和你多相处。” “可你这张脸让我一想起就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车来了,我上车,他像尾巴一样跟进来,还好晚高峰过去了,地铁上空空荡荡,我随便找了个位置,他一屁股坐我旁边。 我朝右侧,他朝左侧,翘着二郎腿,难得的不说话了。 “你一直和我联系,找我,是因为吗?” 我问,可他没答。 “不要愧疚。”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你只是做了你的选择,你没有义务一定要选我,你也没有骗过我,是我自己太贪心,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失去才是常态,人们离开才是常态,所以我习惯了,没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我笑着回头看看他,“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和你说了,我们的账平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不用搞得这么别扭,如果有一天你又落魄了,我不会不管你的,就是流落街头我也不会不管你的,就是这种朋友。” “可我骗了我自己。”他说。 列车猛地冲出隧道,行驶在辽阔的夜色中,一切杂音都消失,只有星星点点的霓虹闪烁。 我看着他,可他没有表情,绒密的睫毛也是静止的,细长的眼尾勾勒出同样细长的皱纹,像画了一条长长的妩媚的眼线,延伸进斑白的鬓角。 “我是愧疚,对你愧疚,但我最愧疚的是我自己。” 我警铃大作,我想逃,可我逃无可逃,我避开目光不看他,呆愣地看向我们对面的车窗,可车窗上也有他正在望着我的脸。 “人生短短几十年,错过最爱的人十年。” 他望着我,我却无法回望他,我想我实在是一个懦弱的人。 “人这辈子要看清自己,再面对自己,真的很难。”他笑,“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自己以为想要的。” 自此以后我们一路无言,我没回答他,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看着窗外发呆,我低头看着我的手发呆,一直到列车停靠在站台。 我快步出了检票口,隔着窗户看外面,夜空中下起了雨,在路灯下细细密密一片。 “你回去吧,下雨了,别送了。”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冷风刮得我膝盖骨生疼,再抬手看一眼表,都九点了。 “今天先这样,我们的事以后再说,明天我还要上班。” 我从包里找伞,说:“你不是要吃石斑鱼吗?这个礼拜六吧,我请你。” 可他半大天没反应,我还以为他走了呢,一回头,人还站在那里,纱布呲溜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正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我, “你怎么说的?”他问。 “什么我怎么说的?”我莫名其妙。 “你说我就是流落街头你也不会不管我的。” “对啊。”我看他,虽然站在这凌乱的人群中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我说的呀。 “你好好看看我。” 他颤着手,指一指自己的头,再指一指外面细密的雨幕,嘴唇都白了,“这还不算流落街头吗?” 第36章 爱 公寓的走廊很长,有几盏灯坏了,整个走廊只有消防灯最亮,绿幽幽的,我走在前面,秦老爷背着手走在后面,一副视察工作的样子。 “规划图里什么时候有个广场的……”他在走廊窗边短暂驻足,自言自语道:“回头就把这开发商告了,等我忙过今年。” “有广场不好吗?”我背对他说,“买吃的,买日用品都方便。” “你懂什么?”他慢悠悠跟上来,“你反正有车,开车去山姆就十分钟的事,广场多扰民啊,都几点了还叮叮咚咚的,还有这灯,跟照明弹似的,你怎么睡觉?” 我背对他翻个白眼,就这一百来米的路是走不到头了,没走几步他又开始叫唤:“灭火器呢?怎么是空的?” 我真的…… “大哥……大半夜的别叫了好不好?到底是谁在扰民?” “哼,觉得我婆婆妈妈,烦,是吧?”他笑笑,“就觉得你们北方的男人有男人味?男人味派什么用场?回家饭不做碗不洗,小孩不带,衣服也晾不来,人到最后都是要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国男人都没有上海男人会操持!” “今天太晚了,放他们一马。”他用鞋尖踢一下空荡荡的消火栓箱,“明天再去物业收拾他们。” 我为了堵住他的嘴,快走两步打开门,他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一步踏进去,我赶紧把门关上,但他好像会错意了,摸黑凑到我面前,带来一股烟和风的味道,两手从我敞开的外套伸进来,揉我的腰,隔着毛衣都感到他手心发烫,呼吸又急又重,黑暗里一双凤眼潮湿得泛水光,声音发黏:“想不想我?” “你想屁吃呢。”我一把拍开灯,“睡沙发去。”再把男士拖鞋拿出来扔地上,“换鞋。” 他瞥一眼地上,“哪儿来的男士拖鞋?” 我被他问住了,因为我在超市买这双鞋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按照我爸的尺寸买的,还有一双我妈尺寸的女士拖鞋,也在鞋柜里。 “哼。”他见我不回答,以二八步站姿歪着头看我,冷笑一声,“没了男人不行,是吧?” “管得着吗?”我把思绪收回来,拿下围巾和外套挂在衣柜里,“反正是新的,没人穿过,不乐意穿就踩进来,我周末总归要打扫卫生。” 他阴着脸站在门口不高兴了一会儿,见我趿拉着拖鞋进去了,就自己不声不响也把鞋换了,像巡视组一样站在客厅到处看。 客厅正对着两扇门,一扇木门,一扇推拉式的玻璃门,我有点心理障碍,晚上睡觉一定要看清楚客厅的情况,所以睡在推拉式玻璃门的那间卧室。 “门关这么紧干什么?”他朝木门抬抬下巴,脸色不悦。 “这你家还是我家?”我瞪他一眼,还是走过去把木门打开,“四眼的房间,平时开着,但今天在消毒,就关了一天,你不要进去,里面都是他的私猫物品,猫窝和猫树还有玩具什么的。” “哦!”他单手叉腰,瞪着眼睛大叫,“我还不如一只猫是吧?猫有房间我没有!让我睡沙发?” “你不就临时凑合一晚上吗?”我在浴室洗好手出来,揪着他去洗,站在镜子前严肃地看着他,“你洗个手得了,也别洗漱了,这儿没你东西。” 说完我就去我的卧室拿了被子和枕头,走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回头看他,他已经洗好手出来,坐在门口的鞋柜上,一副要走的样子。 四眼刚才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这会儿走出来冲他喵喵叫了两声,跳到他腿上,他失神地看了四眼一会儿,把四眼抱在怀里。 “家里地方小,你凑合一下。”我说,声音软下来。 他没说什么,阴着脸看一眼我手里的被子,还是坐在鞋柜上抱着四眼不撒手,像抱了一个煤气罐,嘴里嘀嘀咕咕:“看你妈把你虐待的,瘦成什么样子了?不会养不要养!明天爸爸就带你走。” “医生说布偶猫胖成这样已经不正常了,要减肥的。” 我拿了自己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而且这是我的猫,你没有权利带走。” 之后他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被淋浴间的水声盖住了。 等我洗好澡吹好头发出来,他还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眼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我要睡觉了。”我语气尽量柔和,关了客厅的灯,拉开卧室玻璃门进去,拧开书桌上的小台灯,戴好眼镜回了几条工作上的微信,放下手机,看见他总算是挪到沙发边,一把掀开被子躺上去,两手枕在头下,垂着眼睛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就翻过去面朝沙发了。 我摘了眼镜,关灯躺下,广场上迷幻的粉色灯光涂抹夜空,过几秒又切成蓝色,来回切换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沉入梦乡,隐约间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感觉被子一开一合,背后贴上来一团热气,还有牙膏和沐浴露的清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1章 我闭着眼睛吸一口气,还没开口他就开始抱怨:“你家也太冷了吧?冻死了!” 我把气呼出去,“你用我牙刷了?” “没有。”他义正言辞,“我拆了一支新的。” 我睁开眼转身,“你拆我牙刷干什么?我刚买的进口软毛牙刷!” “进口牙刷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拄着脑袋,嘁一声,“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我还拆了一个新的玻璃杯。” 我瞪着他,他没戴眼镜,凤眼又笑得细细长长,“以后我来你家做客要用的。” 拆也拆了,用也用了,我转过身又闭上眼,“睡吧。” 可他明显没有睡意,光溜溜的大腿贴着我的大腿,拄着脑袋在我身后哼哼唧唧唱beyond的歌,先唱了几句《海阔天空》,又唱了几句《光辉岁月》,再后来唱的歌就没听过了: “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地说声……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一边唱一边用手在我脸上揉来揉去:“愿再可轻抚……你那可面容……” “你粤语蛮好的嘛。”我挥开他的手,“香港没白待。” 他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过一会儿说:“我起来了。” “嗯。”我手垫在脸下,闭着眼点头,“我感觉到了,像枪一样顶着我的腰。” “你怎么能这么粗俗!”他像少女一样尖叫着质问我,“年纪大了装都不装了是吧?”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呀。”我憋着笑耸耸肩。 “我说的是我事业起来了!”他高呼。 我睁开眼,看夜空中温柔的蓝色灯光。 “我知道你会起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又半天不吱声,过一会儿我眼前出现一张脸,倒着看我,“前两天我看见一枚戒指,我现在有钱给你买。” “我不要戒指。”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睡觉。” “可以呀。”他语气挑衅,“你转过来睡。” 我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我脊柱侧弯,只能这么睡。” “年纪大了事情就是多。”他嘟囔着从我身上翻过去。 “你踩到我腿骨了。”我说。 “哦不好意思。” 他翻到我面前,丹凤眼在夜色里波光粼粼,在我脸上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我眼睛。 “怪我,这里太吵,所以你睡不好。” “我十点半就睡了,他们十点会结束的。” “十点半就睡了?”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有什么睡不着的?好身体和好心情最重要,其他都是虚的,我还得靠我自己养老。” 他也把手垫在脸下,笑得阴险,“你确定?自己一个人很惨的,你已经是老菜皮了,再不结婚生孩子就来不及了,过几年变成高龄产妇,有你好受的。” “没遇到合适的人,就别凑合结婚生子了。”我笑,“这辈子凑合的事儿已经够多了。” 他又安静下来,飘来飘去的眼睛停留在我嘴唇,之后看进我眼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我上次来这里跟你告别,你有没有哭。” “哈哈!”我翻一个白眼,“秦总的征服欲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想听我说什么呢?说我哭了?哭了就哭了呗,我那会儿才几岁啊,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在上海摸爬滚打,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手里有权,兜里有钱,长得还好,一路扶持我教导我,抬着我到那么高的地方,他就这么花落别家了,难过一下,哭一下,也很正常吧。” “这不是征服欲。”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这些我听了只觉得难过。” “那你想听什么。” 他的视线又缓缓滑落到我嘴唇,无所谓地笑一声,“我也不想听什么,我就是想说……” 他往后捋一捋头发,一边捋一边笑,“你不想结婚也蛮好,结过婚你就知道有多麻烦,拖家带口去香港,我本来想说不去了,从上海到香港的机票都来来回回退了好几趟。 我在上海长大,前半辈子都在上海,静娴也说,既然不想去就不去了,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不想心不在焉。” 他睫毛低垂,看着我的嘴。 “可那还是一段心不在焉的婚姻。” 十点了,远处的广场一片寂静,我平静地、好奇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震耳欲聋的跳动,震得耳膜鼓鼓。 “哈哈!你说……”他温热的指腹摩挲我的嘴唇,笑着说:“两个人在一起竟然能那么烦,总是吵,吵到最后避而不见,我在行里的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我不想回家,回家的时候客厅是黑的,冷的,大得摸不到边。 可那房子是我挑的,就是看中它大,我把楼上楼下,院子里的灯都打开,静娴出来了,我看见她,想好的缓和的话都说不出来,我一个字都不想说,开车再走,回花园道那套公寓睡觉。” “静娴问我到底想怎么样。”他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还是香港太小了,那里有的上海都有,可上海有的那里没有。” “离婚是我提的,但静娴家没有不好。” 他坦荡地、不可一世地笑。 “是我违约了,心不在焉也是违约,所以她要的我都给了。” 我听他说,闭上眼调整酸痛的呼吸。 可没一会儿他就扒开我的眼皮,把我眼珠往外按,“你怎么回事?我还在说话呢你就睡着了?”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大叫着挥开他的手。 他一个翻身把我压住,“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我面无表情看着悬浮在我上空的脸,“你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就一句话。” “什么话?”他问。 “还是吃太饱了。” 他慢慢地抿起嘴,腼腆地笑,非常乖巧地“嗯”了一声,但手底下可是不停,蒙在被子里窸窸窣窣,抵上来的时候还耀武扬威地戳两下,“怎么样?大不……” 我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眼睛又大又圆,清澈透亮。 “戴套。” “……我戴了呀!”他脸红脖子粗地吼,我赶紧掀开被子往里看一眼,耳根一热,“不好意思啊,我度数有点深。” 说完我敞开身体,抱住他的背,发现自己有点紧张,喉咙发干。 “可以了……” 可他不动,我看他一眼,没看清,再看一眼,把他的头掰到月光底下看。 “你哭什么?”我压着嗓子小声说:“打疼了?我没用力呀……” 他一别头甩开我的手,撑着身子看向别处,眨掉睫毛上的泪珠。 我说对不起,他又把脸埋在我胸口,额头脸颊都滚烫。 “我亏了!” 他突然大吼,吼得我胸前一片又湿又热。 “你就负责说!说陪着我,不会不要我,全是空头支票!你从头到尾都做了什么?我从香港回来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就去酒桌上把我扶起来,扶回家,让你陪我睡一觉都哭哭啼啼的,哦,我就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就跑啦? 要按照你说的,你不是应该坚定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支持我吗?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渡过难关!” 我看着天花板,听他大吼大叫,眼泪鼻涕把我新换的睡裙抹得湿哒哒黏糊糊的,感觉很烦躁,我是一个很少烦躁的人,但那一刻我很烦躁,满脑子都是:“这老帮瓜原来这么没用,他现在真的黏上我了怎么办?” 我理解我的烦躁,可我无法理解那随之而来的疼痛和甜蜜。 “憋回去。”我看着天花板上颤抖的月影,“不然还扇你。” 他抽抽搭搭地停下来,应该也是哭累了,趴在那里没动静 ,卧室里没有声音,只有楼下小区里的狗还在叫。 我捧起他窝囊透了的脸,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看我吻上他咸湿的嘴唇…… 不过我有点后悔同情他,都说可怜男人倒八辈子霉,他脸上的泪珠还没干就换了一副面孔,夜色里尚且还湿漉漉的眼睛精亮,捏着我的手腕按在枕头里,我在一片漆黑中起起落落,阳光的味道燃烧成滚烫的焦味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像一片凌乱的叶子,被疾风骤雨蹂躏得乱七八糟,凋零一地,又盛开。 如果花有感觉,那干瘪的花被暴雨滋润是什么感觉?我想一定是头皮发麻,是灵魂出窍,是毁天灭地的崩溃,是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迎合一次比一次深入的冲撞,蛮横的力度连灵魂都撞了个稀碎,他一如既往的蛮不讲理,且不要脸,一边疼惜地舔舐我汗湿的头发一边粗野地毫不留情地叩击我最深处的脆弱的门,咬着牙颤着声音在我耳边闷哼:“听话,放松,让我进去。”逼迫我再无保留,交付所有。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2章 我在我脆弱的骨盆发出的分崩离析的咔哒声和他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呻吟中崩裂,白光像闪电一样穿透我的四肢百骸,我咬着他肩膀,咸湿的汗味变成咸腥的铁锈味,可我的手抚上他像烙铁一样滚烫的背和紧绷的腰臀,再向上揉进他头发,翻出白色的发根…… 我们躺在黑暗里,耳边只剩彼此沉重的喘息,狭小的卧室水汽氤氲,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 “什么时候?”他背对我问。 “什么呀……”我望着窗外睁着眼,“十一点了,你是真不让我睡觉。” “我说你和那个同性恋!什么时候!”他半侧过身,“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你解释得着吗?”我望着玻璃上一片渐渐融化的迷雾,“李奶奶的律师找我那天。” 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背对我语气冷硬:“貌似纯良,实则放荡。” 我们又过了很久没说话,他呼吸均匀粗沉,我想他是睡着了,就在我也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他又愤愤地开口了:“我被那只丑母狗折腾了一晚上,你呢?在和小白脸翻云覆雨!是不是很爽啊?” “嗯。” …… “你!” 他猛地起身大吼又猛地刹住,狠狠搓一把脸,揉头发,掀开被子又盖上,最后放弃,盘着腿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什么?”他冷笑,“床上那点事情你还不了解吗?比你工作经验都丰富吧?” “我想试试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他背对我,微微侧过头,没好气地问:“什么不一样?” 我两手放在胸前,感受剧烈的陌生的心跳,这心跳让我羞怯,也让我诚实:“我和他在一起,明明是两个人,可我觉得我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漠,只有我自己,没有花和草,也没有雀跃的小鸟和叮咚的泉水……这就是不一样。” 他默了半天,我怀疑他没听懂,过一会儿他果然不屑一顾地嘁了一声:“酸腐文人。” 说完了他转过头看看我,往后一仰又躺下了,“说这么多废话,就是他技术不行!”往我身下抹一把,坏笑:“是不是?” “反正这就是我的解释。”我像祷告一样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揣摩,我要睡觉了。” 但我还是没能如愿,我感觉脸上痒酥酥的,一睁眼,他正像四眼当初刚来我家时那样,两只爪子垫在脸底下,趴在我枕旁,以一种“我还没原谅你,但我有点想你”的眼神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也帮你一句话总结一下。”他又露出待嫁小媳妇一样温驯的笑容,“那真是一次心不在焉的性,与爱无关。” “是的。” 第37章 朋友 那天是秦皖第一次留在我家过夜,他说他没有和谁在亲密过后一起睡过,我说除了高穆我好像也没有,他又大发雷霆了好一会儿,嘀嘀咕咕骂个没完,像背景音一样催人入睡,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骂完了也睡着了。 但我和他都还没有适应和另一个人一起睡,我中间醒了几次,我醒后他的鼻息也发生了变化,从身后迷迷糊糊地亲我,抚摸我,我们就这样在半睡半醒间又做了一次,这一次他温柔地在我身体里流连,像船舶在深夜的港湾随水波浮沉。 不过他第二天就可悲地爬不起来了,趴在床上冲我颤抖地伸出手:“同志,拉我一把。” “同志没空,同志要迟到了。”我背对他匆匆忙忙拉裙子拉链,头发乱得像稻草。 闹钟早响了,我在梦中洗澡穿衣,惊醒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把我榨干了就不理我了是吧?”他现在比早先自由,再大的生意也不用七点钟就起来谈,这时候是最空的,躺在床上吆五喝六了一阵,见我不理他,就自己爬起来了,尾随我进到浴室,替我拉上裙子拉链,手又在裙底不老实起来,“你搬来和我住。” “不要。”我一边刷牙一边摇头,吐掉白沫子,“我们只是,而且你已经被我列入失信人员名单了。” “就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他在镜子里虎着脸看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就因为伤了你的自尊心就一票否决了?” “我们穷人可就靠自尊撑着自己呢。”我把头发盘起来,一缕一缕拉蓬松。 “快三十了,一口都不敢多吃,每天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腰杆挺直了出门,你以为是给人家看的?都是给我自己看的,能压垮我这种小人物的事太多了,快垮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一眼漂亮的自己,再想一想自己从来没干过见不得人的事,没亏欠过谁,也没为了什么东西卖过自己,就撑过去了。” 他听着,一脸怒意消散,演变成窝窝囊囊的不高兴,背着手立在我身后嘀咕:“我说一句你说十句……什么垮不垮的,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东西。” 说完又贱兮兮地笑了,在我身后站直,昂首挺胸对着镜子捋一下自己旺盛的头发,“有我在你垮不了。” 我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他一口,“谢谢,但我希望这句话你能反过来说。” 我着急忙慌冲出去上班,出门前跟他说别的不用他管,就是别忘了给四眼放猫粮和水,关上门之前看见他已经躺到沙发上去了,拿着遥控器准备开电视。 那天领导说我没精打采得像只瘟鸡,还问我办公室里有空调,捂着围巾干什么,怪怪的。 我不说话,一直到九点多领导回家了,耳根子才算是清净下来,坐在办公室发呆,看窗外的夜景,这么看过去,夜店ktv闪耀的灯球和写字楼里的白炽灯管一样亮,在上海干活的和享受的永远不是同一拨人。 就比如现在,在错落的琼楼玉宇之间,我就是八百度近视也看得到不远处一家魅惑骚气的ktv,顶楼灯火通明,正对着我的露台上站了一个人,隐约可见他手里明灭的烟头,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看不清脸,但剑拔弩张的肢体语言让我仿佛看见了他尖酸刻薄刁难人的表情。 疯狗又不知道在咬谁,我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他,“秦总消消气,气大伤身。” 再看他,又说了几分钟,拿下手机,两手撑着栏杆看屏幕,往我这里抬起脸,又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啊点。 我手里嗡嗡震两下。 “白眼狼,今天回家可以看到灭火器了。” 真佩服他这旺盛的精力,我每天拖着半条命回家,从来不会看灭火器这种东西。 我关灯锁门,下楼才想起我车还在医院,今天早上是打车来的。 