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无双》 第1章 《一世无双》作者:鎏子钥【完结】 文案: 震国太子厉翎追了叶南四年,转头就被叶南背刺。 爱而不得,变成了恨之入骨。 厉翎红着眼放狠话:“叶南!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 叶南的报应很快来了,他的国被侵略遭了殃,城快破了。 叶南让人给厉翎送信:“快来看我死!” 厉翎来了,还点了二十万兵马,一起来看叶南怎么死的。 全城都觉得这下完了,厉翎却赶走了敌国,沉声威胁道:“叶南,开城为奴,不然水淹都城,一个活口不留!” 结果人还真跟他回了震国,成了最显眼的质子。 震国的话本卖疯了,满街都是“太子夜审美质子”“剜心虐恋”“叶南忍辱求生”的本子,茶楼说书的都快虐哭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他却在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他以质子之身,周旋于列强之间,明面上,他是震国太子厉翎的笼中雀,任人拿捏。 暗地里,他挑动多国猜忌,借力打力,为自己铺路。 他早已将这囚笼化作战场,他借厉翎之手,铲除故国旧敌,重掌兵权,他引敌国入瓮,一计掏空他国兵不血刃。 他甚至敢将震国王室的内斗玩弄于股掌,助厉翎清君侧,登临九五。 他用最柔弱的姿态,设下最狠的定天局。 当尘埃落定,他早已不是谁的附庸,是能与帝王并肩,共掌乾坤的圣人。 “我是刀剑,你只管施你的慈悲。” 腹黑傲娇太子(实则妻奴)vs清冷算计美人(实则掌控者) 双向奔赴青梅竹马,宫廷权谋里掺着满屏狗粮,强强对决全是互宠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正剧 美强惨 主角:厉翎 叶南 配角:白简之 其它:权谋、强制、、甜宠 一句话简介:我见君来,揽山河万千 立意: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第1章 “太子,太子殿下,景国入侵,大军现已攻至城下!” 看守首领跌跌撞撞地跑到牢房外,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声音中满是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匙,囫囵地往锁眼里塞,铜匙打滑,好不容易才捅进锁孔。 “王上已带家眷与大臣东迁避难,属下恳请太子殿下出面,带领城中百姓抵御外敌,保卫骁国都城!” 端坐在牢房薪草上的少年不过二十岁。 他身着白衣,下颌尖俏,白颈颀长。 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坐姿端正,芝兰玉树般不染尘埃。 狱门打开,伴随着铁锁叮叮哐哐的声音,少年微微蹙眉,似乎还有微小一声叹息。 “殿下,我骁国虽小,但城中百姓的日子一直安乐,景国残暴,若连我国都城都被占了去,那这天下早晚再无骁国啊!”看守首领跪下,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哀求道,“骁国百姓的生死存亡,全在您一念之间!” 牢中少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可我已不再是骁国太子了。” 看守闻言一愣,匍匐在地,骁国的大事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游过。 太子叶南自小天赋过人,拜闻名天下的怪才妫满子为师,寒窗苦读,虽半途而返,但依然才识过人。 刚过十七的太子叶南就开始辅佐国君,整治内政,外葺军事,制定出一系列农耕与作战策略。 骁国虽是中原列强中的夹缝小国,但凭借着太子的新法,不消数年,内务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一时间,太子声名显赫,风头无双。 然而,就在一切蒸蒸日上之际,叶南突然背上了弑君的罪名,摘冠扁庶,锒铛入狱。 看守不明内情,他只知道叶南被关了数月,这期间骁国已然变了天。 强敌来侵,血染故土。 而骁国国君带着一干家眷与王公大臣慌忙撤逃,唯独撇下叶南,看样子是要前太子自生自灭。 “两年前您推行的庄苗法让百姓吃饱饭,去年小疫时您在城门施粥,百姓都记得您的好,”看守浑浊的眼泪滴在牢狱的干草之上,“殿下慈悲,景国屠城从不留活口,殿下难道忍心看着满城妇孺……” 看守说不下去了,叶南缓缓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声音平静而坚定,双眸映出火光:“笔砚!” “有!有!”看守首领连忙应声,迅速递上笔墨。 叶南寥寥写了几句,信封一横,交代道:“把信送到震国太子手中。” 看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告诉他,若想亲眼见我死在景国刀下,就得速速赶来。” 当看守起身,叶南已经迈出了牢门,袍裙翻飞。 那清瘦的背影在白衣包裹下更显稚弱,可他的脊背却如青竹般笔挺。 孑然无畏的背影,似乎能为了自己的国民蹈锋饮血。 ………… 看守捏着殿下交与的信函,手指不由得颤抖了数下,特别是亲眼看到震国太子的名字厉翎两字时,更是瞬间吸入一大口凉气,让心肺脾肾都透了个心凉。 宫人皆知两人的过往。 厉翎,震国太子,少时和叶南一起拜师于圣人妫满子门下。 厉翎母亲早亡,自小性格就极为孤傲,直到遇到了叶南。 两人同师进修,朝夕相处间多了一份青梅竹马之情。 对于骁国来说,这绝对是好事。 乱世之中,弱国需要强国照拂方能生存,而震国极为强盛,两国太子交好,意味着两国关系缔结深固,未来可期。 可事情的发展却南辕北辙。 当震国国君给厉翎订下与虞国公主的婚约时,太子做出了一个令众人瞠目结舌之举。 太子厉翎声称此生除了叶南,任谁也不娶。 世间男风虽盛,但帝王之家怎能违背阴阳伦常? 盛怒之下,震国立马向骁国施压。 弱势的骁国休止了叶南的学业,责令他立马返国。 厉翎不依,握着太子佩剑挡在叶南前,剑锋冷冽,而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溢出眼眶,任谁也带不走身后人。 直到叶南开口:“让我走,厉翎。” 厉翎的身体骤然僵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转过身时,剑刃都忘了收回,只直直地望着叶南。 叶南站在他身后,眉眼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可那双往日里总含着暖意的眼,此刻却蒙了层冰,连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疏离。 “你说什么?”厉翎的声音发颤,“不要怕,叶南,有我在,你只管……” “我不喜欢你。”叶南打断了他的话,他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叶南。 “一切都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厉翎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却被叶南避开。 他看着叶南后退时眼底的冷漠,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们不是说好……在一起,你明明说过,喜欢和我一起的……” “那是骗你的。”叶南双眸里的冷意更甚,“厉翎,骁国太弱了,弱到谁都能踩一脚,我不过是借你震国太子的身份攀附,盼着能给骁国找个靠山罢了。” 冰冷的讥诮犹如霹雳,剑刃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山中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转,和眼前叶南冰冷冷的话放在一起,如此分裂,让人头疼得发鸣。 叶南勾了勾唇角,“我根本不好男风,先前对你温顺,不过是想找个能庇护我的人,如今震王容不下,我便要另寻庇护,不用再对着你虚与委蛇了。” “我不信!” 厉翎盯着叶南苍白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一片漠然,“你看着我说,你从未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叶南仰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起初,我还盼着你能快点掌权,盼着震王能默认我们的……情谊,这样骁国就能借着你的势安稳些,我想着,就算伏小做低,就算委屈些,也没什么。” 厉翎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后面的话会更伤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听,像个自虐的赌徒,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叶南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剑,带着轻蔑,“你看看你现在,除了拿着一把没用的剑在这里比划,还能做什么?你根本护不住我,你连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厉翎,说到底,你不过是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字字诛心。 厉翎踉跄了一步,眼底的红血丝瞬间蔓延开来,他不信,他怎么能信?那个会替他挡罚、会照顾生病的他一晚上的叶南,怎么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叶南!!!”太子通红的眼底翻涌着偏执,他的剑尖直直地抵在了叶南的颈边。 第2章 “你发誓,你说的全是真心!” 厉翎的呼吸急促,喷在叶南的脸上,是滚烫的温度,可眼底的疯狂却像要吃人,剑尖一点点往下压,在叶南苍白的颈间犁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叶南吃痛,却皱眉笑出了声,那笑声有说不出的凉薄:“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天空惊雷炸响,雨点砸了下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袍。 雨水混着叶南的领口往下淌,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厉翎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剑尖在叶南的皮肤前微微晃动,他想再用力一点,想逼他说真话,可手指却灌了铅一样沉重。 雨越下越大,巨大的雨声掩盖了山中的沉默。 厉翎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他自己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盯着叶南的眼睛,那双往日里黑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静。 许久,厉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哑又痛,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出剑,剑尖擦着叶南的耳鬓,狠狠地扎入了身后砖墙中,碎石簌簌落在叶南肩头。 闪电划过,映得两人的脸色惨白。 厉翎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看着叶南,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滚!” 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但你最好祈求,这辈子都别落在我手里,叶南。” 叶南走后,一棵白花桃树被无情地拦腰斩断,疾风骤雨中,落了跪地少年满头雪。 少年抖落肩上的残花,看所有的花絮纷攘褪尽,经年不复。 …… 两人闹出这么大一出,厉翎被师父妫满子罚闭门思过一月。 之后便终日幽闭钻研,似乎是彻底放下了。 那个一向孤高的震国太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傲气与放肆,归国后任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散漫且狠厉,可一旦做了决定必然挟持风霜。 在多次震国与敌国对战中,厉翎置身事外,冷漠且慵懒地看着一堆大臣如热锅上的蚂蚁,人声鼎沸,争吵不休。 他笃定,等这些人争不出所以然时,国君不得不问他办法。 这便是他的算计。 藏锋比露刃更见功夫。 每每关键时刻,三言两语便点破症结,逼到绝境了,他索性亲披铠甲踏破敌营,把胜仗打得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传奇。 这太子从不常理出牌,偏生那经天纬地的本事藏不住,一次又一次让震国上下刮目相看。 有谄媚者妄图投其所好,适时奉上和叶南长相相似的人,太子均毫不留情地打发,冷笑道:“我连真品都不屑了,你们还送赝品来?找死吗?” 这些都是看守道听途说的,但叶南和厉翎的过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此刻心中哀默:“殿下啊,他都不稀罕你了,你求他,他真的能来吗?就算来,确定不是来看骁国的笑话吗?” ………… “蠢货,一个国君都跑了的都城,你们却数日屡攻不下,要我如何向王上交代?”景国大将军一掌差点拍碎了军帐中的桌案,怒意滔天。 下属照实回报:“骁国前太子叶南竖箭而立,带领城中百姓誓死抵御,并且还令人画……画了我国国君的画像,垂落于城墙外,我军不敢强攻,怕冒犯我王尊容。” “区区一个叶南!”大将军面露戾色,“那就把这都城围个结实,断了他们的粮草,一个被废掉的太子又有何能耐?” 站在一旁的谋士倒是通透,假咳了声,道:“将军,叶南虽现已是强弩之末,可我等还不能急于求成,在下听说叶南平时善待人才,礼贤下士,举荐过不少能人,现在留在城里的,除了平民百姓,应该还有不少忠肝烈胆的报恩侠士,我们徐徐图之为好,且他们已经派信去向震国求援。” 大将军怔了怔,面色变得古怪,复尔大笑起来:“震国?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极!我国与震国已经联盟,震国怎么可能为了区区骁国而与我景国公然对抗,叶南真是不知好歹,妄图……” “报!”外面的士兵急匆匆地进来叩首,“将军,震国……震国太子厉翎带了十万大军压境。” 景国大将军拍案而起,“什么?” 他脸上满是惊愕和愤怒,“这怎么可能?震国与我国刚签订盟约,他们怎么可能会出尔反尔?” 震国和景国同为中原两大强国,之前一直战争摩擦不断,可两个大国都无法吞并对方,与其鱼蚌相争让利他国,不如暂时重修关系,各自休养生息。 于是,两国国君派遣使者签订盟约。 从签订之日起,两国就在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虚伪的和平。 这次震国太子厉翎的到来很是出人意料。 难不成震国要违反盟约,也想来分骁国这勺羹? 思及此,将军更是气恼地砸碎了一只酒杯。 谋士在一旁皱眉道:“将军稍安勿躁,震国此举必有蹊跷,厉翎此人向来行事诡秘、心机深沉……” 不等他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将军!震国太子信函到!” 将军一把夺过信函,急切地展开阅读,看着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好个厉翎!我当你要什么呢!” 谋士见状不禁心生警惕:“将军?信函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谋士接过信函认真地阅了一遍,不经意地皱眉道:“他的意思是……” “厉翎想要叶南,”大将军冷笑一声,戏谑道,“本帅倒是听说过他们两人那点破事儿。” 谋士沉吟片刻,道:“将军,这次震国名义上是支援我国,胜利后要叶南不过是厉翎的私心,可厉翎和叶南的少师都是妫满子,两人从小就有交情,且骁国才送了求救信,震国就到了,会不会过于巧合?” 将军摸了摸下巴,不屑道:“厉翎现在是震国太子,他老子才是震王,他还敢因为区区一个叶南破坏两国联盟不成?” 谋士拱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名太子行为一向乖张,”将军大手一摆,毫不在意道,“若不是师承妫满子又侥幸打赢过几次胜仗,他的太子位能保到现在?震王对他……呵呵,他更应该学会审时度势。” “将军,切勿轻敌,”谋士劝道,“妫满子文武双全,谋略兵法名誉天下,叶南半途下山,就能让骁国改头换面,还暂时钳抵了我军进攻,何况是伴随了妫满子近七年的厉翎?” 将军陡然楞了一下,陷入思考间第二封信函尾随而至。 谋士抢先一步打开了书信,将军性子急,忙问道:“又作何事?” 谋士将信双手呈上:“厉翎说他已经找到攻下骁国的办法,七日之内必能破城,他只有一个条件,要带走叶南,终生囚/禁于震国。” “如此心急,看来,他早就想折辱叶南了。”将军挑眉,看罢函件后讥笑了一声。 这一笑,透着几分玩味与嘲讽,似乎预示着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谋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然而将军却自有打算,他将信交给下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倒想看看妫满子的学生交锋,这新仇旧恨的会有多精彩!” 【作者有话说】 架空的古代背景,天下七国分裂,前期最为强盛的大国有两个:景国,震国(太子厉翎的国家) 我们叶南所在的骁国,如文所示——弱鸡国骁国。 文风古早,有伪强制爱,也有真强制爱,作者最近突然想看古早小说,结果文荒了,只有死人微活,出来写一个符合自己古早xp的文,谢谢能看到此文并收藏的天使们[求求你了]。 第2章 景国将军将信交给下属,道,“此战若输了,厉翎的太子位怕是稳不住的,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 这番话让谋士也把握不住厉翎的立场,但眼前的利益实在太大,他最终还是微微颔首,选择了默许。 而此刻,距营寨一舍之处的山丘上,厉翎已经登上了高处。 他举目远眺,似在欣赏这一片江山如画。 大将军薛九歌紧随其后,看着自家太子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殿下,您观察这江水已经一个时辰了。”薛九歌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不该好好欣赏一番吗?”厉翎单手搭了个帐篷,撑在眉骨间,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薛九歌:“……” 敢情太子是出来到此一游的。 薛九歌试探道:“那七日破城之约?” 厉翎抿唇,嘴角弧度迅速收敛,整个人看上去冰冷了几分。 “我从不食言。”他沉声说道。 薛九歌自小伴随太子。 即使厉翎在妫满子处求学时,他也和数名侍卫住在山下,时不时上山探望。 第3章 因此,也有缘结识了叶南。 比起自家孤僻的太子,叶南显得和蔼可亲许多,从小就没有王府公子的尊骄架子,凡事亲力亲为,会很主动地招呼他,与他天南地北的聊天。 薛九歌平日空闲,摘了口蘑与果子给太子送去,当然也少不了叶南的一份。 投桃报李,叶南不定期回赠些自己手抄的兵法给薛九歌。 虽比起两位太子,薛九歌能学到的部分极为有限,但他依然勤奋刻苦,反反复复读着叶南的笔记,将这一笔一划的黑白书卷与点点滴滴的恩情都记在了心中。 太子与叶南分开时,他就在现场。 他只记得那一天很冷,白花桃树在风雨中轰然倒地,而清冷白衣少年没有回头。 被砸碎的古琴与满地的桃花一片狼藉,一同葬进寒雨的,还有帝王家少年最珍贵的感情。 厉翎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宿。 这是薛九歌第二次看到厉翎的狼狈。 第一次是在厉翎的母亲,震国王后离奇死亡时。 当少年再次站起来时,似乎一夜之间长大,单纯的衣戎褪去,受伤的心也结了厚痂,他戴上了嚣张不羁的面具,成为了阴晴不定的太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厉翎从不提叶南。 太子不说,他便不问。 可他看得到,太子府邸的后院栽满了桃树。 冰霜般的白花换成了烈焰似的红瓣,如若有人适时站在林间,风一吹便能红盖头。 薛九歌看着这满园的殷红,有一种离奇的错觉。 这世上最炙烈、最深沉的感情早已藏埋于林间土壤,植入阴湿的根系,伺机而动。 只为等着一个人缓缓地走过,他便能瞅准时机将人狠狠地捆绕上百年。 而那个人,终究还是托人捎来了一份求救信。 “公子南负隅顽抗,骁国撑不了几日,殿下是否有妙计相救?”薛九歌问。 厉翎站在军帐中,负手看着悬挂的中原的地图,头也不回,轻佻地问:“救他?” 薛九歌拱手反问:“公子南派人送了求救函,殿下立马出兵,难道不是为保他周全?” 厉翎的视线缓缓地在地图上游走,将手指按在其中一个点,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笑意:“九歌,我们在这里将河流截断改道,现今上游刚好发洪,用七日蓄水,直冲而去,能否一举水淹骁国都城,断了他们的生机。” 薛九歌怔了怔,放下手,盯着太子手指的位置,沉默不语。 厉翎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你真以为我想救他?” 薛九歌:“是。” “嗯?” 薛九歌:“是能一举水淹骁国都城。” 厉翎踱步至桌前,盘腿坐下叹道:“你呀,含沙射影的本领可比得上打仗了。” 薛九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探道:“属下已经探到公子南被废的原因,既然太子不想救他,想必也这其中缘由……” “但说无妨,”厉翎截话,单手扶额,微微偏头,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支毛笔玩|弄于指尖,来来回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讲!” 薛九歌立马据实禀报:“叶南是被人陷害的。” 厉翎轻哂一声:“废话,难不成牢里凉快,他自己想搬进去住?” 薛九歌不敢耽误,敛起重点讲述了一番。 叶南下山后,通过新法让国家逐渐走向强盛,太子位稳如山海。 乱世中众人皆为墙头草,有人靠拢谄媚,拼尽全力想要攀上这根高枝儿。 一时间,太子府外请拜见的人更是绕了王城数周,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叶南素来喜静,看不惯这些阿谀奉承之徒,让太傅安天遥出了面,担任太子的举荐官。 安天遥恪尽职守,若是品行佳者则表书推荐给国君,奸诈与趋炎附势之徒则全部拒之门外。 佞臣眼看讨好无望,立马调转风向转而唆使骁国国君宠妃与她儿子叶允,几人联合设计陷害太子,铲除眼中钉。 骁国的二公子叶允纨绔,但觊觎太子位多时,威逼利诱拉拢几名老臣,众人一合计,便暗中策划出一起弑君未遂案,栽赃嫁祸于叶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叶南风头正盛,品行端正,自认为两袖清风,并未提防,哪想偏偏中了奸人之道。 一向多疑且胆小的骁王早偏信于小人,撤去太子位并将叶南关入大牢,适逢奸臣提出效果二公子叶允忠心可表,应当废长立幼。 薛九歌说:“太傅安天遥等大臣强烈反对,骁王碍于形势,还是暂缓了此事,可叶南这一关就是三个多月,这次更是任其自生自灭,属下猜测骁王应当是放弃叶南了,只是叶南深得民心,骁王想要将二公子叶允立得名正言顺,需要时机,也需要杀机。” “啪!”厉翎将毛笔扣在案上,随后,他眉头渐松,莞尔一笑后也不接话,只当在细品各种滋味。 薛九歌继续道:“骁国被二公子叶允的势力控制后,全面废除新法并侵略周近的虞国,虞国虽小,但是景国的联盟国,景国这次也算师出有名……” 厉翎扬手示止,不想再听景国的打算,乱世中谁不想借机扩张,称霸一方,这些所谓名正言顺的陈词滥调,他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他思量片刻对薛九歌说:“你今晚潜进城去,告诉叶南,如果他不降,本太子就水淹他的都城,里面的百姓一个都逃不了。” 薛九歌万万想不到,太子了解事情原委并不是出于对叶南的关心,而是在谋划着如何利用叶南的慈悲之心。 薛九歌心头一震,忍不住头口问道:“……这就是殿下说的知己知彼,殿下您明知道老百姓是他的命,还如此胁迫他?” “你,再说一遍。”厉翎的声音忽地冷冽下来。 薛九歌跪地伏地。 外人都道厉翎桀骜狠厉,只有他知道,自家太子是真的反复无常,绝对比传言更甚而无不及之。 厉翎微眯起双眼,缓缓开口:“你喜欢叶南?” 薛九歌蓦然抬头:“殿下,属下万万不敢觊觎!” “说什么觊觎呢?”厉翎盯着薛九歌,不以为然地嗤道:“你喜欢叶南,等他投降,我赐给你就是了。” 薛九歌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化为愤然,不过他还是强压住火气,慢慢地低头禀报:“属下在……那次之后再也未见过公子南,但世人皆说公子南品行高洁,请太子勿要随意辱没,把他和我这种一介武夫放在一起谈论。” “呵,这些年憋着你了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真长本事了,”厉翎凉飕飕地说,“看不出久经沙场的薛将军居然对一名弱俘有这般怜悯之心?” 薛九歌怎是听不懂敲打之人,他知道自己越界了,越过了厉翎最不可冒犯的红线。 放在其他人身上,此刻怕是已在鬼门关口了。 此刻薛九歌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拱手解释:“殿下勿要误会,公子南少时授我兵法笔记的恩情,不敢轻忘。” “可你的恩情又与我何干?”厉翎丝毫不为所动,语气越发冰冷,“他之前是如何戏弄我的?” 话已至此,薛九歌多言无益,反而触了太子的逆鳞。 “照我说的去做,”厉翎视线威严地向下,“你要一字不漏地告诉叶南,若他想救百姓,就跟我回震国,终身为奴,否则……” 厉翎停住了,薛九歌知道太子下一句便是:中原再无骁国。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他。” 薛九歌沉默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后一声不响地离去。 第3章 “你来了?”叶南端坐在宫殿的台阶上,一柄巨大的银色弯弓立在他身旁,如弦月般衬着白衣少年。 晚风一吹,他更像那只弦月上的蝶。 “薛九歌拜见公子南。” “不必多礼,将军近来可好?”叶南声音温和。 薛九歌不敢细看叶南,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难以启齿,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谢公子南,末将一切安好。” 话已至此,寒暄已然结束。 叶南的情况薛九歌再清楚不过,说一句英雄末路也不为过,便不好再礼尚往来问对方安好了。 叶南倒是平静,在国难面前依然保持着王侯公子的风度,“将军跪地不起,想必也有苦衷,贵国太子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这话都递到嘴边了。 薛九歌眼一闭,心一横,将厉翎的话原封不动地和盘托出,说完之后,他缓缓抬头看向雕栏玉砌楼台中的主人。 青丝在夜风中轻轻撩动,而叶南一动不动地屹立在夜色中,良久没有回话。 一切都在薛九歌的预料之中。 若是骁国公子在震国为奴,那叶南的同袍子民将世代抬不起头。 这绝非他一人之事。 事关骁国的尊严。 薛九歌不想为难叶南,也不想尝试说服叶南,作为统军之帅,他十分明白这种强烈的国家荣辱,比个人的生死,甚至,比大众的生命都更为珍视。 第4章 薛九歌拱手,起身道:“叨扰了。” 叶南微微低了头,轻叹一声,问:“慢着,你可曾看了我给厉翎的信函?” 薛九歌顿步,“只听太子提过。” “若他助我,我甘愿流落他乡,终身不回骁国,死后不葬,算是解他的恨,且他此举能扭转各国形势,稳固太子位,”叶南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如此双全之法,他还不满意吗?” 薛九歌心中腹诽:这两个人也不知前世有何羁绊,又造了什么孽,一个人拼了命地辱没对方,一个人发了狂地折磨自己。 他率直道:“恕末将直言,太子并不想要公子南的命,这不是太子的初衷。” “可他想要的,”叶南平静地说,“天下不允。” 薛九歌一怔,回味起这话中的深层意味。 叶南说的是天下,而不是他自己,是天下不允许,而不是他给不了。 薛九歌听罢,心生一计:有了。 “公子南,我家殿下心中有你,”薛九歌诚恳道,“你何不借此机会与太子重修于好?” “帮我带句话给你家殿下,”叶南低低地回道,“我不会随他去震国为奴,若他助我,我可在退敌当晚,向他郑重道歉,也能任他差遣去任何国家当质子,骁国也将成为震国的同盟国。” 薛九歌连忙站起身来,举起双手:“公子南言重了,末将定当竭尽所能。” 他飞快地掠出城墙,肩上的担子陡增。 薛九歌在脑子里迅速想了一下,要如何才能调和一番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就到了震国营地。 厉翎看着一脸喜色的薛九歌急冲冲地冲进营帐内,心中一瞬间怦然,但面上依然佯装镇定,眯起眼睛问,“他同意了?” 薛九歌连下跪都显得敷衍,迫不及待地禀报:“殿下,公子南已经答应了。” 厉翎“啧”了一声,大手一挥:“起来回话。” 薛九歌乐呵呵地站起来,忙不跌地说道:“公子南一直惦记着殿下您,他今天喝多了,终于吐露真言,他说若非天下不允,他便能给。” 厉翎下意识地重复道:“若非天下不允,他便能给。” “是!”薛九歌道,“公子南还说他本想去景国助您大业,一旦灭了景国,震国就再无对手,稳坐中原霸主之位,再过些时候,天下一统,若殿下不弃,他便没了负担,可随……” “大胆!” 厉翎低喝一声,薛九歌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若不是我知他倔强的性子,还真差那么一点就被你骗了。”厉翎幽黑的双目阴冷地看着跪地的人。 太子何等聪明,薛九歌多说两句就会露出马脚,可薛九歌不甘,梗头欺心,继续冒大不韪,用半真半假的话忽悠对方。 “天地可鉴,属下绝对没有歪曲公子南的意思,他的确说过天下不允,还说愿意,愿意……” 厉翎:“说!” 薛九歌眼珠机灵地一动:“公子南说若殿下真想好好待他,他愿意在退敌当晚,任殿下……咳咳咳咳。” 薛九歌假意咳嗽,面露难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厉翎一窒。 太子在营帐中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好似在量虑薛九歌的话有几成可信,他来回踱步,深沉的目光扫过版图,最终旁落,停在了薛九歌跟前。 帐外冷月高挂,秋风赫赫,帐内烛火通明,炭火温热,时间也被屋外的凉与房内的热拉扯出了韧性。 薛九歌耐着性子跪在地上等着。 半晌,他才听到厉翎低语了一句:“他真以为睡一晚就能了结?” 薛九歌双耳微动,不敢搭话。 他虽骁勇,却不善言辞,这兜兜绕绕地好不容易终于把太子给绕进去了。 厉翎揉了揉眉心,挥手道:“乏了。” 薛九歌呼出一口气,起身后快步离开了营帐。 / 次日,骁国便向震国的大军敞开了城门。 太子大军极为规矩地侯在城门外,待城门缓缓打开,才有序地进入城中。 城内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观望,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而落在后方的景国早就按耐不住,拔营往骁国都城方向急速开进,可还未行至二舍,半路就被太子的大军拦住了。 薛九歌骑在高大的黑鬃战马上,红缨头盔下的双眼炯炯有神,脸庞硬朗,只见他身披黑色铠甲,银枪在烈日中划出冷冽弧光。 “薛将军,久仰大名啊。”景国谋士身体紧绷,脸上充满了戒备。 薛九歌傲气凌人,虚虚地拱了手。 景国将军不大高兴地询问:“太子殿下派你拦我等,意欲何为啊?” 薛九歌轻笑,“骁国已经全部降于震国,将军请回吧。” 景国将军将马鞭狠狠按在马鞍上,怒道:“骁国侵犯我联盟国为先,我奉国君之命讨伐骁国师出有名,本以为你们震国真心协助,哪想公子翎竟然狼子野心想要独吞骁国,莫怪本将不提醒,此举后果极为严重,两国刚修复的关系若是崩塌,太子位便岌岌可危,公子翎确定要将两国放在对立面,成水火之势?” 薛九歌潇洒地将银枪丢于副将,轻抖手腕,信纸如白鸟振翅,“骁国都城赠于我国可是将军您亲手回复的函件,堂堂景国大将军是要出尔反尔吗?” “胡说八道!”景国将军睁大眼睛,愤然不已,“震国太子好不明事理,叶南和都城本就是不相干之事,他要男人,随他去震国就是,而骁国的都城,他休想霸占!” 薛九歌勾唇,一字一句道:“骁国太子都是我家殿下的了,骁国自然也是。” 景国将军被堵了一下,心头火起,他断然想不到对方如此无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半点战场规矩都不讲。 世人都道厉翎从不遵礼法,善于诡道,他今天总算是领教了,厉翎果然浑,简直是把兵法里的 “诡” 字刻进骨子里。 “公子翎的性子还有哪一国君臣不知的吗?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看上了,也是一定要得到的。”薛九歌从副将手中接过银枪,潇洒地凌空挥舞两下,矛头直指对方前锋,“是战是和,将军你定吧。” “你们这是要明抢了?”受到此等威胁,景国大将军顿时面容狰狞地大吼:“毛头小子,我会怕你?” 景国谋士立马伏耳劝道:“将军息怒,切勿中计,厉翎一向计诡而多谋,若我们率先发兵,就是伤了两国的和气。” 景国将军勃然大怒:“现在他们就在折辱我国!” 薛九歌低声笑了:“看来谈不成了。” 景国将军哪受得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之气,呸了一口。 “骁国愿意用都城为礼,投诚于我震国,震国一向对同盟国十分照拂,决不允许他国随意欺凌!”薛九歌侧身让开半匹战马的位置,“主辱臣死,何况是国土?” 身后十万震国铁骑同时将长矛顿地,红缨头盔在秋阳下晃出刺眼的光。 景国谋士咬牙切齿,方才恍然大悟,“你们……” 厉翎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骁国压制景国,做戏给他国看,只要愿意投靠震国,将会受到庇护。 因此,厉翎并不怕因为失信于人而闹得满城风雨,反而希望动静更大些。 震国日益强盛,更想要借机削弱有实力的景国。 因此,他们需要更为忠诚的同盟,这些弱国同盟对震国指令莫敢不从,一旦全部归属震国,震国将借力打力,凑万众之军,先克强再铲弱,一步一步瓦解其他国家,以图霸业。 因此,景国就是他们的第一刀。 两方虽然都有十万大军,但景国陷入被包围之势,是占不得先机的。 一切都在厉翎的算计中,无一遗漏,既深谙兵法,也善揣度人心。 景国将军猛地拔刀,“厉翎以为用十万兵就能吓住我?我景国也有十万兵力,何惧一搏?” 回答他的是震天的战鼓,震国伏兵从两侧山坳涌出,景国将军回头的瞬间,目光陡然惊住。 地平线上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黑色旌旗如潮水漫过黄土,每面旗上都绣着威肃的玄鸟图腾,震国特有的黑色战旗在烟尘飞扬,远不止十万。 “你…… 你们早有预谋!” 谋士抓住将军的胳膊,声音发抖,“他们不止带了十万兵力啊,看样子,有,有……” “二十万!”薛九歌闻言大笑,勒马后退几步,看着景国军队在包围圈中像被捅破的蚁穴般混乱。 战马啸叫,马蹄高高扬起,景国将军好不容易将坐骑制服,怒道:“汝等卑鄙小儿,本帅这就突围杀你!” 薛九歌神色一震,厉声道:“先礼后兵,该见分晓了。” 更多隐匿在山中的“猎人”现身,如黑云压顶,百箭待发,指向困兽,人声鼎沸,马车混乱。 战鼓突然变了节奏,变成急如骤雨的进攻信号。 薛九歌直起身,在景国军队彻底崩溃前吐出两个字:“不送。” 第5章 …… 厉翎漠然地回眺远方山麓的滚滚黑烟,此刻运筹帷幄的乐趣却远远不及殿中久未谋面之人。 他回头扬唇,眼神中说不清是烟云未散的恨意,还是极度抑制的兴奋。 偌大的宫殿,他抬脚沿着阶梯而上,一步一步走向寝殿…… 第4章 殿外仆人恭恭敬敬地作揖,双膝跪地,缓缓推开沉重的殿门。 厉翎刚抬脚跨过了台阶,脚步便缓了下来。 朝思夜想的人儿此刻站在寝殿一隅,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着墙上的一副画像。 画像中的女人温婉犹感,唯独眉眼间的一抹清冷神韵,和叶南不笑时,有几分相似。 厉翎也一并驻足观望,忍不住勾起了早时在苍梧山中一同学习的回忆。 那时两人并不相熟。 叶南活泼得很,总爱谈笑,逢人便常说他的母亲如何贤惠,并总是不厌其烦地列举着种种琐事。 少年们正是闹得起劲的年龄,叶南开了头,大家索性你一句我一句夸耀起自己的爹娘。 争论正酣时,有人注意到厉翎沉默着在一旁看书,便好奇地推了他一把:“哎,厉翎,你怎么不说说你的娘亲呢?难道你的娘亲不好吗?” 小厉翎蹙眉,不悦地挪了挪位置。 其他小孩童言无忌,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啊,说啊,为什么不说!” “他是不是没有娘亲啊?” “胡说,这天底下谁没有娘亲!” 厉翎愤怒地将书重重地合上,扭头就走。 厉翎的性子一向孤僻,本就没什么朋友,大家只当他太子爷性格又发作了,哄笑一声又激烈讨论起来。 身后的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溪水冷得刺骨,却比不上心口的寒意。 他越想越气,直到肩头突然被人按住的瞬间。 蛰伏的怒意顿时窜上心头,一发力将身后之人甩进溪水里。 “啊!” 叶南被过肩摔进溪水的惊呼,伴着衣袖撕裂的脆响。 厉翎脸色骤白,刚要下水捞人,等看清了来人后,又顿住了脚步,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扯断的衣袖,抬头时脸上带着十足的愠气:“你来作甚?” “厉翎你发什么疯!” 叶南身湿漉漉的,坐在水里揉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水,玉琢冰雕的脸上满是委屈,一双眼起了氤氲。 叶南本就生得俊俏,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更是惹人怜爱,厉翎陡然一窒,心忖:真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厉翎冷哼了一声。 叶南不服气地站起来:“我好心追过来……” “好心?”说到这事儿就来气,厉翎也不让了,信口道:“你们这些有娘疼的人,懂什么?” 叶南突然安静下来,就这么看着厉翎,溪水漫过他单薄的脚踝,倒映出他倔强的身影。 不知怎么,叶南的凛冽的眼神看得厉翎心虚,为了掩饰心中不安,他虚张声势地质问:“叶南,你以为有母亲疼爱就了不起吗?” 叶南开口,声音轻得很:“我娘已经去了两年。” 少年低头,水珠顺着下颌滴在胸口,“我恨不得每天都把她的故事讲一遍,生怕遗忘了。” 厉翎听罢,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叶南转身款款而去,小小的身影已有袅袅雏形,如一尊纤细的白釉美瓷,一点一滴地,眼看就要消失在厉翎模糊的眼帘中。 厉翎鬼使神差地追了两步,却在触到对方湿漉漉的手指时僵住,两人谁也不说话,并肩而行,衣衫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许是从那一刻起,同命相连下生出了更多共鸣,像命运打了个解不开的结,将两个孤单的灵魂捆系在了羁绊不清的宿命里。 叶南侧身回头,依旧玉树清贵,凌美的脸部线条与记忆中干净的轮廓渐渐重合到了一起,看得厉翎呼吸一窒。 厉翎心忖:他更好看了…… 叶南轻轻一笑:“好久不见。” 厉翎迈步走到叶南面前,眸子深邃,抿唇不语,忽觉那些在梦魇里反复灼烧的质问与怨恨,竟如青烟般消散在对方这说一声轻飘飘的问候里。 叶南也没奢望对方会回应他,兀自说道:“我会依照承诺而行,任殿下差遣,我的命交给殿下,是送往景国或任你处置,都行,只是勿伤我百姓一人。” 说罢,他刚欲下跪,便被厉翎一把捞了起来。 厉翎紧握着他的手臂,气息落在他耳垂,“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景国的。” 叶南眸子一缩,想要退让,可哪里还动得了半分。 厉翎的呼吸加重,手指也越发难以隐忍地发力,逼问道:“你那天晚上是怎么给薛九歌说的?” 叶南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这问句来得蹊跷,让他不自觉地蹙了眉。 他想要挣扎,却被厉翎攥得更紧,他抬眼,目光扫到对方泛红的眼底,又落到扣着自己手腕的手,须臾间,便知有人传了假消息,他垂了垂眼睫,随即认了命。 叶南索性松了力气,连眼底的茫然也敛去,转而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浸着几分自嘲的凉:“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厉翎盯着叶南的嘴,听着对方说出如此玩世不恭的话,越发委屈。 他陡然掐住他下颌,将人抵在屏风上,“叶南,你的身子不足以让我发动二十万大军。” 叶南被掐得眼眶泛红,却笑得肆意,“呵,对啊,太子此招一箭双雕,既证明了自己,又打击了对手,不,应该是一箭三雕。” 厉翎端详着对方,眼底越发阴郁,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多年前那人决绝离去的背影与眼前人重叠,“我再问你一次,宁愿去景国当赔罪的质子,也不愿随我走?想清楚再问答。” 厉翎问出这话时已然想到了结果。 他太了解叶南了,叶南从来不惧他的威胁,亦不会顺他的情。 “自然是去景国。” 很好,依然两不相欠的作风。 厉翎冷笑一声,贴近叶南耳畔,“你这么说,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叶南被掐得气短,讥讽道:“殿下您救我于危难,您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又怎会反抗?” 这话从叶南嘴里说出来,厉翎已然被煽动,内心洪流汹涌而出,他一下子就将人抱起,重重摔在床上。 叶南刚想转身,可后腰已被拽入滚烫怀抱。 厉翎掌心的薄茧擦过他后颈,烫得他浑身发颤。 “现在宫殿外全是我的人,别说我把你带走,谁敢拦,谁又能拦得住?”厉翎的气息喷在他后颈,“我现在把你要了,完了一样还是可以把你捆回去。” 后颈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叶南蹙了眉,嘴角扯起一丝怒意:“厉翎,你咬我!” 说罢,他后肘高抬,想要突袭对方。 可他哪是厉翎的对手,挣扎的动作换来更凶狠的压制,厉翎将人翻了过来。 叶南挣扎无望,只得梗头道:“厉翎,你得言而有信!” “你也配和我提言而有信四个字?”厉翎怒极反笑,拽住他手腕,手上的劲儿发狠,两人的鼻尖都要碰在一起,呼吸交缠间,全是厉翎眼底翻滚的怒火,“叶南,在山中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当初你走得这么绝情,想过今天会落在我手里吗?” 叶南扬起修长的脖颈,眼尾绯红却强硬:“自然是想不到。” 厉翎的动作蓦地顿住,视线落在那张风华里裹着倔强的脸上,血脉偾张,一股热意从骨血里蹿出来,以不可抑制的燎原之势燃烬,烫得他止不住发颤。 厉翎想撕碎那层坚硬的壳,想看看壳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柔软与滚烫。 呼吸交缠的瞬间,所有克制都碎了,吻落得又急又重,震得人发懵,唇齿相触的力道带着失控的狠,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成了这方寸之间唯一的声息。 他能尝到那点淡淡的腥甜,才惊觉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可这点疼像是火星,反倒让那团火燃得更烈。 玉冠松落,青丝散下来,叶南的身子却绷得紧,每一寸都透着抗拒,偏生身上的香混着方才的血气,成了最勾人的饵。 “请殿下……尽兴之后,退军,放了骁国百姓。”叶南的声音发哑,手还抵在他胸前,没松半分,像妥协前的试探,又似乎藏了别的心思。 厉翎低笑一声,气息烫在他颈侧,“那得看你表现。” 叶南听罢,愣了一瞬,轻笑起来。 他动了,他抬手环住厉翎的脖颈,指尖顺着对方的衣领往下勾,故意蹭过对方的胸膛,连身体都微微往前贴了贴,温热的呼吸扫过厉翎的下唇。 厉翎的动作瞬间顿住,看着主动的叶南,眼底的警惕渐渐被惊讶取代,甚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气息却越发滚烫,只想再靠近些,想确认这份温顺是不是真的。 可就在这时,叶南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以我一人换万民安,确实不算亏,好歹我也曾是骁国太子,伺候大国太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第6章 厉翎的呼吸瞬间沉了下去。 而叶南浑然不知似乎的,手指故意在厉翎的脖颈轻轻挠了下,调弄道:“前几日听人说,景国大将军床笫间最会疼人,不像殿下……” 他故意顿了顿,讽刺道:“明明想要,却还要装出一副被我亏欠的模样。” 抬眼间,厉翎眼底刚燃起带着期待的光,又残忍地碎了。 厉翎一把攥住叶南勾着自己衣领的手,狠狠按在头顶,眼底的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怒火,连声音都带着颤:“你说什么?” “殿下耳力这么差?” 叶南偏头笑。 “叶南!” 厉翎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眼底的破碎感带着怒火,看得人发疼,“我问你,若今日发兵的不是我,是他国人,是任何一个能救骁国的人,你也会主动委身?” 叶南望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受伤,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一别多年,殿下还是这么天真,我不过是枚没人要的弃子,谁能帮我保住骁国,谁用着顺手,我便给谁,给谁不一样?” 厉翎只觉内心莫名一阵绞痛,那些刚才被失而复得的狂喜,一点一滴粘起来的心,碎了一地,还被心中人恣肆地碾成了万劫不复的粉末。 破裂的疼痛让人清醒又麻木。 厉翎站起身来,缓缓地发问:“叶南,你真卑贱到用自己的身体来和他国做交易了?” 叶南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块任人刀俎的鱼肉,只凉凉地笑,“殿下,约莫是您以前高看我了。” 他本就是美人,嘴唇挺薄,随时吐出来的话也似薄情寡义的。 厉翎眼底浸了血,死死地盯着对方,双拳却攥得越发的紧,双脚却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黑色衣袍上还残留着叶南的体温。 “寡廉鲜耻!” 纯真的幻想终究化成了狰狞的污水,经年的等待也变成了摧枯拉朽下的残羹,他扯松领口,大步走向殿门,一脚踹碎寝殿大门。 夜风扑了进来,叶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起身,合上衣扣,月光爬上他眼底的清浅的泪痕,转瞬又被夜色吞噬。 破门外的风一吹便散了。 第5章 薛九歌大胜归来,听闻太子已经回营,立马进去禀报战况。 太子正在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宝剑,喜怒不辩。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薛九歌汇报,再布置了扫尾任务,这场战算是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凯旋而归。 薛九歌道:“虽前些日子朝中有大臣极为反对我们与景国为敌,但今日已经有袁国、戊国等的两国使者带重金珠宝出使我国,愿与我国结盟,我王非常高兴,朝堂也重新团结一心,震国成为天下霸主的大势已成雏形。”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地冷笑:“在乱世当个合格的墙头草,也得辩清风的方向。” 薛九歌拱手继续道,“天下诸国中,现今我国真正的对手,只有景国。” 厉翎拿着剑左右看了看,剑刃寒冽映出人影。 薛九歌见太子不语,继续道,“景国此次受挫,已显颓势,现任君主平庸多疑,而景国太子更是沉溺酒色,大厦将倾,只需徐徐图之,时间会解决很多问题。” 厉翎颔首。 “但西方的螣国,近来势头渐大,”薛九歌转言道:“螣国重淫祀,善巫蛊,据说新任国师白简之法力通天,役使鬼神,往后,这才是我们该堤防的重中之重。” “白简之用的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邪术。”他冷哼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混着点说不清的烦躁,“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也配称威胁?” 他想起年少时,那人总爱跟在叶南身后,亦步亦趋,眼底的痴迷藏都藏不住,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一国教主,手段倒是越发阴邪了。 剑刃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墨色,不知是在恼螣国的巫蛊,还是在恼那个总围着叶南打转的身影。 薛九歌眼角的余光瞥见厉翎握紧剑柄的手,忙识趣地收了话头,垂眸躬身道:“骁王也送来信函,表示愿意割土结盟,只求震国庇护。”他有意迎逢,“若我们归还骁国土地,骁王便知公子南在太子心中地位,殿下可助公子南重新上位。” “助他作甚?”太子脸色瞬间更阴沉了,单手将披风紧了紧,仿佛要压住心中的怒火。 想到之前那一幕,厉翎心里就堵得慌,口气也越发不善,“叶南利用我拦得住景国,可他拦得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吗?” 薛九歌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两人的碰面不会愉快,他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冒失,应当先去打听一下具体情况再进言的。 此刻说多错多,薛九歌识时务地立马转移话题,“殿下,我们明日就拔寨回程吗?” “是。”厉翎吩咐,“叶南就送去景国当质子吧,我相信这应该是骁国君主的心愿。” 薛九歌怔住了:“这……” 宝剑回鞘,厉翎似笑非笑地转头:“怎么?我说快了,你没听清楚?” “殿下,恕末将直言,现在景国上下兵败正是怒火滔天时,公子南此去必然受苦,景国虽不敢明杀他,但绝对会暗中下手,这就是送人头。” 厉翎扫了他一眼,唇角勾着抹若有似无的凉笑,道:“他想用自己的身体换骁国安稳,我就送他去,至于他是去送身体,还是送人头,非本太子关心之列,反正他有的是迷惑人的本事。” 薛九歌:“……” 看来两人的误会与矛盾还不小。 薛九歌是个懂得避实就虚的聪明人,他忙劝道:“殿下息怒,当前应先回国固位,至于公子南,晚几日再送也不迟。” “不,”厉翎半眯起眼睛,“用叶南,换两国数年和平,再看危如累卵的景国慢慢作死,也不坏。” …… 次日入冬,骁国都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滂沱大雨。 狂风肆虐,银河倒泻,道路积水,泥泞不堪,仿佛要将这座都城吞噬。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 马车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摇晃晃。 叶南靠在车窗边,雨丝被风斜斜地打在窗纱上,外面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只有攒动的人影看得真切。 满城百姓竟没一人躲雨,都披着蓑衣、戴着竹笠,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 雨幕里,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紧接着,抽噎声便连成了片。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仰着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嘶哑的喊声穿破雨帘:“老天啊!骁国的希望…… 就这么走了,你睁睁眼吧!” 哭声响得更烈了。 叶南掀开车帘,探身回望,冰凉的雨水顺着衣袖灌进车内,他却像浑然不觉,目光穿过雨帘,落在高高城墙上那方模糊的 “骁城” 匾额上。 那两字在风霜与战火的洗礼下早已斑驳,可每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间,仍透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儿,他抬手接住从车篷缝隙漏下的雨滴,打湿了衣襟。 前排的小厮苇子悄悄叹了口气,跟着叶南这些年,他最懂这份沉默里的重量。 寻常时候,叶南总像安于山涧的溪水,任世事如何翻涌,自能寻得顺势而为的平静,可真到了节骨眼上,那骨子里的韧劲儿便显出来了,纵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能挺直了脊梁,把所有胁迫都担下来。 “殿下,我们马上要离开骁国都城了。” 苇子抿了抿唇,恭恭敬敬开口,“百姓都出来给您送行了,他们……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叶南知其意,却没有再向后看,只缩手放下窗纱,轻声道:“走吧。” 苇子清楚自家殿下的秉性,转头与马夫耳语几句。 “驾!” 马夫的吆喝穿透雨幕,扬鞭落下时,骏马猛地发力,车轮在泥泞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蹄声很快淹没在骤雨中。 雨还在下,马车载着满车沉默,向着未知的前路疾驰。 后方的雨幕里,百姓们望着远去的车影,齐齐跪了下去,膝盖陷进泥泞,身体匍匐在雨里,虔诚得如同在拜送他们的神祇。 苇子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里忽然想起那句老话 —— 乱世之中,顶天立地的英雄需能屈能伸,胜时拈花,败时折羽,这是命运,也是天道。 薛九歌远远地站在城墙下一隅,看着暴雨中渐行渐远的模糊车影,向后招了招手。 “将军!”下属上前一步,拱手,“按您吩咐,我会潜入景国王宫密切监视一切,每过三日飞鸽传书一次。” “若遇急况可自先行处理,只有一个原则,”薛九歌深吸一口气,“保叶南。” “是。”下属答道。 “这事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下属连忙跪地,将手掌放在左胸发誓道:“末将用性命保证,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薛九歌冷峻地颔首,“太子在哪儿?” 下属顿时有些窘迫,作为局外人,比当局者还不好意思,“……太子方才在公子南寝殿发作了一通,将编排公子南的一干内人全部捆了,逼问,逼问……什么公子南言教之事……” 第7章 薛九歌侧脸,挥手打断道:“结果呢?” 下属摇头,“没人敢认,谁都不想找死。” “随殿下高兴吧,”薛九歌看向远方,“现在可发作完了?” 下属据实禀报,“此刻殿下已冷静许多,在公子南的寝殿,在,在……弹琴。” “下去吧。”九歌微微颔首。 待人走了,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连绵的大雨,不由得想到少时厉翎做琴与练琴的场景。 那天好像也下着大雨。 “殿下,好不容易歇口气,您这又是在折腾啥?” 薛九歌踮脚看着厉翎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双手上布满细密的伤口,新的血珠混着木屑黏在掌心,看着都疼。 厉翎随手抓过布巾擦了擦,眼里只盯着案上那堆木质的构件,声音里带着股子兴奋的哑:“瑶琴。” “瑶琴?” 薛九歌更糊涂了,“殿下要这玩意儿,明儿我跟宫里的师傅说一声,犯不着自己动手啊。” “不一样。” 厉翎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人的执拗,手掌在琴弦的凹槽处反复抚着,“我要亲手做一架,送叶南。” 薛九歌 “哦” 了一声,摸着后脑勺没再吭声,他隐约知道些什么,却又说不太清。 “不止要做,我还得学会弹。” 厉翎抬头,眼里闪着好胜的光,“我就不信,我弹得不如那个谁。” 他连对手的名字都记不全,那股子赤裸裸的胜负欲却几乎要溢出来。 薛九歌在心里撇了撇嘴:不就是白简之么,谁不知道他跟叶南走得近。 圣人妫满子门下有八徒,皆是各国挑出的尖子,数年后大浪淘沙,只剩下三人 —— 他、叶南,还有那个总爱跟叶南凑在一起的白简之。 论兵法谋略,厉翎从来都是魁首,可偏偏剩下两人迷上了弹琴,竟把副业练得比主业还精。 起初厉翎是瞧不上的,觉得那都是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直到那日在后山撞见两人对坐抚琴,叶南的指尖在弦上轻挑,白简之的琴音便恰到好处地应和,山风吹过竹林,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得刺眼。 回去他就 “不小心” 摔坏了叶南的琴,又拍着胸脯说要赔一把更好的,叶南推辞不过,笑着应了。 做琴的日子里,厉翎像着了魔。 白天凿木调音,晚上就抱着借来的旧琴苦练,十指磨出了血泡,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转脸又继续拨弦。 薛九歌看得急,劝他:“殿下,凡事总得循序渐进,想跟叶南合奏也不必这般拼命啊。” 厉翎头也不抬,手指在弦上一顿,琴音拔高了几分,假装愠怒地反问:“谁说我想跟他合奏了?” 可他练得更疯了。 三餐减成两顿,夜里只睡三四个时辰,宫里的琴师被他悄摸摸请来,稍有错音便自罚百遍,手上的茧子结了又掉,掉了又结,终于把那架琴磨得光可鉴人,琴技也练得炉火纯青。 赠琴那日,阳光正好,厉翎把琴往石桌上一放,手落处,流水般的琴音便漫了开来。 叶南听得眼亮,忍不住鼓起掌来,少年的耳尖地红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白简之却突然冒了出来,一把拉住叶南的手腕:“师兄!师父说了不准再碰琴!” 厉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叶南却浑然不觉,抽回手拍了拍白简之的肩:“师弟来得巧,我给你们弹一曲新学的。” “不可!” 白简之连忙按住他的手,“师父说再犯必重罚,我们快走吧。” 厉翎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叶南身旁,他死死盯着白简之,嘴角却勾着挑衅的笑:“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叶南刚要应好,白简之又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语气执拗:“等师父闭关再说!” “滚开!” 厉翎的耐心彻底没了,伸手就把白简之推得踉跄后退。 “厉翎!” 白简之怒目而视。 “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两人剑拔弩张的当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回头时,正撞见师尊妫满子负手而立。 三人立马起身,恭恭敬敬且小心翼翼地站成一排…… 于是,厉翎与叶南因不务正业,一起被罚面壁思过,抄《姽满子兵法》十遍。 薛九歌听说后挺不甘心的,妫满子只道乐曲纯为消遣,误了学业,可他却未见太子在学艺背后的艰难与付出。 成大事者,从细枝末节就能窥得始末,而妫满子所谓的正统太过局限,薛九歌实为太子打抱不平。 厉翎却并不在意受罚,反而乐天得很,“苦心天不负。” 薛九歌一愣:“……” 厉翎垂目,若有若无的闲散笑意挂在脸颊。 “以他的性子,不抄这么多卷兵法书,日后被人算计了,” 厉翎轻笑出声,声音被风揉碎在竹林里,“连还手的招式都想不全。” 薛九歌半懂不懂,但仍感愕然,更加怀疑是太子殿下在妫满子的必经之路上策划出了这一出。 多年过去,这句话被九歌回想了无数次,只觉得厉翎最大的天赋应该就是早熟。 沙盘前,太子殿下用同样的神情观看围困骁国的战局,终于明白当年那千遍罚抄,原是少年太子最笨拙也最炽热的守护。 薛九歌合上双眼,心忖:可是,殿下啊,您本想让规规矩矩的叶南跳出那万重宫阙的层层叠叠,奈何造化弄人,您又亲手将他送出了这骁国都城的四四方方…… 【作者有话说】 是的,文中有个阴湿病娇的螣国国师白简之,两攻追一受,不过按jj要求是1v1,所以……就这样吧。 第6章 马车在景国的边陲小镇绕行,历经数日。 景国人吃了败仗,便对这名震国送过来的质子处处为难,中心都城均不对他们开放,他们不得不从荒凉破败的绥城经过。 这里虽在名义上属于景国,但因地势正处于与外族西戎的空白地带,常年交战不断,民众逃离,花草不长,早已破败,几乎已成人烟稀少的废墟。 朔风拍打车辕,叶南隔着蒙尘的窗,望着绥城断壁残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时值初冬,远山白雪覆顶,地面也结了霜,车轮碾过杂草,时不时和地面擦出吱嘎的荒凉声响。 用山窝里的废城来形容这地儿更为贴切。 小厮苇子和马夫并排坐着,单手赶着马车,回头道:“殿下,远处有一家客栈。” 叶南掀开马车前方的挡布,目光穿透寒风,落在那座破败的石砌客栈上,残破的“酒”字旗在黄风中翻飞,如同战场上飘摇的战旗,透着诡异。 他眉峰微蹙:“有些古怪。” 话音刚落,远处已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地平线上扬起的沙尘里,隐约有兽皮裹身的影子在晃动。 “有匪徒!” 苇子话音发颤。 叶南已按住佩剑,匪徒来得又太巧,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当机立断道:“小心戒备,往客栈方向去!” “驾!” 马夫挥鞭,马车剧烈颠簸着,车轮碾过一具不知年月的骸骨,发出一声脆响。 可后面那得人已经掩着黄沙追了上来,人群、马匹与兵器发出了喧嚣杂乱的声音,将马车围在中央。 “殿下小心!”马夫大吼一声。 七八个壮男已从四周围了上来,兽皮裘帽,真似土匪,腰间大刀闪着冷光。 叶南迅速钻出马车,佩剑出鞘,立在车前,苇子和马夫握紧刀具,背抵着车辕,三人被夹在追兵与客栈之间,退无可退。 为首的土匪叼着枯草,上下扫过叶南,笑出声:“这金贵主儿,倒是会往绝路上钻。” 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叶南握剑的手更紧了。 土匪咧嘴笑道:“小公子,怎么会到荒凉地儿走上一遭,难不成是来给大爷们送财的吗?” 叶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若我们愿意送财,几位好汉可否让我们通行?” 为首的土匪直勾勾地盯着叶南,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用大拇指摸了摸下巴,笑道:“小公子生了一副好皮囊,本来你这样的美人求我,我也可以心软的,可惜了,有人不让你们活,就怪不得我们了,不过……” “不过什么?”苇子低声喝到。 土匪头目露出古怪的笑意,也不看小厮,就盯着叶南,一双眼睛全是欲:“只要小公子不反抗,让本大爷开心一下,大爷我保管下手快,送你轻轻松松地去地府。” “想要财帛,我双手奉上,想要我的命……”叶南眼神一冷,雪白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你们还差得远!” 土匪头目嗤笑一声,“怎么,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和我们斗?” 风沙卷着枯叶掠过众人脚边,在死寂中划出刺耳声响。 叶南忽然动了,衣袖旋起,剑光如银龙,直取最近土匪的咽喉。 那土匪目光僵住,本能地举刀格挡,却见寒光陡然一折,剑尖滴落的血珠在黄沙上晕开。 第8章 被刺穿咽喉的土匪瞪大双眼,手中武器坠地,栽倒在地。 血腥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叶南眉眼间的冷冽,他立在那里,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又似不染纤尘的谪仙。 “居然搞偷袭!”土匪呸了一口,将齿中枝叶吐掉,“把他们都……” “嗖”的一声,空中中传出脆响。 话还没说完的土匪头子,一头栽倒在地,瞪大了眼睛,不甘心地从牙缝里艰难地蹦出一个沙哑的“杀”字。 其他土匪转眼,这才发现一支带羽利箭射/穿了他们头目的脖子。 血珠飞溅在残破的大地之上,又被.干涸的大地喝了进去。 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片刻,随即慌乱地四处张望。 这时,“吱嘎”一声,远处客栈的大门打开。 身着黑色盔甲,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缓缓从里度步而出。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能扬起沙尘,足以见得这身盔甲有多厚实。 “这是、是……西戎鬼军……”土匪中有人大喊起来。 西戎鬼军在中原地带只是传说。 苇子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发抖,鼻尖的血腥气让他想起听过的传闻,传说西戎鬼军嗜人血、啃白骨,踏过的土地百里绝人烟,燃起的战火千里焚黑烟。 “心惶惶,鬼军到,白骨森森成山堆,夜半幽幽唤魂归……” 那支令人头皮发麻的中原孩童人人能唱的歌谣在耳畔响起来,苇子只觉得双腿发软,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可身旁的叶南却盯着倒地的人,眼中多了一丝探究。 “快跑啊!”土匪中有人大吼一声。 其他人一听,作鸟兽状四处夺路逃散。 狰狞面具后的人举起盔甲覆盖的右手,弯了弯手指,数十支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溃散的土匪,唯独留了一名活口,任其而去。 看着应声倒地的人,叶南收了剑,规规矩矩地向铁甲人拱手行礼便返回车中,吩咐道:“驾车,继续前行。” 苇子见西戎人对他们没有恶意,便顺着主子的命令,硬着头皮驱车而行。 日渐西沉,夕阳横斜,血红色的晚霞洒满大地。 铁甲人站在原地,目送黄沙中的车影渐行渐远,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在苍凉大地上留下了车轱辘深深浅浅的痕迹…… 车已驶出几里远,小厮仍心有余悸,手僵脚硬,他回头望了望确认没有追兵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西戎人对我们没兴趣。”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叶南卷起了车窗帘布,橘色的霞光铺在他的眼中,“他们不是。” 苇子不解:“不是?” “虽然仿得像,可他们使用的是乌金箭,而不是西戎惯用的生铁箭,据我说知,西戎地带没有乌金。” “螣国!会不会是螣国支助他们的乌金?” 叶南摇头,语气笃定,“螣国虽与西戎有牵扯,却自居中原正统,野心在逐鹿中原,怎会为西戎耗费乌金?他们要的是收服,不是资助。” “那……” 苇子搓了一把头发,抓耳挠腮,“难不成是友军?可为什么要冒充西戎鬼军?” 他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是为了瞒住景国人?让他们以为计划失败是撞上了西戎,而非有人暗中插手?留那几个活口,也是故意让他们回去报信的?” 面对小厮一连串的猜测,叶南“嗯”了声,没再多说,放下卷帘,用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霞光从帘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睫毛微动,不知是在浅眠,还是在琢磨那支乌金箭背后的人。 毕竟,能拿出这般军备,又肯为叶南着想,用西戎做幌子的,天下间数来数去,也没几个。 不稍一会儿,车厢里便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另一边,薛九歌已经接到了线报,下属描述了当时的情况,下属称当时正想替叶南解围就遇到了西戎鬼军,他没敢妄自行动,但一直戒备着,生恐对公子南不利,可后面的情况却让他大呼吃惊。 “现在螣国内乱刚平,西戎鬼军一向和螣国关系微妙,照理说应当不会出现在绥城,而且西戎鬼军一向残忍无度,断然不可能救公子南的。” 薛九歌刚练兵归来,正解着铠甲上的绳结,闻言嗤笑一声,将擦汗的布巾丢给随从:“你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叶南心思玲珑,会看不透?”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叫敲山震虎,明着是西戎鬼军出手,实则是告诉景国,这人动不得。” 下属的实现不由自主地瞥向宫闱深处,声音小得不得了:“那这背后是…… ?” “嘘 ——” 薛九歌的笑意藏了几分狡黠,探身用手指在下属肚子上虚点了点,语气轻快,但却是警示,“这话啊,得烂在这儿。”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转身就往外走,“不过话说回来,” 风声掀起他的衣袍,声音里带了点笃定的笑意,“依我看,叶南要回到太子身边,怕是快了。” 下属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肚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7章 几日苦行,叶南到达景国时,天色已晚,仅有几缕残阳顽强地在远方挣扎。 他被景国人安排在靠近河畔的一处破败且偏僻小院。 这院落的布局与陈设极其简陋,连骁国仆人的居所都不及。 景国一向蛮横无礼,此刻更是冷对与之有新仇的骁国质子,连最起码的生活物资都未配给。 小厮生气,“到了这破地儿连一口热菜都没有。” 叶南却不以为然地摆手:“能有个遮风挡雨之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何况,比起暗无天日的牢狱,这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只是一个凝聚了两国仇恨的质子,一颗平衡权谋的棋子,别说人家亏待,没派人再度来暗杀他都算好的了。 景国想要找替罪羊,而骁国想要废长立幼,两国共同期望之事,穷途末路是早晚之事。 叶南相信这个预见将很快实现,因此,他必须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夜色渐深,寒风透过破败的窗棂,肆意地在屋内游荡。 小厮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却也只能无奈地取出水囊,双手奉上:“殿下,请暂且委屈一晚,明日待我好生洒扫一番。” “好,”叶南笑着摇头,“舟车劳顿,你也快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小厮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恭敬地退去。 然而,就在叶南准备和衣而卧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浑身一紧,瞬间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警惕地看向门外。 “哈哈哈,久闻骁国公子叶南颜如舜华,仙姿佚貌,故深夜前来拜会,多有打扰。” 人未见,声先到。 叶南听罢,垂眸收了佩剑。 苇子觉得来人过于轻浮,依然握着长剑不放松。 “收好,迎接景国国君。”叶南斜了眼苇子,对方愣了一瞬,强压怒气收起来武器。 叶南上前一步,撩摆半跪,脊背崩得笔直,不卑不亢,“叶南拜见景王。” 正门被人簇拥着的人年近不惑,头发有些花白,可穿上至高无上的权利衣帛后显得精神奕奕,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了清辉玉映般的少年身上。 甚至,苇子隐约听到景王发出了“啧”地惊叹声。 “今日一见,传言果真属实,公子南真乃天人之姿。”景王的一双眼像粘在了对方身上。 跪在后方的苇子眉头皱了起来,而叶南只淡淡道:“景王过奖。” 景王躬身,想扶叶南起身。 心思敏锐如叶南,手臂立马后缩,拒意明显。 景王脸色略尴尬,可真面对如此一个美人,重话难以出口。 叶南站起身后,嘴角一弯,“景王深夜突临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这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一道惊雷劈进景王心中,他大手一挥,刚才的不悦便烟消云散,一干人立马呈上美食佳酿。 “公子南才到我国,作为君主,本王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一番。” 叶南用眼角扫过佳肴,从容地拒谢,“谢景王美意,叶南心领了,乱世中战火连天,生灵涂炭,有多少战士难以温饱,叶南不敢妄浪。” 景王笑了两声,反问道:“莫非你怕本王下毒?” “若景王真要害我,自然不会亲自到访,但正因如此,我反倒有些局促,只怕有什么更为难的事情等着我,故不敢承情。”叶南坦白道。 “公子南可真是性情中人,也不怕说这话惹本王不快。”景王看着对方。 叶南沉声笃定:“景王大度,必能宽佑叶南的直率。” “好,叶南,你陪本王走走吧,本王有事想问询一二。”景王指向了河边,叶南莫敢不从,只能跟着景王。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河边。 景国四季并不分明,此刻虽已冬月,也仅是河畔略微湿寒而已。 第9章 景王退去仆人,驻足而立,不知是在观赏一条夜色下几乎看不清的河流,还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半晌,他转身问:“叶南,你说天下七雄,谁执牛耳?” 叶南垂眸,从善如流道:“世人皆知,天下七雄,唯景国与震国最为鼎盛。” “可本王不想听世人皆知的。” “大王帐下谋士如云,”叶南轻笑,“臣这枚弃子的见解,不过是寒夜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 景王哂笑:“妫满子教出的好徒弟,会甘心做萤火?” 叶南仍在犹豫,景王见此开口道,“但说无妨,若是真话,我便恕你无罪,可若有一个假字,那你就怪不得本王无情了。” 骑虎难下,叶南深吸一气,拱手直言道:“当今中原的争霸格局已成雏形,震国位于东海,国富民强,集百万雄师,景国处于南方,背山临江,虽部分与西戎接壤,但好在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若是君主有为,自然可保江山不移。” 景王睨了一眼对方,“大臣们劝本王要全力东进,只有拿下了震国,景国大业才有望中兴。” 叶南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景王在故意找茬了,景国根本动不了强大的震国,但此刻他若照实说,那一定触了景王的霉头,景王震怒下必会治罪,但若刻意抬高景国,景王也能以他说了假话而处罚。 欲加之罪。 “怎么?”景王一脸不悦,“公子南是分析不出来,还是有意隐瞒?” 叶南沉吟片刻:“非也,姑且不谈景国凭现有实力能否攻下震国,单看震国最近结盟小国之举,景国就会渐如大海孤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船再大,也抵不过大势的浪潮,何况,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船周边有礁,舵手更应明辨方向,否则一步错,全盘输。” 景王沉吟不语,心生了不悦,叶南句句话带刺,好似景国已经千疮百孔。 但奈何叶南说得真切,让一国之君不得不听下去。 “礁石何在?” 叶南轻咳一声,道:“西部的螣国最近已有崛起之象,因为少有人与之打交道,并不确定其能力,可螣国一向重淫祀,善巫蛊,战士饮毛茹血,骁勇善战,若继续任其发展,战力不可限量,螣国与西戎的关系紧密,而螣国也和景国只有一江之隔。” 叶南适时收了尾,景王立马追问:“公子南认为螣国才是本王最大的忧患?” 叶南的语气有几分莫测:“恩师教诲,行军如弈棋,若只盯着棋盘中央,难免被边角卒子断了生路。” 景王拉了拉薄披,细思下,忽地长叹一声。 这么多年来,他们有心与震国一较高下,而却放任身边的毒瘤长大,的确好高骛远了些。 景国一向自诩最为正统的中原列强,他们打心底是看不起螣国的,可螣国最近内乱刚平,若真如叶南所言日渐强大起来,纹身断发之人想要东出,必然拿临近的景国开刀,而蚕食景国这块天然屏障,对螣国进攻中原来说绝对是最佳的选择。 哪怕螣国真的动不了景国,但战争势必削弱景国国力,这鹬蚌相争,得利的会是谁? 明明不冷,景王颈后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叶南垂眸站在那里,明明没抬头,却像把他心里那点算计看得通透,这等敏锐,实在可怖。 他手指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太聪明的人,留着终是祸患,尤其是在这乱世,一个能蛊惑人心的公子,便该趁早除了,免得日后成了心腹大患。 “作为姽满子的学生,在下不才,但也愿意用自己所能为景国分担。” 叶南似是毫无察觉,半跪在地,语气恳切。 景王心头一凛,压下了那点杀意,挑眉冷笑:“你要投诚?” “骁国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我何不在景国博个前程?”叶南仰起头时,月光正落在他眼底的冷意上。 景王脸上堆笑,摸了摸衣揣,缓缓拿出一封密函,“本王本想依了震国的请求,在这里立马处死你,可你未诓骗本王,分析得还有几分道理,便抵消作罢了。” “偏听者暗,兼听者明。”叶南跪在原地,一语双关。 景王微闭双眸,用手掂了掂信封,抬手示意叶南起身,允他看震国来信。 “我信。”叶南起身,坚定地说。 景王对这叶南的表态甚是满意,可仍不敢掉以轻心,继续试探道,“你与厉翎同是妫满子的门生,如今闹得如此不快,也算是一件憾事。” 叶南不语,嘴角下压。 景王抬手将信函扔进河里,看那薄纸浸水,如蝉翼般变得通明,而后彻底杳沉,他转头望着叶南苍白的脸,笑出了声:“震国要你死,本王偏留你活,不过这命,得拿东西来换。” 叶南斩钉截铁,“但听景王差遣。” “本王欣赏你,可你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本王的确不敢留你。”景王缓缓地道。 夜色森寂,月明星稀,两人矗立在河边,只有潺潺水声与蟋蟀的鸣叫似在微妙地博弈。 景王缓缓地开了口:“叶南你看,此处水波粼粼,白桦环绕,白桦虽挺拔,只能终身困顿,水波是细流,却能屈能伸,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细水长流,方得始终。 叶南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况且现在景王只是客套,哪真容得他选择,若他说一个“不”字,怕是很快便会身首异处。 “景王需要我做什么?” “内应。” “哪一国?” “震国。” 叶南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景王老谋深算地笑,“本王知道厉翎对你的心思,若你能搅乱震国内政,帮本王分担忧愁,本王定当承诺助你登上骁国君位,并许你百姓一个百年太平,可好?” 夜风卷起枯叶,叶南望着密函沉入河底,想起厉翎曾说过的话:“天下最锋利的刀,永远藏在盟友的手中。” “可我是景国的质子。” 景王抬手,缓声咳嗽了一声,道,“叶南,你可以假装逃往震国,本王不杀你,但你能不能活下去,那就看你的真本事了。” …… “将军,叶南已从景国出发!” “接!”薛九歌扬声笑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厉翎:来都来了,勉强接了吧。 偏听者暗,兼听者明为引用。 第8章 景国默许叶南离开,叶南只稍作休整,天不亮他就带着家丁出发。 所谓的家丁,无非就是小厮苇子和一个马夫而已。 孤零零的一架马车翻山越岭,形单影只。 堂堂骁国前太子沦落到如此田地,任谁知道都忍不住要唏嘘一声。 而叶南根本顾不了这么多,只吩咐马绝不能停蹄,一路东赶,这一赶便是数日。 又是一日的晨曦,天边曙光乍现。 苇子百般无聊地坐在车头,打了一个哈欠道,“景王可真会出馊主意,让我们伪装出逃,把他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还把你当棋子,只是殿下,如今该作何打算?” 叶南:“先把这关活过去再说。” “什么?”小厮不解。 “为今之计,也只能向震国而去,到了边境确保安全后再做打算,”叶南撩窗四望,向马夫询问:“能再快些吗?” 马夫的声音隔帘传来,“殿下,这已经算是最快的了。” “越快越好。” 苇子伸手将车帘捆在一侧,不解地问,“殿下,我们为何要日夜兼程啊?” 叶南的眉宇间积着阴郁,“景王一向奸诈,我料他很快就会派人追来杀我。” 马夫闻言,皮鞭猛地一抽,发出“啪”的清脆响声。 骏马长啸,马车迅速在道间飞快奔驰。 两人忙扶住了把栏。 苇子稳住重心,气呼呼地问,“景王那晚未动您,难道不是暗许放殿下一条生路吗?他怎会出尔反尔?!” 叶南垂眸,长睫颤了颤,厉翎曾道他不识人心,可兵者诡道也,他也曾是兵圣姽满子的关门弟子,又怎会看不穿这朝堂上政治权谋。 很多时候,是不愿相信,或者另有所图而已。 “骁国纵小,可我初到景国便身亡,合理吗?”叶南道,“景王不会让其他人有置喙他的机会,所以既要杀我以绝后患,又要暗暗地来,那一套说辞毫无可信。” 苇子蹙眉,摸了摸胸口。 “他能在中途杀掉我,是最好的结果,若他杀不了我,也能栽赃给厉翎。”叶南冷淡地说,“他那晚试探了我,便知我心思,他不敢用我,也知道我不会当他的内应,所以只能除之才安心。” 苇子惊讶于政权背后的云谲波诡。 想到那晚景王做好了大义的装束,遮住了阴险嘴脸,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去当戏子呢?”苇子呸了一口,“景王要的不仅仅是殿下性命,更是要坐实骁国质子被震国所杀的政治借口,这就是赤|裸|裸地报复!” 第10章 叶南定定地望着前路,兀然一笑。 “乱世中,本无安妥,”叶南收回目光,“景王多疑,经过昨日夜谈,景国对螣国必然心存诸多忌惮,那我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听叶南这样一叹,苇子胸口堵得紧,“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叶南不语,只是偏头瞅了一眼渐变的天色,将手拢在袖子里,黎明的光在他的脸上扫下阴影,深深浅浅,像一幅素描。 苇子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后方隐隐有了车轮的声音,苇子陡然抬头,对上了叶南的黑瞳,“殿下,是景,景王派人来追杀我们了……” 叶南忙问:“这里离震国边境还有多少里路?” 车夫快马加鞭,道:“至少百余里。” 叶南透过后窗回望,估算了敌我双方的速度,顶多能撑上二十里。 “走东南向的小路,我看过地图,过了峡谷有一片茂林,”叶南命令道,“若是必须要弃车,也可以借山林暂躲追兵。” “是。”马夫领命,驭车疾行。 后方追兵中有一人大声喊道:“公子南,我等乃震国公子翎部下,专程护送的公子南,请停下!” 苇子:“殿下,他们说他们是……” “假话,”叶南截话,“不要停!” 马夫驾驭技术能力纵然出色,也奈何不了两匹马拖着一个车外加三口人,眼看着后方一人一马的精兵渐渐追了上来,马夫将鞭子丢给了苇子,不由分说地架着叶南上了其中一匹马,再扶着苇子上了另一匹。 苇子知道这是要弃车了,连忙回头伸手给马夫:“来,和我一匹,上马!” 马夫猛地解开缰扣,对苇子大喊道:“苇子,务必护好殿下,用你的命来护!!!” 那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决绝。 话音未落,他已整个人与那沉重的车厢一同倾翻,如一块坍塌的岩石,立在原地,激出滚滚尘土。 叶南惊恐地回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那滚滚烟尘下,马夫的手中紧握着一根布满裂痕的木棒。 他张开双臂,以身为肉盾,妄图用血肉之躯挡住来势汹汹的铁骑。 明眼人都知这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可马夫依然不避斧钺,用舍身争取了一时半刻的转机。 叶南闭眼咬牙,终是一语不发,不敢矫情,更不敢辜负。 两匹马疾蹄狂奔,齐齐冲入了弯曲的峡谷。 苇子被迎面的冷风吹得睁不开眼,圈在眼眶中的热泪也迅速风干了,他覆在马背上,带着哭腔道:“殿下,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如果他们离得近了,我就帮您挡……” “闭嘴。”叶南冷冷地看着前方,连个眼神都没飘过来,“逃命时专心点。” 苇子似乎也不甘心,“这么逃下去早晚会被他们追上,得想个对策。” 叶南:“那你想。” 苇子:“……” 叶南道:“你我势单力薄又无武器傍身,唯今之法只能……” 苇子双眼一亮:“什么?” “祈求上天!”叶南接话。 苇子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天,“……!!!” 后方声音渐涨,他转头,瞅见追赶的敌人已经进入了峡谷。 双方你追我赶。 离得近了些,苇子才看到为首的人拎着一只带血的头颅,得意地四处甩晃。 “可恶!”苇子回头,看到那颗人头,失声痛哭。 叶南冷声提醒:“勿被敌人扰乱心神。” 两者的距离越发地近,敌人趁机威胁:“公子南好不识抬举,还不快快站住!” 苇子怒气冲冲地吼道:“尔等骗子!” 追兵哈哈大笑,弯刀一甩,将马夫血淋淋的人头扔进了旁边的草笼中:“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我们受公子翎命令取你小命,若是识相可留全尸,若……” “太子的命令本将军怎不知啊?” 随着一声响亮而缓慢的问话,蓦然,峡谷两侧黑旗摇曳,红缨风动,擂鼓震天。 漫山都是黑色的铁甲,高高扬起的玄鸟战旗威慑八方。 峡谷中的追兵犹如瓮中鳖,惊慌中不得不下马跪在地上。 薛九歌身披黑甲,双手叉腰,大帅披风极为有力地在风中飘扬,“伪造我国太子教令,尔等真该诛灭九族!” 当叶南看清崖边人时就驭停了马。 苇子激动地吼道:“上天显灵了!上天显灵了!!” 叶南轻哂,这哪是什么上天显灵,不过就是厉翎的套路而已。 厉翎为人骄傲,自然不会恭恭敬敬地等着候着。 他擅长欲擒故纵。 眼睁睁地看人走进绝地,慢悠悠地等到对方退无可退时,再如主宰生死大权的天神般现身,为绝望者劈开一条生路,让这个被他救下的人感恩戴德一辈子。 叶南并不意外。 厉翎总是能将妫满子的驭人术用得出神入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且毫无负担地用在任何人身上,冷漠得毫无亲疏之分。 薛九歌策马而下,只消片刻就到了山沟内。 扑在地上的追兵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不停地磕头求饶。 薛九歌毫不理会这些蝼蚁,拱手道:“公子南,末将救驾来迟,所幸您无恙,太子已在震国等候多时,请随末将启程吧。” 叶南抬眼,一双本就清冷的双眼,此刻却带上点讥讽的笑意,“厉翎真是神机妙算,连我要走哪条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薛九歌不敢放手,连忙解释:“公子南误会了,太子殿下那日置气,放你走后一宿未眠,深感愧疚,后悔不已,近日他下令兵分数路,为的是力保您的安全,就算今日您在景国,末将也有把握立马带您离开。” 叶南微微一窒。 “公子南,您这几日日夜兼程,恐怕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已向景国修书,景国也同意让您平安归乡,而您父……骁国国君为表明忠心,同意让您入震,以示臣服之心。”薛九歌立在一旁,语气平稳,“您看,于公于私末将都要来接您,殿下还盼着您呢。” 叶南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想起数年前在苍梧山中求学,正是震王一道密令施压骁国,硬生生中断了他和厉翎的联系,如今震王竟会松口? “震王会轻易同意?” 薛九歌坦诚布公道:“不瞒公子南,太子殿下近来因收复周边小国,声望如日中天,这个时候,震王自然不愿与太子殿下进行无谓的计较,因此,对于骁国国君递来的梯子,震王权衡利弊后,也就顺水推舟。” 叶南苦笑,所有人都是唱得一处好戏的老狐狸,唯有他是可左可右、任人摆布的工具。 薛九歌转头看向跪地的俘虏,眼神陡然凌厉:“邻国邦交之地,也敢藏着龌龊心思加害公子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破坏两国邦交,这脑袋定是不要了!” 说罢扬手一挥,下令道:“全部捆结实了带回去,骨头没敲碎之前,别让他们昏过去!” 将士们齐声应和,俘虏在求饶声中被押走。 薛九歌这才转过身,脸上的寒霜已褪尽,对着叶南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太子知道您素来喜清净,安排了一处幽雅的小苑,请公子南放心,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 “包括他吗?”叶南问。 薛九歌僵住,一时有些局促。 叶南低头,笑道:“我也不为难薛将军,等我去了震国,亲自对他说好了。” 第9章 薛九歌径直走入太子府的庭院,看到厉翎正微微仰头看着一棵桃树。 太子本是极好看的,可下颌锋利,配上一双冷眸,便天生带了几分锐气。 别说外人看不透,就连薛九歌也不知道外在如此冷的人怎么就藏了一颗滚烫的心。 薛九歌正准备作揖。 “免了,”厉翎头也不回地问道:“人接回来了?” “是。”薛九歌满脸欣慰,“殿下准备何时去探望他?” “他会希望我过去?”厉翎冷嗤一声,“九歌,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薄情之人?” “公子南嘴上虽没说,但殿下和他是青梅竹马,应当是知道他心意的,”薛九歌此刻恨自己不是个口灿莲花的文官,一腔好意,却只能说些干瘪的话,“公子南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呵,我根本不配知道他的苦衷。”厉翎冷嗤道。 薛九歌:“……” 厉翎拢了拢自己的披氅,矜傲地说,“我绝不会再过去了。” 叶南刚到震国都城定海,那些街头传闻便丰富了起来。 “骁国公子叶南在乱世中难以自保,被母国当成了筹码到处卖,咱们太子爷又是个记仇的,就把他关在了小苑。” “对,任何人都不得去探望质子,骁国公子真是个可怜人啊。” “我倒听说太子是因为对叶南一往情深而不得,干脆就把人锁在身边。” 第11章 人群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听不出来褒贬,只有兴奋。 “太子去过小苑了吗?” “听说还没有,骁国公子是个倔种,一定要关得服帖了再过去,这样才有芙蓉帐暖啊。” 叶南扬手,打断绘声绘色描绘市井传闻的苇子,“够了,别说这些没用的。” “哦。”苇子挠头,“可……可是满大街都是这种风月传闻,实在听得人羞耻,殿下,虽说清者自清,可小的建议您出去走走,那些不好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叶南单手握着书卷,摇头淡淡道,“你到底还是没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 苇子不甘心:“那就任他们说吗?” “我还能缝住天下人的嘴不成?”叶南将书放下,端起一杯才沏好的香茗,缓缓抿着,“难得这地儿安静,你休要再把城墙外那些乱七八糟的风声给塞进来了。” “是,哦,对了殿下,听说太子府的后院种了许许多多的桃树。” 叶南一愣:“桃树?” “是,桃树成林,据说每年阳春三、四月时迎来短暂花期,然后桃园里的落花随风飘落,其中有不少的花瓣被风刮到了宫外,单单看着漫天飞舞的红色,都感美艳极致,老百姓们在猜,若是能在太子府邸中驻足观赏,定是如临仙境,还说……”苇子瞅了瞅叶南。 叶南眼光一扫,“你可以憋着不说吗?” 苇子见叶南也没动怒,憋不住道:“他们说,到底是哪一家王公大臣的女儿有如此好福气,能嫁给震国举世无双的太子爷。”苇子顿了顿继续说,“厉翎相貌堂堂,既有治国之才,又懂风雅,定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 苇子立马补话:“殿下,老百姓羡慕的人不就坐在这里吗?谁不知道少时公子翎和你合种桃……” “闭嘴。”叶南揉了揉太阳穴,“我小时候还和师弟去鱼塘摸过鱼呢,种几颗桃树有什么稀奇?” 苇子抿嘴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殿下,您已到半月有余,公子翎却没来一次,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叶南放下茶杯,顺手拿起书轻轻地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嗔道:“你可以滚了。” 苇子作势抱头窜了出去,刚一开门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苇子不需抬头就看到了腰间的龙雕白玉,心中陡然惊慌,忙不迭地下跪道:“拜,拜见太子殿下。” 叶南缓缓地合上书,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下去吧。”厉翎沉声道。 苇子看了一眼叶南,又看了看满脸冰霜的厉翎,再看着外面站得整整齐齐的带刀护卫,最终还是识时务地退下。 薛九歌站在外面,轻轻地合上了门。 厉翎站在原地解开了大氅,深邃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叶南。 叶南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太子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何事?”厉翎好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收回目光,矜傲道,“我本不想过来的,九歌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刚好路过,便顺道听听。” 站在门外的薛九歌:“……” 叶南听罢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人又无话找话,淡淡地接话:“想听什么?” 厉翎缓缓踱步,思量片刻,挑眉一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是天下不允,还是你不愿意?” 叶南想不到厉翎这次竟然开门见山。 他取出杯子,轻轻地斟上一盏清茶,单手奉上,“殿下,若你只是来喝茶闲聊,作为质子,我不敢不奉陪,但太子若是无理取闹,只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厉翎欺身上前,一把握住的叶南举杯的手。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自己手背,他却像未觉疼痛般,铁钳似的钳制住那只手。 叶南暗暗地挣扎了两次无果,眉头紧蹙,低声快语:“殿下请自重,外面风言风语正盛,难不成你今天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厉翎笑出了声,“失而复得,我怎舍得再羞辱你,小南,我厉翎接管骁国都城那日,亲手斩了个敢编排造谣你的朝史,你倒是告诉我,” 他手指发紧,“谁能把你怎么样?” 过于亲昵的举动与称呼让叶南有些难为情,“那天我们已经说清,殿下何必苦苦纠缠,再者,骁国都城已经落入殿下手中,殿下一战成名,也应该解气了吧?” 厉翎看叶南吃痛,不忍地松开手,“区区一座小国城池,我会看得上?” 叶南放下茶杯,闭了闭眼,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也知道厉翎的下一句话,他全明白,却要装作不明白,或者,不领情。 厉翎失笑,“小南,你再清楚不过,那场战我本可以不打,我没必要这么快就和景国撕破脸皮,但我接到你的信就立即整兵出发,你说我为了什么?” 叶南抿了抿薄唇,偏过头不看对方,俊秀的侧脸有那么一丝不忍。 “你明明知道,我可以为你与天下为敌。” 乱世动荡,波谲云诡,厉翎终究会成为奉天宰地的君王。 而君王是不能有软肋的。 没有人比叶南更清楚,厉翎的软肋是什么。 叶南颓然一笑:“那又如何,小时候的话我只当玩笑,殿下和我同为男子,寻常人家或许无碍,可你是震国太子,将来要承继大统的,帝王家哪容得下这样的情分?我们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陡然,厉翎一把将叶南锁进怀中,“小南,我偏要和你在一起,逆天又如何?!” “厉翎!”叶南竭力推拒,情急之下低喝道,“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胡话来?你肩上扛着震国的江山社稷,你是太子,江山、礼法、非议…… 哪一样能容你任性?” 怀里的人还在挣扎,厉翎却没松半分,他怎会不知道江山重要?怎会不清楚礼制森严?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再次失去叶南,怕这一松手,就又是遥遥无期的分离。 他的手轻轻颤了颤,语气里的强硬没减半分,却多了层急切的剖白:“小南,你信我,江山和你,我都都护住!” 见叶南还是紧绷着身子不肯软,那股坚定里终于掺了点慌,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沉:“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叶南闭眼,冷不防被厉翎这么一激,差点就服软了,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多少双嫉妒与狠毒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的震国太子,若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等于将凌迟太子的刀具送到了敌人手中。 叶南苦笑,坚持了这么多年,他一步都不敢错,也错不起。 可他忍得起。 沧桑乱世摧幻梦,壑狰狞,梦难循。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回不去了,殿下……”叶南蓦然低声道。 厉翎听后身体一滞。 眼底的光瞬间暗了大半,可下一秒,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捏住了叶南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往里带,低头就要去吻叶南。 他不信什么回不去,他只信握在手里的温度。 “别碰我!” 叶南偏头躲开,低喝道。 眼看厉翎的唇就要擦过他的鼻尖,他突然拼尽全力将人狠狠推开,趁着厉翎踉跄的间隙,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连退数步站定。 不等厉翎反应,他抓去茶壶,狠砸向身后的白墙,一声巨响,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顺着墙面往下淌,破碎的瓦片混着茶渍落在地上,而他紧扼茶壶残片的手,瞬间被锋利的瓷边划得鲜血淋漓。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叶南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厉翎,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厉翎目眦尽裂,刚要上前的脚步骤然顿住,看着他满手狰狞的鲜血,心脏也像是被瓷片狠狠扎了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叶南!你疯了?!” “别动,殿下!”叶南举起手中残碎的瓷片,放于脸颊,淡淡一笑,威胁道:“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呢?我今是盟国质子,不是殿下的娈童,容不得殿下为所欲为。” 厉翎所有的惊慌变成了愤怒:“你说什么?” 厉翎怒急攻心,双眼通红,而唇上的血色像时褪尽了似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从来没看低过你,叶南。” “既然如此,还请太子自重,勿在此逗留过久,让人误会,玷了我的清白与名誉,”叶南就着颤抖着,鲜血淋淋的手作揖。 厉翎眉头皱成一团,不甘心地抬了抬手,他想握住叶南满是鲜血的手,又怕弄疼了对方,踌躇间如天人交战。 “若殿下不走,我的脸也可以废了。” 厉翎颓然地退了一步,胸口的愤怒被叶南的冷漠冲得空白冰凉,心中的桃花也随着那粘稠的猩红而片片陨落,直到枯萎。 过往经年,等了多久,熬了多长,为他,也只为他…… 而他却拿着触目惊心的碎瓷,血肉模糊地和自己划出了楚河汉界。 第12章 今日本是鼓足勇气而来,可空有一腔热忱而已。 叶南丝毫不承情。 何为锥心之痛,何为心如刀割,如今算是再次知了。 厉翎的眼光顺着碎片向上移,看到了叶南修长的脖颈,他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只要他狠狠地一捏,彼此的折磨就能彻底消失了。 永远不用再这么魂牵梦萦了,他也可以将这个人永远留在桃花树下。 倏然,叶南双腿一弯,就着满地的碎渣跪了下去,皮肉割裂的声音瞬间让厉翎回归了清醒,也结束了太子的低声下气与癫狂妄想。 “请殿下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叶南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厉翎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在腹腔,像是哭一般,叶南听得打了一个寒颤,跪地埋头不敢动。 等笑够了,厉翎一字一句道:“叶南,从此以后,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为诗句引用。 第10章 苇子站在院子外,目睹太子失魂落魄地离开,心中才暗暗地舒了口气。 屋里的响动他能听到一二,他知道,自家的殿下一旦做了决定,那必然是死倔死倔的驴脾气,任谁也左右不了。 在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时,他急忙上前两步,却被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拦了下来。 “死不了,”薛九歌用细眸冷冷地扫过苇子,“退下。” 薛九歌虽身着便服,但气势强盛,苇子被那句命令吓得心中一颤,犹豫片刻后,才后退两步,一脸焦急地继续等待。 好不容易待院子里人全部撤去,他立马冲进屋去。 满目狼藉之外,叶南手上、膝盖都是血,看得苇子是触目惊心,他连忙冲过去,将自家殿下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着急地哽咽道:“殿下,您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经过一场剑拔弩张的博弈,叶南整个人瘫坐在地,几近虚脱,脸上毫无血色,苍如白蜡。 “不然,怎能断了他的念想。”叶南叹了一口气。 是啊,念想,这样,也能断了自己的念想。 叶南悱恻,转头看着窗外的几缕春光,今日的天气如同苍梧山中的那年的岁月。 那时,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枝桠下,叶南伸手碰了碰花瓣,眼睛弯成月牙:“这桃花竟是白色的。” 厉翎闻言,转头时几片花瓣全沾在了肩上,认真问道:“小南,你喜欢桃花吗?” “我比你大两岁,按师门规矩,你该喊师兄。” 叶南一本正经地拂去他肩上的花瓣,眨了眨眼,“这才符合礼制。” “不!就叫小南。” 厉翎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偏眼底藏着点怕被拒绝的慌。 叶南瞧着他紧抿的嘴角,无奈地笑了:“好好好,随你吧。” 厉翎眼睛亮了亮,冷不防追问:“真的,什么都随我?” 叶南没多想,点着小脑袋,大大咧咧道:“是啊,都随你。” “怎么都愿意?” 他又往前贴了贴,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脸颊,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叶南被他问得愣了愣,挠挠后脑勺笑了:“愿意啊。” 厉翎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偏要板着脸揉眉心,手却抖得差点戳到自己眼睛。 “你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叶南伸手要探他额头,掌心刚要碰到皮肤,就被他一把打开。 “既然你愿意,我定不负你。” 厉翎梗着脖子,耳朵却红透了,“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太子府里全种上这种桃花,让你从睁眼看到闭眼!” 叶南望着满树白花,忽然恍了神。 他也说不清厉翎这番话里藏着多少真意,只觉得那“以后”二字像颗糖,想一想含在舌尖的味道,定然甜丝丝的。 他望着枝桠顶端探向屋顶的新芽,拍着手道:“好啊,我要让我们种的桃花长得盖过屋顶。” “好!” 厉翎想都没想就应了,仿佛那盖过屋顶的桃花已在眼前,“到时候我搬张桌子放在房檐下,我们一起欣赏春景。” 叶南被他说得笑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你看,这一颗桃树孤零零的,像被姽满子罚站似的,我们多种上几颗给它作伴吧。” 厉翎喉咙里发出 “嗯” 的一声,心中分明是乐开了花。 只要是叶南想做的事,别说种桃树,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法子搭个梯子去够。 买些桃树种籽本是举手之劳,对太子爷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可厉翎偏不放心旁人插手,竟趁夜摸进藏书阁,对着满架农耕书啃到后半夜,抄了选种要诀。 次日天刚蒙蒙亮,就揣着纸条拽上还在打盹的九歌,冒着蒙蒙细雨往市集跑,对着摊位上的种子左挑右拣,连掌柜都被他问得直挠头:“小公子,您这选种的讲究,比老农还细!” 挑好种子往回赶时,厉翎举着小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想到待会儿就能和叶南一起刨土播种,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步子都轻快得像踩着云。 可转过后山时,那朵云却啪地碎了。 雨丝里,叶南正和白简之蹲在空地上种树。 白简之一锄头下去,泥点溅得满脸都是,叶南看得直乐。 “昨日听你说要种树,我连夜让下人备了种子。” 白简之抹了把脸,泥印子糊得更花了,“你倒好,不帮我还笑!” “谁让你挥锄头像打醉拳?” 叶南笑着挺起胸脯,抢过锄头三下五除二刨出个圆坑,土块碎得匀匀当当,得意得不行,“看我的!” 白简之看得眼睛发亮,拍着巴掌叫好:“师兄好厉害!你怎么连这都懂?” “我母妃教的。” 叶南扬起下巴,小模样得意极了,“她生前最爱摆弄花草,总说亲手种的才有灵气,我跟着学了不少呢。” “我就没这福气了。” 白简之低下头,声音蔫蔫的,“父亲不让碰这些。” 叶南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像只好奇的小鹿:“你从没说过家里的事呢,老师也不肯讲,到底是啥来头呀?” 白简之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慌忙别过脸:“父……父亲不让说。” 叶南本就是随口一问,见他不愿多说,便大度地摆摆手,眼珠一转忽然起了坏心思,伸手在泥地里搅了搅,搓出个泥团就往白简之脸上拍:“想什么呢?脸都快埋到地里啦!” “呀呀!” 白简之惊叫着跳起来,见叶南笑得直不起腰,也跟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往地上蹭,还伸手去挠他胳肢窝。 叶南笑得腿软,两人滚作一团,泥水溅得满身都是,白简之不忘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滚到草堆里时,两人都成了泥猴。 正是疯玩的年纪,哪还顾得上农具? 两人干脆脱了外衣扔在一旁,互相挠着痒痒打闹,叶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直讨饶:“别挠了别挠了!再挠我就要尿裤子啦,哈哈哈……” 不远处,厉翎捏着种子的手越收越紧,叶南明明说好和他一起种桃树的,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他终究是没忍住,“叶南!你们在干什么?!” 叶南抬头见是他,脸上的泥还没擦,笑呵呵道:“我们在种桃树呀!” 厉翎盯着他俩敞开的衣襟,两人的衣摆沾了同色的泥点,看起来那样亲近,再听着这句 “我们在种桃树”,只觉得荒唐又刺耳。 他嘴角扯了扯,想挤出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可眼眶却先热了,那些独属于两人的约定与藏在种子里的期待,此刻都像碎得一塌糊涂。 他没再看第二眼,把伞往地上一摔,带着满心的委屈哭唧唧地转头跑走了。 叶南与师弟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厉翎到底哪根筋答错了,竟然这般委屈。 直到叶南去拾伞,才看到地上有一袋孤零零的种子,颗颗饱满…… “殿下,殿下。” 叶南回过神,“嗯?” 苇子:“想什么这么入神呢?我帮你去叫太医吧。” 叶南摇摇头:“皮肉伤而已,你只管用针将碎片帮我挑出来,包扎一下即可。” 苇子本想再劝两句,可转念一想这太子前脚一走,小苑便找太医,这传出去还得了,好事者怕是早就伸长了脖子只等看这一出好戏,震国的话本怕是又要卖疯了…… 于是他只能作罢,靠主仆两人一针一针将伤口中的残渣挑出来,清洗好了再找布条包上。 经过好一番折腾,总算包扎好后的苇子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您怎么就不爱惜身体呢,我单单就这么看都觉得疼呢。” 叶南轻笑,正准备回话,门外就有人传了震王的旨意,邀请叶南今晚申时去海晏殿赴晚宴。 苇子不敢耽误,立马托人打探一番,回来禀报道:“听说是螣国来联盟,震王特为螣国新任国师设的欢迎晚宴。” 第13章 “螣国新任国师?” 苇子想到之前叶南一直在狱中,定然对近期诸国形势是不太了解的,忙补充道:“是,螣国老国师数月前殁了,新任国师上位,他可不简单,幼时跟了名师,学业半途废止又开始修巫蛊之术,螣国一向重淫祀巫术,国师权倾朝野,连螣王也要看他脸色行事,这次出使震国,一定有企图。” 叶南好笑道:“外臣来朝,不是联盟就是立威,有什么好奇怪的?” 苇子点头又摇头,不放心道:“既殿下是陪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吧,本来你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出席。” “初到震国,不能失礼,”叶南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我也对螣国国师心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文身断发、三头六臂的人呢。” 苇子连忙摆手,还想隐瞒:“听说螣国国师大人面覆薄沙,从不真面目示人,怕是见不到的,不如就不去了。” “那就当凑凑热闹。” 苇子叹息一声,他虽然大事愚笨,可对自家公子的事儿算得上通透,只怕是自家公子见不得有人对震国太子不利,想要提前窥探敌手了。 “哦,殿下,新任国师是……是……,”苇子见叶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他也隐瞒不了,才吞吞吐吐说道,“白简之!” 【作者有话说】 单箭头阴湿男鬼师弟白简之来了,强|制|爱集大成者。 第11章 薛九歌跟着面带愠色的太子行了一路,直到到了太子府,才遣散了众人,小声道:“殿下消消气,先把今晚应付了来。” 厉翎闷头坐在扎进书房,脱了大氅,坐在书桌前冷着脸。 薛九歌叹了一口气,太子对国家大事倒是运筹得力,镇定自若,可唯独一对上叶南,就失了冷静。 薛九歌劝慰道:“殿下莫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公子南现在人在震国,来日方长,还怕他没有回心转意的时候吗?” 厉翎冷哼:“回心转意?他是在逼我,罢了,他要绝情,我顺他的意就是。” 薛九歌心道,恐怕这世间,只有公子南能让太子负气,说些不作数的话了。 果不其然,厉翎转头就吩咐道,“来人,派最好的大夫去小苑,把他的伤口给处理仔细了。” 下人得了旨,立马去办。 薛九歌清咳一声,言归正传道:“殿下,密探来报,震王同意二公子的请求,邀请叶南参与今日晚宴,公子南也同意了。” 厉翎总算回了神,顿了一下扬唇:“厉晋也妄想来参一腿,有趣得紧。” 薛九歌:“二公子最近特别关注公子南,怕是有醉翁之意。” 厉翎想了想,轻描淡写地哼笑一声:“哼,区区白简之。” 他这个最小的师弟隐藏身份多年,叶南走后不久就肄业归国另习他术,厉翎早早地查清楚了他的身世,师徒四人,唯一瞒在鼓里的只有叶南而已。 若是太平盛世,各人安于一隅,也能共享大好河山。 可在群雄割据的乱世,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没有和平二字。 偏偏叶南一到震国,白简之就跟着来了,厉翎想到幼年时白简之对叶南的亲近,更是妒火中烧。 薛九歌道:“震国和螣国一向没有太多交集,螣国国师从来没有出使先例,这次来表面是联盟,可目的是否在公子南身上?” 厉翎眼底笑意更甚:“如此甚好。” …… 叶南赴宴时换了一袭浅蓝色的衣裳,淡雅且低调。 腿上的伤口自是看不出来,可左手的纱布是遮不住的。 他也不介意,这宴席之中,谁会关注一名弱国的质子呢? 然事与愿违。 叶南名气在外,且幼时和震国太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这偌大的宫廷之上,即使他被排在了尾席,依然吸引了不少的眼光。 叶南对这些窥探的神色视若罔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座位上,宫婢掺茶上膳间,他用余光轻轻扫过上席。 只见太子锦帽貂裘,风华束冠,本就年少轻狂,此刻更是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冷冽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叶南刚收回目光,就听内侍传报螣国国师抵达,所有人的探究视线瞬间转移,齐刷刷地看向宫外。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让人心生舒服。 叶南却蹙眉,男子周身萦香,未免也太妖异了些。 有异感的不仅是他一人,太子也缓缓睁开双眸,冷峻的双眼毫无暖意地看向宫外。 来人身着白袍由远至近,虽戴面纱半遮面,可气若幽兰,叫人生出好感。 震王深吸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连语气也比平日温和得多:“螣国国师雅人深致,气质不凡啊。” “震王过奖。”国师负手而立,白色面纱在烛火中泛起冷光。 “大胆!螣国国师应对我王摘沙并行跪拜大礼,怎可面纱覆脸,站着作揖,不懂规矩!”一个大臣怒喝道。 宴会厅骤然死寂。 白简之缓缓转身,面纱缝隙间透出的眸光似刃,直刺得大臣呼吸一窒,那双盛着寒意的眸子突然弯起,“哦?” 尾音未落,绣着暗纹的白袍已翻飞,一种诡异的香味风卷席间。 叶南屏息不及,只觉得胸口压了石头,耳边传来靡靡之音,呼吸渐生困难,视线也散了些。 早就听说螣国国师最擅玄术,不仅能呼风唤雨,还能蚕食人的心智,杀人于无形,虽然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流言,可在场的大臣们还是被这法术吓了魂。 而刚才指责他的大臣表情扭曲,捂住胸口,似在承受万般痛苦,挣扎中将美酒打翻在地,脖颈青筋暴起,他喉头发出非人的嘶吼。 叶南面色难堪地打量着白简之,四周全是战战兢兢的声音,整个宴席顿时乱哄哄的,像是一场闹剧。 记忆里总爱扯他衣角的少年,此刻正立在大殿中央,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锋利的下颌,那双曾深邃如画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猩红。 叶南身后伺候的苇子忍不住宽慰自家主子,“殿下,你还好吗?”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被白简之听了去,视线顺着轻飘飘地轻扫了过来。 那么一瞬,白简之眼里略过一丝隐忍。 随后,他目光逐渐变得热烈、兴奋和难以抑制。 叶南朝白简之微微颔首。 白简之才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絮咒,破了叶南周围的迷障,转头对震道:“震国礼仪,本座记下了。” 身上的异样尽消,众人顿感五官清明,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苇子在侧旁阴悄悄提醒:“殿下,小心点,他有些邪啊。” 叶南轻语提醒道:“圣人曾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既不论,心存敬畏即可,既不知,惧怕又能如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你少废话。” “哦。”苇子吃瘪,看了一眼震王。 震王将酒盏捏得吱呀作响,面上却扯着笑:“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他咽下怒气道,“既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这些繁文缛节便不必拘了。” 面纱下传来轻笑,却无端让在场众人后颈发凉,白简之低声道:“既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 宫灯将震王扭曲的笑容投在杯盏上,他扬手间虚虚一引赐座。 顷刻间丝竹声变响起,玉盘珍馐流水般奉上。 宫婢给叶南斟了一杯美酒,叶南顺手举杯送到唇边,看向了斜前方的白简之。 白简之举起酒樽,面纱下的眉眼深邃,明明妖异红瞳还泛着未褪的血色,却像摇尾乞怜的幼兽般讨好地笑。 他单手举杯敬叶南,另一只手撩开面纱一角,笑间将酒一饮而尽。 叶南回敬,大大方方地举杯,也将自己的杯中酒也喝了个干净。 刹那间,白简之笑容消散,直勾勾地盯着叶南受伤的手,眼神黯了,眼底翻涌着阴鸷,偏偏面上还挂着浅笑,仿佛眼中的森冷只是错觉。 叶南惴惴,心有不安,慌忙中将受伤的手悄悄藏于桌下。 螣国国师再度举杯,不顾众人揣测的目光,像是自罚般一连喝了三杯。 酒液顺着面纱边缘蜿蜒而下,他举着空杯的手迟迟未落,隔着满殿歌舞,与叶南对视的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 大家面面相觑,只能悄悄地从白简之的目光中探寻究竟,而叶南坐得端正,并无异样。 苇子在身后喃喃道:“殿下,这国师大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嘘。”叶南略微窘迫地收回目光,下意识瞟向了厉翎。 厉翎嘴角噙笑,慵懒且随意地品酒,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白简之,波澜不惊。 只有薛九歌在他身后看得真切,杯盏被太子硬生生地捏出了几道狰狞的细痕。 第12章 叶南低头,不敢再左顾右盼。 席间突有大臣提议:“微臣早闻骁国公子叶南精通音律,今日盛宴,又有贵宾临场,是否有幸能听公子南弹奏一曲呢?” 第14章 叶南听罢抬头,冷冰冰地看着提议的大臣,眉间轻蹙。 说话的曾肱是震国户部尚书,他三角眼在叶南缠满绷带的手上转了个圈,而他身后的乐师已悄然将琴推到殿中。 乱世中,欺凌弱国质子成了一种风气,震国大臣根本没把骁国放在眼中,何况是一名被废了的太子,更是认为可以随意拿捏。 他现在手正伤着,根本弹不了琴。 户部尚书曾肱摸了摸下巴的一撮胡子,得意地看向叶南,心中算计道:若叶南提出手有不便,便是默许自己可作娱乐驱使之用,而除了这个名由,一介弱国公子是不敢公然拒绝强国的要求。 震王对提议不置可否,看向叶南,静待下文。 叶南推开酒盏,缓缓起身,道:“周礼有云,士无故不撤琴瑟,然弹奏者需正衣冠、净双手,” 他缓缓展开右手,“昨夜为抄录震国律例,不慎被竹简割伤十指,敢问大人,若以血染红琴弦,在国宴上是否失礼?” 曾肱一愣,骁国君主唯唯诺诺,可他的儿子却竟这般有气节。 厉翎自酌一杯酒,放在唇边闻了闻,扬起嘴角。 叶南转向震王,恭身作揖道:“震王在上,容禀,震国乃中原霸主,礼规为重,而骁国作为同盟国,自当循礼守制,不敢稍怠,此番父王遣臣前来,意在结两国之谊,臣琴艺浅薄,难登大雅,更兼手有微恙,强抚琴丝,恐污震王之清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会令天下人疑震国霸主欺凌盟邦,伤了联盟之基,结盟之国又怎敢再信震国的礼义仁德?!故臣斗胆陈情,臣实难从命,恐天下人笑叶南只识乐而不知礼。” 震王一听有几分道理,连忙安抚道:“公子南严重了,曾大人的提议本着想宾主尽欢的一番好意,绝对没有辱没之意,可他思虑不周,切莫误会,曾肱,你怎可如此失礼?” 姓曾的大臣面露愤然,他万万想不到巧舌如簧的叶南,将一场普通的羞辱上升到了国家利益。 他转头看向席间的震国二公子厉晋,厉晋极为不悦地放下筷子,慢慢道,“父王,本就是一场误会,曾肱是户部尚书,我国重臣,向一名质子赔礼也不符合身份吧。” 白简之噗嗤一笑,揶揄道:“质子质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南是阶下囚呢,震国二公子竟如此看轻联盟国,难免不令人多想。” 震王眉心紧蹙,厉晋刚才的言辞确有不妥,他正想教育几句,就被白简之抢了个先,逮着了把柄。 今天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坏了厉晋的名声。 厉晋不服众,那厉翎的势力就更难以平衡了…… 震王心有不甘,半眯着眼看向叶南。 若对方是个识时务的,当个和事佬,说几句妥协的话,就可此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偏偏涉及国之尊严,叶南黑瞳炯炯,倔强不屈地盯着着曾肱,不肯取退让之道。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固。 白简之理了理衣摆,正准备起身。 厉翎笑了,他蓦然站了起来,沉声喝道:“将曾肱拿下!” 欢宴上蓦然冲进来一干侍卫。 几百人将海晏殿团团包围,和震王的侍卫分庭抗礼,剑拔弩张。 震王极度震惊,从座位上急忙站起来,一个踉跄,发冠倾斜,幸得内侍给扶住了身体,他扬手指了一圈,气得语无伦次:“厉翎,你这是要做什么?” 震王最清楚厉翎和叶南那些烂谷子的往事,可他断然想不到,为了区区一个叶南,厉翎竟然带人围了宫殿,以下犯上。 这是谋反啊! 二公子厉晋也惊慌地站了起来,用大声的怒骂遮盖自己底气不足:“你这是要反啊?厉翎,好大的胆子,你今日是要弑君篡位吗?” 叶南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厉翎又在发什么疯? 整个宴会上大家皆如惊弓之鸟,螣国国师反而放松了身体,气定神闲地看戏。 “若是微臣之言冒犯公子南,太子拿我是问便是,怎可做出如此大不韪之事……” 曾肱还想辩驳几句,就被人强行扣押到了中庭,跪在地上。 厉翎不慌不忙地走到中庭,睨了一眼押跪在地的败犬,漫不经心道:“和叶南有何干系呢?” 叶南:“……” “那恕微臣不明白了,”曾肱忿忿呢,“太子侍卫闯入宫宴,意欲何为?作为老臣,在下也想奉劝殿下一句,谋逆之举,不仅会让震国沦为列国笑柄,更会引火烧身!” 厉翎听罢,讥讽地笑道:“你说我谋逆,我反说你才是谋逆,若本太子今日不带这么多人来,怎可护父王与诸位的周全。” 震王一头雾水:“此话怎讲,到底怎么回事?” “国宴规定,除了大王与太子的侍卫,任何人不得带刀入内,可为何曾大人你偏偏带了一把匕首进来,”厉翎问道,“你意欲何为呢?” “我王明鉴,微臣绝对不敢私带刀具。” 厉翎冷冷截话:“搜身。” 震王和厉晋都伸长了脖子,只见侍卫很快便从曾肱后腰处取出一把小刀,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太子。 “搜到了,请殿下过目。” 厉翎举着小刀,用拇指轻轻地划过刀刃,放在鼻下嗅了嗅,甩给侍卫:“验毒。” 曾肱看着被送走的小刀,不可思议道:“天地可鉴,这绝对不是微臣的,一定是有人栽赃,微臣绝对没带这把匕首啊。” “如大人所说,大人是冤枉的,那谁会近你的身,将刀具悄无声息地放在你身上呢?”厉翎一脸玩味地反问,“宴会前谁又和大人在一起呢?” 曾肱看了一眼二公子,又慌忙低头。 午时他的确和厉晋在一起,可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二公子怎会害他?! “禀王上,禀太子,这匕首上的确有毒。”侍卫如实禀报。 厉翎睥了一眼,“带着毒刀赴宴,好大的胆子!” “不,这刀绝对不是微臣的,我王,微臣一向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也不知到底哪个歹毒的人要陷害微臣啊,况且,宫宴上如此多侍卫,我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拿一把匕首怎能行事啊。”曾肱急得扑在地上大哭。 厉翎似笑非笑地反问:“行刺当然用小刀,难不成曾大人想用长枪?” 薛九歌将手卷在唇边,暗笑了一声。 震王听到这里,知道这次矛头不是冲他而来,这事儿直指他最爱的二儿子,作为一国之君,他决不能姑息厉翎这般嚣张。 震王咳嗽了一声,假装正色,迅速掩饰住刚才可笑的仓皇,理了理衣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翎儿,此事重大,事关国家重臣,必须得好好调查一番,掌握真凭实据得好。” 厉翎侧了下头,薛九歌立马上前一步。 “将你打探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父王。”厉翎命令道。 薛九歌领命,半跪在中庭,呈上了一封信:“王上,这封信是二公子写给景王的密函,是我国密探从景国秘密送回的,信中二公子请求景王杀掉公子南并栽赃太子殿下。” 叶南闻言一怔。 之前在景国时,景王的确拿出了一封密函,并称震国要杀他。叶南未接,只说我信。 他相信,厉翎绝不会杀他。 叶南认定那封信系伪造的,一切都是景王的计谋而已,哪想真有信件,还是素不相识的厉晋捎给景王的。 震王捏着那封被发黄的薄笺,手指微微发抖。 他认得厉晋的字,看罢扶额,只觉得头晕目眩,闭目了好一阵,才缓缓睁眼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知子莫若父,厉晋此举是想借机刺激厉翎,让厉翎做出些过分的事情,从而一举扳倒太子。 死一个叶南不足惜,天下谁会在意? 可老二竟过分莽撞,羽翼未丰前就想要和心机深沉的厉翎一较高下。 太子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必然要被反讨百倍。 现在厉翎公然宣布此事,其他国家很快就很会知道,厉晋勾结他国陷害太子,最大的受益者还会有谁? 真是糊涂啊。 震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厉晋,依然选择了包庇,“命人查,看是不是有人伪造了字迹,想陷震国于不义。” 厉翎听得想笑,“九歌,还有一封信怎不一起呈上?” “是,属下疏忽了,”薛九歌从衣袖中掏出第二封信,呈上后继续禀报,“这是景王的回信,末将在接应公子南入震时,从追杀他的人身上搜得,景王要二公子在半路杀掉公子南,这一来一回就定无差错了,宫中有景王的盟约信,可请王上立马派人鉴真笔迹。” 薛九歌见震王不语,献计道:“末将还有一法,若王上认定此信也是伪造,可派人模仿公子晋的笔迹修书一封于景王,告知景王后续计划,看景王如何回信便知真假。” 震王顿时有一种无力感,他看向将他一并算计在内的大儿子。 第15章 厉翎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并不急着落井下石,冷着眼看一堆人苟延残喘。 这书信有来有往,震王再多说一个字都显得欲盖弥彰,只得强压下火气。 此刻同样不安的还有叶南,他心中戚戚,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让两国的王者起了连环杀心。 【作者有话说】 叶工具人.南:厉翎,你下次算计别人时可以不带我吗? 第13章 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厉翎不疾不徐,待这些人讨论完了才一针见血:“叶南不过是颗棋子,景王想要震国背负盟誓失约的责任,厉晋就是他的内应。” 厉晋大怒而起:“你诬陷,一派胡言!” 震王有心迂回:“方才不是在说曾肱的事情,怎么扯到厉晋头上了。” “前因后果要说清楚,”厉翎勾唇:“当我看到这封信时,就让人时刻盯着厉晋的宅子,最近几日只见曾肱进去过。” “我王啊,冤枉啊!哪怕微臣疯了也不敢做这事儿啊,这不明显危害我震国利益吗?臣是一只鸡都不敢杀,怎敢当众杀公子南,是不要脑袋了吗?”曾肱大哭道,“我去二殿下府邸也是因为公事,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太子怎可信口雌黄?” 厉翎莞尔,“本太子说了什么?说了厉晋让你用刀杀叶南吗?你又何必陈述得如此清楚?” 一方在惊慌中大声哭喊,而另一番却气定神闲。 曾肱又怒又气:“殿下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闭嘴!”震王知道厉翎这是要出手剪厉晋的羽翼了,辩道:“翎儿,众目睽睽之下,曾肱这么做就是死罪啊。” “父王看信第二页,写得清清楚楚,”厉翎不疾不徐道,“景王信中称可将此举嫁祸于螣国国师的巫蛊之术,借刀杀人不正是景王的惯用伎俩吗?况且刚才曾大人一开始就为难螣国国师,之后又一直要求叶南献技,如此不符礼数的行为,曾大人是想激怒谁?又想栽赃谁?” 白简之嘴角微勾,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嘲讽道:“本座差点就被算计了。” 曾肱大哭喊冤:“太子殿下,微臣刚才让公子南弹琴,乃是一时糊涂,可微臣绝对不知信中嫁祸一事啊。” 厉翎睨了一眼螣国国师,继续说,“中原各国并不在意叶南的死活,却正好可借他的死做文章,成为破坏中原盟约的由头,西征螣国,勉强算得上师出有名,只是想不到,有人算计到震国头上,这个坏人竟要让我们来当。” 叶南心中暗想:厉翎的确善于诡辩,就这么把所有人绕进陷阱。 厉翎阴沉的目光扫了一圈四下,顿了顿才正色道:“我国乃中原强国,作为表率,当视同盟国为兄弟,绝不受居心叵测之人的利诱,破话了中原团结。” 薛九歌接话:“太子慈悲,趁公子晋还未酿成大错及时提醒,也是为了震国的江山社稷。” 震王心中忿忿,主仆两人这一出双簧真是演得极好,绵里藏针,却针针见血。 此刻的厉翎如同一头餍足的野兽,并不急一口咬死猎物,他是想将猎物一点一点地慢慢撕烂,充分展示着自己的利齿与凶爪,吓退其他觊觎者。 这时,白简之轻飘飘地笑了:“破坏盟约之事若是发生在螣国,此人已经被炮烙了。” “曾肱的确该死!”震王骑虎难下,勃然大怒,喝道,“厉晋,你竟如此糊涂,被景王所利用!” 厉晋吓得腿软,声泪俱下地喊冤,却又举不出清白的证据。 震王震怒之下只能弃车保帅,再三权衡,下了软禁厉晋的旨。 而这场闹剧注定需要一只替罪羊。 厉晋的爪牙曾肱被重板后下了狱,人死之前,屁股都被打开了花。 好好的一场宴席闹得不欢而散。 …… 夜深人乏,叶南依在马车的软垫,想着朝政波谲云诡,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可车行至半路突然被拦住了。 苇子打起帘子,使眼色道:“殿下,螣国国师大人求见。” 叶南微微偏头,看只见白简之已经恭恭敬敬地候在外面了。 白简之戴着面纱,衣着单薄,披着皮氅,亭亭立立地站在寒风中。 白简之看到叶南下车,便笑意满满地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师兄。”他亲昵地称呼道。 待站定后,叶南才发现和小师弟说话需微微仰头。 不管是厉翎,还是白简之,两人均如雨后春笋般冲个儿。 “几年未见,你竟长这么高了。”叶南感叹道。 “师兄近来一定过得不太好,都瘦了。”白简之怜惜地看着叶南的脸,又伸手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询问:“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叶南有些不自在,抽出手,干笑道:“不小心碰到的,涂了膏药,很快便会好了。” 白简之心思通透,知道叶南不想告知实情,便讪讪放下手,垂目轻声道:“许久未见,又想和师兄叙旧,出宫时我就请了震王恩许,接师兄回我的居所小住几天。” 同门之谊固然亲切些,可毕竟已有数年未见,且列国形势紧张,叶南并不敢交心,只好温和地找借口拒绝。 “我不习惯在外夜宿,若你有空,明日来小苑叙旧吧,虽比不上你那儿,但也有酒肉的。” 白简之谲诡一笑,低声道:“师兄,今日厉翎动静太大了,说不准会殃及池鱼,你还是移步去我那里稳妥些,我不敢说自己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可若是有人想趁夜害你,那我定是不饶的。” 叶南闻言才恍然大悟,今日之事他虽被厉翎口口声摘除在外,然不可否认,这事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那些被踩了尾巴的人指不定要反击。 “只要有我在一日,师兄便可高枕无忧,简之用性命担保。”白简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叶南有些感动,可这世间太多尔虞我诈,连父子兄弟之情都可枉顾,区区几年的同门之谊又重几何呢。 叶南正在想推辞的托词,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劳螣国国师记挂,这可是在震国。” 白简之深遂的眸子顿时变得森然,阴恻恻地看向了来人。 “我的人,自有我照顾。”厉翎面色冷傲地走到两人跟前。 叶南听到“我的人”时,白皙的脸上顿时砌上了绯色,好在他将头低藏在了夜色深沉中,并未让人察觉。 厉翎看向远处,微抬下巴,“是本太子没讲清楚,还是螣国国师没听清楚?” 白简之戴着面纱,虽看不到面色,但眼眸生冷,对着厉翎的语气也凉飕飕的,“殿下,我师兄在震国为质,可他并不是犯人,去哪里应当随他自己心意,由不得外人强迫。” 厉翎听罢笑着摇头,“在这个节骨眼,他的性命可对震国非同寻常,若有任何散失,落人口舌事轻,破坏同盟关系事大,作为震国的太子,可容不得我一丁点儿的马虎。” 白简之冷淡地说:“难到殿下认为我护不住师兄?” “堂堂螣国国师,别说护人,就算骗人,也有瞒天过海的本事,”厉翎眼中抹过一丝揶揄,“我可不敢随意相信一个从小就会隐匿身份的师弟,你也是吧,叶南?” 这一句话刚好戳中叶南的心思,也顺便摆了白简之一道。 叶南面色一凛,但仍未说话。 白简之看了一眼叶南,冷眸正色道:“生在乱世,身不由己,可我对师兄绝对真诚。” “真诚可不是用嘴说的,”厉翎也不急,接着补刀,“本太子早就听说螣国国师有通天的本领,也不知早些时候国师是否算出你的好师兄有难,就算是没算出也应该耳闻天下大事,景国攻骁城,叶南还在城中……” 白简之抿嘴不语,眼色阴沉,已经预感到厉翎风雨欲来的问题。 厉翎轻咳一声:“本太子对叶南始于援手时,师弟你在哪里呢?” “厉翎!”叶南压低声音劝道,“别说了。” “对,小南,是不应该说的,你当时只向了我一人求援。”厉翎看着白简之,神色颇有些得意。 白简之想要反驳,但他惊觉厉翎已把话给堵死了。 此刻,无论他白简之怎么说都是错,更有可能绕回刚才隐瞒身份的痛点,这样下去必然引起师兄的不痛快。 叶南叹了一口气,懒得在听两人打机锋,头也微微有些昏沉,只想着能快些回去:“我乏了,恕不能在此叙旧,两位请便。” “好。”厉翎点头。 白简之连忙转头,轻声对叶南说道:“我送师兄回去。” 叶南摇头,示意不用,对两人作揖后上了马车。 马车慢悠悠地驶离。 太子眼色一沉,也转身上了车,背道而驰,剩下白简之一人留在原地。 下人本想伺候着白简之上车,白简之冷冰冰地扬手,“我步行跟在后面,送师兄回去。” 第16章 “震国冬天潮湿,这里离公子小苑还有数里路呢,请大人将息身体才是。” 白简之不容分说:“尔等先回。” “这可怎么使得啊,若是大人有个……” 白简之浅浅地睥了下人一样,那人便不敢作声了。 就这样,白简之孤身一人,远远地跟着马车行了一路。 厉翎气定神闲地坐在车内,伺候他的内侍李顺在外打了帘子,“殿下就由着白简之跟去?” 厉翎嘲讽地一笑:“这么多年委曲求全,也不过是远远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而已,今晚就让他这么跟着吧,他跟着我也放心些。” 【作者有话说】 说话不作数,打脸打得啪啪响的厉翎:在我的地盘抢我的人,找抽吗? 第14章 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李顺躬身立在阶下,恭敬道:“殿下今日可早些休息,薛将军在小苑加派了人手,今夜量白简之也进去不了。” “他不会进去的,”厉翎讥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他能闯进去,不仅能让叶南反感,我也可趁机拿下他,不过,白简之不是傻瓜,怎会自投罗网?” 内侍李顺道:“这个白简之着实诡谲,螣国前国师暴毙不过旬月,他竟能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如今整个螣国的命脉,都捏在他掌心。” 厉翎闭了闭眼,咬牙冷笑:“谁叫妫满子是他的少师呢?” 李顺听说过这三人关系,小心地提醒道:“殿下需小心此人,世人皆传螣国国师恣睢暴戾,手段残忍,在螣国制定了残酷的新刑法,此人定不是省油的灯。” 厉翎讪笑,“白简之本想多蛰伏几年,哪想叶南出事了,他就等不及了,也好,我早晚都得将他一并收拾了,省得老惦记着我的人。” 李顺知道自家主子手眼通天,哪还有他打听不到的事,如今白简之来意不善,夹杂着国家与个人的爱恨情仇,只怕是…… 李顺顺着窗外望去,天空不远处的一团黑云,在星空中压近,恍惚觉得那云团里藏着千万兵戈。 厉翎心思缜密,深于城府,且胸有沟壑,志在千里,早晚都会是位掌握乾坤的君王。 白简之蛰伏隐忍,破釜沉舟,如今已是只手遮天,窃势拥权,尽握螣国社稷于股掌之中。 不管是为了江山,还是美人,这两人,终究会有一场对决。 夜风卷着雨雪掠过了宫墙。 “殿下,今日早些休息吧,震王受了恫惊,明日是否进宫问安?”李顺低声道。 厉翎面色一冷:“问什么安,我现在心中还不畅快呢。” 李顺准知道厉翎还在为晚宴的事不畅快,虽然收拾了曾肱,但仍不能解心中的气。 “幸好殿下今日出手,公子南也没受太大的委屈。” 厉翎微微蹙眉,抬起下巴,道:“我可不是为他出头。” 李顺知道自家主子对叶南一向面冷心热,不熟悉的人怕是根本不知太子的一往情深,只得装糊涂道:“是是是,小人嘴笨,说错了话,不过,这次借了叶南之事发作了一通厉晋,这对父子短期内应是掀不起浪了。” 厉翎斜倚在榻上,半晌才开口:“明日去叶南那里一趟。” 李顺接话:“是,公子南受到惊吓……” “我是怕他和白简之互通情报,既然叶南在我国当质子,本太子就必须尽尽本分,将人给看住了。” 李顺眼观鼻,鼻观心,答道:“理应如此。” “对了,人寻到了吗?” 李顺点头:“是,小人寻了好几个月,总算是找到了两名精通骁国菜的厨子,公子南一定会喜欢。” “很好,养胖些好,”厉翎扬唇,“你看他那个小身板,我还不敢折腾得太凶。” 李顺一时语塞。 ……………… 叶南回屋后只觉得头晕得厉害。 他从小就身子不好,虽说后期也练习武艺,可无奈底子太差,身体没能强健起来,反倒因为过劳惹了沉疴。 每逢季节交替,就会闹一些小疾。 叶南咽喉不适,也没有精神再看书,洗漱后就入睡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 当叶南恍恍惚惚地醒来时,蓦然见一人如鬼魅般立在床头。 他下意识地出手,即使睡眼朦胧,多年的训练他也能准确地出招,直取对方的咽喉。 来人却比他更快。 广袖卷着冷香扑面而来,厉翎侧身闪过攻击,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叶南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后背刚触到软枕,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带着体温的呼吸喷在鼻息之间:“小南,一早就想谋杀本太子?” 叶南怔了下,语塞:“厉……” 他试图挣扎,却被厉翎用膝盖抵住腰腹,十指相扣的手腕被按在枕侧,“意图谋杀震国太子,你可知罪?” 叶南涨红着脸,愠怒道:“放开我,你一大清早就跑到我寝殿,意图,意图……” 话音未落,叶南突然抬腿,却被对方用大腿牢牢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叶南盯着厉翎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他只穿着单薄亵衣,锁骨处还沾着未干的冷汗,而压在身上的人呼吸灼热,目光像火一样要将他烧穿。 厉翎戏谑一笑:“意图什么啊?” “不成体统!”叶南低声道。 “现在已经巳时了,你将本太子晾在外面这么久,就符合礼制?”厉翎反问。 叶南心中一惊,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估摸着是昨天受了些风寒,又喝了助眠的汤药。 厉翎看着有些懵的人儿,继续玩笑道:“我辰时就过来了,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你起身,心中担忧又怕吵着你,便独自进来瞧瞧,而你醒来第一件事却要杀我,真是狠心啊。” 叶南脖颈泛红蔓延至耳尖,咬牙道:“殿下请自重!你先松开我再说!” 厉翎轻笑一声,松开了桎梏,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叶南还穿着亵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殿下如有事相商可先去书房暂作休息,我换好衣服即刻便来。” “不了,也没什么大事,就在这里说吧,”厉翎云淡风轻地一笑,将目光移开,“我随便找了几名骁国的厨子,给你做些家乡菜,省得你水土不服。” 叶南嘴上说着多谢殿□□谅的场面话,心里颇感无奈,暗忖:太子又出尔反尔了,现在风口浪尖,厉翎毫无顾忌地往自个儿这里跑,实在不妥,应该稍微敲打一下。 “殿下乃金枝玉叶,我不敢劳您,昨日您也说过不会再来小苑,所以还请殿下多关注朝务。” “你在想什么?昨天晚宴一事可知,你的命对我的太子位来说太重要了,”厉翎一本正经地看着叶南,“难不成你认为我对你还有别的想法?” 叶南清咳了一声,看破不说破,拱手道:“不敢,为了殿下基业长青,叶南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若殿下没有其他的事情,朝务繁忙,还是请回吧。” 厉翎低头嗤了一声,本来他无事了也正想着告辞,可转念一向,不对,叶南心急火燎地想要逐客,极有可能是为了白简之。 他清晰地记得,叶南昨日还盛情邀请过白简今日来访。 厉翎想着两人定是要遣退下人再摆上精致桌椅,把酒言欢,重述旧情,怕是还要来个一醉方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火大。 他越想越觉得要把人看得死死的才行,偏不能如两人的意。 厉翎抬眸看着对方,粲然一笑,“我今日闲来无事,刚好也想尝尝骁国的菜肴,就和你一起用午膳吧。” 叶南:“……” 他不好拒绝,说到底太子并无过分要求,反正也只是一顿饭而已,叶南咬牙颔首:“那请太子回避,我洗漱完便来。” “好,不急。”厉翎得偿所愿,也懂得适时退让,便拿着大氅推门而出。 刚一推门,就看到了屋外候着的白简之。 白简之带着一身冬日的寒意,盯着从里屋出来的厉翎,眼神也和这天气一般,毫无暖意。 厉翎深深地看了白简之一眼,吩咐道:“来人。” 一众奴仆立马凑了过来。 厉翎妆模作样地缓缓地扣上大氅,“公子南身弱才起,好生伺候。”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窗外寒风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寝殿里弥漫的旖旎气息。 第15章 吩咐完后,厉翎看着白简之,慢悠悠道,“螣国国师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和叶南正要一起用午膳,恐怕没时间和你闲聊。” 白简之看着厉翎衣衫不整,眼底闪过阴郁,原本就锋利的下颌,此刻绷得更紧,语气裹着寒意:“我只是顺路来探望一下师兄。” 厉翎莞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两人住的地方东西各异,怎来顺路一说,不过对方要走正合他意,只微微颔首,直到白简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松了拳头。 第17章 待叶南收拾妥当走出门时,苇子凑上来小声道:“殿下,刚才螣国国师来了,太子出去后和国师说了两句,人就走了。” 叶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厉翎了,毒舌起来句句带刺,想必又说了什么尖酸刻薄的话,生生把白简之气走了。 苇子将太子和螣国国师的不合看在眼底,想到三人有同门之谊,奈何世道颠沛,各自背负宿命,倒有些唏嘘,追问道:“需要小人向螣国国师解释一二吗?” “不必。”叶南摇头,走向了膳堂。 苇子跟着后面,暗忖:虽都是师兄弟,可殿下对白简之颇为生分与疏离,而对厉翎却用尽了所有极致的情绪。 就这么想着,不小心走快了些,撞上了叶南的后背。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叶南顿住脚步,回头问。 “……没,殿下,小人莽撞了,”苇子惊呼着下跪,“一会儿小人不能进去伺候,你要好好的,请殿下切勿再意气用事。” 叶南伸手将他扶起,“知道了。” 踏入膳堂,暖香扑面而来。 窗边几株梅花开得正艳,娇白的花瓣与鸭黄的枝丫相互映衬,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厉翎正站在桌前,亲自指挥下人布菜,眉眼间难掩愉悦。 与太子的春风满面形成鲜明对比,下人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厉翎的严苛是出了名的,正因如此,府中上下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南正出着神,冷不丁厉翎已经走到跟前。 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带了几分防备。 厉翎见状停住脚步,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松开。 自从上次被叶南冷脸相对,他就学乖了,更何况如今白简之虎视眈眈,只能收起急切,改走迂回路线。 厉翎独自回到桌前,微笑着招手,声音带了几分调侃:“怎么?这可是你的居所,难不成还要客人邀请主人吗?” 叶南轻咳了一声,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假装理了理衣襟,在对面落座,顺道将菜看了个仔细。 酿河蟹、糖醋莲藕、芙蓉鸡皮、冬瓜鳖裙羹、虾泥笔架鱼肚…… 叶南抿唇,这些都是他幼时平常最爱吃的菜,厉翎竟然全都记得。 …… 蝉鸣声里,小叶南踮着脚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溪边捡来的青蟹立刻张牙舞爪地爬出来。 他叉着腰冲厨房外一群缩头缩脑的小伙伴喊:“都杵那儿当泥菩萨呢?快进来!清蒸青蟹,包你们吃得连壳都舔干净!” 孩子们你推我搡,没一个敢挪步子。 谁不知道妫满子的小厨房是禁地,偏偏叶南这混世魔王,被罚抄到手腕发酸都不长记性,这回竟打起师父灶台的主意。 白简之怯生生地从人堆里钻出来,“师兄,我、我帮你。” “得了!” 叶南撸起袖子,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胳膊,“等会儿蒸螃蟹,你帮我把这玩意儿扔进锅里就行!” 白简之盯着筐里吐泡泡的螃蟹,惨白着脸又退两步:“我怕……怕这些带爪子的家伙!” 他声音越来越小,“冷冰冰的,还长着好多绒毛……” “那熟螃蟹你怕不怕吃?” 叶南眼睛一亮,突然抓起一只螃蟹往他跟前凑。 白简之“哇” 地一声跳开,发冠上的玉坠晃得叮当作响,惹得外面的孩子们哄堂大笑。 叶南笑得痞,回头就将螃蟹顺道扔蒸笼里。 “不洗就下锅?” 白简之捏着袖口,看叶南利落地往蒸笼里丢螃蟹,忍不住提醒。 叶南大言不惭道:“它们不就是一直生活在水里的吗?自然不用洗。” 其实叶南也是幼时看他母妃做过一次,这次索性凭着模糊的记忆力依葫芦画瓢,想要大显身手,自然要假装什么都懂才服众。 “哦,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公子觉得是这个理儿。 叶南偷偷瞥眼白简之,见对方一脸恍然大悟,顿时腰杆挺得更直,“下次给你露一手酿河蟹,保准香得你睡不着觉!”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叶南的手被一只螃蟹钳子死死咬住,眼泪 “唰” 地冒出来。 白简之吓得打翻了醋坛子,外面的孩子跟着尖叫。 本就是半大的一群公子哥,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遇到这种情况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理。 白简之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把螃蟹拉开。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他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抓住了螃蟹的最后两条腿,使劲地往后扯。 冰冷、硬壳、绒毛,让白简之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眼泪刷刷的流,但他依然坚持着没有放手。 “别拉,痛!痛!痛!”叶南嚎道。 混乱中,厉翎扒开人群冲进来。 这位平日里独来独往的太子,此刻盯着叶南血肉模糊的手指,也不知哪来的蛮力,“咔嚓” 一声掰断螃蟹,腥味蟹黄溅了白简之一脸。 白简之当即傻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卵和腮而瑟瑟发抖,哭得更伤心了,慌忙扔了手里的后腿。 即使青蟹已经被厉翎肢解,但钳子仍没放松,叶南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厉翎和叶南那个时候并不算熟识,之前还因为叶南夸自己母妃的事情,引起了厉翎的误会。 虽然两人在溪边一番对话也算在各自的心中解除了小嫌隙,但关系依旧不咸不淡。 叶南还是孩子王,而厉翎依旧是独行侠。 叶南顾不得这么多了,另一只手揪住厉翎衣摆:“帮我把钳子弄开!呜啊……厉翎,厉翎,救救我,救我救我……呜……” 厉翎看叶南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也已经严重淤血了,他心一横,活生生用自己的手捏碎了大钳。 这下白简之不哭了,所有的孩子也不叫了,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力大无穷的厉翎。 叶南的手从蟹钳中脱身,看了一眼外面愣头愣脑的小伙伴,再看了看厉翎手上的碎壳,坐在地上大哭,比刚才还厉害。 从这一刻起,孩子王要换人了…… 这事儿闹这么大,定是瞒不住的,妫满子回来后厉翎独自认了罚,将事情大包大揽于自己身上。 众证此乃厉翎一人所为,叶南因此幸免于罚。 妫满子洞若观火,还是顺了弟子的人情。 厉翎被罚面壁思过一晚,不得休息。 夜深时,小叶南心中越想越内疚,跪在妫满子的门外认错。 他举着淤肿的手,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地说了一遍。 妫满子开门踱步出来,叶南本以为知道真相的师父会重重打他几棍,可妫满子只是叹了一口气,扶起叶南道:“你现在来认错,不过是多一人受罚,可值得?” 叶南抬头,认认真真道:“徒儿心中有愧,不敢不诚,也不愿好人蒙冤。” “小信诚而大信立,为师欣赏这份诚信,然而,太平学礼节,盛世重信用,”妫满子道,“如今乱世,想要万古江河,你这副软心肠还得打磨打磨。” 叶南似懂非懂地,坚持道,“制不可废,心不可欺,这事儿是我犯的,叶南愿一力承担。” 妫满子和蔼地一笑,踱步离开,关上了房门。 留在屋外的叶南并没有等到师父的释令。 他放心不下受罚的厉翎,从药房中翻箱倒柜找到了创伤药,在宵禁后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妫满子门下的弟子皆遵规,即使禁室无人看管,被罚之人也绝对不敢越矩。 禁室里,厉翎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转身一看,叶南猫着腰从窗户钻进来。 厉翎皱眉,心道:违反宵禁,私闯禁室,叶南果真冥顽不灵。 可当他看到叶南手里的药品时,那些指责的话却在喉咙绕了一圈又吞进肚里。 厉翎捏碎青蟹的大钳时,坚硬的碎壳悉数扎进了他的手里,只是当时场面太震撼,大家都去膜拜孔武有力的厉翎,却少有人注意他手上的伤口。 只有叶南看了去。 “手!伸出来!” 叶南一屁股坐在地上,烛光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 “没事。”厉翎撇了撇嘴,头转向另一边。 叶南也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不由分手地拉起厉翎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左手还好,右手好像有碎渣陷在皮下,得挑出来再上药。” 烛光下的小脸带着夜的温柔,藏在扑闪扑闪睫毛下的是一双认真而灵动的眼睛,真是乖巧的很。 厉翎扭头,就这么看着,耳朵就烧起来,收回目光,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慌忙抽手,结巴道:“不,不用了。” “疼就喊!” 叶南强行将对方的右手拽了过来,头也不抬,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厉翎别扭地挣扎了两下,奈不住叶南的坚持,只好认命地将手交给他。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你别怕,我小时候手掌经常进刺儿,母妃就是这么帮我挑的。” 第18章 叶南低头,轻柔地开始挑针。 厉翎:“唔……” 真的好痛。 “你确定你母妃是这样挑刺的?” “别动!”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 厉翎咬着牙坚持,心中戚戚。 等叶南挑出了嵌入对方手掌的碎壳,上了药,两人都不由得大呼一口气。 “看吧,我技术不赖。 ”他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 刚才还咬唇忍痛的厉翎,与叶南对视下,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少年的心事照得明明白白。 第16章 厉翎将油亮的蟹壳轻轻搁进叶南碗中,垂眸轻笑道,“我记得小时你常常向我炫耀你母后做的蟹有多爽口,这几日刚好有空,便找人随便寻了个骁国的厨子做点小菜,也算尝个鲜。” 蟹肉入口的刹那,叶南尝到了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鲜甜。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儿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剪影突然清晰如昨。 就这么一口,就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叶南的心,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终究抵不住,慢慢凝成了水雾。 厉翎的银箸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当叶南突然埋首扒饭时,他只装作没看见,将第二只蟹又稳稳夹进碗里。 碗里堆成的小山终于摇摇欲坠,叶南不得不按住厉翎手腕,“殿下,够了。” 现在厉翎态度改变,叶南想要硬碰硬赶走对方,完全没有机会,说些决裂的话,无非只能是一拳打在软包上。 于是,他略微收敛情绪后抬头言其他道:“殿下,昨日之事你做得太绝了。” 厉翎一愣,倒不是因为叶南这句话。 叶南抬眸时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厉翎心思敏锐,只觉得此刻红着眼的叶南特别委屈,令人心中隐隐生疼。 可既然叶南想掩饰,厉翎就愿珍惜这份克制之情。 “这就叫绝?”厉翎也不瞧对方了,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往对方碗里搁菜,眼看叶南碗中美食都呈了一个小山丘。 “妫满子早就说过你心慈,偶尔过于迂倔,可是叶南你要知道,慈不带兵,仁不从政,”厉翎悠悠道,“若是你能稍微狠心些,多那么几分心机,你的骁国太子位岂能被他人夺走?” 叶南看着这满满的一堆,颇有些无奈地放下筷子,“你怎么和师父一样喜欢说教,我们明明在说昨日之事。” 厉翎看叶南愿意和他交流,心生欢喜,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好,那就说昨日之事,你怎么看?” 叶南认真道:“震王是你父亲,厉晋是你弟弟,还有外臣在,众目睽睽下,你如此做难免被人置喙,不惜父子手足亲情,更有觊觎之嫌。” 厉翎怔了一下,反而笑出声,“你这是在关心我?” 叶南顶着一张红脸讪讪纠正道:“就事论事。” 厉翎看了一眼对方的碗,似乎也觉得有些满了,唤了一名下人过来,“倒掉,重新拿一套膳具。” “不……”叶南道,“不要浪费了。”说完,一把抢过碗,非常珍惜地埋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厉翎失笑,偏头看着叶南的侧颜,心中一片柔软,似乎又见到了幼时在青灯下为他挑刺的那名小公子。 前些日子的矛盾仿佛也随之消失,他想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可最终堪堪忍住,不忍破坏现在的和谐场面,只得在心中轻叹。 罢了罢了,再等等吧。 同时,在心中叹息的可不止他一人。 叶南无力地一笑,心道:无论自己做什么,过不了几天厉翎又会假装会若无其事地登门,出尔反尔,太子的诚信都喂了狗。 罢了罢了,谈正事要紧。 一个脑中思虑纷飞,一个心中忧虑万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对吃饭,难得的和睦。 待两人肚子填了八分饱,叶南一抹嘴,左右看了看。 厉翎何等通透,说道,“外面都是自己人,还没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地下安插眼线。” 叶南放下心来,但仍然压低声音问:“景王的信半真半假吧?” 厉翎也不吃惊,他知道自己的暗箱操作瞒不过叶南,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叶南道:“厉晋的信是真,景王曾告知我此事,我知震国有人想暗中除掉我,但景王的信却有一半是假的,我和景王打过交道,景王狡诈,断然不会在信中暴露他的真实意图,而你们截胡景王的信,并没有发现端倪,就临摹他的字迹,伪造信的下半封。” 厉翎挑了挑眉,“嗯。” 叶南继续分析道:“九歌用了激将法,就是赌震王根本不可能去鉴真伪,更不敢书信一封于景王,怕有万一,反而坐实了厉晋里通外敌的罪名。” 厉翎笑道:“不错,聪明。” “虽说这事儿会让厉晋暂失人心,可利益面前,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厉晋在,震王还信任他,”叶南将声音压在嗓子里,“他就有机会翻身。” “小南,如此聪慧,从未帮自己争取权利,却愿意帮我运筹,”厉翎贴近了点,“你是在关心我吗?” 叶南抬眼时正对上厉翎含笑的眸子,不由得呼吸一窒,红了耳尖,“殿下,我在和你谈正事。” “好,不逗你,”厉翎坐直,轻笑道:“依你看,我该如何部署?” “殿下在运筹算计方面,可比我厉害得多。”叶南掀了掀眼皮。 厉翎听罢,大方地点头,“那倒是。” 叶南:…… 厉翎漫不经心地说:“目前还不是时候,等他惹更大的麻烦,让父王自身难保,不得不壮士断腕的时候,岂不更精彩,也更名正言顺。” 空气中凭空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午阳不知何时漫进厅堂,叶南盯着地上交错的暗影,突然想起幼时姽满子教他们下棋,那时棋盘上纵横的不只是棋子,还有见不得光的人心。 而厉翎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叶南思虑片刻,点头道:“我只是顺口一提,如今听闻殿下已考虑清楚个中利害,也无需我置喙。” 厉翎靠得近,呼吸扫过叶南泛红的眼角,“小南,我很喜欢你如此和气地与我说话。” 叶南微微侧头,脖子到耳尖再度红了,抿嘴道,“我却不太习惯殿下的语气。” 厉翎忍不住打趣道:“我的语气怎么了?” 叶南浑身一凛,拉开了两人距离:“没,没什么,殿下用完膳便可离开,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厉翎闻言,蓦然面色一冷。 他站了起来,气道:“你能有什么事?你不会是想见白简之吧?” 叶南吃惊,捏了捏眉心,心忖:又开始了……吗? 白简之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弟子吓坏了。 白简之从来就不是好脾气之人,每次发怒,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顶之感。 若是在螣国国内,白简之盛怒之下,肯定有人要被殃及池鱼。 弟子不敢作声,连忙收拾地下的茶杯。 这名弟子名叫萧庚,跟了白简之多年。 根据螣国的传统,国师手下有十名弟子,全权协助国师。 国师授其法术,而一代又一代的国师继承人,将会从这些人中挑选天赋秉异者。 白简之就是上一批的弟子之一。 没有人知道其余落选人的踪迹。 或许,从失败那一刻起,剩下九人已然化作了祭祀的灰石,被新任国师踏在脚底。 这是一条充满了尔虞我诈、阴森黑暗的通天之路,却被每个信仰巫蛊淫祀的螣国人所追捧,愿意奉其子,尝试这九死一生的机会,获得万中选一的殊荣。 萧庚无法想象白简之是如何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的,但他见证过白简之的胜利日,白简之踏过了所有对手的尸骨,带着偏执与阴狠,像是在地下沉睡多年而苏醒的烛九阴,显露了邪恶的本质,睁开了嗜血的眼睛。 怪不得螣国人都说,白简之的双眸连着地狱,被他盯着的人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萧庚算是通透之人,他了解国师性情,自然知道在什么时刻该说话,什么时刻需要闭紧嘴。 此刻,白简之咬牙自言自语道:“凭什么?凭什么?!” 所有人都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听闻他有难,放弃最后一层修炼提前出关,等到的却是厉翎捷足先登!” 萧庚将头埋得更低了,国内那些礼崩乐坏的事而他再清楚不过。 数月前白简之听闻叶南落狱,未修炼足月便提前破关,以征讨无道景国为由请求出征,可那个时候前任国师还在,未将大权正式交于白简之。 师出无名,前任国师断然拒绝。 螣王一向敬重当任国师,故很快驳回了白简之攻打骁国的请求。 第19章 也就在短短几日内,前国师离奇死亡。 就在国师身亡当日,白简之身着白衣,带着面纱在朝堂上露面,负手睥睨着老国师的同党。 白简之一个一个且慢条斯理地告诉了这些老国师的党羽,他们的死法、死期与死状。 国师预言很快实现。 这些人全部按照白简之的预测轨迹,死于非命。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人们开始传言白简之来自地狱,是冥王,是死神,他想要谁死,怎么死,只需动动嘴皮,就有牛鬼蛇神半夜来取人魂魄。 螣王吓得几乎晕厥,连和对方说话都直哆嗦,只能抱病休养,授白简之国师之名,统领三军。 白简之权倾朝野,正准备东出时,被厉翎占了先机…… “厉翎能要他,我就要不得?”白简之眼睛通红,带着面纱不容辨喜怒的样子,此刻却狰狞扭曲,惨白的额头上冒了青筋。 萧庚看着国师癫狂的模样,突然又想起多年前那场惨烈的选拔,九名候选者,最终只剩白简之浑身浴血地站在祭坛中央,此刻对方眼中的疯狂,与当年如出一辙,却比那时更添几分狠绝。 弟子识相,立马匍匐在地。 可偏偏有从未近身的一名小厮别有心机地讨巧道:“国师大人息怒,人你自然是要的,跟了您尊荣无双,是天大的福气,叶南不过是一名流魄公子,国师大人想要抱得美人归,哪有不成的道理?” 萧庚匍匐在地,深吸一口气,还真有人不知死活,犯了国师忌讳。 白简之幽幽地笑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袖中藏着的骨刃,那是用前任国师指骨磨成的凶器,他身上的怒火化成冰冷,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小厮,笑道,“起来。” 小厮恭敬地站了起来,仍低头羞涩道:“谢国师大人。” 白简之眼睛微眯了一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轻佻地问道:“谢什么呢?” 这个角度,小厮能极近地注视着白简之,虽看不到他的全容,可那流光的眸子充满了异域风情,野性而漂亮,却深不见底。 白简之单手轻轻地摘下面纱,小厮吸了一口凉气,窥了双眼已经觉得暗生芳心,博得全貌更是惊为天人。 “谢我送你去死吗?”他突然贴近小厮耳畔,手指一掐,迫使对方合不拢嘴,不等对方尖叫,骨刃已闪电般划过舌根,漆黑的血沫混着半截舌头坠地。 “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叶南?”白简之蓦然暴戾。 有几滴血溅在萧庚身上,他依然跪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挪动半步,虚虚看着白简之用沾血的指尖在对方脖颈缓缓画圈,每一道指痕都泛起诡异的青黑。 面纱垂落肩头,露出白简之完好的面容,眉眼如画,却毫无温度,像恶魔睥睨众生,他缓缓立身,不屑地一笑,唇角却勾起残忍弧度,踏出殿门。 被摘了舌头的小厮开始发疯般摇头,使劲地抓自己的脸,撕扯自己的身体,已然中蛊。 萧庚站了起来,看着小厮已经将自己的眼珠剜了下来,肚子上的肉也被所剩无几。 他眉头一皱,拔出剑来,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第17章 震国都城的雨丝,顺着小苑的青瓦下滴。 厉翎将茶盏搁在石桌上,茶汤氤氲,叶南握着书卷的手正微微发颤。 厉翎时常到小苑探望叶南,一改之前的激进,只默默地陪着对方用膳、看书与煮茶而已。 叶南书页未翻,蹙眉提醒道:“殿下,你过来得太勤了些,不怕落下把柄吗?” 厉翎执起银壶添茶,莞尔,“本太子要做什么事情,谁敢管,谁又能管得了?” 叶南一怔,还是摇头,放下手中书卷,“太子地位尊崇,怎可每天和我这种小国质子在一起?” 厉翎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截话道:“叶南,你本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时运不济而已,外人不敢踩你,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叶南抿唇不语。 明明刚才的语气中还带着戏谑之意,可一看叶南委屈的模样,厉翎就坐不住了,恨不得将心窝里的话全部掏出来。 “刚才那句话我收回,你勿置气,”厉翎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不允许任何人轻贱你,包括你自己。” 叶南抬眸,他太了解厉翎,只要他倔,厉翎会比他更崛,可只要他愿意服一丁点的软,厉翎就会倾囊于柔。 “只要我在,你父王就不敢另立太子,”厉翎上前轻轻地轻轻握住了叶南双手,“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厉翎要保护的人是你,谁敢以身试险来惹你,就是与我厉翎为敌!” 叶南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若不是厉翎,他或许已经死在景国攻城那一役,也有可能沦为任人欺凌的质子,更会因自己擅长兵法谋略,让多疑的君王除之而后快。 即使他有幸逃跑,也无法再回骁国。 其一生,将会终生漂泊,在世间讨活而已。 厉翎见不得叶南伤感,不禁放低声音柔柔地哄道:“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 厉翎的手很温暖,而除了温暖,尽是坚硬。 叶南知道,自己的手一定也满是薄茧。 两人自幼习武,彼此的手相触,少了世间情人的柔情蜜意,只有铁骨铮铮的刚强。 他何尝不想护着厉翎,可只有等到自己足够强大,软肋才能变成铠甲。 现在还不是时候,政权颠覆,他不过是一个连自保都不能的落魄公子。 叶南想要抽回手,厉翎不允,拉扯中撞翻了案上茶盏,厉翎一滞,赶紧松手,“烫伤没有?” “没事,”叶南接过小厮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推开了厉翎,一本正经道,“殿下不用护着我,我又不是弱女子,不需要人这般周全。” 厉翎本以为倾付温柔,叶南便能明白他,两人可以互通心意,可叶南只显露了一瞬的脆弱,很快又将自己包裹起来,油盐不进。 他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有那么一丝自嘲的笑意,伸手想去碰叶南手,却被人躲开,只好收回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真是女子,哪还轮得到你这般拒人千里?震国太子妃的位置也不会空悬多年。” 见叶南眉头皱得更紧,厉翎又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鲜活的憧憬:“若真如此,说不定这会儿你早被我宠得敢揪我衣领,还诞下了嫡长子,孩子定是像你这般眉眼清俊的,凑在跟前喊父亲,哪还用我天天琢磨着怎么亲近你,却连句软话都讨不到?” “殿下慎言!”叶南听着这些话,面色绯红,连耳尖在滴血,站起身来,“我们不过是同窗之谊而已,日后就不劳太子每日慰问。” 厉翎深吸一口气,也知叶南是羞了,转而劝道:“既然是同窗,你何必拒我千里,我每日关心你又何错?” 较真的叶南不经意地反问:“白简之也和你同窗,为何你不去他府上坐坐,关心一下他?” 还真是软硬不吃。 厉翎气得头疼,咬牙切齿赌气道:“好,本太子这就去!” …… 白简之满眼狐疑,盯着已经坐了半柱香而不说话的太子。 下人伺候得紧,赶紧加了茶水,厉翎漫不经心地掀开茶盖,掀着眼皮,小呷一口。 白简之心中腹诽,敢情这太子是来喝茶的。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令人窒息,针落有声。 厉翎略清了一下嗓子,放下茶杯,道:“国师大人,你到震国多日了,想必已经非常想念国人。” 白简之恍然道,“原来殿下是来下逐客令的。” 厉翎嗤笑:“震国难不成比你母国更好,国师大人一直不走,是想留下来为我震国效力?可惜我们震国都是铁血队伍,靠刀剑拳头打下江山,根本不屑于下三滥的巫蛊之术,怕是没有国师大人的用武之地。” 白简之对厉翎嚣张的态度也不恼,只轻哂一声,推脱:“我在等联盟文书,震王一直迟迟未给,我又怎敢回去复命呢?” 厉翎在心中暗骂一声,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那本太子就行个方便,提醒父王尽快处理就是。” 白简之站了起来:“如此甚好,我还有诸多公务,恕不奉陪了,太子请自便。” 内侍李顺等在府外,看太子一脸愠怒地走出来,忙撑开伞,跟在厉翎身后问道,“他不愿走吗?” 厉翎大步向前,“他不愿走,也有人希望借他让我不爽。” 李顺一听便明白是震王所为,不解道:“将螣国的国师留在这里牵制你,这明显是与虎谋皮。” 厉翎轻笑:反讽道:“那个人认为我才是虎,不过,他想的也没错。” “殿下,春耕巡视时间快到了,你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变数太多,”李顺建议,“得想办法让王上早日签了盟约,将人打发走才是。” 第20章 厉翎不语,径直上了马车,李顺放下帘子问,“殿下,现在进宫吗?” “回太子府。”厉翎打下了窗帘子,“我有办法送这个瘟神离开。” …… 春耕时节,太子每年都会例行代震王巡视民情。 出发时间定在下个月,时间岌岌,震王仍然迟迟不签与螣国的盟约书。 震王的心思,厉翎再清楚不过。 毁坏厉晋名声的人是厉翎。 而唯今,只有厉翎出声,解释之前的宴会不过是闹剧一场,厉晋才能翻身。 震王的爪牙早就打听到了厉翎、叶南、白简之三人在宫外的不和,现在他就要用白简之作为威胁的筹码。 只要厉翎愿意妥协,他就可以马上签了盟约。 以怨报怨的太子在心中冷笑,想要挽回厉晋的名声吗?呵,他早晚要让震国二公子的名声如马前泼水,覆水难收。 妫满子的兵法中“谋心、用间”被称为知己知彼,知根知底的纵横学说,作为妫满子最得意的门生,厉翎很快就能学以致用,当初回国后就成立了一个暗卫组织,通过层层选拔的一批忠诚精英,只听厉翎的号令。 他们分布在各个国家各个阶层,悄无声息地生运作与生活,向太子殿运送各国情报。 这次,太子将长线抛向了景国和螣国。 景国的内线接到命令后,开始在宫中暗箱操作,给景王秘呈了螣国与震国的盟约书信。 盟约文书上写明:震王称东帝,螣王称西帝,以中原蘅河为界,两人一东一西合作,中西夹击,灭掉景国在内的所有国家。 “即使白简之此刻在我国联盟,可景王一向老谋深算,约莫不会相信这些内线的一面之词。”薛九歌提醒。 厉翎无所谓地笑了笑,“景王一向多疑且刚愎,自不会全信这些,不过叶南从景国走的时候,提醒过景王需注意虎视眈眈的螣国,那景王定会纠结猜忌,我们不妨好生利用一番。” 薛九歌颔首。 厉翎兀自笑道:“君王多疑。” …… 就在接信几日后,景国边境频繁被螣人骚战,虽都是些小摩擦。 一时间,这些事情让景王越发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些挑衅的野蛮人定是螣王派来试探景国的,若是被螣国人发现景国防线的破绽,就会大军压境,趁机攻击。 相较于领先的中原诸国,螣国最为原始与神秘,自给自足,也甚少和其他国家来往,没人知道螣国到底是怎样的。 只听闻腾国人膜拜神灵,崇尚武力,与食生肉,吸兽血的西戎通婚,如同未开化的野蛮部落,而螣国历任国师更是呼风唤雨、三头六臂之神。 以讹传讹,让人闻风丧胆。 野蛮民族最擅长的就是侵略,螣国早晚会一口一口地蚕食掉中原,而螣国此刻正在震国联盟,景王细思极恐,决定提前布置防御,以防万一。 顷刻,他下令将全国大军集结在景国与螣国交界处,安营扎寨,彻夜灯火通明,练兵声四起,意在威慑。 景王还没傻到要主动出击,若震国和螣国果真结盟,自己率先发兵就意味着腹背受敌。 在两国边境集合大军这一举动让螣国人感受到了威胁,大臣们立马请求螣王召回国师白简之。 螣王好不容易轻松了几天,白简之走了一月有余,他吃饭香,睡得好。 可现在景国公然集结大军在侧,一半的兵符还在白简之手中,朝堂中大多人都赞成国师尽快回来,螣王没法,只得书信一封,让人快马加鞭传到了震国。 在春耕巡视前数日,白简之主动进宫拜见了震王,两人相谈一番后,白简之便带着盟约国书告了辞。 他再次去到叶南居住的小苑,想要当面告别。 却被太子兵拦在外围。 这些日子厉翎的士兵将小苑围了水泄不通,白简之根本无法靠近叶南。 若今日告别都不能见上叶南一面,他自是不甘的。 白简之低头,看到了拦在他胸前的手臂,一抬手,狠狠地捏住了对方的手腕。 少顷,被握住的手腕开始焦黑腐烂,士兵大喊大叫,周围的人恐惧地退了好几米,亮出了武器。 白简之的眸子笑着,妖艳得很,“不想要命的,尽管过来。” “简之……” 听到叶南的声音,白简之的背陡然一僵,缓缓地放开手,抬头间,一双锐利肃杀的眸子瞬间被安抚得温和柔软。 士兵直接倒地,不省人事。 叶南蹙眉盯着倒地的人,白简之却嫣然一笑,吩咐道:“萧庚,给解药。” 弟子不敢耽误,连忙塞了一颗黄色的药丸进士兵嘴里。 说来也怪,那块已经焦黑腐化的皮肤如蛇蜕皮般脱落,人也很快醒了过来,只是还嚷着痛。 白简之站在原地,笑对叶南,周围的人无一敢靠近。 叶南转身,淡淡道:“进来吧。” 白简之傲然地睥了一眼四周,快步跟着叶南走了进去。 “快!”有人低声说道,“快去禀报太子。” 【作者有话说】 警告!太子还有三秒到达现场。 第18章 孟春之际,乍暖还寒,房内铜火盆烧得噼啪响,却驱不散萦绕的寒意。 叶南将白简之带到小苑的书房,让人奉了茶,“我听闻你要离开了。” 白简之并不意外,厉翎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他要走的消息告诉叶南。 “正因为要走了,才想和师兄好好告别,”白简之遣退下人,声音骤然低落,“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身份。” 叶南听着这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乱世中不想随波逐流,就得溯水行舟,可偏偏造化弄人,并不是每一份缘分都有善终。 白简之委顿在椅上,“哎,我真怀念小时候在山里的日子啊,我记得那个时候师兄问我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我答曰父亲不允,”白简之微微抿唇,“当时的确是父亲不许,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叶南抬眼看向白简之,静待下文。 白简之迎着那道目光,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发疼,他多想时间就此停住,让师兄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 “咳……” 叶南见他迟迟不语,干咳一声提醒道:“简之。” 白简之微微一笑,恢复神态,轻描淡写道,“另一个原因就是作为众多国师弟子之一,若是将来不能成为国师,我必死,若真如此,还不如让师兄记不得,省得挂念。”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叶南怔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帝王家的争夺向来残忍,可若是做个安分守己的庶子,运气好的,也可凭着规行矩步分到一块或富沃或贫瘠的土地生活,过隐世无争的日子。 最不济的,像叶南般去他国质子,若无战争也能勉强苟活。 可西部的螣国,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必须历经生死,这对于一个几岁就知道真相的小孩来说,何其残忍。 叶南一时语塞,满心都是对白简之的疼惜。 白简之双眼微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师兄是否会怨我当初骗了你?” 叶南心中满是酸涩,连忙摇头道:“当然不会。” 白简之睁开眼,目光中满是追忆,“小时候和师兄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珍惜的时光,那个时候我非常怕虫,有几个小孩就整蛊我,是师兄和那几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硬闯进来,背着我出去的。” 经白简之这么一提,叶南隐约记得了那个夜晚。 夏夜的热气还未散尽,叶南刚吹灭烛火,竹帘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冲出门,月光将廊下几个孩童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正趴在白简之的窗棂上,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手里晃动的竹篓里,山虫正密密麻麻地蠕动。 “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的胖小子晃了晃竹篓,冲叶南眨眼,“白简之怕虫,我们帮他克服克服!” 话音未落,屋内又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叶南红着眼就要往里冲,却被四个孩子团团围住。 有人揪住他的衣领:“叶南,管什么闲事啊?滚开!” “笑话,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偏要管!” 他梗着脖子撞开阻拦,后腰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眼前炸开金星。 叶南也不管这么多了,爬起来和这些人扭打成一团,互相撕扯。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脸上、身上挨了多少拳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伸张正义,要救白简之。 可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的叶南硬抗了一阵,被揍得头昏眼花,体力不支,眼看就要战败,忽就听见“哎哟”一声惨叫,一个孩子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转头。 月光下,厉翎倚在窗棂边,弹弓泛着冷光。 第21章 他慢条斯理地从石堆里挑了颗鸡蛋大的石子,银线在指间缠了个圈:“若你们再吵我休息,我就一人送两颗。” 石子在弹弓上蓄势待发。 “要本太子说第二遍吗?”弹弓上了满堂。 欺负人的小孩也是辱善怕恶的,他们哪里惹得起震国的太子,吓得一哄而散。 叶南顾不得这么多,踉跄着撞开房门,霉味混着虫豸的腥气扑面而来。 白简之蜷缩在床角,素白的里衣沾满泥土。 那双总爱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雾,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叶南笨拙地按住对方不停颤抖的肩膀,隔着单薄的夏衣,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副小身板在剧烈战栗,像暴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没事了啊,简之,虫最怕我了,我一来他们全部都退散了。” 白简之已经吓得虚脱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看着叶南不停地流泪。 叶南握住了白简之的小手,发现连手指都是冰凉的。 “别怕,虫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用脚碾死它们,”叶南轻声道,“它们反而更怕我们呢。” 话音未落,白简之突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揪住他的衣襟,眼泪浸透了前襟。 可是眼下一屋的山虫根本没法根除,叶南决定先把白简之带出去。 受了惊吓的人儿全身瘫软,叶南扶了几次都扶不起来。 “上来,我背你。”叶南咬咬牙蹲下身,白简之像只受惊的小猫,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颈间。 背着人走到厉翎的窗下时,叶南不经意抬头,窗早已紧闭,连灯笼都熄了。 …… 寒梅香裹着风扑进窗棂,白简之指尖缠着银铃,慢条斯理地揭开面纱。 茶盏在他苍白的掌心泛着冷光,小抿一口时,“师兄,还记得这事儿吗?” 他轻笑,“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划破了脚,是你背着我……” 阳光在他锋利的脸上投下阴影,一双眸子却在看向叶南时骤然亮起,如同磷火,他说话时指尖银铃轻颤,尾音拖得细长,带着勾人魂魄的靡靡之味。 叶南盯着对方开合的嘴唇,恍惚间觉得那般殷红在逐渐变化,竟染上了厉翎的眉眼。 白简之起了身,敞开的双臂像张开的网,“叶南,把你交给我,我定会宠你,爱你。” 话音刚落,室内气温骤降,一片黑暗,只剩他眼底的光。 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厉翎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铠甲缝隙渗出的黑血,“叶南,我受伤了,你看看我,你摸摸我。” 当叶南颤抖着伸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扣住,“叶南,我要死了,你陪着我好不好?你陪我去地狱。” 敞开的胸膛露出一处处刀伤,渗着血,狰狞不堪。 叶南闭眼,流着泪。 “叶南,回答我,你愿意!” 嘴巴张合,那个“好”字似要从咽喉滚出。 “咚”的一声巨响,屋外似乎有人砸坏了花盆,刺耳的声音让叶南全身微微地抽了一下,叶南一惊,咬破下唇,血腥味让神志瞬间清明。 周边的景色飞快地旋转,屋内景象顿消。 他脑海里警铃大作,稍有清醒,便意识到白简之对他下蛊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凝住心神。 白简之轻声呼唤道:“叶南,你在听吗?” 过了好一阵叶南才淡然道:“当然,简之。” 见叶南清醒,白简之慢悠悠地坐下,重新覆上面纱,端起茶盏轻晃,笑道:“我当时特别想知道虫蚁为何会怕你,半夜发现你在我房间点香驱虫。” 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的蛊术只是玩笑。 叶南用手撑着头,意识到刚才白简之只是试探而已,敌强我弱,此刻不便挑破窗纸,只得顺势点头。 白简之悠然一笑,“这样的事情不胜枚数,小时候我总是唯唯诺诺的,看上去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也难免不被其他孩子盯上,而你总是帮我出头,真心宠我,护我,爱我,我当时就发誓,若有一天我成大器,也绝不容任何人欺负你一分。” 叶南放下手,浅浅一笑算是领情,喝了一口茶后才低声嘱咐道:“我虽没去过螣国,但也知那地儿荒蛮,你能平平安安就好,其他,就无须挂念了。” “师兄,螣国虽不及中原富饶,可也有浩瀚的大漠与峻岭丛山,别有一番边关风光。” 叶南含糊道:“如此甚好……” “若是师兄愿意和我一同去,我可为师兄盖地百里,将螣国的国都划出一处地儿,原封不动地复制骁国太子府。”白简之眼中狂热翻涌。 叶南将对方的神态看在眼中,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伸手按着太阳穴。 他摇摇头,直截了当道:“简之,师兄心领了,你对我的这份心,我不能成全,也无福消受。” 白简之颓然一笑,他料想叶南会婉谢,他甚至猜到对方会用质子当做搪塞的借口,而他也已经想好了对应的说辞。 出乎意料,叶南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他,没有迂回,开门见山,连个解释都不屑于给。 白简之挑眉,皮笑肉不笑道:“师兄是为了厉翎吗?” 叶南不是迟钝之人,可他心中再也没有空隙想其他人了。 他疲惫地闭眼,再睁开,眼神中明显带着几许示弱:“我有些乏了,恕不能远送,此去一路,多加保重。” 叶南的态度让白简之极为恼火,之前天天和厉翎腻在一起,遇到他却偏偏就乏了。 妒火中烧,白简之却依然强打精神,对叶南的请求无不答应,笑道:“好。” 这一笑,写满了求不得的意难平。 数年后,叶南才知道,那不是意难平,那是极为疯狂,甚至是几近杀戮的占有欲。 白简之站了起来,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笼罩住叶南,他突然倾身半跪,发间银饰叮当作响,仰起的脸上挂着笑:“师兄,此去一别,后会有期,你还能不能像小时候哄我般,抱抱我?” 门外突然传来了冷中带讽的声音:“还是后会无期吧,白简之。” 春风撞开房门,厉翎站在光影交界处。 两人同时抬头,也不知厉翎听了多久的墙根。 第19章 厉翎倚着门框,慢条斯理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死死钉在白简之身上,像是盯上猎物的孤狼。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傲然地盯着白简之。 白简之站起来,眼色不虞,故意侧身半步,遮住叶南的身影,挡住了厉翎的视线。 两人目光电光火石交错,恨不得生吞活扒了对方。 厉翎哼笑一声,威胁道:“国师大人,既已领了盟约,还是不要误了时辰,需要本太子派人送你出城吗?” “不劳殿下。” 白简之转身,眼底的幽黯转瞬化作春水般的温柔,他行的是只有至亲才用的稽首大礼:“师兄,就此拜别。” 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眷恋,起身时手指几乎要触到叶南的衣角,却在厉翎的怒视中不甘心地握成拳。 叶南见此,立即回礼。 白简之起身,柔声道:“请一定要珍重。” 叶南颔首:“你也保重。” “来人,送螣国国师。” 厉翎背过身去。 白简之一挥长袖,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直到白简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他才转身,醋意翻涌:“刚才行这么大的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俩在拜堂呢!” 厉翎心中有气,说出的也是胡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随口讽刺的话竟然在多年后一语成谶。 叶南轻咳一声,眉见浮起薄怒:“胡说什么呢?” 厉翎转身,嗅了嗅这屋内的味道,不悦地皱眉,语气满是嫌恶:“妖里妖气的,大男人还随身带这么重的香,来人,把这屋子里里外外好好清扫一番。” 下人们不敢耽误,赶快抬了几桶清水进来,麻利地做起了清洁。 叶南看这么大的阵仗,失笑道:“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吗?” 厉翎理所当然地回道;“好不容易送走瘟神,是要拾掇拾掇,免留晦气。” “刚才你都看见了?”叶南问。 厉翎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那蛊咒,只需要你答一声,就入套了,虽不知是什么,但定和情蛊有关。” 叶南叹了口气,没再接话,转身往外走。 厉翎立刻紧随其后。 “放心,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笃定,“他最后那副样子,无非是想用师兄弟的情分搏你心软,若不是我及时出面,难不成你还真要去扶他?” 叶南哑然,厉翎怕是在外偷听时喝了一壶醋。 厉翎见叶南沉默,更是置气,索性也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落的小亭中,厉翎抢先一步,解下身上的披风,铺叠在石凳上,才让叶南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干冷的另一只石凳上。 第22章 叶南将对方的细心看在眼中,垂眸看着亭外池塘中的两尾如影随形的锦鲤,连摆尾的方向都如此协调一致,让人好生羡慕。 却在这时想起了妫满子的预言。 “逆风执炬,必灼其掌。” 妫满子当时目光如炬,“可暗夜需要光明,厉翎,生来就要做那举炬人。” “师父,我叶南愿做他掌上金甲,替他受这焚火!” 妫满子当时望着他的眼神,为何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正怔忡间,一粒清甜的樱桃突然被塞进嘴里,叶南转头,正对上厉翎那双眼,里头藏着几分明显的不满。 “人都走远了,还在想。” 厉翎的语气里酸溜溜的,像泡了缸陈醋。 叶南懒得计较,低头一咬,虽然口中微痛,但抵不住满口的甜香,再低头看着一石桌黄黄红红的樱桃,晶莹剔透。 早春时节时令水果的味道不均,难免有个别酸涩的,而他口中这颗,圆润饱满,汁甜可口,一尝便能想到这定是厉翎挑的。 叶南心中又暖又痛,暗潮涌动,百感交集,却不敢抒表,就这么细细品着,用舌尖反复舔|舐,想要私下暗暗珍藏这转眼即逝的美好。 厉翎貌似漫不经心地为挑了第二颗并送到叶南嘴边。 叶南一怔,又将樱桃咬入口中。 厉翎看叶南并没有拒绝自己的好意,心满意足地一笑,随后又板着脸道:“你也不礼尚往来一下?” 叶南低头,在一盘樱桃中挑了颗略微青黄的,递到厉翎面前,“喏,给你。” 你寄我臻宝,我负你糟粕。 厉翎毫不介意,目光紧紧地盯着叶南,缓缓地将樱桃咬了过去,还轻咬了一下叶南的指尖,像是在确认某种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叶南脸颊发烫,赶紧松手,借着一阵凉风将手拢在袖子里,佯装镇定,别过脸去时余光瞥见石桌上的瓷盘。 厉翎得了好处,心满意足,上下打量着叶南,“我让厨子每日给你炖汤,你得认真喝,好好补起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叶南着实喜欢家乡菜,厨子换着法子每日做些新花样,既爽口又入眼,难得这几日他每顿吃得舒畅。 “我没在时会加派看护人手,你切勿出院,”厉翎嘱咐道,“必要时可假称抱恙。” 叶南摇头,正色道:“殿下安心出巡便好,过分保护只能让我觉得自己无能。” 厉翎包容地笑笑,过刚易折,叶南总是太好强,有心加害之人完全可以利用他的傲骨。 之前宴席上厉晋就指使曾肱羞辱叶南,厉翎相信即使他不拦,白简之也不会放过曾肱,但他绝不容白简之在叶南面前讨半分的好。 厉翎暗忖:叶南浑身都是正筋义骨,而趋炎附势的小人恨不得活活将其掰断,若他走后有人想要故意刁难叶南,只怕叶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厉翎故而反问:“小南,龙游浅水,虎落平川,你纵有虎略龙韬,一腹芳华,奈这世势何?” 叶南不讳,他正身处空有兵法战略,却无一兵一卒的可笑境地。 “我未归前,明哲保身,若有人惹你,不必理会,”厉翎眼垂着,轻薄的嘴角挑起来,俊美的下颌在柔和的春光下依然寒冽,“待我归来,定讨之。” 叶南心头一热,面上倒平淡,抿唇半晌,重重地点头。 他伸手替叶南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不经意擦过对方耳尖。 这边一片和睦,而回螣国的马车内氛围却冷如冰窖。 螣国文化独树一帜,向来不屑于尊崇中原体制,连国师的马车也远远胜于中原诸王的出行配置。 冷风如鬼嚎般拍打着车帐,十匹披挂铁浮屠盔甲的黑马拉着圆帐马车,车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宛如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祭祀乐。 车帐内,那些用兽骨雕刻的浮雕在烛的照耀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影子,仿佛随时会从墙上挣脱下来。 白简之慵懒地侧卧在虎皮美人榻上,萧庚垂手立于帐侧,“再过两日,我们就将离开震国国界,是否需要扎营等待?” “不用,”白简之依然阖着眼,平静地说道,“厉翎精着呢,他会一直盯着我们的踪迹,大部队继续班师西行,我需要单独回震国一趟。” 萧庚拱手:“是,大人。” 白简之嗤笑出声:“厉翎啊厉翎,我奉陪到底。” “大人,如今景国大军在边境集结,王上也盼着您早日回去共襄谋划。”萧庚硬着头皮开口。 车外的风变得急促,吹得车幔作响。 白简之睁眼慢慢翻身坐了起来,轻蔑道:“景王他不敢动。” “景王不知我国兵力,不会贸然行动,就怕哪个不知好歹的撺掇,”萧庚忧虑道,“大人您不在,军心不齐,难保不出岔子。” “最大的岔子会是什么呢?”白简之低声问。 萧庚欲言又止,却始终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螣王的安危,在白简之眼中,或许还不如脚下踩死的蝼蚁。 “问你话呢,”白简之瞥着萧庚,“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你不妨大胆一些。” 萧庚点头,但仍然保持沉默。 从白简之挑弟子时他便知道,白简之对他的宠爱最甚。 原因无他,仅仅因为一次波谲云诡的螣国内讧中,众人皆为墙头草,整个朝堂呈一边倒的状态,那个时候,年仅十五的萧庚才入朝堂,秉承良心没有曲意逢迎,然而结果却站在了他的对面。 锒铛入狱后,白简之去牢中探望他,问,“你后悔吗?” 萧庚摇头:“我可以保持沉默,但不能说假话。” 一年后,白简之发动政变,上台后力排众议,让萧庚重新回到了国师弟子序班。 “你和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这是白简之对萧庚的评价。 白简之还说过,“可你过于谨慎。” 萧庚何尝不知,也许是在自己身上,国师大人看到了叶南的一丝影子,才如此优待他。 就算现在他不回话,白简之也能容任,可也仅限于此了。 这次去震国,萧庚也就远远地看了叶南几眼。 当他看到一向阴狠的白简之对待叶南时的一厢情愿,禁不住在心中唏嘘,叶南对白简之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起于同门,止于异道而已。 “我一定要带他回去,” 白简之突然喃喃自语,声音轻柔,仿佛在诉说最虔诚的誓言,“不惜代价。” 他重新躺回榻上,在跳动的烛光中,他的身影与墙上的兽骨浮雕渐渐重叠,宛如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化用:逆风执炬,强行之,终有烧手之患。 第20章 震国都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长号已经齐鸣,紧接着,战鼓轰然擂响,鼓点如雷。 这场春耕出巡的仪仗一如既往地大。 叶南站在小苑回廊下负手而立,漫天桃花瓣如霏霏红雪,落在他的衣摆上,稍作停留,又被风卷着打旋儿,轻轻落在脚边。 震王带着后宫妃嫔、公子、宗戚等亲自送行,厉翎心不在焉地将祭天用的醴酒泼在地上,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其他方向,连一旁赞礼官的唱喏声都没能让他分神。 二公子厉晋也因为这普天同庆的传统民俗日临时解除了软禁,和震王的一群儿女站在一起。 厉晋此刻捏紧拳头,看着厉翎那副倨傲模样,语气里满是怨毒,“他太嚣张了,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震王呢。” 王妃讥讽道:“他不是一向这样吗?” “谁不知道他是狼子野心吗?一个野……” 身旁的王妃警惕地环顾四周,用绢帕掩住唇,低声训斥:“休要胡言,隔墙有耳。” 厉晋不满地闭嘴,可眼底的嫉恨挥之不去。 太子的马车过城门时,文武百官率领老百姓夹道恭送,厉翎命队伍走慢些,撩开帘子看了一路。 跟在马车旁的薛九歌读懂了他的心思,一夹马腹,马儿快跑了两步,就和太子马车平行了。 厉翎:“他……” 薛九歌摇头:“公子南没来送行。” “啪”地一声,厉翎放下车帘。 薛九歌靠行着车窗,声音压得轻:“殿下息怒,许是您昨日特意吩咐了不让公子南出苑,他便乖乖留在院中了。” “他何时如此听我话了?” 厉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带着未散的置气,裹着一股子烦躁劲儿,连车外的薛九歌都能听出的憋闷。 薛九歌忙小心翼翼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的安抚:“公子南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殿下这些日子为他费心费力,他看在眼里,心里必会感动的。” 车内静了半晌,车帘被掀开一角,厉翎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帘边,眼中飞快地游过一丝残忍,连语气都冷了几分:“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叶南还是油盐不进,偏偏白简之在一旁虎视眈眈,容不得我再等,看来,要把人尽快弄到手,得换个法子攻心了。” 第23章 …… 太子春耕巡视走了五日有余,叶南站在在小苑的花园里,伸手一触,便有花瓣落入修长而白皙的指缝。 不远处传来清爽的笑声。 叶南抬头,看到一女子坐在高墙上,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手里还转着个青桃,模样俊俏,眉眼中隐约有些熟悉。 有七、八分像厉翎。 叶南心中了然,放下警惕。 “看到这满城的春日桃花了吧,”女子乐道,“据说是太子为了心上人种了满院的桃树,花期一过,风吹得花瓣遍地都是。” 叶南不敢去想太子府的庭院长什么样子,又种了多少树,单单看着零碎飞舞的花瓣,也觉得甚是美哉。 “叶南哥哥,可否容我进来一叙呢?” 叶南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关切道:“这么高的墙,你是如何翻上去的?” 女孩子摆手示意不用,步履轻盈地跳了下来,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她嘿嘿地笑了两声,双手插腰道:“外面层层守兵,幸好我功夫不错,没被发现。” 连得意的神情莫名都和厉翎有几分相似,叶南微微一笑:“公主来找我所谓何事?” “你知道我?”女孩狡黠地眨眼。 叶南点头:“我之前听殿下说过,他有一胞妹,如今看面貌,八|九不离十。” 公主“嗯”了一声,凑近了点,上下打量着叶南,拍手笑道:“果然清风朗月一样的美人,怪不得我哥如此钟爱。” 叶南一看这人也是喜欢插科打诨的,无奈道:“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怕是对公主名声不好,殿下还是注意些,若无事便请回吧。” “哪有来了就走的道理,我确有正事呐,”公主摇头,“我叫厉柔羽,你可以叫我羽儿,厉……嗯,我哥就这么叫我。” 叶南看着对方大大咧咧的样子浅笑,打趣道:“那不知羽儿殿下有何要紧的事,不走正门,非要翻墙来告知?” “若是能走正门,我肯定就走了,”羽儿蹙眉,“厉翎将小苑围得这么厚,层层把守,怪不得老百姓都说,骁国公子和我们太子有仇,现在人被软禁,夜……” 羽儿说的这些事他何尝不知,只是听一个女孩子这样说出来着实尴尬,叶南羞愧得很,赶快截了话:“说正事!” 羽儿似乎根本没注意叶南的窘迫,独自踱了两步,走到池边蹲下赏鱼,逗了好几下锦鲤才开口道:“你知道我哥要娶亲了吗?虞国的公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叶南一窒。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涩,勉强压住情绪,嗓子发哑道:“太子已是适婚年龄,本该如此。” 可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厉翎早晚会纳太子妃,延续子嗣,甚至当他坐拥天下时会有更多的侧妃小妾,叶南不敢奢望,但并不能克制听到消息时的瞬间痛楚。 羽儿转身,打量着叶南,见叶南已有动容,追击道:“你怎能如此没有良心,之前骁国沦陷,我哥为了救你,接到信后就向父王请命,父王不允,他便半夜窃了兵符。” 叶南心中咯噔一响,无意识地重复道:“窃兵符?” 羽儿盯着叶南,凉薄地一笑:“哪一国的太子会有二十万大军?” 是的,若太子能调动这么多军队,恐怕当今震王寝食难安,叶南心忖。 羽儿继续说道:“本来大军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父王知晓后盛怒,派了剩余兵力追击,并且快马传信给戌境营,兵力从四方赶来,全部压向了厉翎。” 羽儿观察着叶南的表情,看对方眉头拧结,兀自一笑,“厉翎和他偷来的二十万大军立马调转了箭头,和自己的国家为敌。” 叶南哑然,厉翎为了救他,不惜和自己的父王、国家为敌,甚至决意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我去求了情,可父王闭门不见,甚至我听说他在下废太子的诏书,”羽儿顿了顿,说,“幸得厉翎声望极高,他举剑守在阵前,对围攻他的将领们承诺,若此举不能撼动景国地位,便成仁,不会让他们为难。” 叶南不敢想,他的一纸求援,便让厉翎拿性命做抵押。 可厉翎见到他后,一句未说,一字未提。 叶南震惊,可他转念一默,他本就应该想到,像厉翎这样骄傲的人,是不屑于将真心剖开给人看的。 长期建下的壁垒瞬间被厉柔羽的话冲撞得七零八落,溃不成防,仿佛一场滂沱大雨,冲垮了叶南每一处想独自躲藏的犄角旮旯。 “厉翎也算是剑走偏锋,直接伏击了对方的将领,成功联盟骁国,这一举反而让周遭小国看到了希望,都争着和震国结盟,想要获得庇护,震国的在诸国中的地位提升,父王自然也就不好发作,厉翎的太子位算是保下来了,”羽儿天真地摊手一笑,无奈道,“可我知道,即使他保不住太子位,也会去救你,他甘愿这么做,为了你,他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叶南听到这里,身上更是没了半分力气。 “我本来挺埋怨你的,你差一点让我失去了唯一的胞兄,后来想一想,可能更多的还是羡慕吧,有一个人全身心地对你,你的一纸信就能让他舍身而去,没有任何准备,不计何种后果,只为你,试问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如此幸运?” 这些话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叶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跌坐在石凳上,望着池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公主见状,也不再多说,轻轻一跃,翻上墙头:“叶南,若是让我遇上一个能为我豁出性命的人,必然与之死生契阔。” 太子的守卫候在外面,见公主出来,忙鞠躬行礼,她的亲信则上前低声询问情况。 羽儿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道:“有我在,事情绝对妥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所言虽为事实,可胜在由我来当这个开口人,告诉厉翎,这个人情他日后是要还的。” 此刻,叶南伸手接住一片远处飘落进来的桃花,花瓣娇嫩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莫名一阵抽痛。 而在王宫的另一头,关于虞国公主即将到来的消息,正如同这漫天桃花,迅速传遍了整个震国。 …… 数日后,叶南接到虞国公主的请帖,邀他拜会。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洒在小苑廊柱上,叶南捏着请柬,苇子跟着一旁,担忧道:“殿下,您忘了公子翎的嘱咐吗?你明明可以抱恙不去的。” “长佳公主屈尊递来邀约,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叶南将请柬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襟,缓步踏入光影交界处。 第21章 长佳公主临时居所瑞麟阁并不远,叶南走了一小会便到了。 他穿过花门,瑞麟阁外的景象倒令他脚步微顿。 本该雕梁画栋的庭院里,竟辟出半亩菜地。 长佳公主赤足陷在松软的泥土里,茜色襦裙随意绾起,露出缠着粗布的小腿,裤脚还沾着几星新鲜的泥点。 她弯腰侍弄菜苗的背影,与豪华的宫室形成荒诞的反差,倒像是误入金殿的村人。 若不是下人通传,叶南还甚觉恍惚。 “公子南来了?” 她直起腰,手掌在裙摆胡乱擦了擦,丹凤眼斜睨过来时,“都说骁国公子南文韬武略,可会下地?” 叶南目光扫过菜畦里嫩绿的菜苗,拱手道:“在下不才,未有此等造诣。” 他目光扫过菜畦里新抽的嫩绿,忽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他也曾赤脚踩过田间湿润的泥土,那时的自由,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长佳公主弯腰拔起一株杂草,自顾自地说道,“在景国当质子的十年,若我不与泥土打交道,连饭都吃不上你瞧,这些可不是普通的草,是能入药的苗。” 说到这里,她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轻飘得像要散在风里,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她轻轻拂过一片药苗的嫩叶:“如今倒好,要做震国的太子妃了,旁人都说,该摆出些金枝玉叶的架势,别总带着一身土气,可你看这双手,” 她抬手晃了晃,指缝里还沾着细碎的泥屑,“沾过的泥土多了,连味道都洗不掉,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叶南站在一旁,看着她垂眸时鬓边的碎发,听着那带着自嘲的话语,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心上,泛起细密的酸意,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一点点漫了上喉头,连呼吸都似沉了几分。 他正要开口,长佳公主却抓起一把泥土,扬手洒向他的肩头。 “公主这是何意?” 他垂眸看着污渍在袍上晕开,袖中五指缓缓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君子当如松柏,岂能动怒于无端挑衅? 长佳公主却笑得张狂:“听闻公子翎为你种了满园桃树,倒是比这泥地风雅多了,” 她逼近两步,身上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气势却越发凌人,“等我嫁入太子府,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桃树全砍了,新人入府,旧人就该识趣些。” 第24章 眼前的公主看似骄纵蛮横,可她的声调与过于夸张的动作,以及身下的这片菜园子,倒显得刻意。 “公主若真有此意,大可向震王请旨,” 叶南垂眸看着身上的泥印,“只是太子殿下性情执拗,若公主一意孤行,恐伤了两国和气。” “和气?” 长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质子,哪有资格谈和气?” 叶南迎着寒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脊背挺直如竹,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彼此。” 僵持间,长佳公主猛地将木铲掷在地上,“叶南,我们走着瞧,震国到底能不能容下你。” 院角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 两人似有所觉,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外,长佳公主才泄了气,头也不抬,道:“方才得罪了,公子南这般聪明,想必早看出那些腌臜玩意儿,不过是演给有心人看的戏。” 叶南心中已然明了,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人已经走了,长佳公主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长佳公主点头,“请随我来。” 叶南踏入殿内,迎面便是宫灯投下的暖光,将屏风上绣的牡丹照得流光溢彩。 震国物质充足,宫里的材质从不吝啬,何况是未来太子妃的住所。 叶南落座,目光扫过墙角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吐出,香气中带着一丝独特的药苦。 长佳公主走向墙角茶具,她注水、温盏、投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上千遍,与方才菜地里的粗粝野气判若两人。 “这是景国特有的云茶,” 她将茶盏推过案几,“十年质子生涯,唯一的好处就是尝遍了景国名茶。” 叶南接过茶盏,苦涩的清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钻入鼻腔。 他轻抿一口,舌尖泛起麻意,不知是茶的特性,还是命运的隐喻。 “这茶倒是特别。” “外面种的,其实是药,这茶种,加入了几味中药,养生辟邪之用。”长佳公主解释道。 “公主邀我来,该不会只是品茶?”他抬眼,正对上长佳公主耳际那道小疤。 长佳公主声音平静:“虞王需要一个联姻的筹码,而我恰好是不受宠的嫡系公主,所以我被派来震国,这一切非我所愿,但这世间之事,本就从来不遂我意。” 她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我母族是虞国的中医世家,为贵人诊疗时,被虞王看到,虞王垂涎她的美色,强娶了母亲,但我母亲性格冷冽,不讨父王喜欢,后又被奸人所害,被虞王打入冷宫,她在冷宫中生下了我,我十岁那年,被当成质子送到景国,只为平息两国边境一场微不足道的摩擦。” “母亲试图救我回国,却被父王以通敌罪名论处,不久后我就听说,她只剩一具用草席裹着的骸骨……说到底,女人是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命运的,若是得宠,鸡犬升天,若是失宠,万劫不复。” 叶南有些愕然,不敢轻言。 “在景国,我白天务农,被辱骂鞭打是常事,夜里则常被命令换上华服,入宫为权贵歌舞泡茶,若不是幼时习了一点医术,怕早就死了。” 长佳公主平静地说着,仿佛那些苦难都已成为过眼云烟,半晌,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唇角不自觉上扬,“日子很苦,直到遇见贺郎,景国大将军次子,我们一见如故,心意相通,他说要立军功,待功成那日,便求国君赐婚,风风光光地娶我为妻……” 她轻笑,看着叶南,话锋一转,笑声里裹着几分讽刺:“不过,能嫁给震国太子,成为大国太子妃,是多少女人梦味以求之事。” 叶南的目光沉静如渊,将对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半晌才开口道:“若公主真认为这是桩良配,便不会与我说这些。” “对,公子南果然通透,我只想嫁贺郎。” 长佳公主抬眼,语气斩钉截铁。 叶南心中暗叹:乱世之中,众生皆如飘萍,女子命运更似风中之烛,身不由己。 长佳公主放下茶盏,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窗外,“三个月前,我父王夜会景国使臣,他们将贺郎扣了起来,逼我联姻,充当探子,传回震国密信,若我不传,贺郎便要受苦。” 叶南垂眸思索片刻,已有计较:“公主殿下,虞国国君为何独独选你联姻?只因你在景国为质十年,身世可被随意编排,于他而言,你不过是枚随时能舍弃的棋子,一旦事败,他便能借你景国背景,将你推出去顶罪。” 叶南一语中的,虞国公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再者,即便景国与虞国结盟,短期内也难撼动震国根基,震王选中你为太子妃,正是看中这点,待时机成熟,他便能以里通外国之罪处置你,太子殿下也会被牵连,届时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如此一来,震王既能废太子,又能师出有名攻打虞国,可谓一箭双雕。” 长佳公主握茶盏的手收紧。 “公主既愿告知阴谋,又心系爱人,想必已有打算。”叶南试探。 “我一定要活下去,贺郎还在等我。” 长佳公主挺直脊背,神色坚定,“虽未见过震国太子殿下,但世人赞他智谋无双,当年他发兵二十万救骁国,逆风翻盘,足见雄才伟略,所以我来投诚,愿将所知之事尽数相告。”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听过太子殿下与你之事,若他不是真心对你,绝对不会与景国背水一战,他如此看重你,若你肯代为通传,他定会见我,我助他破局,事成之后,我只求能带贺郎远走高飞,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 叶南望着眼前女子,心中涌起几分敬意。 在权力棋盘上,她不甘为卒,偏要执棋,这份胆识魄力,不输须眉。 “此事事关重大,确实需从长计议。” 叶南点头,目光沉稳。 长佳公主露出释然的微笑,端起茶盏轻抿。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萦绕,似是无声的盟约。 …… 天色暗了下来,叶南起身告辞。 这几日春暖花开衣单薄,可早晚温差依旧大,冷瑟的风伺机乱钻,叶南禁不住拢了拢袖口。 长佳公主的瑞麟阁离小苑其实并不算远,但之前苇子说好了来接他,他便在殿外等着。 恰逢一辆挂着风铃的马车徐徐而来,风铃随着晚风作响。 叶南驻目,中原极少有人会在马车上挂风铃,且这风铃碰撞的声音并不如平常清脆,反而听着低哑扉靡,十分诡异。 他的心中顿生紧张。 第22章 夜露凝结的小道上。 车刚行至叶南面前,一男子吆停了马,跳下车冲叶南恭敬地拱手道:“公子南,我家大人请你上车一叙。” 叶南负手并未说话。 男子抬头,只见对方腰身如飞雪回风,月辉泼在肩头,眉眼中有白雪落青,瓦之绝尘,却凝着冷意,宛如水墨画中的仙人。 男子深吸一口气,上次不远不近地匆匆一瞥,只觉叶南翩翩,温润如玉,现在看他一袭素衣孑立于夜色,带着警惕,更显得清冷惊艳。 果然是绝色,难怪…… 男子慌忙低头:“在下萧庚,公子请见谅。” 叶南对此人有印象,之前白简之欲强闯小苑,和太子护卫产生了冲突,白简之下令让这个年轻人喂药给被下蛊的护卫。 “简之还没走?” 问话时,叶南的目光掠过马车帷幔缝隙。 那道绣着怪异图腾的帘栊微微撩开,露出半张隐在暗影里的脸。 白简之掀开帘子的动作极缓,他眼尾轻挑,车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发出清越如佩玉的音律,“师兄。” 萧庚立即道:“公子南,请上车。” 叶南眸光冷淡:“简之作为外臣,无故逗留震国境内本就不符礼制,而我身为质子,若是今天和螣国国师私会,怕更是要惹人猜疑,于人于己都不好,再者,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急事,如真有事相商,书信往来即可。” 白简之的脸隐在沉沉的月色下,目光带了几分阴郁,语气却轻柔得很:“难不成你要步行回去?” “步行有何难?”叶南看向马车中半遮半掩的人,挑眉提醒道:“简之,你趁厉翎春巡,半途折返,居心何为?目下景国与螣国两军对峙,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作为臣子,你职责何在?” “师兄,这些问题你都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呢?”白简之笑了,俊美的脸上染了一层诡异的邪气,慢条斯理地盯着他看,“没错,我今夜的确是为你而来。” 叶南低头,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颤。 “简之,我念在同门之谊,不和你计较之前的事情,希望你能认清眼下的形势,快些回去吧。” 说罢,叶南便转身要离开。 可步行没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银铃声,和风铃的音律撞击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叶南惊讶地发现,节奏竟然和他的步调出奇地一致。 第25章 他停下脚步转头,只见白简之已摘下了面纱,白皙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银色铃铛。 白简之笑了,笑声里带着令人不悦的生硬:“师兄,这银铃的节奏,已锁死你的足脉。” 他扬手轻转手腕,银铃骤然加速,音律缠上叶南脚踝,那节奏诡异得紧,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绷直的琴弦上,引人头晕目眩。 叶南强打起精神,撑在原地,冷冷道:“你这是要强迫我?” 白简之看着叶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朝思暮想的人儿近在咫尺,好不容易趁厉翎离开得了机会,现在哪怕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弄到人。 他偏头,眼神带着十足狂热:“我本是一腔好意,想送师兄一程,还望不要拒绝,否则我也不怕被人知道我俩私会,我还巴不得呢。” 白简之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威胁人,只是在请求叶南同意一般。 夜风突然卷过巷口,将叶南的衣袂掀起。 叶南望着对方眼中狂热的光,想起多年前在师门,这个缠着他,眼里全是他的软糯师弟,如今竟用巫蛊之术将他逼至困境。 叶南的眉心重重地凝起。 “师兄还没考虑好吗?”白简之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眼中却燃着兴奋的火。 白简之的巫术已经出神入化,叶南不敢小觑。 上次白简之走后,他也刻意去打听了一番,外界对螣国国师的评价用“心狠手辣”四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 和他印象中胆小的师弟判若两人。 叶南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唯今看来,白简之并不如他想的这般谦恭,也不似幼时那样怯懦胆小,叶南必须要保持清醒,堤防为上。 “即使师兄不走十步,我也有办法让你立刻晕倒,”白简之贪婪地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语气复而变得柔和,“只是我不想这样,我不忍心……” 叶南反问:“你上次登门拜访,对我也未见得有半分不忍心?” 白简之轻笑,语气加上了点胁迫,“即使上次,我也没对你下全蛊,全蛊会影响人的神智,师兄,你,该不会想逼我吧?” 叶南站在原地,惊讶于白简之的无耻,可他进退维谷。 白简之也不急,就这么耐心地看着他,只是眼中的燃烧着狂热与势在必得。 等待仿佛成为了一种极致拉扯的趣味。 他愿意这样静静地等待,只为捕捉到叶南真实地走向他的那一刻。 房梁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只黑猫的身影闪过,就在白简之这刹那的分神间,叶南已转身奔出数步。 可银铃的音律如影随形,脚踝突然一麻,叶南跪倒在地。 “何必呢。”白简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叹息般的怅惘。 萧庚连忙去扶。 “不用。”叶南扬手,忍着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白简之目光紧锁叶南,如猎手盯着困兽,连呼吸都带着隐秘的兴奋,“师兄,我等得起。” 远处传来更鼓,而两人的影子在红色宫墙上对峙,叶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那是极力克制的痕迹。 两人胶着了一阵,叶南无奈妥协,只好转身朝马车走去,白简之看着昼思夜想的人儿步步靠近,不禁眼角发酸,连带着肩膀也微微颤抖。 萧庚连忙帮忙打帘子,看着叶南面若冰霜地上了车。 白简之的马车比一般王宫大臣的马车要更宽大豪华,貂皮大裘、软毯、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还列有水果与小菜。 白简之腾让出一块地方,和叶南并肩而坐。 “师兄,腿还疼吗?” 叶南不理会,转头看向马车一隅的匣子,匣子里燃着一种莹白的光,让整个车内有了几分微亮。 叶南从未见过马车内有此等烛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简之看着叶南侧颜,只觉得冷光下的人儿更是冰清雅致,忍不住醉心一笑。 恰逢叶南回头,撞进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潮,稍有一尬,叶南便偏过头去,装模作样地撩帘看窗外。 白简之笑吟吟道:“师兄,这是流萤。” 叶南轻咳一声,目光还是看着外面,心道:流萤尾部带绿光,为何是白光呢?纵然心中有疑,可他不打算问出口,这本就是无关轻重的问题。 白简之像是能读懂对方心思似的,主动介绍道:“加了人头的碎骨与丹药,光亮显白,仔细看,还是有一些偏青的。” 叶南听到这里就彻底没了兴趣,他一向尊重主流,而螣国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违背了自然,属于旁门左道。 白简之观察得仔细,不由得脸色略沉,“师兄也看不起螣国的数术吗?” 叶南放下手,坐正了身体,“道不同。” 萧庚在马车外候着,耳力极好的他略微震惊。 在螣国无人敢忤逆国师,若是旁人说这话,怕是早就被白简之割去了舌头。 这天下怕也就是叶南敢这么说了。 白简之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不过他很快克制住,伸手拾起了方几上的一双银筷,劝道:“想必师兄今晚还没用膳,特备了些小吃,师兄用一点好吗?” 叶南清冷的双眼微微撩起:“不用了,有话就请讲吧。” 白简之握筷的手顿了一下,还是遵从了叶南的意思放下筷子,用手巾轻轻地擦拭着手。 马车内安静如丝,他擦手擦得极慢,勾起唇角,面带浅笑,似乎并不急着与叶南交谈。 氛围更显尬意,叶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白简之放手,抬眼看着对方,慎重道:“我想带师兄回螣国。” 叶南垂眸,语气比刚才还要沉:“此事不用再提了。” 白简之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等着他把话说透。 叶南继续说:“我和你仅是同门之谊,在乱世互相帮扶一把已算得上一声情义,其他的,就休要勉强了。” 白简之不甘地辩驳道:“厉翎和师兄也是同门之谊,可你好像有些厚此薄彼啊。” 叶南听着顿起有些愠怒,这人还不依不饶了。 “师兄,他有什么好,你为何偏偏喜欢他?”白简之追问。 叶南截话反问:“我钟情谁,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白简之咬牙重复道,“与我何干?!” 他本就不是性情好的人,被对方一味激怒,终还是忍无可忍,一把绞住叶南的手腕,只觉得自己一片痴心被辜负,连呼吸都苦涩不堪,“同样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处处维护你,敬你爱你,为何到头来我却比不过他?” 没人知道那些年白简之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行走在死亡的边缘,遗失掉所有的美好,亲眼看着残忍荼毒掉纯真,薄情揭过了善良。 白简之对抗着死亡与折磨,尽力尝遍所有痛苦,心中唯一的念想是叶南,他必须要历尽此生的苦,才能在峥嵘乱世给那人一世的甜。 这个信念犹如冰封地狱里的发芽的花蕾,一朵,两朵,十多,百朵……直到竭力怒放,再也不惧冰冷与黑暗。 终于,他跑向了积累的十万鲜艳,以为阳光普照,花海灿笑,得到的却是冰冷冷的“与你何干”。 这世间最令人不甘的就是痴心错付。 叶南眸子一滞,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白简之,放开!” 白简之张开薄唇,吐了两个字:“不放!” 叶南不可思议道:“你简直疯魔了!” “师兄,乱世中凭你一己之力无法安身立命,厉翎前程未定,不一定能护你长久,你跟我回螣国,我会比厉翎对你好上千万,幅员辽阔,江山如画,任你驰跃。” “放手,白简之!”叶南冷若冰霜地呵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挣扎了几次,依然无法从白简之手中挣脱。 “师兄,”白简之惨然一笑,“当初得知你被弃于骁国都城,我为救你背叛王权,弑师杀臣,做尽了大不韪之事,若不是厉翎抢了先机,你又怎么会委身于他?” 叶南听罢心绪复杂,眼神中怒意更深,直言道:“我从未向你求援。” “是,厉翎永远是你的第一选择。”白简之自怜地冷笑。 “不,他是我的唯一选择。”叶南不欲再和这人纠缠下去,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毫不客气地挑明:“白简之,就算那时你已权倾朝野,离骁国仅一步之遥,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 白简之被叶南的态度彻底激怒,趁机将人压在貂皮毯上,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对方的外衣,嗜血的劣根在他心中生长,双眸已经染上了狂欲的色泽。 他低头伏在耳边,一字一句道:“很好,师兄,得到你的人,我也满足了。” 第23章 叶南弓膝,准备给对方一记,却被白简之轻松制服。 “当初你能留下来成为妫满子的三名学生之一,难道真的是实力使然?”白简之对挣扎着的叶南,残忍地剖开真相,“还不是因为我帮你作假。” 第26章 叶南一脸愕然,连反抗的动作都缓了下来:“你说什么?” “你天资愚笨,竟然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透,”白简之毫不留情地压制道,“比试时,我暗算了其他人,让你能够入围三甲,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不信你去问厉翎,他可是亲眼看着我作弊的。”白简之阴狠地笑,“是我,将所有的人全部算计走,让末尾的你有了机会。” “闭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什么底气与我抗衡?” 情急之下,叶南一口咬上了白简之的手臂。 白简之手臂血流如注,甜腥的味道弥漫在马车内,他只是笑看死咬着他的人,表情带着扭曲地迷恋,积攒了数年的思念井喷而出,激荡着最为原始的欲望。 “妫满子的得意门生可不会如你一样穷途末路,受制于人,你清醒一点,叶南!”白简之抱着叶南,只想用自己滚烫的身躯将身下人熔成灰烬,“若没人护你,早晚会有人折断你的傲骨,让你再也挺不起胸膛,这世上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我怎么样,轮不到你评判!”叶南脖颈暴起青筋,被压制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竟生生挣开白简之。 他掌心成刀,直劈白简之喉间要害,白简之侧身躲过,反手将他按在貂皮毯上,麻痹了叶南的穴位,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白简之嗅着叶南颈肩的气息,喘息着,沉溺着,此刻他太满足叶南绝望的眼神,只有将这人的羽翼全部剪去,足够痛楚,叶南才会乖乖听话。 白简之用极为低靡地声音道:“师兄,你就顺了我一次……好不好?” 叶南受制下毫无回击之力,绝望中陡然停止了挣扎,任由白简之剥落他的衣襟,冷冷地笑了:“白简之,你真要这样羞辱我,我虽不能和你玉石俱焚,但也绝不忍辱偷生。” 说罢,他突然微张了嘴。 白简之一惊,立马反应过来叶南要咬舌寻短。 “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抽了过去。 叶南被抽得头昏眼花,下颌骨被紧紧地捏住,他被迫张着嘴,无法咬合。 白简之如狼般狠厉地吼道:“你想死?” 他手力不减,红着眼呵斥道:“叶南,你想死吗?你休想!你休想离开我!” 叶南盯着白简之,虽不能言语,但眼眸凝霜,凛然得叫人心惊胆战。 白简之的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记,只要他一放手,眼前的人儿就会甘愿春花入泥,再无相见。 他后知后觉,全身微微战栗,只觉得又怕又悔,另一只手胡乱地抚摸着对方肿起的脸颊,放低身段,语无伦次地哄着:“对不起,师兄,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双眼浸染上了惧色,颤抖道:“不……求你,师兄,不要!” 叶南眼里古井不惊,暗沉得一丝光都没有,破碎得粘不起来,白简之看罢心都碎了,声音发哑:“师兄……师兄,你不要这样对自己。” 叶南虽不能言语,但从坚定的眼神中就知他丝毫不愿和解。 白简之不敢撒手,两人僵持着,终究,还是白简之受不住,愧色透出瞳孔,清泪一滴两滴地溅落在叶南的脸颊。 叶南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只听白简之委屈地喃喃道:“我错了,师兄,你说什么,我听就是,你放过我,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叶南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刚好对上白简之祈求而卑微的目光。 褪去了国师的锋芒,白简之只剩下了青葱少年的无措。 时光倒退经年,那个羞涩而胆小的人儿躲在树后,叶南好笑地冲他招了招手,白简之才怯生生地往外挪了一小步,半截身子还藏在树根后。 叶南挑眉,不羁地笑道:“小师弟,从刚才出学堂你就一直跟着我,既然这么想认识我,那还不主动些?” 白简之被叶南戳穿,紧张得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师,师兄,我,我叫白简之,上次谢谢你帮我解围。” 叶南惊讶道:“哪一次?” 白简之蹙眉,似乎对叶南的忘性有些郁闷。 “数日前他们扔我小石子,是你帮我挡了一下,还呵斥了他们。”白简之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对方面前。 叶南挠了挠头,路见不平事情他做得习以为常了,这种没干架就草草收场的过往确实记不清,不过,他还是承情地笑道:“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 白简之呐呐地应了一声。 叶南随意客套了几句,转身欲离,只听白简之开口问:“师兄,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嗯?”叶南顿住脚步,扭头看着白简之。 叶南踱步至少年面前,微微偏头打量着对方,这个小男孩长得很是特别,乍一看就是俊美,仔细瞧着,那双深凹的眼睛却蕴锋藏利,神韵非凡。 “你不是中原人?” 白简之抿嘴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我是螣国人。” 中原诸国一向排斥螣国,认为螣国善巫蛊重淫祭,是个蛮夷之地。 叶南明白白简之的顾虑,安慰道:“螣国虽偏西,但本质上也属于中原一体。”言及此,他顺道转移了话题,“你是哪家的公子啊?” “我……我不能说。”白简之急切道,“不,不是我不想说,是父亲,不让我说。” 叶南本就随口一句,也没往心中去,摆手道:“罢了,我就随便问问,我是骁国人,我父亲是……” “你是骁国的太子,”白简之依然低着头,仿佛只对叶南感兴趣,也只愿谈论他一人:“我知道,以后你就是骁国的君王。” 叶南用手指摸了摸鼻尖,略窘道:“还早,还早呢,对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回见啊。” “师兄是去找厉翎吗?”白简之陡然问道。 叶南吃惊地眨了眨眼,白简之微微一笑:“刚才师兄几人在讨论母亲,厉翎自个儿冷脸就出去了,师兄一向细心,定是想去问个究竟。” 叶南不好意思地点头,“你见着他了?” 白简之沉默不语。 他沉默的时候特别好看,莹白的肌肤如同皎洁的明珠,自带矜傲。 叶南心中暗暗叹道:“哎呀,这个小男孩长大了要迷死多少姑娘呢。” 白简之抬眼,眼梢微微一挑,凝出一丝警告的意味:“师兄,厉翎这个人不好相处,你何必去招惹他?” 叶南愣了一下,笑问:“我哪有招惹他?” 白简之忍耐般地吸了口气,目光徐徐落在叶南的脖颈间,答非所问道:“没看见。” 叶南也不在意,告辞后向后山寻去。 山路泥泞,没走两步,脚沿上全是泥。 白简之看叶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少不得辛苦,忙叫住了人:“师兄,别走了,昨晚有雨,山林间土地润湿,若他往林间走,定然有稀松的脚印。” 叶南冲地看了眼,一拍脑袋,“哎呀,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那我往溪边寻。” 白简之低头,薄唇流露一丝若隐若现的委屈…… 叶南双眼微合,想到那初识时那个温润而害羞少年,终究还是不忍心,勉强松了下颌,白简之不放心,再三确认道:“别咬,好不好?” 叶南闭眼,竭力忍着屈辱,算是默许了对方的话。 白简之这次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他时刻警觉着,怕叶南诓骗他。 叶南微微合上双唇,端坐起身,整理衣装,公子贵气迅速回到他的身上,语气却颓然:“我果然是废物,和那些柔弱女子无异,只剩以死相逼了。” 一语戳中了白简之的心窝。 他心疼地看着对方,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太想要叶南了,强烈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怕了。 坠入鱼水,享受交/欢,叶南在他怀里呻|吟的样子,他梦了几百回。 此次出使震国,心跟着高低的栈道跳了一路,当在筵席上见着朝思梦想的人儿时,白简之心都扼紧了。 席间,叶南俊美无双,素衣缠腰,眉眼如雪,不染纤尘。 白简之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颗一颗地剥开叶南的衣扣,看丝帛滑落在他的膝盖与脚踝,他只觉每一寸皮肤都兴奋着惊栗着,汗毛直竖,喉咙烈灼。 他暗中发誓一定要把叶南带回去,不择手段。 而叶南,报之以决裂的举动,用亡身之举切断了他全部的执念…… 白简之赌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手眼通天的国师此刻也尽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自己推远的人,回报以冰冷的目光。 白简之从地上拾起外衣,恭顺地帮叶南披上,极尽温柔。 叶南皱眉推开白简之,自己穿戴好衣服,冷冷道:“大人自重。” 叶南对他越发疏远,白简之心中苦涩不已,双膝跪地道:“师兄,我刚才一时情急了……但我初心并不瑕,我给你赔礼道歉,你尽管打骂就是。” 第27章 叶南正襟危坐,敛了怒意,但脸色依旧沉郁,青灯光下让他的脸庞显得清冷,“我要下车。” 白简之并不起身,脸色染着夜露的薄寒,神色莫测,语气却带着料峭,“厉翎的身份想必师兄也略知……” “呵,你又想作甚?”叶南听到厉翎两字,像被触了逆鳞,怒极反笑。 白简之见对方神色骤变,坐实了猜想,继续说道:“震王一直想废厉翎改立二公子厉晋,只要厉翎稍有错失,这位置怕是保不住,太子不过是虚名而已。” 猫哭耗子着实可笑,叶南轻蔑地说:“白简之,那也不关你的事情。” 白简之明白此刻叶南的敌意,他扯起嘴角勉强一笑,“厉翎是死是活我一点儿都不在意,我不过是想帮师兄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简之细细地观察着叶南的神色,皮肉不笑地攻心:“当今震王决断力欠佳,瞻前顾后,既忌惮厉翎的锋芒,又拿捏不准他对你的真心,他们暂且不敢大肆动你,担心这一切都是厉翎的障眼法,妄然行动必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震王的试探不会停止,这次联姻就是试探 ,他们在等,一旦明确你在厉翎心中的地位,他们就会拿你的性命与太子位让厉翎做选择,看厉翎是保你还是保位?” 叶南心中咯噔一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被白简之这个外人三言两语分析了出来。 他一直在疏离厉翎,可厉翎一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炽恋之心,又瞒得了多久? 叶南闭眼,面色丝毫没有松动,但白简之这些话他何尝不知,可他有一丝奢望。 但是,这微弱的希望也在白简之告知他妫满子收徒的真相后化为泡影。 他自诩名师之高徒,半生清高自以为是,纵然殿中冰冷,足下冰万丈深,他都期待能用滚烫心脉护那人一世安好。 而现在,他方知自己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叶浮舟,安身尚需港湾,怎经得住狂风骤雨的摧残? 到最后,只能连累人而已。 “师兄,真心在权力面前千息万变,然我相信厉翎此刻对你的真心,那你对他的真心呢?”白简之真诚地说道,“你留在震国只会成为厉翎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挑拨离间的白茶 第24章 白简之起身奉茶。 叶南并不理会:“不必多言,我不会跟你去螣国。” “无妨。”白简之知道叶南的顾虑,能劝得这个程度,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师兄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送你,只愿师兄能照顾好自己,允我不时探望,我便心安了。” 叶南摇头,袖中手指不自觉蜷起,这份拿捏分寸的试探,倒比直白威胁更令人烦躁。 “不允我探望也无妨,只要你能好好的就行,”白简之退步道,“我有一个万全的办法,师兄要不要听?” 叶南抬眼,甚是警觉。 白简之转身,从马车的抽屉里找出一只小玉匣子,呈在叶南面前,缓缓将其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黑色药丸。 白简之眸中隐露莫测之色,道:“我的法力配合这颗丹丸,可以将你的魂魄抽出数日,之后再还魂,如此一来,既能让你死遁离开震国,又不损厉翎根基,且凭我的能力,绝对能保证万无一失。” 叶南对螣国国师能随时变出什么药丸并不吃惊,他定定地看着银色药丸,讥讽道:“大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白简之脸色一凝,有一瞬的阴晦,随即恢复寻常:“师兄难道不明白?你留在震国,只会成为他问鼎天下的绊脚石。” 叶南反问:“厉翎强大了,对螣国有何好处?” 白简之见叶南怀疑,不禁失笑,“他强大的确对我没有好处,可我为的是你,并不是为他。” 他继续说道:“厉翎何等聪明,就算他有一统中原之欲,也得好好思量,只要有我在一天,他还动不得螣国,他若敢犯我,我必当讨之,师兄,我不是他,我没必要,也绝对不会利用你。” 叶南闭眼,捏了捏眉心。 “于我而言,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师兄的安危更重要?” 叶南放下手,缓缓睁眼,忍不住讽道:“白简之,是你告诉我,在权力面前,任何真心都如镜花水月,你当年能算计同门,如今,自然也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笑容消失在白简之的眼底,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叶南回报以冷冽的目光:“从你登上国师之位后,宏图大业就是第一位的,你以为恩威并施,就可以驱使我吗?我虽不才,但绝不任人摆布。” 白简之听罢,双拳握紧,半晌才忍住了愤怒,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无奈地问:“那师兄是不承情对吗?” “若你还认我是你的师兄,就请不要再为难我。”叶南的语气就像夜里的凉风,又薄又轻:“以后不必再见,井河不犯。” 白简之低笑起来,他的双肩轻微地抖动,心酸地摇头,一腔热情最终还是变成了笑话。 这一笑就停不下来,似乎要把自己嘲尽。 这笑里藏着偏执的执念,也藏着被碾碎的痴狂。 做够了疯癫之事,说尽了反差之语,只差没有把脸皮摘下来给叶南踩在脚底了。 可叶南,根本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萧庚!”白简之下令,眸子锋锐如常,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在!”马车外的弟子迅速回话。 “送公子南回程。”他缓声命令。 马车外的萧庚领命。 叶南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真假。 白简之下了马车,双手作揖,语气克制而冷静,“师兄,从此以后,我便不再劝慰了。” 叶南觉得白简之的话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但转念一想,今日之事也算做了了结,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孤月萧风中,白简之一袭白衣屹立于原地,目送着马车徐徐离开。 月色被最后一丝流云遮住,隐匿在黑暗中的,还有一袭倔强的执白…… 叶南刚回到小苑,苇子迎了上来,刚好看到屋外萧庚拱手告辞,随之离去的还有驻守在屋外的螣国人。 苇子惶恐地关上门,冲叶南急切地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叶南摇头。 “今日我们被士兵驱赶回来,白简之敢在震王宫殿如此放肆,想必是和震王里应外合,真是无耻。”苇子很是气愤。 叶南宽慰道:“白简之是我师弟,不至于杀我的。” “殿下,白简之对你什么心思我都看得出来,得不到,怨憎会,普通人也就作梗诋毁几番,而白简之本就心性邪恶,心狠手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苇子着急道。 叶南捻了捻衣袖,伸出修长的食指放唇边。 苇子左右张望,赶快闭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叶南才避重就轻地复述了白简之的观点,“他虽有自己的心思,可他的确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可但凡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厉翎的负担。” 苇子痛心道:“殿下,你明明活得光明坦荡,什么都没做,无辜之人怎么就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呢?” “乱世中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可又如何?”叶南的一双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苇子叹息了一声,想安慰几句,可终究还是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悻悻地立在一旁看叶南提笔写字。 叶南走到书桌前,提笔休书一封,递给苇子:“这封信是关于虞国公主的,也是我给厉翎的交代,待他回来后,你亲自将书信交给他,最近你必须要营造出一种我在这里的景象,任何人拜访均不见。” “殿下,你可是质子啊,”苇子皱眉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逃了便是犯人。” “这两者并无区别,”叶南道,“今晚是个机会,白简之来过,若是我消失了,那便是有处可去,这账震王不会去找才联盟的螣国讨,而我只需要让厉翎知道我平安即可,这样,他就能专注大业,不受任何人的胁迫,待他大功之日……” 叶南欲言又止。 厉翎日后若真成了震王,那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苇子叹息了一声,叶南自嘲地翘起了嘴角,心中暗忖:罢了罢了,不多想了。 苇子从小就跟了叶南,不敢阻挠,就打点着行李与盘缠,协助叶南深夜出逃。 可世事无常,策难应变。 太子突然回来了,还是深夜风尘仆仆而至。 一来就直奔叶南的小苑。 叶南听到通报时,还来不及脱下村民扮相的衣服,慌乱之中,只好摘下发髻,翻身上床,闭眼躲进了被窝。 房门骤然被推开,叶南微微睁眼,只见厉翎倚在门框上,披风沾满夜露,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追逐。 待对上屋内人的目光,他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28章 叶南装模作样地虚着双眼,像才从浅眠中苏醒,懵懂地看着对方,“你怎么回来了?” 面色冰冷的太子扬起唇角,笑了,他快步靠近,坐在了床榻上。 叶南整个人悟得严实,见厉翎走过来,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这般躲我?是在欲拒还迎?”厉翎挑眉,故意压低的声线,带着种蛊惑的意味,他屈指弹了弹叶南裹得严实的被角,见对方又僵硬地挪了半寸,反倒顺着空隙坐得更近,“小南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倒是越发娴熟了。” 叶南圆睁着眼睛,耳尖迅速染上绯色,他慌乱中又想往里蹭,不料被褥裹得太紧,这动作反倒让两人的距离更近。 连日奔波的倦意本刻在眉眼间,此刻却化作温柔的涟漪,厉翎笑意更浓:“深更半夜这般热情,倒让我误会小南是在想我。” “谁……谁想你了!” 叶南气得脖颈都泛起薄红,“殿下身为储君,深更半夜私闯外臣居所,成何体统?” “你刚才可没赶我走,再说,” 他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叶南耳畔,“震国天转暖了,你裹得这般严实,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话音刚落,他伸手去扯被角。 叶南慌忙扯住被子,脱口而出:“殿下大婚在即,与我共处一室,传出去如何交代?” 叶南胡乱找了一个借口,但大脑里好似也只剩这么一件清晰的事。 厉翎手一滞,面露喜色:“哟,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叶南有些无奈,又害怕对方继续扒拉他的被子,只能……咳咳咳。 厉翎就喜欢看叶南吃醋,忍不住俯身慢慢地靠近叶南,叶南急忙别过头去。 “小南,我不会纳她的。” 叶南装模作样地抱怨:“这哪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厉翎浅笑,伸出手背轻轻地触了一下叶南的额头,“没发烧啊,今晚怎么这般爱闹?” 叶南缩着头,一对黑亮眸子机警地盯着厉翎的手,甚是可爱。 本就是一本正经的人,此刻露出警惕,厉翎看得心痒,舒眉道:“那今夜对我这般关心,我便当你是真心的了。” 见叶南沉默,厉翎再次伸手,叶南这才忙不迭地点头。 “乖!”厉翎起身,“我回寝殿了,要不要送送我?” 叶南摇头:“不了。” 厉翎笑着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突然转身说道:“这次景国与螣国交恶,我防国内不稳,临时禀明暂缓了春巡,如此一来,我就能护着你,你也不用再担忧谁能给你使绊子。” 叶南略感惊讶,回响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都有厉翎暗箱操作的影子。 “还有,小南,以后你只管相信我就好。” 叶南呐呐地回了一声。 “若是下次想要出去,便跟我说,用不着换衣。” 叶南:“……” 第25章 一队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螣国地界。 最前面骑行队伍举着两块巨大的黑幡,如鹰翼展翔。 黑幡上的金色图腾是巨蟒,它张着血口,驾着地狱烈火与驰掣闪电,妖邪得不能直视,仿佛被盯上一眼便要吸入轮回。 螣国国界线上,两尊巨大的人面蛇身像,一左一右矗立着,面目狰狞。 他们高耸入天,如神祇般守在边界线,一只手在胸口捻指,一只掌心对外。 风掠过神像空洞的眼窝,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似在告诉外人,进一寸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城内的百姓如倒伏的麦浪般伏地磕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土地,一个孩童刚要抬头偷瞄,就被母亲一把按住了头,气急败坏道:“看不得,里面是神仙,看了神仙的样子,全家都要被处死!” “为什么神仙要害人,不是只有恶魔才吃人吗?”小孩低头呢喃道。 “胡说,闭嘴,再不听话,你明天就没有父母了。”妇人慌忙将孩童按进尘土。 小孩子不禁吓,哆哆嗦嗦地尿了裤子,而他母亲浑然不见,那只摁在孩子头上的手一刻也没松开,直到马车缓缓驶过。 马车所至,空气似乎被某种强压扭曲,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车轮滚动间,大地为之震颤,流露出一种极为压抑的威严。 而巨大的马车账内,白简之持朱砂红笔的手,在黄符上画出诡异的符纹。 “大人,已入国境,都城近在咫尺。” 萧庚垂首禀报,“景王迫于压力,已退兵,我王很是欣喜,将亲自在宫门相迎。” 白简之根本不在意景王的动向,虽说景国如今还算是强国,不过也是仗着景国先祖们打下的家底罢了,当今的景王生性保守多疑,遇事瞻前顾后,外强中干,倾覆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掷笔,问:“厉翎的回信呢?” 萧庚双手展开了信笺,言简意赅道:“厉翎同意出使螣国,只求大人您能给公子南蛊毒解药并终生加以善待,他的条件是他要螣国出兵,助他打下虞国。” 萧庚话锋一转,提醒道:“属下以为,震国若借机灭虞,疆域将直抵景国,而景国与我国接壤,厉翎野心不容小觑。” “就怕他没这个本事,”白简之冷笑,“师兄不愿意来,那我就让厉翎亲自送他来,厉翎再老谋深算,也不敢拿叶南的命开玩笑。”他眉峰如剑,眉心微蹙时令阴柔的脸庞显得更加森然,“除非……” 萧庚抬眼,看到白简之蹙眉盯着窗外思忖,他不敢叨扰,账内一片寂然。 半晌,白简之才沉吟道,“除非厉翎真的一直在诓骗叶南,想用叶南换一场大的胜利……” 萧庚不解,“大人,您不是说叶南是厉翎的软肋吗?” “若你是厉翎,处在风口浪尖之际,真爱叶南,是希望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吗?” 萧庚摇头,慎重地回道:“凡是珍宝都怕都别人觊觎,更何况是自己的爱人。”说完,他似乎明白了白简之的意思。 即使严酷如国师,不也是想着将他的师兄带回来捂好吗?!厉翎的行为的确不符合常理。 “厉翎心思深沉,我不会全信他。”白简之道。 “若要联盟震国去攻打虞国,兹事重大,您是否要请示滕王?”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提醒我了?”白简之的声音缓慢、低哑且严厉。 萧庚双膝跪地,头不敢抬,“属下妄言。” 白简之来回踱步,一步一思,视线落在了案几的地图上,眸色蓦然一沉,指尖掐诀,案几上的符纸无风自动,落在虞国的城池上。 室内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已停滞,空气凝固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肃杀气,每一声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较量。 “起来吧。” 白简之的声音软了下来,望着萧庚起身时佝偻的脊背,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记忆里那个总护着自己师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柔,转瞬又被眼底翻涌的阴鸷吞噬,“回都城后,随我准备五雷法坛。” “五雷法坛!” 萧庚有些惊讶。 传闻此坛一旦开启,便能敕令雷电风雨,前几任国师因旱情开坛祈雨,也不过降下零星甘霖,而白简之竟要为叶南开坛。 他此刻才意识到那些日夜绘制的符纸、偷偷炼制的丹药,原来都是为此准备。 萧庚偷瞟地图,符咒上的字在虞国消失,国师那支曾写下无数诅咒的笔,在地图上勾勒出森然法阵,每一笔都带着雷霆之力。 白简之盯着萧庚,惋惜地摇了摇头:“你和他的几分像,可都被你这恭顺性子给磨灭了。” 萧庚闻言忙道:“属下也实在钦佩公子南的傲骨。” 白简之看着萧庚唯唯诺诺的样子忽而一笑,似乎更是验证了叶南在这世间无人能及。 他走回书案前取出地图重新挂上,“叶南是个怎样刚烈之人,我和厉翎都知道,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博弈的点。” 萧庚小心地接话,“大人运筹帷幄,定无遗漏。” “叶南的毒,我会慢慢帮他治,直到他的身心都彻彻底底地属于我。”白简之顺窗往外看去,“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帐外传来了百姓的山呼海啸,白简之掀起帷幔的刹那,正看见滕国王室的仪仗队踏霜而来。 …… 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妫满子最终决定只收三名关门徒弟,他设考试一次,十八名弟子三人一组自行组合,分组博弈。 考试五日后进行,没有人知道题目,但学生们摩拳擦掌,争相和强者抱团。 白简之跟着叶南,自然而然地抱团,可队伍还差一人,任谁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 白简之生性胆小懦弱,是叶南的跟屁虫,而叶南则是玩心太重,在山中待了数年,成绩平平,却成天思着逗猫惹狗,被妫满子罚了数次仍不思悔改。 总之,在旁人看来,两人均是废材。 可废材也有理想,叶南竟然大胆地想邀请厉翎和他们组队。 第29章 厉翎虽不苟言笑,亦不合群,可奈何实力斐然,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地想和厉翎组合,可当有这胆子的人吃上几次闭门羹,便无人想去触霉头了。 舍院竹林下,白简之拉着叶南,劝道:“师兄,何必自讨没趣呢?厉翎看不上我们的。” “别带们,”叶南拍怕胸,“他定是看得上我的。” 白简之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你数数,他帮过我几次,你看他有帮过其他人吗?”叶南大言不惭,好似被人施于援助是一件光荣之事,“当然,我也想帮他,可他拒绝了。” 白简之眨了眨眼睛:“哦?” 叶南冷哼一声:“就前些日子的晚上,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刚伸出手,建议大家一起玩鸟,就被他赶了出来。” 白简之有些迷糊:“这……” “袖中鸟都没放出来,”叶南撇嘴,“不玩就不玩,何必一副小媳妇被人占了便宜的样子。” 白简之低头,脸色绯红:“哦。” “你一直哦什么?” 白简之羞涩地摇了摇头,浓密的睫毛如帘子垂落眼前,言归正传道:“他单打独斗也未必不能进三甲,何必带我们……不,带着我这个拖累呢?况且,他并不待见我,就算他愿意带你,也未必愿意和我组队,到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了。” 叶南一听就心软,见不得小师弟委屈,挠挠头道:“好了好了,就我们两个组队,也定是天下无双。” 白简之听罢,心满意足地展颜,鸡啄米点头,伸手抱住了叶南,呐呐道:“师兄真好。” 叶南伸手回抱,也不知道怎么宽慰这个小孩,只能模仿长辈般在对方后背缓慢地拍了两下。 远处,厉翎笔直地站在学馆的庭顶,青衣鹤影,衣袂连连,帛丝飘飞。 然盯着竹林中相拥的两人,眸光阴沉…… 他大约自己也想不通,看到两人相拥,会如此在意与生气。 他骂走叶南的那一晚辗转难眠,先是觉得叶南太过顽劣,可不知怎的,想着想着便越矩了,莫名其妙地有些生自己的气。 好不容易睡着了,一晚上却梦到自己陷入沼泽中动弹不得,沼泽下的腐草肆意缠绕抚|摸着他的身体,刮过他的腰身,而那些令人心痒的绻草,全部变成了叶南修长、白皙与柔软的手指…… 半夜惊醒,更是胡思乱想了一通。 次日一早,厉翎把床单全部扔进了水桶,还洗了一个冷水澡。 恰逢薛九歌来探望,听到里面有沐浴水声,便候在外,可等了良久也不见屋内掌灯,正想敲门,厉翎就一脸怒气地开了门。 当太子看到是薛九歌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像怒意没来得及收敛,也似乎有些失落。 薛九歌茫然地跟着厉翎进屋,问:“殿下,你怎么了?是谁招惹你了吗?” 厉翎端坐在圆几前,欲言又止。 薛九歌发现太子有点不对劲啊,明明神色如此清冷,可眼梢偏偏含着春呢,压都压不下去。 薛九歌眨了眨眼,试探道:“属下定当教训此人一顿。” 厉翎赶紧摇头:“不,没有,没人招惹我。” 薛九歌虽有疑惑,但介于厉翎不追究,也只好作罢,继续暗中观察。 “殿下,考试日快到了,你可想好要和谁组队了吗?”薛九歌斟上一杯凉茶。 太子沉着脸。 薛九歌道:“若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您可以先定一个,谁跟了你铁定晋级。” 厉翎摇头,下意思地回话:“他不会和他分开的。” 薛九歌顿了顿,思忖片刻后继续喝着茶问:“这么说,殿下您要一次带两只笨鸟?” 厉翎一向沉稳,若是执意要瞒,薛九歌十有八九是探不出话的。很明显,这次太子是想和他分享此事。 薛九歌见太子不语,谨慎地分析了一番。 作为旁观者,这事儿他还真清楚。 厉翎四岁失母,母亲的死亡换来的不过是太子位虚名,高高在上的父皇几乎从未正眼瞧过他。 他不知道为何他和厉晋同为震王儿子,差别却如云泥。 他没有问过任何人,他明白,宫闱之中,权势倾盖,真相是埋葬了的声音。 失去了庇护,也无人管束,嚣张、纨绔、冷漠,不合礼法成了太子的写照。只有薛九歌最清楚,厉翎的凉薄不过是保护色。 处在龙潭虎穴中,他绝对不敢,也不会随意相信一个人,更不屑于记得谁的名字。 可自从厉翎来到苍梧山求学,好似没这么紧张了,薛九歌还不至一次听过一个名字——叶南。 叶南不知好歹,叶南闯祸了,叶南受伤了,叶南考试倒数第一,叶南又被师父罚了…… 薛九歌见过叶南,长得确实好看,才过垂髫之年就如张开了般,身形修长,容貌清隽,那一双眸子更是灵动,委屈时双瞳映水,得意能星火燎原。 薛九歌倒吸一口冷气,该不是太子见色起意了吧。 可叶南是个男子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动动手指,看到这里点一点收藏吧,么么哒,明天休一天,后天见[合十] 第26章 不不不,肯定不是这样的,薛九歌在心中否定自己,不得不重新再整理一次。 叶南其实也是一个有趣之人,和所有在宫廷中长大的孩子都不一样,他对生人没有特别的警惕心,善良真诚,重感情、爱出头,很仗义,敢作敢当。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拥有这般高洁品质的人,无论怎样,都算得上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想到这里,薛九歌瞬间释然了,厉翎一定孤独太久了,想交新朋友了。 “叶南知道吗?”薛九歌问。 若是叶南知道排名第一的厉翎愿意和他组队,会有多欢欣雀跃。 厉翎摇头:“不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厉翎还是摇头:“没想好。” “可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就等……等结束之后吧。”厉翎突然露出一丝令薛九歌陌生得发憷的腼腆。 “咳咳咳……”慌忙中,薛九歌指了指杯子,疯狂暗示自己只是被茶水呛住了。 然后他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思极恐,有点懊恼自己的脑袋转得太快了一点。 “他定会来邀请我一起的。”厉翎笃道。 直到比赛开始,自信满满的厉翎还是没能等到叶南来邀请他,还亲眼见证了竹林下亲密的一幕。 深谙世事的薛九歌发现太子最近黑脸了,于是机智过人地再没上山。 …… 考试当日,妫满子在山上设了一个八卦阵。 前三名走出八卦阵的学生将成为他的关门徒弟。 妫满子特别强调了此次比赛的红线:同伴之间的对抗须点到为止,否则直接罚败。 一行十八人整装待发。 叶南不经意地去看厉翎,却见厉翎远远站着,傲眉冷眼,目不斜视,一脸不要惹我的样子。 白简之拉了拉叶南的衣袖,“师兄,马上要进阵了。” 叶南回过神,点头道:“好,进去以后跟紧我,可千万别走散了。” “好,那师兄您拉着我。”白简之怯生生的样子的确让叶南男子气概爆棚,他拉着白简之的手腕往里走去。 白简之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厉翎,挑了挑眉。 大家三三两两地进去了,也不知走了多久,山林间刮起了迷雾,紧张的众人各自拉住自己的同伴,四处张望。 几声兽嚎,乾坤颠倒,日月失光。 林间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张牙舞爪地遮住了光明,黑雾坠压,像是邪恶的障衣。 白简之拽着叶南,低声道:“这是迷雾阵,之后定是有古怪的。” 叶南虽也没见过这阵势,但看白简之神叨叨的样子有些好笑,安慰道:“话本看多了吧?” 白简之摇头,不等他解释,就听到有人惊叫起来。 前方,一双绿色的瞳孔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逐渐,更多的绿瞳高高低低地出现了。 “是狼,有狼!”同伴大呼。 每个人都只有一把小匕首,用它来对付狼群显得鸡肋。 惊慌之际,一个狭窄的通道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身后。 前方危险,后方出路。 “不,没这么简单。”叶南低声提醒。 “快跑啊!”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所有人如同惊弓之鸟后散,争先恐后地去钻狭窄的通道。 好些人恨不得将队友踢出去,结盟完全瓦崩,为了活命,好些人大打出手。 现场一片混乱,少有几人还能保持镇定。 叶南气道:“大家别慌,现在只有一致对外才有活路,气势强过狼群,它们或许会退。” 可现场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各自为政,乱成了一锅粥。 第30章 趁着慌乱之际,狼群已经散开,呈包围态势。 “师弟,备战!”叶南抽出匕首,和白简之抵背向外,咬牙道:“师父看到这场景该多失望呢。” “兵法有曰,散乱人心,大可破兵,阵场即战场,通道只会是个圈套。”白简之持刀观察着这些狼。 叶南笑:“想不到你学得挺好的。” 白简之讪讪道:“这个时候师兄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叶南颇有把握:“考试而已,妫满子不会真杀我们的。” 话音刚落,一匹狼就朝叶南飞扑过来,叶南那把刀还没出手,就被重重地扑倒在地。 狠狠摔倒的那一刻,叶南觉得很有必要收回刚才说的话。 此刻,他分明闻见了狼口中的唾夜恶臭。 就在血盆大口尽在咫尺之际,一把小刀利索地直插狼的脑门,狼应声而倒。 是厉翎!叶南回头,看到厉翎用手中唯一的武器为他解了围。 叶南起身,急匆匆地跑向了厉翎,将自己的刀塞到了对方手上:“傻瓜,快,快拿着!” 厉翎接过刀,直接将叶南护在身后,“若你刚才能将狼头上那把刀取下来,此刻我们都有刀了,笨蛋。” 叶南觉得对方好会强人所难,“情况危急,我还能想这么多?我又……” 他的注意力被白简之吸引了去,只见胆小的师弟跑向了狼群,直直地将刀插入了头狼的颈间,将狼头分尸般地的割了下来。 叶南忍不住“嘶”了一声。 厉翎看出门道来:“是幻术,这些狼全是布偶,若你识破它,就可成功威慑住它们,否则,就会被幻术控制。” 果不其然,其余的狼放过了三人,扑向了那些背对它们去挤通道之人。 哀嚎声一片。 白简之大声道:“师兄,破蛊的诀窍就是不畏惧!但凡心中有一丝恐惧就会被迷住,现在我们必须勇敢,快杀了这些布狼方可破阵。” 厉翎与叶南对视一眼,立马加入战斗。 白简之的呼喊恰好被另外几人听了去,顿时不去挤通道了,一并参与进来。 厉翎一边盯着叶南,一边随着绞断狼头的动作,靠近白简之,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讥道,“你真不简单。” 