医院车库的保安室依旧漆黑,但车库好歹是开了,我去领车的时候碰见了姓林的医生,他是才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有片刻失神,像当年一样冲我微笑着点点头,“你好。” 人真是不能看脸啊,我想,怎么都是一张风光霁月的清隽面容。 他没走,我也站在那没动,我想起之前有一回秦皖跟我开玩笑,说我们陕北的男男女女长得都没话说,我想这小林医生没准还和我是老乡。 “你们也结婚好几年了哦。”他客气地寒暄,笑着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上学了吧?” ……? 他确定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怀疑他认错人了,刚想开口说他搞错了,他又笑了,昏暗的煤油灯下,那温和有礼的笑容里却有着难以忽略的促狭意味,“金蒂还好吗?” 我歪着头看他,也慢慢地笑了,“挺好的,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你知道吧?”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皱起眉露出嫌弃的表情,小声说:“但我这小姑子脾气不好,跟她哥一样,难缠得很,又是医生,一天到晚忙医院的事,孩子也不管,到现在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还搞不清楚!你说说,就到这地步!哎呀我看她老公一个人又是开公司又是带孩子,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眼睛就盯着金蒂那张脸,怕她不高兴,也怪可怜的反正。” 他的脸还在笑,甚至笑得更开,但对面的人是不是真高兴我还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客户经理白干的? 我一说完他就一个劲儿点头,笑跟刻在脸上一样僵硬,沉吟一下后说:“她过得好就行,那你在,我先走了。”说完就锁上他的s级奔驰,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上了车,甩上车门的同时爆发出一连串狂笑,感觉抑郁症都好了,也有那么一点理解秦皖了:整治某些该整治的人,实在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一路上我都在听节奏轻快的歌,到了公寓大厅,感觉保安大爷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没管,穿过大厅去按电梯,站在电梯厢内感觉今天格外敞亮,可能和心情有关。 可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知道和心情无关了,一百来米的走廊简直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走廊有三个灭火栓箱,我挨个看一下,每个箱子装了五个灭火器,都快把门顶开了。 回到家我也是同样震撼,老帮瓜老归老,渣归渣,但风度素质还是有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3章 浴室地板和镜子亮得晃眼睛,盥洗池台子上两个玻璃杯挨在一起,窗户打开在通风。 客厅的木地板也是,光鲜得我都不好意思踩。 四眼是长毛猫,我平时上班累得跟鬼一样,回来能睡个觉就不错了,地板上一直有清理不干净的猫毛,卡在缝隙里。 但现在一根毛都没有。 猫都没了。 我冲去四眼的房间,猫窝和猫树平日里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猫毛乱飞,但现在地上一尘不染,猫窝也摆得整整齐齐,猫球被绳子牢牢捆在猫树上,整间卧室跟样板房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头:没猫。 我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火冒三丈冲去玄关,皮包拉链拉了三趟才总算是拉开了,颤颤巍巍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喂。” “我猫呢!”我大吼。 “咦?四眼是你儿子,就不是娜娜的儿子了吗?” 一句话就把我给噎住了。 “娜娜生了他就绝育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快过年了,当儿子的逢年过节回来陪陪老母亲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那你也要跟我说一声呀!” “这是我不对。”他认错认得那个快,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倒让我措手不及,“我给你道歉,你看怎么补偿?” “补偿什么呀!”我心里烦,“不要补偿!你什么时候给我把四眼送回来?” “过完年啊。” “你……”我语塞。 他趁热打铁:“你想到我妈这里来看他也行啊,反正过年了,你不回去过,就来我们家过,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双胞胎都在,我和我妈也在。” “听见那么多人就头晕!”我一手叉腰大叫,“都不熟,去干什么?” “你社恐啊。” “是啊。” “那随便你。”他语气淡然,“不看就不看呗。” 真想把他撕碎成一千片!一万片!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狠狠跺脚,“就不该带他回来!”手机又一震,是一张照片,四眼正躺在金丽娜家一片姹紫嫣红中翻着肚皮晒太阳,嘴里还咬着一片玫瑰花瓣,十分妖娆,一点都没有恐惧和不自在。 小没良心的,住了大豪宅就忘了穷亲戚,只留我一人黯然神伤,对着照片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一样赌咒发誓:“我能不要他,也能不要你!” 说完我就摔了手机,冲去浴室洗澡,一边在头发上抹白沫子一边说:“我不要猫了,家里没毛了,鼻炎也好了,对吧?我还能再换个新窗帘,把猫的房间腾出来做书房,不香吗?” 洗完澡出来,我依旧严肃、威严而决绝,坐在床上打开手机,一个个在群里回复“收到”,之后打开浏览器,输入: “过年去长辈家带什么礼物好?” 想一想,删了,重新输入:“过年去已经退休的领导家带什么礼物好?” 可搜了一圈,钢笔啊,烟啊,茅台啊……一股子九十年代味,这年头谁还送这种东西啊? 最后我咬了咬牙,打开微信。 “去你妈家带什么?”附带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 “带你人就行了。” “哪有去长辈家不带东西的?” 没有回音。 我对着屏幕看了五分钟,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十点半了,明日再议吧,我扔了手机准备睡觉,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踏实,时不时摸起手机看一眼。 一直到十一点半,手机嗡嗡震了两声,我一下子就醒了,拿起手机,黑暗里屏幕白得刺眼: “儿媳妇不用。” 我想骂人,可想了想骂人不好,反倒显得我气急败坏方寸大乱,于是我再没回他。 年前这段日子我们都没怎么联系,都忙,眼看着几家企业又要撑不过2023的春节了,我时不时在一些企业论坛上潜水,会看到秦皖他们公司的名字,参加跨国博览会什么的,但都是员工和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在操办,又是大合照又是接受采访的,他很神秘,从来没有出镜,我觉得可能是他以前身份的原因。 但看到他好,我总是心安的。 而某一个平淡无奇的礼拜一,会议结束后领导过来跟我说,让我有个准备,年后我就要升科长了。 我看着他那张不超过50c的温水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是一个连班长竞选都没有参与过的人,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不是很厉害的领导人,这让我很无措。 “试试吧,好歹是自己努力所得。”领导拿着一沓子合同敲敲我的胳膊肘,“和旁人无关。” 我还立在走廊里,被阳光刺得晕晕乎乎,他笑了,说:“知道你不爱抢,但也别躲,到你手边的就拿着,那是老天爷给你的,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你顺其自然就好。” 第38章 红豆 四眼看见我,又厚着脸皮上来蹭我,还有娜娜也是,两只猫像雪橇犬一样把我包围在一片白色绒毛之间,这么一看娜娜简直是娇小玲珑,像四眼的女儿似的。 “还是四眼养得好。”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迎接我,客气地笑着,热情恰到好处,我想他应该是周志良。 秦皖一直说周志良是傻小子,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的花天酒地的财主家傻儿子,但人家并不是啊好不好,首先腰杆笔挺,个子高,留寸头,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高领毛衣,这让他更像美洲豹或者狮子这类霸道的动物,眼神动作很快,但不是急躁,是练达,走路也大步流星,见我抬头看他,就很爽朗地笑着点点头,朝我伸出手,“你好你好。” “你好。”我和他握了手,非常有力而坚定。 我觉得秦皖之所以说他“傻”,是因为他身上与秦家人完全不同的热烈和直接,至少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阳光的。 倒是金蒂,还是那样孤独而清冷,有气无力,完全不在乎她生命中99%的人,穿了一件黑蓝色扎染毛衣,宽松的灯芯绒裤子,坐在大理石餐桌边,吃果盘里的蜜饯,航航和帆帆在她周围跑来跑去,爬她的腿,抓她的衣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她都像感觉不到一样,我进去她也没回头,就小声说了句:“来了。” “嗯,来了。”我觉得我笑得很傻,“你好。” “你好像胖了点了。”她最后看一眼电视,把脸转过来看我,她和秦皖都容易给人meanmean的感觉,尤其是眼睛看着你,嘴上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但有时候,我只是说有时候,他们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他们不在乎你会不会误解。 “你怀孕了吧。”她看着我,慢吞吞嗑一粒瓜子,就像是门诊里常见的会好心叮嘱你两句,但不会叮嘱太多的女医生。 “没有没有。”我笑着连连摆手,一转头,周志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金蒂跟前,另一杯递给我,我看一眼,茶里有玫瑰和桃胶吧,别的我也看不出,总归是很漂亮绚丽的茶。 再抬头的时候,金蒂又看回电视机了,航航和帆帆见妈妈不理他们,就过来缠着我,拽着我的衣角往沙发上拉,我也只好一面小心翼翼端着茶,嘴里念经似的叨叨:“当心啊,当心烫!”一面由着他们把我拽到沙发上去。 秦老头子死哪儿去了?我往楼上看一眼,很安静,再支着头看厨房,只有两个戴围裙的阿姨在忙活。 我本来是想去书房给金丽娜打招呼的,可现在被双胞胎封印在沙发上哪儿都去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我千奇百怪的问题,什么看没看过奥特曼啦,我说奥特曼我小时候还是看过的,又问我喜不喜欢看熊出没,喜欢熊大还是熊二,今年的熊出没大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最后还是周志良出来拯救了我,他就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淡淡地看了双胞胎一眼,两个人瞬间就消停了,航航本来又要折腾我的头发,小辫子都揪起来了,被爸爸这么一看,小手立马一松,笑嘻嘻地轻轻抚摸我的头。 他脸色稍缓,看向我时笑了,小麦色的皮肤又从威严转向了质朴的和善,“小孩子皮,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我说,但他并未回应,不动声色地看向金蒂正在看的电视,垂下睫毛,眨了眨,再抬起的时候眼里冷冰冰的,“差不多好了吧?”顿一顿,说:“还怀着孕呢。” 他加重一个“孕”字,整个语气就十分不好了,但金蒂头都没有回一下,就盯着屏幕,在瓷罐子里挑挑拣拣地找蜜饯吃,她好像就只吃金桔蜜饯,好一会儿才轻声细语:“电视有辐射吗?” 我赶紧看回周志良,双胞胎也和我一样,我们三个人吃瓜吃得忘乎所以,大气都不敢喘。 周志良站在那里背着手看妻子的背影,咬肌鼓了鼓,几秒后卸了气势,语气也软下来,低头笑道:“没有,就是说你起来活动活动,不要一直坐着。”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拿了金蒂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去了厨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4章 真怪啊,啧啧啧,我最喜欢搞这种蛛丝马迹的事了,看看周志良再看看金蒂,最后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的是一部台湾电影,虽然机车口音有点做作,然后好像是双男主?但不得不承认港台演员就是比内娱流量演得好,哭戏辗转千回,年纪轻轻就能把一段欲语还休的电话诀别演得肝肠寸断。 而我更诧异的是宝岛与长安相隔两千公里,也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男人。 而在周志良重新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金蒂切换了频道。 春晚纪录片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无一物,但就像恒河之于印度人,对中国人而言,一年来的所有阴霾都能被春晚红红火火的欢歌和花花绿绿的舞台驱散。 金蒂一边嚼蜜饯一边轻声说:“我只想看杨丽萍了。” “是的呀。”周志良扶着金蒂的椅背,站在她身边笑着说:“现在这些人一个都不认得,小品也没劲。” “嗯。” 我不知道这场婚姻里谁更幸福一点,或者都有遗憾,但我决定永远都不告诉金蒂我在医院两次见到林医生的事,毕竟年纪都上去了,经不起塌房。 秦皖总算是下来了,和金丽娜一起,我难得地看见这对母子同框,上次同框还是秦皖棒打鸳鸯的时候,我感觉当时要不是有外人在场,金丽娜的雷霆耳光就呼她儿子脸上了。 “你好呀。”金丽娜见了我还是淡淡的,“好久不见。”看都不看她儿子一眼,走到我跟前说:“陪我去摘点东西好吗?” 我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意识到她说的是去阳台外面的庭院里摘黄瓜,玉米和西红柿。 我穿着靴子,戴了手套,站在茂密的作物丛中,仿若站在凶险难测的热带雨林,金丽娜倒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钻进去没一会儿又钻出来,无声地笑着向我炫耀她刚摘的小黄瓜。 我端着小竹筐跟在她后面。 “你妈妈还好吧?”她剥开一根玉米,利索地撕掉粘连在一起的玉米须。 “我们……”我低头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和她不联系了。” “因为秦皖?” “嗯。” “哼。”她笑了一声,把剥好的玉米轻轻放在我的竹筐里,“那你也别怪我们老太太,我和她想法一样,秦皖第一次带你来的时候。” 我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哎呀……他们爸爸也走了十几年了。”她低头拍拍手上的泥,拨开绿叶,撸下一串在暮色里猩红妖艳的,放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揉开,“掌中红豆且轻呵,莫待空枝忆旧柯。” 她捧着那一株红豆放在我的竹筐里,摘了手套,轻轻拍拍我的背,“人这一辈子追求这个追求那个,到最后什么都不如无悔二字来得重要。” 金丽娜的发言总是如此发人深省,导致我年夜饭都吃得云里雾里,金蒂坐我左边,她吃得很少,也很少说话,突然扔了一只大闸蟹到我碗里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公蟹,膏多。”她声音很轻,并且言简意赅。 “哦,谢谢。”我也低声细语,好像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哼,你理她你要倒霉了。”秦皖坐在我右边,阴阳怪气地嘲讽我,可能是我们声音小,比较像窃窃私语吧。 我转过头莫名其妙看他,他阴着脸吃菜,我突然发现这是今天晚上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发现他们兄妹关系还是一般。 “是吗。”金蒂吐掉鱼刺,毫不犹豫地回击:“我建议你带她去医院看看,这把年纪还能当爹,不要开心得一记头昏过去。” 说完她隔着我伸出头笑着看秦皖,“当然,你也可以不理我。” 我第一次知道金蒂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能大家都不知道吧,因为一桌子人瞬间就鸦雀无声了。 周志良本来正被两个双胞胎缠着剥虾,这一下也不剥了,朝我们看过来,航航和帆帆本来抓着爸爸的胳膊晃啊晃,现在也不晃了,就像猴子一样挂在那里保持静止。 金丽娜本来就没表情,现在更没表情了,看看我,再看看秦皖,“你们……” “不会。”我笑,两手放在膝盖上揉啊揉,“我们……”我转头看秦皖,可是他刚才还阴着的脸此时浮现出一丝云淡风轻,不,是横竖横的无赖,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不看我,嚼完了才说:“有什么不会的?” 我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天晚上柔情蜜意的“第二次”涌入脑海。 要不是有这么多人,我手里的勺子就砸他头上了。 “今天太晚了。”他看一眼表,垂着睫毛,眼珠子往我这边很快地瞟一下,“明天一早我带她去医院。” “嗯,是。”周志良最快恢复镇定,神色如常地一边剥虾一边说:“除夕夜医院都是急诊,很乱的,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要去。” 等剥好了虾放在航航碗里,他又笑着看向我,“我认识国妇婴的王院长,明天早上安排一场面诊没问题的,反正今天我们都不走,月白也留下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定定心心去。” 金丽娜也恢复了平静,拿着汤匙点点头,对我说:“不要慌,明天先去看看再讲。” 我完全懵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都熄灯了,金丽娜的卧室在三楼,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孩子们住五楼,而秦皖带着沿着漆黑的扶梯到了二楼。 他说那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有独立的卫浴,木桌上除了一盏绿碧玺灯,什么都没有,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床,木地板铺了花色简单的羊绒地毯,还有壁炉。 我阴着脸洗了澡出来,秦皖已经洗好了,坐在床头看书,上扬的眼尾和鼻尖泛红,应当是搓洗的太用力,台灯下脸苍白,见我出去了,眨眨眼看着我,神情落寞,我也不知道他在落寞什么。 “你不解释一下吗?”我一把掀开被子坐上去,双手抱胸靠在床头。 人家不说话,就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睫毛静止。 “反正我说好,有孩子可以,我们可以共同抚养,但不结婚,我不喜欢婚姻。” “哼,你想好,这可对你不公平。”他合上书放到一边,半晌后朝我看过来,“你为什么不愿意?”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本质上对婚姻感到悲观。”顿一顿,说:“也对人性感到悲观。” 他一听到人性就像被刺了一样转过去,对着空白的墙沉默良久,不屑地笑了,“随便你,反正我这边的诚意尽到了,选择权在你。 但你这段日子就得搬过来,你那小地方那么偏,连个三甲医院都没有,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这个年纪了,孩子不能有闪失,而且……” 他很快转过来看我一眼,又侧过脸去,“以后你也得住我那里,你愿不愿意住我无所谓,但我不能让我孩子一出生连父母都见不全。”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想得蛮远的嘛!” 他又把他那一套“你不算账账就算你”的理论搬出来,我懒得跟他搞,“怀没怀还不一定呢!”说完啪一声关了灯,就听他在黑暗里压着嗓子训斥我:“你什么态度?你要睡了就关灯,我还在看书你没看见吗?” 过一会儿没声音,他又静悄悄钻到被子里来,从身后抱住我,“你真记仇。” “我没有记仇。”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把头撑起来在黑暗中看我,看了一会儿又躺下,脸埋在我发丛中,在迷离变幻的烟花中一边解我浴袍一边轻声呢喃:“我们不是正在处理吗?我倾向于积极地处理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最后处理成什么样子暂且不提,但最起码不会后悔。” 第39章 倾城之恋 第二天我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之后的几天都是,但金蒂说现在验还太早,所以我在金丽娜家一直待到年后,最后一天的清晨隐约听见双胞胎的笑声和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秦皖站在客厅的花盆旁边细细察看花和叶子,身边放了水盆,阳光刺得我头昏脑涨。 “金蒂他们回去了吗?” “嗯。”他皱着眉揪掉枯叶,绕着花盆看一圈,“总算走了。” 四眼和娜娜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又围着我蹭啊蹭,立起来扒拉我的裤子,撑在我腿上伸懒腰。 “现在去吗?”秦皖一到白天就不看我,偶尔视线相遇也很快垂下睫毛,这会儿就我们两个人,他挑起眉拖着调子问:“还是等你休息好?” “再让我歇会儿。”虽然我觉得在长辈家懒洋洋的不好,但这几天折腾得我实在是恹恹欲睡,而且金丽娜几乎一整天都在书房,不出来,我就索性窝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抱着两只猫,看客厅明媚的阳光里娇艳的红玉珠和幽蓝的绣球花,一热烈一清冷,颇有一番错落的美感。 秦皖在万花丛中慢慢地挪动步子,可能是灰色毛衣的质地太柔软,花太美,衬得他那张mean脸都柔和许多,时不时传来一两下呲呲的喷水声,轻得像风。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5章 “老帮瓜?” “什么事,老菜皮。” “你什么时候对我见色起意的。” 他和喷壶一起嘁了一声,“就你那点色,好意思拿出来说?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 过了老半天,就在我快沉入梦乡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把我惊醒,“生气了?” “无聊。”我掀起毛毯,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去医院。” 半个小时之后我就坐在医生对面了。 “最后一次例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12月31日结束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当时还很高兴,因为元旦三天可以不被大姨妈骚扰。 “例假后第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1月4号。” “嗯。”医生面无表情,开了单子让我去化验,我出去的时候秦皖在走廊里,一看见我就迎上来,厚厚的口罩上方是皱得紧紧的眉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冷着脸抬头看他,“人家医生的眼睛又不是b超,现在去抽血化验。” 国妇婴外面冷风呼呼地吹,我在开足了暖气的走廊里一脑门汗,验血结果要等,我觉得我等了好久好久,可一看表,才过去十分钟。 秦皖又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我旁边,阴着脸,跟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冷不丁开口。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完全没反应过来,焦躁不安地抬头看他,可他却依旧目视前方,睫毛忽闪,皱着眉。 “一开始真没那想法,就想快点把人情还掉,这桩事就结束了。” 我反应过来了,可我现在完全没心情讨论这个,叹口气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听他语气生硬地接着说:“而且哪个正常的三十几岁的男人跟那么小的小姑娘搞不清楚。” “说自己不正常倒也不必绕那么大圈子。”我手肘撑着膝盖看空白的墙,鼻子里塞满了令人紧张的消毒水味道。 “第一次去你们学校,就是想熟悉一下,以后好沟通,而且人家问起来,我也有的好说,总不能连塞进去个什么人都讲不清楚。 那时候我有女朋友,我根本就没多想,带你去办公室,包括去吃饭,都是顺路,那天本来就有笔单子要盯着。” “所以只能说这件事拖得时间还是太长了吧。”他仰起头长呼口气,捋捋被风吹成杂草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笑。 “他们问我怎么又去寻小姑娘,这个又字让我有点……哈哈,我说就是个小孩嘛,没吃过没见过,我们上海人,又是长辈,这点地主之谊要尽到,几顿饭的钞票也总归付得起。” “就是忙的时候停下来,想到你…” 他缓慢地眨眼,思忖用词,“快乐。”他唇角噙了笑,“去得不想再去的地方也想再去一趟,吃够了的点心也想再尝一遍。” “我自己觉得不对是你搬校区那一次,我和女朋友分了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去找你,我先去老校区,你不在,我想要么算了,我也冷静一下,车都往回开了,又开回去。 我想快点发生,发生了这一切就结束了,我不想耽误太久,我知道你不会说什么,不是不敢,是你对这种事无所谓,女人对这种事有没有所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笑,“一路上我都在告诉自己我问心无愧,可是看见你我……” 他垂下眼看自己放在黑色羊毛风衣上的手,失语地笑一下。 “我问心有愧。” “你可不是问心有愧么……”我支着下巴发呆,“现在都搞出人命来了,我觉得咱们两个要完了。” “我们是什么青春期少男少女吗?嗯?同桌的你?”他很嫌弃地斜着眼看我,冷哼一声,“嘴巴说得好听,什么情比金坚,实际根本经不起考验。” 我想,你这样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又能经得起什么考验呢? 我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还是他突然想起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两个人冲去打印报告。 报告单掉出来的一瞬间他就一把抢过去,屏息凝神地从头读到尾,眉头紧锁。 “不是你看得懂吗你?”我抓着他胳膊,看他一脸深沉的样子,还以为他多少懂些门道呢,结果脚尖都踮麻了,人家放下纸,很严肃地嘀咕了一句:“看不懂。” “看不懂你看什么?”我瞪着眼一把甩开他,又觉得心里没底,问他:“那我们要不要先用手机查一下?” 他茫然地走神,过一会儿眉头一紧,低头看我:“那要医生派什么用场?” 于是我们两个加起来七十岁的人又惶惶然跑回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结果显而易见,中招了。 我们两个一路无言,下楼,走出门,像闹饥荒的灾民一样揣着手坐在国妇婴外面的椅子上吹冷风。 “怎么办?” “四十岁了哦……第一个小孩。”他靠着椅背,灰黑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一脸感慨和难以置信,估计把这大半辈子都回顾了一遍,最后呢喃:“你明天就搬来和我……” “你再说这句话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他闭嘴了,但我还是如了他的愿,搬去了他的别墅,这是我退的一步,相应的,他退的一步是我年后回去上班。 我就这样怀着孕成为了普惠部第一任科长,领导说我怎么过了年不仅变胖了,还变慢了,上台领任职书都跟蜗牛一样。 “行长等着你呢!你动作快点好伐?” 我一步一步挪上台,因孕激素而浮肿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就这么和行长合了我职业生涯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照片。 但后来翻出照片看的时候我又释然了,这怎么不算和我长女合的第一张影呢? 秦皖忙他的,我忙我的,就是他一天要打八百多个电话给我,有时候我在陪客户或者跑尽调,工地上钻地机的声音足以让老头子心惊胆颤,大呼小叫,他说他有心脏病,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这种情况下,很抱歉的,我都是直接挂了他的电话,该干嘛干嘛,也不是说只有强者配做我的孩子吧,我只是接受来和去,当年秦皖走我接受,他回来,我看见他依旧感到心痛,所以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那我肚子里的小租客不愿意住了,拎着行李箱要退租,我也不能压着押金不给人退。 但我要做的事,却是实实在在需要我去做的,我始终认为人不应该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轨迹,秦皖是,我是,张寄云和高穆也是。 对的人在你的前程里,而这也是他们“对”的原因,其余都是错,难强求。 晚上我们回家时间差不多吧,一般是他开车来接我,一开车门就质问我:“谁教你的?现在直接挂电话?” “太吵了听不清。”我变得很馋,零食不离手,不是辣条就是糖葫芦,“而且我也忙。” 他撸一把头发,看了几次后视镜,还是忍不住发火:“你就不能请假吗?哪怕就三个月也行啊。” “我刚当科长。”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偷摸着看看他的眼色。 我想他还是懂我的,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他忙,要我等他,我不喜欢等,就自己开车回家。 一回家,灯还没开就听见狗哈哧哈哧的声音,点点有了四眼的陪伴,也和我们熟悉了,脾气好多了,不乱叫,也不会咬沙发(秦皖换了一个沙发)。 但我总觉得秦皖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什么好事都轮着他,到了三月份我们两个就被封在他家了,谁也别想搞事业。 封了三个月,我们两个人也疯了三个月,前一个月我天天吐,夜夜吐,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恶心,他也就跟着我一起吃水煮菜和虾仁,我晚上吐,他就像呲了毛的狗一样睡眼惺忪地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背,抠我嗓子眼。 白天他就时不时坐在阳台上扒着窗户往外看,数树上有几颗果子,真的很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于是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抢菜上了,两部手机这回也算是派上了终极用场,根本不用筋膜枪,手指头都快戳出火星子了,穷凶极恶地抢了一冰箱的土豆和白菜(这些已经是奢侈品了),还有两箱火鸡面。 一开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乱咬,通过层层关卡陪我去医院产检,每一次去都要从护士台吵到诊室,干完了患者家属再进去干医生, 保安和警察像文革时期开批斗会那样架住他抵在墙角的时候,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说孕妇不能等在这里,要感染肺炎的。 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攻击性,和小时候任何一次一样,冷冷地站在那里袖手旁观,像不认识他一样,大脑却恍若回到了某一年的战火纷飞,以及张爱玲在《》里的那一段话: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6章 事后我坐在他身旁依旧无言,我不知道我那张破嘴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拎着灰扑扑的夹克,两腿岔开瘫在医院冰冷的铁椅子里,举着冰袋敷在重新负伤的额头,从上骂到下,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 等他骂完了,没声了,我们就这么坐在那里,直到手里的冰袋融化他才闭着眼说:“金蒂在一线,一次都没下来过。”转而坐起身,两肘撑着膝盖望向纷乱喧嚣的人群,“不应该对医生护士那个样子。” 但他表示保安和警察确实欠揍。 产检结果还算中规中矩,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大问题,因为我只能吃白菜和土豆,以至于四个月还没显怀的征兆,他就打电话给这个给那个,颐指气使地大吼:“我老婆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啊?” 可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像一只瘪瘪的气球一样躺在沙发上,一边捧着碗吃最后一包火鸡面,一边看他,他背对我拿着手机走进阳台,关上门。 他很瘦了,也终于不再骄傲,夹着烟的手胡乱地捋着头发,时不时转过的侧脸上堆着卑微的讨好的笑容。 我的餐桌上多了牛奶,鸡蛋,肉,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时不时有蛋糕和饼干。 “哪里来的。”我趴在餐桌上,端着碗吃西红柿鸡蛋面,小心观察着他的脸。 “吃你的饭。”他说。 晚上我躺在他怀里,摸他凸出的骨节,他身上烟味好重,总呛得我鼻酸。 “你经受住了考验。”我说,并且向他承认错误,我不该在心里把他形容成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他多少算是上海勇士了。 “哼。”他搂着我,不屑一顾地笑,“是上海男人。”就像在说“上海上港,势不可挡”一样。 等到解封的时候,我已经胖成了两个他,也再是瞒不住领导同事,只好每天挺着大肚子尽职调查,和客户拍下一张又一张合照。 但我想人们还是不大喜欢看见一个本该一身孕味、带着恬静笑容在家待产的孕妇在外拼搏,所以照片里的大家,笑容总有些僵硬。 只不过我并不在乎他们,我觉得在某些方面我和金蒂一样,我们都不在乎生命中99%的人,而那1%,我的老帮瓜,在解封后反倒病了一段时间,医生说是心理压力太大,再加上一定程度的营养不良,最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轻了。 于是那段时间我忙完工作还要回家照顾老帮瓜和一狗一猫,忙得团团转,阿姨没敢请,毕竟非常时期,家里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就这样,我像陀螺一样转到生产前一周,秦皖病好一些了,vip病房足够大,和洲际酒店一个总统套房差不多大,可他就睡在我身边,呼吸粗沉,裹挟着药味喷洒在我脸上,时而咳嗽,半个小时就把我摇醒一趟,问我有没有感觉,可我除了困倦,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直到2023年十月八号凌晨一点,他摸黑扶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我感觉有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气球破了,裤子湿了个透。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我的长女诞生了,幸运的是我前半段孕期没吃太胖,后半段孕期又在不停地动,约好的无痛和剖腹产手术两个方案都报废了。 她就像被《小飞象》里的送子白鹳从烟囱里丢进来一样,被护士小姐砰一声放在我胸口,而她的父亲戴着蓝帽子的呆滞模样也十分可笑,面无表情地看看那坨肉,再往我腿间看看,仰起脸问人家护士小姐:“没了是吧?” 不过他很快就重视起那坨不起眼的肉来,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往里看,时不时发出非人类的怪叫,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从侧面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想我真应该拍下这一生难逢的一幕,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第40章 慢慢 长女的大名是秦皖起的,叫秦沐月,小名是我起的,叫,是我希望她“慢慢地”,慢慢长大,慢慢学习,慢慢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于慢慢地爱一个人。 她也的确非常的……抽象,也很安静,安静得出奇,因为小,只占据了婴儿床的四分之一,就一个人趴在那里,黑眼珠就这么慢慢地来回滑,像在听,也不哭不闹。 秦皖很担心了一段时间,深更半夜不睡觉,趴在婴儿床栏杆上往里看,看着看着突然问一句:“她是不是自闭症?”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道。” 然后他就不吭声了,躺下,但我知道他还在想这件事,过一会儿突然说:“我小时候很调皮,出生以后就没太平过,一夜一夜地哭,我爸怕打扰我妈休息,就抱着我在院子里转,转到天亮,下雨天就打把伞,转到雨停。” “我……”我望着小夜灯映在墙上的小月亮和小星星,无言以对,因为我不知道。 我母亲和父亲是最后知道我生孩子的人,那个清晨我打电话给我母亲,她接起电话时语气恐慌,“白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我说,“我生了一个人。” 她应该是大脑宕机了,最起码两三分钟之后才开口,但语气沉静:“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我很奇怪她既没问孩子是不是秦皖的,也没问我们结没结婚,但我想我清晨打扰了她的安眠,那也应该有所回馈,于是我说:“可以,我就想问问,我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她一定是早就忘了,可她足足絮叨了半个小时,说我早产,从小就吃药,那时候小孩子的药也苦,她就捣碎了放在蜂蜜里,用勺子送到我嘴里,可还是苦啊,我苦得都打摆子,可一声都没哭,就这么咽下去了。 “你平时很安静,只有尿布湿了才会哭……”她说,停顿良久,“你从来没给我添过麻烦。” “行吧,那就是像我了。”我直接挂了电话。 秦皖就在旁边,但什么都没说,他正在给慢慢换尿布,很利索,换好后像包粽子一样把她包起来抱在怀里,拿过茶几上的奶瓶,倒几滴在自己手背上,试好了温度塞在她的小嘴里,慢慢是“蒸笼头”,喝几口奶就一脑门汗。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沙发上这对父女,他双手紧紧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补眠。 慢慢不爱哭,但老父亲很焦虑,一晚上要起来看她好几次,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探她的呼吸。 我还问他为什么这么焦虑,他也不说,我只知道慢慢在出生的当天晚上就被医生带走了,秦皖跟着去的,第二天早上回来跟我说:“没事,就是新生儿肺炎,还有点黄疸,很正常的。” 之后慢慢又在国妇婴住了两个礼拜,秦皖才接她回家。 而我也是在两年后的2025年整理慢慢的出生证明,包括我从产检到生产所有的收据和报告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通知书上记载着慢慢出生那天晚上到次日凌晨有两次心跳骤停,一次呼吸暂停,2025年的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坐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秦皖抖得跟波浪线一样的笔迹,那墨迹早已干涸,而我的心也不知是疼痛还是甜蜜。 但那天他胡子拉碴地靠在沙发上抱着女儿,毛衣都穿反了,活像一对被抛弃的孤儿寡母,那一刻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到愧疚。 因为我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没办法碰她软绵绵的小身体,也没办法给她喂奶,她一用小嘴在我怀里顶啊蹭啊我就哭。 我第一次哭的时候月嫂很为难,一个劲儿看秦皖脸色,他背着手在旁边看,末了冲月嫂点点头,小声说:“用奶粉吧。” 我磨蹭过去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粗沉地叹一口气,还是不说话。 那天我们刚吵了一架,因为我说休好产假后回去上班的事,所以他不愿意搭理我,我就也不说话,就这么靠着他,听他缓慢的节奏均匀的呼吸,半晌后他毫无征兆地开口:“你只在乎自己,别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此话怎讲?”我抬头看他,他闭着眼把头别过去,对着水箱里摇曳的水生藤蔓,一副枯槁的要死模样,说:“都说母亲不爱孩子,是因为不爱孩子的父亲。”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应当是脖子酸了,自己转过头垂眸看我,“是不是?是我做了更多努力,放弃了更多,就为了和你在一起,但如果换做是你,你不会为我牺牲这么多。” 我看着他像发毛的玻璃珠一样灰扑扑的干枯的眼珠。 “真不要脸啊你。”我说,“二婚男。” “所以说我放弃了更多呀。”他面无表情看着我,一副要账的腔调,“要是你先结婚了,你会为我离婚吗?” 我冷着脸看他,“我就不会结婚。” 他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怯”的表情,低垂着他那令人怜爱的毛绒而卷翘的睫毛,不说话了。 “无所谓。”最终他表示:“反正女儿我是要一直带在身边的,我妈身体不好,金蒂也才养好女儿,外人我不放心,你不愿意帮我,随便你,腿长你身上。”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7章 说完做出英勇就义的神态,头枕在沙发上望着庭院的方向,脸苍白,眼睛也苍白。 我看看他,再看看从他臂弯里露出来的两条粉嫩得跟藕节一样的小肉腿,心里一软,把小棉袜再往上套一套(但她其实还没有脚脖子),包住那两团油脂一样丰腴的小脚丫,搂住他的腰,说:“我爱你,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爱我们共同创造的生命,一想到我们十分钟的欢愉就创造了一个生命,而她在这世上的几十年却要经历很多苦难和无助的时刻,我就觉得沉重,感到恐惧。” “首先,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慢慢受一点苦,她哪怕不结婚我也供得起她一辈子潇潇洒洒。”他说,过一会儿板着脸转过来盯着我,“其次,谁说我只有十分钟的?” “……我也记不清了。”我坐直身子闪躲他质问的眼神,“那天都迷迷糊糊的。”可说完了还是被身边的视线烧得耳根发烫,壮着胆子回头,他正看我的嘴,呼吸越来越沉,下一秒就低头吻过来。 那一次我时时刻刻注意着小床里的那一坨襁褓,气急败坏地咬一口在我身上埋头苦干的秦皖,喘着气小声说:“我受不了,你轻一点好不好?” 可他完全置若罔闻,扛起我一条腿,像扛起战旗一般狂冲猛攻,乱跳的视野里只有他像缅因猫一样灰白的脑袋,挡住眼睛的睫毛,鼻尖上摇摇欲坠的热汗随着舔舐吸吮抹在我的胸前…… 偃旗息鼓后我躺在床上听女儿轻柔的梦呓,老脸臊得通红,再摸一把胸前,更是浑身烫得要烧起来。 “变态吧你!”我一把把他的脑壳从我胸前推下去,他咚一声着了陆,也不疼,拄起脑袋,无声地嬉皮笑脸,拽我睡裙,我一边穿他一边掀起来看,指着前襟洇出的水渍笑得眼尾嫣红,用气音说:“你不给慢慢吃,总要给我吃。” “你……”我刚要大叫出声,他就比一个“嘘”的手势,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嘟囔:“抛夫弃女的坏女人。”说完竟然就睡着了,呼吸沉重,慢慢演变成轻轻的鼾声。 他太累了,抱着我,时不时在睡梦中咳嗽两声,呼吸里总夹杂着药味和焦味。 窗帘露了一条缝,阴霾的日光透进来,我从诊断出抑郁症以来就害怕这样的白天,比黑夜都可怕,六百号的医生犹豫再三还是建议我可以考虑离开上海北上,工作走不开的话,至少是趁假期北上放松一下,因为南方太湿冷,尤其是漫长的梅雨季节,阴雨天的气压对人的心情有很大的影响。 可我没走,我爱上海啊,和所有从全国各地涌入上海的小姑娘一样,我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有房子,穿chanel,背ysl,我爱东方明珠,外滩,静安寺…… 可在这样静谧的午后,我想起我只上过两次东方明珠塔,外滩轮渡口自己一个人也从来没去过(我有点怕水),ysl的niki中号链条断了以后也没再买过奢侈品包,倒是爱上了去前滩太古里的书店买包,两三百一个,美得不行。 所以难以割舍的是什么呢? 我就这样躺在秦皖怀里想我当初留在上海的原因,可想到的只有一双每次流露出温柔笑意就别扭着闪躲的凤眼,长在一张mean得没边的脸上…… 我竟然是在等他回来吗,这个答案像一片羽毛,飘啊飘,落在心底时鸦雀无声,却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样,让这样阴沉的天都变得温暖而甜蜜。 “我爱你。”我呢喃着说,身后的老帮瓜张着嘴打鼾,啥都没听见。 倒是窗边的小床里,那个一直纹丝不动的小襁褓翻了个骨碌,发出一声长长的奶唧唧的叹息:“唉……” 于是我的回归也从产后三个月延长到了产后半年。 秦皖那张脸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女儿从那声“唉……”以后似乎变得“开朗”了许多,会哭,也会闹,但总体来说不算“高需求”宝宝,一般都是拉了尿了,饿了,或者肠胃不舒服的时候才哭。 这可把老秦高兴坏了,每次给慢慢洗好澡都一脸贱笑地撅着大腚趴在床上“吸娃”,闻她的胎发,装满了奶的咕噜噜叫的小肚子,涂了婴儿爽身粉的屁屁……飞扬凌厉的凤眼笑得向下弯成一轮月牙,而慢慢一直不笑。 但他也有忙的时候,去公司一整天不回来,我就在家陪慢慢。 我很尴尬地站在墙角,看偌大的卧室里擦得光洁的木地板,奶油色的墙,随风轻拂的纱帘,视线很久才敢落在婴儿床上。 慢慢也不说话(当然她不会说),就趴在床里,透过栏杆看我。 敌不动我动,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趴在栏杆上看她,她也仰起软绵绵的小脖子看我,头晃晃悠悠的,抬累了就咚一声趴下,过一会儿再抬起来看我,还是不笑,但也没哭。 我低头看着她,她很胖了,完全就是藕节人,像米其林轮胎一样一圈一圈的,腮上的奶膘往下坠,但这也遮不住她又大又长的凤眼,过分绒密的睫毛长在婴儿脸上,让她更像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麻雀(对不起慢慢,但妈妈觉得真的很像)。 我把她抱起来,学秦皖的样子竖着抱,但她太瓷实了,比我想得要重得多,我往后趔趄一步,紧张得一背汗。 她趴在我怀里,两只厚实的小肉手撑着,支棱起脑袋看着我,很慢很慢地眨一眨眼,突然笑了。 怪不得女明星不愿意笑呢,我想,一笑脸就皱成一团了,大而长的美丽凤眼被肉挤成一条缝,呲着牙,不对,女明星还没牙,只有粉色牙龈上几个凸起的小白点点。 “你真是丑啊。”我抱着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看她,鼻子发酸。 她听不懂我的话,还当是什么溢美之词,笑得口水直流,并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从那以后我就脱不了手了,把她放下的时候她会先”嗯?”一声,之后是吭哧吭哧的声音,再之后是小猫一样娇弱的哭泣,越哭越响,一直演变成雷霆痛哭,伴随着凄厉的尖叫。 我转动秦皖安在婴儿床上方的旋转玩具她也无心观赏,焦躁不安地吸吮手指,直到把整只手都塞进嘴里,哭,眼泪鼻涕黏了一手,像一只圆滚滚肥亮亮的水晶猪肘。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挂件,像孙俪在《小姨多鹤》里那样凄苦地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背着娃上楼下楼,去院子里遛点点,给四眼喂罐头、铲猫砂…… 秦皖回来换鞋的时候瞥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又倏的一下转回来,惊恐地盯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之后到我上班前,秦皖再没怎么去过公司,就陪着我和女儿,和我一起轮换着抱慢慢,慢慢在他怀里,猕猴桃一样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找我,但只要能看见我,一般也就不哭了。 