白简之咬唇,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将刀拔出来才回道:“螣国有类似的巫术,我见识过。” 厉翎轻笑,“是吗?” 白简之不理会厉翎了,向叶南跑去,催促道:“师兄,我们得走了,幻术随时可能改变,恐有它危,此地不宜久留。” 厉翎也大步流星到了叶南的身边,“我和你们一起走。” “嗯!”叶南愉悦地点头,顺手就扣住了厉翎的手腕。 厉翎一怔,任由着叶南牵。 白简之站在一旁斜了一眼两人的手,神色莫测…… 三人一路疾行,很快便冲破迷雾。 尾随而至的还有四人,他们见白简之能破阵,便打定主意跟着他。 白简之突然顿步:“等一等。” “怎么了?”叶南被白简之这陡然的顿步绊了脚,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幸得厉翎将他接稳了。 叶南起身,腼腆地看了冷淡的厉翎一眼,挠头。 白简之眼光扫了一周,蹙眉提醒:“有味道。” 叶南皱着鼻子连嗅数下,“没有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均未察觉异样。 厉翎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白简之。 “木火通天,”白简之闭眼,“这里很快会有一场大火,我们需要在大火之前找到出路。” “啊!白简之会这一手!”旁人惊呼道。 这下,连大大咧咧的叶南也看出了端倪,不禁好奇地戳手,“师弟,你是不是真能通灵啊?我听说能通灵的人身体不好,体力差,但……” “不差!”白简之慌忙下睁眼,劫话道:“这,这就是预测之术而已。” “哦。”叶南讪讪地看着不知为何炸毛的白简之,不好再问了。 厉翎嗤了一声,看向四周,思忖道:“八卦阵本就遵循河图与洛书,我虽不才,也知晓一二,出路需要结合时空找到方位,并由方向辨别生门。” 白简之附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遵循的是先天河图亦或洛书后成,两者在大火起时起卦方位完全不一致,依我浅见,人是活在世间,应当走洛书后成的生门。” 叶南看向厉翎。 白简之心思敏锐,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可在关键时刻,叶南还是下意识地去征询厉翎的意见。 厉翎乜了一眼白简之,“你能想到的,师父他就想不到吗?答题先得知道出题人的意图,若是他要故意为难我们,走常理的出口反而中招。” 叶南无不赞同:“对,妫满子想把我踢下山。” 厉翎扬起唇角,心中觉得叶南甚是可爱。 白简之则立马安慰道:“师兄勿忧,你只管跟着我走,我保证能找到生门。” “凭你吗?”厉翎不屑地笑,“我还真没看出你有本事。” “我有无本事,刚才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白简之也不服输。 众人皆是墙头草,一看白简之似乎灵力异常,而厉翎空口白牙反驳无力,便通通风吹草倒,指责厉翎妄揣人心。 “好了,别吵了,脑仁痛。”叶南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人明面上就各种不对付。 厉翎丝毫不在意,侧过半张俊美容颜,高冷道:“火来了。” 就是这么一瞬,山林间浓烟滚滚,大火肆掠,漫天火光,在这烈火烟气的围攻下,连喘息都觉得急促与难受。 白简之拽着叶南的衣袖:“师兄,随我向西北走!”众人早就蜂拥至白简之身旁。 叶南不有分说地伸手去拉厉翎,而厉翎也迅速拦住了叶南的腰。 “厉翎,我们得和师弟一起走。”叶南提醒。 “跟我走。”厉翎玩味地看着叶南,低声道,“我一个人走南方,万一是死门呢?” 叶南:“什么!” 厉翎垂眸,“总得拉一个人和我一起死。” 叶南:“……” 厉翎疯了吗? 第27章 须臾间,白简之猛地一把推开叶南,拉着其他人迈出了“生门”。 …… 大地焦黄,寸草不生。 其他四人张望了半天,方才觉得不对劲,纷纷质问白简之是不是选错路了,还有人敏锐地发现厉翎和叶南没在他们一行中。 白简之衣冠若雪,白袍在烈日的沙风中滚滚翻涌,他神色肃凉地站在褐焦大地上,本就异域的面孔森然如冰,惊艳中透着刻骨的寒意。 “不带你们进死门,怎么能一网打尽,保我进前三呢?”他偏头笑着。 有人骂道:“原来……我们被骗了,你,你们三人在演戏,你们串通起来害我们!” “白简之,你就是个小人!呸!”另一人嘲道,“你的实力我还不清楚,凭你想要赢我们四个?天大的笑话!” 有人立马附和:“痴人说梦,今天我们一起揍死这个小子!” 白简之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四把刀。 其他人终于发现端倪,其中一人摸了摸腰间:“那是我,我们的刀,我们的刀怎么在他手上?” “在他手里又怎样?我们四打一,有胜算。” 白简之面若冰玉,挑起眉梢,“你们不配。” 顿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把刀扎进了自己的肩膀。 冷汗混着鲜血,将他的衣襟黑发浸湿,在众人面面相觑下,白简之蹙眉含笑,用轻蔑地口吻说道:“师嘱有先,伤人者,罚消出局。” …… 叶南被厉翎拦腰抱进生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周围的环境恢复如初,他才陡然醒悟,这才是生门,“你怎么知道这是出路?” 厉翎心中一笑,道:“本想拉个人合葬,运气好而已。” 叶南翻了一个白眼,薄情寡义就算了,这心也忒黑了。 “哎,不对,白简之走错了,我要回去救他!”叶南猛地醒悟。 厉翎双手用力,将叶南牢牢地困在怀中,语气漠然:“回不去。” “什么回不去,我偏要回去!”叶南使劲推搡着对方,挣扎道:“放手!我顺着生门回去,你在这里等我。” 厉翎不放手,沉声道:“他那条也是生路。” 叶南心中咯噔一下,手上的力度顿时消停,重复道:“也是生路?” 厉翎点头。 “你别诓我!”叶南存疑。 厉翎面色淡然,从容地圆谎,“熟悉河图洛书的人都知道,只要为人所用,皆为出路,所以我们走的都是生门。”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思征片刻:“不对,那刚才他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们一起走有照应更好。” 厉翎莞尔,无赖道:“我怎么知道?” 本来两人交流还算正常,厉翎这一笑就完全不对劲了,叶南陡然发现自己被厉翎抱得如此紧,两人鼻尖都快碰一块儿了。 第31章 似乎,还能呼吸到厉翎的丝丝鼻息,叶南就这么一想,顿时手足无措道,“你,你先放开我。” 厉翎赶紧放手,掩饰着:“我只是怕你乱走。” 叶南涨红着小脸,略为尴尬地应了一声。 被人这么一抱,就红脸,太不男人了!叶南越想越觉得自己别扭,而耳尖也越来越不争气地红。 厉翎就这么默默地盯着他,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平时嚣张的时候好看,现在害羞的样子也好看…… 叶南发现厉翎盯着他,不禁大窘,迫不及待地转身讪讪道:“走了走了,别耽误了,说不定又出来什么怪兽。” 厉翎这才轻笑了一下,跟在后面。 许是心虚,叶南走得极快,很快两人便拉出一段距离。 厉翎知道叶南尴尬,索性也让对方缓缓,就慢悠悠地低头跟在后面。 前方牟然传来一声闷响,厉翎抬眼,“……” 叶南摔了一个狗吃屎。 厉翎心中咯噔一声,随即看到叶南转了个身,脸上全是泥,潦草不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喂,你这人太不地道了,我这样了你还笑!”叶南用袖子把脸抹干净,骂骂咧咧地正欲爬起来,突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一屁墩坐回地上,“啊啊啊啊!厉翎!厉翎……” 厉翎眼见不对,匆忙抽刀跑了过去。 “啊啊啊,我被蜇了!”叶南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有蝎子,好……疼啊!” 厉翎四处张望,要削了蝎子,哪想叶南伸手,慢腾腾地从屁股后拎了一只残躯出来,边哭边骂:“被我坐死了,虽然我也算是沉冤得雪报仇了,但真的好疼啊。” 厉翎:“……” 叶南叫嚷着:“我会不会毒发身亡啊,听说毒液要马上弄出来才不会扩展!” “将毒液吸出来就好,”厉翎将刀插回腰间,半跪在叶南身边,“哪里被蜇伤了?我看看。” 叶南顿了顿:“额……大腿……根,要吸吗?” 厉翎:“……不” “哎哎哎,疼啊!” 厉翎抿唇,有些艰难道:“那……等等等等找个地儿帮你处理。” 叶南抬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厉翎,“蛰麻了!” “叶南,你这个笨蛋!”厉翎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想抱他。 “别!”叶南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转圈。 厉翎哭笑不得,转过身蹲下,“上来吧。” 趴在厉翎背上,叶南觉得犯困。 不消片刻,叶南的脑袋就欲加昏沉。 他试图强打精神,可眼皮像灌铅般下坠,脑子迷迷糊糊,一阵寒风刮过,冷得寒颤不停,可片刻后又热得满头是汗,口干舌燥。 叶南干咳了两声,干哑地问道:“我快撑不住了,厉翎,我会不会死啊?” “闭嘴。”厉翎加快了脚步。 “如果我死了,我就可以见我娘了……”叶南喃喃道,“厉翎,若是见了师父,别告诉他我是被虫子蛰死的,羞……羞死了,就说,我不想考试了,我回骁国了,若是简之问起我,你就告诉他……” “啪”的一声,厉翎手一松,叶南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你舍不得你那师弟,就打起精神,自己走出去告诉他。”厉翎转身,呼吸陡然加重,眼神不善。 “可我快不行了,”叶南也不计较这一摔了,厉翎喜怒无常,好的时候可以为他种桃树,若是不高兴了,随时也会撵他走。 叶南习惯了,继续絮叨,“师弟胆子小,他一定会担心的,我不想他难过。” 厉翎薄唇颤了颤,欲言又止。 叶南半躺在地上,揉了揉胳膊,“厉翎……” 厉翎呼吸一窒,这下总算轮到自己了吗? “你……” 厉翎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 “你走吧,从此,从……我好饿啊,想吃烤鸡烤兔醉蟹……” 厉翎一窒,这是毒素进脑子了? 困,又累,好疼,话还没说话,叶南就昏了过去。 当叶南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身体很温暖,似乎还有一股肉香味,叶南微微掀开眼皮,一件薄氅盖在身上,不远处升了火,火上架了一只烤野兔。 叶南吞了吞口水。 “醒了?”厉翎睨了一眼。 叶南听到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才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厉翎的腿上,而且厉翎正抱着他。 叶南的眼睛牟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乏力,眼里的光暗淡了些,“我,我还没死啊?” “小题大做,”厉翎不慌不忙倒,“估计咱们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山,天冷寒重,我去砍了些树枝生火,顺便抓了只野兔。” 怀抱很温柔,叶南被厉翎抱得扎实,可这姿势让他有些窘迫。 “别动。”厉翎看出对方的心思,命令道,“动了伤口会痛。” 正好,他本来也不想动的。 叶南撇嘴,转头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得亏这柴火,才能抵住寒夜的侵袭。 “下这么大的雨,你在哪里找的干枝?” 厉翎漫不经心地答:“山上雨大却时断时续,向着云少的地方寻,定是有晴的地儿,顺手砍下了几枝。” 叶南讪讪道:“有这个精力,你都可以下山了。” “我下山了你怎么办?”厉翎反问,“扔你一个人在这里,怕是明早只剩下半条命了。” 叶南咳嗽了两声,“你我非亲非故,为我耽误了考试,值得吗?” 厉翎一怔。 叶南微微抬眉。 厉翎颔首,缓缓道:“值得。” 说到这里,两个人陷入了一种极为默契的沉默。 “我没有觉得你在拖累我。”须臾后,厉翎补充道,“我想照顾你。” 叶南呼吸一窒,心中那颗芽破壁而出,通透了些,支支吾吾掩饰道:“那……下次有机会我也照顾你。” “嗯。”厉翎的尾音轻扬。 叶南挠头,刚才,厉翎是笑了? “饿了吗?”厉翎放低声音问。 叶南吞着口水,“嗯”了一声,他刚要撑起来,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还是躺在厉翎腿上最舒服。 “你别动,我拿过来就是。”厉翎轻轻将叶南挪下,害怕他着凉似又在对方身|下垫了写干树枝。 叶南看到厉翎站起来跛了两步,心中暗忖:定是腿麻了,也不知道他抱了自己多久? 厉翎尽量装得云淡风轻,将烤兔翻了翻,用刀割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皱起了眉头,“有些涩。” “原汁原味,这种时候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叶南倒不在意,突然发现饿得不行。 厉翎架着烤兔走向叶南,将叶南扶起来坐好,用刀一片一片地削给对方吃,中途还递水伺候着,好不殷勤。 “好吃!”吃了肉,叶南的力气恢复了好几分,冲厉翎眨了眨眼,“别只顾着给我吃,你也吃。” “嗯。”厉翎光说不做,继续给叶南削。 叶南看不惯了,接过肉,直接喂了一块进厉翎的嘴里。 厉翎:“唔……” 叶南舔了舔手指,“一起吃啊。” 厉翎看了叶南的手一眼,喉咙滚烫,强装镇定地吞掉了嘴里的肉,“嗯。” 嘴里的兔肉真的一点儿都不涩,香! 厉翎就这么一直削着,叶南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平均分配,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顿饭吃得既温柔、暖和又有默契。 两人吃完后用水稍微洗漱,厉翎扔了些干树枝进去,将火架旺了些。 “我要给你敷药了。”厉翎从怀中掏出一瓶绿色的小罐子。 叶南瞪大了眼睛,接过药瓶端详着:“这不是师父的药罐子吗?” “嗯。” 叶南倒了一颗入嘴,咽下后问,“你没下山,怎么得到的?” 厉翎岔开话题:“来,脱了亵衣。” 叶南一听,顿时涨红了脸, 厉翎云淡风轻,“这药是内服的,服药后散的毒全部将淤在伤口附近,我帮你吸出来。” 第28章 叶南心中狐疑:这是什么药?他的脸更红了,偏过头去,“我,我可以自己挤。” “还是由我来吧。”厉翎抿了一下唇,坚持道:“我既答应以后照顾你,你也应了,便不作反悔。” 这句话每个字叶南都听得清楚,放在以前合起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现在却能品出了另一番意味,他只觉心中又暖又臊。 不等他反应,厉翎已经开始动手解他的外衣,叶南慌乱地按住了厉翎的手,尬笑道:“我来,我自己脱。” 再这样扭扭捏捏就太不像男人了,叶南虽然心虚,但还是很快就脱下了外衣,并小心地避开伤口,将自己的亵裤也拉到了膝盖上。 厉翎的目光专注,当叶南不得不褪下伤处附近的衣物,厉翎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第32章 夜色浓稠,篝火正旺,厉翎单膝跪在叶南身侧,为他涂抹药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整个身体正在绷紧。 叶南别过头去,脖颈线条拉得笔直,耳根在火光映照下透出难以掩饰的红,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僵硬。 厉翎温和地安慰道:“我会尽量轻些。” 叶南抿紧了唇,没有应声。 伤口本身并不狰狞,但四周的瘀肿却触目惊心。 “忍一忍。” 叶南不由自主地地瑟缩了一下,试图向后挪移,却被厉翎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原地。 “别动。”厉翎的声音沉了几分。 叶南听着觉得不对劲,有说不出的怪异,为了表示自己毫不心虚,装得极有底气道,“我没动,你随意。” 说完,有觉得哪里不对,磕磕巴巴道,“也不……哎,反正谢谢你……” 厉翎抬眼,看着一张烧得通红的俊脸,像是被他轻薄了一番,不由得莞尔。 叶南不敢搭话了,厉翎低头的样子实在太……算了,叶南心道,闭眼吧! 可闭上眼,叶南方才发现,其他感觉一时间被无限放大,伤口被吸吮的胀痛感,口舌的柔软与濡润感,还有水哒哒的响声,简直如同狂风骤雨般挟持而来,将叶南这尾方舟颠得起伏波动,心旷难抑。 叶南下意识往身侧缩了缩。 “别乱动。”厉翎就伏在一侧,斜了一眼。 叶南正是青春萌芽期,捂脸无奈,要哭不哭,心中暗忖:“丢人!” 厉翎起身,吐尽口中的淤血,用手背抹净了唇,上好药。 “我自己来!”叶南慌忙转身,将衣裤全部穿好后,侧卧着背对厉翎,没脸再翻身过来。 厉翎的目光深邃黯然,放肆地看着叶南的后背,眸子蒙上了一层郁色。 有一瞬,他希望时辰就停在这一刻。 叶南转过身,警告道:“今日丢脸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千万别告诉别人!” 厉翎这才回过神,看着对方赌气的脸庞,只觉得刚才被油蒙了心,微微颔首,“定是不会的。” 叶南这才满意一笑,背身而坐。 厉翎心忖:没有人有资格看到脱光亵衣的你。 …… 叶南也是在次日下山后才知道整场考试只剩下了厉翎、他和白简之。 白简之遭人围攻暗算,血溅一地,幸得妫满子及时赶到,救了他的命。 因破坏赛制,剩下的人全部责令下山返国,不得再踏入妫满子地界一步。 一场比试,没有分出胜负,没人摘得魁首,只剩下淘汰后的侥幸。 叶南去探望了白简之,白简之还很虚弱,但看到叶南时眼中还是绽出了光,心中欢喜得很,适逢妫满子正在房间配药,叶南主动承担了喂药的责任。 白简之靠在床榻上,看着叶南一勺一勺地喂他药,只觉得这药掺了冰糖,甜得黏口,暖得含心。 那些痛都在师兄那丝丝温暖中得到了补偿。 叶南问为何不跟他们一起走生门,白简之笑而不语,静待师兄再度追问并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哪想叶南想到厉翎说白简之走的也是生门活路,便觉得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反正现在师弟好好的就行。 白简之见叶南不问,自己也不好再提。 两人聊了一炷香后,叶南便照顾白简之睡下。 掩门而出之际,却看到妫满子正站在庭院中。 秋雨山空,清新中带着凉意,枯黄的银杏叶散了一地,更显萧瑟。 “师父。”叶南拱手。 妫满子点头,先行步出小院,叶南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这场比试你觉得如何?” 叶南躬身道:“未分出胜负,有愧于师父教导。” “真正的比试本就不该在山中,”妫满子缓缓问,“你知道为何我要收你们三人为徒?” 叶南微怔,心道其他人都被淘汰了,留下来应为关门弟子,可妫满子的话显然是另一番意思。 “不知。”他老实答道。 妫满子负手缓步在前,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散步,“乾坤阴阳,命道皆是未生既定,无人可掌驭,命运命运,命既由天定,世人能控持的唯有运而已。” “请师父明示。”叶南洗耳恭听。 “你们日后每一步皆为命,半点奈何不得,而我收你们为关门弟子就是运。”妫满子道,“运可争。”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 妫满子笑了笑:“道与非道,关系苍生大众,叶南,你要相信,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机缘,浮浮沉沉,百转千回,少不了磋磨,时机到了,你自然明了其中的意义。” 叶南颔首:“虽不完全明白师父所言,但若与黎民百姓有关,叶南愿承命运所托,义不容辞。” “很好,为师视汝心性,想教你治国之法,”妫满子转身看着叶南,“你可愿学?” 妫满子一身绝学,并非红尘中人,一向过得逍遥自在,数年前突然对外收徒,各国王公贵族莫不惊喜万分,纷沓而至,叶南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名列其中,如今成了关门弟子更是出乎意料。 “能蒙师尊垂青,已是叶南此生之幸。”他微微仰头,语气却比磐石笃定,“若师尊肯教,叶南若学不成经世济民之术,便终生不踏朝堂半步。” 妫满子顿住脚步。 叶南对着妫满子深深一揖,竟有种以少年身承千钧诺的郑重。 “好!”妫满子笑着回身,“乱世之中,少有王者能手不刃血,可这乾坤朗朗,应当有慈悲,让人们看到希望。”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叶南留步,独自走了。 叶南愣在原地,虽对妫满子的话一知半解,不过片刻后,还是谨言道:“徒儿记下了。” 在此后几年的时光里,只剩下三人同窗。 厉翎钻兵法,白简之善玄学,而叶南,则开开心心地做自己,姽满子只与他讨论民生、农作与经济,便无其他。 叶南与厉翎关系越来越好,厉翎陪他温习,为他种下桃树,与他娱琴,同他一起受罚……青梅竹马的暧昧情愫渐渐生根发芽,待春色盎然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春夜中,桃树下,守一瓣清香,品两寸痴心,可终极,抵不过世俗长空的裂赫惊雷…… …… 叶南睁眼,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将这些零碎的记忆糅杂在一起,让他微微有些头疼,他撑起身,长呼一口气,这一切终究是前尘往事,不可追忆。 “醒了?”厉翎笑着看向床榻上半阖眼的人儿。 叶南揉了揉眼,不习惯床边的厉翎坐得如此近,连忙半撑起身子,厉翎上手扶住,给对方后背垫上了软垫子。 “奇怪,这大白天的,我怎么突然就睡着了?”叶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案几上未喝完的参茶,厉翎顺势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或者是太累了。”厉翎宽慰道。 叶南思索片刻,摇头,“最近并未有劳累之事,以前也从未有这种情况,感觉……”他眉峰微蹙,话没说完便顿住,正琢磨着该怎么形容那股异样的感觉。 厉翎却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全落在叶南动着的唇上,泛着点浅粉的润色,叭叭说着话的模样,像只才睡醒软乎乎的小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想亲。 没等叶南反应过来,厉翎骤然倾身凑过去,轻扣住他的下巴,一个急切的吻,精准地啄在了他的唇上。 叶南脸上顿有恼色,“你!” 叶南拉开两人的距离,理了理衣衫,脸色越发羞红,语气没什么威力,但仍装一本正色道:“殿下自重。” 厉翎看对方是个脸皮薄的,经不起挑。 真是可爱得紧。 “你回来后成天与我一起,实有不妥。”叶南道。 “你的意思让我雨露均沾?”厉翎打趣对方,但当看到叶南蹙起秀眉后,连忙把那些弯弯绕绕的逗人心思收了收,正色道,“虞国长佳公主的婚约是父王定下的,在我这里可作不得数。” 叶南听到这里,之前那点恼羞的情绪也瞬间殆尽,不由得严肃起来,“长佳公主已表明投诚之意,你是否要与她见一面?” “看来虞国公主一定长得不错,”厉翎低头笑道,“把我的小公子都迷住了,居然要为她说话,本太子现在感觉不舒心,怎么办呢?” “殿下,我在说正事,”叶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说联姻这个事情是表面功夫,但你是震国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也不可放松警惕,一方面对外要瞒天过海,另一方面也要为震国的江山考虑。” “好,我知道了。”厉翎勾唇一笑,伸手将人拢进怀里, 叶南想要推开对方,却被捆得死死的,挣扎了几次都没办法。 厉翎轻笑:“别闹。” 叶南气:“……”到底谁在闹? 窗外的桃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南索性也不挣扎了,将整个身体埋在对方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方才梦境里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人渐渐重合。 第33章 “小南,这次白简之来,是谈联盟的,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厉翎把人拢在怀里。 厉翎感到怀里人瞬间僵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目前暂时一周五更,休息周日和周三(明天周日休一天),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合十]我发现15个前排小红包不够发,真的谢谢认真看文的读者小天使,今天开始,改成每章前排20个红包吧,图个开心,大家有空就早早地来看吧[比心] 没有人陪的单机时光是在五年前,作者常常几天都等不到一个评论,但还是坚持完本了,那个时候作者本身也有点忙,后面就基本就放弃写作了。 今年春节突然收到一个小天使的祝福,让我鬼使神差点开五年没碰的晋江,才发现还有人记着我八年前写的东西,这几年竟然还有中长评,有那么一两个小天使希望我能继续写下去。 那份藏了这么久的喜欢,真的让我对着屏幕掉眼泪,所以我又回来了,不管成绩怎样,我也会坚持完本的,只是古耽是头一回写,多少加了自己的喜好在里面,全靠大家多担待。 只愿每个看书的你都能天天开心,也愿每个写字的人,都能遇到这样把你放在心上的小天使呀[加油] 第29章 “螣国使者昨夜递了密信,邀震国结盟共抗景国,螣国近年势头迅猛,可真实战力始终是个谜,此番正好借机去探探底。”厉翎轻轻地放开了对方。 叶南眉峰微动:“所以你打算应下?” “不仅要应,还要亲自去。” 厉翎道,“我会以出使螣国为名,请求假道虞国。” 叶南瞬间明白了:“你想趁机拿下虞国?” “正是。” 厉翎眼中闪过精光,“借道这种事儿本就大有文章,且我带上虞国公主出使,虞国一定会为震国打开城门,收复它并非难事。” 他语气稍缓,继续解释道:“何况,我与长佳公主的婚约本就是权宜之计,若虞国归入震国版图,这婚约自当作罢,她是个聪慧女子,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困于政治联姻的牢笼。” 叶南蹙眉思忖片刻,摇头:“虞国是景国在中原的最后一个盟友,你若拿下它,景国便成孤家寡人。” 他抬眼看向厉翎,“这道理谁都懂,景国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才要打着联姻的幌子。”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带上聘礼诚意满满地去,虞国为表对震国的敬重,没有不开门的道理,一旦大军入境,便是我说了算,届时虞国归降,景国再无援手,震国的大业,就更进一步了。” “你这一步棋太险,虞国虽弱,却也未必甘心臣服,景国若派兵驰援,我军长途奔袭,怕是讨不到好。” “若算上螣国的兵力呢?”厉翎目光沉静如渊,“白简之急于结盟,定会拿出诚意,就算不能十拿九稳,震国版图西扩也不是难事。” “你这渔翁风险太大了,稍有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震国失信于天下,若螣国反水呢?” “我必然有钳制他们的法宝,”厉翎勾起嘴角,“他们反不了,我说了算。” 谈到这里,叶南也猜不透厉翎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那双藏着万千谋略的眸子提醒道:“厉翎,你真是步步险棋,但是,天下战,百姓苦……” “乱世本就如此,”厉翎劫话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南不是第一次听到厉翎说这话了…… 厉翎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狠厉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为之利用,求学时厉翎曾在妫满子前面说过这话。 妫满子曾在学馆问过三人一个问题:若宏图大业须牺牲万人,其中,甚至有你的至亲,你愿称霸吗? 叶南一向积极,他举着手抢先回答:“古来征战几人回,那些奔赴沙场的士兵哪一个不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为何一定要为了一己私利,去牺牲掉无数无辜的人,我不赞成。” 厉翎暗暗地撇了叶南一眼。 妫满子抚须浅笑:“乱世中有此善心的确可贵,却抵不过人心的痴妄。” 叶南继续陈述:“若是各国能打开国门,统一制度,互通商贸,补长取短,以诚待之,就能同享富荣。” 白简之用手肘戳了一下叶南,小声提醒道:“师兄,你想一想,景国会眼红震国的渔利,而虞国也会嫉妒骁国的耕地……” 叶南打断:“那是因为每一个国家都各自为阵,过于封闭,若是能通过会盟,签署和平经商条约,就能形成商贸互补,共同富裕。” 妫满子思忖道:“简之,你怎么看?” “啊?我啊,我就只想保住自己在意的人。”白简之盯了一眼叶南,抿嘴害羞的低头。 厉翎冷冷地嗤了一声。 叶南对此颇不赞同,摇头反驳,“简之,我们生而为人,应当有眼界与胸怀,若每个人都只顾自己,那就失去了人性和文明。” “师兄,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啊,那些口口声声说有大爱的人,心中装得下宏图与苍生,对自己的挚友亲朋却不闻不问,冷酷残忍,大爱不过是自私伪善的借口而已,”白简之抬头,冲叶南盈盈地笑道,“一个人的爱总共就这么点,哪能分这么多人呢,分多必然散淡,那便不是爱了。” 叶南:“简之,我们不能那么狭隘地去设想所有人。” 厉翎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妫满子蹙眉,刚想说几句,厉翎就劫了话:“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真正的帝业才能平息流血,才能让万世永享和平,统一前的牺牲都是必要的。” 那张稚嫩的脸庞如今出落得冷峻锋利,为了山河统一而不惜尸山血海的信仰,便再也藏敛不住了。 …… 厉翎见叶南愣神,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你在想什么呢?” 叶南揉了揉脑袋,“没。” “撒谎,”厉翎用手指勾了一下对方鼻梁,“你的心思是一点都藏不住的,你的睫毛一颤,我就知道你在想白简之。” “胡说!”叶南不满,抬头瞧见了厉翎眼底翻涌的戏谑,这才明白了对方的玩心。 “姑且不论虞国是否拿得下来,这次你出使的目的地是螣国,你真不怕螣国那些巫蛊之术?” 白简之之前出使震国,就敢私下使用蛊惑术术,在他一手遮天的螣国,岂非更加肆无忌惮。 “怕?怕什么?”厉翎让人揽进怀里,打趣道,“有你在,白简之他还敢轻举妄动吗?” 叶南愣了愣,心忖:是啊,或许我的命,就是厉翎最后的护身符。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望着厉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若真到了要选的那一刻,我倒希望你会这么做,用我当筹码,护你自己周全。” 厉翎骤然一僵,揽住对方的手臂收紧,他才意识到,方才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试探,在叶南这句平静的话面前显得格外轻佻,他竟让这人认真考虑起了被舍弃的可能。 “如果我去螣国联盟,留你在震国,我反而更不放心。”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掌心轻轻贴着叶南的后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谴责自己,“那岂不是将自己的软肋剖给别人看?那才是真正的赴死。” 叶南低头,脸颊微红。 “我舍不得。”厉翎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我的软肋不是你,是见不到你。” 话出口才惊觉,刚才那些故作轻松的调侃,竟让叶南承受了这样重的揣测。 冷不防地听到这么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叶南也是悲喜交织着,一时眼里有些氤氲。 在乱世中,他不过是一叶浮萍,而厉翎本该拥有星辰大海,两人的命运犹如云泥。 可厉翎却携他出淤泥,奔向更为广袤的天地。 厉翎道:“我知你心,你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可乱世如漫漫长夜,人命耗贱如灯芯,若想见到光明,必须有人亲手掐灭黑暗,哪怕背负骂名,我也要亲手点燃这燎原的烈火。” “小南,陪我去吗?” 叶南慎重地点头。 这一刻起,荆棘坎坷也好,腥风血雨也罢,他都愿义无反顾地陪厉翎踏上山河征程,和他一起点燃这星星之火。 …… 厉翎带队浩浩荡荡地西出了。 临走这日,难得好天气。 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响鼓九擂,黑旗威风,震国国门在雄伟的号角声中沉重而缓慢地开启,发出深沉的响声。 百步阶上,震王站在最高层。 他携所有家眷与大臣出来给厉翎送行,温和又威严地笑,再三叮嘱,厉翎垂眸行礼,看不出表情。 大臣们在台阶下规矩地站成数排,虽听不见两人所言,不过父慈子爱的模样,甚是和睦,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嫌隙。 城外百姓如潮水般涌在宫外,踮脚张望的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 第34章 虞国公主长佳款步而来,粉丝的纱衣在风中绽放,额间桃花钿衬得眉眼妖冶,她故意放缓脚步,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勾去。 她的出现显得突兀而风光。 “听说虞国公主最近几日总在殿内发脾气,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总待在小苑。” “这虞国公主虽有些任性,但胜在貌美。” “那是,据说就在前两日,太子殿下见过她一次后,便答应出使螣国带上她,还要经过虞国亲自下聘礼,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再美又如何?叶南的小苑可整夜亮着灯……” “叶南终究是男人,新鲜劲过去,不长久的,太子殿下何等通透,越是清醒,越是薄情。” “对对对,太子殿下心思一定在霸业江山,而非儿女情长,叶南是太子殿下少时的玩伴,他便仗着两人的竹马之谊而受到殿下照拂,可是,像太子殿下这样敢用叶南的命做赌注,与景国开战的人,足见叶南在他心中是没有分量的,这名骁国质子终究不过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而已。” “啧啧啧……” 窃窃私语钻进长佳公主耳中,她却笑得越发娇艳,不紧不慢地走到厉翎面前,行礼时,眼尾余光扫过阶下的叶南,刻意抬高了下巴。 她恭敬地向震王行礼。 宣妃和二公子厉晋更是相互对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虞国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柔声道,“殿下,我特带上了上好的茶叶,一路为殿下烹煮,可祛疲劳。” 厉翎眼皮没抬,但态度还算凑合,“有心了,薛将军,先带公主去马车上。” “是。”薛九歌将人带到单独的一辆马车边,车厢外帷幕随风轻扬,露出内里云纹锦缎,整车规制之奢,竟与太子殿下那辆座驾相较,亦不落下风。 足以显示大国风范。 “此去结盟,切莫辜负本王的期许。” 震王抬手,却在触及太子发冠时堪堪顿住,掌心悬在半空后收回。 “儿臣明白。” 厉翎转身时,玄色披风随风扬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叶南立在晨光里,淡绿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身姿如竹般挺拔清冷。 恍惚间,时光似是折了个弯,他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在苍梧山桃花树下等他的少年,眉眼间的澄澈未改,只是脚下的土地换了人间。 此刻,叶南在阶下静静地等着他。 旁边站着薛九歌,冲他打眼色道:“殿下来了。” 叶南沉默少顷,上前两步,正要行礼,手被对方抬住。 厉翎顺势一转手腕,就拉住了叶南的手。 叶南:“……” “与我同乘。”厉翎此话让全场呼吸一滞,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扣住叶南的手腕,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颤。 叶南蹙眉,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他低声提醒道:“这不符合礼制。” 厉翎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大臣,以及更远处人头攒动的城中百姓,视线绕回叶南身上,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道:“我与心爱之人同乘一座马车,有何不妥?” 叶南眉间透着隐忍:“殿下,你为何这样做,这样太招摇,太不成体统了……” “小南,你一天天就知道说体统,小时候就为了这破体统,我们被迫分开数年,若骁国没有内乱,没有外敌,你是不是还要违心地守一辈子体统?你在怕什么呢?”厉翎将叶南的手握得更紧了,固执地要穿透一切阻碍,“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我是骁国的弃子,震国的质子,这点名声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叶南垂眸摇头。 “那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厉翎含笑接话,而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般,“我们就一起破了这烂纲常。” 第30章 叶南听罢,内心翻江般颤动,嘴抿得紧,任由厉翎牵着手上车。 薛九歌打下挂帘,挥手下令出发。 刹那间,金钲长鸣撕裂长空,玄鸟黑旗如乌云蔽日,二十万甲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叶南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旌旗,忽觉这阵仗大得惊人。 “白简之来时就带了几个随从,你此番兴师动众……”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伸手按住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话语都断了半截。 “呵,你可知他上次带了多少人来?” 厉翎低笑出声,他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眼底的戏谑染得愈发浓烈,“若不是急着见你,他哪肯乖乖就范,只让大军驻扎在边界,我这次还算带少了,应该让他见识一下震国的军容,万一……” 叶南闻声转眸,“万一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厉翎突然倾身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咬着耳朵轻语:“万一他要抢了我的太子妃呢?” 厉翎故意将 “太子妃” 三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抚上叶南泛红的耳尖,看着对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底笑意更甚。 叶南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白皙的脖颈也泛起薄红。 “厉翎,你太幼稚了。” 他声音发闷,却被厉翎顺势握住手腕,拉得更近。 “是啊,幼稚得很。” 厉翎低笑着将人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与调侃,“这话,我只说与你听,出我口,入你耳。” 说罢,在叶南耳后落下轻轻一吻,“旁人想听,还没这个资格。” 骑马护卫在车旁的薛九歌,“……” 默默地抽了一尾鞭子在马屁股上,去追前方扬起的尘土。 …… 数日后,出使的大队驶入骁国境内。 骁国国君万万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厉翎直接拒绝了骁国准备的隆重国宾之礼,仅勉强答应出席当晚的晚宴。 骁国国君哪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连连应下。 春天的雨丝愈发绵密,将整个骁城浸成一幅水墨。 叶南倚着车厢,手指刚触到帘幕,冰凉的雨珠便顺着车檐滴落,在他手背绽开。 当染着青苔的城墙缓缓映入眼帘,“骁城” 二字斑驳得如同褪色的旧梦,半年前的记忆裹挟着潮湿的风,汹涌而至。 城墙上的箭孔还未修补完全,缝隙里长出了些野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 半年了,时间像长了脚,又驻在原地。 他走的时候很坦然,像是了断了毕生心愿,甘愿接受这世间的全部恶意与未来的种种不测。 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做梦都没想到,能撞回了厉翎的怀里。 还有,回到故乡。 一只手遮住了叶南的眼睛。 “石头比我还好看?”厉翎覆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温湿的气息让叶南缩了一下脖子,他顺势后仰,靠在在对方的肩上,“你捂我眼睛作甚?” 故地重游,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厉翎也忍不住想要确认答案。 “你给我写信,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救援吗?”厉翎也不放手。 “会,”叶南笑着小声道,“不管你是来救援还是看我笑话,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曾经以为只是单纯地求救,猝不及防地就被叶南“最后一面”这四字戳了心窝,他懊恼得很,当时他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堪呢?怎么能说那些龌龊的话而伤了叶南的心呢? 还把人往鬼门关里送。 厉翎眼圈发红,眉头紧蹙,想要说很多,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我恨你,但他更恨自己,可最终他还是闭眼,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傻瓜!” 也不知道这个词是说叶南,还是说自己。 若是时间能倒回,他一定愿意剖开胸膛,让叶南看看他炽烈燃烧的心脏,从未有一天冰冷过。 厉翎缓缓睁眼,眸中带着郁气,伸手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掰正了,“为何不早一点写信给我?” 厉翎清楚地记得,那天还是深秋,暖阳晒在日渐干枯桃树上,有人在太子府外求见,自称来自骁国。 骁国内乱他早听说了,可他并没有刻意打听,甚至可以说从与叶南决裂后就故意自闭了耳目,不想再听到任何叶南的消息。 之前还有想要攀附太子的人送了长得像叶南的人,他看也不看就下令退回,久而久之,大家也不会触厉翎的霉头。 侍卫来禀报时头埋得很深,生怕太子发怒,可厉翎只是稍微愣神了一下,就下令通传。 厉翎永远不会忘记阔逢三年后的相遇,竟然通过的是一纸求援信。 他牢牢地将信捏在手里,恰逢一片桃叶飘在肩头,他回过神来,手心的汗已然将墨迹微微浸染,那锋利的笔锋变得模糊。 信纸展开的刹那,厉翎的手指不由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也停滞了般,上面的字迹被他掌心沁出的汗润得微微发潮,他慌乱地用袖口去擦,反倒将 “盼君相助” 几个字晕染得愈发模糊。 第35章 他慌忙松开手,生怕那些墨迹晕开后便看不清楚,那一字一句就失了信用。 他就再也去不了叶南的身边。 他将信纸折好,藏进贴身的里衣,又按了按,确认它安稳躺在心口的位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些沿路的阻挠又算得上什么呢? 没有人比叶南更需要他!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想见叶南! 他要去做叶南的矛,做叶南的盾,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从拆开这封信的瞬间起,他厉翎,便再也容不得叶南受半点委屈。 …… 骁国的石板路还留着雨痕。 叶南踩上去时,潮湿的青苔气息混着,难得的清新。 眼前的市集依旧如记忆中鲜活,挑夫赤着膀子扛着货物,扁担吱呀声里混着商贩的吆喝,卖字画的老者摇着折扇,小桥下乌篷船晃晃悠悠,船家挥着竹篙,用带着乡音的调子招揽客人:“客官,青苹果嘞,两文钱五个!” 他摸向袖袋,却触到厉翎塞进来的碎银。 “青苹果,”厉翎笑了,“这下总算吃上了。” “嗯。”叶南甜甜一笑,“长佳呢,让她也尝一尝,这可是我家乡的特产呢。” 厉翎吃味:“她喜静,窝在殿内研究她的茶,不管她。” “哦,那给她带几个回去。”没能实时尽到地主之谊,叶南颇有点失望。 此刻更多商贩举着货品围拢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竟有几分儿时跟着母亲赶集的热闹。 春末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拂过脸颊,叶南深深地吸气,胸腔里胀满了久违的踏实,嘴角不经意扬起笑意。 这才是记忆里的骁国,是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能在心底鲜活如初的故土…… 厉翎知道叶南向来不喜欢大排场,这次也没有清场,只包了骁城最有名的馆子,择了二楼安静的雅间。 听着楼下吃客的喧闹,也别有一番趣味。 “客官,您的酒酿河蟹来咯!”木门被推开,店小二托着食盘躬身而入,蒸腾的热气里飘着黄酒与蟹膏的浓香,“其他酒菜也都上齐了,您二位慢用!” 厉翎抬手接过食盘,将瓷碗轻轻推到叶南面前,招呼道:“快,尝尝这味……” 目光扫过对方仍带着笑意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市井烟火气,比王宫里的琼浆玉液更让人欢喜。 不等他说完,眼露精光的叶南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叼了一只蟹腿,放在嘴里嚼。 “唔……真是一模一样!”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厉翎愣了下,他是多久没见到这般生动活跃的叶南了。 少时的叶南,活泼的外表包裹着骨气,让人不经意便忽略了,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触碰到他的内心的棱角。 后来,他的皮肉被摧残,冰冷的傲骨便如退潮后的石头,裸/露了出来。 想要掰断这脊骨的人也多了起来。 对叶南而言,他宁折不屈,这才是他淡漠的源头。 他对世间种种,有了最冰冷的失望。 “愣什么神?你也吃!”叶南声音轻快了几分。 厉翎温和地笑,“好。” 见叶南馋猫似的,厉翎索性也学起来,用手抓了一只蟹壳,去吸里面的蟹黄。 “嗯,是有点不同。”厉翎点评,“震国那些厨子全部开了,把这个酒楼厨子五花大绑,带回去。” 叶南呐呐:“强盗呢!” 两人相视而笑。 桌案上蟹壳堆得老高,叶南望着窗外重新热闹起来的街市:“这里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犹记,去年深秋时的骁国。 景国久攻之下,断壁残垣下堆满了乌黑的尸体,骁国最高的楼宇漂浮在火海之上,嘶吼声、叫骂声、求救声、咳嗽身、哭喊声混在了一起,称一句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叶南集合了城中的画工,让画工在巨大的白布上模拟出景国国君的样子,悬挂于城外。 景国将军见罢,怒极却不敢再强攻,怕犯了景王威严,只能转而寻找其他的攻城之法。 那时,骁国在烟尘中气数渐微,像一座废城。 厉翎放下蟹壳,擦了擦手,道,“骁国投靠我邦,这中间的好处他们不会少捞,不过,这也是应该给的。” “震国给了他们多少支持?”叶南也想到了,单凭骁国的实力,想在短时间之内恢复如初谈何容易。 厉翎回头看着叶南,目光流转,伸手揽着对方的腰身往自己怀里带,鼻尖快要相触时停下,勾着嘴角浅笑。 “就当聘礼了。” “唔……”叶南用手肘顶着对方的胸,使了一个“旁边有人,快放开我”的眼色。 “又没外人。” 薛九歌:“……” 他站在原地,内心有点高兴,他们没把他当外人。 第31章 厉翎只是有心逗逗叶南,很快便放开了对方,还帮叶南整理了一下衣袍,顺手夹了一块鱼放叶南碗碟中,“今天晚上骁王设宴,我们一道过去。” 时逢楼下一阵喧嚣,细细一听,是有先生在大厅说书,想必说得太妙,引发众人鼓掌叫好。 叶南推开内窗,卧身向下张望。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人声鼎沸的堂子立刻安静下来。 先生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各位看官,今日咱要说的,乃是我国二公子叶允,二月十五元宵节,我王带公子允去庙中祈福,可恰在那时,一道晴天惊雷劈下,庙宇外的黄幡被击中,熊熊燃烧,竟隐约可见叶允一统的字形,但火势很快便熄灭了。” 他话音一落,大堂内立刻响起一阵哗然。 说书人微微一笑,继续绘声绘色地说,“这意味着骁国会兴起,而叶允……” 此时,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接话,大家都心照不宣。 接下去的说书内容,无非是把叶允反复抬高,标榜成了天神一样的人。 叶南听得眉峰越蹙越紧,叶允那点能耐他再清楚不过,空有一副皇子皮囊,好高骛远,终日流连酒肆,论谋略不行,论心志更差,别说什么一统天下的宏图,真把骁国交到他手里,不出三、五年,怕是国库都要被他掏空,到时候大权旁落,满朝皆是钻营之辈,偌大的国家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这般荒唐的吹捧,竟也有人信?他不想再听下去,轻轻拢了窗,将嘈杂一并关在了外头。 厉翎看叶南蹙眉,挑了挑眉:“怎么,你这也信?” 叶南摇头,若有所思地反问:“是叶允太心急了吗?这样大张旗鼓,说不通啊。” 厉翎毫不在意,“那今晚刚好去看看你那个不成器的庶弟,指不定还能有些惊喜呢!” 叶南心中惴惴的,面对厉翎的邀请,看着美味也失了几分兴趣:“我不想去,父王可能不想见我,我也不太想见他,也许是我和他父子缘薄吧。” 厉翎想到刚才叶南看到故土人情时的渴望与满足,此刻又如此落寞,不禁心疼,鼓励道:“小傻子,我又不是让你去看他们,你就当回到故土,见一见其他友人,安天遥你不想见吗?” “太傅?”叶南眼睛陡然又亮了些。 “安天遥现在是骁国丞相,也会出席国宴。”厉翎笑着说。 见叶南狐疑,他也不打算瞒着,径直说道:“你那便宜父王一直宠幸奸佞之臣,当初他们联合骁国二公子叶允诬陷你入狱,打算废长立幼,安天遥被迫出世,在深山闭关。” 这些事叶南都知道,只是他再次听到这些,依然难过得垂眸,他知道父王虽更疼爱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这竟是一出过河拆桥的戏码。 帝王家的父子情分原就薄如蝉翼,多少时候,一个君王,不过是凭对后妃的喜好定夺子嗣的荣宠,而那储位之争,从来是刀光剑影,哪有半分亲情可言。 从妫满子处辍学回国,父王依然十分器重他,还让高士安天遥任命太子师,全力辅导他佐政。 叶南正值凌云少年,得志施展才华与抱负,便将自己所学的治国之道大力推行。 薄徭轻赋,推行农耕,休养生息,秉承黄老之道,保障了百姓生活,他的一系列举措让整个骁国国力蒸蒸日上。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想增加兵力,想纵联外交,想…… 想不到他被诬陷谋反入狱。 他是在一个季夏的夜被带走的。 数日前他还曾去百姓的庄稼试用户部新制作的新农具。 他在监狱中等待,并相信真相终会大白,他还能赶得上秋日,再去巡视一下田地并盘算一下这年的收成。 期间,太傅安天遥与一干忠臣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拿出种种佐证,证明叶南的无辜,而骁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认定了叶南有异心。 骁王为除后患,还将叶南提拔的大臣全部扁庶责罪。 第36章 太傅在数次被驳后怒极攻心,生了一场重病,被骁王顺理成章地剥去了官职。 数月后身体稍安,孑然一身的安天遥就告老还乡,心力交瘁的他无心安享晚景,独自去了深山。 临时,他只苍凉地说了句:“好一个卸磨杀驴啊……哎。” 这句话不是为他自己说的。 叶南为人磊落,在骁国声望很高,入狱时靠狱卒获取信息,得知种种后,依在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只是,这一等,便真等到了季秋时。 骁国的富饶,也让临近的景国垂涎,好不容易逮了一个借口就发兵过来,兵力不强的骁国哪能与强国抗衡。 百姓流离失所,都城断壁残垣。 骁国最危难的时刻,骁王带家眷大臣弃城而逃,留下他自生自灭,往日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华,仿佛就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叶南不得不接受被王室抛弃的事实。 痛楚的画面被再度忆起,令他拧了眉:“太傅怎得又愿意出山挂职了呢?” 厉翎一直看着叶南,伸出手抚上了叶南的眉心,心疼地揉了揉:“我不过是借机让人在骁国散布消息,说景王欲邀安天遥出山。” 叶南听罢,有些慌张地拉住厉翎的手:“父王多疑,他知道太傅的本事,若是太傅助景国,景国和骁国本就有仇,这样不是将骁国的弱点全部暴露给景国吗?父王断然不可能放人,这样太傅就会有危险。” “这个时候就需要安天遥亲自去表态了,安天遥愿意出山,而骁王身边刚好差人,骁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授安天遥丞相之位,”厉翎顿了顿,继续说,“骁王还能讨一个不计前嫌,重用贤臣的美名,他何乐而不为呢?” 叶南半晌才开口疑道:“师父一生忠烈,定不会投靠景国,可他性子倔,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厉翎抽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噢?说来听听,除非什么?” 有那么几分调侃的意味。 “除非……” 叶南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厉翎深邃的眸子里,“你拿我的命去要挟他。” 厉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紧蹙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无奈与心疼:“小南,在你心里,我竟成了这般不择手段之人?” 叶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待那声质问在心底漾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红了脸,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把厉翎往那处想?他慌忙往厉翎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只在心里反复责怪自己刚才失了分寸,竟用那般不堪的揣测腌臜了这份心意。 厉翎瞧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的阴霾顿时化作促狭的笑意。 他倾身逼近,逗道:“早知安天遥那老家伙能威胁你,当初就该把他捆来震国,看你还敢不敢躲我。” 说罢故意夸张地咂咂嘴,“失策啊失策,白白浪费了多少好时光。” “少打趣我!” 叶南左右不是,皱眉别过脸,伸手推开贴过来的厉翎。 厉翎笑着往后靠了半分,从袖中掏出了刚买的青苹果。 他灵巧地旋开短刃,刀锋贴着果皮削,薄如蝉翼的果皮簌簌垂落。 “真没见过像你这般口味刁钻的。” 厉翎故意摇头叹息,将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他晃了晃手中饱满的果肉,挑眉道:“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 说着便将苹果递到叶南唇边。 叶南立马接过去,咬下一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瞪了厉翎一眼,含混不清道:“嫌酸你别碰。” …… “要的就是果酸味!”竹篮刚落地,叶南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他捧着泛着霜色的果子,鼻尖凑近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着笑,“这可是骁国特产,不当季也产量,很带劲的味儿!” 叶南在山上学习期间,骁国总是不定期送青苹果,叶南喜酸,每次都要吃上好几篮。 他大方地从竹篮里挑了两个最青的,一个抛给树下乘凉的白简之,另一个径直朝厉翎怀里砸,被厉翎单手稳稳接住。 “谢师兄。”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拭苹果,抬眼冲厉翎说道:“听说震国只产甜果,太子殿下怕是消受不起这酸劲儿?” 这话像根刺扎进厉翎心里,他看着对方优雅咬下苹果,喉结滚动时那抹惬意的神色,胸腔里顿时腾起无名火。 “酸得倒牙的东西,有什么稀罕?”厉翎故意抬高声音,余光却紧盯着叶南。 叶南咬开果皮的瞬间,汁水溅在唇角,他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松鼠:“你尝一口就知道!清香得能把魂儿都勾走!” 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下,厉翎只得硬起头皮咬了一口。 厉翎咬破皮的刹那,酸涩如潮水漫上舌尖。 他险些吐出来,却瞥见白简之正用帕子擦嘴,似乎也在强装镇定,还似有若无地投来轻蔑一瞥。 厉翎只得硬生生将果肉咽下去。 “如何?”叶南眨巴了一下眼睛。 厉翎的腮帮子不受控地发颤,狠道:“还真痛快!” 他故意大口咀嚼,酸涩感顺着舌根往太阳穴钻,眼眶泛起泪花。 这话让叶南眼睛弯成月牙,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果子:“就知道你好这口!等下次苇子来,让他带十筐!” “师兄这么偏心吗?”白简之幽幽道,“可我也很喜欢呢。” “有,都有。”叶南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管够!” 厉翎瞥见白简之倚着树,酸得眯了眼,但还是晃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苹果,那模样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厉翎发狠,索性将三个苹果囫囵全吃了进去。 夜幕降临时,厉翎蜷缩在床榻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跌跌撞撞摸到叶南窗前,却见月光下少年正捧着小半块青苹果,就着烛火看书。 烛光摇曳中,叶南慌忙起身。 “厉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厉翎抓住他手腕,滚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胸膛上,声音含糊不清:“叶南,我难受……” 叶南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厉翎,你发热了,快,来我床上躺着。” “我去找师父拿药。”叶南刚将人安顿好,却被对方一把拽进怀里,带着酸气的滚烫呼吸喷在耳畔,“不准走!” “躺好,别乱动。”叶南挣脱对方,刚走出两步,就被厉翎死死地拽住了衣角。 叶南叹了一口气,无奈得很,他从未见厉翎生过病,这次高热来势汹汹,想必厉翎也害怕,才任性了些。 “我吃了三个,比白简之多……”厉翎蹙着眉心,全身通红,极不甘心底地胡言乱语。 “什,什么?”叶南靠近了一些。 听着对方迷迷糊糊的呓语:“讨厌他,讨厌你分给别人。” 叶南被这突如其来的醋意惊得手足无措,手心的青苹果滚落在地,他红着脸拍开厉翎乱抓的手。 整整一夜,叶南都照看着厉翎,不敢睡,也睡不着,直到晨光刺破窗纸。 厉翎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看见叶南歪坐在竹椅上,单薄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 叶南也被响声惊醒,用手探了探厉翎的额头,长舒一口气,道:“终于退烧了。” 叶南的声音沙哑,是整夜未眠的倦意。 “你照顾了我一宿?”厉翎心口一紧,说不上到底是担心,愧疚、还是内心那一闪而过的小窃喜。 “上次考核,你在山中照顾我,这次轮到我照顾你,” 叶南别过脸,别扭道:“咱们,咱们扯平了。” 厉翎一下就撑了起来,声音发狠:“才没有扯平,青苹果,只能我和你分,没白简之的份!” 叶南:“……” 到底关白简之鸟事? 第32章 骁国用了最高礼仪接待震国的太子。 骁王宫里,琉璃宫灯照得透亮,玉盘珍馐堆满了桌,流光溢彩。 宫廷乐师轻拨琴弦,舞姬们顺着音乐甩动起了广袖。 金樽美酒在杯中荡漾,觥筹交错。 厉翎带着叶南进了殿门,黑袍与白衫相衬,在光影交错间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骁国二公子叶允捏着酒杯的手在发狠,坐在他下阶的官员们或低头装聋作哑,或用眼角余光偷瞄主位,各怀心思。 唯有安天遥起身。 叶南朝他微微颔首,安天遥眼眶发烫,连忙拱手回礼。 叶南的视线再度回到了大堂正中。 骁王缓步下阶。 一国之君,此刻额角沁出薄汗,笑容木讷:“太子殿下大驾光临,骁国蓬荜生辉,怎不见太子妃同来?” 厉翎虚虚地拱手:“我带了叶南回来。” 他余光瞥见在一旁的叶南正欲向骁王下跪,立马单手拦住了。 第37章 叶南一怔,睨了一眼厉翎,却见厉翎的目光盯着骁王,笑意散了,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叶南:“……” 骁王:“……” 二公子叶允有些不爽,刚想说几句,就被旁边的大臣使了个稍安勿躁的颜色。 厉翎眼神带戾,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骁王立马摆手接话:“南儿幸得公子翎青眼,为父乐哉,来,殿下,请上座。” “与我同坐。” 厉翎根本不给叶南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按在主位旁的椅上。 叶南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悖厉翎的面子,乖顺地坐着厉翎旁边。 他望着下侧叶允几乎喷火的眼神,再看看骁王僵硬的笑脸,都碍于厉翎的威慑无从发作,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快意没持续片刻,便被他按了下去,靠旁人威势得来的体面,终究像借来的光,只是现在的他,似乎也只能借势。 骁王举杯,道:“震国太子殿下驾临,实乃骁国无上荣光!此去螣国结盟,愿太子殿下顺遂如意,中原和平指日可待啊!” 厉翎单手举杯,一饮而尽,笑着表示承意。 一番客套后,厉翎慢悠悠地说道:“此去螣国的路线可并不止骁国一条,本不想来的,可想到联盟之谊,还是觉得应当过来看看。” “公子翎之前出兵保住骁城,令我国土不失,于寡人有大恩啊。”骁王顺势接话道,“任何时候,只要殿下想来,骁国一定用最高礼仪接待贵客,日后公子翎但有吩咐,骁国上下定当肝脑涂地!” “啧,”厉翎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本是不愿意出兵的,我这个人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当时胜算并没有那么大,我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公子翎费心了。”骁王虽对厉翎装腔作势心有不满,但还是脸上扯着笑,给自己满了一杯,欲再敬对方。 “费心?” 寒芒映在厉翎眼底,他冷笑了一声,却字字如刀,“本太子可是折损了一万精兵。” 死寂笼罩大殿,骁王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举杯的手却略微发抖,“公子翎大恩,骁国铭记于心,这杯酒,聊,聊表……” 厉翎抬手打断:“我和小南青梅竹马,若不是他修书求援,我也懒得管这等闲事,所以骁国真正该感谢的,是你们的……” 话音陡然加重,“前太子殿下!” 骁王明白了,今天厉翎可不是单纯赴宴,这是要帮叶南出气,而上一句话的意思明摆着要他亲自感谢叶南。 这天下哪有老子敬儿子酒的规矩? 叶允看不惯厉翎的倨傲,坐不住了,端酒站起身来:“不如我替父王敬兄长?” 厉翎斜斜地看过来,冷冷地嗤了一声,“你谁啊?” 叶允:…… 叶允一旁的大臣立马解释:“这是我骁国的二公子叶允。” “哦。”厉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 叶允语气轻佻:“公子翎不知道我也正常,我哥叶南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又和殿下有同窗之谊,难免会得殿下青睐一些。” 叶南正准备反驳,就被厉翎劫话。 “你贵在有自知之明,”厉翎嘲讽地扬起嘴角,故意放慢了语速,“嫡庶有别,你来敬酒,合适吗?” 叶允被厉翎的态度激怒,骁国虽不能和震国相比,但他好歹也是天潢贵胄,况且现在谁不知道骁国二公子的预言,他风头正盛,哪里受得住这等窝囊气。 叶允重重地放下酒杯,敲打道:“公子翎乃英明之人,应当分辨得出同盟之情与一己私欲,到底孰轻孰重?” 厉翎被对方的态度逗笑了,不禁挑了挑眉,缓缓地反问:“两国的联盟是资源与价值的交换,那你且说说,我凭什么与毫无帮扶的弱国联盟呢?” 骁王听罢,立马打起圆场,还假装怒斥了叶允几句。 他心中也恼怒,可弱国缺外事,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劣势,就是气短。 骁国现在不过是震国的同盟国,想要在这列强夹缝中生存,必须依附震国的支撑,现在绝对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震国太子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骁王心道:若自己不让步,厉翎今日绝不善罢甘休。 他脸色一变,笑容爬满了眼角,笑呵呵道:“寡人一向看重南儿,之前我儿入狱只因事发突然,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一定,日后待我查清,定不叫我儿蒙冤。” 厉翎闭眼一笑,似乎对骁王的假意推诿并不着急,还懒懒地顺了这个人情:“骁王严重了,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无法与小南再续情谊,这样说来,我应当感激才是。” “这……敢情好……好……”骁王懵了,但他也知道厉翎的性子,若今日为这事儿而来,定不可能轻易善场。 只是眼下厉翎似乎并不着急算旧账,反而还假意客套起来,这一记耳光一颗糖的来,骁王竟不知厉翎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群臣也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对厉翎这番软硬兼施的招数,皆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南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轻咳一声,他不着痕迹地往厉翎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对方,似是提醒,又似是安抚。 厉翎得了意,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适才睁开眼,扬声道:“九歌,将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薛九歌就押着一人进了殿。 叶南定睛一看,恰是今日酒楼那说书先生。 “公子翎,这……”骁王琢磨着,“这是何意呢?” 薛九歌行了礼:“骁王容禀,现下满城皆有传闻,天降祥瑞,骁国二公子叶允有王者之相,或将成为一统中原之英主,不知骁王与诸位大人可有耳闻?”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出慌张之色。 骁王彻底笑不出来了。 当初天降祥瑞时,骁国宫中上下确欣喜不已,这事儿在百姓口中传得神乎其神,后来,震国太子要顺访骁国都城,骁王不敢大意,下令全城不准再传,可哪想就这么巧,还是被厉翎听了去。 到底是谁有意为之? 骁王也来不及追究,只得赶紧摆手,“既是传言,怎可信得?若论实力,震国才是天命所归,我骁国也是托了联盟霸主之庇护,方能平泰,公子翎切勿被民间流言所惑。” 厉翎依然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波澜不惊。 叶南睨了一眼叶允,发现此人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玄机,反而一副愤然不甘的样子。 “来人,把这拔弄是非,挑拨离间的贱民拉出去凌迟!”骁王气急败坏地下令。 “慢着。”厉翎低低地笑了。 他的笑声瞬间又让在场的人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处置。 “杀了他,不就是此地无银吗?”厉翎笑着反问。 骁王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如同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厉翎倒不急,用餐刀削了一块肉,才垂着眸子道:“我听到这段天命神授的预言,实在是有趣得紧,这种话入我耳,我本也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骁王,继续说,“可这风越演越烈,早晚必会传到我父王耳中,他怎么想,那便不是我说了算的。” 骁王听罢惊得口干舌燥,赶紧走到厉翎前,诚意满满地斟上一杯酒,捧杯道:“公子翎,请一定帮骁国在震王面前美言几句,骁国绝对忠诚于震国,切勿让这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坏了两国的情谊。” “那这就要看骁王的诚意了,”厉翎端起酒杯,意味深长道:“叶南作为骁国的太子突然被废,二公子叶允又被传天命神授,这事儿确实蹊跷。” 话递在了嘴边,骁王不敢再找借口推辞,也彻底明白了厉翎的目的,只好恭恭敬敬地承诺:“改日寡人一定会还我儿叶南清白。” “改日?”厉翎怒极反笑,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案几上,“不,就今日。” 【作者有话说】 计数20个,是怕蠢作者少发了小红包,亏待了我的小天使们[加油]大家如果有空,可以早点来哦[红心] 第33章 叶南一窒,还没等他回神,厉翎就让薛九歌再押了两人上来。 被押上来的两人穿着朝服,低头而行,步伐蹒跚,他们的衣物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分外狼狈。 叶南静静地看着两人,心中已然大致有了脉络。 两人原本是骁国重臣,叶南在辅政期间发现这两人并无高学,全靠世代爵位为谋就,为人也虚伪善奉。 于是,他便逐渐边缘化了两人。 这两颗墙头草迅速投靠叶允。 叶南起初并未在意,却在一力振兴国力时,被人算计,莫名其妙地背负上了弑君谋逆之罪, 第38章 他幡然醒悟,但已无力自保。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在叶南专心辅政,推制改革时,被下了狱。 骁王面露愠色,清了清嗓子,慎重道;“公子翎,这两人是我骁国的大臣,这样恐怕有违体面。” 薛九歌再次拱手道,“骁王容禀,震国一向对同盟国豁达,也愿意给与各种财政支持,骁国战后重建虽已有显著成效,可震王依然关心,让公子翎顺道查看,结果,太子殿下看到了非常不合理的一幕。” 骁王似有预感,哆嗦了一下嘴唇。 他的表情落在了薛九歌的眼里,化作了最好的讽刺,“相比骁国都城的繁华,骁国其他城池的建设却远远跟不上,百姓生活也……也谈不上安居,后来,经末将对账目的盘查,发现这里面有人中饱私囊。” “大胆!你一个外臣怎敢私查骁国的国库账目?”啪的一声,叶允重重地拍了一下台几,酒水撒了一遍桌。 厉翎往嘴里送了一颗果子,只做无声一笑。 薛九歌古井不惊,反讽道,“公子允,震国对骁国是真金白银地资助,震王也得知道银子的去向是不?且骁国自己的账查不清,还要上国来帮忙才知原委,这协助治理国家的能力似乎也太差了。” “你区区一个他国臣子,竟敢在骁国如此无理?”叶允懊恼地骂道。 “怎么说话呢?”厉翎轻声训斥了一句,斜斜地睨了一眼薛九歌,奚落的视线却最终落在在叶允身上。 叶允被指桑骂槐激得面红耳涨。 薛九歌微笑,恭敬地回道,“是末将僣越了。” 厉翎缓缓地“嗯”了一声。 叶允环顾殿内诸人,竟无一人为他发言,而他平时看重的两名大臣,此刻正解押在殿下跪着,目及此,忍不住更加懊恼。 厉翎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骁王与气急败坏的叶允,笑道:“九歌,怎还卖起关子来?快把调查结果禀报给骁王。” “是。”薛九歌得了令,继续说道:“这两位乃是贵国的重臣,为国操劳,本享厚禄,可耐不住这两位大人的胃口也极大,府宅气派,碧玉铺路,连轿辇都是纯金打造,今日见骁国宫殿,似也不及他们的府邸奢华,甚至,两位大人还囤积粮食,圈地筑墙。” 骁王脸色陡变。 厉翎侧眸,面上仍笑,“若是骁国富强,人人肥马轻裘,户户堆金积玉,那也无话可说,可目下骁国国力初复,很大程度上还有赖于上国支援,若让有心人听去,说轻一点是震王昏聩,往重了说,积粮筑墙,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帽子扣得震王踹不过气来,怒砸了手中杯,“你们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权谋私利?来人!将两人官职革去,各打一百大板,下狱后重审!” “且慢,”厉翎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国家如百年树基,若树根坏了,还指望着能长出好的枝叶吗?上梁不正,下梁肯定得歪,是这个理吧,震王?” 震王一愣,明白今日厉翎有备而来,若不发难叶允,这事儿是定然掀不过去了。 他指着叶允,严厉责备道:“这两人乃你推荐,可两人为了一己之私中饱私囊,你怎么说?” 叶允当即变色,支吾半天,表示并不知情。 跪着的两人也知铁板钉钉的事,只能干巴巴地等着降罪,像霜打的茄子。 叶南坐在一旁听得清楚,他早知骁王溺爱同父异母的二弟,也知叶允荒唐,只是难以想想他仅离开短短数月,骁国政务已如此不堪,骁国都城的繁华也不过秀而不实,虚有其表而已。 他更想不到厉翎早就在暗中布局,只等这一天,将所有罪证一并交出,将这些人牢牢钉死。 厉翎收起漫不经心,眉间渐变冷然,“之前我发兵救援,可不是让你们回来享受胜利战果的。” 骁王心生不悦,但身为弱国的无奈,不得不让他对厉翎退步,可碍于王者威严与对小儿子的宠爱,他又不愿意轻易示弱。 安天遥适时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骁王与厉翎行了礼,“公子翎容禀,之前我王已然察觉不对,决心重振朝纲,才会令微臣回宫辅佐,微臣虽不才,但愿为国家鞠躬尽瘁,当下已经在制定变法条例,变法内容均为之前公子南所执,相信不久便会呈启奏施,请殿下放心。” “丞相严重了。”厉翎大度地一笑:“震国一向看重同盟国的治国能力,深渊在侧,不敢掉以轻心,也恐骁国失了警惕心而日后生出大患。” “公子翎所言极是。” 厉翎问:“那依丞相看,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呢?” 安天遥拱手,道:“此等玩忽职守之人理应公开受大刑,以儆效尤,但微臣不管刑部,不敢越俎代庖,还请我王……” 厉翎劫话,问:“谁主管刑法呢?” 安天遥据实禀报:“骁国二公子叶允。” 骁王听罢,知道厉翎绝对会发难,只能舍车保帅了,立马接话:“公子翎大可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一定重罚,来人!” 一干侍卫上前待命。 骁王骤然下令:“将这两人押入天牢,择日处以绞刑,诛九族。”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这两人似乎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管是骁王还是叶允,都保不下他们,不由得呼天喊地地求饶。 “罪臣被蒙了心智,罪臣千刀万剐不足惜,求王上留我家老母与小儿一条命啊!” 骁王弃车保帅,连他们的家眷都不放过,最惨不过如此,那便鱼死网破。 “王上,罪臣也是受人指使……” 骁王摆手,示意侍卫赶快拉下去,厉翎却扬手,薛九歌见势便拦住了侍卫。 “你说你是受人指使?”厉翎睨了一眼叶允,问其中一人,“何人胆敢指使你们呢?” 叶允恼怒,正要发作,骁王立马按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下,只能彻底投降,他转头对厉翎慎重交涉:“公子翎勿再听这些奸臣谗言,作为国君,我是有责任的,是我教子无方,叶允的确不堪大任,既然前事已清,是该还我儿叶南清白了,我准备重立叶南为骁国太子,择日便立诏书,不知道公子翎是否满意?” 厉翎用案几上的刀削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毫不在意道,“这是贵国的内务,我不干涉,悉听骁王做主便是。” 骁王看向叶南,他的脸色,就像被秋风吹过的枯叶,既黄又涩,难看至极。 叶南从容地站了起来,身姿如新月般清润,却投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骁王无奈地摇头,还是认了败,“南儿,是为父对不住你,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磋磨,现在真相大白,均是这些无量小人作梗,若你愿意,为父愿意为你重新加冠,复太子位。” 叶南微微颔首,走向骁王,下跪行礼,落落大大道:“那便却之不恭了,待儿臣陪公子翎从螣国回来,便请父王为儿臣行册立之礼。” “好。”骁王扶起叶南。 微妙的氛围中,两人之间的隔阂是一道无形的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尴尬,他们的笑容僵硬,话语中透露出生疏的客气。 厉翎看得乏味,便携叶南率先告辞了。 临走,还故意瞥了眼叶允,给了落败者一个警告眼神。 在宫宴的辉煌灯火之下,叶允面色铁青,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带着粗气,眉头被重重阴霾笼罩,连心头的怒火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困锁,不敢当着震国太子发作。 直到宴会结束,他的不甘再也抑制不住,随骁王到了寝殿,怒砸掉价值连城的花瓶,侍从们不敢靠近,骁王与王妃赶紧劝慰,而叶允根本听不进去,手指紧握成拳,一拳一拳砸着屏风,青筋暴起,冲骁王低声吼道:“今日厉翎辱我,我定要十倍百倍讨回!叶南,叶南休想回来,我要杀了他,不,杀了他们!” 王妃冲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是吗?若不是你霸道横行,不公不法,肆意逞威,怎会被那厉翎揪住辫子?”骁王厉声道:“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 叶允跺脚,焦急地踱步,而后咆哮起来,“当初,就应该让叶南死在牢里!若不是父王心软,他刚才还能在我面前显摆,还能分抢我的太子位?” 说罢,愤然转身,拂袖而去。 骁王被叶允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跌坐在榻前,王妃见状不妙,一把一把地抚着骁王的背,赶紧传了大夫。 夜色中,寝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烛火摇曳的白墙上,映照出满室的寂寥…… 第34章 庭院内,月色溶溶,铺洒在静谧的池面上。 厉翎与叶南正坐在凉椅上悠闲的品茗,下人则正在庭院另一侧放温泉水。 叶南扭头,刚好看到厉翎抬头望月,少年的面容清秀而俊朗,郎朗清目,只有在这一刻,厉翎才算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锋芒,有着少年郎独有纯真。 第39章 厉翎似有察觉,转头间,两人四目相对。 叶南赶紧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茶杯,虚张声势地狡辩,“快满月了,今天月色真美。”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叶南微微一愣。 厉翎解释道:“赏月,赏的是伴在身边的人。” 叶南心中一颤,抿嘴笑了,也抬头看向银盘般的月。 周围静了下来,夜风徐徐,吹不散那满月的温柔光芒,这一刻,薄光轻轻覆盖在彼此的心口。 或许两人都依稀记起,少时他们也曾在苍梧山上的瓦房屋顶上,一起看向了天边的月亮…… 那个时候,夜色朦胧,星斗稀疏,一弯晦月如钩,他们谈得却无关风月。 厉翎刚温习了一日功课,出来散步,月色灰蒙地洒在路上。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手臂还未放下,便骤然一窒,余光瞟到了对面的屋顶。 檐角一道黑影晃过。 一人单脚踩在屋脊上,白色衣袍在夜风里鼓胀着,每一次跳跃都让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昏暗中看不清那人面容,只凭那身晃眼的白,与那副跳脱的姿态,厉翎便知是叶南无疑,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落,鼻尖却钻进一缕淡淡的酒气。 他抬头,有着压不住的无奈:“三更天在屋顶撒野,不怕师父拿戒尺抽你?” 叶南闻声回头,兴奋地勾了勾手指:“厉翎,你上来!” 厉翎听对方那微醺的语态,有些愠怒,“快下来,我接住你。” 叶南蹲下来,酒气扑面而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笔,“你瞧这月亮像什么?像不像袁国被战火啃缺的饼?” 说着,他用手戳着瓦片上的裂痕,“昨日山下来人说,景国又屠了袁国半座城,百姓哭喊声传了好几里。” 厉翎的手缓缓拢紧。 他从未见过叶南这样,平日里总是肆意轻狂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 “叶南笑苦着,低声质问,“厉翎,我们学成后会怎样?” “乱世中人如浮萍,百姓多苦,何人能求安生?你我学成归去,不过是各自父王手中的剑。” 叶南笑了,笑声被风撕得破碎,“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面上维持着虚伪的和平,却暗中却策划着吞掉对方?到时候我刺向震国边境,你砍断骁国粮道。” 他站起来,衣襟扫落几片瓦当。 厉翎看见他晃了晃,连忙跃上屋顶,想去扶叶南,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叶南干笑了几声,看似疏狂无羁,语气却显得格外落寞。 “等那时,你还会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吗?你,我,对,还有白简之,利益之下,终究有兵刃相见之时。” 厉翎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叶南,这些话他从来没听叶南提过,不知道对方是在胡言乱语,更或是醉酒吐真言。 一阵风起,吹动了叶南墨色的长发,他身形挺拔如青竹,衣袂飘飘,手中的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屋顶的青瓦之上。 “我要画个圆月亮!” 少年抓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大口,“月圆人团圆,我要画天下太平,画百姓能枕着谷堆睡觉,还要画……” 夜风突然变大,将叶南的发丝吹得糊住眼睛。 厉翎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开,触到他脸颊时才发现一片滚烫。 叶南歪了歪头,就着泪光,问:“你要和我一起画吗?” “你醉了。”厉翎想夺下毛笔,却被叶南死死拉住手腕,“厉翎你看!” 叶南指着残月,声音渐渐哽咽,“袁国那个被屠的城,叫泽阳镇,我小时候跟着母妃去过,镇口有棵老树,往里看去,一条街都是商铺,熙熙攘攘的……” 厉翎望着他濡湿的睫毛,突然想起数日前密报里写的 “景军屠城,积尸盈路”。 那些冰冷的字迹此刻都化作叶南眼中的泪,砸在覆着薄霜的瓦片上,如此荒凉。 愣神间,一个酒壶塞进了厉翎面前,叶南大声道:“来,一起喝!” 厉翎看着壶口,喉咙滚了一下,被蛊惑般地,他接了过来,猛闷一大口。 “师父泡的药酒?”厉翎擦了擦嘴。 “对,我偷的!”叶南拍了拍胸脯,得意得笑。 他拉着厉翎坐下,将手中的毛笔扔给了对方,“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呵!”厉翎乐了,看着叶南张牙舞爪的下命令,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怎么不画啊?”叶南扯了扯对方的衣角,“多少人在战争中失去至亲啊,厉翎啊,我们补画上它,这世间便没有分离了,对不对?” 厉翎嘴角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想说“乱世本就如此,兵荒马乱,生灵涂炭,朝不保夕”,可这都到嘴边的话,却活生生地被叶南清澈与渴望的眼神憋了回去。 他触碰到了叶南的手臂,发现对方在轻轻地颤抖,那种颤抖不见寒冷或者恐惧,唯有难以言喻的悲天悯人。 叶南的眼中,映着山河波澜与百姓苦难,叶南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以及那不可磨灭的信仰。 厉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在乱世,同命相连,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共鸣。 此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时间陷入了静谧的深渊,蕴含着无尽的信念。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 叶南双手撑在瓦上,声音笃定,“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他忽然转身,问:“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厉翎看着他瞳孔里晃动的光,那光里有他从未说出口的野心,也映着自己藏了太久的锋芒。 他眼中有火在燃烧。 他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太子,已然化作一只振翅高飞的熊鹰,注定要在这乱世中翱翔天际,俯瞰苍生,定鼎乾坤。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 厉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那一刻,姽满子“乱世需用重典”的话音仿佛从地图裂缝里钻出来,与叶南的期盼撞在一起,在他骨子里燃成燎原之火。 寒月为鉴,星光为盟,铮铮誓言划破乱世的长夜阴霾。 叶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在颤抖,那是理想破土而出时的共鸣。 乱世中两颗跃动的心脏,在凉夜里彼此照见。 可两人的豪言壮语,终还是被匆匆赶来的姽满子打破,双双被撵了下来,还被罚跪了一柱香。 据说,是白简之揭发了两人私相幽会。 “想什么呢?没想到我会帮你讨太子位?”厉翎冲他笑了一下。 叶南回神,扶额笑了,“我没想到你早就在布局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天降祥瑞,还是用重金试探骁国重臣?” 厉翎知道叶南并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但若他一早就向叶南坦白,叶南指不定会阻拦他,可他厉翎从不是一个错失良机之人。 “小南,我厉翎绝不诓骗你,只是我知你性子,你不爱争抢,可这骁国太子位,明明就该是你的。” 叶南眼梢含笑,手覆上了厉翎的胳膊,打趣道:“你步步运筹帷幄,在下一盘好大的棋。” 厉翎的目光在手臂上停留了片刻,那份温柔透过衣衫,直抵心底,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 “无论你如何肖想我,”抬眼间,他与叶南的目光相交,“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叶南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洗去了往日几分若有似无的退让,倒添了些锋锐的亮。 “从前总觉得,不争便是仁。”他望着厉翎,诚恳地说,“直到看见你为我攥紧拳头的模样才懂,真正的庇护,是勇敢直面。” 他挺直脊背,周身仿佛有光在流动:“我不迷信所谓的天命神授,我相信能者得天下,如今,叶允荒诞无能,我认为自己有责任重振这方土地,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也更有资格来庇护我的国民。” “所以,我很感激,谢你推了我一把,”叶南一字一句道:“我的殿下。”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温汤氤氲,如同一幅深邃的画卷。 厉翎轻轻地揽叶南入怀,宛如护住他唯一的珍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柔软承意的叶南。 “你是对的,大一统才能真正地结束人心的分裂,”叶南呼出一口气,柔声道,“这世间,所有的慈悲都应建立在雷霆之上,我不在意脚下这片土地姓不姓叶,我只盼望着人间海清河晏,少些悲离。” 第40章 “小南,”厉翎轻笑,那是独有的意气,“你就是我命中唯一的玉叶金柯。” 你要人间海清河晏,我便想为你荡平乱世,你嫌月亮残缺,我就要亲手画圆。 叶南呼吸一滞。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厉翎眼中倒映的自己,忽觉心跳得比年少在屋顶作画时还要剧烈。 夜风裹挟着两人交缠的呼吸。 外间伺候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尽,连廊下的宫灯都灭了大半。 唯有院角那池梨花水,映着天上的圆月,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当厉翎的唇轻轻落下时,他尝到了对方嘴角名为心动的滋味,如此甘甜。 叶南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满池的月亮都被你吓跑了。” “跑了再捉回来便是。” 厉翎的手穿过叶南的发间,抓住了一缕滑腻的青丝,像握住了整池晃动的月光。 叶南仰起的侧脸绷出好看的弧度,喉节轻滚,带起喘息,池边垂柳被风吹得轻晃,枝条扫过水面,把那轮圆月搅成碎银。 厉翎解开衣襟的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胸前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他的手往下探,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按在叶南发紧的腰侧。 那里的肌肉在颤,却乖乖地没再挣扎。 渐渐地,池里的碎月晃啊晃,晃得叶南的呼吸越来越乱,最后只能攀着厉翎的脖颈,把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藏进他的怀抱里。 风穿过柳梢,吹得水面泛起涟漪,倒像是在应和他腰间渐重的力道。 叶南的手像要抓住点什么,又在他加深的吻里松了力道。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满池的荡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池水的清新气息,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心跳声在静谧的夜空中激荡回响,奏响了一曲原始的乐章。 第35章 直到次日下午,震国的大军才离开了骁国,继续西行。 马车中,叶南靠在厉翎怀中阖眼休憩,不多时,就生出了几分困意。 朝思暮想的人儿靠着自己,仿佛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托付给了他,想到这里,厉翎心弦松了,眼里有化不开的柔软。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间叶南无意识地往里蹭,温热的呼吸喷在厉翎颈侧。 这一碰,厉翎浑身血液瞬间沸腾,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厉翎低头,见叶南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刚触到那片柔软,怀里的人突然呓语一声,滚烫的脸颊更是贴上他的锁骨。 厉翎低头盯着叶南鬓角处那抹细微的汗珠,竟产生了想要吸一口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厉翎对叶南还保持着最后一丝隐忍的克制,从昨晚之后,他便产生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的强烈占/有欲。 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叶南额头的汗珠,恋恋不舍地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甘涩萦绕舌尖,仿佛之前所有的相思都得到了回报。 厉翎心跳在悄然加速,鼻息也乱了,他能感受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这种灼热黏住了厉翎的手,让他不停地反复摩挲。 他想起昨夜捏着这对耳尖替人擦泪的模样,此刻那耳垂在他掌心发烫,像是要把他的理智都灼穿。 情深意动,心旌摇荡,他终忍不住侧低头,盯着对方泛着水光的唇,忽然俯身,却在距离那唇瓣半寸处停住,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对方睡得香甜,厉翎舍不得打扰,克制地不敢再近分毫,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手臂却越发收紧。 突然,叶南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氤氲水雾的眸子撞进厉翎眼底。 两人呼吸同时一滞,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更加滚烫。 “热……”叶南呢喃着扯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上面还有昨日的余红,“厉翎,我热!” 厉翎眼眶翻红,百爪挠心,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心火的侵袭,为难地哄道,“乖,昨晚你承了一夜,不能再来了,伤身。” 叶南被劝得一怔,不禁苦笑,心忖:厉翎又乱七八糟地想到哪里去了。 “估计我昨夜受了凉,害了温病才发热,你让大夫赶紧帮我配药,过几日就要进虞国了,耽误不起。”叶南虚弱道。 厉翎:“……好。” 厉翎有些臊,转身捞开马车的帘子,谁想刚一揭开,就看到薛九歌眼观鼻鼻观心地骑行在外。 “你……”厉翎指着薛九歌,脸色一沉,欲言又止。 也不知此人听到了多少。 “末将方才观察地势,前方地势平坦,还有百余里就能进虞国,便快马加鞭来禀报。”薛九歌面色从容。 厉翎有疑,轻描淡写地试探道,“你去,让大夫来把脉。” “殿下身体抱恙,要不要停营休整一日?” “是公子南受凉,你去通知,”厉翎脸色阴转多云,“停营休整。” 薛九歌领了命,调转马头便走。 叶南靠在他怀里,脸色潮红得反常,勉力坐直身子,望着车窗道:“再过几日,就要入境虞国了,长佳公主盼这一天,眼睛都快望穿了。” 厉翎哼笑一声:“人都烧成这样,还惦记着旁人的姻缘。” “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叶南歪头,不经意蹭到厉翎手腕。 “还能做什么?” 厉翎屈指弹了下他额角,却又心疼地收回手,“抱着药书啃,捣鼓她那些花花草草来配茶,昨儿个还把车厢弄得跟药庐似的,熏得人睁不开眼。” 叶南闻言笑出声,牵动了咳意,他想起初见时长佳公主递来的药茶,苦涩里带着回甘。 “要不让她帮我瞧瞧?她懂药理......” “不行。” 厉翎打断得干脆,眉蹙得紧,“治病的事,我只信自己人。” 不多时,马车一顿,老大夫撩开帘子钻进来,腰间药箱叮当作响。 他刚要行礼,厉翎已经按住他肩膀:“快看看!” “有劳。”叶南坐正了些。 大夫不敢怠慢,搭上脉,仔细了摸了好一阵,还检查了叶南的舌苔。 叶南问:“不严重吧?” 大夫偷瞄了眼厉翎紧绷的下颌,咳着嗓子道:“公子南只是暑气入体,喝副清热的方子便好,只是……” 他的目光在两人脖子上的红淤处转了圈,“公子身子虚,殿下往后,还需节制些。” “咳咳咳……”叶南顿时涨得脸红。 “你给我出来。” 厉翎帮叶南拍背顺了气,瞪了一眼大夫就往外走。 车门掀开的瞬间,热浪混着蝉鸣涌过来,已然到了最有生命力的初夏,远处的马群悠闲地啃着青草,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虫。 帐外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扎营景象。 士兵们吆喝着支起牛皮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几个年轻士兵追逐打闹,笑声穿透热浪。 唯有厉翎拽着大夫退到营地角落,身后的热闹与他周身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现下如何?” 厉翎问。 老大夫颤巍巍地擦了一把汗,恭敬地答道:“殿下,公子中的是慢性蛊毒,毒素已入肺腑,所以才会发热。” 厉翎目光倏然一滞,看着大夫布满褶皱的脸,只觉得耳边的蝉鸣都成了刺耳的轰鸣。 “如果不解蛊毒,等毒素入心后,就会暴毙而亡。” “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大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不好说,快就数月,最多撑两、三年……” 厉翎深吸了一口气,扬扬手,大夫马上就退下了。 他独自走到草坡高处,瘫坐在岩石上,远远地望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昨夜,叶南蜷在他怀里呓语,让他心慌得厉害。 春巡前他已经足够小心,步步筹谋,处处设防,结果还是被白简之抓到漏洞下了蛊,他对不起叶南,没能护住他。 他想到春巡在外时,陡然接到密报,白简之偷潜回了震国,甚至进了王宫。 他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叶南独自在寝殿的模样. 白简之会不会闯进去,会不会用那些阴诡伎俩胁迫他? 他翻身上马就往回冲,从未那样怕过,怕推开殿门时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怕迟一步,叶南就会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风灌进喉咙,咬破下唇的血腥味,打了这么多仗,面对尸山血海,他都能镇定自如,可唯独对叶南…… 直到撞开寝殿的门,看见叶南合着眼躺在床上,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开,后知后觉双脚都在发颤。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攥紧拳头,发誓定要让白简之反噬其身。 厉翎握着帐帘的手悬在半空,恍然间竟与多年前山中桃林里的画面重叠。 第41章 那时叶南刚被骁国逼下山,满地落英沾着未干的雪雨,白简之倚着桃树,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玉佩。 “师兄临走前将贴身信物赠与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是你。” 厉翎怒火中烧,“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简之嘴角噙着不屑地笑,“不然你以为,骁国使臣怎会掐着点来接师兄?” 厉翎上前一步,靴底碾碎满地花瓣,“你对叶南的爱,真的很拿不出手。” 白简之笑出了声,反讥道:“若叶南真把你当命定之人,又怎会如此无情地抛下你?他选择回去,不过是权衡利弊,权力、责任,哪样不比你虚无缥缈的感情实在?” 厉翎的眸子骤然收紧:“住口!” 桃林依旧烂漫,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杀意。 白简之却笑得越发肆意,语气越发激烈:“我只是让他看清,你护不住他,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白简之!” 厉翎的怒吼震得桃花簌簌坠落,他抽出腰间佩剑,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对方咽喉时僵住,姽满子的呵斥声惊破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只有站在权力巅峰,才能护得住他想守护的太平。”白简之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他扬手举起那块玉佩,示威地挑眉,“你我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本不在这苍梧山中。” “白简之,我奉陪到底!”厉翎狠道。 …… “出去这么久,是被哪个美人绊住脚了?” 叶南歪靠在铺着软毯的矮榻上,见厉翎杵在账外,忍不住在撑起身子发问。 厉翎回神,深吸一口气,故意半着脸大步走近,坐在矮榻上,屈指弹了弹叶南的额头,“胡说,不过是习惯了巡营,热退了吗?” 厉翎用手探了探叶南的额头,不烧了,勉强放下一点心,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语气不由得收紧,“倒是你,不好好歇着,又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所想,”叶南眉梢微挑,瞥向厉翎,“就看太子殿下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哦?”厉翎有些惊讶,眼下的叶南恢复了几分生气,又露出些当初狡黠可爱的样子,且叶南很少有求于他,这态度让厉翎很是受用,唇角终是崩不住,勾出些笑意。 叶南耳语道:“去虞国的路,是不是要经过戊国?能不能在那儿停几日?我想去看看。” 好个美人投怀送抱,厉翎顺势揽住他的肩,轻轻揉了揉,“戊国本不富庶,到处是荒山,去年还受了灾,有什么好看?” “可再小的地方,也有它的用处,”叶南继续道,“你帮我拿回骁国太子之位,我总得为骁国做点什么,以图后期。” “那我的小太子在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叶南抬头,眼睛亮得很,“你说若是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戊国主动归入骁国版图,是不是比强攻来得有意思?” 厉翎颔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戊国国君治国能力普通,百姓生活清苦,现在戊国是震国的联盟国,其他大国也许还不敢打其主意,但戊国所处地势太复杂了,长久下去终会打破这种平衡的格局,我何不占这个先机?” “我的方法可能天不和,地不合,但是人和,”叶南继续说道:“此次去,我要先在那儿埋下一颗种子。” 厉翎让人揽入怀里,看着叶南发顶旋起的柔软黑发,心中涌上一股温热,他收紧手臂,将人圈紧了些,轻轻摇了摇,“好,都依你。” 第36章 城头“戊”字旗被热风灌得鼓鼓的,旗面在日头下泛着红。 叶南掀帘的手顿在半空,远处田埂上,水车停在干裂的渠边,木架擦得发亮,倒比寻常灾年多了几分体面,而两侧士兵的盔甲虽有磨损,却都擦得锃亮。 叶南瞥向身旁的厉翎,说道:“至少还撑住了架子。” “震国太子殿下驾临,戊国蓬荜生辉!”戊王站在阶前,眼角堆着笑纹,腰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群臣按品级列队,最前面的大臣上前躬身,双手在胸前搭成规整的拱:“臣等恭迎震国太子殿下。” 风卷着旗角打在城楼上,发出轻响。 厉翎踩着马镫下车,叶南紧随其后,戊王的笑随即漾开:“公子翎此来,是我邦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父王令我出使螣国,顺路探望联盟旧友。” 戊王抬手抚了抚胡须,扬声时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感谢震王体谅,戊国能在波折里稳住根基,全赖震国当年定下的盟约护着。” 言语间颇带了点感慨。 随后,戊王转向叶南时,眼底的笑意敛了敛,藏着些探究:“这位想必就是骁国太子叶南,数年前听出使的大臣提过,说骁国有位少年太子,精通变法,仅仅数年就让骁国焕然一新,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身后的大臣忙不迭带头赞道 “年少有为啊”,周边赞叹声自然涌起来。 他才继续道:“果然比传言里更出众。” “叶南复位的消息,骁国还未传遍郡县,”厉翎玩味道,“戊国消息倒是灵通。” 交头接耳的窃语声突然戛然而止,似要凝滞空气。 戊王的笑纹颤了颤,抬手又抚过胡须,手指在须尖上多停留了半瞬:“哎呀呀,市井传言比驿马快嘛。”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刚好只能三人听得见:“骁国与震国唇齿相依,我等做联盟的,自然要多上心,不然盟主有令,我等措手不及,岂不是罪过?” “有心了。” 厉翎的笑漫在眼角,叶南已上前拱手:“叶南见过戊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 戊王虚扶的手停在半空,既不疏远也不过近,“有你辅佐太子,震国如虎添翼,我等联盟国也能安享太平。” “戊王谬赞。” 叶南垂眸时,客气地回应。 厉翎抬手拍了拍,随从得令,扯开粮车油布。 刹那间,粟米的金黄漫出来,群臣中响起片抽气声。 戊王望着粮车,有那么一丝惊讶,脸上却仍挂着得体的笑:“太子殿下这是……” “去年旱情,戊国百姓想必受了苦。”厉翎的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一点薄礼,还望戊王笑纳。” “太子殿下体恤万民,真乃仁君之风!”戊王转身,“寡人已备下晚宴,还请两位移步宫中,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厉翎摆手:“旅途劳顿,晚宴就免了。” 他目光扫过粮车,金灿灿的粟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倒是去书房叙叙旧,甚好。” 戊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们哪有旧情可续,眼底飞快掠过迷惑,随即又漾起和煦的波纹:“既如此,请到书房奉茶。”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厉翎携叶南率先走在了前面,戊王转身时,亲信大臣快步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快消弭于无形。 书房里檀香炉的烟线笔直地飘向梁间,案几上的镇纸泛着温润的光,墙上的《群山图》有些陈旧。 叶南远远地指了指图上西麓山脉处:“听闻戊国山川形胜,曾有乌金藏地脉,宝光映九霄之说。” 戊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图上那片山脉与叶南之间来回逡巡。 “公子南谬赞了,不过是些硌脚的顽石罢了。” “顽石也能成连城璧。”叶南道,“可惜戊国的巧劲没使对地方。” 话音音刚,戊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叶南的声音里裹着点惋惜,“西麓有矿却荒着,山地种不了粮,百姓只能啃谷糠,王上难道不觉得可惜?” 廊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戊王微微颤动的手,戊王不是蠢人,很快就梳理出两人的目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们是要乌金?” “对,用乌金造船。” 叶南接过话头,语气坦诚,“震国渔利丰厚,却受限于船只简陋,每逢风浪便损失惨重,我与殿下商议,若能造出坚不可摧的海船,不仅能扩大渔获,更能开辟海上商路。” 他话头一转,“只是寻常木料经不起海浪拍打,需用乌金反复冶炼,锻造龙骨,再经特殊工艺淬炼,方能抵御狂风巨浪。” 厉翎端茶的手终于抬起,茶沫在水面转了个圈,他瞥了眼叶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这饵下得够快。 戊王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为难道:“公子南有所不知,山地开采耗费巨大,且乌金需要冶炼,我邦青壮多半在南坡种黍,抽不出人手。” 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震国要多少?” 厉翎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配合叶南道:“三十万担。” 戊王的膝盖猛地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个数……” 戊王咂着嘴,眼珠在茶盏与厉翎指间转来转去,“得把一半南坡的人全调到西麓,黍田怕是要荒了。” “价格双倍。”厉翎道,“只用你一半人力而已,其他人依然可以耕种,但乌金换取的价值,却是粮食比不了的。” 第42章 廊外的风突然紧了些,吹得檀香炉的烟线歪了歪,戊王捻须的手忽然加快了动作。 “戊王不要勉强,我们也是随口一提,其实除了乌金,生铁亦可造船,只是坚固程度稍逊,叶南笑了笑,像是随口提及,“螣国的外盟国西戎盛产生铁,我等此次出使螣国,也可一谈的。” 戊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恢复如常,对着厉翎与叶南拱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恕寡人不敢立马应允,可否容寡人与大臣细细商议再论。” “好说,今日叨扰,一路奔波,甚觉乏累,”厉翎起身时,“我们便回寝殿休息了。” “来人,送殿下与公子南去寝殿休整。” 戊王下令,手掌虚虚地搭在厉翎腰间,看似亲昵,实则未着分毫。 回殿马车上,叶南倚着软垫轻笑:“明日起,请殿下让人在各国商肆散布消息,就说震国与骁国要以乌金锻造定海龙骨。” “乌金能锻船骨,也能铸枪戟。”厉翎突然俯身,勾起叶南的下巴:“让我猜一猜,小南,你想让其他国以为,造船只是幌子,实则我们要大规模造兵器?” 叶南眼中闪过狡黠,“各国得知消息,定会防着我们而疯抢乌金,到时候戊国的矿脉成了香饽饽,戊王就算再犹豫,也抵不过这其中的巨大利益,会咬着牙把人全调去挖矿。” “只要其他国家动了念,戊国就不得不入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叶南望着天边翻滚的云,轻声道:“这第一步棋,总要下得够响。” “然后呢?” 厉翎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钻,与他十指相扣。 “等戊国的青壮年全成了矿工,南坡的黍田会逐渐荒成野地,再过过一年半载,”叶南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背上,“时机成熟,我们就停下采买,再掐断其粮路。” “小太子好算计,就这么笃定其他国家也不会给他们持续供粮?” “车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他国家到时候自危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借,且他们如果足够聪明,也不会当这个出头鸟,与震国为敌。” 叶南顿了顿,眼角眉梢都染着笑,“到时候骁国敞开国门收留流民,不废一兵一卒,戊国……不攻自破。” 厉翎低笑出声,正想再说些什么,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厉翎探出头去。 只见虞王内侍引着一名穿水红裙的女子立在道旁,女子鬓边斜插着步摇。 “太子殿下,这是我王特意备下的伴手礼。”内侍躬身。 叶南也探出半边身子:“怎么了?” 内侍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盯了片刻,才续硬着头皮道,“说是让美人伺候殿下解乏。” 叶南轻笑,歪头促狭地看着厉翎。 厉翎可太喜欢叶南这表情了,拉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带,两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一起,叶南吃痛地“嘶”了声,刚要挣开,却被对方按住后颈,狠狠吻了下鬓角。 “吃醋了?” 厉翎咬着他发烫的耳垂轻笑,气息烫得人发麻。 叶南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烫过,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 他偏头躲开,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现在知道害羞了,谁叫你招我的?” 厉翎干脆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还故意在他脸颊捏了捏。 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混着点张扬的得意,声音洪亮得能让周遭士兵都听清:“我的太子妃,可是花二十万大军抢来的,金贵着呢。” 说罢低头,鼻尖蹭过叶南发烫的耳廓,语气骤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你说,本太子还能瞧得上旁人么?” 他的目光扫过车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全体外人:“……” 叶南被他戏弄得耳尖要滴血,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把,却被反攥住手腕按在自己腰侧。 厉翎笑得更欢,对着目瞪口呆的内侍扬了扬下巴:“这份心意,原封不动带回去吧,免得我家这位醋劲上来,让本太子拆了你们王上的宫殿。” 车外的风都静了半瞬,内侍也脸色瞬间僵住,手里的拂尘差一点掉在地上。 “走吧。”厉翎命令,马车继续向前。 叶南埋在厉翎肩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震得厉害的笑声。 厉翎好不容易松开叶南,眼底的笑意带着得逞的嚣张。 叶南又气又窘:“你的太子妃还在寝殿呢。” 此时远处的寝殿里,长佳公主正踮着脚够架上的药叶。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怀里的药包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鼻尖发烫,瞪着满地狼藉,扁了扁嘴:“定是昨夜守药炉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戊王:这肮脏的贸易战! 第37章 几日后,马车驶离戊国边境,叶南靠在厉翎肩头昏昏欲睡。 马车的颠簸让他蹙了蹙眉,额角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他无意识往厉翎颈窝缩了缩。 “又热了……”厉翎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往日烫了些。 薛九歌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递过药碗:“殿下,刚煎好的退热汤。” 厉翎接过时,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刚好,才舀起一勺送到叶南唇边。 “你说我这身子怎么回事?”叶南叹了一口气,张嘴喝了药,“太经不起折腾了。” “水土不服罢了,”厉翎宽慰中不忘打趣,“别担心,等回震国,我一定把你好好养着。” 叶南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捧着药碗,索性一口吞完了剩下的药。 “今日到虞国,我得与长佳公主一同见虞王。” 厉翎接过碗,顺手放在旁边,用拇指擦过叶南沾着药汁的唇角,声音放得柔。 叶南点头:“我懂。” 厉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替叶南掖好披风,“九歌到时候会在偏殿候着,你先歇着,不必硬撑。” “好,放心去。”叶南弯起双眼。 …… 午时,虞王站在宫殿外,看见震国马车停下,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很是僵硬。 厉翎扶着长佳下车时,刻意放缓了动作。 长佳的红色宫装在风里微微颤动,她行礼道:“拜见父王。” 虞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半瞬,虚扶的手还没碰着长佳的衣料,便转向厉翎,道:“太子殿下一路辛苦,快请。” “有劳虞王。”厉翎颔首。 一行人穿过宫殿,虞王的客套话像绕着转的风:“长佳能伴公子翎左右,是她的造化,也是我虞国的福分,往后还望太子殿下多照拂。” 长佳低眉顺眼,没接话。 厉翎停步,侧头看她:“那是自然,来的路上,长佳说许久没尝过宫里的菜了,倒是念叨着小时候常吃的几样。” 他转向虞王,“宴席上若是方便,可否加道汽壶蒸鸡?要放香茅那种,她说小时候逢年过节才吃得上两口。” 虞王脸上的笑意一滞,像是被风呛了口。 看虞王半晌不说话,厉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虞王这才张了张嘴,含糊道:“公子翎费心了,本王……记下了。” 长佳依然低头,捻着袖口的手指,极轻地卷了一下。 进了大殿,宴席已摆得齐整。 落座时,厉翎却像是没察觉,又添了句:“对了,再炖盅莲子羹吧,不去芯的那种。” 他夹了只虾给长佳,声音不高不低,“长佳喜欢药的清苦味道,她说带点苦才记得住滋味。” 这话锐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虞王脸上的假面。 虞王捏着玉筷的手指颤了一下,连声道:“吩咐御膳房去做,快去。” 长佳低头喝汤时,眼眶悄悄红了,汤匙碰到碗沿的轻响里,她听见厉翎低声说:“有些滋味,得有人记得。”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眼前的佳肴上,长佳心中明白,厉翎表面是在点菜,实则是在替她把那些被虞王碾碎的过去,一点点捡起来,摊在日光下。 而虞王脸色十分难看,握着筷子的手,半天都没动菜。 / 虞国设了大宴,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宴席上的歌舞还未尽散场,厉翎已早早告辞退席,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寝殿。 推门时,窗台上的夜兰正开得旺,淡香混着殿内安神香,压下了他身上的喧嚣。 叶南斜倚在软榻上,听见动静便掀开眼皮,眼底是刚睡醒的朦胧:”回来了?” 他声音有点哑,想来是午后那场热症还没褪净。 厉翎解着玉带的手顿了顿,走到榻边坐下,用手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放宽心,我好多了。”叶南往他身边挪了挪,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闻到里面混着的酒气和菜香,“为震国太子接风的宴席一定很丰盛吧?” “哪有心思吃?” 厉翎捏了捏他的脸颊,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想到你在发热,就恨不得早些回来,倒是你,今日吃了什么?” 第43章 “没什么胃口,就喝了一碗爽口的小米粥,也不觉得饿。”叶南眨了眨眼,“虞王没有为难长佳吧?” “怎么尽记挂着别人?” 厉翎挑眉,“若不是某人提前反复叮嘱,说长佳处境不易,能照看便多照看些,我才懒得多说那几句场面话。” 他话头一转,轻笑道:“不过看虞王吃瘪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倒也有趣。” 叶南也跟着轻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长佳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这些年想必她也难熬。” 他声音低了些,裹着点怅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做棋子呢。” 厉翎沉默着搂紧了他,语气装了几分委屈:“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一直这么病着,多少天没碰我了?” 叶南听出反话,耳尖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薄红。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挣开那圈带着酒气的怀抱,却被勒得更紧。 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脊背撞上厉翎带着薄茧的掌心,他微微一颤,索性翻身背对着厉翎躺下,声音闷在枕头上:“我还病着呢。” “可我憋着呢。”厉翎顺势躺在叶南身边,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弯,“我的小南身子骨弱,偏生又爱操心旁人,今晚就让本太子好好的伺候,绝对不累着你。” 说话间,他的手指钻进叶南的衣襟,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游走,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叶南捏着枕巾的手紧了紧,耳廓的红更艳了些,却没再推开他。 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放松点……” 叶南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乱了。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帐内压抑的轻喘,倒比宴席上的歌舞更勾人。 转眼间,已是子时。 叶南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厉翎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柔和得发软。 守在殿外的薛九歌低声道:“殿下,虞王的书房还亮着灯。” 厉翎“嗯”了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沉。 同一时刻,虞王的书房里,长佳踏进了门槛。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今日厉翎倒是挺护你。”虞王开口说着,连眼皮都没抬。 长佳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冷嗤一声,“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虞王也不在意,将手中笔缓缓放下,径直问:“你从震国探听到什么消息?” 长佳直言道:“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处,议事时屏退左右,根本接近不了。” 她声音似有委屈,“我前日借口送安神茶,刚到门口就被厉翎的侍卫拦下,说公子南身子不适,怕过了寒气。” 虞王不屑道:“你就算是个摆设,也应该有摆设的作用。” 他盯着长佳,目光像刀,“不会这几日什么都没探听到吧?” 长佳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下,像是被问住了。 她垂着眼说道:“前段时间听伺候叶南的小厮说漏嘴,说什么戊国的货得抓紧,再晚些怕被抢了。” 她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茫然,“还提了句乌金,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听着倒像是值钱的东西。” “乌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几,起了身,“之前坊间就有传言,眼下看来,他们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几步走到窗边,对着暗处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见虞王低语道:“给景王传信,让他们也去戊国抢购乌金,乌金不能全落进厉翎手里!” 阴影里传来声极轻的应答,长佳紧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声应答里,藏着贺郎的安危。 虞王转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审视:“叶南最近身体如何?” “我到震国不久,就约了叶南见面,按螣国国师要求,在叶南的茶里加了蛊毒。” 她避开虞王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叶南最近时常高热不退,应是起了作用,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螣国国师说叶南不久便会……” “便会怎样?”虞王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便会再也离不开螣国的解药。”长佳顿了顿,继续说道:“厉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国,没了叶南在身边,我这个太子妃也许能和厉翎更亲近些,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简之还有点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个厉翎,一个白简之,为了叶南,还真是豁出去了,他们还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螣国国师说他还有后招,能确保厉翎拱手让出叶南。”长佳道,“他说到时候虞国也需配合他。” “白简之诡计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具体他也没细说,就让我们等着就是。”长佳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却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贺郎他在景国那边还好吗?虞国与景国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断她的话,“景国使者今早把人带来了,就关在南苑。” 他看着长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这次我允你见上他一面,以后想见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国的兵防图弄到手,让厉翎彻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饶他性命,许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无将来,懂吗?” 长佳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衣襟上,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虞王心满意足地看着长佳受控的样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许你去南苑。” 说罢,从袖中摸出通关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长佳捡起玉牌,对着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时,烛火恰好照在她带泪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第38章 长佳拎着灯笼到了南苑大门,南苑门早掉了漆,很陈旧。 守在巷口的禁军只扫了眼牌子,就侧身让出通路。 长佳推开门时,恍惚间竟与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重合。 那时她在景国听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冬天的夜里,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想象母妃的尸首裹着破凉席从这扇门拉出去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连月光都泛着寒光。 南苑就是虞国的冷宫,是她十岁前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王把她送去景国那天,也是从这扇门走的,母妃扒着门环哭到晕厥,她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殿下,公子云在里头,”守在厢房门口的小厮欠了欠身,“虞王交代,只能半个时辰。” 木门被推开,长佳看见贺郎正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 他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长佳!”贺郎起身时,竹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响。 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却消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在景国将军府初见时那样亮。 长佳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抱在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背上的衣裳,捏出一道道褶皱,就像当年在景国天牢外,她握着铁栏杆直到指节发紧。 “好了,好了,我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吗?” 贺郎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肩,松开时手指轻轻按在她脸颊的旧伤上,“倒是你,清瘦了不少。” 长佳笑了笑,眼角却绷得发紧:“只要能换你出来,什么苦我都受得。” 他声音发哑:“我何德何能……” 那道疤是去年在景国宫宴留的,贵胄子弟要灌她酒,说 “虞国公主长得不错,陪个酒,这杯金箔酒就赏你了”。 她没躲,反手抓起案上的瓷片就往自己脸上划,血珠滴进酒碗时,她盯着那人“呸”了一声。 就是那天,穿银甲的少年踹开了那纨绔,把她护在身后,声如惊雷:“我乃景国大将军贺敬之子贺云,谁敢动她试试?”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威风凛凛。 后来他总找借口来看她。 看她用草药给他处理小伤,血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就说 “这点疼算什么”。 见她盯着商贩摊发呆,就买了最大的糖画龙塞给她,糖渣沾在嘴角,他伸手替她擦掉。 中秋节的灯会上,人群把她挤得踉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等我再赢几仗,就求陛下把你赐给我。” 长佳总以为,日子会像那糖画一样,能舔出绵长的甜来。 可乱世里的糖,甜得像刀尖上的蜜,看着鲜亮,碰一下就碎了。 贺郎的目光暗了暗,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道浅疤,是半年前雪夜留下的。 第44章 天牢的石地冰得刺骨,狱卒碾踩着他的手:“大将军之子又如何?通敌叛国的罪名,够你死十回!” 他嘶吼着 “我家世代忠烈”,可声音撞不开地牢。 就在他快冻僵时,铁栏外递进来半块热馒头,长佳的双手冻得发紫。 她买通了狱卒,就为悄悄进来看他一眼。 “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父王说,只要我嫁去震国,就能换你一命。” 贺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两人隔著牢门的栅栏相拥。 “委屈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叶撞在窗上。 贺郎回了回神,问道:“我听说,震国太子除了叶南,对谁都冷淡,他有为难你吗?” 长佳摇头:“不会,厉翎对我很客气。” 贺郎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父王要你去震国,是要探听什么消息吗?” “厉翎心细如尘,我能探听到什么呢?”长佳公主苦笑一声,“不过,我若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们对你不利。” “那你今日能来见我,是给了虞王假消息?” “没有,但我也不知真假,”长佳公主如实说道,“我只从叶南的小厮处听到了一些乌金这样的字眼,我便告知了父王,他倒是很警觉。” 贺郎顿了顿,把人搂紧了些,烛火在两人身后微微晃动。 长佳抬头,“螣国国师说,只要按他的计划走,总有一天能让我们脱身,到时候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做平凡夫妻,好不好?” “白简之说的死遁之计,当真可行?”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长佳坚定道,“等我。” 贺郎声音更温柔了:“长佳,你待我如此好,我贺云发誓,定不负你。” 长佳慎重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南苑,踩着满地月光,执着地往前走。 / 次日,漏刻指向亥时,观星台的铜钲被撞响。 太史令苏弘握着竹简踉跄着穿过台阶,朝虞王的书房狂奔。 他嘴唇紧抿,只在跨上殿门台阶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压抑的闷响。 宫禁立马做了通传。 殿内烛火摇曳,虞王正倚在榻上翻书。 竹简在指间滑出细碎的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的瞬间,苏弘已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抖得像筛子:“王上,荧……荧惑犯昴!” “哦?” 虞王放下竹简,“是何预兆?” 苏弘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前太史令批注的《灾异志》。 “方才观星台所见,赤星如炬,直贯昴宿,其光殷红如血,滞留不去。”他摊开竹简的手颤得厉害,“《灾异志》载赤星守昴,当有大疫,兵戈并起,国祚动摇,微臣观此星象,与典籍所载相吻合!”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虞王缓缓坐直身子,玄袍在榻边堆出深重的褶皱,杀意上了眼底:“观星台的弟子,都瞧见了?” 苏弘猛地抬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三……三名弟子,当时都在台内。” “他们的嘴,得严实些才好。” 虞王眼神阴沉,“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人就交给苏卿了,办得干净些。” 苏弘的脸 “唰” 地白了,膝盖在砖上挪了半寸,声音发紧:“王上,他们都是太卜院的苗子,其中还有……还有前太史令的孙儿……“ “国祚要紧,还是苗子要紧?” 虞王打断他,淡淡地说道,“苏卿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苏弘看着虞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磕下了头。 他的额头撞到砖面,冷得发疼:“臣遵旨。” 殿门吱呀合上的刹那,虞王重新拿起书,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芯猛地一缩,将那卷《灾异志》上 “国祚动摇” 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太史令苏弘领命而去的数日后,虞国都城的天空如同蒙了一层薄纸。 黑云在午时便沉沉压下来,连宫门前那尊镇山石都泛着幽暗的光。 这石是开国时从东岳山运来的,据说能挡百邪,此刻在诡异的狂风中,却像头蹲伏的巨兽,盯着满城惶惶不安的人。 未时刚过,第一声惊雷炸响,一道紫电像活蛇似的从云层里窜下来,不偏不倚劈在泰山石顶,石身被灼出焦黑痕迹,竟连成了字,笔画扭曲如鬼爪——荧惑贯昴,体若焚薪。 众人正惊惶间,细雪般的灰末从焦黑字迹处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未被雷火灼透的石纹,又显出两句——南土异客,杀终疫结。 有识字人将这十六字依次读了出来,只觉不详,人群中突然暴发出哭喊声:“天谴来了!”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下,紧接着黑压压一片身影伏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串。 压抑的呜咽从人缝里渗出来,混着石板被撞击的震颤。 与此同时,螣国的通天法坛上,白简之从九层法坛走下,紫袍广袖正随着风翻卷,如展开的蝶翼,凭坛顶罡风呼啸。 他的那张脸美得妖娆,眉骨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肤色白得像常年深埋地下的玉。 狂风突然卷起漫天符纸,在他身后化作旋转的漩涡,像极了虞城的哭喊,他嘴角勾起抹淡笑。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踝银链随步伐轻响,衣摆扫过祭坛残留的符灰时,那些带火星的灰烬竟齐齐向两侧退避。 “国师大人。” 萧庚早在坛下跪了半个时辰,见他走近,忙膝行上前捧起锦靴。 白简之任由萧庚为他更衣。 紫袍滑落时露出纯白中衣,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狂风,直抵虞国方向。 “那雷,偏了半寸。”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狂热,“该劈在叶南窗前的树上才好。” 萧庚不敢作声。 白简之闭眼,长睫轻颤,唇瓣弯出月牙般的弧度,“师兄莫怪,简之想你了,” 他低吟,“简之一刻都等不了了。” 夜风卷着符纸在他身后翻飞,如无数只手在拍掌。 “师兄,”白简之睁开眼,眼底痴迷已然压不住了,翻滚着占有欲,“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萧庚跪在地上,“国师大人,接下去如何?” “再过几日,等虞国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人去虞国都城外接应叶南,厉翎护不住他,一定会把他送出来,若谁敢对我师兄无礼,杀无赦。” 第39章 在天谴后的数日,惶恐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虞国全城。 随后几日,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了桃木剑辟|邪。 有婆子举着香在镇山石前跪,不停地磕着头,祈求老天爷收回警示。 也有年轻力壮的想往城外躲,却被守城兵卒拦回来,说是王上下了令,要防妖邪外窜,不准出入。 茶馆里没人谈生意了,百姓都聚在一起,猜那十六字的意思。 “我娘家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昴宿主边兵,莫不是要发动战争了?” “体若焚薪……理解不来啊,焚字,该不会是要发大火吧?” “南土异客……南边来的人要不要赶出去?” 镇山石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淡影,可流言在坊间传得更凶了。 有人说,那字瞅着是杀终疫结,实则是杀尽异客,也有人说听见石里有哭声,是冤魂在示警。 到了夜里,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有犬吠,都能惊得半城人披衣坐起。 又过了几日后,某一天清晨,绸缎铺的张掌柜被发现倒在柜台后。 伙计说他前半夜还算账,后半夜就开始胡话,全身高热,手脚软得像没骨头。 郎中来了又走,临走时均摇着头说“从未见过此症”。 这是第一例。 后面几日,染病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衙门里的小吏,都开始高热乏力。 有个轿夫正抬着官眷过石桥,突然腿一软,连人带轿摔进河里,被捞上来时嘴唇发紫,说不出话,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恐慌陡然变成了绝望。 人们开始躲在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烟囱都用布蒙住。 可疫气像长了脚,隔着墙也能钻进去。 医馆被挤破了门槛,药渣堆得像座小山,可没有一味药能压下那焚身的热。 “躲不住的……” 有人瘫坐在街角哭,怀里抱着发高热的孩子,“捂住鼻嘴也没用,这是天谴啊!天要灭虞国!”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前几日震国太子带的骁国公子叶南,你们听听这个名字,叶南,南,他就是异客!” 人群霎时静了。 “对对!就是他!据说他进城门时,脸就红得厉害……” “听宫内的杂役说,他总待在屋里,说是养病,谁知道养的是什么病!” 第45章 “是他!一定是他!” “他得的就是疫病,是他传染给大家的!” “天显字就是说他!” “杀了他!杀了他疫气就散了!” “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八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人心。 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喊声响成一片。 人们举着石块、木棍,潮水似的往虞国宫殿。 宫殿大门紧闭,重兵把守,庄严肃穆,像双沉默的眼,看着外面沸腾的人群。 “把叶南交出来!” “不杀他,咱们都得死!” “不能放他们离开,叶南必须得死才能应谶!” “把他们的路全部堵死!” “杀叶南!杀叶南!杀叶南!……” 哭骂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传得很远。 太史令苏弘在宫内的制高点,望着外头发生的这一切,惊觉镇山石上的字或许不是天谴。 是人祸。 用满城人的恐惧,铺就的一条阴谋血路。 风卷着街上的哭喊钻进来,苏弘捂住耳朵,却还是听见有人在喊:“杀杀杀!” 那声音里的疯狂,比石上的字更让人胆寒。 虞王跑到长佳寝殿,冲案几上狠狠地丢下一本奏职,是群臣上书“请诛南客以谢天”。 “这就是白简之的万全之策?”他气呼呼地转向长佳,“白简之到底想干什么?用满城人的命做他的蛊引吗?我看他是想灭了虞国!” 长佳公主正对着铜镜调整梳妆,听见这话,她从镜中抬眼,目光与虞王在镜里相撞,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唯唯诺诺,语气里中反而多了分轻蔑:“父王急什么?螣国国师不过是在逼厉翎就范。” 她用手拨了拨鬓角,“你让厉翎交出叶南,再送到城外,螣国国师接到人,这疫气自然就散了。” “你懂什么!” 虞王狂怒吼道,“你觉得有厉翎在,本王真能抢得了叶南?” 他喘着粗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你看看这些!百官已经在逼宫了,说本王护着灾星,是要让虞国断子绝孙!再这么耗着,百姓就能把宫墙拆了!” 他越说越气:“本王就不该同意震国假道虞国,真是殃及池鱼,你也是个灾星!” 长佳转过身,银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平静地笑了笑:“父王是怕失了君威吧?” 她走到散落的奏折旁,弯腰捡起,“厉翎护着叶南,百姓怨的是您,您若去交涉,成了,是您顺应天意,不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也是震国太子不识大体,与您无关。” 虞王的脸瞬间被长佳这话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惨白,他闭眼凝神了一瞬,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疲惫取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佳催促道。 虞王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备兵。” 夜已深,但厉翎的寝殿外已被两重兵甲绞紧。 厉翎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领口微微敞开,腰间剑穗被夜风扯得乱舞。 身后殿门紧闭,门缝漏出的微光里,能看见近卫们交叉的身影。 他左右各立着十名近卫,盔甲连成一片,刀已出鞘,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外层,是虞国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在更远的城外,震国驻扎铁骑的马,啸声若隐若现。 “公子翎,”虞王立在阶下,拱手道:“本王今日来,是为虞国百姓求一条生路,还请太子殿下识大体,交出叶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往前半步,刀尖汇向前方。 厉翎没动,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落在虞王发白的脸上,嗤笑出声:“识大体?” 他语调轻慢,“虞王莫不是忘了,在本太子这儿,他的安危,比你们所谓的大体金贵百倍!你们用虚妄之说污蔑他,本太子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找上门,今日谁敢伤他一根汗毛试试!” “公子翎明鉴!”虞王的声音高了几分,“叶南是灾星!留他一日,虞国疫病就会多蔓延几百例,本王能保证叶南生命无虞,难道公子翎要为了一个人,让两国刀兵相向?” “刀兵相向?” 厉翎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晃出道冷弧,“虞王不妨回头看看,你虞国总兵力不足五万,且多染疫病,而城外是我震国精兵二十万。” 他将剑峰顿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真要动起手来,震国铁骑半个时辰内,便能踏平宫门。” 夜风卷着这股杀气扑过去,让虞王心中哆嗦了一下。 厉翎沉声道:“此殿中人,乃我厉翎以命相护之人,今日,” 他抬手按住剑柄,“我厉翎在此立誓,谁敢动叶南分毫,便是与震国为敌,与我厉翎为敌,至死方休。” 话落时,近卫们齐声低喝,发出声震耳的齐鸣。 “你……”虞王想说什么,却被阶上那道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看见厉翎身后的近卫们眼神如狼,听见远处铁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终于明白自己被白简之设计进了死局,而厉翎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根本不是在威胁,是真的敢掀翻整个虞国。 虞王身后的禁军瞬间松了劲,枪杆歪斜着,再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望着石阶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望着那些亮得吓人的刀,无奈道:“撤兵。” “慢着!”厉翎道。 “慢着!南苑是禁地,公主殿下请回吧。”守卫的士兵伸手拦住了长佳公主。 长佳举起令牌,向守卫命令道:“陛下有令,立刻释放景国公子云。” 她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带着天家的威仪。 士兵们见令牌不假,面面相觑,还是让了路。 长佳几乎是闯进正厅的。 贺郎正临窗翻着本兵书,看见她闯进来,眸子里先是错愕,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沉:“长佳……” 长佳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蹭在他的衣袖上,“快跟我走,车马在城门外等着,出了城我们就往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贺郎缓缓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袖中露出的令牌边角:“你偷了虞王的令牌?” “是,我今日激父王去与厉翎对峙,就悄悄偷了他的令牌,” 长佳的声音发颤,却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白简之的阴谋与你我无关,只要我们走了,这些纷争都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贺郎截断了,“长佳,我们不是说好了,用国师的死遁之法吗?” “不,我不会轻易信任何人,更不相信白简之,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郎摇了摇头,劝道:“现在虞国这个样子,你就能舍得走?” “从来没有人顾过我死活,凭什么要我管别人?” 长佳打断他,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晃,银簪在发间晃出光,声音里的祈求混着哭腔,“我只要你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做对谁都不认识的平凡夫妻,好不好?” “长佳,”贺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擦过她的泪痕,眼神里的温和却寸寸碎裂:“看来,不说透你是不会死心的。” 长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刀,寒光“噌”地一亮,直指她的咽喉。 “只有你这种在深宫苦水里泡大的人,”贺郎冷笑道,“才会把别人的施舍,当成救命稻草。” 长佳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贺郎,你……你一直都在骗我!”长佳死死抓着宫裙下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贺郎扯出个带着歉意的笑:“长佳,我之前对你的好,哪一句不是真心的?” “真心?”长佳的声音发颤,质问道,“若是真心,怎要利用我?” “长佳,我的确喜欢你,你与其他女子都不同,比她们都果敢与坚强,”贺郎语气里带着种悲悯的虚伪,“但生在乱世的男儿,岂能只顾儿女情长?” 长佳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你应当理解我才对。” 贺郎掂着短刀,刀尖在她颈侧晃出冷影,“实话告诉你,前日我已修书给景王,虞国上下被疫病缠得动弹不得,厉翎虽然目前无虞,但他那点兵力不足以抗衡整个景国,正是天赐良机。” “你们的目的是吞并虞国?” “不止,”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狂妄,“再过数日,景国铁骑一到,先杀了虞王和厉翎,再把叶南捆了送给螣国,换金银珠宝与城池,岂不美哉?” “原来……景国和虞国结盟,不过是景国的幌子。”长佳黯然道,“景国早和螣国暗通款曲,所谓联手对震国,竟是要借虞国的信任,一口吞了虞国的土地。” 贺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刀尖差点划破她的肌肤,“灭小小虞国,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们真正要杀的,从来都是厉翎,震国没了他,就像猛虎没了牙,不足为惧。” 第46章 他正笑得得意,门后突然传来声轻咳,“是吗?” 贺郎骤然转身,短刀“当啷”被暗器打落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弹,滚到长佳脚边。 风灯恰好照在从暗影里走出的人身上。 贺郎的眼珠倏地定住,“叶南!” 叶南手里拿着信,嘴角噙着抹淡笑,“公子云,你给景王的信,”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卷,“怕是暂时送不出去了。” 第40章 贺郎还想挣扎,薛九歌已如阵风般破门而入。 左手如铁钳扣住他后颈,右手反拧他胳膊时,只听“咔 一声脆响,贺郎疼得闷哼出声,整个人被按得单膝跪地,额角重磕在地面。 他后背剧烈起伏,却被薛九歌焊死在地上。 挣扎间,他费力抬眼,望见叶南正站在烛灯旁,白衫下摆被夜风吹得轻晃,叶南轻抬下颌,微微歪着头,眼里那副矜骄的模样,看得他牙根发痒。 “叶南,你还真是好算计啊,呵呵!” 贺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叶南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瞬,终是落在长佳脸上,“长佳,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长佳靠在廊柱上,方才眼里那点泪光早被夜风吹灭,只剩片深不见底的黑。 贺郎梗着脖子问:“叶南,你不是中了白简之的蛊吗?怎么……” “这还得多谢公主殿下。”叶南微微一笑,“她将白简之的蛊毒换成了自己的药,症状瞧着八九不离十,一路上,倒也瞒过了不少眼睛。” 贺郎转头瞪向长佳,那眼神里的错愕混着寒意,他想说“你帮他们?就不怕他们反水?” 话到嘴边,却成了更酸的质问,“初次见面,你怎就敢信他?” “白简之太自以为是了。” 长佳终于抬眼,平静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脸,“他总觉得,拿捏人就得拿心上人开刀,所以用你的命逼我听话,让我给叶南下蛊,他信了我的痴情,我便顺水推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不是他,我长佳的命,从来只攥在自己手里。” 她瞥向叶南,嘴角勾起笑,不加掩饰的威胁说:“况且,真蛊毒的方子还在我这儿,厉翎若敢耍花样,我随时能让叶南尝尝蛊虫噬心的滋味。” 叶南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公主的心肠,还真硬。 长佳走到贺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初遇时,我确实把你当成过救命稻草,也真心在救你,可我更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贺郎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长佳起初对我们也没说实话,只说为了救你。”叶南插话,对于受骗这件事,他倒是和贺郎惺惺相惜,语气里中甚至夹了点自嘲的笑意,“若不是我们查得深,白简之还藏在暗处,本想让厉翎的人去景国探你底细,倒意外查出螣国商队每月往景国运货。” 他盯着贺郎发白的脸:“螣景两国一直对立,突然互通有无,明摆着勾结,那时我还猜,长佳是不是也掺了一脚。” “好在事实证明长佳对我们没恶意,所以我们投桃报李,给了她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叶南道,“她虽不全信证据,却也肯将……部分实情托出。” 贺郎的挣扎弱了下去,喉咙里像堵着团血。 他望着长佳,尾音抖得不成样子:“长佳,之前说要娶你,我是真心的,家国在前,我也是身不由己……” “别叫我名字。” 长佳打断他,“这几日我总替你找借口,想着你或许有苦衷,可你刚才拔刀对着我时,什么都不必说了。” 贺郎还想再说,薛九歌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 只见薛九歌取出数只香囊,个个鼓鼓的,“外面的侍卫是景国人,全被我放倒了,这些是从他们身上搜的。” 长佳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语气却冷得像霜:“这就是白简之让你们免疫的法子?倒是周全,万一景国打进来,城内总得有康健的人接应。” 贺郎的眼神瞬间阴鸷如蛇,死死盯着她。 “我对药味天生敏感。”长佳讥讽道,“前几日见你时就闻着了,你素来不爱熏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复刻吗?” 叶南忙问,语气里带了点急切。 长佳颔首,将香囊揣进袖中:“能,给我数日。” 叶南长舒一口气,眉眼都松快了些:“太好了,百姓们有救了。” “救了又如何?” 贺郎笑出了声,“景王迟早会发兵,厉翎那点兵力,够景国铁骑踏的吗?铁骑一到,你们谁也跑不了,你别以为劫了我的信就万事大吉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叶南将密信折好揣进袖中,“你的信,我定会给景王送去,只不过,得等个好时机。” “什么……?” 贺郎愣住,眼里满是不解。 叶南对薛九歌抬了抬下巴:“关起来。” 薛九歌拎起贺郎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走。 经过长佳身边时,贺郎突然执拗地停下,望着她。 眼里情绪翻涌,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风拂过烛芯。 长佳转过头,拨掉了烛芯。 / “慢着!” 厉翎的声音像道无形的闸,瞬间掐断了虞国士兵撤退的脚步声。 他的衣摆被夜风吹起,那抹笑还挂在嘴角,顺着下颌线漫开时,让虞王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此刻眼底的凛冽竟化作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刚才对峙的不是他。 震国近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手臂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显然只要厉翎一声令下,便能瞬间踏平这片空地。 “公子翎,你不交出叶南,本王也不为难了,现下这是何意?” 虞王他身后的禁军虽还举着刀,却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虞王既然不让交人了,那就是我厉翎的朋友,”厉翎语气从容:“虞王深夜造访,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喝就走吧?”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紧闭的殿门,“不如入殿一叙?” 震国近卫的刀鞘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早已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虞王看着厉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全身都是冒冷汗,可他更清楚,这是他没胆量拒绝的鸿门宴。 “好…… 好。” 虞王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就被两名震国近卫“请”着往殿内走,他带来的禁军则被拦在殿外,盔甲碰撞声里透着慌乱。 踏入寝殿的刹那,虞王的心遽然沉了下去。 殿内空荡荡的,哪有叶南的影子?只有数名近卫分守四角,手按刀柄,呼吸都透着整齐。 “叶……叶南没在……”他还没说完,就看到一样令他禁语的物品。 本该放在虞王宫书房的玉玺,此刻正端端摆在厉翎的案几上,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颗被摘下的头颅。 “看来虞王认得出自家的东西,来,” 厉翎按着虞王在案后坐下,手掌轻抚过玉玺,讥讽道,“或许全部都中了疫病的蛊,虞王的守卫这么不经打,连内宫的印信都能被轻易取来。” 虞王双腿一软,若不是厉翎将他按得沉,他差点瘫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他早就在层层叠叠的算计里转了不知多少圈。 起初,他洋洋得意,把所有好处捏在手里,结果被白简之狠狠地摆了一道,当他已经骑虎难下时,厉翎更不会放过他,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那只被蛛网缠紧的蝉,而蛛网尽头,早有冷眼窥伺的螳螂,螳螂身后,更有蓄势待发的黄雀。 这殿外的守卫,这案上的玉玺,无一不在说:整个虞王宫,早已被厉翎的人控制。 “你…… 你想杀了本王?” 虞王的声音发抖,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近卫,觉得这殿内的烛光像幽冥的鬼火。 “怎么会呢?本太子定然保你一命,只是,作为交换,” 厉翎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想请虞王帮个忙,写几封信。” 他将笔递了过去,又将一张宣纸推到虞王面前,道:“第一封,给震国。” 虞王拿笔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他喉咙发紧:“给震国写什么?” “就说景国铁骑压境,震国太子被困虞国,请求援军。” 厉翎抬眼,笑意里藏着针,“虞王觉得,这话够不够恳切?” 虞王攥紧拳头,哆嗦着问:“天下人谁不知道你家的那点破事,震国二公子厉晋才是当今震王亲出,对储位可是虎视眈眈,这信送去也是石沉海底,他们巴不得你死,只会置之……” “只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厉翎替他纠正,“厉晋既能趁机掌控兵权,说不定还能趁景国空虚,为震国开疆拓土,何乐而不为?” “你就不怕他来杀你?” “有能力尽管来,我等着。” 虞王不知厉翎怎么如此有自信,但他也只能屈服于厉翎,战战兢兢递写完第一封。 第47章 厉翎又铺开第二张纸,嘴角勾起抹笑:“第二封,给骁国。” “骁国?” 虞王抬头,“骁国兵力弱,就算是联盟国,怎会帮你和叶南?” “帮我?” 厉翎低笑出声,“他们是帮自己,叶允一直相信天命神授的预言,那既如此,本太子就成全他,看他到底是不是有能力一统江山之人。” 虞王听得浑身发冷。 “就说景王趁虚而入,不仅要吞虞国,还要杀厉翎与叶南,这是提醒他们的二公子叶允,再不出手,可就没肉吃了。” 虞王心忖:这厉翎是要把所有豺狼都引到虞国,让他们互相撕咬。 “第三封。”厉翎铺开最后一张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危险的光,“给景国。” 虞王这下是真的慌了,起身连连后退:“你疯了!给景国写信,岂不是引狼入室?” “怎么说话呢?”厉翎冷嗤一声,将人按回,迫使他握住毛笔,“虞国与景国不是盟友吗?相互帮助是人之常情,之前你们还一同算计过震国呢。” 经厉翎这一提醒,虞王彻底明白了,他们的计划早就暴露了,成了震国太子眼底的透亮戏文,厉翎这人,睚眦必报是刻进骨子里的,怎会甘休? 可乱世里的联盟,原就不是什么磐石之约,不过是利益组成的镜花水月,看着美好而盛大,真要伸手去捞,握住的只有满掌虚空的算计。 “多行不义必自毙,当你联合他国算计震国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自掘坟墓的感觉如何?”厉翎将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景王,就说虞国人的疫病已终结,百姓正在康复中,请景王不必挂心,虞王觉得,景王会信吗?” “他…… 他自然不会信!” 虞王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绝望,“他定会以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又怕他发兵吞并,才故意这么写。” “是啊,贺云本就是他的人,你们两人两封密信一对照,景国更笃定了疫病蔓延,他也定会发兵!”他凑到虞王耳边,“到那时,乱成一锅粥的可就不只是虞国了,我可是在围魏救赵。” 殿外禁军的骚动声传来,却穿不透这层层守卫。 虞王知道,从他踏入这殿门开始,虞国的命运,就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虞王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案上的玉玺,再看了看厉翎那张运筹帷幄的脸,突然悲从中来。 “写!” 厉翎的声音陡然转冷。 虞王闭上眼,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案几上的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绝望,而厉翎就坐在对面,姿态慵懒,眼神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运筹。 【作者有话说】 请还没收藏的我的小天使,收藏一个呗[让我康康]鞠躬[红心] 第41章 寝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名探子进殿,单膝跪地道:“殿下,二公子厉晋已率三十万军力出关,直奔景国而去,先锋营距景国都城不足半月路程。” 火苗噼啪地跳了跳,映到厉翎的眼底:“他倒急,带这么多人,这次一定是想打个大胜仗。” “骁国公子允带了数万轻骑,说是来援虞国。” 探子补充道。 叶南在旁磨墨,耸了耸肩:“骁国兵力本就有限,这次算是集了一半了,可真不容易。” “倒是厉晋,野心比谁都大,分明是想趁景国空虚,先偷袭景国都城,抢个头功,之后再收拾虞国,” 叶南继续分析道:“叶允势弱,不敢跟厉晋争景国这块肥肉,只能捏着援虞的名头来这儿,他素来狂妄,定是觉得虞国疫病横行,守军不过是群病秧子,翻不起什么浪。” 另一名探子接踵而至:“报!景国发兵了,景王亲率三十万铁骑,号称助虞平乱,按行程,最多十日可抵虞国城下。” 厉翎看着地图上交错的路线,忽然笑了:“好!好得很!” “殿下容禀,还有更蹊跷的,”探子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着螣国,发现他们已经驻扎在景国边界线,似乎正在造船。” 叶南突然停了磨墨的手:“螣国兵力在景国边界集结,看似要助景国,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厉翎的手指点在景国与螣国的边境线上,道:“螣国的兵力还没到能和中原列强殊死一搏的程度,暂时不用管。” 叶南颔首同意,“白简之有的是耐心,没到时机,他不会出手。” 最后几字说得轻,却惹得厉翎猛地抬眼。 他扬手:“都退下。” 殿门合上的刹那,叶南的手腕突然被绞住,厉翎的手指用力,将人往案几按去。 “白简之的耐心,”厉翎的气息覆在耳畔,伴着冷冽,“小南倒是记得清楚。” 叶南垂眸,心中清楚厉翎又在吃味了,“我就事论事而已。” 厉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的酸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俯身,另一只手也撑在叶南身侧的案上,将人困在臂弯之间,“可这么瞧着,小南还不知道本太子的耐心。” 叶南能清晰地看见厉翎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占有欲被挑衅后,如猛兽般的警惕。 叶南喉结微动,故意板起脸:“眼下军情紧急……” “再紧急,” 厉翎单手拉起叶南的手指,往自己腰上扣,“今晚也须得让小南,探探我的耐心。” 叶南的手指蜷着,停在厉翎的腰间不敢动弹,耳尖发烫,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灼热的视线,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 厉翎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唇角时,引得他呼吸一滞。 “怎么不说话?” 厉翎的唇离他越来越近,低声呢喃,“在想怎么替白简之辩解?” “殿下说笑了,”叶南终于忍不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他故意压下去,只余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此时并非玩笑……”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的气息堵在喉间。 他没有真的吻下去,只是用鼻尖轻轻蹭着叶南的鼻尖,带着强势,却又克制着分寸。 “小南,我喜欢听你这个时候喊我殿下,”厉翎的声音哑得厉害,“来,握着,探一探我,好不好?”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的心跳撞在自己胸口,与自己的心跳合二为一,两人都乱得不成章法。 那些故作的镇定在对方毫不掩饰的攻势下寸寸瓦解,连眼神都来不及闪躲。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失态,却被厉翎轻轻咬住下唇。 不重,却足以让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可以吗?” 厉翎低笑,眼底的暗火愈来愈盛。 叶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无奈的纵容取代,他将脸埋进对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手指埋向了对方深处:“殿下想如何,便如何吧。” 厉翎的笑声震得胸腔发颤,他收紧手臂,将人按在怀里…… 烛火渐渐平稳下来,那些代表着杀戮与算计的城池边界,此刻都成了这片刻温存的背景。 殿外的风声依旧,夹杂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而殿内,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 / 晨光刚爬上虞国都城的城楼,南大街的药棚前就排起了长队。 长佳穿着身素色布裙,裹着面衣,正亲手将熬好的汤药舀进粗瓷碗里。 药混着艾草的气息在巷弄里弥漫,与前几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公主殿下,这药真能治疫病?” 排在队首的老丈颤巍巍地接过碗,枯瘦的手在碗沿抖个不停,他儿子染了疫,已在床上躺了数日,听邻居说长佳公主在施药,忙不迭地跑来。 长佳舀药的手顿了顿,还没开口,人群后突然传来喊声。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过来:“公主殿下,您的药真管用,我家狗蛋他、他退烧了!”她跪下对着长佳公主连连磕头,“您就是活菩萨啊!” 这一跪,激起排队的百姓议论起来。 “我家那口子喝了药,今早竟能下床了,这不,我再来讨一碗!” “还是公主殿下的方子靠谱!” “要我说,早该让公主殿下管事,咱们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 长佳听着这些话,舀药的动作更快了些。 厉翎与叶南站在街角的茶棚下看着,叶南嘴角勾起洞悉的笑:“殿下,民心已向,时机到了。” 厉翎“嗯”了声,对薛九歌扬了扬手:“去请虞王到太庙。” 太庙的香烛燃得正旺,虞王看着供桌上的先祖牌位,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袍。 长佳、厉翎、叶南三人立在他身后,殿门被震国近卫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们……长佳,你想谋反篡位?” 虞王转身,声音抖得不成调。 “父王言重了。”长佳行了一个礼,恭敬道:“儿臣只是想请您退位,儿臣会让你安享余生。” 第48章 “退位?” 虞王气得浑身发抖,“本王是虞国国君,岂能容你们……” “容不容,不是你说了算,我厉翎曾许诺留你性命不假,可是,” 厉翎走到他面前,反问,“城外百姓都在求公主主事,你觉得,这王位你还坐得稳?” 叶南适时递上一卷竹简:“这是百姓的联名书,你若体面退位,也算是顺天应人。” 殿外隐约传来的“请公主殿下主事”的呼声,已说明了一切。 虞王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长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突而瘫坐在蒲团上,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哀叹一声,沉吟了良久,终还是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罢了,罢了!哎,这王位,你便拿去吧。” / 长佳公主的继位大典就在城中心举行,没有豪华仪仗,也无繁复乐舞,只搭了座简单的高台。 她身着素服,接过传国玉玺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长佳公主抬手往下按了按,全场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台侧,两名侍卫押着镣铐叮当的贺云走上台来,他发髻散乱,见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长佳公主道:“景国大将军之子贺云,与我国假意联盟,实在我国做内应,所谓的疫病就是他们勾结螣国所为,而景王也是得到了他的密信,知道我国百姓因疫病元气大伤,而想发兵吞并我国。” 人群炸开了锅,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看着贺云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原想,将民间流传的南土异客十六字谶言,顺势指向南边的景国,合情合理,” 长佳忽然看向叶南,感激道,“但公子南告诉我,十六字谶言,本是虚妄,景国的罪,在密信里,在铁骑上,不在虚无缥缈的诅咒中,若用谎言佐证罪行,与小人的阴谋何异?虞国,不需要靠信仰来恐吓人心。” 她转向百姓,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要让大家看清,谁在拿刀对着我们,谁在真心护着这片土地!”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霎时,声浪比刚才更烈,这一次,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红着眼睛朝着叶南叩头拱手,表达歉意。 叶南微微颔首,波澜不惊。 贺郎看着这场面,突然大笑起来,“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景国铁骑踏平虞城时,你们一个个都得给我陪葬!” “押入大牢,择日行刑。” 长佳没看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玉玺,“诸位静听!” 她道:“临危受命,不敢辜负,但据可靠消息,景国铁骑五日内便会兵临城下,虞国已经在生死存亡之间!” 这话砸下来,刚才还沸腾的广场瞬间冻住,台角的木幡还在微微地颤,像在替满城百姓发抖。 百姓隐约听到了战争的风声,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知道战争苦!”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扫过那些尚未恢复力气的士兵,“你们或许有父兄已死在乱箭之下,或许数年前有家园被景国烧毁,才迁往都城,虞国在中原一直处于劣势,只能在夹缝中苟活,可若今日不战,明日便是亡国奴!” 一名大臣从人群里挤出来:“公主!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五万兵力,景国一来就是三十万啊!这仗……这仗怎么打?我们打不过啊!” 长佳公主握着玉玺的手猛地收紧,“大人说得是,我们兵力悬殊,难如登天。” 人群里开始出现了啜泣声。 “可这城是我们的根,”长佳的声音陡然转厉,素裙下的肩膀挺得笔直,“每一块砖都流着百姓的汗,每一寸土都养着咱的家小,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外人踏破国门!”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 长佳转身,将玉玺高举过头顶,衣袖在风里抖得响,“自今日起,虞国愿归附震国,降为虞侯国,恳请殿下庇佑!” 台下一片哗然。 厉翎站在台侧,双手握紧。 原以为公主不过是借势夺权,此刻却见她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悲壮的清明。 叶南看着长佳公主,明白她说的要为自己活,是想把生存与自由的选择掌握在自己手上,那种野心,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有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 “虞国愿投诚,愿得震国庇护,但有三请!” 厉翎上前一步,“讲!” “第一,请震国太子殿下与虞国同仇敌忾,此战誓要荡平敌寇!第二,请震国保证战后虞侯国子民不受兵戈之苦,每年粮草药材,按震国同规格调拨!” 她沉吟片刻,继续请求:“第三,请开放边境贸易,让虞侯国的药材能换震国的铁器,让虞侯国的丝绸也能抵骁国的粮食!” 厉翎回望了一眼叶南,叶南微笑,温和地点头。 “准!” 厉翎的声音像惊雷滚过城中心,“诸位都看清了,景国三十万铁骑压境,且他们已经联合了震国与骁国的反叛力量,共计六十万兵力,本太子的兵力合虞国全国之力,不过二十五万,敌我悬殊,是明摆着的硬仗。” 他眼底星火骤燃,“但本太子在此立誓,此战,我与诸位同袍共进退,刀山火海,誓与阵地同存亡!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台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长佳将玉玺递给厉翎:“请殿下主军。” 厉翎接过玉玺,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震国军规,向来一视同仁,斩获敌国一颗首级者,赏钱千文!十颗者,加赏地十亩!百颗以上,即刻脱籍入军户,授勇士爵,与本太子共饮庆功酒!” 这话像颗炸雷,让那些出身低微的士兵瞬间红了眼。 人群也像被点燃的火焰,越烧越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殿下!” 紧接着,万余人的呼声汇成洪流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 长佳望着这沸腾的人海,眼眶发烫,那些曾在疫病中绝望的眼神,此刻都燃烧着同一片信仰。 长佳回头,看着叶南,叶南回报以笑意,这是盟友间的默契。 远处的天际线上,景国铁骑的烟尘已隐约可见,而远方的旷野里,各路兵马也正踏着烟尘而来。 但此刻的虞国都城,已不是那座任人宰割的孤城。 万千百姓的呼喊汇成战鼓,无数双拿起兵器的手,将硬生生地托起这片土地。 第42章 景国铁骑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平原。 而虞国都城的城门已连夜加固,如今,严丝合缝。 厉翎站在城楼最高处,视线扫过垛口的箭簇。 他用余光看到有新兵偷偷往城外瞥。 远处,景国的营帐已在五里外连成火光一片,如饿狼环伺。 “殿下,景国阵前有人喊话!”传令兵的声音不稳,手里的盾牌被风刮得晃,几十万铁骑列阵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人心头发紧。 城楼下,一个身披红甲的景国裨将正骑马奔来,手里扬着卷帛书,扯着嗓子喊得唾沫横飞:“虞国人听着!咱家将军说了,明日午时前开门献城,士兵留全尸,百姓既往不咎,但若敢顽抗,城破之日,男丁斩尽,妇孺为奴,片瓦不留!” 厉翎冷笑一声,从亲兵手里接过新箭,搭在弓上,冷冷望着城下景国小人。 火光下,裨将远远地看到了厉翎将弓弦被拉得如满月,脸上的嚣张褪了大半,高呼,“两国交战,不斩来……” “咻!”长箭破空的锐响盖过了后半句,箭簇已穿透他的咽喉,连人带马栽倒在尘埃里。 “聒噪!”厉翎将弓箭扔给旁边的亲兵,扫了一眼所有人,大声命令道:“都给本太子站稳了!谁也不许打开城门,滚石、箭簇、火油,凡能砸下去的,都备足了!” 这一箭虽破了规矩,但大快人心,守城的士兵齐声应诺。 夜幕中,城墙上的火把换了第二拨。 巡夜的新兵听见箭楼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挑帘进去时,见老卒赵五正用炭笔在布帛上抹。 “赵叔,写家书呢?” 年轻士兵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赵五抬头时,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接过水囊,嘿嘿笑了两声。 “王兄弟,哎,我没读什么书,画个画给娃他妈报平安。” 他展开布帛,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头牛,牛角特意画得格外粗壮,“顺便提醒她看好地,这次若我能杀敌十人,就能奖励十亩地了。” 年轻士兵没再说话,转身靠在箭窗上。 他摸出贴身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安”字,他媳妇二胎快临盆了,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提前给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大儿子叫王平,小儿子就叫王安吧。 夜风从箭窗钻进来,带着城外的暑气,他把木牌抓得更紧了些,反复念着“王平,王安……” 城西北角的角楼里,两个本地兄弟正光着膀子比划。 第49章 身材高大的哥哥猛地用剑鞘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低声道:“不够,再狠点!对敌人手软,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知道了。”小兄弟揉着后脑勺笑,“但我要是伤了,大哥你千万别分神,我就算跳城楼,也绝对不会拖累你。” “呸呸呸!”大哥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戳,“大战之前说什么浑话?要避谶!懂不懂?” 小兄弟赶紧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布包,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这是娘给咱绣的,她说咱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吃她做的饼。” 他把其中一包塞给大哥,“娘说,兄弟俩凑一块,福气才够厚。” 话音刚落,远处景国营里突然亮起一串火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瞬间噤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直到确认不是攻城的信号,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 而在虞国都城以西的密林里,骁国的营帐正亮着靡丽的灯火。 骁国二公子叶允斜倚在锦榻上,看着帐中舞姬旋转的水袖,时不时往嘴里丢颗花生。 “公子允,景国今夜没动静,怕是真要等明日强攻。”帐下大将秦岳垂手立着,看着叶允昏聩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叶允嗤笑一声,吐掉花生壳:“景国三十万兵力,厉翎那小子也凑了二十余万人,正好明天让他们狗咬狗。” 他挥挥手让舞姬退下,端起酒盏抿了口,“让他们打,等到景国的粮草见底,厉翎损失惨重,到时候我们再出其不意。” 秦岳忍不住插话:“可他们二十万对三十万,就算两败俱伤,咱们这五万轻骑……” “你当本公子是来跟他们拼兵力的?” 叶允猛地将酒盏掼在案上,站起身,“厉翎守城,景王急于建功,定会不计伤亡,等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本公子再率军掩杀,接管虞城,说不定还能瞧见厉翎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岂不快活?” 秦岳忙拱手:“公子允慎言,震国可是我们的联盟国。” “哼,屁个联盟国,你是没见到他在骁国颐指气使的样子,哪有半点尊重过骁国,我这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秦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出发前,丞相安天遥叮嘱的“慎战”二字,再看看眼前这位满脸倨傲的二公子,终是化作一声沉闷的应诺。 叶允没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走到帐口,撩开帘角望向虞国都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像困在笼子里的流萤,明灭中似乎还有一丝,慌张。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景国的号角声便响起。 厉翎披甲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指却稳如磐石地按在垛口的箭簇上。 远处黑压压的铁骑正碾过晨雾,铁甲反射的冷光在旷野上铺开,像条蠕动的银灰色巨蟒。 “开闸。”厉翎开口下令,目光扫过护城河端的闸门,眸底映着洪流将出的暗劲。 绞车转动,护城河端的闸门猛地抬起,浑浊的河水混着泥沙奔涌而出,原本只及腰深的河面瞬间涨高丈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景国士兵推着云梯刚到河边,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人仰马翻。 有人死死抱住梯脚,却被浪头卷着往下游漂,无数甲胄在水面上沉浮。 厉翎嘴角勾起抹弧度,这第一步,在他昨夜的沙盘推演里,分毫不差。 待景军阵型稍乱,他再度抬手,指向河对岸最密集的人群,“放箭!” 箭雨呼啸着从城墙而出,掠过河面,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景军。 老卒赵五眯着眼,弓弦在晨光里震颤,每一箭射出,都有个景国士兵栽进水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箭囊,还剩大半,忽然咧开嘴对身旁的年轻士兵笑:“小子你瞧,这已是第九个,还差一个,你赵叔身手不错吧?等打完仗,老子就能用赏的十亩地,再添头黄牛,给你婶子耕地用。” 年轻士兵刚要开口,就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进赵五的脖颈。 赵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弓“哐当”落地,转身时,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下,像是在找自家的田埂,最终重重栽倒在垛口边,布帛上那只画的牛,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赵叔!” 年轻士兵的吼声被另一波箭雨吞没,他抓起赵五的弓,木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箭上,发了疯地向下射。 河对岸的景国士兵趁乱将云梯架在水面上,踩着摇晃的木板往城墙冲。 有人刚爬到一半,就被箭雨射中,连人带梯摔进河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半条护城河。 厉翎看着最前排的云梯已近城墙丈余,突然沉声道:“上火油。” 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领会。 陶罐砸在云梯上,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丢出去的瞬间,烈焰窜起,沿着梯架往上蔓延。 景国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带着火苗跳进护城河,水面上浮起一层焦黑的油花,连空气都变得又烫又腥。 城东南角就传来巨响。 景国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埋在砖石堆里,只露出只握着长矛的手。 “西侧缺口!” 有士兵嘶吼着指向城西。 厉翎转时,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守东南门,调一百弩手去支援西角。”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染血的长剑冲向城楼西侧。 砖石纷飞中,十几个景兵正从西城墙的缺口往里涌。 厉翎剑锋劈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的头颅,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对着身后赶来的士兵吼道:“堵住缺口!”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城垛的景兵近身肉搏。 昨晚练习的两兄弟也参与其中,大哥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在城砖上,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将一个试图砍向弟弟后背的景兵踹下城墙。 “往宫殿撤!快!” 长佳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她正指挥着百姓往城中心的宫殿转移。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落石惊得瘫在地上,她冲过去将人拽起来,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碎石砸了下,她护住对方,“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医馆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伤员。 伤了腿的士兵咬着木棍,看着郎中往伤口上撒草药,被砸断手的民夫疼得直哆嗦,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墙…… 长佳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布条,给个伤兵包扎腹部的伤口,当触到对方温热的血肉时,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不能慌,这满城百姓还等着她拿主意。 这场厮杀从黎明持续到日暮才消停。 虞国的士兵折损了不少,景国的兵力损失却更为严重。 一日下来,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漂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箭簇像刺猬的尖刺,插得密密麻麻,火油烧黑的云梯残骸堆在城下,与断裂的长矛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味。 长佳刚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有人说,那是王家的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扒着箭楼的门槛,哭着喊 “爹”。 她走过去,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望着城墙方向未消的火光,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城楼下,景国大将看着尸横遍野的河岸,气得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虞国都攻不下来!” “先撤兵回营!”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回禀王上,请求增兵二十万!十日之后,本将军要踏平这虞城,将里面的人挫骨扬灰!” 城楼上,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厉翎靠在垛口边,亲兵递来水囊时,他抬手挡开,只用袖口抹了把唇角的血污。 “轮岗休整,伤兵撤后,弓弩手填补缺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态,目光落在西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里。 而此刻,密林以西的骁国营帐里,丝竹声正缠缠绵绵地飘出来,叶允半倚在锦榻上阖眼享受。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荔枝酒?” 侍妾娇笑着往他唇边递过酒杯。 叶允刚要张口,帐外突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他皱眉挥手让舞姬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叶南站在帐门口。 他身后是薛九歌与厉翎的的亲兵,个个手持弓弩,箭头直指帐内,而帐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将这座华丽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你?” 叶允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该在虞国城池里吗?”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刚拔出半寸,就被薛九歌弩箭指着咽喉。 第50章 “你倒是会享受,我还以为,你此刻该在磨剑,等着去城里取我性命。”叶南的目光扫过帐内散落的酒壶与惊恐的舞姬,低声命令道:“出去!” 舞姬们吓白了脸,捡起地上的纱衣,鱼贯而出。 叶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帐外瞥了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兵力,拖延时间,“今日秦岳带兵巡营,待我的将士赶来,定让你……” “你的将士?” 叶南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回了骁国旧部。” 第43章 只见账后转出几个披甲的士兵,为首的正是他派去巡营的秦岳,他们单膝跪地,对叶南马首是瞻。 叶允看着那些曾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兵卒此刻齐齐垂首,目光全黏在叶南身上,心头像堵着团火,大喊道,“他们是我骁国的兵,凭什么?” 他指着秦岳的手,气得发抖,“秦岳!本公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主!” 秦岳抬头,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充满了恨意,拎着叶允到了账外,营帐外已经集合了全体士兵。 秦岳大声质问:“去年景国来犯,是谁不顾城中这么多百姓的死活,独自跑了,若不是公子南带领大家顽强坚守,骁国现在怕是早就没了,我秦岳的兵,只认有骨血的汉子,不认你这种拿弟兄家眷当筹码的鼠辈!” 这下叶允算是彻底明白了:“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叶南也踱步出来,摇头道:“叶允,坏事做多了,因果总有报。” 叶允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扑过去要撕打叶南,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疯了!你们都疯了!” 他的声音里掺了哭腔,却还梗着脖子嘶吼,“你们妻儿还在都城!我是父王亲封的二公子,将来的骁王!你们反我,就是反骁国,我让父王诛你们九族!” “厉晋发兵前,扣了士兵家眷当人质,这事丞相已在信中说清。” 叶南轻笑一声,将安天遥的密信扔在他面前,“丞相说,他已联合三位老臣在王宫周旋,在我回去之前,保他们平安。” 帐中士兵们握着刀柄的手指齐齐发狠,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眼睛已经血红,烛火晃过他们紧绷的脸,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叶南环视士兵:“若国君昏聩,权臣跋扈,连将士家眷都视作筹码,这样的国君,德不配位!这样的国,这样的君,值得你们用血肉去守护吗?” “不值得!” 人群里爆发出吼声,随后,迎来更多的共鸣。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士兵们纷纷拔刀,刀锋映着烛火,将叶允的脸照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曾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士兵此刻目露凶光,终于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哥,我错了,我是你弟弟啊,太子位我不要了,你放我一条活路!” 叶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只对薛九歌递了个眼色。 薛九歌拎着药瓶上前,用手捏住叶允的下巴,将药粉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哭喊便像被掐断的弦,叶允晕了过去。 “这药能让他昏睡好几日。” 薛九歌让人取来叶南的外袍,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给叶允换衣,青纱罩住头脸时,那身形竟真有几分像叶南。 “秦岳。”叶南下令,“你让手下最机灵的小营长,带五十铁骑,三更出发往景国与螣国的边界去。” 他指着昏迷的叶允:“遇人拦截,不必死战,假意周旋便弃了他,其他的,你带小营长来,我得亲自交代。” 秦岳抱拳时甲叶铿锵作响,嘴角咧开个硬邦邦的笑:“得令!” “薛九歌。” 叶南将腰间厉翎给的令牌解了下来,扔到对方手里,“五万骁国铁骑暂归你调遣,与震国兵卒同饷同功,军纪严明者赏,违纪者军法处置。” 薛九歌接住令牌,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沉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风卷着远处的厮杀声掠过帐顶,叶南远眺:“九歌,今晚风势不小,东南风。” 薛九歌的目光落在帐外摇曳的树影上,“景国打了一日硬仗,今夜必定松懈,他们营盘离咱们不过五里,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叶南点头,“火油带足了?” “带了五十坛,弟兄们都裹了湿布。” “很好。”叶南眼底掠过一丝光,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 …… 三更后,景国的营盘,只剩下零星的火把。 大战之后,整个军营疲惫不堪,连守夜的士兵都在抱着长矛打盹,谁也没注意到芦苇丛里钻出来的黑影。 薛九歌只带着五百亲兵,轻装上阵,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投!” 他压低声音吼了句,手臂挥出的瞬间,五十个火油坛陆续划着弧线落进景国帐篷最密集的地方。 火折子抛过去,火苗 “腾” 地在夜风下窜起丈高。 火龙顺着帐篷的帆布蔓延,噼啪的燃烧声里混着惊惶的叫喊。 “敌袭!” “敌袭!” “有敌袭!” 景国士兵的吼声刚起,就被箭雨钉在了帐篷柱上。 薛九歌提着刀冲在最前,后面全是弓箭手护卫,而刀锋劈开帐帘的瞬间,正撞见个披散着头发的景国副将,对方刚摸到剑鞘,就被薛九歌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了咽喉上。 “西边有敌人!” 景国其他营里传来惊慌的传令声,可还没等他们调兵,北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秦岳带着五万铁骑奔踏而来,长矛挑着燃烧的草捆,在营盘外围放起第二道火墙。 虞国城楼上的厉翎一直盯着景国方向,当火光染红夜空的刹那,他猛地拔出佩剑,大声命令道:“开城!” 城门轴转动的 “嘎吱” 声混着震天的鼓点,十万震国大军像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 厉翎的长剑直指景国主营,马蹄踏过护城河的石桥,他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将通往景国营盘的路照得如同白昼。 “是震国的厉翎!” 景国士兵望着西方与北方烧红的夜空,又瞥见东边奔涌而来的铁甲,瞬间慌了神。 三路队伍形成夹击。 景国士兵在火与箭的夹击下阵脚大乱,混乱中,很多士兵扔下兵器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却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穿了后背。 也有人高举军旗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薛九歌一箭射落旗杆。 战旗轰然倒地,如同景国溃败的命运宣告,彻底摧毁了景国士兵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往回撤!快撤!” 景国大将的吼声被淹没在火海里,他刚爬上马,就见支冷箭射来,钉在马的前蹄上。 坐骑痛得人立而起,将他甩在地上,他顾不得这么多,慌忙将旁边的一名副将扯下马,自己骑上去逃命去了。 年轻的士兵举着弓,将刻了赵五姓名的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穿透一个景兵的肩胛,他哭着笑了,“有十亩地了,赵叔,你家有十亩地了!” 风还在刮,火还在烧。 景国的残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南逃,远处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从这场厮杀里钻出来。 景国大将捂着小腹的伤口,血染透了半边铠甲,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牙咧嘴。 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兵卒,个个丢盔卸甲,连旗帜都折了杆。 “将军,我们要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 大将叹着气,没说话。 三十万铁骑出征时何等威风,如今只剩这点残部,回景国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景王暴戾,战败之罪,轻则剜眼,重则凌迟。 他勒住马缰,望着雾蒙蒙的前路,突然生出投河谢罪的念头。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转出队人马,大约百十来号,带着辆盖着青布的马车,正贴着路边急行。 为首的小营长周奎见了他们,脸色骤变,本能地将马车往身后挡了挡。 “站住!” 大将提起气,沉声问道,“你们是哪路人马?” 小营长周奎握紧了腰间的刀,强作镇定:“路过的商队。” “商队?” 大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人腰间隐约露出的甲叶,“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商队?我看是震国的细作!” 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景国残兵虽疲,对付这百十来人却还够格,周奎等人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 “仓皇” 后退,弃了马车,临走时还不忘落下骁国令牌。 “报!”应是骁国人,呈上捡到的令牌。 景国大将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跳下马,几步冲到马车边。 青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 白袍罩身,青纱覆面,虽看不清脸,那身形却与传闻中极像。 “是叶南!” 一名副将失声喊道,“听说他中了蛊毒!” 第51章 大将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早知道其中奥妙,螣国与景国暗中联盟,螣国让出虞国之利,唯一的条件就是景国将叶南护送至国界,虽然想不明白为何骁国人接应到了叶南,但对他而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若能把人带回去,别说战败之罪,说不定还能得笔重赏,螣国国师白简之看重他的师兄,若是能进一步联合螣国,亦或是要挟螣国,主动权掌握在了景国手里。 他伸手去掀纱帘,刚触到布料,就被车里的人瑟缩了一下。 想来是蛊毒发作,正难受。 “没错,定是他!” 大将眼中闪过狂喜,挥手道,“把马车护住,快回景国!就说我们擒获了叶南,立了大功!” 残兵们顿时来了精神,簇拥着马车掉头狂奔,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谁也没注意,那“叶南”的双手握了握,却因药劲未过,只动了动就垂了下去。 小营长周奎带着人继续前行至螣景边界,马蹄刚踩过界碑,前方雾气里突然浮出一队黑影。 黑衣骑兵的盔甲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为首者的铁盔遮住了整张脸,只从面甲缝隙里透出两道阴鸷的眼光,一声 “站住” ,砸得人耳膜发疼。 周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想必是国师麾下的大人。” 他声音压得低,很是恭敬,“我等是骁国部下,虞国战乱,公子南重病,是震国太子让我们护送公子南来此,但就在刚才,景国他们人多势众,抢走了马车。” “废物。” 铁盔下飘出的声音沙哑,却比怒喝更让人脊背发寒。 周奎的额头抵着地面:“小人无能。” 铁盔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他们身后的来路。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简短如刀:“追。” 黑衣骑兵的马蹄声轻得诡异,像一群掠过地面的蝙蝠,让小营长平白生出一身白毛汗。 第44章 螣国人追了不到五里,就追到了景国残兵。 景国大将看到追兵,捂着伤口,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着狠劲:“就凭你们这百十人,也敢跟老子抢功?” 他往身后瞥了眼,增援的景国大军的旌旗已在雾中显形,他们正被派往虞国,发动第二次攻城。 矛尖的寒光密密麻麻,像片移动的荆棘丛。 “螣国国师座下。”黑衣人道,“将叶南交给我们。” “休想!他可是老子的保命符,识相的滚!等我军到了,把你们剁成肉酱喂狗!”景国大将大吼。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动,铁盔下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他身后的骑兵个个按捺不住,嘴里发出怪响,却在他抬手的瞬间齐齐定住。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缓缓按在马鞍上,“叶南……” 身后的黑衣骑兵竟同时低吟,声音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叶南……” 铁盔下的声音突然拉长,“必归螣国!” “必归螣国!!!” 景国大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突然觉得那些黑衣骑兵不像活人,倒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连周围的雾气都带着股腐朽的腥气。 黑衣人调转马头,马鞭挥出的瞬间,所有黑衣骑兵如退潮般没入密林,动作迅速。 风里飘来最后一句低语,却像刻入骨头里的诅咒:“只有十日期限,否则国师大人必将踏平景国!” 雾气重新弥漫,景国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冒汗,似乎刚才遇到了鬼挡道。 景国大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去去邪气,随即催着马车往景国都城赶。 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二十万援军的旌旗在晨光里发光,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已看到景王重赏的场面…… 而此时,景国外的山神庙侧密林里,震国二公子厉晋率领的震国铁骑,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等待时机。 震国守营士兵刚掀开鹿角栅门,周奎已滚鞍下马,膝盖砸在地。 他趴在尘土里,抬眼只看到厉晋的鞋面,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等是骁国公子允部下,拜见公子晋!” “叶允的人?”震国二公子厉晋偏头,“不好好待在虞国看戏,跑来我营作甚?” “公子晋容禀,公子允趁乱擒获了叶南,本想送来任公子晋发落,哪想,哪想半路被景国截走了。” 厉晋蹙眉,“叶允那蠢货连个人都看不住?” 周奎死死低着头:“但属下探得清楚,景国新派的二十万大军已出发虞国,如今,都城内只剩十来万老弱,正是……” “正是老子踏平景国的好时候!”厉晋一脚踏在山神庙的石像上,眼冒精光,“好!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本公子候了这么久,就等他们兵力抽空,如今知道叶南在景国,我更是迫不及待了。” 厉晋的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公子翎最重视叶南,怕是……” “你想说什么?厉翎自身难保了,” 厉晋回头,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他厉翎喜欢的人,我偏要撕开了看!” 副将的脸瞬间很难堪。 “你说,把叶南剥光了拴在旗杆上,让全军营的人都见识见识,他会不会跪地求我?” 厉晋踱步到山神庙的残碑前,用靴底蹭着碑上模糊的字迹。 “不过这样还不够,得让全城的男人都闻闻味,再把他挂在城楼示众,派个最会说荤话的兵卒,把每天的乐子都编成话本,传遍中原。” “我要让厉翎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在我这里,连条母狗都不如!”他仰头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攻城。”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亢奋,“告诉弟兄们,城破之后,景国的金银与女人随他们分……”他笑得越发狰狞:“还有,都给老子往死里折腾叶南!” 次日辰时刚过,加急战报摞在了景王案头。 最上面写着 “震国厉晋兵力攻破东门防线”,下面压着“螣国白简之亲率二十万水师渡江,距景国仅百里”的战报。 “废物!都是废物!” 景王将战报扫落在地。 丞相颤巍巍捡起战报:“我王息怒,厉晋虽凶猛,却不懂阵法,东门防线尚可支撑,只是这白简之接触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螣国很少染指中原,据说白简之上位后收复了西戎的东部落,所以他手上可是有茹毛饮血的西戎鬼军,这个仗不能打。” “那这如何是好?”景王拍着案几,都城内的守军连二十万都凑不齐,一半还是刚征召的农夫,哪禁得住两国夹击。 正说着,侍卫跌跌撞撞闯进来:“报!网上!震国厉晋的军队已在城墙外架设云梯,厉晋亲自擂鼓了!” 景王猛地起身,“传本王旨意,调守军支援东门!告诉他们,谁丢了城门,谁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转身看向丞相,眼神狠得像要吃人,“去地牢,把叶南带上来,唯今,只有先将他交给一方,这样我们才有喘息机会。” “叶南”是被押着上来的,脸上青纱早已被扯掉,只是此刻被药劲未过的昏沉折磨得面色惨白。 “这是…… ?” 景王的声音发颤,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你们抓回来的,就是这小子?” 狱卒吓得跪倒在地:“是李将军亲自押回来的,他说这就是叶南。” “李将军?” 景王突然想起那个昨天还在殿上战败却用此事邀功的蠢货,狠道,“把他给本王斩了!不!凌迟,把他一片一片地削干净了!” “废物!连叶南和叶允都分不清!白简之要是知道本王拿这小子冒充叶南,怕是要举全国之兵力过来!” 丞相赶紧扶住几乎气晕的景王:“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解燃眉之急啊!” “解?怎么解?” 景王喘着粗气,指着叶允,“厉晋和白简之都趁景国国力空悬而发动进攻,这小子就是颗催命符!” “或许……” 丞相压低了声音,“或许可以将错就错。” 他凑近景王耳边,“先把这叶允装作叶南,送给白简之,他素来重视叶南,见了人定会暂缓攻势,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急召去虞国的二十万大军回来。” 景王眯起眼,有些犹豫:“能瞒的了多久?” “至少能瞒到咱们的人回来。” 丞相的声音急切,“厉晋那莽夫只会仗着震国兵力横冲直撞,先集中兵力灭了他,再回头对付螣国,尚有一线生机!” 叶允不知何时醒了,听到这话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惜,他被堵了嘴,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景王。 景王看都没看他,就拍了板:“就这么办!” 他对侍卫喝道,“这小子也长得还算可以,给他灌药,让他消停些,总之,别让白简之一眼认出,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就说叶南受了惊吓,需静养两日,先稳住白简之。” “那厉晋那边……” “虞国不打了,把大军给本王速速招回来,让守将死守着!” 景王转身往外走。 第52章 殿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隐约传来攻城的号角声。 景王站在丹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初,就不该这么着急地联盟要灭了厉翎,这下,作茧自缚了…… …… 螣国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排开,帆影遮断了半个江面。 白简之覆着面纱站在主舰的甲板上,白色道袍被江风掀起,他手里抚着块玉,那是多年前叶南的,如今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报!景国使者求见,说已将公子南送到岸边。” 白简之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在嘴角勾出浅痕:“让他把人送上船。” 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要到眼前,连舌尖都有些发颤。 景国使者领着辆小轿登上楼船,刚站稳就拱手道:“国师大人,公子南舟车劳顿,又染了风寒,景王特意嘱咐,让小人照料几天,怕给国师过了病气。” “让开。” 白简之喝道。 景国使者赶紧拦住:“国师大人三思!公子南身子虚,见风怕是要加重病情……” 话音未落,白简之骤然抬手,五指扣住使者的脖颈。 对方的喉骨在他掌心发出脆响,脸上的惊慌还没散尽,脑袋已被硬生生扭到背后。 温热的血溅在白简之的道袍上,像开了几朵妖艳的花。 “碍事。” 他抬手时,随从慌忙递上纯白色的帕子,他却只随意蹭了手上的血痕,就快步走向那顶小轿。 轿身缠着的红绸还在江风中飘,就像是按娶亲的规矩备的,当他的手擦过轿帘,呼吸放轻。 “师兄,” 他掀开轿帘的动作轻柔,眼底盛着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简之来接你了。” 轿内的人整个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几缕散在枕上的乌发,瞧着竟真像新嫁娘般羞怯。 白简之的手刚要触到那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对方却猛地瑟缩了下,将整个手腕都显了出来。 白简之的笑僵在脸上,下一秒,他猛地扯开锦被! 第45章 那张埋在枕间的脸露了出来,全然陌生,写满了惊恐。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眼底的痴迷瞬间冻结,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他缓缓直起身,喉间溢出低笑:“好一个景王,竟敢拿个赝品来糊弄我。”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国师大人,这等货色,一刀杀了便是。” “杀了?” 白简之气极反笑,“太便宜他了。” 叶允看清他眼底的疯狂,忙不迭地从锦被里爬出来,跪倒在地,他的双手缠着绳子,尝试着用手指去抓白简之的袍角:“国师大人饶命!我是叶允,我是骁国的二公子,叶南是我哥哥,你不能杀我,我和叶南血脉相连啊!” 白简之听到叶南两字,似乎多了几分耐心。 “您看我这身子,这眉眼,都差不多的,他能做的,我都能做,求你了,我不想死,求您留我一条命,我替他伺候您!” 白简之猛地抬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裂声响起时,他嗤笑一声:“你也配?” 叶允大叫,痛哭流涕。 他看着叶允痛得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越发幽深,“萧庚。” 候在一旁的弟子萧庚躬身道:“大人。” “育胎计划如何了?” 白简之问。 萧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叶允,低声道:“已抓百余名男子尝试阳体结合,只是,” 他顿了顿,“腹中胎儿九成以上活不过十月,剩下的还在观察。” 白简之挪开脚,弯腰捏住叶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看,你百无一用,经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你真还有点用处了。” 他对萧庚道,“这副身子与叶南同源,用来做试验,再好不过。” 叶允猛地顿住,拼命摇头:“不要!什么试验!求您放过我……” “不怕让你知道,若是试验成功,待师兄到了螣国,就能和我能孕育后代,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相连的血脉,他的心将永远属于我,而师兄和我的孩子,将是螣国后主。” 白简之偏执地微笑着,松开了手,看叶允像滩烂泥瘫在地上。 萧庚挥了挥手,两个黑衣弟子上前,拖着痛哭挣扎的叶允往船舱深处走。 白简之走到船舷边,江风掀起他的道袍,他望着远处的中原大地,笑声里带着疯狂的偏执:“中原诸国总说螣国只会旁门左道,看不起巫蛊之术,这次不妨让他们见识一下。” 他转头对萧庚道:“让西戎鬼军准备。” 萧庚一愣:“大人,西戎鬼军一出,我们就将螣国的底牌亮出来了。” “就是要让中原诸国畏惧,”白简之轻蔑得笑,“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等鬼军踏平景国,谁还敢说我们螣国不行?”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战船四周突然响起诡异的吟唱,那是西戎鬼军的战歌。 白简之站在船头,衣袂翻飞,像个掌控一切的魔神。 他知道,叶南还在某处等着他,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让这片大地,尝尝螣国的厉害。 …… 虞国皇宫的书房里,厉翎拆开军报,半晌抬头,眼里带着笑意:“周奎那步棋走得妙。” 他把军报推给叶南,“这几日,厉晋的兵力与景国对垒,双方死伤惨重,讨不到好,若不是你让小营长周奎蛰伏厉晋军中,中途大喊震国兵败,引起军队恐慌,军心崩溃,也许这仗还要扛上几天。” 叶南闻言只是笑了笑:“厉晋本就章法乱,士兵又累了数日,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这仗继续打下去,对百姓伤害更大,索性让一方败了,”他拿起军报看了一会儿才说,“周奎在乱中带着弟兄们脱身,还顺手烧了厉晋的粮草营,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周全,这个人很是聪明,可用。” “是你教得好。” 厉翎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是你算准了景国会拦截马车,算准了景王会交出叶允,算准了厉晋会等不及,更算准了周奎能在乱中脱身。” 他蹭了蹭叶南的颈侧,声音低下来,“小南,你这个军师可真厉害。” 叶南的耳尖红了,还得故作谦虚道:“从前姽满子说我性子太软,谋事虽细,却少了点狠劲,那个时候我还不服气,直到后来白简之说,我是所有师兄弟中,天赋最差的那个……” 话还没收完,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勒得他腰眼发疼,厉翎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凉凉的。 “白简之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就……”叶南察觉到他语气沉郁,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见他答不上来,厉翎更是警醒,将人按得更紧,“怎么了?难不成你们还背着我偷偷有约?” “没有的事。”叶南梗着头不承认,反正他从来没约过白简之。 厉翎咬了咬叶南的耳垂,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九歌的声音撞开了书房门:“太子殿下!新的密报!” 话音卡在喉咙里。 薛九歌看着被圈在厉翎怀里的叶南,后者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而厉翎的手还环着叶南。 他立刻转开眼,拱手认真道:“属下该死,不知殿下正在议事!” “说。”厉翎的声音有那么一丝不悦,圈在叶南腰间的手却松了松。 薛九歌赶紧从怀里掏出密报,头埋得更低:“白简之让西戎鬼军动了。” “西戎鬼军?”厉翎的眉峰蹙起,叶南已起身,接过密报看起来。 “短短数日,占了景国五座城池,”薛九歌道,“景王割了半壁江山求和,现在螣国的旗帜,已经插在景国的城门上了,景国算是名存实亡了。” 厉翎:“那支靠巫蛊炼出来的外族军队,听说身形如山,有打虎之力,刀枪不入,这应该是螣国的底牌,白简之东出得如此激进,看来受刺激不小。” 叶南心虚地瞥了厉翎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抢先分析道:“景国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废了,退出了中原强国之列,也算是他们自食恶果,螣国刚吞下景国的半壁江山,总要消化一阵,白简之现在该忙着稳定地盘,短期内不会东进,当务之急是各国都需要休养生息,得赶紧让百姓归田。”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厉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审时度势是薛九歌在站场上练就的本事,此刻他悄悄抬眼,见两人虽没再靠在一起,气氛却越发诡异,赶紧拱手:“属下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转身时脚步快得像逃。 书房里刚静下来,厉翎突然伸手,把叶南按在案上。 “厉翎!”叶南吓了一跳,手撑在案上想起来,“你干什么?” “算账!”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又哑又沉,“白简之在何地何时,和你说了这些话?” 第53章 他的手指捏住叶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别胡搅蛮缠!”叶南的脸颊红透了,眼神有些慌。 “小公子,” 厉翎低笑起来,俯身咬住叶南的唇角,“谁让你一提起他,眼里就带着点委屈?” 叶南的后背撞在案面,鼻尖与唇瓣却被他的呼吸烫得发麻,“你就是故意借他之名,想要,想要……” “想要怎样?” 厉翎故意逗他。 “想、想要……” 叶南的脸憋得通红,后半句却始终堵在嘴里,只恨不能把脸埋进衣领里。 “说啊,小公子。”厉翎不肯放过他,话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叶南被他逗得又急又羞,脑子一热,抬头飞快地在厉翎的唇角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他自己倒先慌了,立刻偏过头,耳尖烫得厉害,“……想要那样我……” 厉翎愣了半刻,随即低笑出声:“哟,这就答对了!”说着,指尖溜进他衣领里,还故意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那我可得好好奖励你。” 他正要低头吻下去,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叶南,你在不在?”是长佳公主的声音,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我问你上次说的变法,我研究……” 话卡在喉咙里。 长佳手里的书卷径直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被按在案上的叶南,领口微敞,口间还滚着没散尽的轻喘,而厉翎的手正按在他腰侧。 烛火把叶南泛红的眼角照得分明,厉翎的衣袍还搭在叶南的腰上。 “我……”长佳捂着眼往后退,“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转身就跑,没退两步就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顾不上揉膝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南推了推厉翎的胸口,耳尖红得能滴出血,“都怪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气。 厉翎低笑起来:“怪我?” 他捏了捏叶南的脸,声音里多了几分狡黠,“该怪你刚才提到白简之时,眼里的委屈太招人疼。” 他舔了舔叶南的唇角,声音含糊带笑,“下次再在我面前念他的名字……” “不念了!” 叶南赶紧捂住他的嘴。 “乖。”厉翎在他掌心蹭了蹭唇角,却没松手,反而低头咬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带笑:“下次试试,让你一整日都下不了床。”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眼前人泛红的眼角,更让人心头发烫…… 第46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国都城的城门就敞开了。 没有酒肆摆案,没有鼓乐送行,皆因叶南头天特意让人传话,战后百姓刚能喘口气,不必搞这些虚礼。 长佳公主站在城门内,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两人过来,立马迎了上去,“这点心是厨子刚蒸的。” 她把食盒推到叶南面前,盖子掀开时,热气裹着香气漫出来,“虞国刚安定,恕我不能远送了。” 厉翎拿起块米糕,先递给了叶南:“公主现在是虞国之主,虽自愿降为附属国,但我并没有降你的位号,可自称国君。” “还是叫公主顺耳。” 长佳笑着摆手,“百姓们见了我还喊公主呢,改不改称呼有什么要紧?能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才是真的。” 叶南咬了口点心,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忙不迭地点头,“公主说得是。” “回去后有何打算?”长佳问。 听这话,厉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眼下中原乱成一锅粥,螣国占了景国半壁江山,还把西戎鬼军亮出来,明摆着要东进,厉晋也会防着我回去,我从不是被动之人,我要赶在他回震国前动手。” 叶南点头,补充道:“秦岳已经带着五万骑兵去接应,只要十日内赶到震国边界,就能截住厉晋的残部。” “截住之后呢?” 长佳关心地询问,“厉晋毕竟是震国二公子,杀了他,怕是会引来震国老臣非议。” “非议?” 厉翎冷笑一声,“本太子从不怕非议,有人上赶着找死,我能不成全吗?” 说罢,他朝叶南伸出手,“小南,走了。” 叶南正欲走,忽然瞥见长佳朝他使了个眼色。 长佳身后的几个百姓涌了上来,有老妇人捧着布袋,里面装着刚炒的南瓜子,有汉子扛着两捆晒干的艾草,将厉翎层层围住。 厉翎耐不住百姓的热情,一一道谢。 长佳趁机拉着叶南走到一边,耳语道:“这是新配的药。” 她塞过来个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只能压着蛊毒暂不发作,白简之的蛊太邪门,想根治怕是难。” 叶南把瓷瓶揣进怀里,感激道:“多谢公主。” “你是该谢我,” 长佳有些置气,“若不是你非让我瞒着厉翎,我还真不敢这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她叹了一口气,不解地问:“若你留在虞国,我可以更好地对你用药,可你偏偏还是要跟着厉翎回震国,这又是何苦?” 叶南轻笑,“公主见过野地的草吗?它们往土里钻得深,根须在地下缠成一团,却未必能算准自己能熬过几个春秋,也许一场骤雨或者一阵狂风,都可能折了它的腰,可野草从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借着点阳光往上窜一寸,能在石缝里挣出片绿来,这根就算扎得值当。” 他抬眼望向远处:“乱世里的人,就像这野草,有人为了攀高枝,有人为了活下去,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念想。” 顿了顿,他眸中泛起一层温润的光,“于我而言,只要能陪着他稳住这震国的江山,能让治下的百姓多享一日安稳,哪怕哪天叶南这株草被风刮断了,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长佳望着他平静的侧脸,觉得这话说得比任何古书都有力,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有些使命高于生死。 厉翎刚应付完百姓,就看到叶南和长佳在说悄悄话,他微蹙眉头,心理莫名有些隐隐的不安,但在叶南回头的瞬间,眉头便松懈下来。 “过来,小南,我们走了。”厉翎挥了挥手。 薛九歌已在队伍前列整好了阵型,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光,他见队伍里有个小兵伸手去接百姓递的枣子,提醒道:“接了要道谢,不可白拿。” 厉翎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赞许。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支野花,见叶南要上车,忙凑了过去看,把花往他跟前一递,又红着脸跑回娘身边。 叶南将花顺手别在薛九歌马鞍上,引得周围百姓都笑起来。 队伍出发时,百姓没追着跑,只是站在路边挥手。 马车驶出城门外,叶南掀着帘子没放。 他看见晒谷场上,几个老人正用木耙翻晒新谷,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 “你看。” 叶南转头,眼里盛着光,“总算暂时清净了,老百姓又开始过日子了。”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等震国安定了,我让人把这些事儿写进国史。” “不必。” 叶南笑了,“这些日子会刻在人心里,就像打仗的时候,他们记着血腥的味道,现在安稳了,就记着谷粒的香,乱世里的日子,不是靠史官写的,是靠这些活着的人呀,口口相传。” 厉翎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小南,我对你的承诺从来未变,等到中原平定后,我会修一条贯通南北的驰道,让商队能安心走南闯北,让农夫能安稳种庄稼,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些都会实现的。” 叶南转头看他,见他眼里亮得很。 “那如果开通南北运河会不会更好?”叶南笑着问。 风卷着谷香钻进车厢,队伍还在前进,薛九歌的声音偶尔传来,“左列跟上,勿踩田埂!” 与此同时,景国都城的宫殿里,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铜炉里挣扎着熄灭。 景王瘫在在王椅上,下摆拖在地上,一蹶不振。 “陛下,该进些粥了。” 老臣捧着食盒跪在阶下,劝道,“就算为了景国百姓,您也得打起精神。” 景王扯了扯嘴角:“精神?我的半个国家,我的大军,数日就没了!我拿什么打精神?” 他一把抓住老臣的手腕,“你没见过那些鬼东西,探子说,他们从黑雾里走出来,盔甲上缠着红绸,红绸里裹着的是人骨,还有发光的虫子!” 老臣脸上的青筋跳了跳,瑟瑟发抖:“老臣听闻了,西戎鬼军刀枪不入。” “何止刀枪不入!” 景王放开老臣,王椅的扶手被他拍得咚咚响,“守城的士兵说,他们的战马呼出的气是绿的,有个弓箭手射穿了领头的鬼兵咽喉,你猜怎么着?”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恐惧在蔓延,“那鬼兵伸手把箭拔出来,伤口里流的不是血,是冒着泡的黑水。” 老臣的后颈沁出冷汗,但还是稳住心态安慰:“可他们占了城池就停了,白简之若真想吞了景国,凭那些鬼军,早晚就能踏平都城,这说明他们定有软肋。” 第54章 “软肋?” 景王冷笑,“许是白简之的巫蛊之术有残缺,留着半壁江山,是怕把鬼兵逼急了,先把他自己吃了!” “那我们就不急,现在听说白简之要闭关,我们可以先恢复国力,徐徐图之。”老臣建议道。 “之前叶南就曾告诫过我,不要放任西边的毒瘤长大,”景王后悔道,“如此下去,本王担心,景国会毁在本王手里,教本王如何下去见列祖列宗啊。” 提到叶南,老臣心思一转:“王上莫急,白简之的最大仇人,是震国,是厉翎。” 不提还好,一提震国,景王脸上更是惊恐,“若下一步,乌金全被震国买走,造成了兵器,必然举刀向景国报仇,所以,我们必须要买乌金,我们要加强兵力才行。” 老臣愁云惨淡:“王上,景国刚遭了兵祸,粮仓里的米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乌金贵如黄金,咱们拿什么买?” “拿什么买?” 景王骤然站起来,高声道,“把宫里的玉器熔了!把后宫拆了!就算让百姓勒紧裤腰带,也要把乌金买回来!”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我不能让景国断送在我手里,派使者去戊国求购,就算用城池换,也得换!” 老臣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这不是花钱,是买命!买景国的命!” …… 螣国黑丰山的洞口被血色阵法笼罩。 白简之站在洞前,白色道袍被山风掀起。 萧庚领着其他弟子跪在阵外,叩首道:“弟子已按国师大人吩咐,在洞口布了阵,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阵法反噬。”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阵法中央的石柱上,石柱上刻满了螣国文字,是历代国师闭关时留下的咒文。 “我进去闭关一年,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新占的景国城池,若有不肯供奉螣国神祇的,就把城池一把火烧成灰,让剩下的人知道,不敬螣国信仰,只有死路一条。” “弟子明白。” 萧庚领命。 “一个国家的稳定,靠仁德有什么用?你看中原诸国讲究虚伪的礼义,可到头来还不是互相蚕食,真是可悲!” 他低笑,笑声里带着对天下的轻蔑,“不过,他们被我西戎鬼军吓得割地求和,更可笑。” 萧庚抬头时,正看见他抬手抚过洞口的阵法,“国师大人此次闭关,若能突破最后一层,西戎鬼军就能被彻底控制住,到时候螣国必然一统中原。” 白简之的手停了一瞬,眼底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突破之后,我能隔着千里操控鬼军,到时候让他们攻震国,他们就不会踏错一步。” 萧庚赶紧低下头:“弟子定会守好洞口,不让任何事耽误国师大人修炼。” 白简之却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厉翎可知,叶南在震国看到流萤那晚,就已经中了我的蛊,长佳不可靠,我不过是想混淆视听而已,况且,就长佳这点能耐,她的药茶根本救不了叶南!” 萧庚回复:“据探子汇报,厉翎应是全然不知情的。” “我那个师兄也定然会和长佳串供,瞒着厉翎的。” “只是,公子南……” “他会等我的。” 白简之的声音变得温柔,却比之前的傲慢更让人发怵,“等我突破最后一层,就让中原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威,师兄,自然也会归心于我。” 他的眼底晕开痴迷的光,声音轻,似在喃喃自语:“师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比厉翎更适合你。” 说完,他抬脚往洞口走,血色阵法在他面前自动分开条通路,山风里传来远处鬼军操练的嘶吼,萧庚与其余弟子一起,对着洞口齐声叩首:“恭送国师大人。” 声音落下时,白简之已没入阵法里,只有红光亮了一下,像是白简之对这天下的回应。 第47章 骁国边境的官道上,尘土被马蹄掀起。 “公子晋,前面就是骁国的都城了。” 副将勒住马,指着远处,“这几日粮食短缺,弟兄们都走不动了,可以刚好找骁国借粮。” 他瞥了眼身后的队伍,有个小兵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那小兵的嘴唇已经干裂发黑,显然是饿坏了,旁人赶紧伸手去扶。 “借?”厉晋骑在马上,冷笑道:“骁国本就是震国的联盟国,他们的粮仓就是本公子的粮仓,骁王还敢反抗不成?” 副将一愣,劝道:“公子晋,末将觉得还是好言相借为好,怕动静太大……” “大又如何?骁国守军还敢与震国斗?” 厉晋狠道,“叶允那蠢货连叶南都拿不住,他的兵能有什么能耐?” 副将跟在他身后,“说起叶允,倒是有日子没他的消息了。” “别提那个废物!” 厉晋大怒,”若不是他没用,老子怎么会中了叶南的计?安排了那个叫……” “叫周奎。”副将补充道,“粮仓被烧,弟兄们饿肚子,都是他害的!” “等老子回了震国,定要带兵踏平骁国,把叶允和叶南捆在一起,扔进蛇窟里!”厉晋翻身下马。 副将吓得缩了缩脖子,也跟着下马,慌忙转移话题:“公子息怒,当务之急是弄到粮食,回到震国后徐徐图之。” “待我回到震国就发兵,定要把厉翎拦在边界线,” 厉晋倏地打断他,愤然在眼里蔓延,“我要杀了他!再把他的人头挂在城门上!” 副将的脸瞬间白了:“公子三思!厉翎是震王亲封的太子,您要是杀了他,老臣们定会联名弹劾您,到时候震国大乱,其他国家说不定就会趁机……” “闭嘴!” 厉晋一脚踹在副将胸口,看对方踉跄着撞在马肚子上,“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剁成肉泥!” 副将捂着胸口,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厉晋看了眼,嘴角勾起抹狠厉的笑:“把骁国的粮仓搬空,男丁全部抓来当苦力,女丁,” 他顿了顿,不知道在回味什么,眼里的凶光更盛,“这地方能养出叶南这等美人,想必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副将头垂得更低。 …… 骁王带着大臣等在宫门阶下,他抬头看见厉晋,知道此人行事残暴,不禁有点内怯,声音都在发抖,还要故作镇定:“公子晋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厉晋没理他,径直往宫殿里走。 骁王看了眼震国的队伍,后面却没有跟着任何骁国的兵力,出发前明明说好,叶允会随厉晋一同发兵,队伍里该有骁国士兵的身影。 可眼下这数万人的队伍里,除了震国的玄甲,再无其他颜色。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下,猛地往下沉,他踉跄着往前赶了两步,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慌张,连声音都不稳,却又刻意放得恭敬:“公子晋,我儿允是不是在你军中?莫不是走在后面了?” 问这话时,他的目光还在队伍末尾逡巡,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 厉晋头也不回,嗤笑一声,道:“一个小国公子,也配让我惦记?前几日在虞国边境,听说染了风寒,怕是早就病死了。” “你说什么?” 骁王瞪大眼,喉咙像是有血堵在里面,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台阶上。 “王上!” 几个老臣慌忙去扶,丞相安天遥站出来厉声责问:“公子晋,你擅闯他国都城,羞辱君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厉晋转头看他,呸了一口痰,他大步走进宫殿,在王椅前站定,转身坐下:“给老子备宴。” 厉晋翘着腿,靴底蹬在面前的案几上,案面的漆被蹭掉一大块,“要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姬,把刚才那老东西带进来,让他看看,谁有资格笑我。” 安天遥被押进殿时,脊梁还挺得笔直,而其他大臣不敢多言,只能顺着厉晋的要求。 晚宴摆了好几个时辰。 厉晋喝得满脸通红,指着殿角一个斟酒的小童:“那孩子看着机灵,骁王,你应立他当太子。” 刚被太医救醒的骁王瘫在锦凳上,闻言一颤,差点从凳上滑下去。 “公子晋莫要戏言,他、他只是个洒扫小童,连字都不识……” “不识又如何?” 厉晋往案上一拍,大声道,“叶南能当骁国太子,他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荒唐!” 安天遥冷脸呵斥,“太子乃国本,岂能由你戏耍?” 厉晋的眼神冷了下来:“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他冲士兵扬下巴,“拖出去,砍了。” “公子晋且慢!” 副将上前一步,凑近厉晋耳边低声道,“安大人是震王看重的人,当年在震国朝堂,震王看完了他的《戍边策》后就有意拉拢,咱们日后要吞骁国,还得靠他安抚民心,杀了他,怕是要惹父王不快。” 厉晋盯着安天遥看了半晌,嗤笑一声:“算他运气好,把他关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安天遥被押走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路过厉晋身边时,还啐了口:“乱臣贼子,必遭天谴!” 第55章 厉晋没理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食指随意指了指,“让工匠把那绿裙舞姬的骨头剔出来做琴,叶南不是爱弹琴吗?本公子就用美人骨琴,弹给他听听。” 骁王蜷缩在锦凳上,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捂住脸,压抑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此刻连悲鸣都不敢大声。 两日后,厉晋带着醉意走上街头。 他看着街上慌忙躲避的百姓,冷不丁停下脚步,脸上挂满笑意:“咱们来玩个游戏。” 他竖起三根手指,长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一 —— 二 —— 三!” 话音未落,他就像疯了一样砍杀起来。 百姓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 厉晋站在血泊里,举着酒坛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嘴角流,和溅在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有个老婆婆抱着孙子躲在货摊下,抖得像筛糠。 厉晋看见她,走过去一把抓起孩子:“这孩子长得不错,送给老子当小厮如何?” 老婆婆死死抱住孙子的腿,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厉晋甚觉无趣,把孩子扔在地上:“没意思。” 他转身往宫殿走,靴底踩过百姓的血,发出黏腻的声响,“告诉骁王,明日我便启程,把国库的黄金都搬到我营里,少一两,就杀十个大臣。”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眼里藏着恨意。 而宫殿里的骁王,正对着空荡荡的国库流泪,他知道,若厉晋真的当上震国太子,骁国迟早要被这个暴君整垮。 厉晋启程那日,骁国都城的西南角燃着大火,火星裹在浓烟里往上窜,连风里都飘着焦糊味。 那是他让人放的。 “走了。” 他扯动缰绳。 身后的火舌已经燃上钟楼的木檐。 他快乐地哼起震国的战歌,调子跑得到处都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等回了震国,本公子再带兵来,把这破城夷为平地。” 副将跟在身后一语不发,他见过狠戾,见过骄纵,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绝望。 走出不过半日,前方的官道偶然碰到一队骑兵。 秦岳按着腰间的刀站着,周奎正用布擦箭头。 “周奎!” 厉晋勒住马,声音兴奋不已,“真是巧了,老子正找你,上天就把你送上门了!” 周奎抬眼时,眼里有些惊讶,但很快稳定下来:“公子晋别来无恙?景国那把火,烧得还暖和吗?” 这话戳得厉晋眼色发紧,他疾色道:“你耍阴招烧我粮仓,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秦岳勒马后退半步,冲周奎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百人队伍往东边的山谷跑,跑的时候还掉了两袋干粮,很是仓惶,布袋在地上滚出老远,麦粒撒了一路。 “想跑?” 厉晋冷笑一声,靴底在马腹上磕了磕,“就凭你们这点人,也配在老子面前装孙子?今天碰到就是你们的死期!” “公子三思!” 副将急忙追上来,“他们往山谷跑,怕是有埋伏!” 厉晋回头瞪他,眼里要渗出血来,“上次在景国,若不是他趁乱喊那几声,老子怎么会输?” 他的马蹄踏过秦岳掉落的干粮袋,麦粒在铁蹄下碾成粉,“今日非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不可!” 副将还想劝,却被厉晋抽了一鞭子,怒道:“再敢多嘴,就把你绑在树上喂狼!” 他转头冲身后的士兵吼,“谁要是敢放慢脚步,周奎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震国士兵不敢怠慢,拼力追赶。 秦岳和周奎的队伍总保持着半里之地,超过了弓箭射程,他们时而故意放慢速度,时而又加快马蹄,引得厉晋越发焦躁。 追出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口的巨石上爬满青苔,像头蹲在雾里的巨兽,正张着嘴等他们进去。 “他们进了死谷!” 厉晋的眼里燃起兴奋的光,手里的长茂虎虎生风,“杀进去!谁先砍了周奎的头,赏黄金十两!” 震国士兵刚冲进谷口,两侧的山崖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巨石滚落,堵住了退路。 紧接着,晨雾里传来整齐的兵戎碰撞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压了下来。 “不好!是埋伏!” 副将拔刀格挡,箭簇在刀面上弹开,手臂震得发麻。 厉晋抬头时,正看见谷顶的巨石上站着两个人。 厉翎负手站在最前,盔甲被日光镀上金色,他肩背如削过的山岳,挺拔得很,腰间佩剑斜斜悬着,他垂眸看向谷中时,如俯瞰众生的战神,自带威仪。 叶南站在他身侧半步,锦袍被山风拂得微扬,那双眼此刻凝着冰,像在看一只跳梁的蝼蚁。 “厉翎!叶南!” 厉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敢阴我?” 第48章 厉晋此刻已经盛怒,举着手里的长矛,大喊:“全体士兵,随我一起杀了厉翎与叶南,若拿下他们首级,本公子封你们为将军,赏黄金百两,不,赏黄金万两!”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地发抖,可半晌后,却发现无人回应,他身后的士兵都垂着刀。 士兵们没人后退,也没人上前,山谷非常安静,只剩风声。 副将单膝跪地,不是降敌,是对着震国的方向叩首:“公子晋,末将护不住您了。” 厉翎扬声开口:“震国士兵听着,你们是震国的兵,不是厉晋的私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他指向谷外:“谷外备了伤药和干粮,愿意回家的,随军回国。” 士兵们的刀开始往下沉,有个小兵先扔了兵器,铁刀落地的脆响像个信号,越来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铁刃落地的脆响从谷口传到谷心,像一串敲碎他最后底气的钟。 厉晋疯了似的冲向最近的士兵,却被对方侧身避开,那士兵垂着头,不敢看他,却也没让他近身。 “你们敢?” 厉晋大吼,“你们反我,就是反震国!” 副将闷声开口:“公子晋,我们跟着你欺负无辜百姓时,就已经不是合格的震国兵了。” 这话让其他士兵也动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干脆转过身,对着谷顶的厉翎方向垂首。 最后只剩厉晋握着长矛站在空地里。 他大笑起来:“厉翎,你以多欺少,你以为自己赢得多光彩吗?” “厉晋,你有什么脸说这话?在骁国,你不是更懂倚强凌弱吗?” 叶南接话,戳破了厉晋最后的挣扎。 叶南收到安天遥传回的密信时,手都在发抖,信里说厉晋在骁国都城劫掠女子、屠戮百姓,那时他连夜翻出地图,指尖在路线上划得快且急,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厉翎见他如此,当即下令大军加速,原本需三日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一日半,好不容易才算在山谷里截下了这刽子手。 新仇旧恨势必要一起算的。 厉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看向谷顶,对着厉翎嘶吼:“厉翎!你别得意!当今震王厉铮是我亲爹!你不过是前王的遗腹子,凭什么占着太子之位?” “真是笑话!” 厉翎的声音穿过风,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前震王厉清善是我生父,他当年召弟弟厉铮进书房议事,却在当夜突发恶疾离世,厉铮兄终弟及暂代王位时,曾对满朝文武立誓,待我出生,便立为太子,永不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士兵,“他后来强娶我生母,在我四岁时,生母病逝,当年见证誓言的老臣,十年间或病死或遇刺,如今朝堂再无旧人,这些事,本就不是机密,说起来,是时候找他清算了。” 厉晋狂笑:“是又如何?成王败寇!我爹在位二十多年,这天下早就是我们的!你敢杀我?不怕震王伐你?” “你以为我不敢?” 厉翎的声音从谷顶压下来。 骏马踩着崖边的岩石翻身层层跃下,马蹄踏触谷底时,他已借着马势翻身落地,腰间长剑出了鞘。 “今日我不借一兵一卒,只用这把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败亡。” 叶南在谷顶轻轻挥手,薛九歌立刻示意士兵退后,给两人留出空地。 厉晋攥紧长矛冲上来,带起的风裹着戾气,而厉翎的长剑在光里划出冷弧,精准格开厉晋攻击,手腕翻转间,长矛已坠地。 “噗嗤”一声,厉晋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肢带着血,砸在岩石上。 他一边痛得大叫,一边踉跄后退,冷汗混着血珠从额头滑落,眼里全是泪,却还燃着疯火。 厉翎也不急,就这么候着。 厉晋的副将在不远处观战,他明白,这不是对决,是生死清算。 谷中长风卷着血腥气,厉晋用仅剩的右臂抡起长矛,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没有退路,他要奋力一搏。 厉翎侧身避开厉晋的垂死反扑。 第56章 “第一罪——不忠。”他的声音冰冷,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刺穿厉晋持矛的右臂,只听“咔嚓”,右臂断裂,“你为夺储位,私通外国,置震国百姓于水火,此谓不忠。” 厉晋闷哼着跪倒,右臂垂在身侧,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抬头时,看见厉翎的剑尖正对着自己心口,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第二罪——不仁。”厉翎的剑缓缓推进半寸,血沫顺着剑刃涌出,“你在骁国纵火烧城,杀老弱妇孺,连襁褓婴儿都未放过,弱国百姓非你仇敌,你却视如草芥,此谓不仁。” “对弱者挥刀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他突然加重力道,厉晋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厉翎。 谷里静得能听见厉晋微弱喘息。 “第三罪——不义。”厉翎的剑猛地抽出,又在同一瞬间刺入厉晋咽喉,快得只剩一道寒光,“你借故发兵,不救联盟国,反侵他国,让所有盟友对震国心寒。”他俯身,剑刃在喉间微微转动,“你这样的东西,活着就是对震国的玷污。” 厉晋的瞳孔骤然放大,最后一丝气息从喉间的血洞漏出,身体重重栽倒。 厉翎抽剑回鞘,剑上的血顺着鞘口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暗红。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望向谷外时,长剑已归鞘。 “传我令——”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带着威慑,“厉晋伏诛!” 谷中士兵齐齐一震,连风都似停顿了片刻。 “众将士听着,”厉翎的目光扫过那些垂首的士兵,眼底寒光乍现,“厉晋私通外敌、祸乱邻国,根子就在震国朝堂!厉铮纵容包庇,老臣们尸位素餐,这朝堂早该清一清了!” 他抬手直指东方:“随本太子回震国!清君侧!正朝纲!愿随我者,今日起便是我厉翎亲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不愿随者,领一月粮草归家,待我肃清震国,再迎你们归营,到那时,咱们再一起守好震国的土地!” 话音落时,谷中响起整齐的盔甲碰撞声,士兵们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划一得像被同一道指令牵引,比任何呐喊都更震人心魄。 阳光恰好穿过谷顶的缝隙,落在厉翎紧握长剑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既握着杀伐决断的狠,又托着对天下苍生的诺。 薛九歌护送叶南从谷顶下来,远处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阵型。 阳光落在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峰间的冷冽还没散去,却在看见叶南时顿住了。 他的薄唇不经意地抿了抿,有那么一丝仓促与慌张。 从前在山上,叶南就不赞成任何形式的逆反,总说刀兵起处必有无辜,即便后来见了太多恶人当道,眉眼间添了几分冷冽,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折损半分。 方才挥剑斩厉晋时的决绝还在血脉里淌,此刻厉翎却怕起来,怕接下来的清君侧要染更多血,怕叶南眼里的光会因这些暴力黯淡,更怕自己许不了他一个无需刀剑的将来。 这份忐忑,让他全然没了方才号令千军的沉稳。 叶南揣着颗剔透心,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没……” 叶南走近了些,用手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盔甲上的血迹。 “叶南,我……”厉翎欲言又止。 叶南何其玲珑,他明白厉翎在担心什么,轻声宽慰道:“世人说清君侧是逆反,可顺从豺狼换来的安稳,是苍生的炼狱,以刀光劈开的乱局,反能让百姓见着生路,看见太平。” 厉翎望着他眼底映出的光,抬手用手轻轻蹭了蹭他的发丝,方才悬在心头的忐忑逐渐散去。 阳光穿过谷顶,让两个身影在谷中交叠,偏偏让人觉得,他们本就该是这样,一个执剑劈开黑暗,一个执灯照亮前路,少了谁,都不完整。 …… 战鼓从宫墙外传来,“咚 —— 咚 ——” 每一声都砸在震国王宫的大门上。 厉翎提着剑走在最前,黑色王袍踏过尸山血海。 他身后的将士前进,兵器的碰撞声与鼓声叠在一起,像张越收越紧的网。 “拦住他!快拦住他!” 震王厉铮抓着廊柱的手在发抖,此刻连迈过门槛的力气都没有。 王宫的侍卫们举着长矛挡在前面,可看着厉翎步步逼近的身影,矛尖都在打颤。 厉翎在陛前站定,宫外的战鼓恰好停在重音上。 他抬手,长剑“当啷” 一声掷在震王脚边,剑柄正对着震王。 “厉铮,二十年窃居王位,够了。” 他冷声道,“你与王妃,该去给我父王和我母后谢罪了。” 他负手而立,“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身后的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掀动廊下的宫灯。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二声呐喊时,厉铮的手刚触到剑柄,他知道,一切都逃不过了。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三声落下,厉铮抓起剑,狠狠抹向脖颈。 血珠溅在王椅的扶手上,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瞪着殿顶,那里绘着 四海升平”的图案,是前震王厉清善在位时画的。 震王妃尖叫着扑过去,凤冠上的珠翠滚了一地,她转头看向厉翎,膝行着爬过来,“公子翎,看在你我曾有母子名分的份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厉铮做的!” 厉翎的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他弯腰,让她看着自己眼底的冷,“我母亲当年求你们时,你怎么做的?” 王妃的哭声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 “不…… 不是我……” 她的声音碎成了沙。 厉翎直起身,没再看她。 亲卫上前时,他已转身走向王椅,刀锋落下的声响里,他在王椅前站定。 战鼓变了调子,变成了明快的节奏。 那是震国新王登基时该有的鼓点。 “传谕 ——” 他的声音穿过大殿,带着回响,“自今日起,我厉翎承震国大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将士,“凡我震国疆土,我必以剑护之!天下乱局,我必以力平之!欺我百姓者,血债血偿!犯我震国者,虽远必诛!” 盔甲碰撞声骤然炸响,将士们纷纷按剑屈膝,声浪从大殿漫出宫墙,漫过整座都城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9章 登基并未举行大典。 厉翎说国运维新之际,不必劳民伤财铺陈排场,省下的银钱不如赈济刚经历战乱的阵地与抚恤阵亡士兵家眷。 登基第二日,他穿着黑色王服走进太极殿,朝臣们虽尚有些许局促,却已在他处理政务的沉稳中渐渐安定。 批奏折时一笔定乾坤的果决,问边情时对粮草军备的熟稔,论吏治时对官员履历的了然,全然不见新君的生涩,倒像已执掌这江山多年。 忙到暮色漫进殿角,厉翎才遣散众臣,回到书房。 烛火在书房灯盏里轻轻晃。 厉翎手肘撑着案几,目光移到震国地图的边境线上。 叶南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陪着他,手里转着支狼毫笔玩。 “骁国那次变法,” 厉翎开口,“听说你在两年内就盘活了粮仓。” 叶南拿起茶盏,小呷一口,“不过是让农户把余粮折成赋税,再由官府统一调度。” 说罢,他笑了笑,“不过刚摸到点门道,就被按下去了。” “所以才要在震国做成。”厉翎鼓励道,“你要推什么法,我都给你铺路,士族敢拦,我就敢动,旧臣敢闹,我就敢废。” 叶南抬眼时,正撞见对方眼底的光,他把笔搁在笔山上:“变法不是劈柴,大刀阔斧看似痛快,但未必能收到好效果,第一步得让百姓喘口气,你刚登基,正好借大赦天下的由头,把去年的欠赋免了,徭役减半,遵循清静无为,先稳住民生。” 厉翎笑,颔首:“有理。” “真正要动的是官和兵。” “怎么动?” “先说官,官制上开三科取士,经义考治世策,算术考钱粮账,兵法考边防图,让平民也能参与,地方官还得推荐民间贤才,推荐错了连坐,这样既能挖新血,又能敲敲那些只认门第的老骨头。” 厉用大拇指翎摸了摸下巴,点头:“好。” 叶南:“军制更要动,旧禁军里的老弱另做安排,能降低冗兵带来的支出,从边境牧民、农家子弟里挑精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可以建锐士营,直接听你调遣,且平民也能凭战功封爵,这样兵才是你的兵,国家的兵,而不是士族的私兵。” 厉翎伸手,把他的手指扼住,“我的小公子好谋略。” “凡事都是双刃剑,”叶南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轻声道:“这些新官新将,往后就是你的嫡系,但也会是旧势力的靶子。 “那就先把靶子拆了。”厉翎拇指蹭过他的指节,“旧势力藏得再深,也得露出尾巴。” 第57章 “好啊,那我来当这个诱饵。” 