除此之外秦皖还要冲奶粉,换尿布,跟抖音上的育儿博主学习,还做笔记,训练她抓握和爬行,在她呆若木鸡的小脸旁边一字一顿地说:“妈妈是姆妈,女儿是囡恩,侬,吾,伊……mother,father,daughter……π=3.1415926……” 夜里我们两个睡眼惺忪地把熟睡的慢慢放下,可自己反倒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楼水箱的幽柔灯光溢出来,洒在墙上变成迷离的色彩。 “我要是生意又败了,你怎么办。” 他微闭着的眼睛睁开,困倦地转头看着我苦笑。 “是因为照顾慢慢和我吗?”我实在是困得不行,可也睡不着,把脸埋在他臂弯。 “不是。”他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跨境电商这几年应该是难做了,后头怎么样也不晓得。” 我无言,他又转过来,笑着搂住我的腰,半晌后松了手,转而轻抚我的背,“还好哦,没结婚。” 楼下水箱发出轻柔的水声。 “你想走就走吧。” 我依旧无言,感到长发被挽在耳后,他的声音含笑:“放心,女儿我会照顾好。” “你是在赶我走吗?” 他抚摸我头发的手一顿,继而沉默。 “是吗?” “是。”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呢?”他收回手,声音沙哑,也淡漠,“找个有钱点的嫁了,也别太有钱,我跟你好好说,你毕竟这个年纪了,就找个体制内的,离过婚的不要紧,就是要对你好,还有就是千万不能有孩子。 你没结过婚,有个小孩,现在医院这方面都保密的,不去查不会知道,但话说回来,去查你的男的也别要。” 他说完了,我们陷入漆黑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你想让我走吗?”我脸还埋在他臂弯。 漫长的等待,长到我足够把我们十年来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忆一遍。 长到我面前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唇上脸上都是濡湿的像被烧焦了一般的滚烫鼻息,之后是一个紧得快要勒死我的拥抱。 “不想。”耳边颤抖的啜泣震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秦总,我要是你手底下的员工,看见你这熊样也不会跟着你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8章 “那你会跟着我吗?”他嗓子喑哑,睫毛在我脸颊留下一片潮湿。 “不是跟。”我纠正,“是在一起。” 第41章 晚霞 秦皖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坐在沙发上,穿着他最爱的马吉拉黑色立领毛衣,翘着二郎腿,一脸严肃地看财经新闻,也不知道昨晚在被窝里哭哭啼啼要喝奶的窝囊废是谁。 别说,还真别说,你站在意大利真皮沙发旁边,看他那一头和马鬃一样油亮的灰发,还有那保养得体、不瘦也不胖的身形,要不是胸前挂了个奶娃娃,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霸总,您的咖啡。”我累得睁不开眼,放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端着自己那一杯仰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去把我笔记本电脑拿过来。”他说,语气平淡。 ……? 我睁开眼,支起脖子看他,“你是在使唤我吗?” 老帮瓜不语,只一味摆谱,翘着二郎腿欠身拿起咖啡喝一口,“去拿过来,交代你些事情。” 于是我放下续命的咖啡,去二楼书房把他的电脑拿过来,打开,在茶几上转个方向朝着他。 “嗯。”他扶一下眼镜,放下腿,眼睛盯着电视,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了几行字,又把电脑转个方向对着我。 我目光呆滞地歪头盯着屏幕,等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惊醒了,张着嘴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请问你昨晚在哭什么?” 他那资产组合模式跟俄罗斯套娃一样,从股票到信托到私募再到固定资产……基保理都属于防火墙外围的杂草,他完全就是造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这是老本。”他说,端着咖啡意味不明地看着我的脸,眼睛精光闪烁,感觉都快把我的底层代码算出来了,“开玩笑,我研究生毕业没几年我爸就死了,我妈那处长当的是清汤寡水,金蒂也和她一个德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秦家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没点老本难不成坐吃山空?可人一旦开始吃老本就完了。” 这我就算是白痴也该反应过来了。 我看着他,双手抱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你怎么早不给我看呢?” 他垂眸思虑再三,放下咖啡抬眸看我,刚要开口就被我打断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我看着他略显讶异的表情,笑着说:“一晚上我都在想我小时候,我妈失业了一段时间,那一两年就靠我爸一个人撑着家,可我爸很爱我妈,他从来没有过怨言,每天不管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下了班,进了家门,那张脸都是乐呵呵的,夸我妈做的饭好吃,一次吃两大碗,吃完了再辅导我功课。 我就是在这种普普通通的环境里长出来的,我总觉得这就是一个家需要有两个大人的原因,爸爸受伤了就妈妈撑着,妈妈受伤就爸爸撑着,共同把孩子抚养长大,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脸上的讶异渐渐消失,他是聪明人,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 “秦总还是跟我们老百姓想法不一样。”我无奈地笑着点点头,“我盘算了一晚上,想到的也不过是我爸妈尚且身体无恙,你母亲和妹妹一家也平安健康,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啊,你要破产了我还有工作,工资就算放在魔都也是平均线之上,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倒也不是说大女主什么的,我没那么先锋,我只是觉得……” 我沉静地端详他的脸,“我只是觉得为了爱的人,做什么都值得。” 说完我就撂下咖啡上楼了,去楼上回了几个客户的电话,也无一例外就是钱还不上,让“我”给他们宽限几天。 我尽量耐着性子跟这几位老板普及一下:“我”只是一颗银行螺丝钉,没权力宽限谁,他们还不上钱,银行是要起诉他们的,他们是要当老赖的。 老实一点的尽管失落,倒也认了,脾气暴躁一点的就开始骂街了,从国家骂到银行再骂到我个人,最后撂下一句话:“老子死都不怕,还怕当老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些电话我接的多了也就那样,他们骂得再难听也不过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挂了电话我打开和领导的微信聊天框,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我下个月就回去。” 发完没一会儿楼下就传出婴儿的哭声,是慢慢醒了,看不见我,在闹。 那哭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手轻脚上楼的动静。 “慢慢要找妈妈。”秦皖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含着讨好的黏黏糊糊的笑意,我把手机锁了屏,转身从他手里接过女儿,不看他。 那一天他有事没事就要到书房里兜一圈,一早上给慢慢冲了三次奶粉,喝得我家女明星口吐白沫(奶沫),又换了两次尿布,到了下午又要给她洗澡,洗好了再送回来…… 我什么都没说,也不和他吵,把女儿挂在胸前,戴着眼镜对着电脑,表格里“欠息未还”的公司我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催,也不能对谁都强硬,还是要根据这些人的尿性刚柔并济,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最新余额,一直到傍晚都还有三家公司的还款账户余额为零。 我摘了眼镜,看日暮低垂的庭院,揉一揉酸胀的眼睛,想着院子里杂草该修了,锄草机在地下室,明天让秦皖拿出…… 想到这里再无以为继,我剪断思绪低头看,慢慢在我怀里呼呼大睡,睡得小脸蛋通红,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我领子。 夜里秦皖从身后摸过来搂住我,搂得很紧,他应当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安静地睡过去了,沉重的酣睡的气息萦绕在我发丛中。 人这动物,有时候想想真是复杂,2024年,我们认识整整十年了,第一次他跑来我们学校,穿黑夹克,戴墨镜,像美军飞行员一样呲着白牙冲我笑的样子我都还记得。 我们翻云覆雨过,我们孕育生命过,我们携手走过兵荒马乱的疫情,骄傲了半辈子的人竟然可以为了我毫无尊严地被警察按到地上用警棍抵着脸,也可以为了给我弄几箱鸡蛋,跟曾经提携过的晚辈低三下四……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一次又一次,用诱惑也好,眼泪也好,试探我的真心。 其实我理解他,出身优越而父亲早逝,身边人的所有嘴脸他都见过,对他而言这世界就是丛林,他没办法像我一样简单,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我坦荡得跟非洲大草原一样的爱难行期间罢了。 但我不太想看见他,而他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我。 那个早上他的公司有急事,他出门以后我给我的车安了婴儿座椅,给慢慢喂饱了奶,趁她熟睡的时候理好所有东西,包括她的出生证和社保卡,最后把四眼装进猫包,一脚油门回了家。 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一开门就是一股冻结的尘土气息。 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一个胖娃娃,借着惨淡的日光往屋子里看,茶几、电视,连沙发上都是浮灰,地板上更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踩上去咯吱作响。 于是我又成了小姨多鹤,背着娃,拿着吸尘器跪在地上,吸沙发底下的土,从客厅吸到卧室,一转头,慢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我背上,两只肥美的小手垫在脸下,奶唧唧地呼吸着,和秦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别给你爸求情啊!”我不看她,跪在地上吸床底下的土,“看我也没用。”又想起她和秦皖那么像,八成也是个小势利眼,就说:“你妈家是不如你爸那儿气派,你要不乐意,我就送你回去。” 半天没声音,我冷笑一声回头,却见她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漆黑晶亮的眼珠里映出我的脸,之后她无声地笑了,笑了一会儿不笑了,两揪揪小唇瓣紧紧闭合,再用力张开,发出一连串竭尽全力的爆破音:“妈,妈,妈……妈妈。” 从那一刻我就决定,姓秦的别想把女儿从我手里夺走。 当然姓秦的也不会坐以待毙,没过几个小时,我的手机就像马蜂窝一样在包里震。 “我女儿呢?还给我!”电话一接起来狗就开始狂叫。 “我劝你冷静点。”我拿着手机,叉着腰说,“慢慢是我女儿,是我怀胎十月,忍了十二级阵痛生下来的,你最多算重在参与,别偷换概念。” “呦?”他激动得都破了音,“没有我你连鸡蛋都没得吃!就你那窝囊样子,产检还不知道排队排到猴年马月去呢!白眼狼,把女儿还给我!” “不还。” “不还我就去你家砸门,让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 “你评个屁。”我冷笑,“你来我就报警,你要想给慢慢脸上抹黑你就来。” 于是最后我在他咬牙切齿的沉默里耀武扬威地挂了电话。 之后我和慢慢独处了一段时光,她依旧很乖,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黑眼睛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不吵不闹。 四眼亲近她,蹭她,她也不哭,只是恬静地笑着,用小手学大人“抚摸”的样子,轻轻在他的头或者尾巴上拂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59章 但她是这样一个风一般的女子,主要表现在对任何玩具都不感兴趣。 我不敢从网上买玩具,怕有甲醛,几个有小孩的同事热心,拉过来好几车玩具,仔细消毒后把我家塞得满满当当,有便宜的,也有贵得令人咋舌的,有毛绒玩具也有益智类游戏……但任何一个玩具都讨不了慢慢的欢心。 我没办法,也很担心她真的有天生的心理或精神疾病,用微医挂了几个线上医生的号,有说没事的,也有说有先天性自闭症的,建议线下就诊,愁得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拄着脑袋,在黑夜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小身体。 说实话我不太敢一个人带她去医院,虽说解封了吧,但全城上下依旧弥漫着不太平的气息。 我想到了秦皖,摸黑打开手机,和他的微信聊天框比我想象中太平得多,就一个火红的愤怒脸,还是我回来第一天发的。 我拿着手机发呆,感觉掌心震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个双眼泪汪汪,双手握拳嘤嘤嘤的“可怜”表情包。 “去你的吧,老东西。”我扔了手机往床上一躺,还是决定带她去医院看看。 可是在医院做了所有检查,照了x光,骨骼和大脑发育没有任何异常,慢慢的反应也很灵敏,医生逗她她会咯咯咯笑,在她面前放一个小玩具,她虽然不感兴趣,但如果医生拍手鼓励她,对她笑,她犹豫一下也会往前爬着去够,够到了还会还给医生。 “沟通意识和社交能力都很强。”这是医生给我的回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平淡淡的黄昏,那一天阳光明媚,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在卧室的书桌边发发邮件写写报告什么的,可忙着忙着发现她脸一直朝着窗帘的方向,在慢慢地吸吮手指。 我试着过去打开窗帘,万丈光芒倾洒进来,像有一把火从天边摧枯拉朽地烧到眼前,把云燃烧成一片一片的。 这些流云飘散得到处都是,一路飘散至天边,从温暖的橘色再到妖冶的紫色最后到坠入夜幕的幽深蓝色…… 慢慢不吸手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壮阔的暮霭,发出“诶……哎呀……哎呦”的赞叹。 “搞了半天你喜欢这个。”我笑着坐到床边,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怀里看,她猕猴桃一样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小手兴奋地一忽闪就忽闪出一股子奶腥腥的“臭味”。 我打开电脑,最近我发现百度网盘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我从第一台安卓手机到现在苹果手机里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就连我第一次在秦皖车里,趁他闭目养神时拍下来的照片都还在。 “你这是在变相替你爸说情。”我说。 我打了电话给姓秦的,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一礼拜给你看一次。”我告诉他,“别想讨价还价。” 第42章 夫妻 我和秦皖约好了在前滩太古里见面,因为我发现了慢慢喜欢出去玩,看,于是就经常带她在上海兜兜转转。 那天是2024年过年之前,太古里新年氛围很浓,广场上灯火辉煌的圣诞树还在,一众奢侈品店散发着优雅又高贵的暧昧橘色灯光,但是经济形势不好,fendi和lv店里店员比客户还多,全然没了十年前我第一次跟着秦皖去国金爱马仕时的热闹场面。 慢慢很喜欢看灯,我就带她一层一层地看,去西太后店里看blingbling的土星项链,去杂货市集看一些小物件,当然了,她并不感兴趣,于是我带她去茑屋书店买了几本书,之后坐在露天咖啡馆,隔着玻璃看夜色里璀璨浪漫的霓虹,和广场上攒动的人影。 我们很快就看见广场上一个黑色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眉头一紧,也是没谁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长款羊绒外套,一脸阴沉地四下张望一番,拿出手机,没一会儿我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 “你在哪里?” 我想回他说我在二楼咖啡馆,但之后看到的一幕让我好奇心爆棚,决定先按住不表。 只见一名妙龄女郎(现在小姑娘真不怕冷啊)踩着高跟鞋,拂一把海藻一样盈润的大波浪,迈着轻盈的猫步朝着老东西走过去,我脑子里当场就唱起来:“小皮裙儿~大波浪~一扭一晃真像样,她~的身上太香,忍不住想往上靠!” 然后她就靠上去了,不对,是摔到老东西身上去了,看得我整张脸都皱成“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老东西是年纪大了,靠过去个人都没发觉,正低头打字呢,被美人这么一撞,手机直接撞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终砸在地上。 他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那双刁民眼睛,上上下下在美人脸上身上扫视,最后回到她脸上。 几个年轻的女店员很快就被楼下的骚动吸引了过去,趴在玻璃窗上捂着嘴笑,议论。 “这男的怎么这样啊……人家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嘛。” “就是啊,长得还蛮帅。”一个女孩子捂着嘴笑,“还一身名牌,怎么这样啦……” “再帅也是老登!”另一个女孩不屑地表示,“而且越有钱的老登越斤斤计较,越抠!” 我赶紧抱起慢慢,拎着包往楼下冲,冲到楼下的时候美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吼,皮草挂在胳膊上,精心描摹的丝绒妆面被油和汗糊成一团,头发丝让口红黏了一脸,但手机已经拿在手上了。 安保、警察和吃瓜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得从人群缝隙里才能勉强看见自家老狗。 老狗一脸鄙夷,似笑非笑地抬着下巴,淡定得像在看别人热闹,举着手机,碎掉的屏幕上是黄色收款码。 “借过,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在新的一年就是这样狼狈,抱着慢慢,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陪着笑脸挤进人群,挤到他身边拽一把他袖子,压着嗓子吼:“差不多得了!你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他板着脸低头看我,“赔钱啊让她。” 我匆忙看那女孩子一眼,有些心虚地小声说:“她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啊!”她带着哭腔吼。 秦皖全然不顾看热闹的人群,耷拉着眼皮看我,“是吗?那么大地方不走,非不长眼往我身上撞?”说完十分不高兴地在我脸上慢悠悠看一圈,睫毛往下一垂,别过脸去小声骂:“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也是不长眼。”转而又看见那女孩了,眉头一皱,直勾勾瞪着她大声说:“扫好了伐?扫个码要这么久吗?” 于是那一天的总体情况就是我很狼狈,而秦老板风光无限,来一趟前滩太古里赚了五千块钱(他问人家小姑娘讨了八千,但是他有applecare,两年,年费1599,维修只要188),但就这他还不高兴呢,说要不是我从中作梗,他能敲更多,因为不光屏碎了,锁屏键也坏了。 “人家都是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你呢?”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金碧辉煌的富临轩,望着窗外,高挺的鼻梁,飞扬跋扈的眼尾,以及和手术刀一样寒光闪闪的眼镜都堪比凶器。 “你到底看不看女儿?不看我带她回去了。” 我吃一口海洋之星(类似于寿司的点心,主要是海胆和鱼籽,外面一层蝶豆花汁做的饺子皮),低头对着碗底狂翻白眼。 “哼。”他嗤笑一声,“你除了会跟我厉害,还敢跟谁厉害?” 我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本着“理亏者闭嘴”的原则,我就把嘴闭上了。 他这一晚上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可能找不到对手也没劲吧,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腿,把椅子拖近一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乳鸽,沉默地吃起来。 “回去上班了?”他吃完一整块乳鸽才开口,吐掉硬骨头,语气也是硬的 “没。”我说,“下个月。” “那我女儿怎么办?”他倏的一下转过头,带过来一股子藿香正气水的味道,“没空带还有脸抢?还给我!” “不还。”我摇摇头,“我叫我爸妈过来了,刚好,他们也想看慢慢,我给他们在我家附近租了一套房,比我那个还大一点,够他们三个人住,我会安排好工作,一下班就回去照顾她。” “哼!”他盯着我,阴险地笑着小声说:“又原谅你妈了?不嫌我们两个联手玷污你名声啦?” 我筷子一顿,低头看碗里油腻腻的搅合成一团的米饭和叉烧,“她只要对慢慢好就行,我会给她钱的。” 他应当是无计可施了,拿着筷子面无表情盯着我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别过头去背对他翻个白眼,从宝宝椅里把慢慢抱出来,抱给他。 他把穿着红色对襟小棉袄的女儿高高地举起来,看着她,在辉煌的灯光下眼睛发亮,笑容却有些落寞。 慢慢很有礼节意识,虽然不甚热情,但还是甜甜地微笑着看她的老父亲。 我看他这么落寞,更想踩他一脚了,于是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坏笑,抬头夹着嗓子问女儿:“慢慢,我是谁呀?”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0章 “妈妈!”一记清亮的奶声奶气的婴音。 她现在叫得很熟练了,看我在笑,又炫耀似的连叫了好几声“妈妈!” 秦皖手还举着女儿,眼睛却恶狠狠地放着凶光看向我。 我一手拄着脑袋,看他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实在是绷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他不服,把慢慢抱在怀里,一字一顿教:“爸爸,爸,爸,讲呀,爸……爸……” 没用,慢慢仰着小脑袋,只困惑又好奇地看他,碍于情面保持着甜美的微笑,没有张嘴的意思。 我脸都快笑烂了,斜着眼看他,“你看她理你吗?” 他脸上不好看,但还是抱着女儿不放,望着窗外的夜色,半真半假地嘀咕:“一大一小两只白眼狼。” 这一下慢慢不笑了,先是呆愣愣地仰着脖子看他,继而小脸一点点涨红,像小猫咪一样“嘤”地一声,随即放声大哭。 “你干什么呀!”我狠狠推他一把,没控制住吼出了声,周围好几双眼睛纷纷看过来,或烦躁或疑惑,我只好压低声音训斥他:“她都听得懂的!” “嘁。”他不屑一顾,把女儿举起来娴熟地闻一闻她屁股,“拉了!” “这么小的孩子,听得懂什么?”他皱着眉把我拨拉开,拿过我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放在他腿上,一边掏尿布一边讥笑:“认知低的人就是这样,爱搞神神鬼鬼那一套。” 说完抱着女儿站起来,用一只手就捏住尿布和湿巾,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说实话我很尴尬,低下头不敢看周围,倒是看见他手机还倒扣在桌上,没锁屏,溢出一点光。 这我可太好奇了,简直抓心挠肝的,再支着脖子看看门口,我们的位子靠窗,离门口很远,他要是突然回来,我也来得及清理案发现场。 