叶南反手握紧他的手,来了精神,“我去边境募兵,募兵要粮要饷,还要细查账目,那些藏着的人肯定要跳出来,到时候抓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厉翎看着他这副样子,低头笑了,蹭了蹭着他手指节的薄茧。 这双手握过笔,也提过剑,能在奏章上勾勒变法蓝图,也能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有些人是注定是藏不住的。 就像景国侵袭骁城时,叶南带着城内百姓,用计谋挡住了生生十万兵力。 在震国宴席上,有大臣故意拿弹琴为难他,他挺着脊梁,用大国礼仪的说辞,三言两语就堵得满座哑然。 虞国战前,他带兵偷偷出城蛰伏,不仅收拢骁国旧部,还策划偷袭景国军营,用一支奇兵搅得三国局势天翻地覆。 世间聪明人多,能成事者少,敢冒险的人多,能全身而退者少。 可叶南偏是那个既能看透棋局,又敢落子无悔的人。 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天地间施展拳脚。 厉翎成全他,把薛九歌派去护他,可每次想起这事,厉翎总觉得不周全,薛九歌的甲再厚,能挡得住明枪,挡得住暗箭吗? 他想做得更多,想看叶南在天地间施展本事,他必须在震国顶住所有压力,让叶南能毫无顾忌地去闯,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慌,不过是怕自己做得还不够,怕这人拼尽全力往前跑时,背后的盾不够硬罢了。 叶南看着他手指停在自己虎口迟迟未动,抽回手起身绕到厉翎身后。 书房里的烛火摇动,他弯腰时,发梢扫过厉翎耳尖,双臂从后轻轻环住那人的腰,“在想什么?” 厉翎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腹前的手,“在想你。” 叶南低笑出声,鼻尖蹭过他耳后,“我不就在这儿么,你要做的事,我都陪着。” 掌心下的腰腹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弛。 厉翎转过身,顺势将他圈进怀里,低头与他鼻尖相蹭:“国事聊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聊聊我们的家事了。” 叶南挑眉,反客为主,双手撑在厉翎身侧的案沿,呼吸扫过厉翎下颌。 “比如?” 他故意放慢了声音,指尖蹭过厉翎衣襟。 厉翎好不容见叶南主动了一回,十分受用,立马抬手勾住他的腰带往身前一带,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比如给你升个职,从今日起,公子南正式册封为震王妃,以后这震国王宫,你想逛哪个殿逛哪个殿,想吃哪家点心就让膳房做哪家。” 叶南挑眉,眉梢都带着得意:“震王妃?我可瞧不上,等你这变法站稳脚跟,我就回骁国去。”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厉翎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才慢悠悠补了句,“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骁王,到时候在骁国横着走,可比在你这王宫自在。” 厉翎勾住他的腰封,把人拽得更近了些,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那可不行。” 叶南的拇指蹭过厉翎的唇峰,“那你想如何?” “你当骁王,我就跟去当骁王妃。” 叶南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刚要开口说他耍赖,门外就传来撞门声。 震国公主厉柔羽一副男子装扮,拎着个包袱闯进来,看见两人这姿势,突然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 叶南半压在厉翎身前,厉翎的手还悬在半空,分明是被制住的架势。 “哦 ——” 她嘴角咧到耳根,似乎懂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叶南立马直起身,耳尖发红,转身时带倒了案边的笔山,几支狼毫滚落在地。 厉翎咳了声,伸手把他没站稳的身子扶了扶,才转头瞪向妹妹:“敲门!” “敲了呀,你没听见。”厉柔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扔,逗趣道,“谁知道你们在议论国事啊。” 叶南抿了抿嘴。 “有事说事。”厉翎板着脸。 “好,我想出宫,当公主太没劲,我要去江湖上逛荡,当我自己。”厉柔羽下巴一抬,“之前震王视我于无物,我是想走就走,今日出宫反而被守军拦住了,我可是震国公主,被限制出入,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现在正值震王新登基,守军不敢马虎,是相对严一点,”叶南轻笑,“还望羽儿殿下海涵。” 厉柔羽耸肩,等待下文。 厉翎摇头:“你是个女子,出门在外多又不便……” 她走近了些,用胳膊肘撞了撞厉翎,“你好像欠我个人情,若不是我替你去劝叶南……” “准了!” 厉翎打断她,拿起桌上的令牌扔过去,“带着护卫马上走,每月传信回来。” 厉柔羽接住令牌,眼睛亮起来:“遵命,王上!” 叶南捡着地上的狼毫,闻言抬头笑了笑:“江湖不比都城,殿下遇事多留个心眼。” 厉柔羽冲他挥挥手,拎着包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厉翎做了个鬼脸,心中腹诽:当年非逼我去劝叶南,原来这么着急被人压?真没出息! 门被她带上,书房里又静下来。 叶南把捡好的狼毫插进笔山,看着一脸不消气的厉翎,劝道:“这世间男女本就一样,谁都能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身时被厉翎扼住手腕往怀里带,“谁管她?刚说到哪儿了?” “你想当我的王妃。”叶南伸手推开他的脸,指尖却被他咬了下,痒得缩回手:“如此粗鲁的王妃,你是逼着我纳妾?” “你要纳谁?白简之吗?” 叶南浑身一凛,就知道厉翎又要犯浑了。 厉翎越想越生气,把人紧紧按在怀里,忿忿道:“那就让本王妃今晚好好伺候殿下,免得殿下再动什么歪心思,我心眼小,可容不下一张床睡三个人。” “厉翎,你真的好混啊……” 烛火晃啊晃,今晚晃得最厉害了。 第50章 十五日后,新法拟好。 卯时刚过,太极殿钟鸣,文武百官站定。 厉翎坐在王椅上,抬眼,目光恰好落在殿中左侧的叶南身上。 叶南站在那里,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 他脊背挺得笔直,更显清瘦,鼻梁在晨光里投下道浅影,唇线却软,唇角微微扬着时,带出几分玉的温润。 厉翎只觉得只觉这人单单地站在那里,就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厉翎半阖着眼,欣赏了一阵。 “那便是叶南?” 吏部侍郎赵显偷偷瞥了瞥身旁的户部尚书周明,眼神落在叶南脸上,“倒真是副好皮囊,就是不知腹中有没有真才实学?” 户部尚书周明没接话,眼底带了点审视。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李嵩更是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这几人,昨夜就在私下宴会上,探得变法内容的风声,纷纷表示今日要团结起来,弹劾叶南。 此时内侍捧着竹简上前,厉翎的目光扫过众人,对那内侍道:“读吧。” “新法十二条,” 竹简在内侍手中展开,“其一,设经义、算术、兵法三科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殿中顿时起了些骚动。 赵显刚要往前挪步,却被周明用眼神按住了。 “其二,地方官吏需按期举荐民间贤才,荐举不实者,连坐。” 内侍读到第二条时,已有几位老臣开始交头接耳,低语间有显而易见的抵触。 厉翎抬眼时,叶南正好也望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无半点慌乱,反而朝他弯了弯眼尾,厉翎轻轻颔首。 “其三,裁撤旧禁军老弱……” 内侍的声音还在殿中荡,吏部侍郎赵显终于忍不住。 他率先出列,义正言辞道:“王上,万万不可!自震国开国,官员选拔皆由士族推举,若允平民应试,岂不乱了纲常?”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嵩立刻出列附议,声音比赵显还高些:“赵大人所言极是,平民识字者本就寥寥,即便考中,也不懂为官之道,恐生贪腐勾结之弊,依臣看,此法需暂缓推行!” 叶南往前一步拱手,不疾不徐:“李大人此言差矣,士族之中,贪腐之辈也不少,若我没记错,前户部尚书曾肱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还勾结敌国,企图加害王上,他不正是士族出身?” 李嵩被他问得一噎。 叶南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继续加压:“平民若能通过考试入朝,本就不易,感念王恩尚且不及,怎会轻易贪腐而令族谱蒙羞?况且三科取士并非摒弃士族,只是多了条选拔贤才的路罢了。” 户部尚书周明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记得叶南才到震国时,前户部尚书曾肱受厉晋指使,本想在宴席上作弄叶南一番,哪想不仅被叶南反讽,更是被厉翎被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下狱病死,若曾肱不死,他周明也坐不上这个位置,今天直面叶南,更是感其锋芒。 李嵩涨红了脸,吏部侍郎赵显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抬手直指叶南,“叶南乃骁国太子,是为外臣,震国朝政岂容外臣置喙?” 第58章 叶南浅笑,“赵大人此言更是差矣,其一,骁国与震国早已缔结盟约,唇齿相依,其二,三科取士之法将在震、虞、骁三国同步推行,并非仅震国一地,我今日站在此处,是为三国共议之事,何来置喙震国朝政之说?” “你你你……” 赵显被堵得面色发红,正要再辩,却见户部尚书周明突然出列:“依臣所见,公子南所言在理!” 他腰弯得低,“三国联动本就是大王定下的国策,公子南参与议事,合情合理。” 赵显转头瞪他,李嵩也满眼错愕,之前结盟的三人阵营,此刻在朝堂上,竟说倒就倒? 厉翎微微一笑,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后排的田部吏张恒身上。 此人昨日也在府中宴请旧臣,席间也多有抱怨新法太过激进,此刻见厉翎看来,忙低下头去。 “张恒。” 厉翎问,“你在户部掌管田赋,昨日说平民应试恐误农时,此刻可有新见?” 张恒的脸顿时青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在私宅的话竟会传入大王耳中…… / 昨夜书房,叶南用笔圈点新法条文,提醒厉翎:“明日朝堂必有旧臣发难,尤其赵显、张恒之流,定会拿外臣干政说事。” 厉翎笑道:“无妨。” “看来你早有准备。” “赵显去年借选官费之名虚报了一千两白银,张恒私藏的田契能铺满小半个内院,朝堂上人的把柄,我这里能堆成山。” 厉翎勾起唇角,“我就等着他们叫嚣,一并收拾了。” 叶南颔首,眉梢的笑意漫开来。 “对付这些人,”厉翎挑眉,“需得让他们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 殿中静得针落有声。 张恒捏着朝笏的手抖得不像话,厉翎已知他底细,他暂无他法,只能忙讨好道:“臣、臣以为公子南所言极是,三科取士不会误了农时。” “是吗?” 厉翎反问,“可昨日你在府中说,若真让泥腿子进了朝堂,我等士族迟早要喝西北风,这话,也是以为极是?” 张恒忙不迭地跪了下去,“臣昨日吃醉了酒,满口胡言,忘王上见谅。” “若是一时妄言,也可理解,”厉翎没看他,举起一本账目:“我竟不知道你敛财的手段。” 说罢,扔了下去。 张恒瞥了一眼账本,就知今日逃不过,额头抵着地:“王上饶命!臣一时糊涂!” 厉翎挥了挥手,对殿外侍卫道:“将张恒下狱,查抄其家产,核对田契与田赋账目。” 侍卫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张恒往外走。 赵显看着张恒被押走的背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言归正传,”厉翎的目光转回来,落在赵显身上:“赵大人还有异议?” 赵显摇头,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臣……臣只是担心新法推行过急,并无他意。” “哦?” 厉翎挑眉,目光扫过殿中,“那你现在觉得,新法该不该推行?” 赵显拱手,腰弯得像虾米:“臣以为,公子南所言在理,三科取士能广纳贤才,实乃良策,是微臣冒言了。” 厉翎“嗯”了一声,又问:“那李大人可还有异议?” 兵部尚书李嵩的脸也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起厉晋倒台时,那些曾依附厉晋的官员是怎么被一点一滴清算的,厉翎手段比历任震王都狠。 思及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王上,微臣刚才考虑不周,此法甚好。” 其他官员也缩了缩脖子,厉翎此招,分明是敲山震虎。 厉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声音似有千钧之力:“新法推行,势在必行,有异议者,可当堂提出,若有理有据,本王自会考量,但若是借故阻挠,” 他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张恒就是例子。”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叶南站在殿中,看着王椅上的厉翎,他知道,厉翎这雷霆手段,既是为了新法能顺利推行,也是为了替他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厉翎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臣:“既然无人再议,便按新法执行,即日起,由公子南总领三科取士之事,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众臣齐声应是,声音比来时整齐了许多。 户部尚书周明偷偷看了叶南一眼,这次眼底只剩下敬畏。 朝堂这一幕,不出数日,便在坊间便编出了十几种版本的故事。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要说这骁国的公子南,那可是传奇人物,是咱们王上的心尖子,听说当年王上为了公子南,和景国打了好一阵,好不容才把人给弄回来!” “弄回来做什么?”有人接话。 “囚|禁啊!”说书人拍了拍惊堂木,“公子南还想跑呢,听说后来跑到虞国,又给王上弄回来了。” 酒摊的贩夫接话:“我还听说,前阵子虞国送的公主,都不爱我们震王了了,她硬是给公子南串了个扇坠作为定期信物。” 更有甚者,说:“公子南咳嗽一声,我王能让太医院把所有药材都搬过来,如今公子南掌事,有什么稀奇?” 只是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句:“不过话说回来,公子南是真好看,难怪大王宝贝得紧。” 叶南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听着小厮苇子绘声绘色地形容,麻木地勾了勾唇角。 可这事偏偏传到厉翎耳中时,殿外侍卫说:“有百姓议论公子南靠容貌得势。” “啪” 地一声,他合上竹简。 厉翎抬手理了理袖口,明明刚坐下没多久,偏要做出整理衣袍的样子,语气里却有压不住的得意:“把那些话本全部没收,本王要好好看看,他们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还有,把写话本的书生全部给我拎来。” 侍卫刚要应声,又被他叫住。 厉翎像是真动了怒,眼底却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光:“就让他们看清楚,叶南拟的兵法科策论,连震国大将都挑不出错,至于容貌,” 他顿了顿,故意让声音冷硬些,“能让这些酸书生看半柱香,也算他们的造化。” 第51章 十几个书生就被侍卫押着进了殿。 最前头的白衣书生腿肚子直打颤,眼神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王椅上瞟。 他这辈子只在乡学里见过县主,哪曾想会被押到王宫大殿,站在中间的青衫书生却梗着脖子,眼底却燃着不服气,大声念叨: “我读圣贤书,论的是是非对错,叶南误国,何错之有?”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神态,或畏惧,或新奇,或后悔。 “跪下!” 侍卫低喝一声,白衣书生立马跪了,其他人也纷纷下跪,青衫书生却被按着头才勉强弯了膝盖,嘴里还嘟囔着士可杀不可辱。 此时文武百官已站定,吏部侍郎赵显瞥见这群书生,给兵部尚书李嵩递了一个颜色。 前几日两人刚被大王敲打过,正憋着气没处撒,见这些酸儒自投罗网,看样子还要弹劾叶南,倒生出点看戏的心思。 “都抬起头来。” 厉翎的声音自带威严。 书生们这才敢抬头,目光刚触到王椅上的厉翎,又慌忙移开。 可这一抬,偏巧撞见殿上的叶南。 他站在人群中,即使这些人从未见过他,也能从样貌身形上断定,此人是叶南。 晨光恰好漫过他的侧脸,他垂着眸,轮廓在光影里晕开层柔光,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柔和,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有层淡淡的光晕裹着,竟比庙中供着的玉像更显清透。 青衫书生原本紧绷的脊背,不知何时竟松了半分。 他读过的话本里,写尽了南朝美人的螓首蛾眉,记遍了北地公子的玉树临风,可此刻望着那人,突然觉得那些笔墨都落了俗。 话本里的形容再精妙,也写不出这眉眼间的清隽,更描不出晨光下此刻一瞥的惊鸿。 他盯着看了半晌,连方才梗在喉咙里的“美色惑主”都忘了。 白衣书生偷偷拽他袖子,声音发飘:“这……这就是叶南?” 其他书生也看直了眼,喃喃道:“难怪……难怪……”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互相慌忙捂住嘴。 青衫书生嘴硬:“好看又如何?若无真才实学,便是祸国妖姬之流。”话虽如此,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厉翎听到窃窃私语,本想发作,但听到一片惊呼后,心中的气莫名缓了半分。 叶南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走到殿中站定,对着厉翎微微颔首并做变法细则呈报。 纯白衣袍在朱红梁柱间一晃,倒让那些书生看得更专注了,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较劲。 “公子南不急,本王还有事情要清算,”厉翎清了清嗓子,见叶南退下,他的视线扫过一众人,声音转冷:“你们在酒楼里说叶南靠美色得宠,掌朝政大权,还写了话本,可有此事?” 第59章 青衫书生梗着脖子道:“是!我等虽一介布衣,却知朝政不可被美色左右!” 厉翎挑眉,扬手,“把公子南拟的《三科取士细则》读给他们听。” 内侍捧着竹简上前,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经义科考《国生策》与《民生策》,论及三国水利异同,算术科考粮草调配、军械计数,需算出边境三个月军需,兵法科需推演虞国与骁国地形,拟出防御策论……” 随着一条条读下去,白衣书生的嘴越张越大,手指悬在半空,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辩驳。 这些条目细密又精当,哪里是只会风花雪月的人能写出来的? 内侍展开另一份竹简,“官制改革,凡通过三科取士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士族子弟若考不过,亦不得世袭爵位。” 白衣书生抬头:“王上,此话当真?平民也能入仕?” “本王的话,何时不算数?” 厉翎目光扫过众书生,“方才说他靠美色的,出来。” 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道:“就算他能写国策,不过是拾人牙慧,靠着旁人点拨罢了。” 这话刚落,叶南侧过头看过来,平静道:“这位先生既如此说,不如我们论一论民生如何?” “公子南想怎么论?” 叶南微微一笑,缓缓道:“秋收刚过,京郊农户缴完赋税,常有存粮不足至来年春耕者,先生以为该如何应对?” 青衫书生一怔,这问题倒在他见识里,他挺直脊背道:“自然是由乡绅富户接济,再由官府登记造册,来年农户秋收后偿还便是,历来皆是如此。” “历来如此,未必便是妥帖。” 叶南道,“乡绅开仓,多是挑选熟户接济,偏远村落常被遗漏,且偿还时多数倍,若遇歉收,农户只能卖地抵粮,长此以往,土地愈发集中于富户之手,农户只会越来越穷。” 青衫书生皱眉:“那公子南有何良策?难不成要官府全盘接手?官府哪有那么多粮?” “可设小农贷。”叶南语速不疾不徐,“秋收后由官府统计农户存粮,不足者按人口发放粮种,记于官府账上,待来年秋收,只需在偿还原数的基础上,多5厘利息,如此,既比乡绅收得少,又能让农户保住土地,各国国力也能支撑,能真正做到让百姓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看向青衫书生,“先生觉得,此法可行?”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他从未想过这层,既避开了乡绅的私心,又护了农户的根本,比历来的法子确实周全。 可他仍不肯服软,强辩道:“官府发放粮种,需耗费多少人力统计?若有官吏从中层层克扣,岂不是更糟?” “所以三科取士中,算术科专设户籍钱粮考核,要选拔能算清农户人口、粮种数目之人,”叶南目光清亮,“再辅以官吏考核制,每月盲审,交叉监督,若有克扣,一经查实便革职查办。” 青衫书生彻底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叶南那双清透的眼睛,觉得先前的质疑像个笑话。 这般对民生的细致考量,绝非旁人能点拨出来的。 青衫书生的脸从红转白,终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是我浅薄了。” 厉翎在王椅上看着,眼底的笑意终于带了点真意,等青衫书生说完,他瞥了一眼赵显和李嵩,两人脸色,更是难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看来,这位先生是论不过了。” 厉翎转向其他书生,声音威仪:“方才公子南说的小农贷,便是他拟的《民生策》里的一条,你们说他靠美色掌事,可这一条条关乎民生的法子,难道是靠脸能换来的?” 白面书生忙道:“自然不是!公子南有真才实学!” 其他书生也纷纷赞同,还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既知是真才实学,”厉翎声音转厉,“那便该知道,本王重用他,是因他能为百姓谋利,若你们有这般能耐,本王赏黄金百两,亦会重用,若没有还要故意挑衅——”他声音微沉,“便发配至国境线修墙,好好想想,何为实力。” 白面书生忙磕头:“我等知错!” 其他书生忙磕头认错。 “王上息怒!是我等有眼无珠!” “公子南真才实学,我等拜服!” “王上,公子南,官制改革若能施行,我等愿应试!” “是啊,终于能报效朝廷了……” “……” 青衫书生再没了方才的梗脖子,眼底只剩服气。 厉翎听了半天,这才满意,对侍卫道:“带他们去典籍库抄《三科取士细则》,抄完放出去。” 又补充道,“让他们多抄几份,出去后给街坊邻里念念。” 书生们如蒙大赦,被带出去时,青衣书生还回头看了眼叶南,满眼欣赏。 文武百官见此情景,不由得都缩了缩脖子。 日暮时分,叶南和厉翎在花园散步。 秋枫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叶南走在前面,微微侧头对厉翎说:“你倒是会先发制人,反施一计,不仅替我分说,更让他们成了新法的传播者。” “让书生们去传播,比官府贴十张告示都管用。”厉翎跟在他身后半步,见他袖口沾了落叶,伸手替他拈掉,“不然留着他们造谣,或者给我们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再说……” 他快步走到叶南身侧,转头对视时,夕阳正落在两人眼底,漾着点金色的光,“也让他们好好看看,我的人不仅好看,本事更厉害。” 叶南的耳尖悄然就红了。 厉翎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些:“难道我说错了?那些书生抄《三科取士细则》时,听说眼睛都黏在你写的字上,嘴里还念叨公子南不仅人俊,字更俊。” 叶南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没真躲远,只低声道:“又是哪里胡乱听来的?” 厉翎攥住他的手腕,“小南,”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后再有人说你靠美色,我就把今日这些书生叫来,让他们给你作证。” 叶南嘴角忍不住上扬。 厉翎骄傲道:“你确有美色。” 叶南:“……” 厉翎补充道:“可美色只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 第52章 新法推行数月,冬至便到了。 边防的烽火台很安稳,连寒风都送了点暖意。 戍卒们在城楼上支起铁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伙夫带来的饺子倒进去。 白汽腾起来时,有人喊:“都让让,给周副将留碗热的!” 骁国来的周奎已归入薛九歌麾下,如今升为震国驻守副将。 他刚巡完营,闻言笑着摆手:“别搞特殊,都一样吃。” 他接过饺子碗,咬开个白菜馅饺子,热乎气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周奎往南望了望,今日天好,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那方向再过去些,就是骁国的地界。 他娘总说,冬至要吃白菜馅饺子,白菜谐音百财,能保来年顺遂丰收。 “周副将在想家?” 老卒凑过来,给了他半块酱牛肉,“我看你盯着南边瞅半天了。” 周奎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香:“有点,骁国人做饺子,总爱在馅里多搁点姜,说驱寒。” “那下次让伙夫多备点姜!” 旁边的年轻戍卒接话,“等开春换防,说不定能轮你回家看看,如今新法说了,戍边满一年,就能请探亲假。” “可不是?” 老卒喝了口烈酒,“往年这时候,哪敢想探亲?能安稳吃顿饺子就不错了,你看这新棉甲,比去年的厚许多,军械也都是新的,我国强大了,连探马都说,边境安稳着呢。” 周奎又咬了个饺子,这次是萝卜馅的,脆生生的,他望着远处的山,心里那点思乡的怅然淡了些。 比起归乡,眼下更盼着能在这安稳的边境立住脚,等新法在边境扎了根,等这城墙真正成了护佑百姓的屏障,到那时再回去见娘,才算有了能说出口的功业。 而都城的街市,百姓们都走了出来,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捏面人的老汉,面团在手里转着圈,捏出个戴帽的雪娃娃,孩童在一旁拍手嬉笑。 街角的酒肆挂出“冬至暖酒”的木牌,掌柜正给穿粗棉袄的汉子舀酒,“尝尝这个,新温的米酒,喝了能抗寒!” 汉子接过酒碗,手上还沾着木屑,他是城郊的木匠,因新法里农闲可入工坊做工的条令,这月刚领了工钱,特意来打壶酒过节。 街市往宫城的红墙下,灯笼已挂了半墙。 内侍李顺正踩着木梯挂最后一盏宫灯,灯笼上画的不是往年的龙凤,是三科取士的场景。 经义科的书生伏案疾书,算术科的举子拨着算筹,兵法科的武士在沙盘前推演。 他往下喊:“都搭把手,再把殿角的炭盆挪到宴席边,公子南惧寒。” 大殿侧的偏殿已摆开宴席。 案上没摆金银器皿,青瓷碗里盛着羊肉汤,木盘里码着饺子,唯一点缀是中央那盆腊梅,还是从御花园刚折的。 第60章 叶南先前便与厉翎提过,新法初行需耗费大量粮草军械,国库虽尚有余裕,却也经不起铺张。 他当时便提议:“宫廷用度不妨先从简,省下的银钱可挪去补给边防与工坊。” 厉翎当日便批了条令,撤去了半数冗余的内侍,连节庆宴席的规制都减了大半。 如今震国宫廷上下,全然没了之前的铺张奢华,连案上的器物都换了素雅的木盘。 厉翎和叶南并肩走进来时,文武百官的谈笑声顿了顿,又很快响起。 厉翎没穿朝服,常裾衬得他眉眼更清爽,一旁的叶南罩了件厚氅,领口露出点青衫的边角。 “今年冬至,倒比往年热闹些。” 厉翎坐下时,给叶南递了个汤匙,“喝点羊肉汤。” 叶南舀了一小勺,刚要放进嘴里,就见李顺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王上,城门口的百姓托小的送来这个,说是自家做的年糕,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吉利。” 红布掀开,是块方方正正的黄米年糕,上面还印着个 “丰” 字。 厉翎瞥了眼年糕,对叶南道:“这便是新法的第一步,先安民生,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自然就有心思过日子,你看这街市上的光景,三个月虽短,总算有了点模样。” “各地三科取士也都动起来了。” 叶南语气轻快,“前日收到骁国的文书,说那边的书生报名最多。” “这才刚开始,等开春三科终试,各地的人才聚到都城,那时才算真的有看头。”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漫出笑意,“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把关。” 叶南刚要答话,薛九歌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边防赶回,盔甲还没来得及换下,对着两人抱拳,“王上,边防的棉衣和新军械都到了,戍卒们说,这是头回过冬没冻着耳朵。” 厉翎抬了抬下巴:“甚好。” “往年这时候,军械要等开春才补,今年新法推行后,宫里用度省下了不少,粮草军械跟着就动了,末将在边境看得分明,底下人心里踏实,守起城来都更有力气。” 薛九歌看了眼叶南案上的木碗,笑了,“连宫里都换了素碗,这股实在劲儿,好。” 厉翎扬手:“你刚回来,先坐下吃碗热汤,边防的事,晚些再细说。” 薛九歌应了声,转身时脚步带风,铁甲摩擦发出声响。 殿外的风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厉翎从内侍手里接过汤婆子,用帕子包好塞进叶南手里:“拿着暖手。” 语气听着随意,指尖却碰了碰他的手背,见是暖的,才收回手。 叶南嗯了一声,眼角浸染笑意。 宴席刚散,厉翎就拽着叶南的袖口往小苑走。 叶南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这是要去哪?” 厉翎回头,促狭地笑,“宴席上的东西都没滋味,我没吃饱。” 小苑的小厨房还亮着灯,灶上的铁锅余温未散。 叶南刚要叫内侍,就被厉翎按在灶边的矮凳上。 对方往他手里塞了团面,自己则翻出茴香馅,眼睛亮得很:“我想吃你做的茴香饺子。” 叶南捏着面团,笑了:“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少时在山中,你不是做过?” 厉翎往面板上撒了把面粉,动作却生涩得很,“你母亲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 那年冬至雪下得紧,姽满子留了张字条就云游去了,说要寻一味过冬的药草。 叶南在山中小院翻箱倒柜,找出半袋没生虫的面粉,又踩着雪去菜窖摸出把冻得发硬的茴香。 他把茴香往灶台上一摔,拍着手上的雪笑,“今天咱们三人吃茴香饺子!我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厉翎揣着罐醋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白简之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眼睛都快粘在正在调馅的叶南身上了。 厉翎轻咳一声,白简之才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枝,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侧脸白生生的。 “我娘亲说过,冬至就应该一家人一起包饺子。” 叶南把面团往面板上一放,手掌按上去揉得发响,“来搭把手!谁会擀皮?” 厉翎把醋罐往墙角一放,瞥了眼白简之,见对方正偷偷看叶南调馅。 他怕被人抢了先,立马伸手抓过擀面杖:“我会。” 其实他哪会?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歪了,擀出的面皮一面厚一面薄。 可他偏要装作熟稔的样子,擀一张就往叶南面前推一点,余光却始终盯着白简之。 白简之果然坐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面板边,小声说:“我也能擀。”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却已经碰到了面团,他捏起块面,手指抖得厉害,擀出来的皮边缘坑坑洼洼,比厉翎的还糟糕。 “你看我这个。” 叶南没注意两人的暗较劲,举着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晃了晃,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炫耀,“像不像元宝?” “像!”厉翎抢先开了口。 叶南得意一笑,随手拿起厉翎擀的皮,往里面填了勺馅,三两下就捏出个像样的饺子,“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厉翎一听,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稳了些,擀出来的皮竟真比刚才规整了一些。 白简之看着那堆面皮,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无奈只能又去生火,见叶南又拿起厉翎的皮笑,他往灶膛里扔了块湿柴,浓烟冒出来,呛得叶南直咳嗽。 “我去舀点水。” 白简之趁乱起身,往墙角的水缸走,经过厉翎身边时,他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往厉翎的碗中抖了点粉末。 那还是他前几日在山涧边采的泻肠草,晒干磨成了粉。 当晚饺子煮好时,叶南把一大碗往厉翎面前推:“你今天擀皮辛苦了。” 又给白简之夹了两个,“你也吃,不够再煮。” 厉翎刚要动筷子,叶南突然夹起他碗里一个饺子:“分我一个,看你碗里堆得像座山,吃多了该积食。” 他刚咬了半只,自卖自夸道,“嗯~,比上次在山下饭馆吃的香。” 不等他吃剩下的,厉翎张口就咬住了剩下的半只,温热的饺子混着叶南指尖的温度滑进喉咙。 叶南:“……” 厉翎:“好吃。” 叶南:“厉翎,你太小气了,一个饺子都要分半个走!” 白简之看到这一幕,立在原地,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第二日天刚亮,白简之就蹲在茅厕外的雪地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 只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听见里面没了声息,才哑着嗓子喊:“师兄,对不住。”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我就是、就是见你总跟他说话,我……不喜欢他。”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厉翎虚弱却带着刺的声音:“叶南半个时辰前就回房休息了。” 顿了顿,气音里裹着点笑,偏又冷得像冰,“蹲在粪坑外嚼舌根!谁要你的喜欢?” 白简之骤然站起来,脚麻得差点摔倒,他盯着茅厕门看了半晌,突然抬脚踹上去。 “……想什么呢?” 叶南的声音把厉翎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不指望厉翎能帮上忙,可杵在原地发呆,也不知道弄个蘸碟。 厉翎下意识接话;“想起白简之那副样子了。” 叶南沉默了,他悄咪咪地打起了蘸碟,还手忙就乱地往锅里下饺子,不敢接话。 厉翎听罢轻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白简之:闭关中,勿cue,谢谢! 第53章 数四九那天,寒风卷着雪粒,在空中呜呜的响。 叶南裹紧厚氅,呵出的白气散成雾,快步进了宫廷的藏书阁。 刚跨过门槛,凛冽的寒气就被挡在了身后。 室内暖烘烘的,有陈年纸张的淡香,还有炭盆里木材燃烧的气味,让人连冻意都消了大半。 叶南跺了跺靴底沾着的雪粒,视线先扫过门口的书目牌,类目已经被重编过。 顺着木牌指引往里走时,指尖掠过《水经注》《营缮令》等熟悉的书脊,走到东侧,在中层看到了《河渠志》的蓝布函套。 震国若是以后要发展商业,必然要开河道,贯通南北漕运,让物资运输更为便捷,因此,他需从古籍里找些旧河道的记载。 他抱着书卷往炭火更旺的里侧走,那里光线虽稍暗,却暖得能焐热冻僵的手指,最里层的架子比别处矮些,刚好到胸口。 叶南的目光划过一排书脊时,突然顿在了那本《姽满子兵法十三篇》的封皮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布面,边角磨出的毛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书。 准确地说,这是他们在山中跟随姽满子学习时,所用的教材。 他将书抽出来,书页间飘出了片干枯的桃花瓣。 第61章 叶南愣了愣,他记得少时总捡些花草夹在自己的书里,充当书签。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他写的“南”字,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狼。 当年,叶南笑厉翎像小狼,就偷偷在自己书上画的,笔锋灵动,倒比正文还用心些。 再往后翻,笔记字迹越发潦草,叶南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时心思全在山间追逐嬉闹上,哪肯沉下心来做学问,想来是写两句就跑出去摸鱼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翻到兵法篇时,看到自己当年在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后面,画了个歪脑袋举白旗的小人。 而那句笔记右侧,却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迹:“无甲兵无粮草,何以谈不战?需先备足底气,方有不战的资格。” 是厉翎的字。 比现在清瘦些,墨色也淡,显然是多年前写的,却字字清晰,连顿笔的力度都看得分明。 叶南的手掌轻覆在那行字上,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当年下山时走得仓促,这些笔记早被抛在了脑后,更遑论带走。 可偏偏是这些东西,被厉翎一一珍藏了起来。 那年两人闹得极僵,厉翎明明该是恨极了他的。 可这些批注……他喉间有些发紧。 当年那样生气,为何还要一字一句看他这些荒唐笔记?为何还要费心写下这些批注? 他想起了山中那年冬日,姽满子在石桌上摆了半碗糙米,问:“若此刻你们三人只有半碗米,只够一人堪堪裹腹,你们该如何?” 叶南抢先把糙米往中间推了推:“先煮成稀粥,三人分着喝,总能撑到明天,我知道后山哪有能吃的野菜,明天一早我就去采,说不定还能摸到两个野鸡蛋。”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半碗米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有办法。” 厉翎却盯着那半碗米,认真说道:“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会只剩半碗米,是被人抢了,还是没找到存粮?若是被抢,就得先找回被抢的粮,不然今天分了这半碗,明天还是要饿肚子,若是没找到,就该去寻更多的粮,而不是盯着这半碗精打细算。” 他抬眼看向姽满子,眼神比同龄孩子锐利得多,“只盯着眼前的米,是吃不饱的,只盯着眼前的地,也是走不远的。” 白简之自始至终没看那碗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南脸上,见大家说完,才小声接话:“叶南说分着喝,就分着喝。” 姽满子追问:“若是有人来抢这半碗米呢?” 白简之才攥紧了袖口,声音带着股狠劲:“谁要抢,就不让他好过。” 说完,他把目光又落回叶南身上。 仿佛有人要抢的不是那半碗米。 厉翎闻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目光扫过白简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其在这说狠话,不如想一想,你有何势力,能护得住这碗米?” 叶南思绪拉回来时,手里正翻到农桑的篇章,他画的农具草图线条流畅,却在页边写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背这些”,后面跟着个哭脸。 厉翎新添画了一只抱着哭脸的小狼。 叶南笑了,却看到书底藏着的另一本薄册,抽出来一看,是封皮泛旧的《纵横策》。 他对这本书毫无印象,翻开内页,是厉翎的字迹。 开头几页只简单标注了兵法要义,末页却留着一行工整的字:“等叶南回来,一起批注。” 心口轻轻一暖,他想起下山后听人说,姽满子曾将兵法心得传给厉翎,想来这本书,是厉翎那时特意留着的,正翻着书页,一张字条从《纵横策》里飘出来,上面写着 “慈悲需立在刀剑上,我便是刀剑,你只管施你的慈悲”,字迹刚硬。 叶南捏紧字条,把《纵横策》抱在怀里,转身要出门,却迎面撞见了厉翎,对方手里拿着披风,衣摆沾了点廊下的寒气,显然已站了一会儿。 “李顺说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厉翎给他系上披风,拢着人往外走,神色却有些窘迫,“那批注……” “写得好。” 叶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 厉翎勾起唇笑,“下次想看哪本书,告诉我,我让李顺给你找,省得你在路上冻着。” 雪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叶南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早就把书搬来了?就等着我发现?” “谁等着了?” 厉翎心虚,脚下的雪被踩得沙沙响。 叶南笑着,晃了晃怀里的《纵横策》,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那我们有空一起把剩下的批注完,就当把山里没补完的时光,一点点填回来。” 厉翎心口一热:“好。” 几日后的午后,苇子东张西望地偷偷跑进来时,叶南正在誊抄河渠图。 虞国长佳公主悄悄地托人送来的第二批解药与一封信。 叶南将解药放在匣子里,才打开了信。 信纸叠得方正,是长佳的字迹“蛊毒配方仍未得见,倾尽全力配的新药,按时服下,最多再延大半年毒性。” 叶南抿了抿嘴,大半年,他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继续看信,长佳提到“前日巡城见南境新垦的田,农人说虞国新法后,税减了,百姓轻松了些,孩童也能去乡学认字了……” 她在末尾写:“昨日见驿馆墙缝里钻出株草,根须缠在砖缝里,竟顶开了半块砖,从前总觉得乱世如磐石,再用力也钻不透,如今才懂你说的根须留痕,等不来磐石开裂,我们必须先成那株草……” 叶南捏着信纸,纸面仿佛都暖了些,他看向窗外,寒尽春生,如今却能在砖缝草里见真意,倒比解药更让人开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将信纸叠好,藏入衣袖中。 “在看什么?”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南转头,还是盖不住眼神的一丝慌张:“没什么,在看之前誊抄的河渠图。” 厉翎已走到案边,将怀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前几日在藏书阁找的河渠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卷宗封面贴着张便签,他说:“标注了几处可改道的旧河道,附地形图。” 叶南翻开卷宗,见里面夹着张手绘的河道图,某段支流旁用红墨写着“此处可筑坝,需算术科测算水位”。 “你还亲自标了?” 叶南问。 厉翎闻言,顿了顿:“顺手。” 叶南笑而不语。 “你看这段,”厉翎俯身,指着河道图,“旧河道在祖辈年间曾改道,淤泥沉积的位置,和你前日算的差不多。” 叶南贴近看时,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熏香,像山中松墨的味道,他想起了少时在山中,两人也常这样凑在一盏油灯下看兵书,厉翎总嫌他坐得远,会不动声色把书往他这边推半寸。 “这里标注的淤泥厚度,”叶南指着图上的小字,“是不是需要派人去实地丈量?” “已让人去了,算科的张学士说,等丈量结果出来,让你去给他们讲讲测算方法,你讲的比官话易懂。”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叶南的手上,“你若是嫌麻烦,我便推了。” 叶南刚要摇头,就见厉翎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块墨锭。 墨色沉润,上面隐约能看出“南”字刻痕。 少时在山中,厉翎用断刀给叶南刻的墨锭,后来叶南也没带走。 那时用的紫檀墨质地紧实,厉翎又用蜡封了保存,如今表层虽有些许风化,内里却依旧细腻。 “昨日翻旧物见的,”厉翎把墨锭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方墨快用完了,这墨存得久,磨出来的墨汁更润,正好适合誊抄图纸。” 叶南捏起墨锭在砚台边轻轻蹭了蹭,果然落下细密的墨粉。 想不到厉翎什么都悄悄捡了回去。 叶南抬手,将墨锭放进砚台旁的木盒。 长佳送来的信纸边角,却从袖袋里滑了一截,他拢了拢袖口,想把那点凸起掩得更严实些。 厉翎的目光刚落在卷宗上,眼角的余光却先捕捉到了。 他没动,连握着卷宗的手指都没换姿势,他抬眼时,恰好对上叶南望过来的视线,眸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第54章 小苑的梅树已谢了花,枝桠间冒出点嫩绿的芽,冬末的暖光,让人觉得春天已经站在门口了。 厉翎掀帘进来时,叶南正趴在窗边的案上看《纵横策》,摊开的书页上用红墨勾着几处姽满子的谋略要义,空白处还写了两行浅淡的批注。 “还在琢磨这些?” 厉翎走路带了股外面的凉风,他手里捏着卷密报。 “嗯,想把之前落下的知识先补一补。” 叶南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了半张案几。 “说好了我们一起看的,你倒先看上了。”厉翎把密报往《纵横策》旁一放,坐了下来,“乌金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了近半个月,景国和袁国的库房都堆不下了,连给宗室的年例都挪去购乌金了。” 第62章 叶南拿起密报扫了眼,“他们越急,咱们越稳,省下的投入,刚好能添点工匠,用乌金造的船运粮,载货量能增不少,南北物质运输就便利了,贸易就能全线打开。” “是。”厉翎笑着颔首。 “戊国那边,春耕彻底停了吗?”叶南问。 “密报说他们为了换乌金,把粮种都拿去抵押了,现在田里连耕牛都快卖光了。” “那就对了,各国都被乌金套住了手脚,谁也不会真借粮给他们,等他们粮仓见了底,”他抬眼看向厉翎,眼里亮得很,“骁国的城门正好打开,我就回骁国等着。” “骁王当了这么久的傀儡,也该让位了,”厉翎点头,“到时候给你备足人手。” 风卷着梅枝在窗外晃,叶南望着枝上的嫩芽,想起什么:“对了,乌金的用处,我重新算了算,四成先送去工坊打河运船骨。” “可以。” 厉翎接话,“我让工匠试过,乌金船身更耐撞,走浅滩时不易搁浅。” “再拨四成,让他们试着打海船的龙骨,震国居于东海,若是能探探近海的路线,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粮源。” “海船确有难度,但可以一试,”厉翎挑眉:“剩下的两成?” “造短刀和甲片。” 叶南从案下拖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块冶炼后乌金短刀,在光下泛着锋利的光,“我让工匠试炼了一把,你看这硬度,比寻常铁器硬,却轻得多,先给戍卒打二、三百副甲,再打五百把短刀,让工匠慢慢摸索火候,不急着成批造。” 厉翎拿起样品掂了掂,大拇指在刃口蹭了蹭:“好,按你说的办。” 他把样品放回盒里,瞥见叶南的袖口沾了点墨迹,“又熬夜了?” “就多看了半个时辰。”叶南揉了揉眼睛,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咳得肩膀都有点颤。 厉翎立刻按住他的肩:“别看了。” 他扬声叫内侍,“今日晚膳,要杏仁萝卜汤,再炖个雪梨。” 又转头对叶南皱眉头,“从今日起,亥时就得熄灯,不许再熬夜看这些。” 叶南刚要辩解,就被厉翎半扶半按地往内室带,“先去躺会儿,汤好了叫你。” 他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护着叶南的后腰,怕他被门槛绊到。 内室的床褥暖烘烘的,叶南躺下时,见厉翎正把他的河渠资料往案上收,动作轻得很,生怕弄皱了纸页。 他一躺上床就昏昏欲睡,眼皮沉得很,勉强掀开条缝,“我就眯一小会儿。” “好。” “你也别累着……” 他含混地咕哝了句,往被褥里缩了缩。 厉翎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晚膳来了,我再叫你。” 他 “嗯”了声,意识又沉沉坠下去。 可这次没沉多久,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猛地跌进了山里。 长廊下的风微微吹着,叶南拿着书路过,就见白简之站在廊柱后,见他来了,慌忙迎了上去。 “师兄,”他声音软软的,带了点怯意,却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震王使臣来了,我刚才不小心,听见他们说悄悄话。” 叶南一听有八卦,把书卷成筒,抵在腰后:“听见什么了?” 白简之的睫毛垂得很低,小心翼翼道:“听说骁国在边境增兵了……震王疑心是想帮厉翎稳固太子位。”他用袖口蹭了蹭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们还说,厉翎和你走得太近,像、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震王担忧得很。” 叶南这才听清楚这波是冲自己来的,“边境增兵是常事,他们想多了。” “师兄,我听见使臣说,震王要削厉翎的太子位了。”白简之抬头,眼里闪过点阴鸷的光,快得像错觉,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还说、还说要是骁国不把你召回去,就出兵打骁国。” 他往叶南身边凑了凑,“师兄,震国是中原第一强国,若真如此,不仅骁国要破,厉翎也会被废,” 他抓住叶南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可我知道怎么让震王消气。” 叶南没有接话,他看着白简之,静待下文。 “你就说你要回骁国去,说你不想待在山上了,说你根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厉翎。” 叶南甩开他的手:“白简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简之被他甩得踉跄了下,眼圈瞬间红了,“我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我昨天去给姽满子送药,看见他案上有封信,字很像你的,说要帮厉翎在震国站稳脚跟,虽然没署名,可那笔锋……和你写的字很像。” 叶南一窒:“我没写过。” “我知道你没写。”白简之急切地说,“可震王不知道,你总跟厉翎待在一起,震王会信你们吗?你是赌骁国能扛住震国的兵戈,还是赌厉翎的太子位保得住?” 叶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怎会不知?那封伪造的信能混进师父的清修之地,除了身边这位最亲近的师弟,谁还有这般手段? 可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猜错,那个总是很胆小,黏着他白简之,怎么会用如此阴诡的法子,连同门情谊都能踩在脚下? 白简之道:“你要是不回骁国,厉翎被废了太子位,骁国被打了,你就是罪人,到时候厉翎会恨你,骁国人也会骂你,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南不想听,更不想辩,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他的手腕突然被扼住,白简之的掌心滚烫,裹挟股偏执的急切,“我会帮你的,我会让那封信消失的,只要你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厉翎,说你会回骁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叶南的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 叶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没了。 他看清了,眼前这人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陌生人。 “放手。”他的声音带着冷。 甩开那只手时,他是用了力的。 白简之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南却没再看他一眼,只留给对方一个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白简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看着叶南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自己压抑的吸气声,心口像被刀割,疼得发闷。 直到叶南的背景消失在尽头,他才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拉扯中,从叶南身上滑落的一块玉佩。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勾起个浅笑,“师兄,你看,你还是听我的话了。” 他把玉佩紧紧捏在手里,“你就在骁国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候,你身边只能有我。” “唔!” 叶南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晃着白简之含泪却带笑的脸。 明明就没有最后一段,很奇怪,他的梦里,白简之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似乎能从梦中将当时的情景重现。 “醒了?”厉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手里的帕子正悬在他额前,见他睁眼,动作顿了顿,“刚才是做噩梦了,额角全是汗。” 温热的帕子贴上额头时,叶南才觉出冷。 厉翎擦得极轻,从眉眼到下颌,连耳后黏着的发丝都细细拭过,指腹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梦到什么了?”厉翎把帕子放进床头铜盆,转身将他圈进怀里。 叶南摇了摇头。 厉翎见此,也不追问,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后背怎么凉成这样?”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颈窝,闻到熟悉的味道,悲感莫名就涌了上来。 “当年……” 他浑身发颤,尾音带了哽咽,“我不得不走。” 厉翎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得太晚了。” 屋外的月光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叶南把脸埋得更深,他觉得眼眶发酸,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熨帖,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像惊蛰后的芽,顶开了冻土。 厉翎松开他,替他擦了擦脸:“先吃点东西?” “晚点再说,”叶南摇头:“现在全身都是汗,就想泡个澡。” 内室后侧的汤池早已注满温水。 厉翎带他来到池边,解衣时,手指碰到他后背的冷汗,动作又轻了些:“水温我刚试过了,不会烫。” 叶南泡进水里时,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下来,腰侧却贴上片温热。 “你……” “你还病着呢,别乱想。” 厉翎也坐进了汤池,掌心护在他腰侧。 叶南往池中心挪了挪,心忖厉翎总是倒打一耙,耳根却泛了红:“我没有乱想。” “后背还凉吗?” 厉翎的声音浸在水汽里,比寻常低哑些。 叶南摇摇头,刚要回头看他,后颈就被对方轻轻按住。 厉翎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温水的暖意,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第63章 让叶南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直到叶南的呼吸渐渐乱了,他才稍稍退开些,睫毛上的水珠刚才滴在叶南脸颊上。 两人笑了起来,汤池里漾开涟漪。 第55章 晨露凝在窗纸边角,厉翎正坐在书桌案后。 “户部侍郎赵显收了礼部尚书的黄金?”厉翎抬眼,多了几分冷意。 薛九歌立在案前:“是,暗卫见赵显昨夜从礼部尚书府侧门出来,袖袋里坠着硬物,回府后管家就把个锦盒锁进了内室,另外,还有两位考官也收了礼。” “真是好得很啊!”厉翎冷哼一声:“开科取士,取的是能算河渠、知农桑、懂民生的人,不管他是士族子弟还是寻常百姓,只要有真本事,就该站到朝堂上来,可这些旧势力偏要搞小动作,以为垄断了名次,就能保住家族利益。” 炭盆里的炭噼啪爆开火星,薛九歌望着案上摊开的《春试名册》,低声道:“赵显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进项,他们想推荐的人,一查便知。” 厉翎抬眼,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前几日让内侍传过话,说春试考官需洁身自好,若有差池,既往不咎的恩旨便作了废,这是本王给的最后机会。” 薛九歌垂手立着,听出了话里的冷意。 “既然他们不要这机会,” 厉翎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那就等着春试当天一并清算,本王要让他们知道,给过的生路自己不走,就别怪本王做得绝。” “此事是否要让公子南知晓?” 薛九歌问。 厉翎摇头,“不必,让他歇着,这次本王亲自来。” 薛九歌躬身领命而去。 晨光漫过案上的名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在这渐浓的晨光里,终将被彻底摊在日头底下。 三月吉日卯时,贡院外的鸣鞭声划破晨雾,宫廷选贤的大门缓缓洞开。 考官们身着官袍,按品级坐于考院两侧,厉翎端坐在堂中御座上。 殿前内侍唱喏 “考生入堂”时,百余名考生捧着空白试卷,按序跪在堂中,青布衫与锦缎袍混在一处,却都把头埋得极低。 “我王万年!” 考生们齐声叩拜。 厉翎抬手。 叶南作为主考官,列席在考官席首位,“今日春试终试,限时三个时辰,笔墨由贡院提供,不得私藏片纸,违者按舞弊论。” 他看向所有考官,交代道:“所有墨锭均有编号,与考生号位对应,用完需交还查验。” 吏部侍郎赵显站在考官末位,嘴角微微勾起,礼部尚书前几日见他时特意嘱咐,说: “三个士族子弟的答卷已备好,就看你的了。” 此刻见叶南强调墨锭编号,他暗自冷笑:早让人仿了同款墨锭,连编号都做得分毫不差,任凭叶南再细也查不出。 午时三刻,终试结束,考生们再次跪拜交卷后退下。 文抄官捧着叠得齐整的答卷上前,叶南下令:“为表公平,当众拆封,依次阅卷。” 所有考官均稽首称是。 赵显趁着方才去净手的空档,已在侧廊的柳树下换了答卷,那三份由名士代笔的卷子,被他混在了中间。 此刻殿内考官忙碌,叶南也在一张张复核考官的批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 “公子南且看这份。” 赵显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寻常高亢了些,“此篇论及赋税,连桑蚕亩产、丝帛所出都算得分明,堪称首科之选!” 他说着伸手想去指卷面。 叶南接过考卷,顺着他的话翻开,半晌,颔首道:“确实不错,有些测算竟比户部上月的账册还细。” 赵显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他偷偷往右侧两个考官那里瞥了眼,眼里满是尽在掌握的得意。 “何止不错。” 赵显刻意加重语气,像是怕王座上的厉翎听不清,“此篇对民生疾苦的洞察,足见真才实学,若不取首科,怕是要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叶南拿起答卷对着晨光看了看。 卷面是青灰色的,纤维间隐有淡青纹路,正是青麻纸。 这纸是工部专为春试监造的,纹路需用特制的竹艺才能压出,朝廷早下过禁令,民间私藏或仿制者按欺君论处,之所以用它,就是为了防调换答卷的舞弊手段,寻常人别说仿造,连见都难见。 叶南的指尖在纸缘轻刮了下,纤维韧劲十足,确是真品无疑。 “赵大人眼光独到,但还需谨慎,答卷尚未阅完。” 叶南放下答卷,目光扫过考官席,“其他考官可还有推荐的答卷?” “有!” 一名考官立刻应声,从案上翻出份答卷递上前道:“考生论及河务,不仅对河床清淤之法提得详实,连沿岸农户的安置、后续灌溉的统筹都考虑周全,于实务大有裨益。”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赵显那边扫了扫,眼底藏着几分默契。 另一名考官也连忙举起手里的卷子,语气恳切:“公子南再观此卷,论及农桑时,竟将粟麦轮作的周期与地力养护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虽在赋税测算上稍欠周全,却也是份切中民生的好策论。” 赵显见两人这般配合,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悄悄瞟了眼御座上的厉翎,对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似乎对考官们的举荐并无异议。 他心头底气更足,拱手笑道:“两位大人举荐的这两份策论,各有侧重,与在下此前看重的那份恰能相互印证,补足疏漏,若能将这些务实之见尽数纳入优选,让贤才得以显用,实乃震国之幸!” 叶南接过那两份答卷,对着晨光验看,纸页都是青麻纸,纹路与先前那份一般无二,单从纸张看,确实挑不出错处。 赵显心忖:他们提前五天就从户部尚书那里弄到了青麻纸,叶南纵是再精明,也挑不出错处。 “三位大人未免太急了些。” 坐在左侧的老考官突然开口,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了颤,“老夫刚阅到几份好答卷,怎就不及这三份了?” 右侧立刻有人附和:“考试本就该阅完所有答卷再定优劣,哪有刚翻过半就定三甲的道理?” 更有人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有些人啊,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卷子,倒像是提前就知道哪份该中似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的嘲讽像针。 赵显刚要反驳,却见老考官劫话道:“公子南是主考官,该知兼听则明的道理,若只凭三人之言就定了名次,怕是要让真正有能耐的人寒心。” 叶南缓缓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地在殿中众考官脸上扫过,那眼神清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能洞穿人心底的算计,末了才慢悠悠开口:“如此说来,目前便是这三位大人有举荐人选,对吧?” 话音落时,殿内没了争执,其余考官摸不透他的用意,无一人敢应声。 这话让赵显的笑容僵了僵,心里莫名一紧,叶南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就在这死寂里,叶南转身,朝王座方向躬身下拜:“王上,臣有奏。” 御座上,厉翎正捻着茶盏,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 他原本还想着亲自拆穿这三人的伎俩,没料到叶南倒先一步攥住了主动权。 他抬眼望去,恰好与叶南的目光撞个正着,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声音里也染了几分暖意:“公子南起来说话。” “臣有罪,不敢起身,臣前夜已擅自将答卷用纸换作普通白纸。” 叶南的声音在堂内荡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青麻纸虽防舞弊,却难保库房看管之人被收买,臣查得贡院库房看守与礼部尚书府有往来,恐青麻纸已泄,故换用寻常白纸,所有纸张均由臣亲自监印封装,确保无人能提前预备,如此方能保绝对公平。” 赵显脸上的笑僵住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全身抖得厉害:“你……换纸如此大事竟敢私自行事?叶南,你好大的胆子,不对!定是你故意设局,想污蔑我等!” “污蔑?” 叶南转向他,“贡院换纸的监工内侍此刻就在堂外,要不要传进来对质?” 赵显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 这时另一名作弊考官辩驳道:“公子南,万一是白纸里混了三张青麻纸呢?眼下重点是这三篇策论字字珠玑!定是天不绝我震国贤才,所以,这几张青麻纸混进来,这是神迹!是天意要他们入大王的眼!” “是神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叶南目光冰冷如霜,冷笑,“臣早料到此节,已让工匠在所有考生的墨锭里加了料,在日头下能嗅见花香,纸上还会显细碎金点。” 他拿起那三份青麻纸答卷,举到晨光里,“各位不妨看看,这天意选中的贤才,墨里可有半分花香?” 纸页在光里透亮,别说金点,连半分花香都没有。 “赵大人,我叶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还需要我再证明吗?”叶南挑眉。 第64章 赵显看着那几张白纸答卷,陡然瘫软在地,叶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厉翎看着他们,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堂内的空气都凝了凝,“神迹?” “本王最厌听神迹二字。”他的脸庞在晨光里绷出冷硬的线条,“治国当信苍生之力,若事事归诸天意,置万民智识于何地?拿虚妄之说蛊惑人心,比舞弊更可恨,这种人,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冷似冰:“薛九歌!” “在!” 薛九歌一身盔甲,应声时带风。 “本王亲赐你特权查办此事。” 厉翎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三人,“把这三人压入大牢,撬开他们的嘴,凡参与营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是!” 薛九歌拱手。 侍卫押人时,赵显还在哭喊,厉翎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叶南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既换了纸,往后便提前说一声。” 叶南躬身应下,转身对其余考官道:“各位大人继续阅卷。” 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只是拂去了案上的灰尘。 考官们纷纷入座,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有人偷偷看向叶南 ,他正低头批注一份答卷,握笔稳如磐石,方才那般惊涛骇浪,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不由得在心里都暗自佩服。 第56章 大殿的晨光,把林枕月的红色官袍照得发亮。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殿中的心跳,竟和上次被当成话本涉案人员押到殿前时一样快。 今日是放榜第七日,震王召见入围三甲。 “臣等叩见王上,我王万年。” 三人同时跪拜,带着难掩的紧张。 厉翎坐在王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时,在林枕月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人。 上次一群书生杜撰他与叶南的话本被抓,唯有这穿青布衫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直到叶南开口问证,眼里才褪去倔强,溢出崇拜的光。 只是这人叩首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右侧飘。 叶南端站在那里,像一捧不染纤尘的玉瓷神像。 那目光太专注,有藏不住的敬慕。 叶南正侧耳听头名奏对,隐约觉得肩上落了道温软的视线,他微侧过头,正对上林枕月慌忙垂下的眼,那少年的耳尖却红了。 “林进士。” 厉翎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林枕月脸上,“上次你被卷进话本之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如今入了仕,聪明该用在正途。” 林枕月忙叩首:“臣谨记王上教诲!先前是臣见识浅薄,往后定将心思放在实务上。” 厉翎这才颔首,话锋一转:“你的策论里,说小农贷可仿商贾计息之法,按农户收成定还期,是自己想的?” 林枕月刚抬头,视线又往叶南那边偏了偏,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定了定神:“是,微臣读公子南先前拟的小农贷,见其中写贷粮不贷银,防豪强盘剥,便想着若能按收成定还期,农户便不必在青黄不接时贱卖粮谷,这是沿公子南的思路往下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像得了莫大的鼓励。 厉翎一窒。 这小子答得恳切,可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叶南的关注,连想法都要攀着叶南的思路,抬眼时那目光更是黏在叶南身上。 他看向叶南:“公子南觉得,林进士这补充之法如何?” “林进士这法子补得好,” 叶南转回头,避开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按收成定还期,既解了农户之急,又能让官仓收粮时少受损耗,确是两全之策。” “哦?” 厉翎挑眉,尾音压得有些沉,“比公子南原先的章程还周全?” 这话里别扭劲儿太明显,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悄悄垂下了眼。 林枕月的脸瞬间红透,忙躬身道:“微臣不敢与公子南相比,若非公子南先提出小农贷,臣断想不出这后续。” “能沿良策往下想,也是本事。” 厉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林枕月脸上停了停,“林进士倒是用心,只是往后入了仕途,该琢磨的是如何让法子落地,不是谁想出了这法子。” 林枕月这才品出话里的敲打,忙应 “臣谨记”,头垂得更低了。 叶南站在原地,耳尖有些发烫。 他自然知道厉翎为何突然说这些,方才林枕月提起小农贷时那副热切的模样,连他都觉出了异样,更别说一直盯着这边的厉翎。 厉翎见林枕月规矩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户部近日正需人细化还粮章程,你既懂钱粮实务,且先去历练。” 林枕月叩首谢恩,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往叶南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狗。 待退朝后,厉翎往殿外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叶南使了个眼色。叶南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向小苑走去。 苑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半晌,厉翎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少年倒是肯动脑子。” 叶南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厉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点刻意的不满:“你往后再阅卷,不必把优字写那么用力,墨锭都要戳穿纸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小心又有人要写你的话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醋意快溢出来:“林进士本最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你这般显眼,小心他转头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再添些没影的桥段,让全京城都传你偏爱文臣。” 晨光落在厉翎的眉眼中,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计较映得分明。 叶南手指微微蜷着,觉得方才林枕月那点崇拜的目光倒不如此刻厉翎这酸溜溜的叮嘱,更让人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 退朝的队伍刚走到大殿外的白玉桥,就见薛九歌立在桥头。 他身姿挺拔如松,见林枕月走过来,竟主动抬手拱了拱:“林进士留步。” 林枕月忙停住脚,拱手道:“薛将军有何吩咐?” 他知道这位将军是震王心腹,宫中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刚放榜就入仕,该好好庆贺。” 薛九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备了薄宴,不知林进士肯不肯赏脸?” 同行的头名、二名进士都愣了,谁不知薛九歌几乎从不在私宅宴客?两人看着林枕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羡慕,这分明是有贵人赏识的征兆。 林枕月虽感意外,但更是受宠若惊,不敢拒绝,忙躬身:“能得将军相邀,是臣的荣幸。” 将军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轩榭里,鱼脍嫩得能掐出水,酒是新酿的,清冽带酸。 薛九歌先给林枕月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林枕月端起酒杯抿了口,酸甜的酒香漫开,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多谢将军,这酒清润爽口,确实是好酒。” “往后在户部当差,少不了和钱粮打交道。” 薛九歌夹了块鱼脍放进他碗里,“户部新任尚书是个直肠子,你只需把实务做好,他自会看重你。” 他说得平实,明明年纪不大,倒像长辈叮嘱晚辈,没了朝堂上的凌厉。 林枕月心里暖了暖,之前的拘谨又散了些:“臣初入仕途,许多事都不懂,还望将军日后能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薛九歌又和他碰了杯,酒液下肚,脸上泛起浅红,对他竖起大拇指,“你那篇小农贷的补充策论,连震王都赞了句思细,能从农户还粮时节着想,可见是真懂民间疾苦。” 林枕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都是沿公子南的思路想的,算不得什么。” 薛九歌借着酒意笑起来,话题一转:“说起来,林进士才学这般好,先前写的话本也不差。”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夹菜的手没停,“我书房还私藏了两册,写得倒挺热闹。” 林枕月手里的酒杯 “当啷” 撞在案上。 他脸瞬间涨红,摆手如摇蒲扇:“薛将军快别取笑,那都是当时糊涂,不知公子南真性情,对他多有偏见,如今才知公子南是明月清风、松筠之节的人物!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本,还请将军尽快烧掉才好。” “烧它做什么?”薛九歌又满上酒,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我瞧着写得挺好,不过……” 他眼里闪过狡黠,“你那本写的不对,公子南的事,可比这精彩多了。” 林枕月:“……什,什么?”他们真有事? “喝着,喝着,”薛九歌举杯,酒液溅出几滴:“什么眉目暧昧、玉扣传情,俗了!依我看啊,他们私下里玩得更花,什么烛光滴蜡、银丝捆绳,说不定都试过。” “噗!”林枕月刚喝的酒全喷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脸憋得通红,指着薛九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薛将军!慎、慎言!”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我喜欢看你的话本,” 薛九歌笑着拍他的背,“不过,你那本把公子南写得跟被圈养的金丝雀似的,可不对。” 第65章 “啊……哪里不对?” 薛九歌用筷子敲了敲林枕月的碗沿,“实话告诉你,公子南才是强势的那个,前几日我去送密报,还听见震王在里头撒娇,说要当骁王妃呢。” “什、什么?” 林枕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筷子也捏不稳了,“您是说…… 震王要当…… 骁王妃?” 他脑子里的话本情节瞬间崩塌。 “不然你以为?” 薛九歌将筷子塞回他手里,“公子南议事时说一不二,震王都得让他三分,有次两人在书房争河工预算,公子南把账册拍在案上,震王就乖乖闭嘴了,这哪是金丝雀?分明是能驯虎的主。” 林枕月张着嘴,重复:“什么?公子南能驯虎?”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认知被彻底推翻。 薛九歌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总之,公子南名草有主,而且那位主还得听他的,我们两兄弟也就私下聊一聊哦,不许外传哦。” 这句话少了几分醉意,林枕月忙不迭地点头。 “再说,与其琢磨这些,惦记不该惦记的,不如多学学他的才学,他不仅能定赋税,连排兵布阵都有章法,也令我好生崇拜。” 林枕月脸颊发烫,忙点头如捣蒜:“将军说得是,下臣谨记!” 宴席结束,他起身告辞时,脚步还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 “震王要当王妃”、“公子南能驯虎”的话。 看着林枕月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薛九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笑:总算完成震王交代的任务,这下该没人敢惦记公子南了。 而林枕月走在回驿馆的路上,握紧了拳头,心忖:原来公子南不仅清风明月,还能让猛虎低头,往后更要好好向公子南学习,不仅学他的才学,还要学他那份能让王者都折服的气度! 他暗暗地把叶南的位置又往神坛上抬了抬。 第57章 小苑的锦鲤池泛着碎银似的光,叶南正蹲在栏杆边,捻着鱼食往水里撒,锦鲤纷纷涌过来抢食。 “啧,这些鱼都快认主了。”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青苹果的清香顺着风飘过来。 叶南回头时,恰好接住厉翎抛来的苹果。 他咬了口,“你这时倒得空,不用去批奏折?” “今日奏疏不多,让人盯着了。”厉翎挨着他蹲下来,定定看着叶南的侧脸,目光软得不行,“户部递了折子,说小农贷发下去后,农户买桑苗的银钱还缺些,他们讨论按收成计息的法子,倒是和你先前说的对上了,看来你的法子,底下人都记着呢。” 叶南又咬了一口苹果,得意地点了点头,“对了,虞国那边送的桑苗到了吗?小农贷发下去,农户该等着栽新苗了。” “昨日刚到,用驿马运的。”厉翎失笑,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碎屑,指尖擦过皮肤时顿了顿,像舍不得移开似的。 “他们的桑苗好,咱们的铁器利,换着来才长久。”叶南嚼着苹果笑,“等运河修通了,走水路运,更快,更稳当。” “是,说起来,乌金船若试航成功,载重比寻常木船多至少两成。” 厉翎单手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水里,看着锦鲤涌过来,“但船身重,转向就得更灵活,因此……” “因此需要更多熟悉水性的士兵操控,光靠水师现有的人手不够。” 叶南接过话头,“边境渔民多,水性好,又熟悉地形,我们得从震景边境募兵。” 厉翎颔首,叶南说得有理。 “我得亲自去一趟。”叶南站起身。 “不行,边境不太平。” 厉翎跟着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你去太危险。我自会安排可靠的人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有消息我让他们快马传回来。” “正因为不太平,才该我去。”叶南转头看向厉翎,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上次终试抄没的大臣家产,还有些账目对不上,那些旧势力藏的私产,定比我们查到的多得多,我去募兵时顺道查查,说不定能揪出些上次漏网的鱼,有些事,若不是我亲自到实地查访,是看不出来的。” 厉翎心里清楚,叶南一旦认准的事,八匹马拉回来也难,何况这事儿换个人未必能查得透彻,他喉结动了动,内心有那么一丝动摇。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着,笑了,打趣道:“你这模样,倒像怕我跟人跑了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厉翎的袖口,“放心,我带人去,查账募兵两不误,绝不会出岔子。” 厉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让薛九歌跟你去,我只信他。” “不行。”叶南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薛九歌是你的左膀右臂,他一旦离开,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上次抄家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出破绽。” 厉翎喉间发紧:“你带的人可靠吗?” 他声音沉了些,带了颤意,“若是你有半点闪失……”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难受,若是叶南出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叶南抽回手,从竹篮里拿了个最饱满的青苹果,塞到厉翎手里,刻意在他手心里按了按,“再不去处理政务,户部尚书该来催河工预算了。” 厉翎捏着苹果发紧,低声道:“去了那边,每周给我送封信,不用写别的,画个小狼都成。” 叶南顿了顿,眼里带着笑:“好。” 半月后,叶南的马车刚在边境靖城驿馆门口停稳,靖城太守康启元就带着属官围了上来。 他身形较胖,腰间玉带勒得紧,行动却不迟缓,见叶南掀帘下车,立刻躬身拱手,笑眯眯道:“公子南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接风宴,就在本城最好的望江楼,凭栏能看见渔港全景呢。” “康大人有礼,接风宴就不必了。” 叶南回礼时,目光先落向远处渔港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像提前算准了对方的话头,“我此来一是为募兵,二是奉震王之命查核边境账目,不敢耽误。” 说罢,转头对护卫吩咐,“取震王亲批的文书给太守过目,今日可先把靖城的账目取来我先看看,明日卯时募兵。” 康启元看到文书上鲜红的印鉴,脸上的笑僵了瞬,忙摆手:“公子南何必急在这一时?驿馆已按您的意思收拾妥当,只是……”他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昨夜刚收了批新茶,说是用清明雨前嫩芽炒的,下官想着您或许爱喝。” “康大人有心了。” 叶南接过他递来的茶盒,却没打开,对小厮苇子抵了一个眼色,“正好我带了些都城的铁制茶碾,是新改良的样式,能把茶叶碾得更细,替我送给太守府,也算礼尚往来。” 他说得客气,小厮马上呈了上去,康启元乐呵呵地接过,赶忙道谢。 叶南笑,假装仔细端详了一下茶盒,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康大人,我来之前翻查过户部的账册,若我没记错,这茶盒上商号欠了朝廷不少税,震王特意在账册上圈了红,还问靖城太守怎么没报。” 康启元脸上的肉一抽,手背的青筋跳得厉害:“公子南说笑了,下官……下官不知这事。” “哦?” 叶南抬眼,眼神却亮得很,他的声音压得比康启元刚才还低,“那真是巧了,这商号的东家,是前礼部尚书的远房侄子,就是春试舞弊被抄家的那位,震王说了,对于旧势力的余党,绝不能姑息。” 他把茶盒递了回去,“康大人觉得,这茶能送吗?” 康启元发现自己被圈在了叶南的话里,躬身道:“是下官考虑不周。” “请康大人明早召集好渔民,对了,” 叶南走到驿馆门口时停步,没回头却像长了眼睛,“听说虞国昨日运了批药材进港,按规矩,附属国药材入境需登记,烦请太守一并带过来,我正好核对。” 说罢转身进了驿站,连点停顿都没有。 康启元望着他的背影,肥厚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叶南早在京城就翻了账册,连药材入境的日子都算准了,这人哪是来募兵查账的?分明是带着网来的,连收网的时辰都算好了。 驿馆的窗棂漏进斜斜的日影,叶南铺开康启元送来的账册,刚捻起纸页,就顿住了。 去年渔税的签字页上,十几个渔民的画押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道斜着的捺笔都分毫不差。 小厮苇子端来茶,瞅了一眼就皱起眉,“殿下,这个签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你都能看出来,这也太敷衍了吧?”叶南把账册合上,声音里没带半分意外,“真账在康启元手里。” 话音刚落,驿馆外传来脚步声。 康启元的属官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公子南,太守说身子突然不适,请您宽限几日再查账,这是他让小官送来的赔罪礼。” “身子不适?” 叶南抬眼,目光落在属官发颤的肩膀上,“方才在驿馆门口,他还中气十足地说要替我接风呢。” 第66章 属官不敢接话。 叶南把账册往桌上一推,“回去告诉康太守,账册我先看着,等他病好了再说。” 属官没想到他没逼问,愣了愣才喏喏地应着,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苇子看着他的背影,急道:“殿下,他这是故意躲着,咱们要不要去太守府找他?” “不用,他越是躲,越说明心里有鬼。”叶南的目光掠过窗外,笑了笑:“康启元不过是个虾米,咱们要钓的是后面的鱼。” 苇子还想再说,见叶南眼神笃定,只能咬咬牙点头:“殿下,您千万小心呐!” “这次定然不轻松,但这趟能帮厉翎扫除旧势力的余孽,”叶南挑眉,“那就值得。” 此时的太守府,正弥漫着比驿馆更浓的紧张。 康启元瘫在太师椅上,肥硕的手掌握着茶盏,茶水晃出大半还浑然不觉。 他对面坐着的黑衣男子,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削薄的下巴:“康大人还在犹豫?叶南既已看出账册有假,那税的事,还有你私扣的货,定是瞒不住了,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可他是震王跟前的人……”康启元的声音发颤,“杀了他,震王岂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黑衣人嗤笑一声,“春试舞弊案里,你替前礼部尚书藏了多少私产?如今叶南查账,查到的可不止渔税,要是这件件事都被抖出来,你以为还能活?” 康启元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明日码头的募兵,我已安排好了。”黑衣人往前倾身,“去的渔民里,有一半是咱们的人,叶南只要敢去,就会被所谓的景国细作杀了,到时候把账册烧了,都城那边会帮你说话,就说叶南是为国捐躯,说不定你还能得个护境有功的赏。” “这么急?不过,真…… 真能保我?” 康启元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神却多了一丝光。 “你没得选。” 黑衣人冷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要么明天看着叶南死,要么等着被他查抄满门。” 康启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瓷片四溅的瞬间,他眼里闪过疯狂:“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58章 卯时的码头,还浸在雾里。 叶南站在临时搭的木台边,看渔民们排着队登记,队伍在雾里拉得老长。 按规矩,来参加招募的人,需先在名册上填籍贯,接着要试搬码头的鱼筐,每个筐里装着半筐鱼虾,足有三、四十斤重,能稳稳搬着走百步才算合格,最后从指定的栈桥口跳下去,扎个猛子游到对面的渔船,再游回来,看水性与换气的灵活度。 “下一个。” 侍卫喊着号,手里的竹笔在登记册上划着勾。 刚才过去的两个渔民,搬鱼筐时手臂肌肉绷得扎实,游水时像条鱼,倒像模像样。 轮到个矮胖渔民时,他咧嘴笑,他往木台边凑了凑,“听说募兵给的饷银比打渔多?” “每月三两,管饭。” 侍卫刚答完,就被叶南用眼神制止了。 叶南目光扫过对方的手,那里泛着常年握刀的厚茧,这不像撒网的手。 “但得守规矩,” 叶南隐隐有些不安,“兵器得统一由军营保管,入营后不准私藏。” 矮胖渔民的笑僵了瞬,刚要答话,突然有艘渔船 “砰” 地撞向栈桥。 船身撞在木桩上的巨响里,排队的渔民们瞬间分成两路。 数百人同时动了! 有人从鱼筐底层抽出短刀,有人从宽大的衣袖里滑出匕首,刀刃在雾里闪着冷光。 哪是什么渔民,分明是杀手! “保护公子南!” 侍卫嘶吼着扑过来,后背硬生生挡住刺向叶南的刀。 叶南已抽出手,袖中乌金短刀“噌” 地出鞘,反手就格开另一柄劈来的刀。 他脚步往后一撤,恰好踢翻木台边的鱼筐,鱼虾滚了一地,绊倒了两个冲上来的杀手。 “倒是有点本事。” 矮胖渔民狞笑着挥刀砍来,刀风带着腥气。 叶南侧身避开后反攻,乌金短刀在雾里划开,正割中对方手腕。 可他刚稳住身形,斜后方突然冲来个杀手,刀尖直刺他肋下,叶南拧身躲开,手臂却被对方刀刃扫过。 寡不敌众,瞬间,叶南皮肉绽开,血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他抓起木台上的船桨,反手砸向最近的杀手。 船桨撞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脱手的瞬间,更多杀手涌了上来。 叶南退到栈桥尽头,短刀在手,又逼退两人,可眼角余光瞥见雾里还有人往栈桥涌,至少有五百人,比他们带的侍卫多了数倍。 密密麻麻的杀手,把栈桥围得像铁桶。 雾里的厮杀声很快压过海浪。 叶南着实没想到康启元会这么大胆,倒是自己大意了,小看了对方。 “叶南,今日你是躲不了了。”康启元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得意的笑着。 他被十几个杀手护着,慢慢从岸边走过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你是不是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 叶南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血顺着刀刃往下淌:“康大人倒比我想的心急多了,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 “明着对你动手又如何?” 康启元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肥硕的脸上沾着雾水,“你在都城抄了多少人的家?前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田曹吏……他们哪个不是被你逼得下狱身亡?你总说要查账,可你不想想,把人逼到绝路,他们能不跟你拼命?他们的亲眷早就想扒你的皮,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叶南的伤口在渗血,头开始发沉,他望着康启元身后的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没想到,你们敢把事做这么绝。” “是你逼的!” 康启元提高了声音,像在给自己壮胆,“你带的人少,不肯让薛九歌跟着,暗中调配了薛九歌的副将周奎,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你以为周奎能救你?” 叶南一窒。 “对于你这种狡猾的人,我得把你查得一清二楚。”康启元狠道。 江风卷着雾扑过来,叶南的视线有点模糊。 “周奎刚进码头就被我困在渔仓里,现在怕是自身难保。”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闪着疯狂,“要怪就怪你太一根筋,也太轻敌,你总以为规矩最大,可这边境的事,从来是拳头硬的说了算,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叶南心忖:完了……今天是真要栽在这了。 康启元看着他失了力气的模样,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挥手道:“动手!记住,要像景国细作的手法。” 杀手的刀离叶南咽喉只剩半尺时,江面突然飘来阵歌声。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无数冤魂在嘶喊,调子又怪又冷,每个音符都像冰锥往人骨头里钻。 码头的杀手们瞬间僵住,有人突然大喊道:“鬼军,是西戎鬼军!” 他这一嗓子,不少人手里的刀都吓掉了。 谁都知道,西戎鬼军是螣国用活人炼的蛊兵,据说他们打胜仗后会生吃俘虏,上次在景国边境,好几座城的人都被他们杀绝了。 “怎、怎么会有螣国人?” 康启元的声音发抖,肥硕的身子往后缩,“还是西戎鬼军!” 叶南也愣住了! 他盯着江面的浓雾,那歌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锁链声,像鬼军拖着兵器在船上行走。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难道白简之真的来了? “走!先撤!”有个杀手突然嘶吼着往渔船跑,“不要被鬼军抓住!” 这声喊像捅了马蜂窝,杀手们瞬间乱了阵脚,谁都顾不上杀叶南,疯了似往陆地跑。 康启元被挤得差点掉进江里,抓住个杀手的胳膊就喊:“护着我!我给你们钱!” 叶南趁机扶住栈桥的木桩,也想往码头陆地方向躲,可没走两步,就见码头,又冲出一队骑兵。 马蹄踏在栈桥上 “噔噔” 响,为首的将军银甲亮得刺眼,手里的长枪一扫,就把两个抢船的杀手挑进海里。 “骁国秦岳在此!” 那将军的声音比洪钟还响,“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的太子殿下?” 江面有西戎鬼军,码头又冲出一队骁国铁骑,杀手们夹在中间更慌了,毫无章法地乱冲乱砍。 有个想从背后偷袭秦岳,被他反手一刀削断了手腕。 江面的歌声突然停了,浓雾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退去,露出空荡荡的江面。 别说鬼军的船,连只水鸟都没有。 秦岳冲到栈桥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秦岳来接殿下了。” “你怎么……”叶南愣了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是厉翎让你过来的?” “是,震王传信给了丞相,” 秦岳起身时顺手扶住他,声音放软了些,“震王说殿下太较真,树敌又多,怕殿下在边境吃亏,让我带五千骑兵昼夜赶来。” 他对身后的士兵挥挥手,“把这些杂碎都绑了!” 第67章 “那个胖子,别让他跑了,留活口。”叶南抓住秦岳的胳膊时,声音还有点发虚,“他是此地太守康启元,旧势力的线索在他身上。” 秦岳低头瞥见他渗血的衣袖,忙应道:“殿下放心,跑不了。” 叶南望着江面渐散的雾气,眉峰微蹙,忽然问道:“是你让人伪装的西戎鬼军?” 秦岳愣了愣,回话:“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从未安排过这个。” “就在刚才,江面的歌声……” 叶南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那歌声里的阴冷感还没散去。 秦岳摇头:“属下带骑兵冲过来时,只听见厮杀声和浪声,没听见什么歌声。” 叶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事了。” 秦岳扶着他往骑兵那边走时,能感觉到他脚步发虚,忙放慢了步子:“震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说就算把骁国骑兵全调来,也得护您周全。” 叶南靠在秦岳臂弯里,伤口的疼还在钻心,心里却像被暖炉烘着似的,“厉翎果然思虑缜密。” “殿下先别夸他。” 秦岳把他扶上马车时,特意用自己的披风垫在车座上,“您胳膊上的伤得赶紧治,震王要是看见这伤,回头定要扒了属下的皮,说不定还得顺带骂您两句不爱惜自己。” 叶南刚要笑,牵扯到伤口又疼得蹙眉,不禁在心里担忧:厉翎若真来了,自己会不会真要挨骂。 骑兵队往驿馆走时,叶南回头望了眼码头。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嘴里还在乱骂,杀手们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 只有江面的雾还没散尽,像在藏着那场关于螣国的虚惊一场。 —— 螣国地宫里,萧庚坐在铜灯架旁,手上捏着枚黑色骨牌。 “属下叩见萧先生。” 下人跪在石阶下。 萧庚没抬头,骨牌在指间转着:“说。” “叶南在靖城码头遇袭时,本来我们的人已经接近栈桥,” 下人回禀,“骁国将军秦岳就带骑兵杀到了,他们带了五千人,且全是骁国人,属下记着国师大人有非必要不与骁国为敌的吩咐,没敢硬拼。” 骨牌转动的速度顿了顿,萧庚抬眼,“叶南伤势如何?” “秦岳扶他上马车时,用帕子按着胳膊。”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帕子渗了血,但叶南能自己站稳,驿馆外加了护卫,属下没敢靠近。” “活着就好。” 萧庚收回目光,“国师闭关前说过,此期只需保叶南性命,不必强求带回。” “是。”下属松了一口气。 萧庚道:“等国师大人出关,就不用再顾忌震国了。” “国师大人再过三月余就要出关了。”下属附和道,“出关那日,功力十成,国师大人就能绝对号令西戎鬼军,到时候别说震国,整个中原都得跪下来。” 地宫深处忽然传来声响。 萧庚却像没听见般继续说道:“叶南的毒除了国师大人无人能解,厉翎终究是护不住他的。” 说到这里,骨牌在指间停了停,“可惜了,他那样的人,偏要卷进乱世的纷争里。” 下属抬头,看到萧庚的脸上没有阴鸷,只有一种悲悯的冷漠,仿佛早已看透生死。 “退下吧。” 萧庚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国师批注的蛊术要诀,“盯紧叶南,别让不相干的蠢货伤了他。” 下人躬身退到石阶外,才敢大口喘气。 第59章 军营的帐帘被人飞快掀开。 军医刚把叶南胳膊上的伤口清洗干净,血糊糊的皮肉外翻着,浸在草药水里,又给他包扎了一番。 “小南……” 厉翎的声音没压得下去颤,他衣服上还沾着尘土,一路歪歪扭扭地奔过来,膝盖撞在床沿时发出闷响。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失态,连秦岳都看呆了,忙带着军医悄悄退出去。 “别动!” 厉翎想碰他的伤口,手指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最后只能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 叶南的手冰凉,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还撑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别紧张。” 厉翎的声音发哑:“很疼吗?” 叶南刚要摇头,伤口被扯得一抽,疼得倒抽口冷气。 这一下,厉翎的手抖得更凶了,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得掌心生疼。 他见过战场厮杀,见过尸山血海,从来没这样慌过,像心被人扼在手里,每紧一下,就往死里疼。 帐帘外有通报,秦岳带着周奎进来了。 周奎扶着门框踉跄了两步,他胳膊上有剑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属下护驾来迟,请震王降罪!” 他刚跪下就咳出一口血,“渔仓的杀手太多,属下拼了半天才杀出来,没能及时赶到码头……” 厉翎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叶南渗血的伤口,声音冷得像冰:“若叶南有任何闪失,你都得提头来见。” 周奎的头“咚”地磕在地上,请罪道:“是属下无能!请震王责罚!” 他肩膀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自责,若他能早一刻突围,公子南就不会挨那刀。 “你这模样,倒像我快断气了似的。” 叶南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却带着笑意,“周奎能从盐仓杀出来就不易了,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再说,康启元选择在码头动手,这个确是出人意料,连我,也没想到。” 厉翎听着没开腔,叶南知他一时气未消,好言道:“好了,快让周奎去治伤。” 厉翎这才缓过神,见叶南嘴角还噙着笑,又气又疼,却只能对秦岳使个眼色,秦岳忙把周奎扶出去,帐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秦岳来得及时。”叶南开口,“听说是你给安天遥递了信,王上果真心细如尘。” 厉翎正拿帕子替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闻言动作顿了顿,“若不是你非要带周奎那队人,说什么人少才不打眼,何至于挨这刀?” 他把帕子扔在盆里,水花溅起几滴,“当初让你带薛九歌,你偏说不用。” “薛九歌是镇国大将。” 叶南咳了两声,伤口牵扯得他眉峰发颤,却仍笑道,“他若跟我来,康启元见了,定然不会出手,而旧势力那些人精,也会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咱们什么都查不到。” “就算揪出所有旧势力又如何?”厉翎声音闷得很,“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端了整个旧势力,又能换你?”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唇,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这不是没事?再说了,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回去就能顺藤摸瓜,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次是值得的,下次绝对不冒险了。” 厉翎低声道:“没有下次。” 叶南低低笑起来,眼角泛着红:“好,以后都听你的。” 厉翎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帐外扬声:“把康启元带进来!”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腿还在抖,见了厉翎就瘫在地上:“王上饶命,我是被逼的!是户部的周明、兵部的李嵩,他们让我盯着公子南的动向。” 厉翎冷眼盯着他,没说话。 康启元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周明说公子南的新法断了士族的财路,不除不行,李嵩还说……还说只要杀了公子南,震王没了左膀右臂,旧部就能趁机夺权。” “混账!”厉翎忍不住骂道。 康启元哭喊着大呼饶命。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叶南目光清明,“让你敢在码头动杀手,总得有足够的筹码。” 康启元声音发颤:“他们许我……许我接任运河漕务都监。” “他们到底还做了什么勾当?你如实交代。”叶南复问。 康启元哭道:“周明借着小农贷,把一成粮款转给了士族,李嵩私开兵械库,把震国的乌金箭卖给景国……” 厉翎扬手阻止,不想再听下去,对护卫命令道:“让他陈书,把周明、李嵩怎么和他联络,怎么分赃,全写清楚,回都城后,从户部尚书周明、兵部尚书李嵩查起,所有牵扯的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士族,一并抄家问斩。” 康启元吓得哭喊起来,被士兵堵着嘴拖了出去。 帐里又静下来,叶南望着厉翎紧绷的侧脸,轻笑出声:“你现在的样子,比在朝堂上还凶。” 厉翎手掌摸着对方冷汗未干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很:“再笑,我就把你捆在身边,寸步不离。”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蹭在他手心上:“你要软禁我?” “我真的……无时不想。”厉翎的声音低下来,眼角还泛着红,“江山没了可以再打,你没了……我打不赢。” 叶南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厉翎眼底的红血丝,伸手用没受伤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外面的风声、脚步声都远了,只剩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 震国都城的大街上,刑场外围满了百姓。 初夏的阳光把石地晒得发烫,人群里却没半点喧哗。 第68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台上,那个玄衣玉带的身影。 震王厉翎亲自督斩。 他坐在案后,前面的刑部官员均一脸严肃。 康启元被捆在最中间的木架上,身后跟着户部、兵部等二十余人,个个面如死灰。 “震王!饶命啊!” 李侍郎突然嘶喊起来,被侍卫用刀柄砸在嘴上,血沫子瞬间涌出来。 厉翎抬眼,他把玉印往案上一扣,“咚” 的一声,惊得所有犯人都缩了缩脖子,“叶南在边境挨刀时,你们在府里听曲儿,康启元陈书招供时,你们还在销毁账册,现在知道怕了?” 人群里有人喊:“这些人早该杀!去年我家的田收成不好,朝廷发了补助银,却没到我们手里,补助银定是被他们贪了!”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我儿子大前年去当兵,被兵部的人克扣了粮饷!” “说不定就是张主事收了米商的钱,害得米价涨了,公子南好不容易才压回来!” “……” 厉翎垂眸间,刑部新任尚书对刽子手抬了抬手。 “午时已到——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刚落,二十余柄鬼头刀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 血光溅在石地上,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后,有人开始拍手:“杀得好!” 厉翎看着人群,站起身,声音传遍整条大街:“凡参与码头刺杀、贪墨钱粮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抄家问斩!其家眷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官员,“谁若还敢伸手,这就是下场!” 官员们齐刷刷地躬身,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湿了。 两日后,震王府的书房里,内侍李顺捧着新拟的政令进来时,正撞见叶南趴在案边翻账册。 他胳膊还缠着纱布,却非要亲自核抄没的财产清单,厉翎坐在一旁打杂,替他充当右手。 “启禀震王,” 户部侍郎也躬身进来了,捧着账册,“抄没的二十余家财产,折算成粮草够边防军一年军饷,金银填补春耕缺口后,还余出不少。” “发下去。” 厉翎头也没抬,用手替叶南把翻卷的账册页压平,“让户部用余银给边境渔民修座新码头,再给沿岸农户添些新耕牛,就说是朝廷的春耕赏,剩下的用于开运河与造船的筹备费用。” 叶南点头:“该让百姓知道,这是他们应得的,贪官贪走的本就是民脂民膏。” 李顺刚要接话,就见暗卫进来禀报:“启禀震王,城里的书坊新出了话本,叫《靖城案》,说的是公子南查账遇刺,震王千里驰援的事,百姓们都在抢着买,还有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弹词,震国大街的茶楼里,天天座无虚席。” 厉翎眼角余光瞥见叶南耳根微红。 “百姓心里亮堂着呢。”李顺笑了,“前日小人去茶楼,听见说书先生说官清则民安,这话听着实在。” 户部侍郎忍不住接话:“可不是?近日有不少农户往王府送新摘的菜,说公子南的新法让三国赋税轻了,家里能吃上饱饭了。” 厉翎听后大悦,颔首道:“所谓民心,不过是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就像渔民能平安出海,农户能按时收粮,不必怕贪官盘剥,不必忧苛捐杂税。” “其实百姓要的不多。” 叶南转头对厉翎笑,赞同,“你不扰他们,他们自然敬你。” 厉翎对暗卫下令,“你们的人活动一下,告诉书坊,话本里多写些百姓递线索的事,民心不是赏下来的,是聚起来的。” 暗卫躬身应下时,听见案上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应和这满室的清朗。 数日后,远处的弹词声还在继续,说的正是渔民如何偷偷给叶南指认假账,骑兵如何踏雾驰援的段落,故事生动得很,掺杂着百姓的笑声,在初夏的阳光里漫散开去。 第60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药香漫在空气中。 叶南正坐在案前翻奏报,胳膊搭在桌沿,原本该裹着药布的伤口,只随意缠了圈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 那是刚收到的边境奏报,秦岳说募兵已招满七成。 “谁让你这么对付伤口?”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刚从大殿议事回来,朝服还没换,就几步跨到桌前,看见布条边缘晕开的血渍时,眉头拧得紧,“太医呢?让他立刻过来!” 叶南被他这阵仗吓了跳,手里的奏报差点掉在地上:“太医辰时才来过,说伤口在长新肉,不用裹那么严实。” 他拿起奏报,“你看,秦岳把边境募兵的事打理得很好,还说渔民们自己编了号,比咱们在靖城时规整多了……” “好了,知道了。”厉翎没等他说完,就轻轻地攥住他的胳膊,碰到了布条,又立马松了劲,像是怕碰疼他。 他亲自解开布条时,动作却极轻,避开伤口的嫩肉,只捏着干净的布边,一圈圈慢慢拆。 “秦岳今早递了密信,说我们留下的那套先测水性再试力气的法子很管用。”叶南很兴奋,全然顾不得伤口。 布条散开的瞬间,厉翎倒抽了口冷气,伤口边缘有点发红,显然是翻奏报时扯着了。 “你就这么对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蘸了点药膏往伤口上抹,刚碰到皮肉,就见叶南疼得缩了下。 “现在知道疼了?” 叶南撇嘴。 厉翎的动作立刻停了,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像哄小孩似的,可嘴上却没饶人,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上次在码头挨刀还没受够?现在看个奏报都能扯着伤口,秦岳要是知道你这样,下次定不敢再给你递奏报。” 药膏抹匀后,他取过太医备好的药布,一层层仔细裹上,“下次再敢这么逞强,我就把这些奏报全收起来,每日只给你看一页,让你急也没法子。” 叶南看着他绷着的脸,眼底却藏着后怕与温柔,笑了:“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小孩。” “在我这儿,你就是。”厉翎把他的胳膊放回桌上,又往药布上垫了块软帕,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太医说这几日不能碰水,我已经让小厮盯着了,你要是再犟,往后边境的事,我一概不跟你说。” “那可不行。” 叶南接过他没说完的话,伸手握住他的手,眼里漾着笑意,“我还等着听秦岳怎么夸我留下的募兵法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听九歌说,你让人移栽了几颗骁国的青苹果树在王宫,上次吃了,味道还不错,如今其他的养得如何了?” “青苹果本就不应季,眼下该全熟了。” “那等我伤口好些,你陪我去摘?” 厉翎被他这话引得嘴角微扬:“你先乖乖养伤再说。” “好啊。” 叶南愉快地答应,“殿下将我照顾得如此仔细,哪有不快快好的道理?!” 厉翎笑而不语,拿起桌上的奏报,替他一页页翻着。 当他翻到秦岳写的渔民踊跃报名那页时,特意停了停,低声念给叶南听,说秦岳又招了两百个渔民,连带着附近的铁匠都来应征,想给新船打锚链。 叶南听着听着,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眼,嘴角还噙着笑,显然安心极了。 厉翎替他掖了掖滑落的披风,看他裹着药布的胳膊,确认伤口没再渗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栖霞阁内,薛九歌候在殿外,见厉翎进来,忙躬身行礼。 “查到了吗?” 厉翎落座时,朝服的下摆扫过椅面,“码头那些活口,招了什么?” 薛九歌:“有个杀手说,当日确实听见江面有西戎鬼军的歌声,还说那声音越来越近,可后来江雾散了,别说鬼军的船,连只可疑的筏子都没见着。” 厉翎的眉峰又拧了起来:“歌声是从江面来的?” “是,杀手说就是江面正中,像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薛九歌的声音沉了沉,“自从东部西戎被白简之控制后,成了螣国的附属国,螣国兵力越发强大,而西戎鬼军行踪莫测,应当是被白简之刻意藏起来,这个很难查证。” “叶南当日在码头,定也听见了,”厉翎端起案上的茶,抿了口又放下,“否则他不会突然问是否是秦岳伪装的。” 薛九歌愣了愣:“可公子南为何没对王上提过?” “他敢提吗?” 厉翎语气里裹着气,更多的却是疼,“刚挨了刀,怕我担心,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压。”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加派暗卫去各国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记下来。” “是。”薛九歌应着,“对了,螣国那边的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还在闭关,说螣国王宫夜夜笙歌,赏了不少舞姬,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素来怕白简之怕得厉害,如今总算能松快些了。” 厉翎的眼底掠过冷光:“他松快不了几日,白简之闭关越久,出关时的动静就越大,我那师弟最擅长用巫术,这次闭关,怕是在琢磨怎么把西戎鬼军练得更凶,等他出关,中原未必能有安生日子。” 第69章 薛九歌的眉头皱得更紧:“西戎鬼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像不像景国人传说得这么恐怖,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总要真刀真枪打过才知道底细。” “你说得对,”厉翎起身,望向窗外,“但现在不能急,叶南说过,变法期间最忌穷兵黩武,等新募的水兵练出来,码头修好了,百姓的粮仓满了,到那时,想打想防,咱们都有底气。” 薛九歌望着他的背影,明白震王不是不急,是把所有的急都压在了心里,他步步都算着,却从不在叶南面前露半分焦灼。 “属下这就去安排。” 薛九歌刚转身要退,栖霞阁的门被暗卫轻轻推开。 暗卫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个信封,躬身递到案前:“王上,按您的命令,刚在边境截获到公子南送往虞国长佳公主的信。” 厉翎顿了顿,信上字迹清隽,是叶南的笔没错。 开头写 “谢长佳公主赠丹药,服后确觉精神好了些”,中间提 “震国变法已见成效,虞国边境的粮价稳了不少,想来公主也能感受到”,末了才提 “乌金计划可期,届时还望虞国照此前约定,一是停了对戊国的粮饷资助,二是在城门设招贤馆,收纳戊国人才”。 薛九歌得了允许,凑过来看了眼,眉头微松:“内容倒平实,像是两国官员谈政务的寻常书信。” 厉翎却沉了脸:“上个月我去小苑,见他袖中藏着封信,显然是见我进去慌忙折了塞袖里,后来小厮说,他半夜在炭盆边把那信烧了。” “烧信?” 薛九歌愣了愣,“何至于此?” “就是这点蹊跷。”厉翎把信纸平铺在案上,“他长这么大,从没烧过任何信,还有这丹药,他之前中了白简之的蛊毒,是长佳公主帮他解的,怎么会又开始平白无故地吃药?” 暗卫在一旁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小苑找找剩下的丹药。” “别莽撞。”厉翎抬手制止,“刮一些丹药的粉末即可,让太医用墨粉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做得干净些,别让叶南起疑。” 暗卫应声。 “还有两件事。”厉翎思索一瞬,交代道:“第一、让人临摹叶南的笔迹写封回信给长佳,就说近日总爱犯困,不知是不是丹药吃多了,若有禁忌,还望公主告知。” 薛九歌恍然:“这是要探长佳公主的口风?” “是,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长佳定会把禁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隐情,回信时难免说漏嘴。” 他看向暗卫,目光沉了一下,“第二,盯着虞国信使的路线,下封信必须截到,但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叶南知道咱们动了他的信。” 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薛九歌忽然道:“王上是担心,公子南有心事瞒着咱们?” “他定是怕我担心。”厉翎把信纸折好,“他总这样,他若真和人只是普通往来,何必瞒着?要么是对方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不肯说。” 厉翎轻轻地将信放在锦盒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那个人又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怕自己像当初那样,错怪了叶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受了苦。 现在,哪怕是一点委屈,一点危险,他都见不得。 第61章 变法已过去数月,震国比从前热闹许多。 大街上,街角的税吏换了张生面孔,收税时拿着册子一笔笔算,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顺手多要两个铜板。 卖糕的老汉一脸笑容,伸手能摸到袋底的凸起,这月多挣了十文钱,够给小孙子买块新砚台,让他多读书,以后也有机会入仕,他抬头望见巡街的兵卒,不再像从前那样赶紧躲,反倒扬声喊:“官爷要不要尝块热的?我多蒸了两笼。” 兵卒笑着摆摆手,这些兵是新选的,走在街上不扰民。 乌金打造的船试航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一排排人训练有素,扛着渔网往船上跳,这些人既是渔民,也是新募的水兵,农闲时练兵,农忙时打渔,饷银按月发到手里,再不用怕官吏克扣。 有个老渔民边解缆绳边喊:“等下次募兵,我让侄儿也来试一下,好好干能挣到娶媳妇的钱!” 招贤馆外,总围着些书生,从前这些人连士族的门都进不去,如今递上文章就能见官。 三国的驿道上,马车跑得比从前勤了,震国的新粮种刚送到骁国,虞国的丝绸就运去了震国。 有赶车的驿卒歇脚时说:“这路啊,是越走越顺了。” 大殿的砖被晨光照得发亮,文武百官中,户部尚书捧着账册出列,开口道:“启禀震王,自推行新策以来,各州府税银入库足额,漕运损耗降至历年最低,三国互市互利,这是震王治理有方,公子南辅佐有功才造就的清明气象!” 两侧的官员跟着附和,赞声此起彼伏。 厉翎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南身上,叶南转头时,刚好碰上厉翎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藏不住的爱意。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捧着拟好的嘉奖文书:“依臣之见,当为震王与公子南立同心治国碑纪功,让后世知晓今日的盛景。” 百官纷纷附和:“理应如此。”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厉翎抬手示意百官安静。 “碑不必立。”厉翎的声音沉稳有力,“百姓的安稳,市集的烟火,比任何石碑都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叶南身上,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坦荡,“能让盛世绵延长存的,从不靠冰冷碑石,而是万千民心,而能守住这份民心的,也非我与叶南二人之力,全在诸位每日捧于掌中,悬于心头的那颗为官之心。” “往后不必称颂我与叶南,若真想让这盛世延续,便各司其职,文官当清廉自守,武将当护境安民,你们守好分内事,便是对这世道最好的表率。” 话音落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叶南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全然的认同,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把这份称颂,变成对百官的期许。 叶南望着他笑,那是无需言说的信任。 / 盛夏酷暑,蝉鸣声裹着暑气钻进窗缝时,叶南的烧又上来了。 他蜷在竹榻上,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意识沉进梦里…… 少时在山上,廊下的桃花落得满地都是。 叶南跟白简之比了剑才分开,他长剑往廊柱上一靠,就敞着衣襟坐到台阶上。 白简之临走时塞给他的酥饼还在袖袋里,他摸出来咬了半块,眼尾却瞥见回廊那头,厉翎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 厉翎肩线绷得紧,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握着拳。 “啧。” 叶南嚼着酥饼扬声喊,“你杵在那里什么?” 厉翎的肩膀动了下,没回头。 叶南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酥饼渣站起来,逗道:“不知道的,还当我们震国太子,是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难不成夫君被人抢了?”他故意拖长些语调,尾音还翘得老高。 这话刚落,厉翎忽然转身就走,看样子真动了气。 “哎?” 叶南几步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发什么疯?真生气了?” 叶南见他还往前走,干脆伸手把人一把按在了回廊的柱上。 他掌心刚握过剑柄,还粘着汗湿的糙意,按在厉翎肩头时,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像只被惹毛的小狼。 “说啊,到底气什么?” 叶南的鼻尖离他不过半寸。 “没有。” 厉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却像含着团火,落在叶南敞着的衣襟上,又飞快移开。 “没有你摆什么臭脸?” 叶南的拇指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软了下来,护短道,“你是我的人,真有人欺负你,我叶南怎么也得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厉翎的耳根红了,方才憋着的气像是被这话戳破了。 “是我惹了你吗?” “与你无关。” 厉翎声音里裹着点没散的冷意,眼神还直勾勾盯着叶南敞着的衣襟,那里锁骨沾着练剑时的薄汗。 他别开了眼,别扭道:“不过是见你练剑时走神,被他挑落了衣襟,替你不值。” “我那是让着他。” 叶南挑眉,“他刚学反手剑,我总不能真把他挑飞。” “谁要你让他?比试就应该堂堂正正!”厉翎不解气,“若我上,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看他还敢挑破你的衣襟。” 叶南笑了,故意往他颈窝靠着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是是是,我们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厉害了,以后就指望着你来护我。” 厉翎眼神里的不快慢慢化了,透出点藏不住的欢喜,却还嘴硬:“理应如此。” “要是我是女子,就穿着大红嫁衣嫁你,是不是就能天天被你护着?”叶南故意逗他开心。 廊下的风卷着桃花香漫过来,厉翎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盯着叶南的眼睛,那里面还有疏狂的笑意。 第70章 他抬手按住叶南按在柱上的手腕,认真地说道:“不用。” “嗯?” 叶南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用你是女子。” 厉翎的话砸在叶南心上,“我喜欢的是你叶南,跟你是男是女,是不是太子,都没关系。” 叶南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才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厉翎是当真了,他想说“你疯了”,喉咙却像被堵着。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厉翎就将手按在他后颈,温热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触感比桃花瓣软,有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叶南彻底懵了,还维持着按在柱上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厉翎松开手,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 叶南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好像还留着厉翎的温度,他望着厉翎跑远的背影,竟掺了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衣襟,伸手慢慢系好。 回廊外的假山后,白简之拿着的桃枝“咔嚓”断了,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像没察觉。 他看见叶南凑到厉翎耳边说话,看见厉翎红透的耳根,看见两人交缠在廊柱上的影子,亲密得像一幅扎眼的画。 “公子?”螣国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传信回去。” 白简之的目光死死钉在回廊尽头,声音有着股狠劲,“说我白简之自愿回螣国,进国师弟子班。” 螣国侍卫迟疑着开口:“公子简之,弟子班的三炼,炼心,炼身,炼术,十个人里未必能活一个……” “我知道。”白简之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回廊,“可若照此下去,我就彻底输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有道浅疤,是前年筛选最后候选人时,他为了帮叶南晋级,而自刀留下的,可叶南醒来只记得厉翎照顾了他一晚上。 尖刺的桃枝断口在他掌心划出更深的血痕:“叶南眼里只看得见厉翎护着他,看不见我肩上的疤。” 他眼里翻涌的偏执,那不是寻常的少年意气,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把心上人抢过来的疯狂。 “我要去国师弟子班,等我从炼蛊池里爬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只有变强!强到能把厉翎比下去,强到能把叶南护在自己身后,强到……让叶南眼里只能看见他。 白简之把断枝扔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粉碎,“我一定会活着出来。” 他要回去,要进弟子班,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能站在叶南身边的,只能是他。 侍卫终是低头应了声 “是”,转身隐入廊外的树影里。 廊下的白简之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踩着满地碎瓣转身。 从前他总在心里念,只要师兄好就成,可此刻掌心的血痂蹭在衣料上,那念头早已变了—— “只有我能护他,也只有我配拥有他。” 第62章 叶南被粥香熏醒了,睫毛刚颤了颤,就觉额上覆了片微凉的帕子。 他睁开眼,正对上厉翎的下颌,对方半跪在榻边,袖口卷到小臂。 “醒了?” 厉翎的声音放得很轻,把帕子挪开,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些。” 叶南撑起了身。 厉翎端过旁边的白瓷碗,舀起的粥冒着细白的热气,吹凉了才递到叶南唇边,“太医说你是暑热加操劳,脉息虚得很。” 叶南张口,舌尖先触到银匙的凉意,接着是绵密的米香,里面掺了点切碎的瑶柱,熬得软烂。 “好吃。”叶南眯起了双眼。 厉翎笑着,又舀了一勺粥,“你这几日不能劳心,案上的奏折我先看着,你只管养病。” 叶南回想起梦里的桃花回廊,想起假山后白简之捏断的桃枝,那截断枝的触感竟清晰得可怕,像他自己的掌心被扎过一样。 “怎么了?”厉翎见他停了勺,“是不是粥烫了?” 叶南摇摇头,一口咽下粥,却觉得那点瑶柱的鲜里,掺了点说不清的涩。 他望着厉翎专注吹粥的侧脸,想起梦里白简之肩上的疤,那道疤的形状、位置,甚至结痂时的痒意,都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厉翎,”他哑声开口,“你说……人会不会梦到不属于自己的事?” 厉翎舀粥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没事,我可能烧糊涂了。” 叶南避开他的目光,却不敢再闭眼,白简之折断桃枝时的力道,自伤左肩时的隐忍,甚至望着他的眼神里藏的偏执,都像活过来一样。 那些明明是他没亲历的细节,却清晰得让他发冷。 叶南拉住了厉翎的手,对方的掌心带着粥碗的余温,指腹的薄茧蹭着他的手背,是真实可触碰的暖。 厉翎放下粥碗,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抚,像在安抚,“别怕,我在。” 叶南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敢轻轻舒了口气。 厉翎替他调整了枕头的角度,窗外的蝉鸣又起. 叶南靠在软枕上,听着厉翎翻动书页的声音,却再不敢深想,他怕再想起什么,怕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会把眼前的安稳搅得支离破碎。 而他心里清楚,这被蝉鸣与书页声包裹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暂歇,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终将在某一日冲破藩篱,将所有伪装撕碎。 厉翎替叶南掖好最后一角锦被,见他呼吸渐匀,才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栖霞阁的烛火在檐下亮着,薛九歌正对着地图出神,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薛九歌放下手:“刚收到消息,戊国已遣使者往诸国借粮,但诸国自危,均不借,按公子南之前的推算,这步棋算是落稳了。” 厉翎没看地图,只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口,茶水的凉意压不住眉心的厌烦。 薛九歌看在眼里,宽慰道:“王上,太医说公子南只是暑热,养几日便好,您这眉头,这几日就没松开过。” “叶南发烧太频繁了,不像是普通的病。” 薛九歌愣了一下,认真道:“虞国那边按您的意思探了口风,长佳公主遣人送的回信,我们中途截了一份,的确就是寻常的医嘱,而从公子南寝殿偷的药丸太医也验过,确为普通的滋养品。” 厉翎抬头时,烛火在眼底投下片阴影,“若他早就和长佳通了气,若他故意让我们劫到这封送药信,若那丹药也是假的?” “您是说公子南早就有了警惕心,或许早就换了丹药?” 薛九歌想了想,随即点头,“以他现在的心思,确实做得出来。” 厉翎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当年他与师父姽满子一起下棋。 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师父捏着枚黑子迟迟不落,朝廊外抬了抬下巴。 叶南正勾着白简之的肩,把刚摘的桃花往对方发间插,两个人笑得嘻嘻哈哈。 “你看他,”姽满子把黑子落在天元,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又藏着赞许,“三人里数他最灵,可惜心思总不在学业上。” 厉翎见叶南一副孟浪的模样,赌气落了枚白子,很快就被姽满子缴了一半。 姽满子的指尖收着白子,嘴里念叨:“真到了要下棋的时候,按照他的天赋,自己该就会了,他就是棋眼。” 姽满子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一子定局,能破局,更能逆天。” 厉翎惊愕地抬头,姽满子笑着收棋:“看!我赢了。” 棋子落定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厉翎收回目光,对薛九歌说:“传令下去,戊国借粮的事按原计划来,另外,不必再盯着叶南了。” 薛九歌有些诧异:“您这是……” “叶南若真想做什么,盯不住,也不必盯。” 厉翎笃定道,“我只要守好他身后的路就够了。” “是。” 窗外的月光漫进阁内,在摊开的地图上,戊国的疆域在烛火下泛着浅光,像枚刚落下就被收缴的棋子。 …… 林枕月怀里的账册就被风掀得哗哗响,他捏着账本小跑几步。 这是他这两日来第五次往小苑跑,怀里揣着新核好的漕运账。 “林侍郎留步。” 林枕月的脚步顿在月门前。 薛九歌斜倚在月洞门边,双手抱臂,见他顿住,挑了挑眉:“忘了震王的交代?小苑现在只许送汤药的人进,公务一概免谈。” 林枕月把账册往怀里紧了紧,脸涨得通红:“薛将军,户部新核的漕运损耗比上月又降了一成,这是公子南最在意的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又能怎样?”薛九歌慢悠悠走过来,食指弓起,在他怀里的账册上敲了敲,“难不成让他拖着病体给你看账?昨儿太医刚说,公子南夜里还在咳嗽,震王盯着呢。” “可……” 林枕月急得鼻尖冒汗,“这些法子都是公子南教的,他肯定想知道结果。” 第71章 “想知道也得憋着。” 薛九歌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林枕月见薛九歌油盐不进,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个锦袋。 袋口一解,露出枚白玉佩,雕的是简单的云纹,边角还有些磨损。 他把玉佩往薛九歌手里塞:“薛将军,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及冠礼,不值什么钱,但……但您通融通融,让我见公子南一面就好。” 薛九歌接过玉佩,挑眉道:“林侍郎这是做什么?给本将军塞东西,是想行贿?” “不是!我没有!” 林枕月的脸“唰”地白了,慌慌忙忙地解释道:“这只是…… 只是我觉得将军厉害,想送您作个念想……” “哦?念想?”薛九歌把玩着玉佩,指腹蹭过磨损的边角,“按震国律法,官员私相授受,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算行贿。” 他见林枕月的嘴唇都在抖,眼底却还透着点不肯放弃的执拗,就觉得好笑。 林枕月捏着账册的手指收紧,抬头语无伦次道:“这不是行贿,就是见面礼,这样吧,我……我就站在这儿等,等公子南出来为止,您要是不收,我……就算了。”他伸手去抢玉佩。 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一把将玉佩揣进怀里:“罢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这玉佩我收了。” 见林枕月眼睛一亮,他又慢悠悠补了句,“但规矩还是规矩,不过我能跟你透个底。” 他压低声音,往月门里瞥了眼,像在说什么机密,“实不相瞒,今早我去送药,听见里面正闹呢。” 林枕月眼睛更亮了:“闹什么?” 薛九歌啧了声,故意卖关子:“还能是什么?前几日虞国公主给震王送了封信,公子南非要看,震王不让,谁都知道虞国公主曾是太子妃,结果两人为这事儿吵起来了。” 他见林枕月抓紧了账册,又添了把火,“公子南说什么你心里要是有别人,我就去山里当和尚,震王急了,说你去当和尚,我就陪你去,你说这节骨眼,你拿着账册进去,不是添乱吗?谁会认真看?” 林枕月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当、当和尚?震王可是要当骁王妃的人,怎么能去当和尚?” “谁说不是呢。” 薛九歌憋笑,拍了拍他的肩,“方才我还看见震王在院里劈柴,说要提前练劈柴挑水的本事,好陪公子南上山,你这账册要是送进去,说不定震王一赌气,顺便把你给劈了,公子南肯定会更生气,立马就收拾包袱了。” 林枕月的脸白了半截,捏着账册的手直抖:“那、那可不行,漕运的事还没办完,我不能被劈,公子南也不能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急切,“薛将军,那我该怎么办?账册……账册还送吗?” 薛九歌强忍着笑,指了指来路:“先回户部,等震王把公子南哄好了,我再派人叫你。” 他见林枕月还在犹豫,又补了句,“对了,这事千万别外传,震王要知道我漏了口风,非得让我去守城门不可。”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 林枕月忙不迭点头,捏着账册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他满脑子都是“震王劈柴砍人”与“公子南要当和尚”,连为什么要往小苑跑都忘了,只想着得赶紧回户部,把漕运账再核一遍,万一公子南真去了,也好留份完整的账册送上山去给他看。 红色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里,薛九歌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玉佩在指缝中转得更快,他摸着下巴嘀咕:“这小子,还挺好骗。” 风卷着竹声穿过月门,远处传来小苑的咳嗽声,叶南许是被风呛着了。 薛九歌收起玩笑的神色,转身往苑内走,心里却想着:等林枕月下次再来,得换个更离谱的说法试试。 第63章 阳光正落在骁国国书四个字上。 叶南捏着国书,目光停在“骁王病重,请太子殿下即日归藩”处,上面还有安天遥的印鉴。 “国书半夜到的驿馆,礼部刚送进来。”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两人近期一起标注的《纵横策》兵书。 叶南把国书放回盒中,转身,刚好撞进厉翎的眸光里。 对方没问走不走,只伸手替他理了理发带。 “戊国已经无粮,按我之前的推演,不出一月,他们就得向骁国借粮。” 叶南冲厉翎笑了笑,“我回去刚好就处理这个事情,等我消息。” “好。”厉翎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叶南弯腰从柜里取出自己的行囊,帆布的料子磨得发白,这是当年他去景国为质子时带的。 他往里塞了国书和一些随时物品。 厉翎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说:“《纵横策》剩下的批注,我先替你标着重点。” 他声音很轻,“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 叶南正往行囊里塞兵书的手顿了顿,他之前在水战篇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说好了,” 叶南把书塞进囊底,“你可别偷偷写完,留两页给我。” 厉翎忽然从身后环住他。 叶南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香气。 “处理好就回来,一天也不准多,” 厉翎的声音蹭着他的耳廓,连声音都跟着轻颤,“我每日让驿马卯时从骁国出发,三日后的辰时我就能收到你的信。” “这么急?” 叶南笑了,“每日写,信里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有,要写你晨起喝了什么粥,要写安天遥有没有逼你熬夜批折,”厉翎扳过他的肩,“要写……你有没有想我。” 叶南眼角却有点热,半晌才回道:“好。” 直到薛九歌在廊外轻报骁国仪仗已在宫门外候着,叶南才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囊。 叶南拎起行囊的动作很稳,脚步刚要跨出门槛,又顿住了。 厉翎站在书房中央没动,看着叶南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方才想握住他的手不放,终究没敢。 晨光从他肩头漫下来,把影子一直铺到叶南脚边,那影子颤了颤,像要蜷起来缠住对方的衣摆。 “等你回来那天,” 厉翎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我在宫门摆上你最爱的青苹果和酒酿河蟹,咱们就在廊下坐一夜,把《纵横策》剩下的批注全补完。” 叶南点头,“嗯”了一声,眼里的湿意却有些藏不住。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南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放慢,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厉翎跟了出来。 宫门外的人声像涨潮似的漫进来。 叶南走到宫门前,百官的朝服在阳光下泛着光,震国的百姓挤在街旁。 他忍不住回头。 厉翎就站在宫门台阶之上,离他百步远,晨光落他发间,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颤。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显威严的黑色朝服,还是早上那件素色衣袍,他望着叶南,眼里没了往日朝堂上的沉稳,也没了私下里的温和,只剩一片翻涌的不舍,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瞥。 秦岳穿着骁国铠甲,见他走来,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属下接您回家。” 周奎捧着兵符跟在旁边:“震王令属下护您至国境线,沿途驿站都备了您爱吃的小食。” 叶南望着攒动的人头,又回头望了眼廊下的厉翎。 他想起两年前的秋天,那天他从骁国出发去景国为质,雨下得仿佛要把天地浇透,百姓们扒着城门哭,除了换洗衣物,再没别的,那时身后只有越来越远的城门。 而今日,风和日丽,行囊满满,身后还有一个目光始终追着他的厉翎。 “走吧。”他踏上马车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刚好看见厉翎抬起了手,像是想朝他挥一挥,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秦岳护在车侧,周奎的队伍紧随其后,百姓的欢呼声里,有个老者在念:“公子南是贵人,去去就回的。” 銮铃叮当,把“回”字送得很远。 …… 马车刚过骁国边境,就见官道旁立着仪仗。 虽然依仗没有震国那般奢华,却也齐整,卫兵的铠甲擦得发亮,手里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骁国百姓们站在仪仗外,没人大声喧哗,只远远望着,交头接耳道:“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啊。” 叶南掀开车帘时,安天遥站在最前面,官袍熨得平整,只是头顶比两年前又添了些白。 他见叶南探出头,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回家了。” 叶南拱手回礼,目光扫了一圈,去年离国时,这些树还没这么茂盛,想不到长得这么快。 他眼尾微微松了些,开口道:“骁城倒是热闹了。” 安天遥低声说:“国内推行新法,百姓日子宽裕多了,前几日听说您要回,大家都想来看您,我让卫兵拦着,怕扰了您。” 到了宫门前,百官已列队,见他下车,齐齐躬身:“恭迎太子殿下。” 第72章 叶南抬手,波澜不惊,动作沉稳。 按例,他要先拜见骁王,安天遥先陪同他进了内殿。 “殿下身子好些了?” 安天遥轻声问。 叶南“嗯”了一声:“路上歇得好。” 说话间已到内殿门口,内侍通报后,叶南便迈了进去。 骁王躺在龙榻上,颧骨陷得厉害,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起身,骁王妃坐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泪:“南儿,你可算回来了。” 叶南按礼数行了叩拜礼,道:“儿臣叶南,参见父王,参见王妃。” 骁王喘了半天才开口,有气无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示意叶南近前,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虚浮得很,“南儿,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叶南没说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糊涂,她也不会……” 骁王的声音发抖,眼里却没什么泪,“还有叶允,他死不见尸,也是命!” 他陡然咳起来,骁王妃忙替他顺气,他却抓住叶南的手不放,“南儿,父王求你件事,王妃她、她没做错什么,往后你掌权了,给她条活路。” 叶南望着榻顶的帐幔,那帐幔还是他离国前的样式,只是旧了些,也该换新的了。 “父王放心。”他抽回手时,沾了点骁王手心的冷汗,“儿臣会按规矩待王妃。” 骁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骁王妃在旁低泣:“南儿,你父王这几日总说,当年该多疼疼你……” 叶南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真心悔过,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叶允又死不见尸,他成了唯一的指望,才急着用这些迟来的疼惜捆住他。 犹记当年他被诬陷入狱,景国大军来袭,骁王就带着叶允和王妃外逃,连句话都没留下,那时的风声里,满是“太子自戕” 的铺垫。 他们分明是盼着他死的。 可天意偏要开玩笑,如今骁王床前,终究只剩他一个儿子。 “儿臣先去整理公务。”叶南起身时,目光在骁王脸上顿了顿,“父王好生休养。” 刚走出殿门,就见安天遥站在廊下。 “殿下要回寝殿吗?” 叶南点头,走在了前面。 寝殿的门被推开,陈设果然没动,书案上的砚台还斜着压着半张宣纸。 而最显眼的,是挂在东墙的画像,他生母穿着王妃朝服,眉眼弯弯,那双眼角的弧度,和他镜中所见的自己几乎重合。 叶南走到画像前站定,她的生母走得早,骁王从未踏足这寝殿半步,连画像都是他当年硬求着留下的。 “臣让人每月都来打扫了一次。” 安天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南颔首,目光还黏在画像上。 “方才在殿内,”安天遥慢慢走到他身侧,“殿下的眼神,比当年沉多了。” “丞相觉得,是好是坏?” “是好。” 安天遥抬手理了理衣襟,“如今您眼里看得见山河。” 他顿了顿,“您打算如何安置王妃?” “等父王殡天,”叶南没有半分犹豫,“送她去守灵,衣食用度按太妃份例,只是别再让她踏入城中。” 安天遥望着他挺直的肩背,眼里露出欣慰之色。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柔软的少年,如今,他已真正成为能为一方百姓撑起天地的太子。 次日,骁王驾崩。 叶南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冷漠地看着骁王妃被扶出去。 她的行囊里有新做的棉絮,足够的银钱,却再没了从前的权势。 有宫人低声议论:“太子还算仁厚了。” 叶南没应声,只望着灵柩前的长明灯。 安天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做得好,既全了孝道,又断了隐患。” 当年那个总是谦让的少年,如今已能于无声处定乾坤。 【作者有话说】 再次请看文的朋友收藏一下哦[求求你了][求你了]谢谢[红心] 第64章 叶南继位骁王,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百官的朝服都按旧制穿着。 这是叶南下的令:“国库先紧着民生,不必为登基铺张。” 辰时刚过,礼部侍郎捧着卷红绸礼单进来,道:“启禀王上,各国使者已在殿外候着,按规制,先传震国使者。” 叶南抬眼时,眸子里带着温和:“传。” “传——震国使者。” 震国礼部尚书温知言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竹编筐,筐上盖着的棉布还印着震国农仓的戳记。 他躬身行礼,朗声笑道:“恭贺骁王登基,奉我王令,赠骁国耕牛五百头,弯辕犁百具,冬小麦种二十石,还有新轧的豆饼五十担当牛料,另有桑苗两千株,都是选的耐旱品种。” 他侧身让内侍掀开棉布,“这些都是震国新货,我王说,骁国春耕缺这些。” 骁国户部尚书凑到筐边看了眼,回来时眼里发亮:“这些可都是急需的!弯辕犁比咱们旧犁快,冬小麦种耐寒,刚好能补种我国北境荒地!” 安天瑶摸着胡须感慨:“都说震国待同盟国最是尽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户部尚书接话道:“说到底,还是震王与咱们王上情谊不同。” 叶南抬眼时,正对上温知言的目光。 对方微微颔首,眼里带着敬意,就像在对待自己的王。 “替本王谢过震王。” 叶南的声音带着暖意,“回礼就按先前备好的,把骁国新制的水车图样,送十套给震国农官。” 温知言躬身应下,退到殿侧时,悄悄往叶南案上递了个眼色,袖中藏着的书信,是厉翎的亲笔。 “传——戊国使者。” 戊国使者进来时,手里的礼盒看着就沉,却用粗麻纸包着,他躬身时动作有些急:“臣奉戊王之命,贺骁王登基。” 礼单念出来时,殿里静了静:“戊国赠:野山参两株,麻布十匹,另有陈年小米二石。” 有官员忍不住低头议论,使者见状,脸涨得通红,声音发紧:“骁王,我国今年粮荒,听闻骁国新法后仓廪丰实,求借五千石粮食!我国愿献上乌金矿脉!”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谁都知道戊国近一年疯了似的挖乌金,青壮全被征去矿场,田里早没人种了。 叶南没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使者可知,骁国去年才推行新法?” 使者一愣:“臣……略有耳闻。” “北境荒地刚开垦,冬小麦要明年才收。”叶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前的存粮,刚够本国百姓过冬,还要留足明年的种子。”他顿了顿,指了指震国的礼单,“震国送的耕牛和犁,是要赶在秋收后深耕土地的,若借粮给贵国,我国春耕的牛料都要短缺。” 使者急道:“可我国百姓快饿死了!” “戊国的乌金,各国不都在采购吗?照理说,戊国财库应是丰足的才对。”叶南慢悠悠地问。 “可乌金不能换粮食!” 使者脸色全是懊恼之情,忽然抬眼看向叶南,语气里藏着算计,“骁王可记得,当初是震王和您说要乌金造船,我国才派遣大量人手去挖乌金的,如今乌金堆在库里换不到粮,说到底,还是因你们而起。” 言下之意,罪魁祸首便是骁王。 “放肆!” 户部尚书气得拍了案,“震国与骁国需的乌金,至多占贵国产量的五成!是戊王自己贪乌金之利,把青壮全赶去矿场,如今闹了粮荒,倒想往我王身上泼脏水?” 安天遥也冷笑一声,道:“你们剩下的人放着良田不耕,偏要抱着乌金等死,如今倒来讹诈,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起脖子,控诉道:“可我国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此刻正在路边啃树皮、挖草根!骁王若不借粮,就是见死不救!将来史书工笔,定会记下骁国今日见死不救,记下骁王铁石心肠!” 话音刚过,殿内顿时起了波澜。 “你这是要挟我王?” 礼部侍郎气得发抖,“难道要我们饿着肚子救你们?” “就是!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这果!” 叶南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望着使者,嘴角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本王理解百姓无辜。”叶南平静道,“可本王是骁王,首先要对骁国百姓负责,总不能让我国百姓明年喝西北风,把过冬的口粮让给贵国吧?” 使者被他一激,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往前又躬身了半步:“早就听闻骁王心善,是骁国的活菩萨,您就当积德行善,救救我们百姓吧,将来我国定当数倍还礼!” “本王给你指条活路。”叶南没接他的话,只示意内侍,“取二十石麦种来,再把蝗灾药粉包十斤,这药粉不仅能治蝗,拌在种子里还能防虫害,是保命的东西。” 第73章 他看着使者瞬间发白的脸,继续说道:“麦种拿去育种,开春就能下种,至于眼下的粮荒,不如把矿场的青壮放回去一半,先把冬麦种上,乌金不能当饭吃,可地里长出的麦子能。” 这话戳中了戊国的痛处。 戊国的乌金开采早被权贵把持,哪肯放青壮回去,断了他们的财路?可叶南给的麦种和药粉又是切切实实的资助,只是戊国按此下去,根本就等不到种子下种的那天。 骁王的做法,既给了活路,又没答应借粮,实在挑不出错处,体面得让人无法发作。 使者攥紧拳头,知道凭他的能力,根本拿叶南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躬身:“谢骁王赠种。” 叶南没再看他,礼部侍郎进来禀报,虞国、袁国等使者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把礼单留下,回礼按常例备着就行。”叶南摆了摆手。 “王上,螣国使者到了,他说一定要面见骁王,且有重要物品须亲手交给您。” 这话刚落,殿里又起了阵骚动。 “螣国?他们怎么会来?” 有老臣皱紧眉头,摸着胡须低声道,“螣国素来与中原诸国没什么交情,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偏在咱们王上刚登基时来朝贺?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有所不知,咱们王上和螣国那位白简之国师,据说有少时师门之谊,只是后来白简之回了螣国,这才断了联系。” “师门之谊?” 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一脸诧异,“我听闻那白简之手段狠厉,前阵子收复西戎,吞了景国半壁江山,兵锋都快抵到咱们边境了,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师门之谊?” 更有人语气里藏着忌惮:“而且螣国人信奉巫蛊之术,行事向来诡异,白简之在螣国说一不二,这次派弟子来,说不定藏着什么算计。” 耳畔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叶南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 “传。” 叶南望着殿门方向,那扇殿门外的人,会比戊国的粮荒更棘手。 “传——螣国使者。” 萧庚腰间系着玉扣,手里捧着的礼单红绸束得整齐,躬身道:“螣国国师坐下弟子萧庚,奉我师尊白简之之命,恭贺骁王登基。” 他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描金礼盒,礼盒上的红绸打成双结,在偏殿的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螣国赠:羊脂玉璧一对,龙凤呈祥锦缎十匹,鎏金香炉一对,玛瑙如意一双,另有千年紫檀木一对……” 礼部侍郎念礼单时,声音越来越迟疑。 这哪是贺礼,分明是按婚嫁的规制备的。 农官凑到户部尚书耳边,声音压得低:“你看那玉璧,成色一样,连纹路都对称,还有那锦缎,一龙一凤……这不像是贺礼,倒像……” 他没敢说下去。 安天遥的眼里满是诧异,心忖:螣国向来与我朝无甚往来,怎么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还全是成双成对的! 有年轻官员没忍住,低声问道:“莫不是螣国想和亲?我们哪有公主啊?可这礼单,看着比和亲还郑重,倒像是给……。” 后面半句他没敢说,此刻,殿里众臣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叶南身上飘。 叶南用食指在案上叩了叩,议论声立刻歇了。 他望着萧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那感觉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藏在袖中的心事,有些突兀,却又不能露半分破绽。 “替本王谢螣国国师。” 他竭力保持着稳重,“螣国送礼太丰,骁国愧不敢受,回礼就用骁国新制的桑布二十匹,再附上新编的农书,虽不如贵国礼物贵重,却是礼尚往来。” 萧庚抬眼,叶南的目光里有疏离,有戒备,却偏生带着种不同往日的威仪。 萧庚躬身笑道:“骁王客气了,国师大人说,这些不过是小心意。”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方才通传时说有要事,是因国师大人备了件私物,嘱托微臣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叶南呼吸一滞,私物? 萧庚看了眼殿内的官员,声音放得更轻:“这物件是国师大人的旧物,不便当众展示,不知骁王可否借一步,容微臣奉上?” 殿里又起了阵窃窃私语。 叶南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起了波澜,姿态也依旧挺拔,只淡淡道:“丞相,先带螣国使者去书房,我处理完公事便去。” 萧庚躬身应下。 第65章 书房的门合上,廊外的桂花香就被挡在了门外。 萧庚立在案前,恭维道:“虞国那一战,真是精彩。” 叶南审视着对方。 “公子南奇兵用得好,”萧庚笑了笑,“差点把国师大人都瞒了过去。” “有话不妨直说,”叶南的目光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一介外臣,须懂礼仪,你应称呼我为骁王。” “是微臣冒犯了,”萧庚的笑意淡了:“国师大人说,骁王这等智谋,将来定能与他共掌天下。” “我与他道不同,” 叶南很是冷淡,“若你没有正事,我便送客了。” 萧庚低头:“王上既不愿听这些,那便说正事,国师大人七日后出关。” 叶南攥着的手指紧了紧。 七日,比他预想的更早。 “微臣相信,骁王心里清楚,长佳公主给的解药,不过是暂缓些时日。”萧庚的声音沉了沉,有几分秘辛被揭开的涩意,“那蛊毒是用国师心血养的,所以您梦见的那些,其实都是他经历过的,那些您记不清的片段,一桩桩,都刻在他身上。” 萧庚顿了顿,才续道:“他是想让您看看他的难处,只是这毒邪性,梦越勤,缠得越深,您剩下的日子,怕是只有两个月了,等毒性彻底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我与白简之同门一场,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他却恩将仇报要对我用蛊毒,算我看错了人。”叶南冷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自嘲:“我叶南活这二十多年,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人护了,没什么遗憾。” “您没遗憾,中原百姓有。”萧庚抬眼,“国师大人出关后,功力大增,您也知道,他修的是禁术,能操控西戎鬼军,只要他愿意,中原的城池会像纸糊的一样。” 阳光从窗棂漫进来,将叶南的神情模糊在光的尘埃中。 “国师大人在意您,用蛊毒也是逼不得已,”萧庚拱手,劝道,“国师大人说,若您肯去螣国,他就守着现有疆域,绝不踏足中原一步。”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照做?” “您可以等几日看看。” 萧庚的声音依旧平静,“景国边境已有异动,螣国的先锋营,已在景国旧地集结,国师大人从不说空话。” “威胁我?” 叶南抬头,眸子涌出来的是翻涌的怒,“我叶南就算死,也不会受他胁迫!” “骁王莫怒,国师大人还说,” 萧庚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您死了,他对骁国、对中原,就再无顾及了。” 萧庚望着他发红的眼角,别开目光:“骁王不必急着答复,国师大人说,给您一月时间考虑。” 叶南喉间发紧。 是胁迫——用他的命,换苍生。 萧庚从袖中又取出个黑瓷瓶,瓶身刻着诡异的纹路:“此药能抽魂七日,服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您死了,包括厉翎。” 叶南一滞。 “之后您会忘记从前的一切。” 萧庚的声音里,泄出一丝难得的悲悯,快得像错觉,“等您醒了,就当是重活一世,没有胁迫,也没有……舍不得的人。” 他补充道:“这样,您不用痛苦,厉翎不用牵挂,中原百姓也能安稳,对所有人都好。” 叶南盯着那黑瓷瓶,瓶身的纹路在光下像条盘着的毒蛇。 他想起厉翎在震国宫门外的身影,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纵横策》”。 若厉翎知道他死了,会怎样? “你出去。” 叶南的声音发哑。 萧庚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顿了顿:“王上,我在驿馆等您的答复。” 他没带走那个瓷瓶,像笃定叶南会动摇。 书房的门被关上时,叶南才缓缓坐下。 他拿起那黑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像摸到了自己的命。 他捂住了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像在提醒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望着生母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眉眼温柔,他想起自己说过要让骁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起厉翎信里画的桃花,想起中原的城池和炊烟…… 若去螣国,是生不如死,若拒绝,是苍生涂炭…… 叶南将黑瓷瓶拿在手心,瓶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像白简之递来的利刃,逼着他在刀尖上做选择。 案上的瓷瓶,泛着冷光,像个无声的判官,等着他写下最终的答案。 叶南的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捏住震国使者温知言留下的信。 第74章 好不容易,他终于把信纸抽出来时,宣纸上的字迹先撞进眼里。 厉翎的字,向来锋利:“小南,见字如面。” 是厉翎独有的笔锋:“今日翻《纵横策》,翻到你画小狼的那页。” 叶南的手在 “小狼” 二字上顿住,那是他离震国前,在“水战篇” 空白处画的,小狼尾巴翘得老高,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我按你说的,标了两页批注。”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落笔时犹豫了,“想往后标,又怕你回来要闹,你总说我抢了你的批注,只好往前翻。” 信纸被有汗的手指蹭得发软。 叶南能想起厉翎坐在案前的模样,晨光里,他捧着《纵横策》,看到那片带着墨迹的纸页,或许还会低头笑,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多摸两下。 “羽儿从外地回来了,”笔锋又轻快些,“她说要跟你造的海船出海,说要去看看中原外的天下,我让她先学掌舵,她却天天来我书房翻海图,着实扰人,后来赌气收拾包袱,竟说要去虞国看看。” 这行字让叶南勾起了嘴角,厉柔羽是厉翎的妹妹,好像永远都可以活得潇洒不羁,因为有厉翎在帮她兜底。 “听说你在骁国忙农桑,别总熬夜,等你回来,咱们去看震国新修的运河,水流得缓,能撑船看两岸的桃花,在船上摆上一桌也是舒服的。” 信写到这里,留白比字多,墨迹比前面深些,像是描了两遍:“我在翻《纵横策》,哪页都能停,偏总停在你画小狼的那页。” 最后只有一行,压着桃花瓣:“震国的雪该比骁国早,若你回来得晚,我在宫门替你备着暖炉。” 信纸的末尾,厉翎画了朵桃花,像怕他看不清似的,用朱砂描了又描。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松开了,信纸飘落在黑瓷瓶旁。 那朵朱砂桃花,正好对着瓶身诡异的纹路,像极了此刻的处境,一边是暖到发烫的牵挂,一边是冷到刺骨的胁迫。 他起初只是掉眼泪,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桃花。 可不知怎么,喉咙里就冲出声哽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厉翎……” 他咬着袖子,把哭声闷在里面,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我可能回不去了……” 信里的一切,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可案上的黑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光,提醒他这梦随时会碎。 要么他忘了这一切,要么厉翎就要烽火里披甲,中原百姓遭遇兵祸。 叶南抓起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厉翎的字迹透过薄薄的宣纸,像贴在他的心跳上。 他想把它揉碎,手指却在攥紧时松了劲。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风,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抬手,将案上的瓷瓶扫到地上。 一声脆响,药粉撒了些,而瓷瓶却没有碎。 命运从不由人选。 暮色漫进书房时,他慢慢站起来,将皱巴巴的信纸叠好,贴身藏进衣襟,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信纸的潮意。 窗外的桂花香又漫进来,叶南抬手抹掉眼泪,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或许躲不过命运,但至少能选,怎么把这步棋走得体面些。 虽然无论怎么走,似乎都离震国的桃花,远了…… …… 巫蛊的铃铛声从云端落下来,螣国国君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打开的巨门,手指握成了拳。 哪怕当了十年的螣国国君,每次看到国师白简之,他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白简之从门内走出来时,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抹身影已立在最高的玉阶上。 他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反而像雪山上的冰峰,寒得让人不敢直视。 功力大成后,他的一头青丝竟化作银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发梢还沾着夜露,在月色里泛着冷光,血纹恰好落在他眉心,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白袍上的暗金纹路活了似的,随着他迈步在衣摆流动。 “恭喜国师出关。” 螣国国君微微躬身。 白简之没看他,目光掠过城下的城池。 有新入仕的官员忍不住抬眼,刚撞见他的目光就立马低下头,那双眼睛太利了,能刺见人心里的恐惧,却又傲得很,像装着整片荒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巡城。”他开口时,银发滑过颈侧,那声音清冽却带着种天生的傲慢,仿佛对这满城的跪拜,早已习以为常。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俯身,万千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跪在街头,额头贴地,没人敢抬头,能遇到国师巡城,那是白简之给的“恩赐”。 整座螣都城已变了模样。 通天的石像从城中心拔地而起,神像双目嵌着明珠,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石像周身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风铃,风一吹,便齐齐摇晃,发出声响。 白简之沿着玉阶往下走,每一步落下,石像的眼睛就会亮一分,走到城门口时,他抬手,指尖对着石像的眉心,远远地一点。 那尊通天石像竟缓缓转动头颅,双目望向西方的边界线。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戎边界响起鬼哭狼嚎。 无数披甲的身影从沙丘后涌出来,是西戎的鬼军,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脸上罩着骷髅面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唱起古老的战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像无数冤魂在风沙里哀嚎。 白简之站在城头,望着西方天际泛起的血色,嘴角带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景国。” 他吐出两个字。 第66章 景国边界的风沙已掀起腥气。 鬼军的先锋营像一道黑色潮水,漫过景国边境的界碑。 马踏在黄土上,马背上的骑士们戴着骷髅面具,手里的长刀拖过地面,寸草不生。 “快!快放箭!” 景国守将嘶吼着举起长弓,可箭矢刚飞到半空,就被鬼军阵前的黑雾吞噬。 黑雾里传来凄厉的尖啸,数不清的巫蛊虫从雾中钻出,像雨点般落在景国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盔甲在虫群啃噬下迅速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 第一座城破时,最高烽火台的狼烟升起。 白简之银发垂落的弧度恰好遮住半只眼睛,露出来完美的下颌线,他问:“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国师的其中一名弟子从阴影里走出,躬身道:“回国师大人,尚无。” “继续。” 他声音平淡地命令道。 第三座城破时,烽火台的鼓擂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可有公子南的回信?”白简之拿着白色玉佩,在手里反复摩挲。 弟子伏地,声音发紧:“萧先生说仍无,鬼军统领问,是否屠城立威?” 白简之抬眼,银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再等等,” 他缓缓道,“做得太绝,他该不喜欢了。” 第五座城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简之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第三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沉:“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弟子伏地的动作更急了,慌忙答道:“回国师大人,尚无,是否要强行攻占骁国,抢骁王?” 白简之摇了摇头,“他会来的。” 五日后,景国都城的最后一面城墙轰然倒塌。 白简之望着那片化作火海的城池,银发被火光染成暗红,像落了场血色的雪。 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银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像月光一般,“景王曾经要杀叶南,今天正好清算了,将景王的头悬挂在城墙,其余百姓圈在城东即可。” 属下得令。 “再让鬼军休整半月,下一个,是袁国。”白简之下令。 火海里的黑烟渐渐盘旋成柱,遮了半面天。 袁国国君收到军报时,正跪在祖庙的神像前。 他手里的求签断成两截,签文落在香灰里,沾着火星的部分恰好烧到 “大凶” 二字。 “快!备最快的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祖庙,王袍的下摆被门槛勾破也顾不上,“去震国!给震王厉翎带话,只要他肯出兵,袁国愿世代称臣!” 同一时刻,虞国的使者已跪在震国宫门外。 “求震王开恩,只求军队能驻在边境,哪怕只守三个月也好!” 震国的朝堂上,地图被烛火映得发红。 厉翎的食指重重按在景国的位置,那里已被墨笔涂成一片漆黑,墨迹边缘还泛着新添的朱砂,那是他亲手圈出的防线。 “薛九歌,” 他声音沉稳如钟,有着金戈铁马的锐气,“东境铁骑即刻西下,接管虞国三座城关!传我令,震国境内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可参军,粮饷加倍!” 薛九歌抱拳:“末将领命!”他眼底燃着战意,没有半分犹豫,“王上放心,末将定带铁骑踏平西戎鬼军!” 第75章 “好!” 厉翎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提高了声音,“诸位以为,螣国要的是景国的土地?是袁国的臣服?” 他指着地图上被墨染的部分,“错了!他要的是整个中原!今日景国灭,明日便是袁国、虞国,后天 ——” 他顿了顿,握拳落在震国的版图上,“就轮到我们!”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本王多说。” 厉翎的声音掷地有声,“东境的铁骑守了震国十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在鬼军面前屈膝!传我令,城墙上的战鼓即刻擂响,让螣国看看!中原人的骨头,是硬的!” 满朝文武齐齐抱拳,声音震得响彻梁霄:“臣等遵令!” 几日后,骁国的朝堂,内侍捧着个一封震国的信进来。 叶南拆开时,一片干燥的桃花瓣先飘出来。 花瓣下是张素笺,什么都没写,只画了朵桃花,写着个 “安” 字,字迹力透纸背。 那朵桃花逐渐模糊起来。 叶南将素笺按在胸口,能感受到布帛下那点残存的温度,像厉翎站在他面前,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远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战鼓声,是震国的方向,震国雄师已经迈出了国境线。 而最高烽火台上的白简之,正远远地望着边境燃起的烽火。 他笑了:“师兄,你还不做决定吗?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了。” 阶下的黑雾里,传来鬼军低沉的嘶吼,像在应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王上,震国薛将军的八十万铁骑已出景国边境,往虞国赶,薛将军虽骁勇善战,可鬼军的巫蛊之术太过诡异,恐……”朝堂上,安天遥的声音发紧,带着难掩的忧虑,“若薛将军兵败,以震王的性子,定是要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 兵部尚书抹了把额头的汗:“王上,螣国的鬼军实在邪门!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中了他们的蛊,尸身会被虫子蚕食,连收尸都做不到啊!” 底下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官员急得直跺脚:“震国若挡不住,下一个就是咱们骁国!” “可咱们的兵力刚够守境,哪有余力支援?” 叶南抬手,殿里霎时静了。 他望着案上新摊开的地图,景国的位置已被墨笔涂死,边缘的朱砂正一点点往中原的方向晕开,像蔓延的血。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丞相,帮我写一封信给薛将军。” 安天遥一愣:“王上要……” “让他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叶南语气很淡,“我与白简之有旧,或许……或许我能劝说他退兵。” 安天遥的手在抖:“王上,您……” “照做吧。” 叶南别开眼,“其他国事,请丞相代为统筹,我先回书房了。” 他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燃过半。 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他盯着信纸看了许久,才落下一笔:“知君意,一月后,相见。”随后,他加了一句 “苍生无罪。” 字迹抖得厉害,末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个深色的墨点…… 萧庚捧着封信冲进了观星台。 白简之正坐在骨椅上。 “国师大人,公子南的回信!” 萧庚的声音发颤,他从未见白简之如此安静,安静得像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白简之抬眼时,银发滑落肩头,他没接信,只盯着萧庚手里的信纸。 “念!” 半晌,他似乎才确信了,声音哑得厉害。 萧庚展开信纸,念了 “知君意,一月后,相见。” 白简之一把把信夺了过去了,他捧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苍生无罪” 上,随即定格在那个被泪水晕开的墨点。 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他哭了……” 手指轻抚过那个墨点,像是在确认什么,“苍生无罪,师兄,我答应你!” 萧庚看得清楚,白简之将信纸按在眉心,银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里绷得更紧了。 “一月……” 他喃喃自语,将信复拿在手中,指腹一遍遍抚过信纸,像是在丈量这段等待的距离,“我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月。” 他转头看向萧庚,眼底的偏执还没褪去,却多了层威严:“传令下去,一月内,鬼军不得越景国旧地半步。” 他顿了顿,将信纸折成方胜:“谁若敢伤辖地的百姓……” “弟子明白!” 萧庚低头回应。 他看到白简之将折好的信纸贴身藏进衣襟,那里正对着心口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是怕那封信会飞走。 萧庚想起几年前,白简之捡到了叶南的玉佩,日日摩挲,后来玉上突然裂了道缝,他四处去补,竟因为补得不如意,亲手毁了螣国一座玉雕工坊。 国师大人是怎么敢逼叶南的,若叶南真不妥协,玉石俱焚了呢? 萧庚不敢想下去。 他知道,国师大人也在赌,怀里的那封信,不是和解的契约,是给中原系上的绳索。 只要白简之握着这根绳,叶南就永远逃不掉,而整个中原,都得陪着他,在这场疯狂的执念里,一起沉沦。 白简之低头望着衣襟,手指轻轻敲着心口的位置,正对着信纸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恋人:“师兄,你看,我听话了……你可不能骗我。” 第67章 “王上,粮仓真的空了。”戊国粮官跪在王府的砖上,“城外的田全荒了,百姓都去挖乌金了,哪还有人种地?农户们把仅有的耕牛杀了,小农户更是早就断了粮,这几日树皮都快扒光了,今早发现有户人家……吃观音土撑死了。” 戊王捏着案上的玉如意,眼神黯淡。 自戊国开始挖乌金以来,贵族们眼热乌金能换更多金银,硬是把七成百姓赶到矿里去。 谁管来年地里长不长庄稼?他们想着,有钱哪里都能买到粮。 可他们没算到,战争来了,螣国的兵力开始蚕食中原,扎在了景国边境,各国自危,均要囤粮而不外借。 这个时候,手里的乌金成了废铁,换不来粮食,老百姓吃不饱饭,根本凑不起守卫的兵力。 “现在骁国广纳贤士,又在收留流民,”戊国大臣气得跺脚,“老百姓的人都逃了!” “去,把城门封了!” 戊王猛地将玉如意砸在案上,心忖:少了这些人,谁来纳税,谁来种地! “谁都不准往骁国跑!”他大声命令道。 侍卫刚领命,就被一阵急促的撞门声打断。 “王上!不好了!城中的百姓抄起矿镐,说要冲城门!” 戊王冲到城头,往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往城门涌,老的少的,眼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开门!放我们去骁国种庄稼!” “骁王说了,去了就有地种!” “再不开门,我们就破了这门!” 石块砸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响。 戊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知道叶南的手段,是那厮故意不借粮食,又放出话来招纳贤才,分明是想掏空戊国的根基。 可他没想到,不过是“有饭吃”三个字,竟能让老百姓敢跟他拼命。 “弓箭手准备!”戊王嘶吼,“给我射!杀几个儆猴!” 利箭破空而去,前排的两个汉子应声倒下,血顺着城门的裂缝往下淌。 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烈的怒吼:“杀人了!戊王不让我们活了!” 更多的人往前涌,矿镐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戊王的手在发抖,他杀了人,却没镇住场子,反而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也不敢再杀了,怕这些人反了,冲到王宫里来。 僵持到天亮,城门的锁链掉在地上,是几个被饿疯了的兵卒偷偷开的,他们扔了弓箭,跪在地上哭:“再拦着,我们都得被活剐了!” 戊王望着人群像潮水般涌出城门,跌坐在地上。 他知道,这些人一去,矿就空了,贵族们的乌金换不来粮食,他这个君主也坐不稳了,可他更怕真逼到绝路,自己连全尸都留不下。 骁国的城门附近,叶南站在茶馆的二楼,撩开竹帘一角往下看。 街面上挤满了戊国来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却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等着衙役发粥。 安天遥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份户部的奏折,那是刚给难民划的荒地。 “王上,这已是第四批了。”安天遥汇报,“戊国那边传来消息,百姓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在收拾东西,说要过来种麦子。” 叶南望着那些捧着粥碗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可眼神里已有了活气。 “打开粮仓,再腾些空屋出来。” 他声音有着令人心安的稳,“告诉他们,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远处的官道上,衙役快马飞驰而来,说是戊国的铁匠们带着家眷来了,还拉着几车工具,说要给骁国炼农具,给口饭吃就行。 第76章 安天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王上,计划很顺利。” “丞相,我没费一兵一卒,的确快把戊国掏空了,”叶南笑了,笑声里倒多了几分自嘲,“从戊国到骁国的官道上,每几里就有饿殍,我原以为这是最体面的统一,却没想过,体面的背后还是人骨。” 安天遥斟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王上,戊国的根早就烂了,士族们用乌金换金银,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挖矿啃树皮,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您的计谋,迟早也会自己垮掉,若等他国挥师伐戊,城破之日,尸体会堆到城墙根,到那时,死的就不是零星几个人,是满城的白骨。” 叶南点头,不是没有看过经历过战争,虞国那一战,护城河飘着的浮尸,能堆到让船桨都划不动。 可眼下这些倒在求生路上的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声没力气发出的叹息,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乱世里的苍生,活得竟比蝼蚁还轻贱,轻到连赴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上,您给的不是死路,是活路,是眼下能让最少人流血的路。” 安天遥的声音低沉有力。 外面开始下起毛毛雨,打在驿馆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的田埂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里,难民们正借着雨势翻地,新翻的泥土混着雨水,散发出新鲜的气。 叶南望着那片光,心道:这条统一的路,比他想象的更沉,沉得像灌满了雨水的土地,每走一步,都要带着无数人的挣扎和新生。 而八百里外的戊王,正站在空荡荡的朝堂中,地上散落着几块乌金,被他用脚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输了,他和士族们苦心经营的乌金梦被彻底掀翻。 礼部大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上,骁国送来了一封国书。” 五日后,骁国的宫门外。 侍卫在前头引路,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廊下侍立的甲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铠甲的冷光比深秋的霜还寒。 正殿的门大开,戊王猛地顿住脚。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在晨光里织成两道肃穆的墙。 他顺着百官的目光望去,叶南正坐在王座上,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少了从前的温和。 叶南一笑,抬手道:“戊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说话。” 他的声音自带威仪,侍卫立刻搬来锦凳。 戊王刚坐下就忙不迭起身,惊得前排的官员微微侧目。 他声音发颤,有一股无力回天的味道,“骁王,我是来求您的!戊国贵族们卷着乌金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磨刀子,说要抢最后一点粮,还有螣国……他们的先锋营离都城只有百里了!” 百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戊王看得清楚,有几位悄悄交换了眼神,那是了然,是同情,或许还有点早知如此的漠然。 过了半晌,叶南才抬眼,目光落在戊王汗湿的鬓角:“所以,戊王已经考虑好了吗?” 这平淡的问句,竟让戊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知道,这话里藏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 戊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国书,双手捧着递过去,国书的封皮是用乌金箔贴的,如今却显得格外讽刺。 “您说的条件,我答应,戊国自降一级,划入骁国版图,只求您救救我。” 叶南接过国书,手掌在封皮上顿了顿,乌金箔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看内容,目光扫过戊王鬓角的白发,不过一年未见,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王,竟添了这许多风霜。 “骁国的粮仓能匀出一万石粮,十日内就可运到戊国。” 叶南将国书放在案上,朱笔落在文书末尾,盖下骁国的王印,朱砂红得刺眼,“至于螣国,你不必忧心,我只会处理。” 戊王听罢,松了口气,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个苦笑。 他想起去年在戊国,那时叶南还站在厉翎身侧,眉眼温和,举止顺从。 可此刻坐在案后的人,眼中的凌厉竟和厉翎如出一辙。 叶南放下朱笔,看着戊王的欲言又止,心中明镜似的,笑了笑:“乱世之中,谁也不能总做研墨人。” “您的家眷,我会安排在戊国城里的别院。”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衣食无忧,但不能再插手政务。” “谢王上。”戊王低头解下玉带,放在地上,走出殿门时,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 戊国内侍捧着刚领的棉衣,眼里的泪混着风往下淌:“王……侯爷,咱们……真的成了属国了。” 戊王只望着宫墙上的骁国大旗,“至少,不用被屠城,也不用死了。” 他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响。 宫门外的枯叶堆里,戊王的脚印正被新落的叶子慢慢覆盖,像他那些关于乌金和王权的执念,终要被这世道的风霜,埋进土里。 骁王书房,案上摊着戊国的降书,朱红的玺印在烛光,“永属骁国”四个字分为清晰。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那是厉翎昨夜派人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 “为何突然叫停薛九歌?他已备妥粮草,五日便可到达虞国边境。” “白简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 “速回信!” 最后一句的墨点特别重。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跳跃的笔画,仿佛能摸到厉翎写信时发抖的手腕。 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素笺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一切安好” 四个字。 笔尖太涩,墨汁在纸上拖出淡淡的痕。 叶南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 他蘸了点墨,复又在信尾画了匹小狼,狼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撒娇似的蹭着什么,犹记那是他画的第一笔,说狼崽就该这么活蹦乱跳。 “厉翎,”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帮你到此为止了。” 震国的铁骑不必再为百姓流血—— 薛九歌的长刀可以留在鞘里—— 震国的桃花,或许能安稳开过三年后春天…… 可深秋的夜,为何冷得像块冰? 第68章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 “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 “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 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 第77章 国书里容不下桃花,容不下私语,只能有疆土、子民、法度,像副冰冷的枷锁,锁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他将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私心的刀,既要重新定义两国的疆界,又要剜开厉翎的心,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淌血。 狼毫终于落在麻纸上,笔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震王亲启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写了三次才成。 第一次墨太浓,晕成了黑团,第二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伏在案上,恍惚看见十年前山中桃花树下,厉翎大步一迈,在了他身旁,偏头笑道“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那时初春,桃花开得很好,少年的指尖被琴弦拨得通红。 “我少时入山,蒙君垂青,伴学四年。”他接着往下写,眼泪滴在垂青二字中间,将“青”字的下半部染成墨团,“天牢数月,君救我骁国于水火,余方能苟活至今,然两年前肺痨入骨,药石难医,今已油尽灯枯,南知大限将至,不敢再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歪斜的痕,这谎话说得太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两年前以质子身份入震,他想和厉翎撇开关系,厉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叶南,你本也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现在时运不济,外人不敢踩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笔锋忽然重了——“骁国本为君所赦,现自愿请降为附属国,骁国及新附之戊地,今尽献于震。” 一年前,厉翎帮他要回了骁国太子位,告诉他:“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如今,他将更大版图的骁国摊开在麻纸上,双手奉送给了厉翎。 “望君善待子民,勿因我之死迁怒。” 这句话写得很慢,他仿佛看见厉翎收到国书时的样子,会把纸捏皱,会红着眼摔东西,还会策马赶来,像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说“我不信”。 他继续写道:“变法需循三年之期,民力不可竭,边陲暂安,不可轻启战端,此二事,为南临终所托,君若念旧,必应之。” “白简之处,我已去信,以同门之谊约定,三年内不犯中原,王不必忧,亦不必恨,他虽偏执,却重诺。” 叶南想起厉翎曾给他说:“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他眼眶忽然热了,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今日是晦月,天幕上只剩一点残缺的月牙,几颗疏星瑟缩着,原来连月亮都知道,有些陪伴终究是虚妄。 “望君多珍重,夏日少贪凉,冬月多添衣,若得半日闲,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 “祈国祚绵长,千秋永宁。”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瘫在椅上,望着那卷国书,忽然想起少时一起学习的时光,那时的阳光真好,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处。 烛火渐渐沉下去,将纸上的泪痕烘得发脆。 他伸手去够玉玺,玉玺上的龙纹发亮。 厉翎一直都是他的后盾,如今,他要把这后盾,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蘸了朱砂的玉玺重重落在国书末尾,“骁王叶南” 四个字被红印压着,像块墓碑。 把他和厉翎的过往,也一并全埋在了下面。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许久。 方才拿起瓷瓶,捏着那枚乌木药丸,药丸上刻着细小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竟不像毒药。 白简之说这药能让人脉息全无七日。 他笑了,原来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萧庚说药效发作很快,但他不能犹豫,只要稍一迟疑,之前所有的决心都会功亏一篑。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反而带了甜。 这甜味让他想起从震国回骁国时,厉翎沿途都帮他准备了小食,可这药丸的甜太假,像裹着糖衣的刀,直插心脏。 麻意爬上心口时,他正将玉玺放回木匣,手指不听使唤,玉质磕在匣壁上发出 “咚” 的轻响,像谁在敲他的骨头。 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根针在扎。 萧庚说这是药效发作,可他觉得,是厉翎在怪他,用看不见的手,一下下拧着他的骨头。 喉头的腥甜涌上来时,他慌忙去摸绢帕,血珠滴在国书上,像绽放的花。 原来抽魂丸不是全无痛苦,只是这痛,远不及想到厉翎会捧着这封国书痛的万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躺回榻上时,麻意已经冻住了四肢,厉翎的信被他按在胸口,信纸边缘的褶皱硌着肋骨,像少年没说出口的话。 片刻后,麻意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困难,叶南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还能感受到那信的一点余温。 信是厉翎昨夜送来的,最后一句是“震国铁骑已备好,你若需要,我即刻发兵”。 叶南用尽全力蜷了蜷手指,想把信纸攥得更紧些,却只能让它从掌心滑落到榻边。 视线模糊的瞬间,漫天桃花忽然涌了过来。 少年站在落英里,衣袍被风吹得翻飞,手里捏着朵半开的桃花,红着脸往他怀里塞:“小南,你喜欢桃花吗……”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可他记得少年眼里的光,比春日的阳光还亮。 “厉翎……” 他喃喃着,舌尖尝到血的腥甜,“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桃花开。”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两个少年的声音里,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清晰得像在耳边: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烛火爆了个火星,彻底灭了。 深秋的夜涌进书房,卷着那卷国书,像卷着个未完成的约定,慢慢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叶南的指尖最后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东方的天际线只有一抹死灰,连点晨光都吝于透出来。 内侍苇子捧着刚温好的参汤,站在书房外搓了搓冻僵的手。 此刻门扉紧闭,里面静得像座坟,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 “王上,该起了,进参汤了。” 他轻叩门板,“您今早还要……” 话没说完,门 “吱” 的一声,自己开了道缝。 冷风卷着纸钱似的枯叶在院中飞,吹得苇子一个激灵。 他斗胆推门而入,脚刚踏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骁王躺在榻上,素白的丧服被血浸出朵狰狞的花。 叶南的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侧脸的线条在残烛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床边的信纸被血染得通红,厉翎那行 “我即刻发兵” 的字迹被泡得发胀。 苇子手里的参汤 “哐” 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成无数片,滚烫的汤溅在他脚背上,却没觉出半分疼。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在碎瓷片上磕出深痕,血珠顺着裤管往下淌。 “王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在离叶南鼻尖寸许的地方停了停,忽然像被火烫似的缩回,又颤抖着探过去。 没有气,真的没有气了。 “王上!”他抓住叶南冰凉的手,那只曾握过笔也执过剑的手,此刻硬得像块冰,“您醒醒啊!您昨天还说要看着新种的麦抽穗的啊!王上,王上啊,您醒醒……求求您,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书房里回荡的回音。 内侍们全部涌了进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骁王 —— 暴毙 ——殡天了!” 天,亮了。 第69章 厉翎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昨夜过峡谷时,脑子里全是安天遥派快马送来的那四个字——骁王殡天。 当时,他在大殿议政,礼部尚书持着骁国国书闯进来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老臣抖着声音喊 “骁王殡天”,他愣了半天。 荒唐。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把国书扫在地上,“你疯了吗?给本王滚出去!” 可安天遥派来的人在殿外候着,像在催他认这个命。 他狠狠抽了马一鞭,却马失前蹄。 第78章 落地时,他生生用左臂垫了一下,此刻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翻上马背往骁国赶,看两侧的枯树像鬼影似的往后退,马蹄声在深秋的官道上敲出急切的鼓点。 天上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地落,沾在厉翎的发间、眉骨上,瞬间化成了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落在骁王宫的琉璃瓦上,像给这座城蒙了层白纱,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骁城里有丧钟的余音,有纸钱燃烧的焦味,他觉得荒谬,直勾勾地往里闯。 “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70章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 第79章 厉翎没回头,手掌在棺盖的木纹上慢慢抚过。 楠木的纹理粗粝,像叶南掌心的薄茧,犹记他说“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可现已然物是人非。 “今日就要出殡了吗?” 厉翎开口,声音里蒙着层霜,“这么快?” 苇子的眼泪 “啪” 地掉在食盒上:“是,王上。” 殿外的风雪卷着丧钟的余音撞入,烛火在供桌上剧烈摇晃,把 “骁王叶南之灵位” 的影子照在墙上,如一缕渐渐消散的魂。 天亮时,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厉翎对着铜镜换上素白的孝衣,那是他让震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 “王上!万万不可!” 丞相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竭力阻拦,“您是一国之主,为附属国主着孝衣,是要让天下人笑附属国无礼,失了王上的体面吗?” 厉翎系孝带的手没停,带子在腰间绕了圈,打了个死结。 “他若在,定会说笑便笑,难道我大国的体面,要靠一件衣裳撑着?” 他转身时,眼底的红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便是天下人都笑,又如何?叶南于我,是比所谓的体面重千倍的人。” 丞相被噎,望着厉翎素白的背影,无语凌噎。 送葬的队伍在辰时出发。 钟鼓齐鸣,厉翎正站在供桌前,双手接过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 灵位被香火熏得温热,“叶南” 二字的刻痕里还留着细微的木屑,像他未散的气息。 “王上!按礼制,当由宗室捧灵!” 大臣跪过来,却被厉翎侧身避开。 厉翎抚着灵位边缘,冷声道:“他无亲无后,我来捧,该。”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老臣轻轻叹息:“王上为附属国之王捧灵,亘古未有!” 也有年轻的侍官红着眼,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你看震王的手,抖得多厉害……” 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往外走。 灵位不重,却压得他臂弯发酸,像捧着整个年少时光。 他想起初遇那年,山中桃林落了满地粉白,他听见叶南在炫耀自己的母亲,心中戚戚,后来才知那叶南与他一样,母亲早逝,两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相顾无言,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叶南总爱坐在桃树下弹瑶琴,他那时哪懂什么风雅,只觉得少年低头调弦的模样,便心生喜欢,手指被琴弦勒出红痕也不肯停。 他想起自己被螃蟹壳刺了手,半夜疼得睡不着,却见叶南翻墙进来,手里拿着药,身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泥。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帮他挑刺,可当时真的好痛,他才抱怨一句,就听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完了,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他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那年中秋,叶南喝醉了爬上屋檐,嘴里含糊念叨 “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那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以为能一直叠到地老天荒。 可最后,还是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片段……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长街。 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厉翎的白衣上,像点点碎雪。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灵位在掌心微微晃动,像叶南在轻轻推他的手。 “你看,” 他低头对着灵位轻声说,“你最关心的骁国百姓,他们都来送你了。” 街旁跪着的百姓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腿上还留着景国入侵时的箭痕。 那年叶南亲率新兵守孤城,夙夜不休,他染血的剑站在城头,吼着 “人在城在”,此刻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磕头,雪地上磕出沉闷的响:“王上啊…… 您看,城守住了啊……” 不远处的粥棚前,几个戊国流民正对着灵位磕头,他们来时面黄肌瘦,是叶南让人煮了热粥,分了荒地,说 “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路上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灵位的边角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来叶南临终前的国书,说 “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可这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这些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不就是他亲手栽下的、最好的春色吗…… 万安山的雪冻成了冰,台阶像铺了层琉璃。 八名内侍抬着梓宫,脚步踩在冰上。 厉翎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孝衣的下摆被雪水浸透,贴在脚踝上。 地宫的入口阴森森的,烛火晦暗,映着历代先王的灵位,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走进地宫,靴底踩在石板上,回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厉翎站在墓道前,停住了脚步。 “放下吧。” 他对抬棺的内侍说。 梓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像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把灵位放在早已备好的石台上,转身望着那口楠木棺。 “少时你告诉我,人死了不会走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挂着,” 厉翎对着棺木说,声音在墓道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那时候咱们想母亲了,就搬着小凳在院里等天黑,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你母亲在笑。”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在抖:“往后我再抬头看天,不用再找了,最亮的那颗,一定是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眨眨眼,我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食指轻轻叩了叩棺木,像在与里面的人约定:“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等我平定了四方,让中原再无战火,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海清河晏,再来陪你,你有一半功劳,你得亲眼见证才算数。”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潮,那里面有替两人共赴的约。 出地宫时,日头终于破了云。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厉翎站在王陵的牌坊下,望着工匠们抬来的碑石 ——“骁王叶南之墓” 已刻了大半,灰色的石料上,还留着凿子深浅不一的痕迹。 厉翎抬手,叫停了正要下凿的石匠。 “加两个字。” 石匠握着凿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厉翎的目光落在碑石留白处,那里足够刻下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挨着 “叶南” 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冷硬:“厉翎。” “王上!” 礼部尚书踉跄着扑过来,官帽上的白绒抖落满雪,“万万不可!怎能加上您的名讳,这不合礼制!后世史书会如何非议?!” 厉翎缓缓转过身,玄色王袍扫过积雪,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宗室与臣僚,那些人里有惊惶的,有想开口劝谏却又瑟缩着不敢言的。 “礼制?” 他笑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冰,“本王与他的事,轮得到礼制来管?” “他是骁王叶南,也是刻在我厉翎命里的人,这碑上刻我的名,不是僭越,是该当。” 围观的大臣炸开了锅。 厉翎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石匠均不敢违令,凿子落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生生凿进彼此的来世里去。 “史书爱怎么写便怎么写,” 他对着碑石轻声说,像在对里面的人交代,“若是把我们一并写进去了,就写痛快点!”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老臣们张着嘴,却在看到厉翎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执拗时,把所有语言都咽了回去。 灵位已经安放妥当,碑石上的 “厉翎” ,像句未说出口的誓言。 那两个字,明明不合礼制,却比任何规矩都重,压在心上,要用一辈子来扛。 厉翎走下万安山时,只有安天遥陪着,天又阴了下来,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 “今骁、戊、袁、虞皆入震土,唯螣国吞景而窥伺中原,愿我王不负国书,三年蓄力,毕其功于一役,定四海,安黎元。”安天遥的声音在厉翎身后响起。 “好,叶南要我三年蓄力,我便定三年。” 厉翎转身,“这三年,震国要炼最好的铁,种最好的粮,养最锐的兵,螣国在西边吞了景国又如何?三年后,叫螣国的人看看,谁才配定这天下的规矩。” 安天遥拱手:“我王圣明!”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的洪流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条觉醒的龙,往震国的方向奔去。 风里还飘着他最后的话,一遍遍地往王陵深处钻:“你说要四海升平,我便替你踏平阻碍,待中原一统那日,我来给你描碑上的金,让厉翎二字,与你同照千秋!” 此刻的中原大地,两道无形的气脉在暗自较劲,只待三年期满,便要在天地间撞出惊雷。 而万安山的风雪里,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石静静矗立,像一枚定盘星,镇着这乱世棋局,也望着那万人期盼的、海清河晏的黎明…… 第71章 螣国的寝殿里,烟圈缓缓漫过帐顶,将床榻上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第80章 白简之坐在床边,银发用玉簪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素来被面纱遮掩的脸愈发清绝。 自他出关接管螣国军政,便极少再戴面纱,宫人们都说,国师大人的容貌是天地间最利的刃,见过的人要么臣服,要么殒命。 此刻这把 “刃” 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床榻上,藏起了锋芒。 叶南陷在被子里,肩头以下都被被褥掩着,只露出一截脖颈和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却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唇瓣失了往日的红润,透着青白。 白简之捏着颗莹白的药粒,另一只手用银匙舀了些温水,将人半抱起来,用指尖拨开叶南微颤的唇瓣,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药粒刚触到舌尖,叶南的喉结便极轻地动了动,眉心蹙起细小的褶,像是要反胃。 白简之立刻停了动作,用拇指轻轻抚过对方的喉结,哄道,“乖,咽下去。” 话音刚落,寝殿的门被推开。 萧庚捧着药箱走进来,脚步轻得很。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床榻瞟。 在螣国,白简之便是仙,而他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将师尊视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国师大人,” 萧庚将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是第十日了。” 白简之没回头,替叶南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螣国掌权者。 “嗯。”他应了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叶南的脸上,“你们第九日才把他从地宫偷运出来,害他白白受了两日的折磨,若再过两日,本座也无力回天了。” 萧庚的脊背绷紧了,额角渗出细汗,膝盖往下沉了沉,几乎要跪下去:“弟子该死!皆因骁国守卫森严,我们不敢强来,恐打草惊蛇坏了大人的事。”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白简之的侧脸,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明显的不悦,心头一紧,忙又补充道,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宽慰:“但好在天可怜见,终究是把人平安接回来了,这一路虽险,却也足见大人与公子南的缘分深厚,历经这般磋磨都能化险为夷,日后定能终成眷属,是上天都在帮着大人您呢。” 白简之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萧庚时,带着冷意,却没再斥责。 萧庚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道:“大人早有准备,还魂丹效力更是惊人,按药性推算,再过两个时辰,公子南便能醒了。” 白简之缓缓松开叶南的手,指尖抽离时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仿佛那点触感一散,便怕再也抓不住。 “抽魂丸确实霸道,假死吊命,却伤神思,” 萧庚道,“他醒后,前尘往事大约会忘得干干净净。” “忘干净了才好。”白简之眸子冰冷。 萧庚连忙躬身应是:“弟子已备好后续的温补药材,不出数月,定能将公子南的身子补回来。”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漾开。 “往后,他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恭喜国师大人得偿所愿!” 萧庚连忙拱手:“只是公子南忘了前尘,与大人的情分需得重新培养,好在有的是时间,总能……” “本座最不耐烦等。”白简之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萧庚立马跪在地上:“弟子失言!”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白简之的眼。 白简之的手指轻拂过叶南的睫毛,那睫毛长而密,扫过他的指腹时,带了点心痒。 “很快,”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我要你打心底里认我,晨起为我研墨,入夜为我抚琴。” 他顿了顿,手指按压在叶南的唇上,力道渐渐加重:“若不听话,我只好把你锁在这寝殿里,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窗外的雪下大了。 白简之收回手嗅了嗅,看着自己指腹沾染的一点药香,忽觉这香气醉人。 “厉翎若知道你活着,还与我在一起,会不会疯了?” 他笑出声,声音中有了刻意的挑衅,“可惜啊,他没机会,你只会记得我,记得螣国。” 他的手轻抚过叶南苍白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萧庚,你说,若是他醒了,还想着那个厉翎怎么办?” 萧庚呼吸一滞。 “若是他记起来了,拼了命也要回震国呢?” 白简之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萧庚不敢接话。 白简之的声音冷厉如刀:“我会把他锁在这寝殿之中,一日三餐亲自喂他,夜里抱着他睡,他眼里只能看见我,心里只能装着我。” 萧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白简之的偏执,一旦认定的人或事,便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攥在手里。 当年有位大臣对国师大人的决策提出异议,第二日便被发现悬在宫门上,眼珠被挖去,只留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我会让他怀上我们的骨肉,”白简之俯身看向沉睡中的叶南,手指蹭过对方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痴迷的笑,眸底翻涌着的光,像是已看见孩童绕膝的模样,“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的联系。” 他顿了顿,他抬手抚上叶南的心口,手指轻压着那处微弱的起伏,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若是他实在不听话……” “我便让他再死一次,只是这次,我会陪着他,生同衾,死同穴,这样他就永远跑不掉了!” 萧庚听得牙齿都在打颤,连声道:“国,国师大人,公子南定会顺从于您。” 白简之这才满意,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他是我的,从生到死,只能是我的。” 白简之转头看向萧庚:“起来吧。” 萧庚连忙爬起来,垂着头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成亲的事,准备得如何了?”白简缓缓站起来。 萧庚连忙回道:“弟子已命人赶制公子南的喜服,选了旧历三月吉时,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子南刚醒,恐怕……” “恐怕什么?” 白简之打断他,眸色更沉,“他醒了,便是我的人,成亲是天经地义。” 萧庚吓得缩了缩脖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南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几个月也不一定能调理得很好,恐怕连新婚之夜都熬不住。” “你以为我会像对待玩物一般待他?”白简之随即却又缓了语气,带着种诡异的温柔,“他是我的人,我自会疼惜,何况,他骨头硬,性子倔,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躺在我怀里。” 萧庚垂眼,低声应道:“大人考虑得周到。” “婚服上绣上螣国的图腾,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我的人,是螣国的人。” 萧庚躬身应是。 “育胎的事,怎么样了?” 白简之的眸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回国师大人,药庐那边已有三例成功了,都是从战俘里选的男子,如今都要满十月,就等结果了,只是叶允那边,弟子还未敢用。” 叶允是叶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正被软禁在螣国的地牢里,日子与囚徒无疑。 白简之走到窗边,唇角勾笑:“他与叶南同脉,体质差不离,叶允若能受住,叶南自然也能。” 萧庚的明白师父的打算,用一个孩子作为牵绊,把叶南牢牢困在螣国,困在这方寸宫墙里,让他前尘尽忘,眼中只有白简之一人。 “国师大人英明。” 萧庚低声奉承,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只是叶允那边,若要确保药效精准,弟子斗胆提议,最好由国师大人亲自……” 他话说到一半便卡住,随后声音越来越小,“亲自与他同房,毕竟是同脉,若能成功受孕,将来用在公子南身上,把握也更大些。” 白简之的目光此刻像冰刀刮过萧庚的脸,“放肆!” 萧庚又跪在地上。 白简之的声音转厉:“叶允也配?” “弟子失言!弟子罪该万死!” 他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可若是让其他男子尝试,药效如何全凭天意,实在有赌的成分,叶允与公子南同脉,只有……” “闭嘴!” 白简之打断他,“本座的身子,除了叶南,谁也碰不得,以后再说一次这种胡话,我绝不饶你。” “是,弟子知错!”萧庚垂着头,太清楚白简之的手段了。 那些地牢里的哀嚎、刑架上扭曲的血肉,早已是这位国师大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可偏偏对自己,他总留着宽容,只是这份宽容从来带着冰冷的界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剑,稍不留意便会落下来。 白简之走回床头,低头看着叶南沉睡的脸,眸色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叶允成了更好,若不成,是死是活,都与本座无关。” 萧庚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弟子这就去安排。” 第81章 “等等,院子里其他人都交代好了吗?” 白简之叫住他,“叶南醒后,若问起自己的身份,便说他受伤昏迷,一直在这里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就给我灌安神汤,灌到他忘了为止。” 萧庚道:“弟子遵命。” 白简之颔首,示意他退下。 寝殿的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烟缕在半空缓缓飘散。 他坐在床边,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师兄,”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声音里有极度的偏执与温柔,“很快,你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了,身与心,无一例外。” 室内袅袅青烟,映着白简之那张清绝却带着执念的脸。 第72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内侍李顺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书房里的那位主儿,又是几宿没合眼了。 “李总管。” 值夜的侍卫压低声音,“长佳公主来了。” 李顺回头,见长佳公主穿着一袭蓝色衣服,外罩素白披风,正站在阶下等通传。 这身衣服衬得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穆。 “公主稍候。” 李顺躬了躬身,掀起厚重的棉帘走进书房。 烛火跳跃的光影里,厉翎正伏在案上看奏折,下颌的线条比往日凌厉了几分,却也添了层青色的胡茬。 他大约是察觉到动静,抬眼时,眸子蒙着层红丝,却丝毫没减锐利,又冷又亮。 “王上,” 李顺躬身道,“虞国长佳公主奉旨觐见。” 厉翎低头继续批阅奏职:“让她进来。” 棉帘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 长佳公主走进来。 她看着厉翎,这位震国君主向来是铁打的模样,如今却被熬得沧桑了许多。 她对着厉翎行叩拜礼,“臣女长佳,参见我王。” 厉翎没叫她起身,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河流走势:“知道本王召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长佳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手指在袖摆下悄悄蜷起。 “臣女不知。”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凭王上示下。” “不知?”厉翎这才抬眼,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一垂一抬间,眼底的红细密爬满了眼白,“叶南的病,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长佳的身子一僵,烛火在她脸上映了点晃动的阴影,将那份慌乱藏了大半:“是。” 长佳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南走后,厉翎像头被触怒的雄狮,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情绪。 她垂着眼,“我在震国时,借蛊毒摸过他的脉象,发现他得了重病,所以我一直用的药,都是按照公子南的要求,抑制他咳嗽的,因此也会带来高热的反应。” 厉翎抓起案上的镇纸,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的声音有股翻涌的戾气,“你们真的是好大的胆子!” “我王息怒!”长佳慌忙答道,“臣女不是故意欺瞒,是叶南求我…… 求我万万不可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他说,你正忙着大业,不能分心,他说,蛊毒的谎话最能稳住你,让你以为他已经得救。” 厉翎将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长佳的裙角。 “他求你!你便帮?” 厉翎站起身,走到长佳面前,看着她,眼底泛红,唇线紧抿,添了几分狠戾:“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他瞒下这一切?!” 长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叶南威胁我。” 厉翎的心一紧。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裹了委屈,却更多的是无奈,“他说,我若敢告诉你真相,震国定然不会再帮虞国,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虞国在中原版图上消失,让我虞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信了?” 他背过身问,声音里的戾气稍微克制了些,却多了化不开的悲凉,“你信叶南是会要挟友人的人?” 长佳抬起泪眼,望着厉翎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是说不出的孤绝。 “不信。”长佳摇了摇头,“叶南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在乎百姓的死活,可我不敢赌。” 她深吸口气,无奈道,“叶南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敢拿虞国苍生去赌。” 厉翎沉默了。 他能理解长佳的选择,在其位,谋其政,作为虞国的公主,她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国家和百姓。 “叶南知道你会这么选。”厉翎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且了然。 厉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痛惜,最终都化作了不由人的遗憾。 叶南太了解他们了,他知道厉翎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知道长佳会为了虞国委曲求全,所以他布了这个局,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我曾经让人模仿叶南的笔迹给你写信,得到了你的回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长佳的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了下:“王上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厉翎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间发紧。 少时的叶南性子跳脱,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只有姽满子知道,那团火里裹着怎样缜密的心思,旁人还在为兵书绞尽脑汁,叶南已能对着兵法图说出要义了,他确实聪明,却不爱学习。 后来他执掌骁国,看似随性的一道政令,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牵动三国的棋局。 姽满子当年总说,叶南就是棋眼,就是那颗破局的棋,可这颗棋最后竟连自己也一并落子成弃,随局收了场。 他想起叶南的变法、叶南的国书、叶南批阅的奏职,那些关于农户的收成、流民的安置、运河兴修的细致规划,字字都透着对天下的牵挂,却唯独没提自己的病。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布局,早把 “瞒住他” 算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而已。”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颤得不成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跑,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想把所有没来得及问的都问一遍。 想知道叶南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是不是拿着我送他的信,一个人坐到天光破窗,想知道他批奏折时,手指是不是因为疼而攥得紧,想知道他最后闭眼时,会不会是怨我来得太迟…… 他别过脸,怕长佳看见他泛红的眼。 那些被隐瞒的日夜,分明是把凌迟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眼前总晃着叶南强撑的模样:明明手抖得快握不住笔,回信里还硬画了一匹俏皮的小狼。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还要笑着朝我挥手,怕我看见他身后的深渊。 这份平静的隐忍,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熬。 长佳望着厉翎的背影,更是明白了叶南的用意。 “王上,” 她轻声说,“这正是叶南对你的情意,他不希望你为他分心,不希望你看着他日渐衰败而痛苦,他想让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最好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个中原的版图,是你们共同铺的一段路,那些归了震国的百姓,那些等着安居乐业的苍生,都是他的遗愿。” 厉翎闭上眼,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想起两人曾在山上的房梁顶上,说要一起看遍天下的太平盛世,原来那时的诺言,叶南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铺垫。 “你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佳屈膝行礼,起身时悄悄合上了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书房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厉翎眼底的那片荒芜。 案上的奏折还堆得很高,厉翎重新坐下执笔。 小南,你看,这天下我会替你守,这太平,我会替你争,只是往后的路,这往后的几年,要我一个人走了…… …… 白简之支着额头坐在床边,银发散了大半。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人,手还停留在叶南的腕间,感受着那道脉搏从微弱到平稳,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榻上的叶南忽然动了动睫毛。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响。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长而密的睫影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蒙着水汽的眸子。 那双眼空茫地望着帐顶,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水……” 叶南的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白简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他。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柔,“刚醒,别呛着。” 第82章 温水滑过喉咙,叶南的眼神清明了些。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落在白简之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茫然,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白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抽魂丸的药性,那些被试药的囚徒醒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会像婴孩般依赖第一个见到的人。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地守着,便是要做叶南睁开眼后,第一个烙印在他心上的人。 他放下银匙,伸手替叶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叶南瑟缩了一下。 喉间本已滚到唇边的 “师兄” 却顿住,他心中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叶南既已失忆,从前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不如趁此时换个更亲近的,过往皆可由他重新捏造。 这般想着,他唇角的笑慢慢漫开,连眼底都裹上了极致的爱意,轻声唤道:“阿南,你终于醒了。”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似乎在消化这几个字。 白简之的心跳得更快了,瞳孔微微收紧,然而叶南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另一个词。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白简之。”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微微前倾的身子定在原地,银发从肩头滑下,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精心计算的一切,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叶南还在望着他,眼神里的懵懂未散。 白简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凝固在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 第73章 “师兄……” 他倾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 方才那声 “白简之” 砸在耳边时,他甚至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像有只手轻轻扼住了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暖得发疼。 不过,怎么会?叶南怎么会记得他?抽魂丸是他亲手调制的,在死囚身上试过,全部都能洗成白纸,叶南怎么会记得? “你……” 白简之欲言又止,那些精心准备的谎言卡在舌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南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像是被他僵硬的样子扰得不适。 “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依旧沙哑。 “我……” 他刚要开口,叶南却已重新闭上眼。 “头好晕,” 他喃喃道,“再睡一会儿。” 呼吸很快又变得匀净,像是方才的清醒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白简之僵在原地,手缓缓落下,轻轻按在叶南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带着让他心动的生命力。 他盯着叶南沉睡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该庆幸他还记得自己,还是该暴怒这该死的药效竟出了差错? 他站起身时,用银簪束好银发,遮住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走出寝殿的门,廊下的寒风一吹,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让螣国上下噤若寒蝉的国师。 萧庚早在廊角候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方才寝殿里的对话,他隔着窗纸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更像是在宣判。 萧庚:“是。” 白简之负手而立,银发在风里扬起,他想起方才叶南叫他名字时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柔软还没散去,但很快就被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抽魂丸失效,意味着所有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决断:“总不能再抽一次魂,他的身子受不住,去弄忘魂汤。” 萧庚抬头:“国师大人,忘魂汤也是烈药,公子南身上还有蛊毒,现在服用,恐对他身体有损……” 白简之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冷得吓人。 那眼神里的狠戾让萧庚瞬间闭了嘴。 在螣国,白简之的话就是天条,容不得半点质疑。 “弟子…… 弟子这就去办。” 萧庚慌忙叩首,退了下去。 白简之叹了一口气,重新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床边,叶南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手轻拂过叶南的眉峰,动作又变得柔软,与方才廊下那个冷酷的身影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萧庚端着药碗回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药味苦涩得呛人。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便离去。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碗里是褐色的药汁。 喝下去,叶南就会彻底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但也许连这仅剩的“白简之”三个字,也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方才叶南睁眼时的样子,那声清晰的呼唤搔过心尖,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溺毙在久违的熟稔里。 若灌下这碗汤,这样的叶南,还会有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不甘心,不甘心那点好不容易迸出的温柔被药效碾碎,可他更怕,怕叶南记起更多,记起厉翎,记起那些没有他的过往。 悬拿着碗,迟迟没有动的瞬间,屋外的风顺着记忆的缝隙漏了进来,把少时山中学艺那年的光景吹得格外清晰。 那时他进山最晚,师兄们嫌他胆小懦弱,总把最险的活计推给他。 那日师父说悬崖上的血莲子能入药,其中一名师兄便拍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威胁道:“这活计非你莫属。” 他望着崖边翻滚的云雾,喉头发紧,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在这山里,没人在乎他愿不愿意。 青石松动的刹那,失重感扑面而来,他跌落下去,枯藤勒进掌心的疼都变得模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还有时间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看那些鄙夷的眼神。 他本就是这个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白简之!”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叶南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悬着,墨色的发被风吹得乱舞。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抠在岩缝里,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 师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怕死,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摔下去,会弄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 “你不要命了吗?” 叶南的声音也在抖,却带着股犟劲,“若非今日碰巧听到他们在议论,我都赶不及来拉你!” 他往回拽了半寸,额角的青筋直跳,“我数到三,你借着劲往上爬,听见没有?” 白简之点头如捣蒜,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看见叶南的手指在岩石上蹭得血肉模糊,那处的石头本就光滑,再磨下去,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一 ——” 叶南的牙咬得咯吱响。 白简之死死盯着他渗血的掌心,觉得那比崖底的云雾更吓人。 “二 ——” 风里吹着叶南压抑的痛呼,他看见那只抠着岩石的手又滑了半寸。 “别数了!” 他哀求道,“你放手!我……” “放你娘的屁!” 叶南爆了句粗口,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我不许你死,我非找那几个混蛋算账!三 ——”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简之像是被那股气势推着,借着叶南拽拉的力道拼命往上蹬,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崖顶的土地上,他才敢大口喘气。 叶南瘫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掌心的血蹭了满身,却还在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傻气:“你小子…… 命还真硬。” 白简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直掉,说不出话。 “哭什么?” 叶南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些糙劲儿,“我这手是铁打的,过两天就好。” 他撕下里衣的布条缠手,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倒是你,下次再犯傻,我真的就不管你。” “我不是……” 白简之想解释自己是身不由己,话到嘴边却成了,“那血莲子……” “什么破莲子值得你拿命换?” 叶南瞪他,“姽满子随口一提而已,你倒是听了这些混蛋的怂恿,不惜性命。”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叶南带笑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简之生在中原的螣国,这里信仰浓厚,说危难时神佛会显灵,可此刻他望着叶南缠满布条的手,他便明白,叶南就是他白简之此生——唯一的神明。 这个神会骂他傻,会用带血的手拍他的脸,会在他快摔下悬崖时,用那双不算特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命。 “师兄,” 他小声说,“你的手……真的不疼吗?” 叶南愣了愣,后知后觉的疼才漫上来,他才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气:“下次再敢冒险,我就让你尝尝比这疼十倍的滋味。” 话虽狠,眸子却软得很。 白简之望着他,在心里悄悄有了个念想,他想要成为神明最忠诚信徒,他想要变强,强到能把这个属于他的神,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第83章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榻上的人动了。 叶南的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却直直看向白简之。 白简之下意识地端起了药碗。 叶南的目光扫过药碗,反倒哑着嗓子吐出句没头没尾的话:“姽满子…… 回来了吗?” 白简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震。 他说的是姽满子?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得出叶南可能部分记忆缺失的结论。 “没、没有。” 他敷衍地应道,声音竟带了点慌乱,药碗在他掌心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叶南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轻轻蹙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是药。” 白简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师弟,“师兄,你昏迷了好久,喝了这个就好了。” 他说着又要往前递,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叶南抬了抬手,像是想接住这碗。 那动作极轻,带着初醒的慵懒。 “哐当 ——” 药碗脱手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殿里炸开,几片碎瓷弹到榻边,险些划伤白简之的手。 白简之像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惊慌失措的表情。 “对、对不起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模样,“我、我没拿稳……” 他垂着头,银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叶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生出点无奈。 他半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只得温和的劝慰,像从前无数次包容闯祸的小师弟那样,“简之,不过是个碗,碎了就碎了,你有没有受伤?” 白简之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可落在碎瓷片上的目光却全然不同。 叶南刚才那声 “简之”,和记忆里那个会护着他的少年重合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疼。 第74章 叶南望着地上的药渍,眉头紧蹙,声音里则是刚醒的沙哑:“我…… 这是得了什么病?头怎么昏沉沉的。” 白简之刚起身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替叶南掖了掖被角:“师兄是得了失忆症。” “失忆症?”叶南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满是茫然,“怎么会……” “说来话长。”白简之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沉痛的往事,“师兄当年回骁国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被设计陷害,骁王本就昏聩,不仅废了你的太子位,还把你关进了天牢。”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适时地浮起层怒意:“后来景国趁机来袭,骁王带着家眷外撤,唯独没带你,他们是想景国杀掉你。” 叶南沉默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说不出话。 “景国向来残忍,竟放火烧了天牢,师兄你在牢里被浓烟熏晕,又亲眼目睹了景国屠城的惨状,心神受了重创,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南听罢,眉头紧蹙,像是在努力回忆,让他莫名心慌。 “不过师兄放心。”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我已经帮你报仇了,当初下山,我回到螣国后,得当今螣王器重,接替国师之位,当得知你遇险,我率二十万大军救援,景国早已被我灭了,景王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灭了?” 叶南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景国来袭是三年前,”白简之平静地说,“景国被灭就在前不久。” “三年?” 叶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颊,“我竟昏迷了这么多年?难怪……难怪脑子里空空的,之前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像个迷路的孩子。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脸上却愈发温柔:“师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挨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南,“师兄,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叶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简之看似随意地问:“那……师兄除了我,还记得其他人吗?比如少时的同窗,或是骁国的旧部?” 叶南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脑子里像蒙了层雾,好像……好像有很多人的影子,可怎么也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看向白简之的眼神里多了些依赖,“若不是看到你的模样,我恐怕也记不起来你,或许看到旧识,才能想起来些什么吧。” 白简之的心头一沉,脸上却依旧笑着,眼底的阴鸷却一闪而过,果然不能让他走出去,不能让任何可能唤醒他记忆的人靠近。 他轻轻拍了拍叶南的手:“你才醒来,强行记忆恐伤身体,慢慢来。” 叶南叹了口气,看向白简之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简之,我只知道你通玄术,却万万没想到,你的医术也这么好。” 白简之笑了笑,那笑容里看着寻常:“用玄术之人,医术是最为基础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南果然没多想,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萧庚端着个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是些清粥小菜,香气清淡。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食盒放在矮几上。 “师兄刚醒,身子还虚,这几天怕是还不能下地。” 白简之拿起玉勺,盛了点粥,语气是全然的体贴,“我喂师兄吧。” 叶南试着动了动手腕,只觉得酸软无力,确实没什么力气,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白简之舀起一勺粥,用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叶南嘴边。 叶南张口吃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萧庚身上,觉得有些眼熟,便问道:“这位是……我们认识吗?” 白简之正低头吹粥的动作顿了顿,转眼看着萧庚,脸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萧庚被那目光扫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忙躬身道:“公子南好记性,在山中时,属下曾给国师大人送过几封螣国的书信,与公子南有过一两面之缘。”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叶南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 白简之又舀了勺粥递过去,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师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只是喂粥的动作里,那掌控感却愈发明显,每一勺都恰到好处地送到唇边。 叶南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累了,偏开头:“我饱了。” 白简之也不好再勉强,放下玉勺,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 “那再睡会儿吧。” 他扶着叶南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又伸出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有力,比之前好了太多。 萧庚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简之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叶南的睡颜,嘴角带笑。 而他起身时脸上的温柔已褪得干干净净。 殿外候着两个侍女,见他出来,忙垂首行礼。 “看好殿内动静,” 他声音冷得像冰,“他若醒了要喝水,用银盏试过再递,若是想看书,只能给山中旧卷,敢拿错一本,仔细你们的皮。” 侍女们吓得肩头发颤,连声称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简之没再理会,广袖一拂,径直走向通往地宫的密道。 地宫深处比殿内冷了数倍。 萧庚早已候在那里,见白简之来,躬身行了个大礼:“国师大人。” 白简之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叶允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发髻散得不成样子,湿透的衣袍胡乱缠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颈间青紫的痕迹。