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于是我拿了一张餐巾纸垫着,把手机翻个面,桌面相当干净,壁纸就是系统自带的,没花头。 再打开微信,联系人很多,一眼看过去男女都有,但聊天记录都十分言简意赅,偶尔长篇大论的也是他在兴师问罪,什么“第一,如何如何……”“其次如何如何……”“你自己看着办。” 但总的来说被他兴师问罪的人里女性少一点,大部分女性得到的回复都很简洁,但还算客气。 没劲,我抬头看一眼门口,还没回来,我又打开相册。 微信没花头,相册的花头那可太透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这么多丑照:孕激素可以把任何一个女人折磨成猪头,头发油,脸也油,还长了好多斑,整张脸像发酵过度的面团上洒了好多泥点子。 我就这么蓬头垢面地张着嘴,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睡得像死猪,而这些“杰作”甚至连角度都是一模一样自下而上的死亡视角,只有我的肚子在每张照片里“每况愈大”。 如果我只能有一个遗愿的话,那将是让这些该死的照片从世上消失,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那种消失…… 但他显然怀着某种神圣的心情,或者恶搞吧,谁知道,给每张照片都编写了备注:3月4日拍的就备注“孕九周”,3月11日拍的备注“孕十周”…… 我一直往下看,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5月4日那张照片备注很长:“孕十七周,产检显示营养不良,需补充钙和蛋白质。” 之后有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还好我戴了框架眼镜,要不就划过去了! “秦皖加油。” 秦皖加油是什么鬼啊?啊?我内心狂笑、嘶吼,老东西可算是被我抓住把柄了。 之后我匆匆瞟了一瞟,剩下的照片都差不多,有的备注长有的备注短,来不及了我不敢细看。 只看到最后一张是我生完慢慢太累了,还吐了一次,抱着她在手术台上昏睡过去。 她赤身裸体,蜷成一团趴在我胸口,像只小耗子,一身血和不明物体,几绺胎毛还被黑血块黏在皱巴巴的小脑壳上。 秦皖回来时依旧趾高气扬,把他宝贝女儿挂在胸前,跟巡街似的,可看见我了脸又是一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耸耸肩。 他拉开椅子坐下,带过来慢慢身上一股爽身粉的香气,他应当是又想办法给她洗过了,她舒服得甚至已陷入梦乡,一滴口水挂在唇角。 “吃虾。”我剥了一只虾放他碗里。 他盯着那虾看了半大天,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看我:“你下毒了。” “有些人就是贱。”我接着剥第二只虾,“不能对他好一点点。”剥完了还扔他碗里。 他低着头,唇角有了笑意,低头吃完了两只虾。 我跟他说了这段时间我和慢慢的事,说她不喜欢玩具,喜欢看晚霞,吹海风,还说了带她去医院的事,总的来说也是几经波折。 说的时候服务员上了最后一道九年百合炖金汤,上完了还殷切地笑着问,“宝宝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了。”秦皖面色如常地摇摇头,她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走了。 “我一个人带她出门可没这待遇。”我喝一口汤,眼镜上起了一片雾,我放下汤匙,一边擦眼镜一边无奈地笑,“与其说先敬罗衫后敬人,倒不如说是敬气场,我没你那个气场,有时候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还带个孩子,人家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但总是对刁民要殷切一点。” “你夸我骂我呢?” “夸你。” 我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见他眼镜腿的logo和眼尾细小的皱纹。 “但真怪,离得近了看你的睫毛,会觉得你柔弱,想怜爱你。” “你吃错药了?”他不看我,捧着碗吃菜,腮帮子一鼓一鼓,我都听得到他咀嚼的声音,看得到他的汗毛,闻得到他浸在毛孔里的苦涩药味。 “……” 有些人不解风情有什么办法?我收回目光,坐直了喝汤。 他见我不言语了,冷着脸转过头看我,从鼻子里哼一声,“刁民长刁民短,没我这个刁民,你要倒霉了我跟你讲!” 我还是不说话,想笑,我也不知道我想笑什么,却纵容他望着我的目光渐渐变得热烈,腿贴上我的腿,在桌子底下调情似的踹我一下,一手揉上我的腰,声音也发烫发黏:“你想怎么样我都由着你性子来,可一礼拜你总要让我做一回父亲,和你做一回。” 于是那天晚上我和女儿回了他家,慢慢在她的小卧室睡觉,我和他在他的卧室又做回了夫妻。 黑暗里氧气被一点点烧尽,窗外高悬的明月在我颠簸破碎的泪眼中融化流淌,他长长的、似痛苦似欢愉的低吟被我的发丛淹没,急促的喘息化成氤氲的水汽濡湿我的发丝,和滚烫的汗一起顺着发丝往下流…… 我们喘着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流汗,我的头发湿得像刚洗了热水澡,就这么又被他捞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我光裸的汗涔涔的背,不说话。 “你还在生病……”我说,“我闻到药味。” “没事。”他声音嘶哑,“反正死不了,你也不怕我死,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点时间,见一面少一面的事,就这样子你还要浪费,还要挥霍,就因为我把我的真心捧给了你,你嫌我给晚了,嫌我什么都要放在称上过一过,嫌我脑子里除了盘算怎么往上走,什么都没有。 可你就从来不想我这么多年一个人撑一个家,只有我往上走了,秦家才能往上走,可我也是二十几岁过来的,一路上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些你都不想。” “再废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我看着天花板。 今天远处有霓虹,隔着遥远的夜空在我们的墙上跳跃,闪烁,光怪陆离。 一定是夜色太温柔了,我想,所以才会心软,那以后我们从一个礼拜只见一次,到一个礼拜见两三次,有时候他来我这里,有时候我去他那里。 在我这里他会很不高兴,但无奈间也只能收敛一点,只是像尾巴一样跟着我到处走,从厨房到卫生间,从身后抱着我,磨牙似的在我脖子上咬,磨,只有我说先把慢慢送去我爸妈那里,他那张阴沉沉的老脸才有点笑意。 我跟他说老头子要稍微克制一点,别过几年上炕都困难,他说不行,要趁他雄风还在, 彻底征服我,我不说话了,他从我泛红的耳根看出了我对过去某一任男嘉宾在床上功夫方面的怀念,大发雷霆,吼得厨房的灯罩子都嗡嗡响,好几天不理我。 一直到之后的某个凌晨,我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又震。 他以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包结束冷战,几分钟后又以一个阴阳怪气的微笑表情包表示原谅。 总之这样鸡飞狗跳却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幸福一直持续到2024年底,寒冬到来之际。 第43章 爱人 事情爆发在2024年底,但其实在2024年中就埋下了伏笔。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1章 大约是我回去上班之后没多久,我们领导就找到了我,说部门承接了一项新业务:钢贸贷款,说和我这个科长一起牵个头,等于是把新业务开展起来。 “反正我们普惠部也是新部门,新部门新业务,万象更新。”他坐在办公桌后笑,他那张温水脸难得的有个笑模样,我想当时的他也是在憧憬更大更远的未来吧,但……谁知道呢。 这件事还牵涉了几个大网点的公司客户经理,跟着我一起跑了几家钢材加工企业,还有更下游的一些企业,比如生产集装箱或者电梯的公司,像我们乘坐的电梯里的镜子,都是钢材打磨的。 所以可想而知那条链子铺的有多长,我们几个干银行的(甚至都不是学金融和财会出身的)半吊子,去人家厂房里看,能看出什么呢? 看不出什么的,就看人家生产线多少壮观,员工多多,食堂和宿舍多干净敞亮,安全生产措施做得多到位,又是防护服又是防护面罩,叉车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一样在偌大的厂区穿梭来回。 而我们几个人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厂房里,看着像我家那么大的集装箱被大吊车吊起来,跟吊了个玩具似的,越吊越高,最后变成一小点,嘴里除了“哇……哦……”根本发不出别的声音。 能在疫情里活下来,还能做到这么大规模,我,包括几个客户经理,就算有疑虑也很快就打消了,因为几家企业的账务方面确实看不出问题,负责审批的部门批得那叫一个快。 但最最最重要的,我不想在这里隐瞒,但也不想往阴谋论的方向去引导,我只能说这是一项“political task”。 一向佛系的领导每天都来我办公室问进度,我说这东西也急不来,该跑的尽调得跑,该写的上会材料总要实地考察过以后才能写吧? 他双手抱胸频频点头,“是,是,我晓得,不是催你们……” 可不是催是什么呢?他却欲言又止。 十几家企业,最后分到我手里的我记得是三家最大的,一家是电梯生产商,一家是集装箱生产厂,还有一家是上游的钢材加工厂。 我又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我也不是第一回 吃了,我很开心,我又是勇往直前的第一个了,而且我因为这一堪称“开天辟地”的新项目,升到了副处级。 这难道不是又一座里程碑吗?我依旧相信我会是第一个沐浴阳光的人。 这件事我没有跟秦皖说,现在想来我实在是应该跟他说一下,哪怕是提一嘴也好。 但我这人……嗨,想想就好笑,实在是该敏感的不敏感,不该敏感的又太敏感,弄得他也敏感,除了在我这里做的那笔贷款,他再没敢和我沟通我工作上的事。 而且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忙,我不想打扰他,只是闲暇的时候刷刷他们公司的直播间,他当然不会出镜,是几个俄罗斯帅哥在卖货,要不说颜值是第一生产力呢,那深目高鼻的斯拉夫美男子,谁看了谁不迷糊? 再加上大部分中国老百姓对俄罗斯还是有些情怀的,别说在直播间爆单的姐妹们了,就我,看着那两张帅脸,听他们用蹩脚的中文念:“谢谢白白爱四眼送的嘉年华”……不知不觉就陷入如梦如幻的境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二十个待收货了。 大部分都是吃的,我个人觉得太甜了,后来我就买玩具了。 我在他另外一个专门卖俄罗斯手工艺品的公司的直播间买了一套俄罗斯套娃,三只圣彼得堡的手工兔子(兔爸爸兔妈妈和小兔子),还有一只budibasa玩偶:一个非常大只的穿睡衣戴睡帽的灰色毛绒猫咪,黄眼睛,很像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看到的英国短毛猫,超级可爱。 我一般抱着它睡觉,但秦皖来的话,我就把它藏在我的百宝箱里。 但有一次我忘了收,就放在床上,因为那天他说他要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偷人,结果背着手进卧室看了一圈,一点反应都没有,又背着手出去了。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自己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一年他还跟我一起带着慢慢回了我父母那里,我妈见了他还是有些尴尬,秦皖尴不尴尬不知道,他对长辈(包括他母亲)都一副腔调,看见我母亲也就点点头,微笑着说:“诶侬好侬好。”就结束了。 意外的是他竟然和我沉默寡言的父亲多聊了几句,我也难得的在饭桌上看见他喝酒,他戒酒很久了,正在戒烟,小酒盅里倒了三杯花雕,算是男人间的敬意吧,晚饭结束了,两个人还在那里低声攀谈,时而笑笑。 但最重要的是有慢慢在,戴了小绒线帽(她喜欢红色),比童话书里的小红帽还要漂亮可爱,小嘴巴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懂,但她一边说一边露出羞涩的笑,纤长绒密的睫毛腼腆地低垂着,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大人们的方向挪,那一刻再是千愁万绪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照常回我爸妈那里,一下班就去,慢慢在他们那里,一般到家了也就是七点多,他们留了晚饭给我,最外面罩一个饭菜罩,我每一回都要像玩俄罗斯套娃一样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碗,才能看见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不是鱼就是蟹和虾。 有几回,我妈跟搞地下工作一样欲言又止地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绕得我无法忽视,抬起头看她,她才撑着桌子坐在我身旁,小心着低声说秦皖把他们现在这套房子给买下来了,她思前想后还是要跟我老实交代。 我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汤匙不说话,低头喝汤,听她接着说:“小秦的意思是这房子给女儿买的,他是爸爸,爸爸给女儿买东西天经地义。” 她拿了房本子给我,看到“权利人”后面是秦沐月的名字,我也就算了。 金丽娜家我们只去过一次,那天她刚从医院回来,一头雪发短到下巴,穿一样雪白的睡裙,坐在床上,看窗外摇曳的木兰花影,已经几乎不能说话。 我抱着慢慢坐在床边,她就一动不动地看慢慢,抚摸她的额头,鼻子,拂过她眼睛和睫毛时蓦地笑了,声音小得听不见:“他们爸爸是这个样子的。” 她生了一双优柔的杏眼,所以我想她说的应该是秦皖和金蒂的父亲,她的丈夫。 而这句话也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上金蒂撕心裂肺地尖叫着跪在遗体前起不来,嘴里呜咽着说些什么,谁都听不清,周志良抱着她,没有扶她起来,而是和她一起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是因为感同身受于妻子的哀伤吧。 但我和秦皖真是很冷漠的两个人,葬礼是我和他一起主持的,我们就这样一袭黑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地迎来送往。 航航和帆帆什么都不懂,穿了黑色的小西装在面色凝重的大人们之间跑来跑去。 我远远地看见一群神色肃穆、衣着奢侈但低调的人们,其中一名穿黑色长裙的老妇人面容优雅而静谧,垂眸轻轻地拍着怀里熟睡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和慢慢差不多大,我想她应该是金蒂的小女儿,而那群人是周家的人。 我父母也来了,葬礼结束后我让他们先带慢慢回去。 一场隆重的葬礼,最后也就这样稀稀落落地散了。 殡仪馆冷得离谱,秦皖还站在那里,也不知还要迎送谁,我就站在他身边,抬头看他,而他依旧沉默地目视前方,睫毛很慢很慢地眨动,像难负其重,再没力气飞扬跋扈为谁雄。 他看的地方是他母亲遗体短暂停留的地方,而现在只剩一片空白的墙。 那一天我们先站着,之后坐在地上,坐了一晚上。 殡仪馆一片漆黑,只留了我们头顶的一盏灯,那感觉就好像这世界从一片混沌到末日来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能通过墙上黑色的圆形时钟判断时光的流逝。 我们一个字都没说过,后来我实在太累了,靠在他肩上睡过去,醒来时他还醒着,还是那样子,外套在我身上,一脸胡渣。 之后我在他那里住了一个月,他除了比以往沉默一些,其他的都和原来一样,给他宝贝女儿当牛做马,驮着她在地上爬。 慢慢也很给面子地叫了他“爸爸”,但除此之外的大部分词她都只用一个字代替,比如她爸爸给她买了新的公主裙,她穿上以后会用肉肉的小手捏起裙摆,看着我们说:“漂?”得到肯定答复后就腼腆地笑着低下头,用力地抱一下怀里的玩具(她只玩一个洋娃娃,很旧,头发都有点秃了,脸上还有雀斑,我们也不知道她看上它啥了)以表示喜悦。 然后她晚上是一定要出去玩的,要是我们有什么事耽搁了,她会一直叫“爸爸?妈妈?”一直叫到我们两个都看向她,这时候她就指一指门外,说:“浪!” 直到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明媚,秦皖陪女儿在客厅玩,和她玩抛娃娃的游戏,把那个洋娃娃抛给慢慢,慢慢再抛给他。 但孩子小,没力气,十回有八回都是从地上擦过去的,他就笑着一遍遍捡,捡起来再抛回去。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2章 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浇一浇回头看一看,看见秦皖弯腰去捡娃娃,一边弯腰还一边咧着嘴冲他闺女笑呢,夸张地发出“哎呀……”的声音,完全看不出吃力。 我也笑,转过头浇另外一盆花,想问他怎么早上起来毛衣穿反了,午饭都吃完了还没发现,却看见花骨朵下有一片枯叶。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不舒服,一刻都不想耽误地去揪它。 可手还没碰到叶尖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是慢慢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就一个护士陪着,还有一个司机开车。 我坐在秦皖旁边,想来想去还是最初那几年的光景,想他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带我去他公司,我饿得像个瘪三,他却站在雄伟的“上海三件套”底下伸展双臂,自我陶醉地大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想我那天走出校门,东张西望,只看见一辆黑色奥迪,直到他啪一声合上后备箱盖子我才看见他,黑夹克黑裤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发梳在脑后,隔着老远就冲我笑,一口白牙亮得刺眼。 我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映在他墨镜镜片上就是大写的一句话:“我不想看见你。” 可他自我感觉好得爆棚,一边呲着牙冲我笑一边中气十足地揶揄我:“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对面的护士小姐突然看向我,眼睛因吃惊和恐惧瞪得溜圆,前面开车的男人也一脸惊悚地回头。 我意识到我在笑,听到我自己在说:“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再一摸脸,一手的眼泪。 那排山倒海的死的冲动再次像海水一样砸过来,淹没我。 之前的咨询、关怀、治疗,药物……全都成了零。 我没办法呼吸,也动不了,可大脑还清醒,我想我真给女人丢人,我想我如果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肯定要被读者堵着门骂:“没男人就不活了?废物!” 可我很快就想到了反驳她们的话。 他不是男人,他是秦皖,是我认识最牛的钉子户,政府给多少拆迁款都不搬的那种,他就这么守着我家徒四壁的心,顶着他那张刁脸往推土机前头一趟,皱着眉喊:“来来来!你们有本事轧死我!来啊!” 我想,我们一般管这种叫。 第44章 狗 我就这么一路生生死死的到了医院,护士停下车,马不停蹄地就把秦皖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灯亮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电视剧里的情节想了个遍,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就是“病人还需要休息”,要是医生出来不摘口罩,还摇头,那就是“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了,电视里也不都是这样的。 我想啊想,医生站我跟前了我还低着头想,呆若木鸡盯着白大褂下的几双脚,想医生怎么也乱穿鞋啊,真不规范…… 我猛地跳起来,几个医生齐齐往后退一步,领头的医生扶一下眼镜。 他没摘口罩,但他也没摇头,只是淡漠地看着我,娓娓道来:“病人因为先天性瓣叶狭窄……”顿一顿,看看我,再扶一下眼镜,说:“就是心脏发育有点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精神受到比较大的刺激或者太疲劳,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风险的,所以家属平时要多注意一下。” 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医生连死都见惯了,何况生呢,依旧淡漠且平静地说:“好在抢救比较及时,现在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院。” 之后一行人就一阵风地走了,跟在最后面的护士小姐给我指了秦皖的病房,也很风风火火 ,一边指一边往前走,等指完了,人也走出去二里地了。 我站不起来,两肘撑住膝盖,勾着头看地,一直等到血从指尖开始往上流,热了,有知觉了,才僵僵地在身上乱摸,没有,又去包里摸,摸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把手机摸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秦皖晕倒以后我第一件事是叫救护车,第二件事就是给她电话,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来,院门密码告诉她,跟她讲家门钥匙我放在门口正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我就这么把我一岁不到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用一根包被带子把她绑在婴儿床上。 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呢?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我时至今日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但好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妈语气相当镇静,说她和我爸就在我们那边,中午路上没什么车,半小时就到了,去的时候慢慢在哭,但现在好了,喂了奶就睡着了。 我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瓷砖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但完全看不清都过了些什么东西。 铁椅子透心凉,但我感到血液循环全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我拖着包,另一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扶墙走了几步,腿脚还是僵,但好歹能走。 我走到秦皖的病房,当即眉心一紧。 我真怀疑这东西到底是真晕假晕,躺在那里,头来回转,转到第二圈就被他找着了茬,眯起眼拧着脖子往天花板看,我估计是楼上管道渗水了,他看的那一片墙角洇开大团的黄色水渍,还有霉斑。 “啧……”我真想转头就走,但他倏的一下就转过来了,支起头垂着眼睛看我。 我板着脸进去,他一直看着我,看我搬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我估计狗东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睫毛眨一眨,想了一会儿台词,腼腆地笑笑,说:“慢慢呢?” “在家呢。”我心虚,低下头不敢看他眼睛,“我让我爸妈过去了。” 他笑容变得淡淡的,看了我好一会儿,垂下眼时又笑了,被子里伸出来一根手指,点一点我手背,“你看起来不太好。” “你看起来蛮好的嘛!”我白他一眼,别过头囫囵着抹一把脸。 他老实得很,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而我一直低着头沉默。 我身后的门关着,走廊里说话声、哭喊声和焦急奔忙的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全成了微弱的闷闷的嗡嗡声,人的生死悲欢就这么不值钱,我想,隔着一扇几厘米的木头门就能恍如隔世。 “嘁。”我突然笑一下,他把头再转过来一点,看我。 “你倒是没撒谎,真有心脏病,我还以为你吓唬我呢。”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他深情款款地看我。 “围巾的事你就骗我了。”我冷着脸看他。 他一愣,闭上眼笑,老脸千年一遇的有点潮红,说:“谁让我心虚呢。”睁开眼,漆黑的眼珠在我脸上轻轻滑过,“你真记仇,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愿意原谅我,好好跟我在一起。” 我不言语。 他收回目光翻个身平躺,眼神苍凉而疲惫,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身体这么不好,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 “好了好了闭嘴!”我皱着眉喊。 他闭嘴了,双眼黯淡如死灰。 我双手抱胸,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可没几秒又泄了,小声说:“我知道,医生说了,你必须要有人看着的,我和慢慢先住在你那里,但你要再拿你那俩破钱给我试来试去的,以后昏过去了就自己在地上趴着,看什么时候醒了再起来。” 他刷一下转过来,眼亮如炬,点头如捣蒜。 “你悠着点吧。”我说,“病刚好,别再把脑浆子给甩出来。” 之后秦皖还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我第一天去看他,在走廊里就远远听见他大呼小叫地跟护士用上海话battle,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去,只见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面前支了张小桌板,上头放了个餐盘,他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拿着调羹在餐盘上方的空气里指指戳戳,瞪着眼睛对人家护士吼:“切个么子病会得好啊?侬想切煞特吾啊?(吃这东西病会好啊?你想吃死我啊?)” 护士倒也毫不示弱,冷声道:“伐好意思啊先生,医院里厢就个条件,现在呢特护病房满了该,侬要实在觉着伐适宜,是否好让家属代劳一下?” 他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音都变小了:“侬以为阿拉老婆像侬啊?天天吃饱饭没事体做?” !!!这谁听了不炸啊!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给护士小姐赔笑脸:“护士同志对不起啊,对不起,以后吃饭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再低头看看他后脑勺,不论是配色还是杂乱程度都跟那雪纳瑞似的,吵狗一只。 我尴尬地笑着撸一撸他后脑勺,“更年期,他。” 护士小姐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大踏步地走出去,轻便的护士鞋都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呢?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没数吗?”她一走我就有点压不住火了,但还是尽力压着嗓子没吼出来,因为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是老人,半睁着眼,但没光,只间歇性地发出“嗯……嗯……”的声音,秦皖说他其实是没意识的,也没孩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3章 “我不激动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带着乖巧的笑,拿起勺子挖鱼肉吃。 “你不是吃的挺好吗?”我睁大眼看他,“刚才发什么癫?” “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打发人的腔调。”他挑起眉一脸无所谓地吐掉鱼刺,“你问问她,他们自己吃什么?给病人吃什么?我就不说烧菜水平了,你就看这鱼,看这白眼珠子,都死了多久了?医院拿了多少回扣?” “哎呀……”我连连摇头感叹:“我要么选你当上海市市长吧好不好?自己刚从阎王爷那里爬回来,还有空忧国忧民。” “好呀!”他抬头兴致勃勃地看我,“那你就是市长夫人了!” 我真是懒得理他,但也不得不理他,女儿我暂时放在我父母那里,每天上班忙得脚打后脑勺,回了家还要烧菜做饭,再拎着饭盒去医院。 我是北方人,做饭习惯放一些豆豉和辣椒,但他别说辣椒了,就连老干妈里面的豆豉吃进去都能辣出一头的汗,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一边抹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声说“好辣”,吃完了就一个劲儿跑厕所。 于是第二天我就改成了清淡的丝瓜汤,还有排骨年糕和番茄炒蛋。 但我的厨艺也没能展示多少,第三天我本来准备给他做条鱼,特地买了鲫鱼和豆腐,准备做鲫鱼豆腐汤,结果坐在厨房椅子上等的时候睡着了,焦油味钻到鼻子底下才猛地惊醒。 于是鲫鱼汤就成了烧鲫鱼,豆腐也成了豆腐干。 “嗯嗯!”我尴尬地清清嗓子,把饭盒放他面前的桌板上,他还拿着筷子一脸期待,让我“快点!” 我不好意思说我把鱼给烧糊了,只好先打开盖子给他看,他往里看了一眼,依旧一脸期待,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还没嚼完就又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从侧面看像蜡笔小新。 “行了吧你。”我沮丧地推他一把,“演技好差。” “你烧什么都好吃,因为是你烧的,哪怕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我膈应透了,又闻着那一股糊透了的油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绝望地拎着保温盒盖子说:“请你不要再说土味情话了好吗?真的很恶心啊!” “行吧。”他抿嘴笑得乖顺,可怎么看怎么一股阴恻恻的怨气,“我老了,是老登了,不是美军飞行员一样的大哥哥了,甜言蜜语也是猪油渣。” “噗。”我笑了,“你还知道老登呢。” “知道啊!”他洋洋得意,开始吃豆腐干,“现在小青年不都这么叫我们的吗?开玩笑,我们老男人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好吗?社会资源可都掌握在我们手里。”说完还斜着眼嫌弃地上下扫我一遍,“往那一站就有小姑娘投怀送抱,往我身上摔,可某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把我当垃圾掇掇拐拐(摔摔打打)。” “我看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举着盖子冷冷看他,“后天自己出院吧。” “不要啊!”他扔了筷子一把抱住我,脸在我怀里蹭,发出“嗯~”的声音,我承认嫌弃老登是刻在女人基因里的本能,我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回头飞快地瞥一眼门口,一把推开他,小声吼:“行了闭嘴!” 他还抱着我,仰起头,下巴抵着我肚子,哀怨地看着我,“等我老了你不会也这么对我吧?把我往床上一扔,被子往我脸上一蒙,自己去和骚老头跳广场舞。” “还有比你更骚的老头吗?”我拨拉开他,坐在床上,和他面对面,“吃饭吃饭!” 半天没反应,再看他,他嘴上还笑着,睫毛却失落地耷拉着,垂眸来回抚摸桌上的筷子,就是不拿起来。 我想是不是人生病了真的会变得脆弱,年纪大了也是?心里一软,语气也跟着软:“好啦,干什么呀?开个玩笑都不行?我接你出院,在家陪你还不行吗!后天刚好是礼拜五,周末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可事实再一次证明可怜他我只会自食恶果,他一回家就原形毕露,缠着我不放,晚饭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饭菜在桌上凉透,一盘红烧肉被点点吃了个一干二净,撑得在地板上躺着吐舌头,像一条翻肚子的鱼。 “你疯了?”我喘着气推他,推得两条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可他还有力气得很,我垂着眼看他凌乱的发顶,几绺灰黑的头发遮住脸,只露出汗湿的鼻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胸前 ,贪婪地又吸又舔,昏黄灯光下舌尖、嘴唇也和那双红豆一样鲜红狼狈。 “真像一只讨食吃的狗。”我笑着胡乱揉一把他头发,却在他一记深顶下尖叫出声。 “那你是什么?”他气喘吁吁往上,脸悬在我脸上,死死盯着我,勾起嘴唇坏笑:“母狗?”可那漆黑而冰冷的眼眸慢慢移向我嘴唇时又软成一汪春水,沉迷而眷恋,呢喃:“还是主人。” 第45章 寺 秦皖出院后我带着慢慢和四眼回到他那里,点点吃积食了,差点驾鹤西去,我和秦皖又连夜送她去宠物医院……真是来回折腾得够呛。 慢慢很长时间不理我,不让我抱,一抱她就哭,把脸别过去,身子猛地往后仰,吓得我赶紧往前冲,就这么被她带着在客厅到处跑。 可等我真的把她给秦皖抱,自己上楼去书房了,没一会儿就又听见楼下传来她的哭声。 秦皖说要么我就待在客厅,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果然,她不哭了,秦皖看新闻,打电话,我就坐在岛台上用电脑写报告,任何时候抬起头,都能和慢慢的视线相遇,她吸吮着手指偷偷看我,可一看见我看她,马上就把头别过去,扑进秦皖怀里。 秦皖生了这么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家里就已经是鸡飞狗跳。 家,我时常在夜里看他熟睡的脸,想我们算是家人吗?我也不知道,因为中国人传统思想里总归是领了证,办了酒席(尽管我觉得婚礼纯粹就是劳民伤财),鞭炮车队一路相随才算是成了一家人。 秦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一个人带着慢慢,我要真去上班了,不在家了,慢慢倒也就不哭了,但他也总有要出去办事的时候,这时候他就打电话让我父母过来帮忙看一下女儿。 我晚上下班回家,有时还能和他们碰个头,我爸在厨房张罗晚饭,我在客厅回复邮件,打电话写报告,我妈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慢慢哄她睡觉,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是想问我,和秦皖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打算,大人怎么样都好说,但现在孩子都养好了,眼看着要过一周岁生日,这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她终究是不敢问,一会儿慢慢醒了,大家又忙活起来,这桩事就又划过去了。 “你还不睡。”秦皖有时候夜里翻个身醒了,手迷迷糊糊碰上我的脸,掌心感觉到我睫毛的眨动,会哑着嗓子问一句。 我不回他,想就这么让他睡过去,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熟睡的呼吸。 等黑暗里再响起他的声音,已经是清醒的了:“在想什么?” 我张着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工作上的事?” “不是。”我说,那时候是九月份,上海夜里已经凉下来了,听不到蝉鸣,四周一片寂静,而我的事业如火如荼,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我工作好得很呢,请叫我李副处。” 他笑了,“李处就李处,李副处是什么东西。” “那还是要鉴别清楚的。”我很认真地说,“否则就有吹牛的嫌疑了。” “放心吧。”他胳膊伸到我脖子底下,把我卷到他怀里,“总有一天是正处。” 我们不说话了,但谁也没有睡意,我看他卷翘的睫毛在夜色里朝着我的方向很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 “我们可以领证。”他手掌在我背上抚揉几个来回后停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在黑暗中相对沉默半晌,他又接着说:“我妈生前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没人反对。 金蒂其实也很喜欢你,她就是那副腔调,你看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对周志良不还是一张不冷不热的脸?她有些地方和我妈很像,面冷心热……” 他说到这里停下一阵子,才继续说:“就我而言,这么多年你了解我,就不说现在,就算是以前,我也不是说想靠女人往上爬,或者指望女人赚钱的那种废物,我的家底我都给你看过,别说你和慢慢,你就是再生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你当我是母猪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无奈道:“你明不明白?听没听懂?” 可我还没回答他就自问自答:“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 “我不知道。” 我只能用不知道来形容我庞杂的思绪。 他沉默很久后笑了,又开始阴阳怪气:“随便你啊,爱嫁不嫁。” “这是狗对主人说的话吗?”我问他。 可他恼羞成怒地不承认了,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我,说他没说过我是他主人,是我做梦梦到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4章 “你生日快到了。”我说,从身后抱住他,“好几年没给你过过生日了。” “哼。”他冷笑一声,“过什么?男人过了四十就是老帮瓜啦!只配给老婆孩子当牛做马,是家里的三等公民,还过什么生日?” “啧。”我眉头越皱越紧,松开他,“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啊!” 他背对着我,不响了,过一会儿撂给我俩字:“不过!” “爱过不过!”我都笑了,“我还求着你过呢?” 而我也确实没时间给他过生日,他生日那天我在外头跑了一天,打领导电话不接,到晚上七点钟他给我打回来,说是去了一趟分行总部,我想问他去分行干什么,但他显然很疲惫,心不在焉的,跟他汇报工作也是每句话都要等个三四秒才有反应,但因为他一直是这个老牛吃草的状态,我也没在意。 下了班是八点了,一看微信,秦皖的头像旁边是红色的23,最后一条又是一个火红的愤怒脸,也不知道老头子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大火气。 “不是说要看着我吗?”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冷硬,“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就那么忙,没个吃饭喝水上厕所的时间?” 我拿着手机站在龙华门口,知道他是觉得我把他生日给忘了。 那天下雨了,地上湿漉漉的,金色的银杏树本来开得正盛,可在阴雨绵绵中多少有些萧瑟和悲凉的意味。 龙华寺古色古香的大门下悬挂着一只大红灯笼,印着“龙天祯祥”的字样,落了土,雨水一淋成了泥,在雨后的夜色里反而给我一种千年轮回依旧至此的宿命感。 “哎呀我忙啊大哥……”我一说话就呼出一口白色的水雾,我不想告诉他我来这里了。 “忙着跟人银杏树下私定终身喽?”他一个字比一个字响,我一惊,拿着手机四下张望,没人啊,想他是在诈我呢,刚要开口狡辩,就听他得意又冷硬地说:“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但我可看见你了,就在老头真香的灯笼底下!” 说实话我是真慌了,赶紧抬头看一眼,想都没想就说:“什么老头真香?那不龙天祯祥……” …… 妈的!我真想怒摔手机!果然被他给诈了! “哈!”他大笑,“好啊,可以!我跟你讲我就在这看着,看你敢挂我电话给姘头通风报信!” “神经病吧你!脑子坏了?”我脸上火辣辣的,连脖子都发烫发涨,挂了电话就跺着脚一阵风冲进寺里,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我也不知道要穿到哪里去,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总之就是要把老头远远撇在身后! 我快步走,一直走到一处人烟相对来说稀少一点的地方,也不知道给自己弄到哪里来了,管他呢,进去再说! 进去了才发现,原来寺庙也跟漫展一样卖周边,一眼望去全是那种透明的大塑料盒子,跟超市卖的收纳盒一样,里头装的都是些纳福对联、纳福磁贴和纳福竹帘啥的,写满了吉祥话。 再往里走竟然还看见卖手机壳的,还有贴在手机壳后头的那种金箔字符,总之一眼望去全是喜庆吉祥的红色和金色。 “这蛮好玩的嘛!”我来了兴致,笑嘻嘻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门外,人群稀稀落落,都是老头老太进来买素斋,反正没有秦老头,那就是极好的。 我刚换了手机,用的还是拼多多9.9买的清水壳,有点发黄了,这时候买个龙华寺周边手机壳岂不美哉? 也不贵,我看了一下,一百块不到,八十,就是要自己找型号,我的型号几乎断货了,因为是2024年的新机型:iphone16pro,只剩一个,我就拿了,要往外走的时候又停下,折回去,秦老头是iphone12promax,机型和他人一样老,没人要,一大堆手机壳堆在那里用橡皮筋捆成一捆,我还挑挑拣拣了一阵子,最后挑了一个包装最新的。 可能是我挑得太不亦乐乎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冷嗖嗖的视线,我还咧着嘴傻笑呢,一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外走,结结实实和某个不长眼的撞了个满怀。 “你蛮开心的嘛?啊?”可能因为这店里装的是白炽灯吧,他脸白得发青,跟鬼一样,裹着脸的黑风衣领子还带着丝丝密密的雨珠,双手插在兜里,狭长的凤眼瞪得滚圆。 我不说话,冷着脸抬头看他,我们两个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东西,先死死盯着我的脸,再垂眸看被他夺过去的东西,冷笑一声,在我跟前挥一挥,“给姘头手机壳都买好啦?侬现在老嗲额嘛!” “人老了脑子也坏了?”我气都气不动了,皱着脸小声说:“这年头还有自己叫自己姘头的,我都找不到表情包来描述我的心情了。” “少跟我来这套!”他收了笑,一把把我手机夺过去,摆弄了好一阵子,越摆弄眉头越紧,还时不时警惕地挑起眉毛看我一眼,可末了一无所获,只好把手机塞回我夹克口袋里,脸阴得跟外头的天气一样,“没事跑龙华寺干什么?” “驱魔!” 我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吓得店里的阿姨爷叔全看过来,不悦地蹙着眉小声嘀咕:“哎呦哪能了啦……” 吼完我转身就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没付钱呢。 可我又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到处问人家,“收银台在哪里?”这样显得我很傻,于是我就这么僵着脖子和背,状若随意地背着手四处逛,拿起青狮白象磁贴欣赏一番,再捏捏冻成块的八宝糕,仔细看说明书。 “唉,唉。”他在我身后轻轻戳戳我,用气音说:“收银台在那里。” “谁说我要找收银台了?”我背着手回头斜睨他,隐约想起来有同事说龙华寺卖的东西有大师开光的,就说:“我先逛逛,等会儿大师来了我要先找他给我开光,否则有什么用?” 他看着我,嘴巴抿起来弯成一条弧线,眨眨眼,乖巧(阴阳怪气)地笑着说:“大师在收银台。” “哼!”我背着手,讥笑着上上下下扫视他,“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以为钱是万能的?俗不可耐。”说完昂首阔步往前走,穿过最后一排货架时看到了收银台,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担心的,但看到收银台都是年长的义工,腰杆儿顿时笔挺起来。 “不等大师做法啦?”我们一出来这不要脸的东西就把属于他的那个手机壳抢过去了,一撕一扔,直接就套上去了,“行吧。”他面无表情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这东西最多八块,还有利可图。” “毫无敬畏之心。”我裹紧衣服往前走,别过头看盘根错节的侘寂的古树,不看他,“大师肯定早就开好光了,才拿出来卖的。” “哼。”他轻轻哼一声。 我走得更快了,他跟着走了一段,就笑了,“哎呦好了呀!”拽住我胳膊,“谢谢老婆大人的生日礼物!” “滚你……” “佛门净地。”他故作高深地闭上眼比一个“嘘”的手势,摆摆手,“可不敢乱说话。” “啧!”我牙都快咬碎了,又泄了气,回头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找过来的?” “跟过来的呀!”他笑得跟他对那双胞胎外甥一样纯真可爱。 “不是你……这么空的吗?”我都不相信我耳朵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以为我跟电视里那帮脑残一样啊?”他背着手,低头笑着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由着我呆愣愣地看他,好一会儿才打开他套了“老头真香”手机壳的手机,用一根手指点两下,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两部手机,分别命名为“四眼”和“白白”。 “你!”我暴跳如雷,他却凝眸远眺,深情而忧愁地呼出一口白雾,沉声说:“自从上次生病晕倒,我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不能接电话也发不了微信,我联系不上你该怎么办。” 那一刻我感觉光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都会厥过去,而他兴致盎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乖巧伶俐地笑着低头看我,“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我已经被他折磨得没脾气了,木着脸说:“烧香。” 可我连拿着香朝哪里拜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带着我先去请香,扫码支付后他领着我慢慢地绕着塔走。 雨后的空气潮湿冰冷,黏连着枯叶和香灰的气息,他把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干燥而温暖,我们就这么沉默地绕塔走了三圈,最后一圈时天已全黑,没有星星,只有寺里缭绕的青烟和不知来自何处的昏黄灯光。 他敞开大衣把我裹进他怀里,我下巴抵着他胸膛,仰头看他,看到他仰头呼出一口白雾,化成水汽飘散。 “最近还好吗?”他低下头,垂眸笑着静静端详我,目光抚过我额头,眼睛,一寸寸抚向嘴唇。 “好啊!”我在他怀里眨眨眼,笑了,说:“就算不好,这不也来求佛祖保佑?” “佛祖保佑。”他笑着不知望向远方的何处,呢喃着重复我的话,低下头捧起我的脸,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摩挲我的脸颊,“那你求我保佑吧,我可比佛祖有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5章 “胡说八道什么呀。”我皱着眉小声说,“在家过过嘴瘾得了,跑这里来说这些大不敬的话!” 他不说话,就低头笑着看我,看着看着开始用下巴没刮干净的胡渣蹭我的脸和额头,“啧干什么呀?”我闭着眼挣扎,头转来转去地躲。 闹了好一阵子他才放开我,牵起我的手时还意犹未尽地笑个没完,点点头说:“走走走,带你去找佛祖去。” 那天我们先去了大雄宝殿,天王殿,他在观音殿逗留了一会儿,一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又磕头又念念有词的,说他要向观音菩萨祈求我们姻缘的红线永远不断,越来越粗壮。 我很无语地带了他去伽蓝殿求财运,供奉的是关公,做生意的人都信奉关公的。 当然了,我们停留最久的是三圣殿:求阖家平安。 我在蒲团上虔诚跪拜,祈求三圣保佑他和慢慢,我的父母,金蒂一家,还有四眼和点点,但可能是太紧张了,把我自己给忘了。 等我睁开眼起身,却见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三圣像,面容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一丝一毫下跪的意思都没有,末了转过头,轻轻松松对着我笑,“放心吧,佛祖说了,会保佑你安然无恙。” 第46章 告别 之后日子照常过,一切都与往日无异,直到钢贸贷款这条链条上的第一批企业倒下。 