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用衣摆徒劳地擦着腿下的秽物。 “按您的吩咐,” 萧庚汇报,“叶允这几日每日承欢至少三次,用药也从未断过,确保能顺利受孕。” 白简之缓步走到叶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允,”白简之开口,声音里带着奚落,“被人伺候的滋味如何?” 叶允的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喉间发出呜咽的气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白简之蹲下身,只见叶允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眼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白简之蹲下,眼神骤然变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敢不回答,舌头不想要了?” 他的刀尖抚过叶允的唇瓣,“割了也好,省得再吐出些污言秽语。” 刀锋即将碰到舌尖的瞬间,叶允终于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往后缩:“痛……好痛……求您…… 放过我……” 第84章 “痛?”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你当年陷害叶南,把他关在狱中数月,可曾想过他会痛?你眼睁睁看着景国兵卒来犯骁国时,就这么跑掉,可曾念过半分兄弟情分?甚至……你还想杀了他。” 叶允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是极致的恐惧,“国师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给他赔罪。” “晚了!” 白简之站起身,睨着他,嘲讽道,“你叶允也是骁国的二公子,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如今被那些粗鄙的兵卒轮番糟蹋,滋味是不是很新奇?那就先品个够这人间疾苦。” 叶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屈辱和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白简之转过身,看向萧庚,眉峰拧起,眼底有不确定,“叶南记起了我的名字,那茫然的样子太真,但让我疑心是装的。” 萧庚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叶允,两人的对话丝毫不避讳他,当他是个死人。 白简之走到石壁边,犹疑道:“抽魂丸的药性我验过百次,断没有只留部分记忆的道理,他是真的忘了厉翎,还是……故意假装的?” 萧庚小心翼翼地回:“公子南既已记起您,其他的忘与不忘,似乎也无关紧要。” 白简之冷笑一声,手指在袖中捏紧,“厉翎是我的心腹大患,他若真忘了,我倒能安心,可他若是装的……” 油灯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狠毒:“我必须试出真相。” 萧庚没敢接话,只觉得地宫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他知道白简之的 “试” 意味着什么。 白简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允身上,带上了笑:“萧庚,再找些兵卒来。” 萧庚一愣:“师父,这几日的频率……” “加到五次。” 白简之打断他,轻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我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怀上,一个连自己亲兄长都能下杀手的东西,也就这点用处了。” 叶允听到了可怕的指令,立马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铁链困住,动弹不得,绝望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只换来白简之更加冷漠的注视。 “好好伺候这位二公子,”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永远记得,今日的报应,都是当年亲手种下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密道,留下满室绝望的呜咽。 第75章 接下来的几日,寝殿里总飘着淡淡的药香。 白简之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给叶南喂药、擦手,连梳头都要自己来。 叶南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叹息道:“简之,我想出去走走,总待在殿里,骨头都快锈了。” 白简之答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师兄身子刚好,出去走走也好,我让人取件螣国的常衣来,轻便些,但不能走远了,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 几个内侍捧着衣物、端着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殿角忙碌。 白简之亲自取过那件绣着银线蛇纹的螣国服饰,走到床边:“我帮师兄穿衣。” 叶南本想推辞,但奈不住白简之软磨硬泡的好意,只好点了点头。 白简之的手指修长,解开他寝衣系带时动作极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叶南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穿外袍时,他特意把领口系得松了些,怕勒着叶南:“这样舒服些。” 换好衣服后,白简之带他到铜镜前,镜中的人裹着螣国特有的图腾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只是望着镜中陌生装束的自己时,眉峰锁了层茫然。 白简之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后,银发散在肩头,几乎要与叶南的墨发缠到一起。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叶南的肩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发丝,带起微痒的触感。 “师兄。” 他的声音软得很,“你还记得吗?那年在山里种桃花树,我问你喜欢桃花吗,你说喜欢,我说我会把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桃花,你说这样,就代表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叶南的手在袖中蜷了蜷,镜中映出白简之垂着的眼,长睫轻颤,他望着对方,语气里的歉意漫了出来:“简之,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仿佛都记不起来了。” 白简之沉默了片刻,下巴在他肩窝轻轻蹭了蹭,安慰地笑,“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想起来,好吗?”他的目光在镜中白简之的脸上停留片刻。 白简之直起身,脸上已漾开笑,“师兄不用刻意去记,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说着,伸手替叶南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殿角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轻响。 一个小内侍没拿稳手里的铜盆,水洒了一地,还溅湿了旁边的帷幔。 那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立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回头,肩膀却绷紧了,“手滑了?” 叶南刚要开口说 “无妨”,已察觉到白简之周身的寒气。 他背对着那小内侍,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手这么不稳,留着也没用了。”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就从外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拖那小内侍。 “等等!” 叶南皱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白简之,“他不过是失手洒了点水,何必如此?” “师兄别怪我,是我把他们宠坏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扰了你的清净。” 白简之脸上的阴鸷早已褪去,甚至还带了点歉意地笑了笑,他转头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冷得像冰,却没再说半句狠话。 侍卫会意,拖着筛糠般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是我管教不严,好,这次就听师兄的,小惩大诫。” 白简之的笑容里带着点明显的讨好,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凛冽的眸色却泄露了未散的怒意,“让师兄见笑了,我们出去吧?”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等着叶南。 银白的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叶南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此刻却温顺地等着被触碰。 他顿了顿,终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白简之的手指颤抖着蜷缩了一下,随即才稳稳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似有薄汗,力道却轻。 方才那点紧绷瞬间化了,眼底重新亮起光,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些:“走吧,师兄。” 两人相牵的手刚迈出殿门,冷风便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白简之立刻将叶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拢了拢他肩上的披风:“螣国不比骁国,这里一年四季寒天居多,别冷着了。” 叶南笑着点了点头。 白简之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叶南的步速,仿佛这短短一段路,能走成永远。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大半个时辰,白简之见叶南的手变凉了,提议道:“外面冷,我让人在园子里搭了暖棚,去那里坐坐。” 暖棚就搭在梅林边,竹架上覆着厚厚的毡布,里面燃着地龙,暖意融融。 棚中央摆着只铜炉,炭火正旺,旁边的矮几上堆着切好的羊肉片和时鲜菜蔬,腥膻气混着香料味,倒有几分烟火气。 叶南的眼睛亮了亮,方才还带着茫然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他立马快步过去闻了闻,回头看向白简之时,语气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我这几天嘴里全是药味,淡出鸟来了,这可真是救命的肉!” 这话说得直白又鲜活,还带了点野气,像极了少时在山中,叶南举着螃蟹冲他笑的模样。 白简之笑着替他解下披风的手顿了顿,他的师兄,和当初在山中时,一模一样。 他望着叶南眼里跳动的炭火影子,心头那点阴翳散了些,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晚上在这里吃羊肉火锅,好吗?”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纵容的笑,“师兄以前最爱这个,说冬日里吃着最暖身子。” 叶南望着跳动的炭火,睫毛被映得发红:“多亏你帮我记着。” 白简之笑了笑,往炉里添了块炭:“你向来如此,帮过谁、吃过什么,转头就忘,我们在山中跟着姽满子学艺时,由于当时螣国不受中原列国尊重,而我也胆小,没什么朋友,其他的师兄骂我是蛮夷人,也爱欺负我,你总是帮我出头,我来感谢你,可你甚至连什么时候帮过我的都记不住。” 叶南也跟着笑起来,眉眼舒展了些:“我以前……是这样的?” “可不是,你总说,记那些琐事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铜锅里下了羊肉,“你还记得吗?有次你喝醉了酒,站在屋顶描月,我刚好路过,你非要我上来帮你把月亮补圆。”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叶南脸上,夹了一片放叶南碗里,看似随意地提起:“当时袁国被景国屠了半座城,消息传到山中,你听到很难过。” 第85章 “你红着眼睛问我,” 白简之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刻意模仿的少年语调,“若将来我们各自回了故国,是不是也要这样相a href=/tags_nan/hugongwen.html target=_blank gt;互攻伐,各自为政?” 叶南夹着羊肉的筷子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白简之舀起一勺热汤,“当时我握着你的手说,总有一天我会收复中原,给你一个再无战乱的太平盛世,这话…… 你还记得吗?” 叶南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话音落时,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就是这一瞬的不自然,没能逃过白简之的眼睛。 他握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叶南记得。 白简之只停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舀了勺热汤递给他,看着他小口抿着,瓷碗边缘沾了点汤汁。 “那……姽满子呢?”叶南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哪里?” 白简之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师父已经羽化了。” “还有骁国,” 白简之像是不经意般提起,“骁国是怎么没的,也忘了?” 叶南抬头,眼里的茫然深了些:“骁国……不是景国灭的吗?” 白简之没立刻回答,先往他碗里又添了些菜,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师兄你记错了,当时景国来犯,被我赶走了,可后来骁国没了,是被厉翎给占了。” “厉翎?” 叶南重复着这个名字。 白简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到叶南的脸色似乎白了些,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他…… 他是我们的同窗,对吧?” 叶南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为什么要……” 听到同窗两字,白简之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了些怒意:“他哪里还有同窗之谊?自从回到震国,整个人都变了。” 他看着叶南的眼,狠厉道:“他说你变法触动了他的利益,说你不配做骁国太子,后来得知我救走你后,他发动大军兵临城下,把你的国家吞了,骁国也并入了震国的版图。” 叶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汤碗,大口喝了起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窦顿生。 刚才那几个瞬间的不自然,到底是单纯的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第76章 他没再追问,只往叶南碗里又夹了些羊肉,声音放柔了些:“师兄,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从此以后,螣国就是师兄的家,我就是师兄唯一的家人。” 叶南抬头,眼里全是感激之情:“简之,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我了。” “不说这些了,免得扰了师兄的胃口,快吃吧,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白简之体贴地笑了笑,银发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而白简之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温柔又冰冷。 叶南身体不好,两人在吃过饭后,他又开始咳嗽,白简之便不允许他待在外面,还让内侍准备了药浴驱寒。 内侍已备好了浴汤,蒸腾的热气裹着药气漫了半间殿。 白简之见叶南正准备解外袍系带,他便又凑了上去:“师兄身子还虚,我帮你洗吧。” 他说着,伸手已触到了叶南的胸口。 叶南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必了。”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的锁骨还沾着点红晕,“我洗个澡还不至于要劳烦人。”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结了层薄冰,他知道叶南这话听似寻常,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可师兄身体未愈,我来帮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那副软糯语气打动对方。 “简之,” 叶南打断他,“我们虽一同长大,可如今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事我自己能做,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 白简之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退到屏风外:“师兄慎言,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那我在就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叶南笑着应了声。 屏风内很快传来水声,叶南撩水的动作很轻,偶尔夹杂着摩擦的窸窣。 白简之站在外面,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浴池里的景象,温热的水漫过叶南的腰线,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却被一道屏风死死隔开。 情|欲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甚至想一脚踹开屏风,不顾叶南的反抗闯进,彻底占有他。 可手刚触到屏风的竹骨,又缓缓收回。 不能急,叶南现在还病着,不能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叶南披着外袍走出,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蒸得泛红。 白简之立刻上前,取过布巾想替他擦头发,却被叶南侧身避开,“你不洗吗?” “要的,”白简之捏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师兄,我……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就像小时候在山中那样,挤在一张榻上说说话。” 他抬眼时,眼底蒙着层水汽,活脱脱一副委屈的模样。 叶南正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 白简之的神情倒真有几分可怜。 叶南叹了口气,手一挥:“洗了就上来吧。” 他转头吩咐内侍:“再换些干净热水来。” “不必了。” 白简之开口,急切道,“这水还热着,倒了可惜,况且……”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漾着纯良的笑意,“师兄刚用过的水,带着药香,正好能替我驱驱寒气。” 这话听得叶南莫名,却也没多想,转身往内室走:“那你快点,我等你。” 屏风后面,白简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解开外袍,赤足踩进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腰腹时,他舒服得喟叹出声。 水里的确飘着浓郁的药味,可在他闻来,那苦涩的药香里分明留着叶南身上特有的香,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手掬起一捧水,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里,仿佛都能看见叶南方才沐浴的模样,脖颈后仰时露出的优美线条,被水打湿的发贴在肩头,还有撩水时手臂上滚动的水珠…… 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亲昵的画面。 想象中,叶南正趴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的颈间。 “师兄……” 他低声唤着,手在水下微微收紧,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里间忽然传来叶南的声音:“简之,怎么这么慢?” 这声问话,瞬间点燃了他所有隐忍。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银发散在水里,沾了水汽愈发凌乱。 “就好……师兄再等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发颤到沙哑,尾音被死死掐在喉咙里。 听到这声催促,想象中叶南的脸愈发清晰,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此刻盈着水光,正仰头望着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浑身的燥热便轰然炸开,他用力握紧,水花在池里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内室时,叶南已经睡着了, 整个寝殿很静,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殿里交叠。 白简之的身体绷得很紧,侧躺着望着叶南的背影,感觉身体又热了。 他躺在了叶南身边,能感觉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过来,像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有那么多次,他几乎要忍不住翻过去抱住对方,将那清冷的身体彻底揉进他的怀里。 可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按回褥子上。 不能急,叶南的身子还没好,他若是此刻失态,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隐忍像刀,在五脏六腑里反复切割。 他听着叶南逐渐平稳的呼吸,尝试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不敢越雷池半步。 夜渐渐深了,叶南睡得熟,白简之缓缓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他的侧脸轮廓,眼神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对方安稳的睡颜时,悄悄掩了下来。 抵足而眠,已是此刻能得到的最大恩赐。 至于更多的……他可以再等等。 后半夜的月色浸得帐子发凉,叶南睡得不安稳了。 他眉头紧蹙着,喉间断断续续溢出些模糊的音节,到最后竟清晰地喊出两个字:“厉翎……” 话音刚落,身侧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白简之死死盯着帐顶,瞳孔在昏暗中越发深沉,方才那声呼唤,狠狠扎进他心口。 第86章 他侧过身,目光阴郁,落在叶南脸上。 烛光从帐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叶南汗湿的额角,那双眼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 白简之的手指缓缓抬起,触到叶南的颈,指腹的薄茧蹭过对方跳动的动脉。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这张在梦里念着别人的嘴永远闭上……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没了往日的软糯温顺,只剩下螣国国师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 “唔……” 叶南低哼一声,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惊醒,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南如遭雷击。 白简之眼底的戾气正浓,那眼神带着杀意。 他已褪去师弟的依赖,显露出掌权者真实的轮廓,一个能轻易定夺他人生死的存在。 寒意涌了上来,叶南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 叶南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简之,像是换了个人,陌生得让他恐惧。 白简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的阴鸷化不开。 帐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看着叶南,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审判,等着对方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否则便会立刻碾碎这个人。 叶南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不明白白简之为何会是这副模样,更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明白,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声音发颤:“简之…… 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头好晕……” 白简之的手指依旧悬在半空,没动,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未减。 叶南的心沉了下去,只能装什么都没看到,硬着头皮继续说:“梦里……好像有个人,很凶……要杀了我……” 他故意说得含糊,观察着白简之的反应,“他举起了刀,我吓得不行,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说着往白简之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蹭着对方的手臂,姿态放得极低,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眼神怯生生的,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戾气渐渐被这副柔弱的姿态磨去。 他缓缓收回手,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压也随之逐渐散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安抚道:“师兄,别怕,许是白天说的话让你上心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叶南像是松了口气,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谢谢你,简之。”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叶南独有的气息。 白简之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那点因厉翎而起的愤怒,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冲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搂住叶南的肩,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只要叶南还在他怀里,还依赖着他,厉翎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帐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白简之抱着温软的身子,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被浓重的占有欲覆盖。 叶南只能是他的。 第77章 几日后的午后,暖棚外的梅花开得正盛,碎雪落在枝头,映得天地一片素白。 叶南披着厚披风在园子里散步,指尖刚触到一朵沾雪的梅花,忽觉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发花,喉咙里涌上股腥甜。 “公、公子南!” 跟着的内侍发现不对劲,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上前想扶他,却被叶南挥开手。 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每咳一下,心口的绞痛就加重一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五脏六腑。 最终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殷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快去报给国师大人!” 内侍连滚带爬地往议事殿跑,声音都变了调。 此刻的议事殿里,白简之正垂眸听着将领们汇报边境防务,银簪束起的发一丝不苟,白色道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听到内侍带着哭腔的通报,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寝殿里,叶南已被扶到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浑身滚烫,低哼着,因为痛苦,手指死死抓着被子。 白简之冲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围着的内侍全部跪在一旁。 “师兄!” 他颤抖着抚上叶南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迅速搭在叶南的手腕脉上,眉头瞬间拧起。 脉象紊乱得厉害,竟有两股气息在经脉里冲撞,其中一股正是他种下的蛊毒,另一股却陌生得很,像是叶南自身在抗拒什么。 蛊毒怎么会提前发作?他明明算好了日子,本想循序渐进地让叶南依赖自己,没料到会来得这样急与凶。 白简之心里又惊又疑,却来不及细想,转身冲到墙角的暗格前,扭动机关,取出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三枚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捏起一枚塞进叶南嘴里,又端过温水撬开他的牙关,看着药丸咽下去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握住叶南的手,哄道:“忍忍,师兄,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用帕子擦去叶南额头的冷汗,手指反复抚过对方汗湿的手背,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可一时间,叶南的痛苦未减,身体蜷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呼。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疼又悔。 这蛊是他下的,本也到了该发作的前夕,他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让叶南分批服下解药,慢慢地借此留住对方,却没料到蛊毒竟然提前发作了,且如此凶险。 他守在床边,替叶南擦汗、喂水,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国师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受苦。 不知过了多久,叶南的呻吟渐渐轻了,滚烫的体温也开始回落。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见白简之正红着眼看着自己,显然是急坏了。 “简之……” 叶南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都在颤:“师兄,好一些了吗?” “我这是…… 怎么了?” “你之前中了蛊毒,即使能醒过来,毒性也会一直残留着。” “蛊毒?” 叶南皱起眉,气息不稳,“是谁下的?” 白简之垂下眼:“还能有谁……” “是厉翎!”叶南沉默了片刻,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喘了口气问:“那……我会死吗?” “师兄放心,”白简之抬眼,宽慰道,“我已研制出解药。” “如何才能解毒?” 白简之翻开木盒子,展示剩下的两枚药丸,解释道:“你的蛊毒必须要按时服用三次解药,每颗解药都凝了我的功力在里面,今日吃了第一颗,隔一月吃第二颗,再隔一月吃第三颗。” 他把药丸放回盒子,转身走到墙角的暗格前,将药放了进去:“如此按顺序服用,等药全部服完,师兄就能大好。”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暗格,眉头微蹙。 白简之走回床边,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脸颊,声音压得低,带了哄人的调子,却又藏着点威胁:“不过师兄,你也知道,蛊毒诡谲,离了我的功力加持,药效会散得很快,若是你离开了螣国,这蛊毒再发作,可就真没人能救你了。” 叶南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他盯着白简之看了半晌,对方的眼神太过真诚,红着眼圈的模样很是委屈,可每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也不舒服。 白简之笑了笑,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师兄无需担忧,有我在,你的蛊毒定能解,简之绝不会害你。” 叶南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辛苦你了,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扶着叶南的后背,让他缓缓躺回榻上。 “师兄刚缓过来,再多歇会儿。” 他替人掖好被角,“我就在旁边处理些琐事,不走远。” 叶南宽慰道:“你去忙吧,简之,我已经没事了。” “不用。”白简之坚持道,“我守着你,更放心一点。” 叶南侧躺着,才发了虚汗还没完全缓过来,只能点点头。 没过多久,几个内侍便捧着高高的奏折进来,脚步很轻,将笔墨纸砚在床边的矮案上摆好。 叶南心力恢复了一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白简之。 白简之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了舔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南聊道:“地方官的呈文里,倒也不全是琐事,前几日西边传来消息,说景国边界那边有些异动。” 第87章 他垂眸在奏折上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西戎鬼军倒是派上了些用场,把来犯的散兵收拾得干净。”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些。 “鬼军?” 他眉梢微挑,“这名号听着倒凶。”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弯起唇角:“不过是些悍勇的兵卒罢了,被外面传得神乎其神。” 他笔下的墨字顿了顿,“说起来,这支队伍无坚不摧,将来若是收复中原,倒能派上大用场。” 叶南往榻边挪了挪,距离又近了些,“鬼军是怎么练出来的?” 白简之放下笔,笑意里带了点神秘:“说了你也未必清楚其中门道,牵扯些玄门的法子。”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细节,目光却牢牢锁在叶南脸上,“师兄只需知道,他们战无不胜,且绝对听话。” 叶南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光,笑了笑:“听着倒像神兵利器,只是这般厉害的队伍,怕是耗费不小吧?” “耗费自然是有的。” 白简之重新拿起笔,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过为了将来的大业,这点耗费算什么。” 他低头继续批阅。 “所有折子都要你亲自批?” 叶南的眉梢动了动,“螣王不看吗?” 白简之头也没抬,语气轻描淡写,“有些事经手的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倒不如我亲自看了,省得麻烦。” 他翻过一页奏折,在 “螣王仪仗修缮” 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即蘸墨圈了个 “缓” 字,“你看,连宫里想修个东西,都要递牌子来问。” 叶南没再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螣国的大小事,早已尽在白简之掌握之中,这权势,怕是早已压过了王室。 白简之像是没察觉他的心思,一边批奏折一边轻声聊着些琐事:“前几日我让人在暖房试种青苹果,想着师兄爱吃,可惜没成。” 他的语气里有了几分惋惜,“螣国这地方常年飘雪,土性又寒,果树栽下去就烂根。”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松了些,“本就不是一个气候,强求不来的。” “等开春吧,”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软乎乎的,“开春我让人换些熟土再试,总能种出几个来。” 叶南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其实也不必非要种苹果,土地这东西最是欺生,得因地制宜,比如南边的水田种稻子,北边的旱地种麦,螣国冰雪多,或许该种些耐寒的作物才是。”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师兄说得对。” “我倒是想去各处走走,” 叶南道,“看看不同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来,也算是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握着笔的手指一顿,盯着叶南看了片刻,见对方只是坦然回望,才缓缓笑开:“好啊。” 他低下头在奏折上落下朱批,“等师兄病好了,开春雪化了,天也暖了,我陪你去,想去哪里都依你。”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拉家常,可笔下的朱批却透着决断,偶尔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才浸上笑意。 叶南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天边已泛起暮色,白简之批了一半的奏折了,他搁下笔,轻轻走到榻边,见叶南睡得正沉,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萧庚的声音低低传来:“国师大人,螣王那边遣人来说,有要事求见。” 白简之的脸色瞬间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有事明日再说。” “可……” 萧庚顿了顿,“来的人说,是关于震国通使的事,耽搁不得。” 白简之沉默片刻,捏了捏叶南的被角,最终还是直起身:“知道了。” 他转身时,衣袍带起的风里都透着寒意,“让人看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外的侍卫躬身应是。 白简之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确认叶南没被惊动,才推门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榻上的叶南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清明的冷光,方才白简之与萧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手掌轻按在胸口,隐痛还没散尽,可比起身体的痛…… 叶南的目光落在放药的暗格中,眉头紧紧蹙起。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那盒子走去。 第78章 偏厅里,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端起来一杯茶。 “国师大人,” 萧庚垂手立在案前,“近几日查得,厉翎的亲卫在各国边境活动频繁,行踪诡秘,像是在打探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忧色,“会不会是…… 公子南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了?毕竟厉翎对公子的执念极深,若真得知风声,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 白简之抬眼时,眸底溢出寒意:“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螣国的地界,谁有胆子把消息外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萧庚有些顾虑:“只是…… 刚才殿内那些关于厉翎的折子,是混淆视听的假消息,若是叶南公子真恢复了记忆,瞧见了那些文书,难免会心生疑窦……” “这就是考验!”白简之冷笑一声,将银簪往案上一搁,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光,“他若真的失忆,自懒得看那些折子,即便看了,也不会有任何动作,若是……假装失忆,这个假消息便是试金石。” 萧庚躬身应是。 “那些折子上的假消息,字字句句都在引诱他。” 白简之的语气冷酷,“若他骗我,看到那些所谓的密报,又知道解药在什么地方,定会急着携药出逃,去救厉翎。” 萧庚声音更低了,“万一因此伤了您二位的情分,怕是得不偿失。” 白简之笑了,眸子透着狠戾:“真到那时,也好,我会亲自让他明白,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该由我来亲手终结。” 萧庚垂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旺,却驱不散白简之周身那股子寒气。 “我之前答应过叶南,短期内不犯中原,更不想打草惊蛇,你让人盯紧震国边境,若厉翎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笑,可那笑意却比雪还冷,“我也不介意把他的亲卫,一个个拆了喂我的鬼军。” “是,国师大人。”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我们出来得够久了。” 他转身朝寝殿走,步伐轻缓,鞋尖碾过地上的雪粒,“该回去看看我的好师兄了,看他此刻在做什么?” 窗外的雪狂乱的雪粒拍在窗纸上,发出声响。 寝殿内,叶南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走到暗格旁,打开了机关,暗格不大,里面有两个盒子,他认得装药的那个乌木盒子。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剩下两枚黑色药丸静静躺在里面。 他捏起其中一枚,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古怪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说不上难闻,甚至有淡香,却让他莫名觉得心悸。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这诡异的气味,让他心里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陈银片刻,还是将盒子推回原位,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奏折。 他走过去,第一封就是密报。 “据探,厉翎已于三日前率亲卫百人,秘密前往虞国,与虞国公主会面,所带兵力甚少,似有要事相商,具体内容未详。” “厉翎一行行踪诡秘,避开我军主要关卡,似有意隐瞒行踪。虞国近来与震国往来频繁,恐有联合之意。” “臣以为,可趁厉翎兵力单薄之际,于虞国边境设伏,一举擒获或斩杀,以绝后患,望国师定夺。” 这些文字刺得人眼疼。 叶南捏着密报,陡然发现奏折堆底层沾着层细密的银粉,他的指腹已经蹭到了。 这意味着,只要动过奏职,定会留下痕迹。 他的呼吸一滞,指尖在银粉上乱抹,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 远处隐约传来侍从低低的问安声,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的压过来。 密函还捏在掌心,烛火映得案上的墨迹都在晃,叶南盯着殿门的缝隙,连外面风雪打在门帘上的轻响,都像是白简之要推门进来的前奏,心跳早乱了章法,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那力道几乎要把胸口撞开…… 风雪夹着寒意推涌入殿内,白简之站在殿门口,衣袍上还沾着雪粒,目光落在案前叶南身上。 此时的叶南正坐在矮案旁,手里捏着支狼毫,旁边的内侍正弯腰替他研墨。 白简之的眸子多了几分了然的冷意,果然,他还是坐不住,急着看这些奏折。 可视线扫到叶南身旁弯腰研墨的内侍时,他又错愕了一下,那是他特意留在叶南身边,用来盯梢的人,若叶南心中有亏,怎敢喊人进来伺候? 第88章 见白简之进来,叶南放下笔,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你回来了。 那笑容太过坦荡,眼底没有半分被撞破心思的局促,倒让白简之先前的笃定有些许动摇,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一闪而过的疑虑。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有几本已经批上了朱红的字迹,笔尖的墨还未干透。 “我刚醒了,躺着也无聊,正好看到这些文书,想到你批阅辛苦,就想帮你分分忧。”叶南抬眼时,眼角微微弯着,唇边漾着浅淡的笑,带着温柔气儿,“简之,你不会生气吧?” 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清澈地望着白简之,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这副全然信任的姿态,让白简之眸中的冷意瞬间漾开,心都被揉软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裹上了暖意:“我怎么会生师兄气,有你帮我分担,甚好。” 他走到案边,目光掠过那些朱批,叶南的字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朝那内侍递了个眼色,眼神冷得像冰。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我来吧。” 白简之拿起墨锭,亲自替叶南研磨,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 他侧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怀疑早已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师兄以后想看什么,都可以。” 叶南拿起一本已经批好的奏折递给他:“我批了两本,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白简之接过一看,只见其中一本关于螣国赋税的奏折上,叶南批道:“可暂缓,待开春补种耐寒作物后,再酌情按旧制征收。” 字迹遒劲,思虑周全,很是妥帖。 他翻到后面一本,是那本关于厉翎的密报。 叶南的朱批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刺骨的狠厉:“可遣死士扮作虞国卫兵,于厉翎返程必经之崖设伏,凿松山石,待其行至崖边,推石断其后路,再以火箭射其坐骑,逼其坠崖,可绝其生机。” 笔锋一顿,他又添了行小字:“震王厉翎向来狡诈多思,恐是诱敌之策,需再三探明确认方可动手。” 白简之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手指在那行补充的批注上轻轻点了点:“师兄的计谋得当,虑事又这般周全。” 叶南笑了笑,指着暗格:“刚才看到盒子里装的是解药,能不能将盒子交给我保管,我怕万一又犯病,手边没有药。” 白简之摇头,语气诚恳:“不瞒师兄,剩下的两颗,都还各自差一味药,单独服下是没有任何效果的,特别是第三枚药,更是需要时间。” 他握住叶南的手,轻轻蹭了蹭着对方的手背,“等我炼到关键的那位药,再配合我功力的加持,成了真正的解药,一定第一时间给师兄。” 叶南也听不太懂,虽然觉得白简之没说实话,但他也没有证据,只能点了点头,随即换上副好奇的模样:“对了,螣国的藏书阁里,是不是有很多关于蛊毒的书?我想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明日我就带你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白简之看着叶南的侧脸,眼底满是宠溺,忍不住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唇瓣触到那片温热的瞬间,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尊他放在心尖上供奉的神明,那吻轻得像落雪,一触即分,可余温却顺着唇瓣漫进心底,烫得他心尖都微微发颤。 他直起身时,目光仍黏在叶南的眉眼上,如今能亲一亲对方的额头,竟像是偷来了天赐的恩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片刻的温存会像泡沫般碎掉。 叶南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尾也跟着软下来,可那笑意像幅精心晕染的画,好看得挑不出错,却少了点鲜活的温度,仿佛转瞬就能敛去。 冬至过后,连日的晴好让积雪渐渐消融。 叶南的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在廊下散步半个时辰,只是走得久了,额角还会沁出薄汗。 这日午后,他正从藏书阁回到了寝殿,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庚捧着个描金漆盒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参见公子南。” “请进,”叶南挥了挥手,“拿的是什么?” 萧庚抱着漆盒的手紧了紧,别扭得很。 他将盒子往案边推了推,没敢完全放稳,盒盖半掩着,露出里面大红的一角。 “这、这是给国师大人的。” 他眼角飞快瞟了眼窗外,“方才问过下人,说您去藏书阁了,想着…… 先给国师送过来,没承想您也在……”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盒盖边缘来回蹭。 叶南只觉得萧庚有事相瞒,也不为难对方,“给简之的,那就放着吧。” 萧庚的脸腾地红了,“属下不敢隐瞒,是、是喜服。” 叶南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问:“简之要成亲了?” 萧庚见叶南误会,连忙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敢瞒公子南,当年在山中时,您二位芳心互许,是姽满子亲自定下的婚约,只是您醒后忘了这些,国师大人心疼您,怕提起来让您心烦,也恐你已然淡忘了两人的感情,总说再等等。” 他偷瞄了眼叶南的神色,见对方没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国师大人只说先将喜服藏在寝殿的衣橱中,哪想今日偏偏撞着了。” 盒盖被他碰开,大红锦缎上在阳光下炸开,晃得人眼晕。 叶南的眉梢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喜服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平静下来:“原来如此。” 他走过去,伸手抚过锦缎的纹路,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倒是难为他费心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白简之披着件披风走进来,看到案上的喜服时,脸色瞬间沉了沉。 “谁让你把这个送来的?” 他看向萧庚,声音里带着愠怒,眼底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萧庚身子一僵,慌忙躬身:“属下、属下见公子南身子大好,想着他此刻在藏书阁看书,就趁机将喜服送到寝殿,哪想就这么巧……” “下去。” 白简之打断他,语气不虞。 萧庚如蒙大赦,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叶南看向白简之,犹豫了一瞬,才缓缓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声音放得很柔:“简之,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简之垂眸,视线正落在他拉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我觉得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只让人提前备着,想到万一哪天你恢复了,我再献出诚意。” 话音刚落,便见叶南眼底像是漾开了光,那光里分明映着身侧喜服的艳红,连说话的语调,在他听来都裹着几分雀跃的轻颤:“若不是我昏迷这几年,我们是不是早该成亲了?” 白简之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叶南果然是欢喜他的,连提成亲都这般雀跃,看来这些日子的筹谋,终究没白费。 他握住叶南的手,反复摸着对方的指尖,那触感细腻得让他舍不得松开。 “我怕。” 他低低地叹息,虔诚得像在忏悔,“怕你醒了记不起从前,更怕…… 这样的我,配不上你。” 叶南望着他笑起来,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白简之手背上,声音温柔:“傻话。” 白简之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雪后清新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叶南的唇上,那唇色很淡,却让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缓缓低下头…… 第79章 白简之的呼吸渐渐沉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叶南唇上,带着冷香。 两人鼻尖相抵,睫毛几乎要缠在一起,他缓缓低下头,唇瓣距离叶南的不过半寸。 “唔!” 叶南闷哼一声,身子陡然向后缩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他攥着白简之衣袖的手指收紧,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压抑的痛呼。 “师兄!”白简之心头一紧,方才的旖旎瞬间被惊散。 他扶住叶南颤抖的肩,只觉对方身体烫得惊人,像揣着团烧红的烙铁。 这是蛊毒发作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都要失控。 “怎么会……”这蛊是他下的,原本就该定时发作,最近两次却像脱缰的野马,在叶南血脉里横冲直撞。 白简之飞快转身,转动寝殿机关,从暗格翻出一只乌木盒子,打开时手都在抖。 剩下的两枚枚药丸还安静躺在里面,可他知道,此刻这药根本压制不住这般凶戾的发作。 “萧庚!”他扬声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立刻去药庐取血莲子!” 第89章 书房外的萧庚应声疾跑而去,靴底碾过雪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白简之迅速取出银针,反手扯开叶南的衣襟,银针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时,叶南疼得浑身一颤,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忍一忍,师兄,”白简之的声音发紧,“我先封住你的痛觉,等我回来。” 他连刺数针,见叶南颤抖的幅度稍缓,才抓起药盒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急风,“看好他,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早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宫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白简之将血莲子扔进炼丹炉时,手还在发颤。 炉火映着他紧绷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蛊毒为何突然失控? 他不敢深想,看着血莲子在烈焰中渐渐融成赤色的液珠,再融入他的丹药中。 寝殿里,叶南靠在榻上,胸前的银针微微颤动。 白简之的针灸确实封住了表层的痛觉,可那股子钻心的痒痛却往骨头缝里钻,像有无数只细虫在啃噬骨髓。 他闭着眼,睫毛上沾着冷汗,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线,偶尔从喉咙里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痛。 守在床边的宫女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盯着地面,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榻上的人。 叶南的手指紧紧抠着锦被,把料子都扣出了褶皱,明明被封住了痛穴,额角的青筋却依旧跳得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响。 白简之捧着新炼的药粒进来。 他挥退宫女,扶起叶南时,发现对方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张嘴,师兄。”他将药丸递到叶南唇边,叶南顺从地咽了下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叶南滚烫的体温才勉强压下去些,后背依旧沁着冷汗,濡湿了贴身穿的中衣。 他虚虚靠在白简之怀里,头歪着抵着对方的颈窝,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简之,算了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气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白简之的心一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我不想再折腾了。”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依旧没焦点,“这身子骨,还有你……都被我拖得太累了。”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清白简之的表情,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含糊地继续说:“我这样反复折腾,还不如……。” “不准说!”白简之遽然打断他,声音都劈了调,“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这样折腾下去,我很疼,你也难受。”叶南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白简之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呼吸,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就算真成了亲,又能怎样?不过是个日日躺床的累赘,白白占着你的心思,辜负你的情谊。” 白简之心疼,只敢虚虚拢着,“师兄别说傻话,我不嫌累,一点都不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让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去看叶南,那人唇色惨白,连唇纹里都泛着青,整个人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随时都会飘走。 “我会治好你,一定能的。”白简之哭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叶南的手背上,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他把叶南抱得更紧,哽咽道:“师兄若真的走了,简之也活不成了,你听听,”他抓起叶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猛,“你若不在,它也不会跳了。” 叶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软塌塌地靠在白简之怀里,消沉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生气。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敢一遍遍地呢喃:“我一定治好你,师兄对不起,等我……等我……” 他盯着叶南苍白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叶南是装的吗?故意刺激蛊毒发作,演这出消沉的戏码,想让他放松警惕?可方才那痛不欲生的模样,那几乎要咬碎的唇瓣,又真实得让他心惊。 若不是装的……那他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这失控的蛊毒,会不会哪天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手里握着最后一颗解药,给不给? 给了,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叶南手里,他若记起一切,若想离开,这解药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不给……白简之低头看了看叶南颤抖的身体,蛊毒发作得越来越勤,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想出万全之策,叶南可能就真的…… 恐惧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既怕叶南是在演戏,将计就计引他交出解药,又怕他是真的绝望,怕这失控的蛊毒真的会夺走至爱。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想挪开些。 白简之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叶南抱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烟消散。 他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偏执。 或许……或许该赌一次。 赌叶南还没记起一切,赌他还需要自己,赌这解药能换来他更久的停留。 可那失控的蛊毒,又像根刺,扎在他心头,真的是意外吗? 白简之闭上眼,鼻尖蹭过叶南汗湿的发,让他心口的纠结更甚。 这个人,似乎正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入夜后,白简独自一人坐在炼丹炉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酒坛,坛口敞着,浓烈的酒气混着药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庚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国师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披散着头发,眼底泛红,面前还放着一碗酒。 “国师大人,” 萧庚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些担忧,“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议事,这般饮酒,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白简之没看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萧庚沉默片刻,垂首道:“公子南今日蛊毒发作,想来也是难受至极,并非有意让您烦心。” “我知道。” 白简之反问,“可你不觉得奇怪吗?这蛊毒来得太巧了,偏在那时发作。” 他抬眼看向萧庚,眼底满是复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试探我?” 萧庚斟酌着开口:“公子南性子高傲不屈,若他不愿意,谁也逼不得他,大人忘了震国那次,公子南差点……” 白简之呼吸一滞,想到数年前在震国时,他准备强行要了叶南,叶南不愿受辱,差点咬舌自尽。 “这些日子的样子,瞧着不似作伪,他对您的依赖,对过往的茫然,都真切得很,或许……只是蛊毒真的不受控了。”萧庚补充道。 “或许?” 白简之喝干碗中的酒,将碗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我自己下的蛊毒,本有十成把握,如今却愈发控制不了,若不是有人刻意刺激,怎会变得这般凶戾。” “正是问题所在,”萧庚道,“当局者迷,国师大人太在意公子南了,却忽视了公子南之前变法,动了那么多人,应当是有人不想他活着的。” “谁敢?”白简之冷笑一声,“若被我抓到这幕后黑手,我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炼丹炉前,看着里面尚未烧尽的药渣,声音低沉:“我总在想,他若是真心待我,我又何苦用这蛊毒困着他。” 萧庚道:“大人对公子南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公子南失了记忆,难免会有顾虑。” 白简之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疲惫,随后,又涌上了不尽的温柔:“若他真能放下过往,真心待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蛊,我自然会给他解了,他身子本就弱,这般反复折腾,我看着……也心疼。” “更何况,日后他还会怀上我的骨肉,这蛊长留在他体内,怕还是会伤了他与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期许,“等大婚那日,我便将解药给他。” 萧庚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憧憬:“公子南本性纯良,之前阴差阳错,他才会与大人有些疏离,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白简之望着石门的方向,眼神悠远,“我只盼着,他能真心留在我身边,忘了过去所有的人和事。” 他的眸子浸着孤寂,又带了几分偏执的期待。 第80章 冬月的风卷着碎雪,格外冷。 叶南披着件银狐斗篷,被白简之牵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白简之的手带着暖意,轻轻捏了捏叶南的掌心,眼底漾着光,“走,带你见个人。” 叶南望着他被风雪染白的眉梢,忍不住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雪粒:“这般冷的天,什么人这么重要?”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病后的慵懒,自从上次蛊毒发作后,白简之对他愈发小心,连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 第90章 “倒不是重要,只是去看看你的旧相识,”白简之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掌心捂了捂:“去了便知。”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白简之推开虚掩的木门。 “师兄,这边走。”白简之侧身让他先进,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叶南迈步进去时,正撞见几个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说话,见有人进来,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转头看来。 他们穿的都是锦缎棉袍,只是……叶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隆起的腹部上,每个人的衣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怀了身孕。 他的眸子充满了震惊,慌忙移开目光,却在瞥见最左边那个穿鹅黄棉袍的男子时,脚步顿了顿。 那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见了叶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叶南总觉得那人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还是拗不过好奇心,走向了男子。 “你是……”叶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的旧相识就是他。”白简之跟在后面,笑了笑,“这是骁国二公子叶允。” 叶南蹙眉,似在努力回忆:“他是我的弟弟。” 很显然,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 “是的,公子允被我救了以后,就待在螣国,”白简之的声音带着亲昵,“后来,他与萧庚渐生情愫,我变成全了他们。” 白简之顿了顿,目光掠过叶允,眼底闪过一丝锋利。 就在昨日,白简之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 白简之举起柄银匕,刃面映出叶允惊恐的脸,“明天要见叶南了,知道该说什么吗?” 叶允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 匕首轻佻地划过他的脸,“敢乱吐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剜出来喂狗。” 匕首抵住叶允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直,“记住,你是自愿留下的,是萧庚的人,不然……我会让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什么叫生不如死。” “所以萧庚就纳了他。”白简之的声音将叶允拉回现实。 此刻的白简之,温柔得能掐出水,和昨日地牢里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叶南也投去了惊讶的目光,看着叶允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在我们螣国,男子也是能生养的。”白简之看着叶允的肚子,笑道,“公子允应该有几个月了。” 叶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隆起的腹部,嘴唇抿成了直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过男子能怀孕的道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讷讷道:“这……这怎么可能?” “螣国擅长玄术与医术,”白简之拉起叶南的手,语气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说不定哪天,你这里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叶南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了,转身想躲,却被白简之牢牢圈在怀里。 “简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措,“别胡说。” 廊下的几个男子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宝蓝棉袍的男子打趣道:“国师大人对公子可真好。” 白简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叶南身上。 叶允此刻正垂着头,指甲深掐掌心,当初他被叶南设计,若非白简之留着他有用,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他没想到还会在再见到叶南,更没想到叶南竟真的失忆,完全不认得他了。 仇恨与嫉妒缠上心头,叶允的手在微微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叶南忘了一切,还能得到白简之万般宠爱?而他却怀了不知道哪个的野种,只能像件货物般被圈养在地宫里,若不是今天要见叶南,要配合白简之演戏,他也断然不会被带到小院里。 叶南推了白简之一把,看向廊下那些男子,“外面风大,让他们这样冻着,多不好。”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扬声道:“你们先回屋吧。” 那几个男子纷纷起身行礼,叶允走在最后,经过叶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还是低着头匆匆进了屋。 “师兄,”白简之的声音拉回了叶南的思绪,他扳过叶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你愿意和我成亲,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 叶南的心一跳,他望着白简之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满的期待与占有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不妥。”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我这身子骨,连自己都顾不好,怎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白简之打断他,“放心,我会加紧炼制解药,大婚当日,我一定双手奉上。” “大婚当日?”叶南喃喃道。 “是,我看了日子,三月初三上巳节,就是好日子,只是现在开始准备有些仓促,怕委屈了师兄。”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叶南不可思议道:“怕什么?” “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白简之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师兄,你不会变心的,对不对?” 叶南被他哭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有些好笑:“你啊,尽乱想。”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连过去是什么样都记不清,哪来的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只是……我的身体这样,蛊毒反复发作,能不能撑到大婚那日都难说,况且你我既有旧约,成亲本就是早晚的事,倒不如你先专心炼药。” 白简之听罢,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拽住了叶南的手腕:“师兄,药我定会炼,你的蛊毒只有我能解,你离开螣国就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顿住,反复盯着叶南的表情,置气道:“若师兄不愿按日子与我成亲,简之也懒得炼了,大不了与师兄一起同眠于螣国。” “简之!”叶南不悦,“你疯了吗?你在威胁我?也在作践你自己!” 白简之看到叶南有些愠怒,立马红了眼,换上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师兄,简之不会说话,让你生气了,简之的心中只有师兄一人,心太急才会这么口不择言,对不起……” 叶南无奈,叹了一口气。 白简之用手指拉住叶南的袖口,轻轻地摇了摇,撒娇道:“师兄,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离不开你,就当给我一枚定心丸,好不好?” 叶南闭了闭眼,终是点了点头,“婚可以先定下,但其他事,得等我身子大安再说。” “好。”白简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那我们就说好了,死生契阔。” …… 转眼到了冬至,雪下得绵密,将震国宫殿的琉璃瓦盖得一片洁白。 震王宫的冬至宴席正酣,乐声混着酒气与笑闹,顺着风飘出老远。 厉翎坐在主位,捏着白玉酒杯,酒液晃了又晃,始终没沾唇。 “王上,这是今年新酿的酒,您尝尝?” 内侍躬身递过酒壶,被他抬手挡开。 “不必了。” 他声音沉得很,起身时带起的风卷着寒意,“你们自便。” 百官面面相觑,看着他大步走出殿门,谁都知道,王上毫无兴致,尤其是今年。 小苑的小厨房冷得像冰窖,厉翎推开了木门。 他命人点亮墙上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灶台冰冷,自叶南走后,这里就再没开过火。 “小南,你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喃喃自语,手掌抚过冰凉的台面,“你还说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烛光映得他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 去年今日,叶南往沸水里下饺子,蒸汽熏得他鼻尖发红,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现在,灶台上空荡荡的,早已物是人非。 厉翎打开米缸旁的陶罐,里面的茴香早已干瘪发黑,他捏起一撮,碎屑从指缝漏下。 “小南,没有茴香了。”他蹲在地上,“我们就简单吃点吧。” 他还是找出了面粉和肉馅,手按在面团上时,顿住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山中那年冬至,叶南的鼻尖沾着点白面,转身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元宝?” 第81章 那时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少年发梢,连带着他手里捏的饺子都泛着光。 “像!” 厉翎他当时应道。 叶南还一本正经地点评,用手戳了戳他包的饺子边:“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第91章 想到这里,厉翎嘴角扯出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擀出的面皮依旧有厚有薄,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和当年相比,毫无长进。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嫌弃。”他拿起饺子往沸水里放,溅起的沸水烫红手背,他却不躲不闪,任由那点灼痛滋生。 至少这疼是真的,比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麻木强些。 水汽漫上来时,模糊了他的视线,“去年,你也答应了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话音落在空荡的厨房,只有沸水咕嘟声响应和,像在哭。 “你真是言而无信。”饺子在锅里浮起来时,他低笑出声,“说好了每年都一起过,你却留我一个人。” 两只白瓷碗摆在矮桌上,他把饺子舀了出来平分到两个碗中,一碗推到对面,那是去年叶南坐的位置。 “小南,吃饺子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捂住嘴。 饺子馅还是生的,带着生肉的腥气,咸味也没调够,寡淡得像嚼蜡。 他趴在桌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砸在空碗里。 “我连怎么煮饺子都不会。”他哽咽着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咸淡都拿捏不好,你若在,定要皱着眉把饺子推回来,说要重新回锅调味,还得加两勺辣椒油才肯罢休。” 他顿了顿,望着对面的空碗,“可我现在怎么都调不好了,罢了,没你在,我也不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丝巾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里面是枚干瘪的青苹果核。 把果核轻轻放在叶南的碗边,手指拂过那层干瘪的硬,“你看,青苹果不应季,现在也吃不了,这还是你上次吃完的核,我舍不得扔,就把他留在身边了,现在却成了你给我的最近的念想。” 他低头盯着那枚果核笑了,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你那么爱吃青苹果……我也爱吃。” 那年山中的夏天,叶南举着青苹果凑到他嘴边,阳光落在叶南发梢,少年的笑比苹果更耀眼,他咬下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对着叶南的眼睛说:“还真痛快。” “骗你的。”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酸死了,一点都不好吃。” “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他喃喃自语。 “哎,怎么熬啊叶南!”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这日子怎么这么长……” 良久,他伸手去碰对面的碗,手刚触到冰凉的瓷面,就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你能不能让我梦到你?”他对着空碗低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哪怕就一次,让我再看看你笑的样子……”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小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灯火灭了。 厉翎趴在桌上,黑暗瞬间涌上来,将他吞噬。 厉翎趴在桌上,低哑地笑出声:“小南,我有时候真想随你去啊……” 可这笑声刚起就碎了,呜咽卡在喉咙里:“可你留下的江山,你牵挂的苍生,都托付给了我,我不忍负你。”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得替你先看看,这中原的的海清河晏!” 风雪在窗外呼啸,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又像是在嘲笑这自欺欺人的约定。 只有两只碗在昏暗中静静相对,盛着半生的饺子,旁边还躺着颗干瘪的果核。 …… 而此时,螣王宫殿内早已暖意融融,宫灯悬在梁上,设了二十余席,案上摆着鹿脯、熊掌等冬日珍馐,酒壶里温着烈酒。 叶南披着貂裘,跟着白简之走进大殿。 乐师正奏着舞曲,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敬畏。 这个人就是叶南,是国师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场的人,没有一人敢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半分。 “国师携贵客到 ——” 随著唱喏,上首的螣王已笑着起迎:“国师可算来了,这位便是公子南吧?” 白简之微微颔首,侧身将叶南往前带了半步:“正是。” 叶南拱手行礼:“叶南,见过螣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螣王虚扶一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随即抬手示意,“快请入座,今日特意让人备了西域的葡萄酒,很是美味。” 宴席开了约莫半个时辰,舞姬退下,换上说书人讲起了列国趣闻,白简之正给叶南剥着螃蟹,忽见长随萧庚快步走进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简之眉头微蹙,起身对螣王行了一礼:“王上,臣暂离片刻。” 螣王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摆手:“国师自便。” 白简之临走前深深看了叶南一眼,才跟着萧庚往后殿走去。 他刚踏出殿门,螣王端着酒杯的手指便微微收紧,对叶南道:“听国师说,你们是少年同窗,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喜事。” 叶南颔首,谢过了螣王。 螣王压低声音:“听说公子南善于变法,数年前骁国变法若是能持续,还有震国什么事儿呢?” 叶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螣王可能已经听说,在下失忆,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 螣王笑着摆手:“无妨,是本王唐突了。” 过了一会儿,他复而又问:“震国变法后,倒是越来越强,现在国富民安,本王看着,也着实羡慕,不知公子南是否愿意参与议政呢?” “感谢螣王垂爱,各国的政策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叶南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在下病中昏睡多年,对各国之事知之甚少,即使有心,目前也无力。” “对,来日方长,”螣王哈哈一笑,笑声却有些干涩。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说起来,震国这几年倒是越发强盛了,听说当年推行新法时,有位谋士,”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紧紧锁着叶南,“与先生同名呢。” 叶南抬眼时神色坦然:“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原也寻常。” “倒也是。”螣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讪讪道:“公子南别多心,本王只是好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宴席上的大臣纷纷起身拱手,白简之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螣王紧张的脸上,嘴角噙着淡笑:“王上在聊什么?” 螣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请公子南日后常来宫中坐坐,与大臣们聊聊政务。”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恳切起来,“公子南若肯协政,在国师与先生的共同辅佐下,螣国定能愈发强大,不负百姓所托。” 白简之走到叶南身边,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貂裘领口,语气是一贯的嚣张:“王上的好意,师兄心领了,只是他与我婚期将近,正忙着筹备呢。” 他瞥了眼螣王,笑容里带着威压:“再说螣国国情与中原列国大相径庭,真要推行新法,怕是会水土不服,王上若有兴致,不如等我与师兄成婚后,再议。” 这话堵得螣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圆场道:“国师说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白简之没再接话,只是给叶南夹了块芙蓉糕,温和道:“师兄别光顾着说话,垫垫肚子。” 宴席后半段,螣王再没说过出格的话,只是偶尔举杯,目光却总在叶南脸上打转。 叶南应对得体,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场试探从未发生。 白简之暗暗地观察了螣王的眼色,心中怒火中烧。 酒过三巡,白简之借口叶南体弱,率先起身告辞。 走到殿外时,风雪更紧了,白简之脱下自己的披风,加披在叶南身上,声音却冷得像冰:“师兄,刚才螣王和你聊过什么,是震国厉翎吗?” 叶南拢披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螣王是问起些旧事,还有厉翎这个人。” “哦?”白简之尾音挑高,手指突然狠狠掐在他腰间,嫉妒道:“那师兄怎么答的?是不是一听厉翎两个字,心里就痒了?记起什么了?” 叶南被掐得痛呼一声,惊得后退,后腰撞在冰凉的廊柱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廊下的宫人早已垂手侍立,一个个都绷紧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深知国师发起疯来的厉害,此刻只敢眼观鼻鼻观心。 叶南看着白简之眼底翻涌的阴鸷,心脏像被扼紧,脸色发白,但那点惧意很快被怒火冲散,脊梁骨挺得笔直。 “简之,有什么话回去说!”他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怕,是气的,他挣开对方,刚走两步,就被白简之伸手扣住后颈,按得更紧。 “你还想跑!”白简之急了,笑声里带着戾气,手上的劲大得几乎要掐进他颈侧的皮肉里:“你是不是早就盼着离开我?” “你放肆!”叶南扭头,眸如利刃,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本着如实相告的想法,你却如此辱我!白简之,你把我叶南当成什么人了?!” 第92章 白简之被他吼得手一松,叶南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风雪里炸开。 廊下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片闷响,他们头埋得极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中间瞟,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竟敢动手打了国师大人。 第82章 白简之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红痕,眼里的戾气瞬间僵住,满是难以置信。 叶南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铿锵:“你若这般肖想我、猜忌我,我们之间连半分信任都没有,这婚不如不成!” 他后退一步,把背挺得笔直,“我现在就离开螣国,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白简之费心!” 白简之怔怔地看着叶南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那里面的倔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叶南,此刻,他仿佛又把人推回了原本不爱他的样子。 白简之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连身子都跟着在抖:“师兄,对不起……” 他眼眶红得吓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南的脖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怕你被人挑唆,最后会离开我……” 叶南咬着唇没说话,只是别过脸置气,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浑身发寒。 白简之见他立在风雪里不应人,慌得往前凑了小步,小声地哀求:“师兄,我错了,你别气,我真的错了。” 叶南却往旁边移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痛心,“错?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他语气冰冷,“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你的所有物?还是被困在笼里的雀?用解药来拿捏我,这是与我有婚约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是被伤得喘不过气:“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你了?是觉得你可靠,还是信了你的真心?如今看来,全是笑话!” “不是的,不是的!”白简之被他问得脸色惨白,陡然一下跪在雪地里,他看着叶南泛红的眼眶,忽就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是我混账!我不该猜忌你,更不该拿解药威胁你!” 宫人们被这一下彻底吓破胆子,此刻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成为国师迁怒的由头。 叶南瞥了眼廊下跪住着一群宫人,眉头微蹙,低声道:“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雪粒落在他脸上,他又要抬手扇自己,却被叶南揪住了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叶南的声音冷冷的,“打自己就能抵消你刚才的混账话?那个厉翎灭我家国,给我下蛊,我恨都来不及,怎就能把我骗了去?白简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 “不廉价!从来都不!” 白简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怕了,怕你不要我了,怕得快要疯了!” 他死死拉着叶南的衣角,“我再也不会拿解药威胁你了,真的,我明日就去炼解药,大婚前十日一定提前奉上,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叶南看着他跪在雪地里,脸颊红肿,眼底满是恐惧与哀求,心里那股硬气陡然就泄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无奈,转身往回走,“起来吧,雪地凉。” 白简之愣了愣,见他虽没明说原谅,却也没再提离开的事,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师兄,你肯再信我一次了?” 叶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着被风雪模糊的来路,置气得没坐马车。 白简之不敢再靠近,却也不敢离得太远,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生怕一阵风就能把前面那个人吹走。 风雪卷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寝殿,叶南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跟进来的白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师兄,我让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你喝点暖暖身子?” 叶南没回头:“不必了。” “那,我给你宽衣?” 白简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讨好的意味,“今天雪大,你又走了一路,别冻着了。” “不用。”叶南终于转过身,眼底的怒意还没散去,“白简之,你我之间,是不是只剩下监视和威胁了?” 白简之的脸瞬间白了。 “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察觉吗?”叶南步步紧逼,“你派了那么多内侍守在院外,白天盯着我的行踪,晚上听着我的动静,不就是怕我跑了吗?” 白简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抓着他的袖子,“国师府一向内侍多,而且我也怕人少,伺候师兄不周到,师兄,你别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撤了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再阻拦。” “不必了。”叶南甩开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你不是想困着我吗?那就困着吧。” 白简之的眼眶瞬间红了。 “反正我离开螣国也是死路一条,不是吗?”叶南冷笑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出去。” 白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今日因他一时冲动,酿下祸端,如今怕再惹叶南生气,只能委委屈屈地应道:“那我睡偏厅,今晚绝不打扰你,师兄好好休息,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见叶南始终不肯回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到里面的人。 可刚踏出寝殿的门,他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 守在廊下的内侍刚要上前,就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缩了回去。 “都给我听着,”白简之的声音很低,冷冰冰的,“今晚不必近身伺候,就在院外远远盯着,若殿内有任何异动,立马差人来报。” 内侍们连忙躬身应道:“是。” 白简之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往偏厅走去。 叶南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消失,才缓缓转过身,他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 他望着月亮,完全没了刚才的怒气,眼里只剩下清光。 螣王宫的冬至宴席散了后,雪光映着窗纸,将殿内照得一片青白。 螣王坐在王椅上,手掌反复拂着冰凉的杯沿。 “王上,夜深了。” 亲信大臣李新站在一旁。 螣王抬眼,眼底满是疲惫:“你说,白简之会不会真的要反?” 大臣躬身道:“王上这话,臣不敢妄议,但国师这几年权倾朝野,甚至国库钥匙,都握在他手里,前日户部递上来的账册,光是国师批兵部的用度,就占了国库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别说他还掌握着西戎鬼军,随时都可以发动战争。” 螣王叹气:“正因如此,本王不得不防。” 李新抬眼,语气带着痛心,“如今叶南活着的消息,整个王宫谁不知道?可谁敢说一个字?连打扫的宫女都知道,在国师府附近连叶南两个字都不能提,这哪里是权臣,分明是国主!” 他往前走了两步,道:“再这样下去,螣王室岌岌可危!” 螣王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想起白简之一贯的嚣张,想起百官看他时那躲闪的眼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可我们根本斗不过他!” 李新冷笑一声,“王上,眼下就有好时机。” “你说的是叶南?” “正是,如今他活着的消息,震国那边还蒙在鼓里,这可是天赐良机!” 螣王一怔:“你的意思是……” “找个人,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透给震王厉翎。”李新的眼底闪着精光,“厉翎是什么性子?当年为了叶南,弑父杀兄,他若知道白简之扣押着叶南,定会倾举国之力来讨伐。” 他比划着道:“到时候,白简之既要应对震国大军,又要防着咱们宫里动手,首尾不能相顾,等他们两败俱伤,王上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了白简之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借此削弱震国势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螣王眉头紧锁:“可现在整个王宫都知道叶南没死,却没一个人敢透出去,白简之的密探无处不在,谁肯冒这个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新躬身道,“臣府里有个老家仆,本是震国人,妻儿都在震国,忠心可靠,给他百两黄金,再许他事成之后放他归乡,他定会去。” 他见螣王仍在犹豫,又道:“王下,这是拨乱反正,白简之早已是国之妖臣!百姓眼里哪里还有王权,敬畏的只有他白简之一人!清除妖臣,本就是王上的责任,更是为了螣国千秋万代的太平!” “况且,” 李新的声音放得柔了些,“厉翎若真来了,以他对叶南的看重,定会护着叶南周全,到时候厉翎感念螣国通风报信之恩,两国结好,岂不更好?” 螣王沉默了许久,殿外的风雪声紧了些,像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第93章 他想起自己处处受白简之掣肘,什么都看他的脸色,若是再犹豫下去,恐会错过时机。 “好。”他终于开口,带着决绝,“就按你说的办,让你那老家仆今夜就动身,务必把消息送到厉翎手里。” 李新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被螣王叫住:“等等。” 螣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低沉,“白简之善用酷刑,你告诉那老仆,若是事败……” “陛下放心,那人嘴硬得很。” 李新恭敬道,“臣早已想好,就说是老仆感念震王恩德,自发报信,与王上、与臣都无关系。” 螣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李新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螣王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舌根,却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第83章 雪停了,月色透过了云层。 叶南推开寝殿后窗,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落地时只带起微尘。 宫墙下的阴影里,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个大臣的身影出现在王宫侧门。 李新裹着厚厚的裘衣,左右张望片刻,才钻进马车。 叶南眯起眼,借着月光辨认着马车的去向,应该是回府。 他一路尾随,并在府后墙的僻静处蹲守。 墙角的丛林权当掩护,他静静地立在树影里,呼吸都放得轻缓。 一炷香后,府里匆匆走出个老汉,怀里鼓鼓囊囊的,双手紧紧护着,脚步踉跄却急促,显然是揣了要紧东西。 叶南唇角勾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汉子专挑偏僻的巷弄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轻响。 走到半截巷子时,他似乎察觉身后有异,陡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可还没等他拔刀,颈侧就多了片冰凉。 叶南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的匕首薄如蝉翼,刃口贴着他的动脉,只需再进半寸,便能见血。 “往震国送信?”叶南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寒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汉子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月光斜斜切过叶南的脸,那双眼睛像藏着寒星,明明是文弱公子的模样,此刻却透着股慑人的狠劲。 “你非要搅进这浑水里,我若不杀你,更多的人会因此殒命。”叶南手腕微沉,匕首又贴近半分,已割破油皮,渗出血珠。 汉子刚要呼救,就见叶南手腕翻转,匕首在月色里划出道银弧。 汉子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叶南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扫了两眼,果然是写给厉翎的,字里行间无非是说叶南未死,被白简之囚禁,邀厉翎发兵相救。 他将信纸揣进怀里,刚要处理尸体,就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惊慌与喘息。 叶南抬头时,正见白简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长袍上沾了不少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卫,却被他喝止在巷口。 而此时的白简之,脑海中还回荡着不久前下人的汇报说:“公子南翻后墙出去了。” 那一刻,他只觉心口被扼紧,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他怕叶南真的就此跑了,更怕自己追出去,又被说成是监视,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路心焦如焚,生怕晚了一步。 “我没事。”叶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白简之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齐,没有丝毫损伤,才松了口气,连忙解释:“师兄,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是下人碰巧看到你出去,怕你出事才……” 叶南抬眼瞥他,将信扔给白简之,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你作为国师,怎么如此迟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螣王今日看我的眼神,分明藏着筹谋,你却只顾着和我闹脾气。” 白简之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眼底的阴翳尽数散去,翻看信后,更是涌上浓浓的愧疚与暖意。 “我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一封信就让厉翎发兵来犯?”叶南白了他一眼。 白简之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叶南便继续道:“厉翎救我是假,我看这信明摆着就是让震国和螣国互战,到时候黎明百姓遭殃,更能借此削弱你的兵力,螣王真的好算计。” 白简之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刚褪去的阴翳瞬间复燃:“他倒敢!” 话音一落,他扬手,对着巷口的侍卫厉喝:“传我令,即日起接管宫门戍卫,李府上下一律看管起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狠厉:“把他挂在城门口,旁边贴张告示,就说通敌叛国者,下场如此。” 黑衣卫领命,他转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狠戾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微讨好的软意,伸手想去碰他的发:“师兄说得是,是我先前被气昏了头,没看透这层算计。” 叶南偏开了头,他知白简之素来心细,这般疏漏实在不像他的作风,想来是留了后招,只是此刻容不得细想,那封信若真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既不敢赌,也没到挑明的时机。 见叶南偏头避开,他也不恼,只低声道:“师兄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更不会让震国人踏进来扰你清静,若厉翎真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这螣国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撒野。” 说着,他贴近叶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撒娇道:“只是师兄你这般清楚厉翎的心思,倒让我……” “让你又要发疯?” 叶南挑眉打断,语气里的讽刺更浓,“白简之,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白简之被戳中心事,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底那偏执的占有欲被掩去,只温顺地应道:“师兄说得都对,以后都听师兄的。” 叶南道,“人已经死了,目前死无对证,朝中应该还有螣王的人,我们这次示威足以让螣王缩脚,所以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白简之愣了愣,随即笑了,他就喜欢叶南这股通透劲儿,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清楚该如何拿捏人心。 “好,师兄说了算。”他想牵叶南的手,却被避开了。 叶南转身往巷口走。 白简之连忙跟上去,见他往自己的马车走去,眼睛瞬间亮了亮,他快步赶上去,替他撩开车帘:“师兄,外面冷,快上车暖暖。” 车里燃着暖炉,暖意融融。 叶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显然不想说话。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手里上余污,“师兄,刚才定是吓坏了。” 叶南任他动作,也没睁眼。 白简之也不气馁,净手后,自顾自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块蜜饯,“吃点甜的,稳稳心,就尝一口,嗯?” 温热的指尖碰到唇角,叶南终是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嘴含住了。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白简之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心里像灌了蜜。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国师府去,行至城中心的岔路口时,白简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往斜对面的房顶扫了一眼。 月光下,房檐上的阴影动了动。 白简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他放下帘子,早在进宫赴宴时,他就防上了,城中侍卫守在了各城门要道,听吩咐“见深夜出城者,先扣后报”。 只是没想到…… 白简之偷偷看着叶南的侧脸,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如今,叶南主动在帮他料理了。 不管怎样,师兄已经站在他这一方了。 ……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殿外脚步声刚起,便听到厉翎的声音:“进来。”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汇报道:“王上,据螣国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近来常居寝殿,身边多了个病弱男子。” 厉翎一怔,语气快了几分:“接着说。” “那男子深居简出,白简之看得很紧,”暗卫声音压得低,顿了顿又补道,“前两日,还见白简之的亲传弟子抱着描金喜服入内,但螣国国师府守卫太森严,我们暂时没有探到更多消息。” 厉翎的呼吸一滞,白简之如此严防死守,那男子究竟是谁? 他的暗卫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朝中大臣的私密事都能探得清楚,如今竟连一个被软禁之人的样貌都查不到?白简之究竟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人藏得这样严实? 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身喜服,白简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冷僻偏执,眼里从容不下旁人,当年对叶南的执念深入骨髓,怎么可能对其他人这般上心,甚至特意备下喜服? 但这情绪只翻涌了片刻,便缓缓松开手指,周边的冷意更甚。 第94章 他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吩咐道:“你让螣国的暗卫,在螣国都城假扮成跨境商贩,出售螣国没有,只有骁国才有的特产,盯紧每一个可疑的人,有异动即刻飞鸽传报。” “是。”暗卫领命。 厉翎挑眉,烛火恰好映在眼底:“还有两件事要查。” “其一,叶南过世前一月,是否与虞国公主通过书信?哪怕是片言残纸,或是托人带过口信,都要寻到踪迹,必要时,” 他顿了顿,“可潜入公主府一探究竟。” 暗卫首领心头一震,立刻应道:“属下这就去查。” “其二,” 厉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你带人今夜便动身,绕开所有驿道,从密林穿过去,到骁国万安山的叶南陵寝看一看。” 暗卫首领眼神微动,却没多问,只沉声道:“是,王上需要查什么?” 厉翎抬眼看向他,“别碰任何东西,只看棺椁的封,当年下葬时用的是骁国特制的朱砂封泥,若有半分开裂或重粘的痕迹,立刻记下来回报。” 他顿了顿,说:“还有,去看陵寝墙角的石板,是否有撬动的痕迹。” 下属记在心里,眉头蹙着:“王上,那陵寝一直由骁国户部派人看守,您是怀疑……” 厉翎眼神深邃如渊,“我只信证据,若陵墓完好,你们便原路返回,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 暗卫躬身领命,退出门外。 厉翎起身,走向墙边的地图,站了半宿,不知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会更,后天周四休一天[红心] 第84章 深冬的雪落得绵密,国师府的藏书阁却暖意融融。 叶南披着件驼色披风,坐在临窗的大案前,捏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着什么。 案上堆着高高的典籍,大多是些泛黄的竹简,上面记载着螣国特有的巫蛊之术与医玄杂论。 自上月后,白简之便允了他自由出入府中各处,可叶南很自觉,大半时日都耗在这藏书阁里。 这些医玄之术有趣,他抄录时的神情专注得很,连白简之走进来都没察觉。 “师兄在忙什么?” 白简之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凑到案边一看,忍不住低呼,“这才几日,你竟抄满了整整一本?” 案上摊着的宣纸已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清隽,连批注都一丝不苟。 叶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闲来无事,抄着玩罢了。” 白简之拿起那本抄录看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师兄是不是还在担心解药?” 他蹲下身,仰头望着叶南,眼底带着几分讨好,“师兄放心,我已经在加紧炼制了,定会按期奉上,而且我保证,解了蛊毒后,师兄再也不会受那苦楚。” 叶南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语气轻缓了些:“说起来,前些日子看到叶允,虽是记不得这人了,但好歹是同族亲人,又是萧庚身边的人,按理说该亲近些。” 白简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叶允那个碍眼的,若不是看在他肚子,他早想把人给解决了。 “师兄为何想见他?”白简之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性子怯懦得很,怕是没什么好聊的。” “再怎么说也是亲人。”叶南淡淡道,“况且我也想向他问问感受。” 白简之挑眉:“什么感受?” 叶南抬眼看向他,眼底竟带上了几分羞涩,“我这身子向来不好,总归是有些担心……日后的事。” 日后的事,这几个字在白简之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陡然站起身,眼睛亮了,抓着叶南的手连连追问:“师兄是说,你愿意了?” 叶南被他问得耳根发红,抽回手,一本正色道,“不管怎样,等我身子大安了再说。” “好好好,都听师兄的!”白简之笑,一把将叶南连人带披风抱进怀里,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只要师兄愿意,别说让叶允来陪你说话,就是让他日日来给你请安都成!” “他身子沉,也不方便到处走,偶尔见一见就好。” “好,师兄想做什么都成。”他抱着叶南晃了晃,只觉得此刻就是把心掏出来给对方,都心甘情愿。 叶南被他晃得有些发晕,拍了拍他的背:“放开些,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白简之连忙松了松手臂,却依旧抱着不肯撒手。 叶南靠在他怀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白简之开心得很,心情大好。 叶南好奇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在书里看到些关于西戎鬼军的记载,说得神乎其神,倒真想亲眼见见。”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白简之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师兄看西戎鬼军做什么?” 叶南从他怀里挣出来,挑眉看他,“外面传说那么多,说他们刀枪不入,可我就在螣国,西戎鬼军我却连见都没见过,总觉得遗憾。” “不行。” 白简之想也不想便拒绝,随即又放缓了些,“西戎鬼军面容狰狞得很,师兄身子弱,看了怕是要受惊,等日后收复中原,定有机会见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南撇了撇嘴,故意板起脸:“你就是不想让我看!” 白简之左右为难,一边是机密,一边是好不容易焐热的人,若真惹他生了嫌隙,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半分。 叶南故意板起脸,步步紧逼:“我看啊,倒不是他们有多狰狞,是你和我生分。” 这话让白简之瞬间泄了气,他望着叶南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忽觉什么军机要务都成了狗屁。 罢了,左右他早已把心掏给了这人,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生分。 “不说算了!”叶南作势要走。 眼见叶南生气,白简之慌了,拉住叶南,连忙解释,“师兄,其实那些只是传说而已,鬼军不过是个称呼。” 他拉着叶南坐下,“前几年西戎内乱,分为东部西戎和西部西戎,我趁机收复了东部西戎,让这些西戎人成为了螣国的下等奴隶,那里的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我让人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了一味调和药,药物能让人兴奋,对痛感也不敏感。” 叶南听得入神。 白简之看叶南是真好奇,继续说着:“只是那药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渐丧失语言能力,身上还会生流脓的疮,就需要擦药,而擦的药不仅对鬼军有用,还会令敌人致幻,药物随风传播,所以必须在有风的时候出征。” “所以,所谓的西戎战歌,是他们过于兴奋造成的,而身上的药物随风传播,药性足够烈,敌人便会产生幻觉,失去战斗能力或者自相残杀,自然会传出各种离奇的传说。”叶南接话分析道。 “师兄真聪明!”白简之笑着揉了揉他的发,眼底满是宠溺。 —— 卯时,白简之就去处理政务了。 叶南起身,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要进来伺候,不紧不慢地命令道:“你们退下吧。” 内侍们浑身一僵,之前国师大人的确要求他们守着叶南,但自从上次叶南闹了一出后,国师大人的命令便松了不少,但他们也没有得到不伺候的命令,一时左右为难。 “耳朵聋了吗?”叶南板脸,“你们是要等白简之回来再退下吗?” 想起国师大人平日对此人的纵容,哪里还敢坚持,慌忙退到房外,大气都不敢出。 檀香还在案上袅袅盘旋,房内安静得针落有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暗格前,轻轻一旋,传来细微的机关声响,一道小的暗门缓缓打开。 他记得,蛊毒发时,里面除了解药,另外还有一个盒子,这次他就是来探个究竟的。 他下意识地认为,能和蛊毒解药放在一起的,也定然是白简之珍惜之物。 暗室不大,除了药盒,果然依然还摆着个紫檀木盒。 叶南掀开盒盖,半截蛇形符静静躺在丝绒里,符身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他眸子骤然收紧,这符制式,分明是螣国调兵的信物,白简之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解药与兵符都放在了一起。 叶南心忖:白简之只藏着一半的兵符,那另一半,定然在螣王手里。 手指刚触到兵符,外面便传来晨钟声响。 叶南迅速合上木盒,将暗门恢复原状。 他对守在外面的内侍吩咐:“去请叶允到房中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叶允便跟着内侍来了。 他走进寝殿,见叶南独自一人正坐在案前翻看着药书。 “你找我?”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怨恨。 “坐吧。”叶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的茶刚沏好,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闷得慌,找你说说话,看能不能记起一点什么。” 第95章 叶允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你真的不记得任何事了,比如,当年那场变法?” “简之也提过我在骁国变法之事,”叶南故作茫然地摇头,手指扣着茶盏:“可我只记得在少时在山里的模糊片段,简之说我后来过得不好,许是上天垂怜,忘了倒也干净。” 叶允一震,没再接话。 眼前的叶南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对了,” 叶南的语气倒有几分好奇,“你有了身孕,身子可还吃得消?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总觉得累吗?” 这话像根针,刺得叶允心口一紧。 叶南真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还好。” 叶允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大碍。” 叶南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话锋一转,说起了中原局势:“说起来,我虽忘了不少事,却总听简之提起骁国,对了,骁国是怎么归入震国的?” 叶允抬起头,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叶南,嘴唇哆嗦着:“你、你提这个做什么?” 叶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骁国可是我们的母国,总该知道些缘由,我听白简之说,当年震国铁骑踏破骁国都城时,血流成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遇到白简之的?” “我不知道!” 叶允狠拍了下桌子,茶水溅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意和屈辱,“叶南,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你在羞辱我……” “知道什么?” 叶南打断他,眼神陡然锋利起来,“知道骁国城破你跑了,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 叶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瞪着叶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当年若不是叶南设计陷害,他怎会从金尊玉贵的骁国二公子,沦为如今连下人都能轻贱的玩物?他被像牲口般折辱时,叶南正披着白简之给的华服,在国师府里安享太平。 这些剜心刻骨的事,叶南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如今还一副道貌岸然地指责他,每句话剜痛了叶允的心。 叶允像一头被缚住的困兽,想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可膝盖却软得发颤,他如今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磨。 叶南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嘴角勾起了点弧度,又放缓了语气,东拉西扯说起骁国的风土人情,从稻米收成说到边境商贩,叶允再置气也不敢不答,只是没给过叶南好脸色。 “听说震国最近在往边境增兵?”叶南状似无意地指了一下,“简之昨日议事回来,说兵符都备好了,就等哪天要动真格的,暗格里藏着的半截兵符,瞧着倒挺威风。” 叶允遽然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盯着叶南那张坦然的脸,忽觉这人不仅是在刺激他,简直是傻了,兵符这种机密,竟能随口说出来?就像当年刚回骁国时那么蠢,半点防备都没有。 “国师大人的东西,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叶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却在微微发颤,眼神时不时地往叶南手指的方向瞟。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白简之回来了。 