第一批倒下的是最小的几家企业,他们其实资质很差,宝山和嘉定一带的厂房都嫌租金太贵,大部分都在奉贤和青浦的犄角旮旯里。 他们之所以能成为链条上的一员,能把钱从银行套出来,是因为有链条上几家“大哥”企业担保。 所以这把火从末端开始往前烧,一路烧到头。 那天晚上,不对,是凌晨,大约是四点,我接到一个客户经理的电话,他其实已经哭了,我听得出来,只能勉强保持连贯的语气,跟我说他手里四家企业法人连夜跑路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他连财务都联系不上,跑去厂房一看,大门紧锁。 他说他打过来是想问问我,我那几家单位怎么样,因为那几家单位是跑路企业的担保人。 他进行第三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在阳台上,跟他说先去睡几个小时,早上还要跟我一起去支行,跟大行长汇报情况,别到时候昏头涨脑,一紧张话都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却再也没有睡意,凌晨四点多,天还是漆黑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比什么时候都更黑,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黎明,还能不能如自己曾经憧憬的那样,沐浴阳光。 估计是不能了。 阳台门我是关着的,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之后门被轻轻拉开,一件男士皮夹克兜头落在我肩上。 被暖气包围的我才察觉到之前有多冷,我只穿了一件纱棉睡衣,站在上海十二月凌晨四点的户外,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到胳膊,再到脚趾,都是没有知觉的。 “进来吧。”他也只穿了睡衣,声音有些困倦的沙哑,但极度平静,牵着我的手回了客厅。 客厅一片漆黑,只开了厨房的吊灯,岛台上两只白瓷杯还在冒热气。 “睡不着,那就喝咖啡醒一醒。”他说,顶灯下他深邃的眼窝漆黑,睫毛的阴影投落在脸颊,神色自若,打开冰箱拿了燕麦奶出来,加在我那一杯咖啡里,用调羹轻轻搅一搅,发出轻柔的叮当声。 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问,我们就这么围着岛台相对而坐,他拿了电脑出来,戴着眼镜弄他自己的事,屏幕白色的光打在他紧锁的眉头和反光的镜片上,很专注,而我发呆。 到了七点,他眉心舒展,镜片也不再反光了。 他就这么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沉吟片刻,抬腕看一眼表,再看向我,笑笑,“送你去行里?”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说:“好。” 秦皖送了我就开车走了,我按了电梯往落地窗外看,他车已经在掉头了。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收回目光走进去,再没有比那一分多钟更煎熬的时刻。 我到的时候是七点三刻,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大行长不抽烟,几个客户经理是忌惮我,不敢抽,虽然时不时在营业部楼梯间经过能听见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吐槽:“外来妹也好做领导,上海完结了册那。” “人家上头有人的好伐?戆卵。”有男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帮伊(他)小人也养好了。” “儿子啊?” “没,小姑娘。”那人不屑嗤笑,“所以到现在连门也进伐去。” 我感到腿软,手抖,我看书上说这是身体进入了战斗状态,我还看到我的手放在安全出口的门上,只要一推,我就可以和他们“掰头了”,大掰特掰。 他们会尴尬,会不好意思,会道歉,可怎么想都是无聊透了的结局,于是最后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 而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可以释放他们灼灼燃烧的敌意了,敌意越是灼热,眼神就越是冰冷,像是一双双黑不见底的冰窟窿,像“还我命来”的冤魂一般叫嚣着要我给个说法。 我领导和分管行长不在,后来我知道他们进去了,是不是提篮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到那一天为止应该还不至于,应该还在“喝茶”的阶段。 而他们的家属在不久之后都前往了一个如天堂般富裕的国家,子女一开始说是去读书,之后就成了移民。 但你说这件事,从上会,到审批,再到放款都是一路绿灯,上上下下知情的难道就这两个人吗? 大行长正襟危坐,一脸凝重,我在想他会不会憋不住笑出来,太可笑了,我想,这世界真是一堆烂透了的废墟。 “好了你们先出去。”行长说,几个客户经理陆陆续续出去,就留了我一个。 之后他把情况跟我说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从我们这里贷款的所有企业,从钢材加工企业,到下游的集装箱生产商和电梯生产商,他们所购买钢的那家源头厂家,从我们放款那一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一吨,一公斤,一克的钢材,都没有生产过。 就等于这一条链子上的企业,都在加工空气,生产空气,卖空气。 只有银行的贷款是实实在在地扔在了水里,却连一片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放心,这个我们肯定是一起面对的。”行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想去你妈的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领导是有过那么几次问我的情况,就一起在办公室吃外卖的时候,他一边吃辣肉面一边吸吸鼻子,聊家常似的笑着问我:“和你们家那位准备结婚了伐?” 我知道他说的是秦皖,我还以为他的意思是我们要是结婚了,秦皖那笔贷款我就要移交给别人做了,我不想放,也不想讨论这个,就把话岔开了。 现在想想我还是太天真,他当时想说的是:“你们一直这么不结婚,秦家的财产那肯定是没着落的,何不趁此机会给自己和父母争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走在悬崖边上却毫无知觉,哪怕是到写下这个故事的今天,每每思及此,都能从脚底板凉到头顶心。 后来的处理方式就和电视上差不多了,司法机关接手,我被警察请去了好几次,同样的问题颠来倒去地问,问来问去就是分管行长和我领导私下和我有没有交流,有没有和我提起过什么,“交换”过什么…… 我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家,无事可做,在办公室坐到黄昏,没人找我就回家。 回了家换衣服,外套脱到一半就忘了,围巾也还挂在脖子上,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发呆,从天还有亮光坐到夜幕沉沉。 然后眼前亮起一片橘黄色,是玄关的灯,秦皖的影子长长的,我想起小时候看的《长腿叔叔》。 他进来,不说什么,把挂在我身上的外套和围巾轻轻摘下来,拿去挂好,过来蹲在地上帮我脱牛仔裤。 我看着他的头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喃喃自语:“霸总撕开了我的绒裤,棉裤,毛裤,秋裤,打底裤……还把两双棉花套子雪地靴扔在地上,接着撕开我的棉袄,棉马甲,起球的化纤毛衣,线衣,秋衣,保暖内衣……我的化纤毛衣的静电照亮了他刀削斧凿般的英俊侧脸?” 他愣了一下,抬头惊悚地看看我,老东西哪里看过如此新潮的小说,等反应过来了,低下头笑了,说:“还霸总呢,你看我这副腔调,和公公有什么区别。” “嗯。”我木着脸,眼睛发直,慢吞吞说:“我小时候我妈碰见个算命的,那老瞎子还说我以后是当娘娘的命呢你敢信。 我妈高兴疯了,那时候她没工作,全靠我爸,家里就这么困难,她还给了那瞎子一千块。” “哈哈哈!”他笑坏了,倒在沙发上咯咯咯的跟只母鸡似的,笑得眼睛都没了,笑完了蹲在那里给我穿睡衣睡裤,头顶的发根已经彻底白了,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一边穿一边说:“那你妈可以去还愿了,找到那老瞎子,赏他百八十万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6章 我盯着他头顶看了半天,伸手揉一把,“唉你头发怎么回事,这才几天,老成这个样子了,都快跟点点一样了。” “老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么。”他笑得云淡风轻。 “慢慢我送你父母那里了。”他说。 “嗯。” 他替我换好了衣服,又蹲在那里低头沉默一瞬,起身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四仰八叉躺着,也不说话。 “生意不好,愁的?”我枕着沙发,转过头看他侧脸,抬起下巴冲他笑:“做不下去我养你啊。” “好呀!”他咧开嘴,笑得像个裂了的橘子,“不过我觉得这年头赚钱也没那么难,随便弄两个斯拉夫小白脸,直播间里就全都是撒钱的傻子。” 我笑,心里却发酸,手抚上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他手还是热,和当年在我们学校里看鸭子时一样热,他也一样用拇指指腹摩挲我手背,一来,一回。 “噗!”我笑出来,“你该不会又要和我握手吧你!” “唉我那时候是装腔作势哦。”他好像突然很嫌弃自己,膈应兮兮地皱起鼻子笑,“浑身血都往下涌了还装得跟外国领导人访华似的,还握手。” “哈哈哈哈!”我狂笑,“那你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一点看不出来。” 他也笑,笑够了停下来,嘴角意犹未尽地上扬,五指紧紧扣住我的手。 “我才不跟你握手呢。”他枕着沙发转过头对我笑,“因为握手就是了。” “你会走吗?” 我的笑终于融化了,歪着头茫然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我那里很久没回去了,肯定又都是土,要打扫的,还有把一些用不到的东西都扔了或者捐掉,我还想在阳台上也种几盆花,还有就是……” 我深呼吸,让跳得窒痛的心恢复平静,“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我的余光看见他一直在看我,我想了很久,鼓起勇气转过头与他对视,用上最后一丝力气笑着说:“而且你和我握了手,后来都跑到香港去了 不还是屁颠屁颠来找……” “那你呢?” 他问得斩钉截铁,依旧在笑,像在问你明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你会回来吗?” “我啊……”我挠挠脸,想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想说会。”可最后那笑还没绽放就凋落。 “我不知道。” 一阵沉默,我想他会问我,慢慢要妈妈怎么办,可他没有问,他只是坐起身,两肘撑着膝盖回头看在迷离灯光下缓缓摇曳的藤蔓,近乎于讨好地笑着说:“你上班不方便,碰上早晚高峰,一天光开车就要两小时。” 我想说我其实已经被停职了,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没事。” 那天晚上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和往常一样缠绵了很久,潮水来了又退去,当毁天灭地的白光散去,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天花板,罗马柱,纱帘……我的心像漂浮在冰冷海面上的红色气球,一点点坠入海底,他覆在我颈窝,喘息渐渐恢复平静,抱着我的手却收紧,鼻尖蹭一蹭我脖颈,睫毛在我下颌忽闪,“我可以去看你吗?” “可以。”我哑着嗓子笑,“我会每天不定时打电话给你,你可要接的。” “好。” 第47章 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我就这样一个人回到了我的小家,有时候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着午后明媚的阳光留在天花板上的细碎光斑,会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户经理,秦皖走了,只留给我四眼。 有时候我一躺就是一下午,躺到日落,都没有人找我,现在这种情况没人找我就是最大的好事。 我手里的三家单位,一开始我疑虑最大的是那家电梯生产商,首先它是一家家族企业,其次法人是一个老太太,佛山人,上海这边只是一家分公司,所以她一年大约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佛山,普通话基本不会,平时跟我视频都坐在她的梨花木太师椅里不说话,让财务说,人很强势,说一不二那种,一旦觉得不对,就叽里呱啦喊粤语,我听不懂,但看财务的表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我们几次沟通都不是很愉快。 但现在讽刺的是我手里三家单位,只有她一家在努力还钱,经济形势不好,她佛山那边生意也一般,她变卖了一部分资产,不够,现在快八十岁的人又重新出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让人伺候着穿了衣服,戴好假牙,吃一碗粥就去厂里盯着。 我们最后一次视频结束,她拍了拍财务的胳膊,意思是先别挂,看向镜头时老榆木一样褶皱刻板的脸第一次有了笑意,那一刻无情的岁月都退避三舍,坐在我面前的仿佛还是那位风华正茂、傲雪凌霜的青年女企业家,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没事的,不要怕。” 所谓世事无常,我最看好的,噱头最足的集装箱生产公司直接从上到下人间蒸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吊车,绵延万里的生产线,比我家还大的熔炉……落满了被碎纸机连夜搅碎的贷款合同,灰头土脸地躺在那里。 我的思绪就这么飘啊飘,想到我领导,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一件姜黄色毛衣从我认识他那天起穿到他被抓的那天,我们一到冬天嘲笑他,他从来都是一脸自豪,啪的一下把夹克敞开,拎起毛衣领子说:“开玩笑啊侬!阿拉老婆帮吾织的唉!侬老婆会伐?” 他女儿喜欢张元英,他就是我们支行(我估计是上海分行)最精通女团舞的dancing king,在元旦晚会上一曲《trouble maker》,屁股那么一撅一扭,我们头都快笑飞了,等下了台坐我旁边,我就感觉他脸怎么僵僵的,再问他,说是腰扭了,在一月一号凌晨被送往医院。 我们有时候还欺负他,故意扔给他一个装了厚厚一沓白纸的大红包,他当场就炸了,一边逃一边叫:“唉!唉!唉侬组撒!” 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做了那样的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可转念一想,我自己都笑了,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我从小就身体不好,眼睛也不好,三年级就两百度近视,我妈把我堵在科达眼镜的验光室里,当着那么多叔叔阿姨的面骂我:“人家全年级第一第二眼睛都好好的,就你!学习不怎么样,眼睛倒是坏得快!” 我想我确实是不大聪明,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到最后也只是考了一个上海的二本院校。 我坐火车去的,我妈陪我,送到学校宿舍,给我装了蚊帐和遮光帘,买了热水壶,脸盆,沐浴液洗发膏和洗衣液……好多好多东西,走的时候在我学校门口一家烤鱼店里吃了一条鱼,我到现在都记得配菜是年糕,豆芽,土豆和娃娃菜。 她也是一如既往地端着碗都要絮絮叨叨,一边把鱼肉全挑我碗里,一边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似乎好好学习和找个好工作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鱼肉在碗里堆成山,又挨了我妈一顿骂,说我嘴刁得很,小姐身子丫鬟命,但我其实一直想跟她说,我不是嘴刁不吃饭,我是害怕。 我除了读书(还没读好),别的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没有见过,第一次去坐地铁,连闸门都进不去,脸红脖子粗地听地铁工作人员用喇叭在我耳边吼:“快进去呀!进呀你!” 我进了闸口,看着冰冷的地铁站里同样冷着脸的人们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我的心里麻麻的,木木的,我做不到发飙,躺地上,或者指着人家鼻子骂,我不敢,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我也不哭,是因为我不允许我自己哭。 所以我觉得害怕这种情绪一旦持续久了,很容易就成了一种麻木不仁的冷漠,不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但俐俐喜欢我,她带着我到处“串门”,很得意地跟别的宿舍的女生说我们宿舍有个冰山小美人,但我是一个太会读空气的人,匆匆一眼就低下头,再不跟她一起走街串巷地跑到人家宿舍玩了。 出了社会,我当然没有像我母亲说的那样,自发地找到好工作,工作后遇到更多的也不是栽培和教导,而是若有若无的敌意,排挤和冷眼,我在柜台上,听着防弹窗外的客户和防弹窗内的师傅一起骂我,声浪重叠,都分不清谁都骂了些啥,我就跟自己说我不在乎,我只管做好我自己,我再也不是十八岁坐在烤鱼店里害怕得饭都吃不下的蠢货了,我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比他们都厉害,知道得更多,做更多的事。 我也的确得到了我目之所及范围内想得到的一切,从柜员到客户经理再到拉起大旗做新金融,从科长一路到副处。 当初骂我的人我再也没见过,只偶尔听说我师傅调了个网点,也还是做柜员,带00后徒弟的时候被徒弟指着鼻子骂了祖宗十八代,痛哭流涕,再也不骂人了。 可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我一直跟我自己说,我是一个做事的人,可我凭一己之力又做了什么事呢?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7章 因天时地利人和,我有机会接触全中国最顶尖的富人,帮他们打理他们本就庞大的资产,但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经济学现象就是:当你资产多到一定程度,你就是想亏都没那么容易,你的资本会自发地帮你扭亏为盈,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钱永远会流向不缺钱的人。 后来我好不容易开辟了自己的天地,可到头来手里就一堆坏账的小企业,为数不多的几个大户,最大的一个还是我女儿的父亲。 直至此时此刻,哪怕是我想像八十岁的女企业家一样大刀阔斧地做些什么都没有资格,我手里的所有工作都被剥夺了,我连上海都出不了。 “真是一事无成的人生。”我说。 “但你征服了我呀。” ……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头顶跟过电一样刺刺拉拉的。 “你被雷劈了?”进来的人扶着门,眼睛定格在我头上。 “你怎么进来的?”我惊声尖叫。 “喜欢吗?”他墨镜还没褪色,呲开牙花子笑,“。” “不喜欢!”我站在沙发上吼,下意识看一眼厨房里的刀具架,心想以后得在茶几上也放一把水果刀。 “嘁,拎不清。”他嘀咕一句,也不进来,就来来回回拉门,“不过我是要给你换一把指纹密码锁。”说完没一会儿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嘴里头念念有词:“不行不行,密码这东西讲不清楚,万一被试出来讨厌了……”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我咚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几大步冲过去拽他一把,砰一声摔上门,“谁给你的钥匙?还是你一直有?” “没啊。”他一脸无辜地低头看着我,指一指玄关鞋柜上的小竹筐,“我之前看到这里有两把备用钥匙,就拿了。” ……我两手叉腰,塞满了水电煤账单的小竹筐里唯独没有了备用钥匙。 “来干嘛来了。”我有气无力地走回沙发边,躺上去。 “干嘛?来看看你不行啊!”他背着手在客厅站了几秒,又晃晃悠悠踱到另外两个房间视察一番,最后出来,磨蹭着就往我这儿来了。 “我不是老菜皮么?”我打个哈欠,眨眨眼,把泪花眨掉,“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喜欢啃菜皮,管得着吗?”他挤到我的小沙发上坐下,把我腿放他腿上,开始脱我毛巾袜子。 “啧,边儿待着去。”我踢他一下,但也没什么用,他脱了我袜子就开始嘲笑我后脚跟的肉刺,“都钩刺了,说明你需要滋润一下。” “呵。”我望着天花板,踩在他腿上,胡乱揉一把自己两天没洗的头发,咧开嘴冷笑道:“老帮瓜,油得都能炒菜了。” “你脚怎么这么冰?”他两手捂着我的脚揉来揉去,贱兮兮地笑,“我来给你暖暖。” “你把我袜子脱了我能不冷吗?”我垂着眼睛看他。 “袜子哪里有我有用……”他声音又黏腻腻的了,捉着我的脚踝往那里踩,磨蹭了一会儿,掰开我的腿覆身上来,顶两下,一边顶还一边勾着头欣赏,要不是他这张脸撑着,那蛄蛹的样子真的会猥琐得让人想扇他。 四眼跳上沙发,平时在家里他也是这样,秦皖有时候亲我抱我,四眼也不会很激烈地咬他挠他,就是会夹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故意绊他一跤,这会儿也是,拱着小脑袋往我们之间钻。 ”去去去!下去!”老东西一把就把四眼推下去了,他说四眼老是暗戳戳的,让他想到某个姓高的小娘炮。 “你为什么不带点点?嫌弃她喽?”他看着四眼跑远,回头阴沉沉地瞪我一眼,“天天带着个小太监到处跑。” “点点是你的狗啊,反正你俩都属狗,哈哈哈!”我两手枕在头下,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揉一揉他跟雪纳瑞一个配色的后脑勺,敞开身体把他埋进怀中。 天花板上的阳光晃了晃,像鱼儿一甩尾巴,甩出一片涟漪。 他来了我就是这么开心,这反而让我心生酸楚,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斑,冷声呢喃:“你来找奶喝来了。”他可毫不在意,解开一颗扣子就把手伸进来,掀起胸前的布料揉啊捏啊,掌心和鼻息烫得人颤栗。 “你为什么一有点事就要躲着我。”他过了念想,把脸枕在我胸口,耳朵根通红,我看得到他眨动的睫毛。 “因为我要做木棉。”我呢喃。 “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我,下巴抵着我锁骨,一脸困惑。 “嘁,没文化,真可怕,《致橡树》都没学过。” 我睁着眼睛失神,呆呆地背:“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背完了,鄙夷地垂眸看他,“听得懂吗你。” “哼。”他冷笑,扶一下眼镜说:“二本生还敢嘲笑复旦毕业生?差生都只背老师让背的,想都不用想你就只背了前半段,没背后半段。” 于是老东西竟然真的开始炫技了: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 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他得意得飘飘欲仙,捋自己那几根老狗毛都快捋出静电了,反问我:“听得懂吗你?” 我:“……” “你说你不会不管我。”他拄着脑袋讥笑,看我,“意思不就是等我落魄了给我口饭吃,给我张床睡?就这点东西还好意思一说说十年,搞得自己很伟大似的。” “我可不一样。”他搂住我,下巴抵着我胸口。 “为了你,我会全力以赴。” 窗外的树叶沙沙,却似海啸山崩。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呀。” “你为什么爱我,是不是见色起意。” 他又做出恶心透了的表情,“你那点色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面无表情看他,他又笑了,飞扬的眼尾笑得向下弯成月牙,在金色的夕阳里像细碎的星辰浮沉,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一流的人。” 第48章 空心 我捧起他的头,“我发现你头挺大的。”他盯着我看了看,咧开嘴笑得邪魅,“你指哪个头。” “哈哈。”我咯咯咯笑,“嗯……都挺大的。” 他是开心了,头在我怀里,手可不老实,皮带扣叮当脆响,埋着头喘着粗气在我身上上下其手,真的跟只狗一样。 “说你是我的狗。”我面无表情看他,“快点。” 他皱着眉抬起头,“什么?我还没让你叫我爸爸呢!一会儿叫爸爸听见没?” 按我一贯的作风,他现在就是在讨骂,但我今天心里软得很,连脊梁骨都是软的,垂着眼看他,忽闪忽闪睫毛,慢慢地撅起嘴,“你快说你是我的狗嘛~乖,悄悄地,一会儿奖励你。”该说不说男人都吃这一套,老狗先是一愣,然后盛气凌人的眼睛就开始发直了,急急着在我唇瓣上亲吻含吮,老脸一红,羞怯着酝酿了一阵子,学了两声狗叫。 “哈哈哈哈我去!哈哈哈哈!”我狂笑,而他咬牙切齿,发誓要让我臣服在他胯下,掐着我腰把我提起来跨坐在他身上,几下就剥了个光。 可真到那一步又装模作样地在我腰上臀上揉着,头枕在沙发上躲闪着我眼睛,只敢看我嘴,睫毛乖顺地低垂,小声说:“没带套。” “没关系呀。”我忍着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这里有。”说着要起身去拿,老狗却抱着我不撒手,头埋在我颈窝哼哼唧唧,耳根红得熟透。 “狗东西你该不会是想要儿子吧!”我板着脸推他一把,他头还埋着,一头狗毛摇得乱飞,“你以为我们上海人……” “说重点。” “后面那个跟你姓。” 我头都快笑没了,当然,是在心里,作为奖励,我很是让他爽了一把,爽得他魂飞魄散,大叫着热汗淋漓,而我在他怀里沐浴着温暖的橘色夕阳,包裹着他,带着他一起在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暮云间起起落落,想到那一天他也是这样抱着我飞跃草坪,我们的身体连在一起,他在我耳边说:“我们一定赢。”那真是空前绝后的快乐。 那天后来他什么都没说,晚饭他做了阳春面,一边做一边抱怨我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土倒挺多,吃好了饭他扫地拖地洗碗洗衣服,手没停,嘴也没停,一直到关灯睡觉才消停。 “明天我要去行里了。”我抱着他,说。 “去呗。”他打个哈欠,一股薄荷牙膏味,“完事了我们去接慢慢回家。”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8章 “你就不怕他们把我怎么样?”我笑。 “他们敢把你怎么样,我就把他们乌纱帽给炸飞。”他说,“也算是给廉政建设添砖加瓦了。” “切。”我掐他脸,“你脸这么大呢。” “嗯!”他语调上扬,“可大着呢。” 他应当是累着了,之后没几分钟就睡过去,呼吸粗沉,还打鼾,我在黑暗中看他剪影,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遥远的路灯还亮着,从小我就害怕清晨,因为每次发烧到四十度都是这个点,在我看来清晨和黑夜并无二致,甚至比黑夜还要令人绝望。 等秦皖迷蒙着眼睛,坐起来在床头柜到处摸着找眼镜的时候,我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动静了回身对他笑:“看你那鬼迷日眼的样子,我都能想到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我劝你对我好一点。”他摸到眼镜戴上,“我可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贵人算什么东西。”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这辈子最爱的爱人。” 他没说什么,掀开被子起来,往浴室走,说:“我洗个脸刷个牙,我们出发。” 那一场问询在分行,但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见上海分行行长,另外两个不认识,其中一个自我介绍是纪委的,白发苍苍,有点女性化的文人气,另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小领导模样,我感觉像是行长助理一类。 而我也没有像美剧里演的那样,远远地坐在他们对面,相反,这三位大领导很“亲民”地坐得离我很近,就隔了一张会议桌。 问的内容也和之前差不多:究竟有没有尽职尽责地完成尽调,究竟有没有实时跟进贷前,贷中和贷后的全部流程…… 会议室很静,除了偶尔一声咳嗽,唰唰的笔声,余下的几乎只有我空洞的、缓慢的陈述,和我们头顶上嗡嗡响的灯罩子里被封住的苍蝇一样无力且无助。 白发文人始终温文尔雅,语调柔软,小领导应当是上位不久,急于摆脱他尚轻的年龄和尚浅的资质,语气十分生硬且强势,习惯于用“真的吗?”“你想清楚了吗?”之类的问询话术。 而行长给我的感觉却是对我说的话,甚至于他们问的问题都不感兴趣,只时不时点点头,“嗯,嗯。”等一切都问完了,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才看向我,“秦皖你认识吗?” 我抬起头看他,或许是我的眼神让他有些不适,他烦躁地皱皱眉,抬手做一个安抚的手势,“就是问一下,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我斩钉截铁,“我只是不明白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起他。” 对面三个人发觉我语气变了,齐齐向我看过来,小政客说:“问你么就回答呀!” 我转过头看他,轻声细语:“你算什么东西?领导问我话呢,你乱叫什么?” 他很用力地扶一下眼镜,急切地看一眼坐他身边的行长,但行长没看他,挑起眉,神色变了几分,几分无奈,几分暧昧,几分居高临下的鄙夷,身子微微向前探一点,忖度着用词,说道:“这个……李月白同志你也不要多心,秦皖之前也是咱们行里的嘛,浦东分行行长,大家都认识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现在呢是做这个……”他低头看一眼桌上的材料,“对俄跨境贸易的生意,也在咱们行有一笔贷款。”他说完抬起头,神色清朗一些,“名下也还有资产管理公司,对吧。” 我不答,抬起下巴看着他,没关系的,他们要是敢把他牵扯进来,我就拉上这几个狗娘养的一起去见阎王爷,几个浑身老人臭味的老东西能给我当垫背的,也算他们赚到。 他见我不答,垂头笑笑,“月白你不要有这么强的敌意,这件事,你也知道,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行里我们一起的责任,所以我们今天也不是要问责,我,包括我们陆老师,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和秦先生的关系,因为他高价买下了xxx有限责任公司所有剩余的固定资产,包括厂房,还有生产线上这些设备,这些东西法院本来是要拍卖的,那现在就等于是行里的不良资产直接让渡给了他,由他偿还了这笔贷款……” 他说到这里停住,再一次忖度用词,憨直地笑:“咱们都是普通人,你也知道,非亲非故的人,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我们不是说要窥探员工的个人隐私,但如果你们是夫妻关系的话,行里还是要知道一下的。” 我失魂落魄地呆望着前方,他见我这样,倒也没有急迫地让我回答,只接着娓娓道来:“还有就是你个人的一个处理结果,不是说贷款偿还了就没有处分了,但行里目前商议下来,我们一致认为新业务拓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代价绝不应该是每一个勇于开拓创新的员工……” 后来的屁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我一直待在密不透风的会议室,出来时才发现已是黄昏,我在浦东世纪大道公园走啊走,吹江风,在橘红色的暮霭下连伟岸的东方明珠塔和雄心勃勃的上海三件套都像是再也斗不动了,柔和下来。 生命的某一些时刻竟也能这样温柔,这样给人以希望,就像当黑色浪潮褪去,看到的却是细软的沙滩。 秦皖开车来接我,(据他自己说)在浦东大道兜了几个来回,头发在风中凌乱,只是这头发再不似当年黑若烈焰,多少带着些老头子的无奈。 “你搞什么?”他大叫,镜片尚未褪色,跟当年给我算命的老瞎子一样,“打电话不接的?” 我喝着蜜雪冰城奶茶,一言不发看他,看得他心里发虚,皱着眉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奶茶,大叫:“给我喝一口!渴死了。” 我双手抱胸绕过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上去,砰一声甩上门,他还站在风中喝奶茶,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喝完了我的芝士奶盖四季春,灰溜溜上来,轻轻合上车门,还不忘嘀咕一句:“难喝死了。” 车子行驶在江边,星星点点的霓虹一闪一烁,在江面上摇曳生姿,桥上的灯仿佛一路延伸到夜色尽头。 “你脖子又扭啦?”他语气不悦。 ”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我看着窗外,睫毛颤抖。 “解释什么?”他装傻。 “两个亿!”我突然大吼,“亿”字已经颤抖。 他没了声音,可没过一会儿一只大手就伸过来在我脸上一抹,当即“哎呦哎呦”地叫起来,叫完了一张老脸凑过来,凑到我眼前,凤眼笑得弯弯,小声笑道:“哭啦?”再凑近一些,手背在我脸颊轻柔摩挲,另一手在我下巴接着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泪水,“掉金豆豆喽……” “走开!”我拧着脖子躲,挥一下手。 “干什么?”他也不高兴了,大吼一声,“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把我的身子都给了你,一点好脸不给我?” “你的身子值几个钱?”我哭得一脸黏黏糊糊的,“又不好使!我说那两个亿!你疯了?谁让你管我的事的?” “唉你想清楚说话啊!”他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大吼:“我怎么不好使了?” 我不答,就哭,他过一会儿又灰头土脸的了,阴沉沉瞥我一眼别过头去,一手握着方向盘小声说:“谁管你的事了,我是生意人,你投资了多少,我还你多少,回馈股东罢了。” “我就给你八十万!”我狠狠抹一把脸,回头瞪着他,“你公司股票这么值钱吗?” “当然喽!”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我,霓虹灯下眼珠子格外晶亮,格外突出,牛逼到家了简直,很快瞪我一眼,又把头转过去,“再说了,夫妻各撑半边天,这不你说的吗?所以我的龙椅允许你盘踞一半。” “你把番茄卸了吧你!还龙椅?谁要往你那破椅子上坐!”我仰起头张着嘴哇哇哭,眼泪都流进耳朵里了,“两个亿啊!我怎么还呢我!这次真还不起了!” “这好说。”他扶一下眼镜,眼神一下精亮起来,我止了哭,看他,他一手撑着方向盘,像盘查他那一堆不良资产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打量,分析,最后看回我脸上,“把你卖给我就行,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玩强取豪夺那一套,有国家开具的证书为凭。” 我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抹一把,肿着眼看着他,“你真的应该把番茄卸了。” “凭什么卸载?”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半阖双目:“好看!爱看!” “你现在可是负债人。”他鄙夷地上下扫我一遍,“偿还债务第一步,把这首歌听了。”说着打开qq音乐。 “我那天第一次听就在评论区留言了。”他得意地笑,指尖在屏幕上划,“说这词是我老婆写给我的情书。” 我哭得胖头肿脑地,低头看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你不怕光泽老师在线怼你吗?” “哈!”他大笑,“我看他敢!”一边说还一边给我炫耀他那条评论,狗东西竟然叫四眼爱白白。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69章 “你看!”他得意得很,“我这条评论底下他们连屁都不敢放!” “人是觉得你疯了。” “哼。”他做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单手握方向盘,发动汽车,“爱可是高级货,见过吗他们,古往今来为爱痴狂有几人?” 车子再一次行驶在东海边,行驶在那一条崭新、平坦而宽阔的柏油路上,歌声也随夜色缓缓流淌: 热爱會是唯一的信仰 相互凝望让对方捆绑 …… 在那时候简单的好傻 却又空前绝后快乐啊 …… 直到现实狠狠推一把 跌到浑身是伤疤 你在欲望面前投降 我在伤痛后面成长 …… 漆黑也想被释放 奈何思念比恨更顽强 …… 有个怀抱暖得像张床 有份善良微笑多晴朗 有一张唇美丽又疯狂 为何爱谁心都空荡荡 …… 当我听说你与他散场 狼狈回家带着伤 朋友都说那是惩罚 我的心却多么痛啊 …… 深爱就像一种命一样 沒有任何方法能阻挡 …… 还是愿意让你停靠在我肩膀 你也不用把我当作家 把我当成一棵树吧” (the end) 第49章 番外 钢贸风波之后我被调离了市区支行,但作为补偿,我往上升了半级,真的成了李处。 我和秦皖结了婚,从市区的别墅搬到了他在郊区的一处房产,离我单位近。 两个亿也基本是断送了秦皖的半壁江山,但他最耿耿于怀的是我那天说他不好使,隔几天就要大半夜把我推醒,问我为什么信口雌黄说他不好使,还问我平时是不是装的。 “哎呀我就那么一说!”我像赶苍蝇一样挥开他。 我那几天特别困,除了睡就是睡,在那方面也很敷衍,他更不高兴了,说我领证了,得到他了,就不珍惜了,嫌弃他人老珠黄。 之后没几天我突然想起我好像连着两个月都没来例假,就趁着和他一起去医院拿体检报告的时候查了一下。 毫无疑问,又中招了,他那张老脸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我发现你蛮准的嘛!”我拿着报告在车上冲他吼,看他一边开车一边哼哼唧唧唱《好男人》的油腻德行我就来气。 我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五味杂陈,我和慢慢的关系刚刚修复好,她也刚刚从频繁“失去”我的不安全感里走出来,现在又来了个小的。 “因为我闻得出来呀!你什么时候来例假什么时候走,我一闻就知道!” 我惊得目瞪口呆,他握着方向盘洋洋得意,“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算账,账,就要算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现在就属于无语透了的状态,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恨恨道:“钱都没了还养二胎。” “唉!此言差矣啊!”他伸着食指在我太阳穴旁边指指戳戳的。 “钱是给人用的,不是骑在人头上的,要是花钱能救我的人,也算这钱没白赚,所以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人在,家里人丁兴旺,就总有赚回来的时候!” 我又觉得鼻子酸酸的,要是再说话肯定又得哭,好在老东西适时地闭嘴了,过一会儿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别的:“小的那个无所谓,喂饱就行,咱们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慢慢身上,她现在什么都懂的,上趟在凯德晶萃她看中那辆红色跑车过两天送到家,我要是不在家你先别拆,我回来看过了再给她玩。 两岁生日我订好了,在和平饭店,到时候你把你爸妈都请来,做女儿的,一点孝心都没,气了几年了,也该气好了吧?没他们慢慢能长这么大?金蒂他们你放心,我叫过了……” 我还是那样,一旦沉浸在过分甜蜜的幸福里就成了木头疙瘩,只知道低着头,沉默地翻我们一家三口的体检报告。 秦皖除了像老奴才一样爱给他女儿挥金如土(他女儿还不爱搭理他),总的来说不算是一个铺张浪费的人,他那辆奥迪是2018年他就任浦东分行行长的时候换的,开到现在也七年了,平时他和我一样,不怎么花钱,衣服裤子一穿好几年,但每年都要花至少十万给家里人做体检。 检查下来,他还是老毛病,年轻的时候抽烟太厉害,再加上“阳”过,肺里有结节,然后就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医生还是那句话:“不严重,但要多注意。” 我这边也是,年轻时候喝酒应酬太多,几项肝脏指标偏高,还有贫血。 而说到抑郁症,不知不觉断药也有三年了。 人呢,好多“过不去”的坎 ,就这么挺一挺、挨一挨的,也就走过来了。 慢慢出生的心脏卵圆孔未闭合,医生说没事,但秦皖很是担忧了一阵子。 别看他平日里一张嘴上可开天下可劈地,可一到真有心事的时候反倒不说话了,就这么背着手看女儿在客厅的毯子上玩、爬,看好一阵子,突然小声说:“去克利夫兰,下个月就去。” 但今天的报告上显示,慢慢心脏卵圆孔呈闭合态,我再转头看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臭德行,摇头晃脑地唱: “慢慢喜欢你~慢慢地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慢慢把我给你~慢慢陪你慢慢地老去~因为慢慢是最好的原因……” 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欠揍下去。 不过他有时候过于欠揍了,一如既往的精力旺盛,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还要看纪录片,还爱看人家修手机(不知道这是什么癖好),兴奋起来还把他很早之前一台iphone 7给拆了。 有时候我都睡了一觉了,醒来翻个身还能看见他在我的评论区潜水,电脑幽幽的白光照得他那张刁脸愈发阴森。 有一次战争的导火索是有个读者在评论区骂了一句“什么垃圾!”,他回:“这年头还有问自己是什么垃圾的?不是干垃圾就是湿垃圾喽!”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对骂五十层楼,骂到最后人家都不知道他是男的,因为他的网名叫“地球没姐不行”。 而我,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也学会了该抓抓该放放,太紧绷会让我这个处长惹人厌烦,现在零零后小孩子不好带,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崇尚爱拼就会赢,他们最常跟我说的就是“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并很热情地向我介绍他们的“本命”,尽管我根本分不清这些小爱豆儿到底谁是谁,哪个是梓涵哪个是梓渝,也很难理解这种“幼态”审美,在我看来男人还得是大男人好。 虽说大家都嫌弃零零后懒,但我却觉得他们恰好是一批做到了“顺势而为”的聪明人。 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有它自己的“意志”,我就是把夜熬穿、就是三天三夜不回家,也没有办法改变它运行的轨迹,那不如就抛弃执念,顺其自然。 该回来的一定会回来,跟某些人一样。 所以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就回家休养了,也是为了多陪伴慢慢,人这一辈子赢不完也输不完,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爱人也只有一个。 我和秦皖兜兜转转十年,十年,可能很多人就散了,但我们没有,你说是上天的恩赐也好,我们彼此的努力也好,但不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想再错过这份缘分。 人孤零零来,孤零零走,在世上这短短几十年能有爱人陪伴,这比赚再多钱,坐拥再多资产都更值得珍惜。 慢慢总是沐浴着阳光,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然后回头看着我,眨眨眼,腼腆地笑:“妈妈?爸爸森么嘶吼回来?” 我说“你给他打电话问问呗?”她就捂着嘴笑,疯狂摇头,摇得口水都飙出来,之后自己玩一会儿,就又跑去窗户边看,再问,反反复复几趟,之后突然指着窗外大喊:“妈妈!爸爸车!爸爸车!” 我再看,庭院外落满银杏叶的车道有一辆车一闪而过,“不是吧。”我说,这里车来车往的,她怎么看得出是她爸的车? 但你说小孩就是这么神,没一会儿,秦皖的车就无声无息地开进来,停在房门外。 这个时候慢慢就又没声音了,她爸进来抱她亲她,她就抱着她那破布娃娃,低着头抿嘴笑,还嫌她爸爸胡子扎她,“嗯~嗯~”地躲。 老东西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还是一脸贱笑地抱着女儿,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慢慢依旧言简意赅,一边轻抚布娃娃所剩无几的头发,一边笑着小声呢喃:“和妈妈妹妹玩。” “哦,你倒晓得是妹妹哦……”秦皖笑得眼尾弯弯,这时候慢慢也笑得开一点,点点头,“嗯。” 预产期本来应该是九月份,我想又要生一个天秤座,但天助我也(不是),八月份的一个午后我觉得空调房太冷,就抱着慢慢去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放点点出去拉屎。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第70章 点点很老了,连拉屎都不是很积极,当年李奶奶送给秦皖的还有一些书和字画,秦皖都留在书房,点点就每天泡在书房里,静静地趴在那些书上,从天亮趴到天黑,我们去摸她,逗她,她也只是舔舔我们的手,很慢很慢地摇一摇尾巴,可真去医院看,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我就这么看着点点在草坪上慢慢地走,慢慢地闻,心里还想什么时候再带她去检查一下肠道功能,就这么想着,就觉得热,口干舌燥的,就又抱着慢慢去厨房拿了一个冰淇淋。 我把她放在餐桌上,她坐在那里看我,两只小手团在一起,小声说:“妈妈?好次吗妈妈?” “别告诉你爸。”我说,“我就分你一半。” 于是我们合谋分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冰淇淋,然后我们家随机掉落了一个处女座宝宝。 于是我们一家四口,土象星座和风象星座分别占据半边天下,还有一只水象猫和一只火象狗,各封一路诸侯。 我的二女儿我给她起名叫李恦秦,小名叫乐乐,没什么,她这一生只要快乐就够了。 现在她半岁了,看那眼睛还是跟秦皖一样(凤眼基因这么强大吗?)。 这让我很挫败,特别是元旦的时候,我和秦皖带着两个女儿去了金蒂家,早上十点到的,可她们家还黑漆漆的,从客厅到二楼都窗帘紧闭。 她家和金丽娜家风格相近,老式深棕色皮质沙发,茶色的茶几,巴洛克风格的暗纹流苏窗帘,厚重得不见光。 小孩子长得真是快,航航和帆帆一转眼已经不是两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了,那一天应该是学校有元旦汇演,他们穿了白色小西装,周志良给他们额头画了小红点,捯饬得油头粉面的,真有点白马王子的意思了。 航航跟着我,从进门跟到沙发,笑嘻嘻的,让我把慢慢给他玩,帆帆很懂事,知道倒茶给我喝,细声细气笑着叫“小舅妈”。 近看,这两个人和周志良简直一模一样,端正,英气十足。 周志良在客厅抱着小女儿,给她梳头,金蒂的小女儿叫周思娜,也没长凤眼……所以说好的凤眼呢?她比慢慢大几个月,已经很有自己的审美了,傲娇地红着小脸蛋,同样喜欢扎一头热情火辣的小辫子。 周志良坐在那里,两只手腕绑满五颜六色的皮筋,一边笑着跟女儿窃窃私语,问她前面要用什么颜色的皮筋,中部和后部要用什么颜色的皮筋,一边利索地把女儿的头发分成梯田一样的区域,娴熟地扎了一头小辫辫,一眼看上去像个小地雷。 等到十一点的时候秦皖终于忍无可忍,抱着乐乐在客厅踱了几圈,冲到楼梯口,阴着脸冲楼上喊:“册那困好了伐伊?(睡好了没有啊她?)” “她大夜班。”周志良站起来走到秦皖身后,小声赔笑,讨饶着说:“她辛苦。” “她辛苦个屁啊她!”秦皖回头瞪着眼上下扫一遍周志良,“一点上海男人腔调也没!长工啊你是?给老婆做规矩不会啊?” ……嗯?这是不是把包袱甩给我了?反正屋里人全都看我,我直起身,冲大家露出一个傻笑:“是。”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楼上才有了动静,金蒂趿拉着拖鞋下来,披头散发,毛衣还穿反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女王姿态,一脸睥睨地在大大小小几个男人们脸上一个个扫过来,看见我了,唇角微扬,捋捋自己杂草一样的头发,小声说:“来了。” “唉侬哪能意思啊?”秦皖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女儿,对着金蒂又要狗叫,还好被我们按住了。 于是新的一年,2026年,就这样吵吵闹闹,啼笑皆非地开始了。 一屋子大人小孩又乱哄哄了一阵子,我们终于坐在阳光满溢的客厅,留下了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而此时此刻的我,又要像我在每一本书的最后那样写道: 故事已经结束,而生活还在继续。 祝愿大家的人生,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全文完)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