他见叶允在,眉头微蹙。 叶允连忙起身告辞:“既然国师大人回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我送送你。”叶南也跟着站起来,转身吩咐侍女,“把我前几日让人做的那几匹软缎拿出来,还有安胎药一并包好,给他带上。” 叶允觉得难堪之极,但白简之面前,他是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白简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头看向叶南,笑道:“你们聊了什么?” “什么都聊,感觉他蛮闷的。” 白简之的语气带了点不悦:“问了该问的就行了,往后少和他来往。” “怎么了?”叶南挑眉。 “他不是什么……好人。”白简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当年在骁国,他可没少觊觎你的太子位。” 叶南笑了,眉眼弯弯,打趣道:“放心,我不犯人,但人非要犯我,我也不是个轻易被人拿捏的。” 他抬手拍了拍白简之的手背,语气轻快,“你还不知道我吗?在山里时,谁要是敢惹我,我必然回他一遭。” 白简之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觉得这样的叶南,比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更让人着迷。 他低头在他耳边轻笑道:“那便好,这样我们才般配。” 第85章 元宵节时,叶南总说宫中无聊,吵着要出去逛逛,说中原的元宵节,街道应该很热闹的。 白简之笑着答应,给自己和叶南系上面帘,叮嘱道:“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但师兄别怕。” 叶南点点头,两人乘坐马车出了宫。 叶南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的确感受到了异样。 街两侧并没有悬挂寻常的红灯笼,而是悬着层层叠叠的幡旗,绸面上绣着蛇形图腾,在晚风里舒卷如活物。 穿麻衣的巫祝沿街而行,手中铜铃每响一声,两侧跪拜的民众便齐齐叩首。 这场景看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在拜什么?”叶南问。 “拜蛇神。”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螣国自古信巫蛊,蛇是图腾,说蛇神能吐息定祸福。” 叶南点了点头。 他们下了马车,混在人流里缓步前行,空气中飘着香灰味。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见叶南戴着面帘,好心地提醒:“后生莫不是外乡来的?你可知我们拜的蛇神,便是国师大人?” 叶南一怔。 老妪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枯瘦的手指指向高台上的巫祝:“国师大人是蛇神降世,你看他能号令鬼军,能炼蛊,不是神是什么?你也赶快拜一拜!” 叶南转头看向白简之,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你吗?”叶南好奇地戏谑,“那你要不要拜一拜自己?” “百姓从未见过我的样子。”白简之小声答道。 往常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人,此刻面对他的师兄,那点神性骤然褪去,只剩下些羞涩的讨好。 忽然有人高呼神灵降临了,人群如潮水般往街角涌去。 叶南被推着往前踉跄两步,撞进白简之怀里。 他抬眼时,正看见街角高台上的巫祝掀起了竹笼,里面蜷着条黑色巨蟒,鳞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光。 叶南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看那些人。白简之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们要割血喂蛇。”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跪拜的民众纷纷掏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将血珠滴进身前的陶碗。 穿黑袍的侍者捧着陶碗登上高台,巨蟒吐着信子舔舐血珠时,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不怕吗?” 叶南皱眉问。 “怕,才是信仰的根,” 白简之的声音里裹着残忍,“信了,就觉得有蛇神护着,不信,就会遭受厄运,信仰本就是裹着糖衣的敬畏。” 叶南往另一侧望去。 街边的摊贩在卖些奇怪的玩意儿,用蝉蜕缠成的护身符,浸过朱砂的手链,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蛊虫,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街对面此刻燃起了火光。 无数纸扎的蛇形天灯被放飞,掠过夜空,像一群燃烧的幽灵。 跪拜的民众开始哼唱古老的歌谣,歌词晦涩难懂,调子却诡怪得很。 “走吧。”叶南实在理解不了,拽了拽白简之的衣袖,“去其他地方看看。” 白简之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南望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明白这诡异的虔诚里藏着什么,不单单是敬畏,更是绝望。 就像溺在水里的人,哪怕抓住的是毒蛇,也死死不肯松手。 白简之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面帘:“不喜欢?” 叶南摇摇头,目光掠过街角燃烧的篝火,忽被斜对面的小摊勾住了视线。 那木架上隐约能看见里面橙黄的碎屑,香味混着风正往这边飘。 竟是骁国特产的干蟹黄。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声音里便泄出点雀跃:“这里竟有这个。”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些渔家晒制的干货,连忙摸出银袋:“喜欢就都买了。” 他付账时,手指被叶南轻轻碰了下,像有电流窜过,低头时正撞见叶南掀起面帘一角冲他笑,眼尾弯得像月牙。 两人手拉手往前行,白简之偷偷往旁边瞥,见叶南正低头看街边的小商贩,面帘下露出的下颌线柔和得很,他心生欢喜,此刻,哪怕天要塌下来,只要能握着这只手,便什么都不怕。 第96章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传来,街尾涌来支巡游队伍,为首的巫祝戴着青铜蛇首面具,身后跟着数十个披发赤脚的信徒,每个人额头都涂着猩红的图腾,手里举着燃烧的蛇形火把。 他们口中念着晦涩的祷词,步伐诡异,所过之处,民众纷纷跪伏在地。 “神轿来了,全民避让!” 有人高声吆喝,眼前的人流瞬间乱成一团。 白简之刚想把叶南护在怀里,就被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趔趄,掌心骤然一空。 “师兄!”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 可巡游的队伍像道移动的墙,青铜面具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信徒们高举的手形成道墙,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心瞬间沉到谷底。 白简之抓着个躲闪的路人,手上的劲儿大得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看见个戴面帘的人吗?” 对方吓得连连摇头,转身就跑。 他沿着街道疯跑,心中闪过无数过念头,叶南是不是跑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些温柔那些妥协,是不是都为了此刻的逃离?可转念又想起他身体的温度,想起他眼里的光,心脏又被揪得生疼,万一他是遇到危险了呢?这街上藏着多少眼线,多少想借叶南对付自己的人…… “师兄!”他扯下面帘,声音嘶哑地喊。 就在他快要冲破人墙时,后颈忽然覆上片温热的触感。 “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撞进耳朵里。 白简之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陡然转身,不顾周围的目光,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直到确认掌下的温度是真的,才哑着嗓子问:“师兄,你去哪了?” 叶南的面帘被挤掉了,眼底还带着笑:“刚才被人挤开,又被个卖糖人的拦住了,回头就找不着你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蛇,“给你买的,像不像你啊,蛇神?” 白简之接过糖人,单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直到巡游的队伍走远,人群渐渐散开,他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师兄,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叶南见他眼里泛红,哄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 夜风卷着香灰味掠过,远处的铜铃声渐渐淡了。 白简之将人拦进怀里抱着,别扭道:“不一样,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巡游的人潮渐渐退去,街心空出片不大的场地。 卖天灯的小贩正吆喝着,那些灯盏并非中原常见的六角形,而是做成了盘旋的蛇形,竹骨外糊着半透明的纱,里面衬着细碎的磷粉。 “要一只。”叶南开口,白简之立马摸出碎银递过去,小贩麻利地递过灯盏,刚要划火替他们点引火,却被叶南抬手拦住:“我们自己来。” 他取过火折子,凑到引火棉前轻轻吹了吹。 橙红的火苗舔上棉线,他侧头看白简之:“扶着这边,别让竹骨塌了。” 白简之伸手托住天灯另一侧底座,掌心贴着竹架,叶南低头调整着灯架:“许个愿吧!” “好,我们一起许愿。” 白简之站起身来,手上拢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叶南见他缓缓闭眼,唇瓣抿成条虔诚的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也跟着合上眼,远处隐约传来的祷词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只有灯芯噼啪轻响。 天灯的纱面渐渐鼓胀起来,带着暖意的气流往上顶,竹骨发出细微声响。 白简之松开手时,叶南也跟着松了力,两人的指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下。 灯盏先是在掌心颤了颤,随即乘着夜风往上飘,磷粉在光里簌簌往下掉,它摇摇晃晃地升高,倒真像有条活蛇正往云端游去,慢慢融进漫天灯河里,与其他蛇形天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白简之转头看向叶南,眼里盛着漫天灯火,“师兄,你许的什么?” 叶南望着那盏越飞越远的天灯,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白简之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应道:“好!” “螣国信仰很灵,我陪着你,一起长命百岁!” …… 震国的书房烛火微微晃动,厉翎坐在紫檀木主座上,气息有些急:“说。”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封信。 “在虞国长佳公主的暗室砖下,起出了这个。”暗卫恭敬道,“请王上过目。” 厉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在触到信纸的刹那,他僵住了,的确是叶南的笔迹。 “所赠之药已收到,自当有报,待我去螣国抄录医书,便赠于公主。” “嗡”的一声,厉翎只觉头都炸开了。 药?螣国?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祭奠是假的,那些午夜梦回的痛彻心扉是假的,他对着那碗饺子大哭,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 “呵!”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恨意,显得格外凄厉,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过那些字迹。 那些字,字字都成了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到头来,竟是他困在自己编织的悲伤里,而那个被他念兹在兹的人,早就在别处活得好好的,还忙着与长佳做交易。 “好,好得很!”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烛火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红丝,怒意与狂喜在那里厮杀。 暗卫首领抬头时,正看见厉翎眼底的光,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灼热,一半是被背叛的狠戾,最终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86章 暗卫首领见震王这副样子,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言。 书房里的烛火将厉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还查到什么,”厉翎冷冷开口,“一并说了吧。” 暗卫首领得到授意,暗暗地松了口气,连忙续禀报:“属下按照王上吩咐,带人去了骁王墓,那棺材盖子瞧着确有重新封合的痕迹,泥封的颜色比周遭新些,只是,”他顿了顿,才继续,“但毕竟是骁王陵寝,属下不敢擅自开棺,地面的石板倒像是没动过,若公子南当真不在墓中,按常理该是从正门抬出去的,可骁国守墓的卫兵换岗极严,日夜不休,不可能有这样的时机。” “白简之那毒物手里,什么药没有?”厉翎冷笑一声,“迷倒几个守卫,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暗卫首领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一事,螣国都城的街上,暗卫瞧见了公主厉柔羽。” “羽儿?”厉翎一惊。 “正是,她和您派给她的十来名侍卫都穿着身寻常布衣,就在街上溜达,暗卫们也不敢随便惊动,怕是有其他安排。” 厉翎一拍案,豁然起身。 “把她抓回来!我要仔细盘问,还有叶南,等我找到他,定要好好……”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他脸上怒意渐渐褪去,此刻却多了一丝挣扎的冷静,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情绪。 叶南是为了解药,对,他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 他在螣国步步为营,定然有自己的盘算,若是此刻冲动行事,搅黄了他的计划,那解药的事情怎么办? 没了解药,叶南的命又怎么办? 更让他心头发闷的是,若当初他能再警醒些,能把叶南护得密不透风,那人又怎会落入白简之的圈套?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悔恨如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中已只剩凉意,“先把厉柔羽悄悄捉回来,别惊动了螣国的人,再派人快马去虞国,传虞国长佳即刻来震国,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晚了一步,虞国明年的岁赐与互市就没了。”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 厉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道:“偏偏就把我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留在白简之身边,和他朝夕相对,我怕是早疯了。” 薛九歌一直立在门边,见厉翎黯然神伤,轻步走上前。 “王上,”薛九歌的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公子南想必在螣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到极致,白简之本就心性如妖,再加上西戎鬼军虎视眈眈,他若不稳住白简之,不仅他自己活不了,若是任由螣国与中原开战,百姓又要多流多少血?” 厉翎叹了一口气,道理他都懂。 若他是叶南,也断然不会把这个计划泄露的。 薛九歌见厉翎若有所思,顿了顿才继续道:“您是震国之主,是中原的定海神针,您若为他乱了阵脚,轻则边关防线崩塌,重则诸侯趁机再度割据,国家又会回到分裂乱世,这些,公子南比谁都清楚。” 第97章 厉翎叹了一口气。 “他把您摘出去,不是觉得您不重要,是觉得这万里河山不能没有您。” 薛九歌的目光坦荡,“等他带着解药回来时,看到的是个国泰民安的中原。” 厉翎抬眼看向薛九歌,眼底有红丝,却偏生透着股灼人的亮。 “我是他的软肋。” 他说这话时,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肉里。 所以叶南才宁愿自己在刀尖上行走,也不肯让他卷入这滩浑水,让他们共同搭建的这根牵系着万千生民的线,有半分动摇。 “我们都恨不得为对方挡下所有的刀。”厉翎低笑一声,眼底红痕更重了些,“这场戏,该我来收拾了,我会陪他演到终局。” 螣国上下都浸在红绸与鼓乐里。 国师府的寝殿内,两个裁缝正踮着脚给叶南调整喜服,金线绣的蛇形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光,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 “公子您转半圈看看?” 老裁缝手里捏着银针,眼里满是赞叹,“这红底子配金色镶边,原是怕压人,没想到穿在您身上,倒像把星月都绣进了绸缎里。” 叶南刚依言转身,就见白简之立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别动。” 白简之走上前,心情大好,“就这么瞧着,比我梦里任何样子都好看。” 老裁缝跪在地上,拱手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只是这袖口收得略紧了些,奴才再放几分,更能显公子腕骨清隽,抬手时金线流转,保管惊绝了整个螣国。” 叶南没应声,抬手解下玉带,褪喜服的动作干脆利落。 白简之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句,朝裁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改好再送来。” 寝殿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定在妆台前坐下。 妆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白简之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粒药丸。 叶南自然认得,他挑了挑眉,“这是最后一颗解药。” 白简之将锦盒捧到叶南面前,声音微微发颤,“服下后,蛊毒便能全解。” 叶南看着那药丸,用手肘撑着下巴,偏头笑道:“白简之,我记起些事了。” 白简之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蛊毒,是你下的吧?” 叶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简之脸色骤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南追问打断:“为什么?” “因为,因为……” 白简之的声音发飘,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执拗,还还是顶不住要说对心上人说实话,“我怕你走,我怕你眼中根本无我,我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你,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南。 叶南却低笑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白简之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诈了,可见对方眼里根本没有怒意,才放下了心。 他这半生算尽人心,连螣王都要惧他几分,偏偏遇上叶南,就像信徒遇上了神明,对方说的每句话,哪怕带着钩子,他也甘之如饴地吞下去,连半分犹豫都舍不得有。 叶南拿起那粒药丸,也不急着吞,“我其实记不清太多事,前尘旧事像蒙着层雾。” 他抬眼看向白简之,眼底清明,“但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想困住我的心,也是真的。” “我……” “简之,你知我性子,我不想被任何人辖制,” 叶南按住他的手,“你得发誓,这是真解药,且往后再不会对我用任何蛊术,否则……” “我发誓!” 白简之没等他说完,就举起右手,“若我白简之对叶南再有半句虚言,再下蛊,叫我受万蛇噬心之苦,永世不得靠近你半步!” 这毒誓说得狠戾,叶南却瞧着他眼底的虔诚,将药丸丢进嘴里。 “师兄,”他低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定不负你。” 他的神明,终于肯垂怜他这满身罪孽的信徒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快要触到叶南的发顶,带着虔诚又急切的姿态,想要落下一个吻。 叶南却仰头,唇边漾着笑意,眼底却像结了层万年不化的冰,“白简之,若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忆过呢?” 白简之的心莫名一颤。 “你信因果吗?” 白简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叶南的手从袖中抽出,寒光一闪,一柄乌金小刀已没入他左胸。 血珠顺着刀刃往外涌,迅速浸透了朝服。 白简之难以置信地低头,又缓缓地抬头看向叶南,眼里的痴迷碎成了齑粉。 “你之前让我死了一次,” 叶南抽出刀,鲜血溅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这一刀,算你还的,从此我们两清了。” 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笑容彻底敛去,只剩刺骨的漠然:“白简之,希望这辈子,我们都不复相见。”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扯下白简之腰间的腰牌,转身就走,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药香。 白简之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妆台上。 铜镜应声落地,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出他淌血的模样。 胸口的痛钻心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那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喉咙里涌上腥甜,咳出来的血滴在地上,像一朵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已彻底被寒冰覆盖,连一丝温度都无。 原来神明垂怜的瞬间,从来都是信徒的幻觉。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沾着的血在掌心晕开,嘴角勾起冷笑。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第87章 叶南握着那枚腰牌冲出门,廊下的侍卫下本伸手要拦,但看清令牌上的蛇形纹章,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动。 白简之是螣国的神,他的令牌等于王令,莫敢不从。 国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叶南转身就往巷口跑。 上次元宵跟着白简之在街上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将每条岔路记在心里。 此刻脚下生风,转过巷口,看见了螣王宫的宫墙,此刻,震国公主厉柔羽该在墙下等着。 “抓住他!别让公子南跑了!” 身后忽然传来萧庚的怒喝,脚步声杂沓着追上来。 叶南回头瞥了眼,见几十名侍卫举着长刀奔来,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果然看见街边立着十几名挑着货担,背着行囊的汉子,为首那人抬起头,正是换了男装的厉柔羽。 她冲旁人使了个眼色,腰间的货囊哗啦间散开,里面的兵器坠落在地,身后的精兵们瞬间抄起家伙,摆出戒备姿态。 “这边!”厉柔羽刚要上前接应,头顶就传来破空声。 数十支箭从两侧屋顶射下。 厉柔羽将叶南往身后一拽,挥剑格挡,几声脆响下,箭支被磕飞。 可更多箭雨接踵而至,像道银线织成的墙,硬生生将她与叶南隔开。 “是白简之的侍卫!” 厉柔羽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黑衣,她咬着牙挥剑劈开近身的箭支,“护公子南!冲城门!” 精兵们结成盾阵往前突进,却被屋顶的箭雨死死压制在巷口。 厉柔羽左臂又添新伤,两名侍卫也倒在箭下。 叶南原以为他表现得足够好了,好到能令白简之放下警惕心,在他得到了解药时,那便是天赐良机。 却没想到,白简之的人已经无孔不入,将整个城围得铁通一样。 “来不及了!”他见逃跑的最佳时机已过,若再犹豫片,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别管我,带她走!” 叶南冲厉柔羽的方向吼道,他看见厉柔羽正要冲破箭阵过来,一支冷箭突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箭羽嗡地作响。 厉柔羽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向被箭雨困住的叶南,眼底翻涌着挣扎。 “走啊!” 叶南再次嘶吼,看着她被两名精兵半扶半拽着往后退,看着他们终于冲破侧面的箭网,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屋顶的弓箭手不知何时停了手,萧庚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脸上带着犹豫。 叶南拿起手里的短刀,准备与对方殊死一搏,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高台上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座高耸的箭楼,距离这里至少百米,寻常箭矢根本射不到,可那支箭却像长了眼睛,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完了。 叶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简之最后那双冰冷的眼。 终究,是他输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胸口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低头看时,箭杆已经落地,箭头竟是钝的,紧接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头顿时昏沉得厉害。 第98章 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城门上悬挂的蛇形幡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白简之心思如妖,从始至终,都没真正相信过他。 …… 叶南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铁链摩擦石壁的响声。 这地宫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带着股陈腐的湿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立刻勒紧,磨得皮肉生疼,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将他困在冰冷的石床上,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黑暗模糊了时间的刻度,饥饿与干渴像两条毒蛇,交替啃噬着他的意识。 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就会有人影摸到石床边,撬开他的嘴,灌进些温热的米粥或是清水。 那人动作粗鲁,带着力道,他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四肢软得像棉花。 “滚开……” 他能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舌头在嘴里还算灵活,却偏偏少了那份决绝的力气。 白简之的药算计得精准,让他能说话,能呼吸,却连咬舌自尽的狠劲都被抽成了绵絮。 这种绝望比死更难受,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得见水面,却连伸手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铁链又响了响,叶南侧过头,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直到那身影站在石床前,叶南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先撞进眼帘的是抹刺目的银白。 白简之来了。 他披着件暗紫色镶银边的大氅,银发未束,铺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倨傲与妖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此刻结了冰,没有一丝波澜,居高临下地落在叶南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眸,嘴角噙着弧度。 是睥睨。 那姿态高傲得像俯瞰众生的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叶南明白,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白简之,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只是螣国权倾朝野的国师。 白简之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声音平淡:“醒了。” 叶南紧抿着唇,眼帘半垂,没有应声,整个人绷得紧。 白简之轻笑一声,奚落道,“怎么不说话?是没力气,还是不屑于跟我开口?”他顿了顿,俯身凑近,银发散落在叶南颈侧,“不和我继续装了?” “你为什么这么心急呢?你再等一等也许我就彻底信任你了,你既然决定跑了,当时那刀为什么不刺狠一点?偏要留我一口气,是想看着我亲手把你拖回来,让你生不如死吗?” 白简之叹了口气:“叶南,你的弱点就是太心软了。” 叶南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嘶哑:“白简之,我叶南问心无愧,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你却无视我们同门之谊,一再相逼。” 白简之一把捏住叶南的手腕,“同门之谊?” 他笑出声,狠狠抓住对方的腕骨,力道不小,“你这个同门之谊,就是护着厉翎来算计我,把我当什么?” 叶南痛得蹙眉,喘息道,“你用蛊毒困我,用中原百姓要挟我,是你犯我在先。” 白简之的眼眸泛起红,妖冶又狰狞,“我不困着你,你早就飞回厉翎身边了,我不逼着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又近了些,呼吸喷在叶南耳畔,“你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谁?” 叶南眼里满是讥讽:“你以为是谁?” “好啊,” 他一把抓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是疯狂的偏执,“等我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悬在城门上,你再给我说到底是谁!” 叶南挣扎着,铁链却将他死死拽回,“白简之,你敢动他试试!” “哦?” 白简之挑眉,眼底闪过抹残忍的快意,“你能拿我怎么办,师兄?” “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着你为他哭,为他疯,最后却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白简之直起身,抚过自己胸口的伤口位置,那里的衣料早已换过,却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你以为我得知你与我演了这么久,是怎么想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能和完全有记忆的叶南在一起,看着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依然愿意让我拉着你的手,任我摸你抱你,和你抵足而眠,那种满足感,比对着一个失去记忆的木偶要让我心口发烫得多。” 他盯着叶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早该察觉的,可我沉迷于对你的执念里,但现在,叶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我敬你爱你,把你当成心尖上的人,你却回我胸口一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注定要生生世世绑在一起,相互折磨,谁也别想逃!” “你若再敢跑,” 白简之松开他,后退半步,带起阵冷风,声音很是狠戾,“我不光要杀了他,还要挥兵中原,让中原百姓都为你赎罪!” 白简之对着甬道外面扬声喊道:“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从阴影里走出,单膝跪地。 “好生看着,”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是被他再跑了,我就把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皮都剥下来,做成战鼓,日日敲着警醒众人!” 侍卫们脸色煞白,连声称是。 白简之最后看了一眼叶南,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三月初三大婚,照旧。” 说完,他转身离去,银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铁链偶尔发出一声响,叶南闭上了眼。 第88章 厉翎拆开了厉柔羽遣人快马加鞭送的密报,附带了一本螣国医术笔记。 “叶南被困前传信,白简之给西戎鬼军药物,遇风散,能引敌军幻见厉鬼,若是用面纱隔开,再辅以除秽药物,必能败之,医术笔记交给长佳,她定能研究出来,叶南现囚于国师府,婚期三月初三,而螣王亦有夺权之意。” 厉翎将信纸拍在案上,烛苗被带得斜晃:“螣王一直想除掉白简之,最好的时机必然是大婚之日。” “国师府定会防范,但以防外居多,”薛九歌站在一旁,应对道,“我们可以趁乱救人。” 厉翎抬眼:“这就是叶南花了半年铺的路,他是为我一统中原布下的局。” 薛九歌眼里迸亮,拱手道:“还有十日不到,臣愿率五百锐士抄小道先行,乔装打扮成商贩,与螣国内的暗卫会合,最快提前两日潜入,借婚典之乱动手抢人。” 厉翎望窗外天色,食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眉峰微蹙。 他何尝不想亲自提剑救人,甚至,光是想一想,叶南穿上喜服,和白简之成亲的画面,他都要嫉妒得发疯。 可他不能自乱,这个时机若是冲动行事,必然取不得好结果。 “你可知此行凶险?”厉翎抬眼时,那点犹豫渐渐沉成笃定,“白简之和他的侍卫,都不是善茬。” “臣知道。”薛九歌挺直脊背,眼红泛着锋芒,“可论单打独斗,臣在中原论第二,无人敢言第一,臣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带公子南回来。” 厉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我信你。”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枚狼牙符,塞进薛九歌掌心,“这是本王的调兵符,到了螣国,可调动境内所有暗桩。” 薛九歌接兵符时手掌发烫:“等救出他,我们三人再喝坛烈酒,和山里时一样。” 厉翎嘴角微扬:“好。” 他记得山中学艺时,薛九歌就在山下为厉翎办事,叶南经常托薛九歌买些零嘴,作为回报,叶南把姽满子的兵书全部小抄了一遍,送给薛九歌。 因此,薛九歌对叶南的感情,亦师亦友,很是真挚。 “记住,”厉翎的目光扫过薛九歌年轻的脸,声音沉了沉,“你若有闪失,不光我饶不了你,叶南也定要……” 话没说完,薛九歌已朗声接道:“臣明白,定护好自己,也护好公子南!”他的诺言像极了少年人无畏的誓言。 他将狼牙符握得死紧,“王上尽管在边境摆开阵势,臣这边一得手,立刻护送公子南回营!” 厉翎望着他眼里的光,“好,先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薛九歌笑声响亮:“得嘞!” 书房静后,厉翎低声道:“叶南,我们一起,再撑十天。” 这时,下人轻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王上,虞国长佳公主已到殿外。” 厉翎抬眼,眼底的锐利稍敛,却多了几分威严,淡淡道:“让她进来。” 长佳公主战战兢兢地走进书房,她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捏着裙摆,跪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头也不敢抬。 第99章 厉翎拿起案上一封信纸,正是叶南给长佳的最后一封信,他拿着信纸,轻轻晃了晃,“说吧。” 长佳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王上,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 厉翎轻笑一声,将信纸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长佳猛地一哆嗦,“若不是我让暗卫翻了你的暗室,怕是这些信,我永远都看不到吧?” 长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带着哭腔道:“王上恕罪,是叶南逼我的,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说,他说要毁我名声!” 厉翎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耳朵都听起茧了。” 他呷了口茶,抬眼看向长佳,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倒是惯会推卸责任,叶南要真有这心思,还会留着你到现在?定是你俩合谋。” 长佳被怼得哑口无言,知道苦肉计无用,只能承认道:“是臣女错了,王上,臣女愿供实情,求您宽恕。” 厉翎放下茶杯,目光如炬,“那你倒是说说,你,叶南,厉柔羽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再敢有半句虚言,你该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长佳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如实说道:“羽儿公主周游到虞国,去了臣女的公主府,臣女与她一见如故,便留她多住了两天,恰逢叶南来信,信中说白简之以中原百姓与他自身的蛊毒威胁他就范,他拖了一个月,目的就是将药快马加鞭送到虞国,想看看臣妾是否有破解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厉柔羽公主也因此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臣女研究了两日,回信说破解不了,但能尽力一试,看是否能让他保持部分记忆。” 说到白简之三个字时,长佳偷偷抬眼瞥了下厉翎的脸色。 案后的人下颌绷得笔直,眉峰微蹙,显然是不悦的。 可那点不悦像被风吹过的烛苗,晃了晃便灭了,只剩下一贯的沉着。 长佳这才敢往下说:“叶南也料到了,他说不求能解开,毕竟没人的医术能高于白简之,只求不失忆,若是能刺激一下蛊毒发作就更甚。” 长佳见他没说话,又接着说:“臣女当时劝说叶南告知王上,可他说现在告知您,只会给您添乱,且不利于计划的实施,臣女说愿意尽力一试,但希望他去螣国后,帮臣妾抄录白简之的医书作为回报,他同意了。” “抄书?” 厉翎开口,“白简之的藏书阁,是他说进就能进的?” 长佳抬头,震王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她慌忙伏低身子:“臣女也是希望能学到更好的医术,然后著书,造福百姓,争取让中原再无蛊毒之祸。” 厉翎听完,忽而勾了勾唇角:“说起来,本王正好有件事要劳烦公主。” 长佳一愣,不解地看他。 “起来吧。”厉翎扬手赐了座。 “白简之不是喜欢玩毒蛊吗?” 厉翎身子往后一靠,将厉柔羽的信交给长佳看。 “本王要一种能抵御这玩意儿的药,让人闻了神智清醒,不受幻觉侵扰。” 长佳面露难色:“这种药需调配多种珍稀药材,臣女怕是得半个月……” “半个月?” 厉翎挑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公主说笑了,本王可没那么多时间等。”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日,本王给你两日时间。” 长佳惊得瞪圆了眼:“王上,这不可能!两日时间根本……” “虞国目前变法,本就对国力消耗巨大,” 厉翎慢悠悠地说,“若不得震国支持,今秋粮仓怕死要见底,若是本王此刻下令,中断所有粮草输送……” 他看着长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公主觉得,虞国能撑到明年吗?” 长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两码事啊,王上怎可如此!” 厉翎笑,反问道:“叶南能威胁你,本王就不行?再说了,你先前联合叶南骗我,本就该罚,如今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公主该感恩戴德才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从上前,接过对方捧着的笔记,轻轻推到长佳面前。 长佳目光落在笔记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亮起欣喜的光,这是她先前请求叶南去螣国抄录的医术笔记。 “这是叶南给你的。” 厉翎看着她的神情,语气稍缓,“他答应的事情,从来不是随口应下。” 这话让长佳眼眶微微发热,她扣着笔记的手紧了紧,先前被逼迫的抵触瞬间散了大半,再抬眼时,她看向厉翎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咬着牙应道:“臣女这两日不休不眠,定能研制出此药!绝不辜负王上所托!” “好。” 厉翎满意地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太医院说,他们会给你备好。” …… 军营的辕门外,林枕月提着盏灯笼站在柳树下,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晃。 “薛将军。” 他见薛九歌一身银甲走出来,“今天听兵部在调兵,怎么突然就要出征?” 薛九歌解下头盔,他望着少年,想起叶南走后,这双眼睛就鲜少亮起来了,只剩变法卷宗上的墨痕染在他疲倦眉眼上。 “有硬仗要打。” 他抬手想揉对方的头发,但又觉得唐突,手到了半空停了片刻垂下,故意压低声音,“不过啊,这任务得保密,说出来能惊掉你手里的灯笼。” 林枕月果然瞪大了眼,灯笼在手里晃了晃:“很、很神秘?” “那是。” 薛九歌憋着笑,见他一脸当真的模样,心尖软了软,“等我回来,给你带个大惊喜,保管你喜欢。” 林枕月的脸红了,他慌忙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薛九歌手里一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个,你带着。” 薛九歌拿起一看,是道三角板的平安符,边角还沾着点香灰。 他明知故问道:“这是?” “我找玉清宫道长求的!” 林枕月急忙解释,脸更红了,“道长说很灵的,能保你平安回来。” “哦,平安符啊。” 薛九歌把符往怀里塞,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我可得贴身戴着,不然我的小先生该捧着卷宗睡不着觉了。” 林枕月听了这话,羞得跺了跺脚:“谁、谁睡不着了!我是怕你……” 话没说完就被薛九歌轻轻拽住了手腕,他的手骨带着书卷气的温软。 “林枕月,” 他陡然正经起来,“这次去的地方险,我……” “我等你回来教我射箭。” 林枕月仰起脸,灯笼光正好照在他眼底,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你说过的,等变法安稳了就教,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薛九歌没应声,但耐不住林枕月的执着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 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盔甲在月下泛着光。 “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又想起上次从林枕月那里顺的玉佩,此刻正躺在行囊里。 他看了眼眼前的少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看卷宗。” 林枕月没说话,只是把灯笼举得更高了些。 薛九歌调转马头,扬声喝道:“弟兄们,走!” 话音刚落,他一甩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精兵们齐声应和,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少年人的锐气,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第89章 地宫的石壁渗着潮气,白简之进来,带起阵冷香。 “听说你有话要讲。” 他看着石床上的人。 叶南靠着石壁坐直些,他望着白简之,声音平静:“我和你成亲。” 白简之挑眉,没接话,却蹲了下来。 “但我要你三年,不进军中原。” 白简之笑了。 “苍生无罪?” 他俯身,一把捏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几个月前你写这四个字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手指的力道越来越重,叶南疼得皱眉,却没挣扎。 “叶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讲条件?” 白简之松开手,睨着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你的筹码早在你捅我那刀时,就没了。” 叶南低笑一声,喉间的痒意让他咳了两声:“若你打算一直对我用药,让我连拜堂都得被人抬着去,让整个螣国看笑话,那我的确没筹码。” 白简之冷冷道:“我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蛊,只是用点药而已,这已经是很大的仁慈。” “你也是重诺之人,”叶南抬眼,“可你若想我自愿跟你拜堂,想让这场婚事体面些,我便配合你,但你……” 白简之冷眼看着叶南,静待下文。 “最好考虑我的条件。” 叶南的声音有股不屈的韧劲。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背对着他,银发垂在身后。 “成亲是什么形式,我不在意。”他的声音透着股执念,“只要是你。” “那往后呢?” 叶南追问,声音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年,两年,更长,你打算就这样把我困在地宫,每天灌药,看我像个木偶似的活着?我又能活多久?” 第100章 他深吸一口气:“我叶南不会屈服,若有天让我逮着机会,必然求死,到时候,你白简之苦心孤诣要来的,不过是具冰冷的尸体。” 此刻,地宫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简之的手指在袖中蜷起,他想起无论哪个时候的叶南,都很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人,从来都是困不住的。 与其让他玉石俱焚,不如…… “好,只要你配合,我就暂不东出,”白简之转过身,警告道:“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妥协。” “若你再让我失望,我不介意亲手……” 他顿了顿,看着叶南骤然绷紧的唇,笑得残忍:“虐杀厉翎。” 叶南愣住了。 白简之看着对方的失神,满意地笑了,他就知道,总有东西能拿捏住叶南。 “来人,将公子南接回国师府寝宫,停药,好好伺候。”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时的背影挺拔而冰冷。 “希望你别让我再对你用强。” …… 三月初三上巳节,整座都城就浸在红里。 宫墙每隔几步就挂着幅红绸缎,缎面上绣着蛇形图腾,蛇眼处嵌着宝石,在日头下闪着幽光。 国师府更是被红绸裹得密不透风。 大门上贴着的除了寻常的喜字,还有两条交缠的蛇,喜堂里的烛火照得满室的红都发了暗,供桌上摆着着龙凤呈祥的糕点。 内室的屏风后,叶南正坐在镜前。 喜服是正红色的,他原本就生得清俊,此刻被红绸衬着,肤色愈发白皙,发冠是镂空的金冠,缠着珍珠,铜镜里映出他的眼,波光流转,黑白分明。 侍女都忍不住都看他两眼。 叶南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元宵夜的灯,那时他以为前路尚有光,却不知早已踏入了白简之织好的网。 他抬手抚上金冠,让那点不该有的恍惚瞬间消散。 窗外传来司仪官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鼓乐。 镜中人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只是那清明里,藏着谁也看不懂的决绝。 吉时快到了…… 偏殿里,白简之已经穿戴完毕,听着萧庚的回话。 “公子南已换好喜服,” 萧庚垂首,“喜服衣料夹层里的焚魂咒,都按吩咐布置妥当了,公子南今日的性命牢牢掌握在大人手中,只需您一道符引,便能让穿戴此服之人瞬间燃烬。” “好,看好外面的人,”白简之打断他,起身往偏殿走,“若今日他仍不听话,那我也该死心了。” 寝殿的门轻轻推开,白简之走进来时,叶南正望着铜镜出神。 他放轻脚步,在妆台处蹲下,银发垂落:“师兄,你真美。” 他的声音带着虔诚的温柔,“今日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日子,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铜镜里映出白简之眼底的痴迷。 “厉翎那么看重你,” 白简之讥笑,“可他能给你这样一场大婚吗?所以,他凭什么占着你的心?” “白简之,” 叶南的声音发紧,“我们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不能!” 白简之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力道却骤然收紧,“从少时你把我从悬崖边救起时,我们就注定分不开了。” 白简之偏执得可怕:“今日之后,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叶南眼底翻涌着怒意,“我心里想什么,你拦得住吗?” 白简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拦不住,就不拦。” 他的动作很轻:“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叶南的呼吸一滞,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 寝殿的门被敲响,司仪官的声音传进来:“国师大人,吉时到了!” 白简之看了眼叶南,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走吧,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他伸出手,姿态从容,“别误了好时辰。” 白简之牵着叶南的手,刻意收着力道,叶南才停药数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大殿里早已站满了前来道喜的文武百官。 巫祝们穿着彩色法衣,脸上画着图腾,手里握着青铜铃,供桌后的石壁上凿着巨大的蛇神浮雕,蛇眼的光漫下来,正好落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新人到——” 司仪官大声道。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白简之扶着叶南转身,两人面对着蛇神浮雕。 巫祝们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晦涩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拜蛇神 ——” 白简之弯腰时,特意放缓了动作,余光瞥见叶南紧绷的下颌线。 他知道这人心里憋着股劲,但还算配合。 “二拜天地 ——” 叶南的膝盖刚要触到蒲团,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铃的脆响戛然而止,咒文声也断了。 “怎么回事?”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 殿门被撞开,萧庚冲了进来,“国师大人,螣王偷拿了我们半截兵符,调动了全国的兵力,他说您祸乱朝纲,今日要诛杀您和公子南!” 白简之目光飞快扫过叶南平静的侧脸,心头掠过什么,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只淡淡道:“慌什么!” 他抬眼望向殿外,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沉:“他定是派人偷了我寝宫的半边兵符,以为有兵符能调动兵力就赢了?把我的西戎鬼军放在哪里?” 萧庚催促道:“国师大人,现在府内守卫不及对方十之一,撑不了半个时辰,要不要立刻发信号传西戎鬼军回援?” “好,鬼军赶来需半日。”白简之冷笑一声,“但无妨,启动雾隐阵,阵发时会有幻药随风散,虽不及鬼军的烈,却够这些乱兵喝一壶。” “是!” 萧庚刚要转身,又被一支穿透窗纸的冷箭逼退,箭头擦着他的耳略过,钉在蛇神浮雕上。 白简之反手将叶南护在身后,眼神一暗。 “抓住白简与叶南,赏千金!” 国师府外的螣王,怒吼穿透了城墙。 乱兵已经冲进殿门,长刀劈开红绸。 白简之拽着叶南往偏殿退,骤然停步,将他往萧庚身边一推:“我来开阵,你带他回寝殿,死守着。” 萧庚一愣:“国师大人您……” “我来应付。” 白简之冷冽道,“走!” 叶南踉跄着被萧庚扶住,他回头时,正看见白简之挥剑劈开一支冷箭,银发翻飞。 寝殿的门刚闩上,后院就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 “守住大门!” 萧庚拔刀护在殿外,护卫们立刻结成刀阵。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廊传来,有人居然从后墙翻了进来,想必是早就把国师府的地形提前摸熟了。 萧庚与侍卫与他们展开了厮杀,有人趁机开了寝殿,叶允提着长剑站在寝殿门口外,他目光越过刀阵,落在跌坐在床上的叶南身上。 他大步向前,嘴角勾起抹讥诮:“叶南,你真蠢。” 萧庚被螣王的侍卫缠住,冲不破人墙。 叶南靠着床,对叶允的出现毫不意外,“你来了。” “是啊,还得感谢你告诉我兵符所在,” 叶允一步步逼近,“白简之与他的护卫此刻自身难保,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叶南望着他眼里的狠戾,低笑一声,“你杀了我,你也落不到好。” “至少能看着你死。”叶允的剑已提起,“若不是你的算计,我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身为男子,居然……居然……” “当初我在虞国,你若真心来救,也不至于被我算计,”叶南盯着他的腹部,反讽:“你这是自食其果。” 叶允看着对方的视线,觉得更羞辱了,大吼道:“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叶南望着他扭曲的脸,轻轻笑说:“凭你?” 第90章 面对叶南,叶允总少了气势,因此也更记恨叶南。 叶南道:“我还要谢你。” 叶允握剑的手顿了顿:“谢我?” “谢你帮我困住白简之。” 叶南冷笑,“你以为螣王兵变是巧合?我要的就是他们两败俱伤,等螣国国力耗空,震国再挥师西进,这盘棋才算终局。” 叶允脸色骤变:“你是为了厉翎?好个叶南,你还真是一贯会算计!” “我初回骁国时,被你这种蠢货陷害,我便明白,即使我不惹人,人也会犯我,” 叶南笑得更冷,“这么说来,你才是教会我算计的人。” “不对,”叶允盯着他,忽就反应过来:“你在拖延时间!” 剑锋向前送了半寸,叶南被迫抬起下巴,脊背挺直。 叶允狠道:“你我的仇,今日就了。” 话音未落,后窗传来碎裂的声音,数名身着螣国侍卫影破窗而入,但左臂都捆着红绸。 为首的少年面容清朗,竟是薛九歌。 第101章 “分头行动,”薛九歌长刀出鞘,寒光劈向叶允,“救公子南!” 叶允举剑格挡,刀剑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哪是薛九歌的对手,勉强接了一招后,肩头已中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萧庚见薛九歌要来劫人,扬手撒出把灰绿色粉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异香。 薛九歌早有防备,他取下腰间的小瓷瓶洒在空中,瓶中药味瞬间冲散异香:“白简之的把戏,早在预料之中。” 萧庚见蛊术失效,虚晃一招砍向薛九歌肋下,趁对方旋身避开的空当,翻身上了院墙遁走。 薛九歌目的明确,也不追人,刀锋转而指向叶允。 叶允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妆台上,长剑脱手飞出。 他跪倒在地,祈求道:“薛将军饶命!我也是被胁迫的!” 薛九歌冷笑一声,刀背拍在他脸上:“现在喊饶命?你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大将军怜惜弱小,我……我有身孕!” 叶允哭叫着,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求将军看在孩子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你的孩子,” 薛九歌刀尖一顿,莫名其妙道,“关我鸟事?” 叶允被他看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囫囵。 叶南借力站稳,“叶允还真是能屈能伸。” 薛九歌转头看向叶南,当即收刀上前,伸手搀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叶南扫过地上瘫软的人,“留着吧,自有人收拾他。” 薛九歌点头,对身后将士扬声道:“正门突围,记住,左臂红绸为记,莫伤自己人!”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 薛九歌扶着叶南往外走,少年人的手臂稳如磐石。 “走了。” 薛九歌的声音裹着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王上还等着您。” 叶允趴在地上,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瘫软在地,爬不起来。 …… 白简之掐诀,血色咒文在掌心亮起,那是召唤西戎鬼军的秘术。 地平线上很快涌起黑压压的潮水。 西戎兵卒们皮肉溃烂处泛着黑,破骨散让他们不知疼痛,嘶吼着往螣国境内冲,铁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 “放箭!” 一声沉喝划破风声。 厉翎立于国界线的山峰,他身后的几万锐士齐刷刷举起长弓,每个人脸上都罩着浸过药汁的遮面,遮布从鼻尖垂到下颌,只露出一双双清明的眼。 燃烧着的火箭拖着焰尾,像无数条火蛇扑向鬼军。 西戎人却像没看见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溃烂的手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非人的咆哮。 “王上,此刻有风!” 副将急声禀报。 锐士们同时按住胸口的锦囊,草药清香散开。 鬼军阵中腾起灰绿色的雾,那是白简之的蛊毒。 可烟雾飘过遮面时,锐士们眼皮都没眨一下。 “果然有效!”厉翎冷笑,扬声道,“投石车准备!” 数十架投石车被推到山头,巨石绑了稻草在半空划出弧线,砸进鬼军阵中时,火箭一并而至,巨石被点燃,烧得鬼军溃烂的皮肉滋滋作响。 鬼军终于乱了阵脚。 有兵卒浑身是火地扑过来,却在离阵营几十步外被箭雨射穿喉咙。 他们倒下的地方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平,黑色的血在地上汇成水。 “传我令。”厉翎抽出佩剑,银亮的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光,“骑兵随我杀敌,阻断白简之的救援,把这些傀儡赶回西戎去!” 锐士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响。 西戎鬼军的嘶吼渐渐弱下去,被马蹄声和刀剑相击的脆响取代。 厉翎在乱军中□□西杀,佩剑每一次扬起,都带起道血线。 “王上,鬼军在往后退!” 国界碑旁的黑潮终于退了,厉翎拄剑站在碑前,遮面已被血浸透,他望着西戎方向,狠道:“白简之,该清算了。” “阵起 ——” 白简之抬手,红色衣袖扫过咒文图谱,“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最先闯入内院的螣王士兵发出了惨叫。 有人举刀劈向空气,嘴里嘶吼着“别拽我脚!”,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放过我,放过我!”,更有人疯了似的冲向石柱,额头撞在石棱上,血糊了满脸还在笑,“你杀我全家,我要杀了你……” 在他们瞳孔里,全是扭曲的幻象。 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亏心事与深埋的恐惧,此刻都化作实体扑来。 白简之的侍卫手里都捏着黑符,刻着驱邪符,他们冷眼看着螣王的兵力一波波地倒下,有人被自己的刀砍断手腕,有人互相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国师英明!” 侍卫长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敬畏,“不出半个时辰,螣王的人就得死绝。” 白简之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庭院,冷声道:“一群蠢货。” 他要螣王看看,反抗他的下场有多难看。 螣王躲在国师府外的影壁后,隔着雕花石栏望着内院惨状,裤脚已被冷汗浸透。 他手里的剑哐当落地,转身想溜走,再留下去,怕是要被这群疯兵冲出来砍成肉泥。 “王上!”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抱着个锦盒,“震国派人送东西来了!” 螣王劈手夺过锦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 里面是数十个小布包,草药清香,最上面压着张字条,字迹凌厉: “白简之的蛊术,嗅此药并覆面同用,可暂避,量不多,够你清君侧了,只有一个条件,保叶南。” 盒底还压着叠粗麻布覆面,边角绣着震国玄鸟图腾,螣王的手抖了抖,终于笑出了声。 若是平时,他定不相信,此刻他与厉翎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是同仇敌忾,这药就假不了。 “来人!” 螣王扒着石栏往外喊,声音透过覆面有些闷,“把药和覆面分下去!嗅药后系好覆面,冲进去!杀了白简之者,封万户侯!” 在国师府外的士兵们在府外接了药,将信将疑地嗅过并系好覆面,举着刀往内院冲,踏过门槛。 那些幻想并没发生,证明药有效。 “怎么可能?” 白简之的侍卫长脸色煞白,手里的符咒发烫,“他们破了阵法?” 白简之抬头间,国师府的侍卫杀了出去,与螣国的士兵们刀光剑影开劈。 国师府内很快被血染得更红。 白简之看着侍卫一个个倒下,厉声道:“给本座守住!萧庚呢?把叶南带来!” 萧庚适时到了他身边,双膝砸在石阶上:“国师大人!小人有罪,叶南被薛九歌劫走了,他们破解了蛊毒!” 白简之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笑了,那笑意比哭更难看,眼角的红却像浸了血:“呵,果然我这个师兄还有后招。” 混乱中,一群士兵扶着个喜服身影冲出来,不用看脸也知道是叶南。 几十名锐士护在两侧,左臂红绸在厮杀中像簇跳动的火,他们举刀劈开拦路的螣兵,刀光织成的网,将叶南往国师府外拖,把那抹红拽得越来越远。 白简之的目光像钩子,死死勾在那抹红上,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 他的指尖骤然燃起幽蓝符咒,转瞬间又窜出赤红火焰。 咒风卷得他银发狂舞,发梢扫过脸颊,带起的凉意却压不住滚烫的泪 ——遇咒自焚。 这杀招是他亲手埋在喜服里的,全是“若他叛我,便同归于尽”的狠。 只要再把符往前送半寸,那抹红就会裹着火焰塌下去,像烧尽的纸灰。 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 火焰的红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撞进双清澈的眸子。 叶南不知何时转了头,覆面滑落半寸,露出的眼没有半分躲闪。 那是寒刃出鞘前的冷,是早就把生死看透的坦然,眼底藏着的了然,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裹着清醒,又带着股赴死的烈,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没有恨,却比恨更戳人。 就这一眼,白简之指缝间的符咒险些脱手,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他盯着那双眼,眼里的决绝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用想就知道,师兄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或许从踏入螣国那一刻起,叶南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往下沉,他明明那么爱师兄啊,爱到连他皱一下眉都舍不得,他明明把师兄当成心尖上的神! 他不要叶南死!!! 这个念头遽然撞进脑子里。 那年山中学艺,他不慎跌落山崖,濒危之际,是叶南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掌死死抠在岩缝里,却字字咬得坚定:“我不许你死!” 元宵节的天灯还在眼前飘,他忘着那盏越飞越远的灯问:“师兄,你许了什么?” 叶南回过头,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呵……” 白简之喉间溢出声破碎的笑,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口血猝不及防涌上来。 第102章 侍卫长惊得跪地:“国师大人!” 他却挥了挥手,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抹红。 侍卫的惨叫、士兵的嘶吼、国师府横梁崩塌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在耳边褪去。 世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碎在空处。 符咒的红光还在燃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薛九歌架着叶南往外走,叶南笑了,然后,给了白简之一个决绝的背影,红绸在风里绷得笔直,像根断了的弦。 那抹红消失在了大门外。 那个说不许他死的人,那个想长命百岁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银发垂落遮住脸,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抖,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问:“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吗? 火焰已经燃进了他的指缝,灼痛钻进骨头缝里,还在蔓延,白简之却笑了,笑得眼泪更凶。 原来爱到极致,连恨都成了奢望。 “好!”他捂着心缓缓跪下去,听见自己说,“我允师兄你长命百岁……” 他亲手放走了叶南,放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执念,与后半生仅剩的光。 第91章 萧庚扑了过来:“国师大人,定是有人破了阵法玄机,螣王兵都醒了神智,西戎鬼兵迟迟不到,怕是在边境遭了埋伏!” 白简之望着巷口最后一点红消失的方向,手上还残留着符咒熄灭的灼痛。 萧庚急道:“国师大人,此刻您的命最重要,弟子助您脱身。” 白简之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只剩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低笑一声,“本就没打算困死在这里。” 萧庚一愣,见他抬手间,一道符咒就打在了国师府的蛇神石雕上,符咒随着手指在蛇眼处轻轻一转,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在半空织成道巨大的光网。 “螣国留不住我。”白简之的声音透过光幕传出去,带着种非人的空灵,“西戎,自会有我的天地。” 萧庚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股无形的力托到白简之身边,脚下的石阶正慢慢沉入地底,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看好了。” 白简之指尖掐诀,蛇形光化作万千萤火虫似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浮出个小小的白简之,银发玄衣,笑容诡谲,同时往不同方向飘去。 螣王的士兵们举刀砍向光点,刀刃却径直穿了过去。 那些幻影落地处,腾起浓烟,烟里钻出数不清的小蛇,吐着信子往人脚边缠。 “那是仙法啊?” 有士兵吓得丢了刀,望着半空飘飞的无数白简之,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天上的光点越升越高,白简之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金光里渐渐变得透明。 他踩着盘旋而上的雾气,银发与玄衣在光尘中舒展,竟真有种羽化成仙的错觉。 “恭送国师 ——” 国师府士兵跪在暗道边缘,对着那道虚影叩首,声音里带着敬畏与狂热。 白简之没有回头。 天上最后一片光尘消散时,地底的暗道入口也刚好合上,与周围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光淡去,那些小蛇也化作烟尘消失。 士兵们举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刚才那景象太过诡异,不似凡人手段。 消息很快传到街上。 百姓们挤在国师府外,望着半空中残留的微光,有人忽然跪倒在地,嘴里念起了蛇神的祷词。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不停地叩拜,以为是神明显灵,要回天上去了。 螣王站在影壁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国师府,忽觉后颈发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颤:“收兵。” 风卷着残余的血腥味掠过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姓还在叩拜。 西戎边境的风,该比螣国更烈些,白简之在暗道里走着,掌心的灼痕越发疼起来,那里曾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 西戎鬼军的溃兵刚被斩尽,厉翎的遮面早已在厮杀中扯碎,露出锋利的下颌,汗珠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王上,西戎残部已退至螣国国界以百里之外! 副将单膝跪地,请示道:“是否追击?” “不必,改往螣国发兵!”他开口,立马调转马头向螣国冲去,大部队立刻循着他的方向,马蹄声裹挟着将士们的呼喊,冲破风障,朝着螣国全速前进。 奔出数里,他的目光看向了西方的天际,那里正有烟尘往这边滚,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里裹着的呼喊。 一道红影正从前方官道驰马奔来,喜服的下摆被风掀起。 叶南翻身下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覆面早就没了踪影,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清马上人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厉翎!!!” 马蹄声骤然停在他面前,厉翎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带起阵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 叶南被他狠狠按进怀里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过战火的血腥味。 “呜……” 叶南的脸埋在他的袍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喜服的红蹭在黑色盔甲上,像团烧起来的火,“我回来了!厉翎,我终于回来了!” 厉翎的手臂收得死紧,手指掐进他背后的衣料,间的哽咽堵得发疼,他只能低下头,用下巴抵着叶南汗湿的肩膀,一遍遍地蹭,声音碎得不成调:“叶南……叶南……你怎能这么狠心……” 远处的士兵们别过头,没人敢看这副景象,他们那位坚强硬朗的王,此刻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滚烫的相拥没持续多久,厉翎就一把推开了他。 叶南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厉翎通红的眼,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像要烧穿人,连带着周身的血腥气都变得更烈。 “叶南!”厉翎的声音带着怒意,却又藏着怕,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出来,“假死、与白简之成亲、被困于地宫……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不剩,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磨出红痕,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可他半点疼都没觉出来,与心口那阵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疼而言,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恨这树干不够硬,恨自己没早点看透白简之的局,恨自己让叶南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的江山,我自会一拳一拳打下来!用不着你拿命去赌!”厉翎的声音发哑,怒意里裹着浓重的委屈与自责。 叶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泪珠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知道厉翎在气什么,气他把生死当儿戏,气自己被蒙在鼓里只能干着急,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厉翎的怒意里裹着多少疼,多少怕! 于是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厉翎的袖口轻轻蹭着,真诚地道歉:“我错了嘛,可我不是专为这个去的。” 见厉翎没甩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仰着的脸上满是认真:“我中了白简之的蛊,不去螣国,毒发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点什么,总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着袖口轻轻晃了晃,像只讨饶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就像山中学艺时,你总是帮我解围,后来景国来犯骁国,你接到信马上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来……” “闭嘴!”厉翎打断他,可声音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叶南反而得寸进尺,干脆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颊在他袖子上轻轻蹭:“厉翎,我疼,他们给我喂药,手腕被铁链磨破了……” 这话刺破了厉翎强撑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这人刚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要费尽心思想着哄他。 心口的闷意骤然炸开,悲意混着愧疚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愧疚?他珍爱之人,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对方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到。 厉翎一把将人重新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将叶南的骨头揉碎。 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哑得不行:“傻子,你这个傻子……” 叶南被他勒得有点喘,却乖乖地不动,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厉翎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卷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裹着鲜红的喜服,像一幅泼墨画里点染的朱砂,浓烈得化不开。 薛九歌悄悄挥手,示意士兵们先往前走,有些画面,不该被打扰。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贴在他颈侧的脸颊很烫,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第103章 他悄悄勾起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厉翎,你抱得太紧啦!” 厉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要以此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慢慢罩住螣国边境的荒原。 震国大军暂时休整,营帐连成片,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叶南换了身常衣,他掀帘走出主帐时,见厉翎正和薛九歌坐在帐外的篝火旁,手里各捏着个粗瓷碗。 “公子南,这边!”薛九歌扬了扬手里的酒坛,陶土封口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这是我从螣国市集顺的百年酿,错过可就没了。” “你救我,居然还有时间去顺酒?”叶南在篝火旁坐下,伸手接过酒碗时,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还顺了什么?别是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吧?” 薛九歌被他问得脖子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粉:“没、没顺别的,就给林枕月买了块端砚,石眼亮的那种。” “林枕月?”叶南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厉翎正低头抿酒,嘴角却悄悄勾起点弧度。 他往薛九歌身边靠了靠,手肘轻轻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林侍郎?” 薛九歌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像被篝火烤过似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是、是啊,他上次说想要块好砚台练字……” 叶南心思通透得很,抱臂往后靠,笑着打趣,“薛将军这效率,救人的同时,还能顺便置办彩礼。” “公子南慎言!”薛九歌急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扣地上,下意识往厉翎那边看,像是在求支援。 可厉翎只是慢悠悠地晃着酒碗,火光照在他眼底,漾着看好戏的笑意。 薛九歌没等来解围,反倒被叶南看得更不自在,只好梗着脖子强辩:“就、就是块砚台,不算彩礼……”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抿嘴笑。 叶南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刚要再逗两句,却被厉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 “先喝酒。”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声音里裹着笑,“再逗下去,咱们薛将军该找地缝钻了。” 薛九歌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倒把叶南笑得直拍大腿。 篝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笑声裹在暖融融的光里。 第92章 喝酒间,叶南就瞥见薛九歌左臂上渗着点暗红,应该有未愈合的伤口,惊道:“你今日救我时受伤了?还在渗血,怎么不处理?” 薛九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给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沙场摸爬滚打的,这点伤算什么。”说完,往叶南身边靠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在山里吗?你赠我的那本《姽满子》兵法抄写本,我现在还贴身带着呢!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 叶南正往嘴里倒酒,闻言笑出声,酒液差点呛进喉咙。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大咧咧地摆手:“书是好书,可当年我不太靠谱,抄录时还漏了两页,后来发现错字连篇,本想烧了重抄,结果被你哭着抢去了。” “哪有哭!”薛九歌急得脸又红了,梗着脖子辩解,“再说,那书好用得很,有一次靠里面虚则实之的法子,把敌兵骗得团团转。” 他说着飞快地回到账中,掏出个包,复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姽满子”三个字确实有些歪扭。 “你看,” 薛九歌献宝似的把书递到叶南面前,“我都裱了三次了,比宝贝还金贵。” 叶南探头瞅了眼,指着某页笑了:“这里,乘虚而入被我写错了,你居然也敢照着用?难怪听厉翎说过,你有一回,仗打得没有章法。” 薛九歌的耳根又红了,挠着头傻笑道,“不过歪打正着,还是赢了。” 厉翎在一旁端着酒碗,看着薛九歌献宝似的翻着旧书,又看看叶南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得亏你命大。”厉翎伸手敲了敲薛九歌的脑袋。 薛九歌赶紧把书收好揣回怀里,又端起酒碗敬叶南:“不管怎么说,都得谢公子南当年赠书之恩,这碗我干了!” “少来这套。” 叶南跟他碰了碰碗,仰头饮尽,倒有几分当年在山中偷喝酒的野趣,“要谢就谢你自己命硬,换个人照着那错字书打仗,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薛九歌被他说得嘿嘿直笑,又猛灌了几口酒,脸颊红扑扑的,倒比刚才谈及林枕月时更显憨态。 篝火的暖光落在三人脸上,把那些刀光剑影的戾气都烘得淡了,只剩下轻松自在。 “白简之那边……” 薛九歌往篝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溅起来,“真就放他去西戎了?” 厉翎点头,“西戎各部本就互相看不惯,他去那里绝对没空再插手中原。” “对,”薛九歌用树枝拨了拨炭火,露出底下通红的炭核:“西戎巫蛊虽盛,却派系林立,白简之到了西戎,怕是要先应付各部的暗算与拉拢。” 叶南没接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待中原一统后,我就让人去西戎边境筑高墙,只留几个关卡互市,丝绸茶叶可以过,铁器硫磺半点不许流过去。” 薛九歌笑:“这招绝了,的刀箭没了铁料补给,看他们以后怎么打。” 厉翎点头,“西戎部落年年互斗,上个月还为了草场杀得血流成河,白简之想借巫蛊统一西域?没有十年八年根基,纯属做梦。” 他抬眼望向中原方向,夜色里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农田与城池:“这几年我正好修水利、劝农桑,等中原粮仓满了,甲胄足了,他再来多少人,咱们都接得住。” 叶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以不变应万变,这法子稳妥,咱们防着就是。” 薛九歌嚼着烤得焦香的羊肉,含混不清地接话:“要是有人敢犯中原,我定带着铁骑踏平西绒!” 厉翎被他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你胳膊上的伤养好再说。” 酒坛渐渐空了,篝火也弱了下去,只剩炭火在暗红地烧,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时候不早了。”厉翎站起身,伸手将叶南拉起来,“明日还要压境,去睡会儿。” 薛九歌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打了个哈欠:“我去看看岗哨。” 叶南被他牵着往主帐走,帐内早已备好了热水,铜盆里的水汽蒸腾着。 沐浴时叶南总不安分,脚在水里扑腾着溅起水花,全洒在厉翎胳膊上。 厉翎捏了把他的脸颊,语气凶巴巴:“安分点,你今晚还想睡吗?”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那还是想的。” 擦干身子躺进被窝时,叶南背对着厉翎打了个哈欠,刚转身,就被人从背后圈住了腰。 厉翎的下巴抵在他后颈,呼吸有点烫,却迟迟没动静。 叶南憋不住先笑了,转过身正对上他紧绷的脸。 “还在气呢?”他伸手去捏厉翎的嘴角,被对方偏头躲开。 “不敢气骁王。”厉翎哼了声,“毕竟您能屈能伸,又是假死又是和……成亲的,把我耍得团团转。” “哪有耍你?” 叶南往他身上爬了爬,膝盖抵着他的腰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你看,一点没少。”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软,手指钻进厉翎的心窝里轻轻挠:“厉翎,我的好殿下,别气了好不好?等回了震国,我给你抄一百遍兵书,给你包茴香饺子,还陪你去……” 厉翎被他蹭得心头火起,一把翻身将人按在身下,呼吸喷在他脸上:“明日要攻螣国都城,想着你身上带伤,不然……” 他故意顿了顿,手掌划过叶南的腰侧,“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叶南笑得眼睛眯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那等回了震国再让你欺负。” “好,这可是你说的。”厉翎咬了咬他的唇角,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笑意,“回去就把你锁在房里,保管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南乖乖应着,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厉翎这才满意了,重新躺回他身边,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帐外的风还在吹,他低头看着叶南含笑的眼,轻声说:“我们总算快胜利了。” 叶南握紧了他的手,踏实得让人安心:“嗯,快了。” 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远处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些微的暖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泛着鱼肚白,震国大军已如黑色潮水般压向螣国都城。 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脚步声沉闷如雷,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矛尖组成的林莽直指城楼,旗帜上的玄鸟图腾带着凛冽的杀气。 第104章 城楼上的螣国士兵缩着脖子,甲胄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昨日国师府的厮杀让他们眼底布满红血丝,握着弓的手止不住地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玄甲,只觉得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力,更别提战斗。 “王上!震国大军已到城下!”内侍连滚带爬冲进王宫,声音抖得凶,“都城全被围住了!” 螣王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案几上的兵符泛着冷光,却再也调动不起半分兵力。 与白简之一战后,剩下的残兵大多带伤,此刻面对迅猛的震国大军,早被吓破了胆,正缩在营房里瑟瑟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螣王不停地拍案,“白简之跑了,就留这么一个烂摊子给本王,让厉翎乘机而入。” 丞相颤巍巍地跪伏在地:“王上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求和,震国势大,我军已无力抵抗啊!” “求和意味着什么?”螣王笑了,笑声里满是暴戾。 “是叶允那个贱人!”他从侍卫身上拔出佩剑,剑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把他给本王带上来!” 侍卫很快拖着叶允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污,发髻散乱地贴在脸上,被按跪在地上时,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疯狂:“螣王,你不能动我,我有功,我帮你赶走了白简之!” “本王所见,你勾结叶南,故意泄露兵符,想让本王把江山拱手让给了震国!”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为您啊!”叶允看螣王眼神越来越凶,知道再求无用,索性大喊,“我是骁国王室后裔,是天潢贵胄!你杀了我,骁国绝不会放过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螣王单脚踩着他的背,“白简之跑了,你就得替他死!” 叶允吃痛:“王上,让我去给叶南说,叶南定会劝厉翎退军的。” 螣王挪开脚,剑锋指向了叶允颈部,冷道:“叶南,他巴不得你死。” 说完,眼神一厉,手腕用力,利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血珠溅在王椅上。 叶允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里还吐着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涌出满口血沫。 “拖出去,喂狗。”螣王甩了甩剑上的血。 侍卫们慌忙拖走尸体,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丞相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那股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殿外忽然传来更密集的呐喊。 螣王走出殿门,登高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玄甲,后颈发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白简之闹得不可开交,不过是在棋盘上急着吃子的两枚棋子,却没留意叶南与厉翎,叶南以身入局,成为关键一子,只为替早已执棋站在局外的厉翎,落定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手。 风卷着震国士兵的呐喊掠过城楼,螣王扶着冰凉的城墙,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比白简之在的时候还要绝望。 远处玄甲方阵里传来整齐的呐喊:“开城降者,免死!” 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 “王上……” 丞相手里捧着件粗布衣料,“该做决断了。” 螣王望着那件灰扑扑的衣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被死寂取代:“拟国书,伺候更衣。” 内侍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解下他腰间的玉带,褪下黄色衣袍。 粗布衣服蹭过皮肤时,带着种粗糙的刺痒,像在提醒他过往的尊贵全是泡影。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头发随意挽着,腰间只系根布带,活像个寻常农户。 “国书拟好了吗?” 他对着铜镜扯了扯衣领。 “拟、拟好了。” 丞相慌忙递上卷竹简。 螣王接过,竹片硌得掌心生疼,颤颤巍巍地盖上了国印——“螣国愿降,献玉玺,去王号,称螣侯,从此受震国节制,永不反叛,只求保留先祖陵寝与城郊万亩良田,安度残年……” “走吧。”他将竹简塞进袖中,转身往城楼下去。 台阶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自己破碎的江山里。 城门缓缓开启。 螣王站在城门正中,粗布短打在盔甲洪流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对着厉翎的方向深深一拜,脊梁弯得像根被压折的芦苇。 “螣国降人,参见震王。” 厉翎坐在马上,盔甲披风里舒展,他看着螣王,抬手示意士兵收剑:“准你所请。” 亲兵呈上国书。 “传我令。”厉翎扬声道,“接管螣国都城,清点府库,善待百姓。” “是!” 玄甲士兵齐声应和。 螣王被士兵引着往城郊别院去,背影佝偻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要穿着粗布衣服苟活。 厉翎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南,正对上对方含笑的眼,他的发丝被风掀起,眼底盛着澄澈与温柔,那里面没有了刀光剑影,只有寻常岁月。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笑意已泄露了所有心事。 少时两人在屋顶虚绘的那轮缺月,终在今日的风里,圆成了满盈的模样。 城楼上的螣国旧旗已被取下,换上独属于震国的玄鸟旗号,随后几日,中原一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四处飞。 一月后的早朝,厉翎立于螣国旧宫殿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透过殿门,“自今日起,震国易号为大宸,取玄元启运、宸极居中之意,年号开玄。” 厉翎的目光扫过殿内百臣,“迁都于螣国旧都,定名镇京,此处扼守西戎咽喉,朕与公子南将共守国门,以示华夏不可犯之威。” 叶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镇京虽近边陲,却如利剑在鞘,可镇西戎,可护中原万里田。” 他抬手指向殿外的远山,“待城墙筑成,此处便是天下最安稳的屏障。” 厉翎颔首,续道:“即日起,设二圣临朝之制,凡军国大事,朕与公子南共议,凡民生政令,公子南与朕画批,同署大宸二字。” 厉翎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圣旨,与叶南并肩钤印,朱红的印泥落在绫缎上。 夕阳正斜斜照进大殿,厉翎与叶南并肩站在丹陛上,望着阶下连绵的朝服,相视一笑。 阶下百臣齐声应喏,朝服窸窣声里,叶南一身紫袍立于左侧,与厉翎并肩接受朝拜。 “另,”厉翎道,“颁《大同律》于天下子民,大宸境内,赋税一体,律法一体,通婚不限,互市免税。” 圣旨由内侍捧着,自大殿一路传出,经大街,贴于全国最热闹的市集。 镇京大街识字的书生踮脚念着,围观的百姓听得痴了,忽有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陛下圣明!公子南圣明!” 刹那间,跪拜声如潮水般漫开。 风从运河水面掠过,吹遍中原大地。 “开玄元年,” 厉翎轻声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中原尘埃落定,本来我的打算是写到这里便算完结,后面加几个温情的番外。 但是,如果故事止步于此,那它便只是一出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结局,厉翎和叶南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虽完美,却不完整。 童话可以止步于相拥的一刻,而史书却要载满一世的枯荣。 我不满足于只看到他们双圣临朝,接受万民簇拥的瞬间,我更想看厉翎与叶南如何在这片山河上,用余生一寸寸缝补好乱世,绘出那个他们想要的海清河晏。 我也想陪着白简之,看他在孤寂的岁月里,如何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寒蝉长夜,践行他的诺。 我想写他们如何亲手垒起每一块太平盛世的砖。 我觉得这些经历应该都属于正文,因此,接下来的最后几章,我将陪他们走完帝王之路(没有番外),这不仅是一个结局,更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世无双》。 感谢每一位朋友从开篇到现在的收藏与陪伴,是你们的支持,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动力,让我们陪他们一起走完吧[红心] 第93章 开玄元年秋,震国易号大宸,定都镇京的圣旨传遍六国。 原震国旧都的官署门前,挂了迁京文书,大小官员正忙着打点行装。 户部侍郎林枕月的府邸里,却不见多少箱器物,反倒堆了数十只大樟木书箱,小厮们踮脚往马车上摞。 薛九歌勒住马缰时,正看见林枕月蹲在最后一只书箱前,侧脸被秋日晒得泛着薄红。 他翻身下马,刚好林枕月回头。 “薛将军?” 林枕月慌忙站起身,“你不是去清点军械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九歌走到他跟前,拍了拍马车上堆得小山似的书箱,漫不经心的笑:“军械有亲兵盯着,少我一个不少,倒是林侍郎这儿,我不来瞧瞧,有些不放心。” 林枕月的耳尖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快要歪倒的书箱:“哪、哪有什么不放心,这些都是公子南批注过的孤本。” 第105章 他说着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露出里面的纸页,朱红色的批注小字很利落,“都是好书,我得好生护着,丢了一本,我都没法向陛下与公子南交代。” 薛九歌的目光在那朱批上落了落,随后大步上前,弯腰拎起最沉的那只书箱,箱子底沿还贴着封条。 他笑着把箱子往林枕月面前递了递,故意逗道:“林大人既对这些书宝贝得紧,想必也扛得动这点分量?” 林枕月果然被唬住,慌忙伸手去接:“我、我来试试。” 樟木箱子刚沾到手掌,他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再使劲,腰后就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力道。 “公子南的书重要,” 薛九歌的声音压得很低,擦过林枕月的耳廓,“林大人的腰,就不重要了?” 林枕月僵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能闻到薛九歌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将营特有的男人气,莫名让人慌了神,只顾着点头:“重、重要的……” “知道重要还逞强?” 薛九歌低笑一声,手臂稍一用力,就把书箱从他手里接了过去,顺势往他腰侧推了推,“站好,仔细摔着,以后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不许自己动手。” 他的胳膊不经意擦过林枕月的腰侧,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眼底漫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林枕月直到看着薛九歌把书箱稳稳放上车,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似乎能感觉到那阵麻意。 殊不知,由于失神,怀里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惊呼一声去捡,薛九歌却眼疾手快,先一步捞在了手里。 是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没写书名,翻开几页,墨迹还带着新干的润色,主角名字赫然是 “叶南”。 薛九歌漫不经心地往下翻,眉峰渐渐挑高,只见纸上写着 “公子南探到螣国国师府,不慎为敌所擒,帐中烛火暧昧……”,后面的字句越发露骨,竟有几分风月话本的意味。 “这是……” “没、没什么!” 林枕月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就要抢,却被薛九歌举着册子往后退了两步。 他急得眼眶发红,结结巴巴道,“我、我瞎写的!闲来无事练笔的……” 薛九歌复又拿出来,故意慢悠悠地翻到某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青丝散落在国师的白袍上,如墨浸雪,林大人这笔力,厉害。” 他见林枕月急得快要跺脚,话题一转,“我听闻公子南也爱读话本,不如我替你呈上去?想必他会很喜欢。” “不可不可!” 林枕月慌忙摆手,“万万不可!陛下和公子南若是见了,我、我会死的!” “那你还敢写?”薛九歌唬道。 “我朝史官哪敢写这些,但我想写,后世如有人读到,就可以知道当时的真相,知道公子南是怎样的智勇双全,他凭一己之力,赶走了白简之,加速了中原一统,有些的确是情节需要,”林枕月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我绝对不会造谣公子南的,他俩绝对清白。” “史官也不一定据实,你这么说也在理,”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心里偷乐,面上却绷着,把册子合起来掂了掂:“那我替你保密。” 见林枕月松了口气,又慢悠悠补了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枕月愣愣抬头:“什、什么条件?” 薛九歌走近一步,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手掌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私语道,“每晚到我府上来写,写完念给我听,如何?” 他的目光太沉,林枕月被看得心跳如鼓擂,薄汗浸湿了掌心,“这、这……” “怎么?不愿意?” 薛九歌挑眉,作势要去拿他怀里的册子,“那我现在就……” “我答应!” 林枕月慌忙按住册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便是……” 薛九歌低笑出声,终于伸手帮他把最后那只书箱搬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薛九歌翻身上马,侧头看了眼缩马车角落的林枕月,见他还抱着那本烫手的话本,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秋风卷着尘土,扑在迁徙队伍的旌旗上,队伍行进了数日,暮色降临时在一处开阔谷地扎营。 薛九歌巡营归来,解下披风丢给亲兵,扬声道:“这次迁徙文官居多,先休整一日,但武不能废,明日卯时起身,百步外立靶,全体武将晨训半个时辰,加练射箭一个时辰,不合格者晚间继续加练。” 武将们齐声应喏。 林枕月正坐在薛九歌的账内写书,闻言抬起头,等薛九歌的身影走近,他合上书册。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衬得侧脸愈发白皙:“薛将军,此前你说过,要教我射箭的。” 薛九歌脚步一顿,想起之前出发去螣国前,的确答应过林枕月,点头道:“明早就带你去练练。” 次日一早,他就拉着林枕到了靶场。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掂了掂。 林枕月迟疑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握住手腕往弓上引,“过来。” 鼻尖瞬间涌入薛九歌身上的气息,与他案头清苦的墨香截然不同,很是霸道。 “抬手。” 薛九歌的声音有着武将特有的力度,掌心裹着对方的手往后拉弦,粗粝的茧子擦过细腻的腕肉,引得林枕月微微瑟缩。 “放松一点,”薛九歌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绷紧的手背:“握笔的手,别攥得这么紧。” 他刻意放慢动作,教他调整呼吸与瞄准靶心,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感受到书生皮肉的温软。 薛九歌心想,林枕月的手确实软,骨节还秀气,他似乎不费力就能折断对方的手腕。 “薛将军……”林枕月见他失神,忙问道,“是我的姿势不对吗?” “对的,拉满。” 薛九歌带着他的手往后收。 林枕月只觉胳膊酸得发抖,弓弦勒得手发痛,刚要松劲,腰后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 薛九歌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隔着衣料,传来隐约的温度,让林枕月心里莫名发慌,不好意思地偏了头。 “看我干什么?看靶心!” 薛九歌的发丝扫过他的颈侧,“你写话本时,描摹公子南弯弓的神态那般细致,此刻自己试试,能否感受到那份力道?” 林枕月的脸 “腾” 地红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话本里的句子,一会儿是薛九歌圈着他的手臂。 手指一颤,箭矢 “嗖” 地飞出去,偏得离谱,扎在靶旁的柳树上。 “手抖什么?”薛九歌低笑,故意用手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难不成还怕我训你?” “才、才没有。” 林枕月挣扎着想退开,却被箍得更紧。 薛九歌重新搭箭,这次几乎是将他完全圈在怀里,手把手地引导:“吸气,沉肩。” 他淡淡的汗味,落在林枕月颈侧,“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晃,要会学会判断风力,感受一下。” 话刚说完,就被带着射出一箭。 这次箭矢擦过靶边,离红心只差寸许。 林枕月刚要展露些许欣喜,手腕就被握紧,薛九歌看着他被弓弦勒出的红痕:“书生的手就是金贵,这点力道就红透了。” 林枕月挣了挣,没挣开,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薛九歌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明明很温暖,但林枕月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焐软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发力,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充满力量。 “最后一箭。” 薛九歌认真道,“凝神。” 薛九歌退开了一点,不再刻意引导,只是圈着他,让他感受自己的呼吸、风力与发力的节奏,然后在某个瞬间,一下松开手。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正中央。 林枕月愣住了,还没回过神,就听薛九歌在耳边说:“枕月,多练练,否则到了镇京那寒凉之地,怎经得住操?” 林枕月望着那支稳稳扎在红心的箭,明知道兵痞子说话就是这么没有章法,但脸就是烧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私心放一章小薛和小林的,后天回归正常cp[让我康康] 第94章 开玄三年的春日,刚散了早朝,厉翎便拽着叶南往偏殿走,内侍捧着两套半旧的布衣候在那里。 “来,换了,今日带你出宫去转转。” 厉翎笑着说。 叶南开心地点了点头,两人忙不迭的换衣服。 在宫里闷得久了,能去市井感受一下热闹,也算是换种方式透透气。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沿街的叫卖声便涌了过来。 布庄的伙计正踮脚挂新到的花布,吆喝着妇人驻足,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鲜货发亮,不时有行人停下来买上一把……往来的百姓脸上多带着笑意。 第106章 他们顺着一路走下去,拐进了街角最热闹的茶馆。 此刻正是午时最热闹的时候,说书人的醒木 “啪” 地拍在案上,惊得满座茶客都竖起耳朵。 厉翎拉着叶南缩在最角落的茶座,跑堂的沏上两杯粗茶。 “话说景国铁骑踏破骁国城门,公子南急修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震国。” 说书人拍着醒木,折扇在掌中敲得噼啪响,“那信纸沾着血,看一眼能让铁石心肠都软三分!” 叶南笑了,这说书人实在太夸张了,他就写了个信,都能让当时的震国太子厉翎窃出震国兵符,不惜与自己的父王作对,若是血书,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他眼底泛起些暖意,侧头看向厉翎,厉翎听得认真。 叶南轻叹一声:“当时,你着实比我想得更快就到了。” 厉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当时只想着见你,一路狂奔。” 这话让叶南心中一暖,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那说书人续道:“震国太子厉翎见信,连夜提兵救援,二十万铁骑直杀得景国兵将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退了好几十里!” “听着还挺还原。”叶南噙着笑,眼角余光瞥见厉翎嘴角扬起的弧度。 厉翎低笑,刚要接话,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折扇 “唰” 地展开,指着台下:“当晚军帐之内,烛火摇得暧昧,公子南为谢救命之恩,亲手解了震国太子的铠甲,以身相许……” “噗 ——” 叶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耳根却红得像被烙铁烫过。“这、这说的什么浑话!” 厉翎低低笑出声,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茶渍,重复道:“听着是还挺还原的。” “过分了!” 叶南握着茶杯,瞪了厉翎一眼,“你还笑!” 厉翎挑眉,往他那边倾了倾身:“接着听。” “两人在帐里折腾到后半夜,军帐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巡营的卫兵都绕着走。” 说书人眉飞色舞,声音有着点狎昵,“那帐子里的动静啊,啧啧,听得人耳热!直到天快亮了才歇着……” 叶南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偷瞄了眼厉翎,见对方听得专注,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口,气得伸手在桌下拧了他一把。 厉翎闷笑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 “这民间话本也太没规矩!” 叶南压低声音,气鼓鼓地说,挣了挣手却没挣开。 厉翎捏了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如今刑法宽和,是你说,让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凑巧听到了我俩的话本,若就此下令禁止,怕是很难了解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正说着,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拔高了声音:“谁料次日天光大亮,竟是公子南端着铜盆进帐,太子殿下反倒赖在榻上,说是腰杆都直不起来喽!” “……” 空气瞬间安静。 叶南先是一愣,转头看厉翎,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手里的茶盏被捏得咯吱响。 “这个话本是谁写的?” 厉翎的咬牙切齿地问。 叶南笑着凑到他耳边,故意用他方才的话回敬:“如今刑法宽和,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况且多听听这些,才能知道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厉翎被他堵得语塞,脸色更沉了。 说书人听有人在问话本,以为生意来,抖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二圣秘辛》!此乃新晋才子月绕九歌所作,保准比前本更精彩,二文钱一本。” “月绕九歌?” 叶南愣了愣,“这名字……” “林枕月!” 厉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户部工作还是太少了,他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污糟东西,回头就让他去管互市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到他手软,看还有功夫写这些!” 叶南笑得欢,被厉翎拽着往茶馆外走,踉跄间回头看,见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收着赏钱,满座茶客的笑,浪涛似的涌出来。 厉翎一路没说话,回到宫中,拽着叶南的手腕往书房走,布衣还没换。 推开书房门,厉翎反手就把门关了。 他转身时,叶南正往窗边退。 “不笑了?” 厉翎挑眉,一步步逼近,“刚才在茶馆笑得倒欢。” 叶南往窗台上缩了缩,气短了半截,“我笑那说书人想象力丰富,把殿下赖床说得跟亲眼见似的。” “小南,你倒是会狡辩!” 厉翎伸手就去抓他,却被他灵活躲开。 “哎,别恼啊。” 叶南绕到书桌另一边,打趣道,“你想啊,百姓好奇心重,就爱听这些宫内秘史,若不把剧情编排得跌宕起伏,哪有人买账呢,我们两人的话本能养活多少说书人呢。” 厉翎的脸色稍缓,却仍板着脸:“说什么不好,偏编这些登不上台面的。” “怎么登不上台面?” 叶南来了兴趣,“我反倒觉得有趣,成日公务繁忙,倒是可以把民间的话本收上来,晚上读一读,很是有趣。” 叶南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厉翎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往怀里带。 叶南早有防备,顺势往他胸口一推,借着力道退开半步,眉眼弯弯:“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厉翎喜欢叶南现在生动的样子,比几年前那种冷冰冰的好太多了,仿佛一朝又回到了少时。 “看来小南真是了解我,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厉翎的声音沉了沉,危险的意味靠近,“我现在想把你办了。” 叶南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刚摸到门环,后领就被人抓住。 他挣扎着往前挣,却被厉翎轻轻松松拽了回去,后背撞在坚实的胸膛上。 “想跑?” 厉翎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给朕赔罪。” 说着就拦腰把他抱起来,叶南吓得踢腾着腿:“放我下来!这是书房!” “那就回寝殿。” “厉翎,别犯浑,青天白日的……” 厉翎偏不听,抱着人往寝殿走,路过花园时,正撞见薛九歌和林枕月并肩走来。 林枕月手里都捧着卷宗,抬头撞见这场景,慌忙低下头去。 “陛下,公子南。” 薛九歌倒是见怪不怪了。 林枕月跟着低低顺了声,额角的碎发垂下来。 厉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故意颠了颠怀里的叶南,扬声道:“你们两人来得正好,朕刚好有事找你们,从明日起,让林枕月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薛将军多盯着点,白天让他算账,晚上…… 多练练筋骨。” 他说这话时,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薛九歌那边瞟了瞟,嘴角勾着抹耐人寻味的笑。 薛九歌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能整日跟林枕月待在一起,耳根微微发红,忙不迭应道:“是!臣遵旨!” 林枕月还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抬头应声,看见厉翎怀里的叶南正瞪着眼睛朝他使眼色,顿时更糊涂了,讷讷道:“臣、臣一定好好算账,筋骨也会好好练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又想不出哪里错了,只挠了挠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自己这是要升职了? 再看厉翎和叶南身上那身布衣,林枕月双眼放光,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公子南莫不是在扮猪吃老虎?方才那模样看着像被欺负,指不定是谁把谁按在榻上……这样的内容,有人看吗? 他正想得入神,薛九歌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朝远处努了努嘴。 林枕月回神,见厉翎已抱着叶南转过回廊。 叶南在厉翎怀里笑得直抖:“你看林枕月那傻样,怕是又在琢磨写话本了。” “朕会亲自买一本看看,以评估他的工作量。” 叶南笑得抽气:“你这是在迁怒!” 厉翎威胁道:“你别笑,马上就到你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叶南瞥见廊下开得正盛的桃花,伸手想去摘,却被厉翎故意偏了偏。 “老实点。”他说着,大步流星往寝殿去。 叶南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沉稳的心跳声,嘴上却不求饶:“厉翎你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回应他的,是寝殿门被 “砰” 地撞开的声响,以及厉翎带着笑意的低语:“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样子了。” 《大宸史》记载: 开玄三年 厉翎和叶南推行变法的第四年,运河全线通航,商船排着队走,人称“金锦水道”,田里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米价压到两文钱一斗,药农入了户籍,官府开了惠民药局,戊国的乌金工坊扩到一百二十家。 第95章 螣国国师白简之当初带着几百名鬼军消失在螣国边境的风沙里。 此后五年,西戎的戈壁上总有银发白袍的身影掠过。 最初只是个蜷缩在山下的小部落,却在野蛮残忍的争斗中,一步一步蚕食西域其他部落。 第107章 一个部落老巫在篝火前诅咒这个“带着邪气的中原白发人”时,白简之正让鬼军将俘虏的喉管割开,温热的血在沙地上模拟天象——荧惑守心,让一向迷信的西域人乱了阵法。 第二日,多个部落首领看见自家帐篷顶上凭空开出雪莲,那是他擅长的幻术,却让多个部落匍匐在地,高呼“鬼王降临”。 他开始以鬼王自居。 他让鬼军在月食之夜剖开活马的腹腔,让跳动的脏器拼成 “臣服者生” 四个血字,用蛊虫让敌对部落的水源开出血色莲花,宣称是上天示警。 西戎的蛮荒部落信了,那些他擅长的伎俩,在蛮荒之地成了无往不利的利刃,最高贵坚韧的信仰。 五年间,他的疆域像摊开的血书,在西戎的地图上不断晕染。 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是盘踞在瓦阴山的阿拉古部。 白简之的大军围了阿拉古部的石城。 他站在冰封的河床上,白袍外罩着银狐裘,银发在风中泛着冷光。 那张脸依然精致艳丽,唯独那双眼睛,寒得能冻裂岩石。 “卯时前开城。”他下令道,“若不降者,不赦一人。” 城楼上的阿拉古部首领将刀往垛口上一剁,刀面映出他满脸的虬髯,高声叫道:“白发鬼休要狂言!我部有天神庇佑,定叫你葬身在瓦阴山!” 白简之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中军帐,身后的萧庚看着石城上飘动的狼旗,低声道:“阿拉古部民风彪悍,还需要等……” “等!” 白简之掀起帐帘的手顿了顿,“天道从不怜惜不识时务者。” 那夜,石城里的篝火燃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峰顶,石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白简之缓缓抬起手。 数百名鬼军同时举起铁盾,盾面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撞门。”他的声音冷得毫无波澜。 沉重的撞木撞上石门,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有铁盾挡着,城楼上的箭根本射|不进盔甲。 前几下撞击,石屑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撞击到第二十下时,整座城门轰然倒塌,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阿拉古部族人。 哭喊声瞬间冲了出来。 白简之往前走,鬼军的刀劈砍时发出的脆响、族人的尖叫、战士的怒吼…… 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冰,进不了他的耳。 他走过燃烧的帐篷,走过堆积的尸骸,看见阿拉古部首领被鬼军踩在脚下。 银发拂过脸颊,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睥睨着将死之人。 石城中心的祭坛上,阿拉古部的大巫正举着骨杖念咒。 白简之走到他面前时,骨杖落地。 他微微俯身,轻轻地问:“你们的天神呢?” 大巫瞪大了眼睛,喉咙瞬间被割开,头一歪,没了气息。 萧庚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步步穿过尸横遍野的石城,白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掠过血色大地的巫鹰。 那些鬼军像是奉神谕行事的信徒,始终与他保持着的距离,不敢惊扰这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一日后,阿拉古部的大旗被扔进了火堆。 白简之站在石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像黑色的潮水拥在四周。 “传旨。” 他望着西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更辽阔的未知疆域,“定都焉师城,国号龙汉,年号南雍。” 登基大典那日,西戎各部族的降者都来了。 他们跪在祭台前,看着那个银发的鬼王接过玉玺,看着他身后展开的龙汉旗,在风中发出震耳的声响。 在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一刻,白简之的目光曾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中原,有他藏在心中,连提都不敢再提的名字。 但他已不能停留。 他的国,在西域的风沙里拔地而起,像一株饮血而生的巨树,根须扎在蛮荒的冻土下,枝干却朝着天空,将信仰无限延伸。 庆典后的深夜,萧庚掀帘而入,虔诚地跪在一旁:“大宸五年休战,国泰平安。” 白简之正在沙盘上推演疆域,闻言顿了顿。 “中原的围墙,是不是又加高了?” “何止。” 萧庚苦笑,“听说从镇京到边关,新修的烽火台连起来能照亮半个夜空,咱们若此刻挥师东进,怕是讨不到好。” 他看着沙盘上白简之标出的西征路线,顿时明白了什么,“陛下难到要……一路向西?” “西戎的部落认鬼神,不认王法,” 白简之指向雪岭以西的未知地域,“这就够了。” 萧庚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在螣国,白简之见到叶南时,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明知不可为的执着,还有想将这人永远锁在身边的疯狂。 那时的白简之会说:“若他肯留在我身边,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可如今,就连中原的方向,他都甚少再看。 萧庚揣度着这位君主的心思,白简之不是放下了,是把那份念想碾成了粉,混进了西征帝途的腥风血雨里。 他用五年征战筑起龙汉疆域,而之后会一路向西。 龙汉在西域称孤道寡,大宸在中原安邦定国,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更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 萧庚心忖:从白简之放手那一刻,此生不复相见,或许是这两人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两个月后点兵。” 白简之声音平静,“先取希柔,再取大宛。” 萧庚回神,应声退下。 夜风穿过营帐,白简之望向地图,沙盘上代表大宸的区域,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剜不掉的疤。 “师兄,你过得好吗?”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内低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我在这里,也建起了自己的国,还以“南”字定了年号。” 南雍二年开春,西戎的风沙里响起了号角。 白简之的铁骑踏过雪岭,第一个撞上的是希柔部落。 当萧庚带着割下的希柔首领头颅回营时,他正坐在缴获的黄金王座上,用银匕挑开酒封,银发在帐内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告诉大宛,”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匕尖的酒渍,“十日内开城,否则希柔就是榜样。” 大宛的国王在城楼上看见希柔部落的尸骸堆成了小山,连夜带着降书跪在了白简之的马前。 可当他献上最美丽的公主,却被白简之的鬼军拦在了帐外。 “朕要的,”他负手而立,“是你们的土地,还有归顺的人。” 此后三年,龙汉的铁骑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在西域的版图上不断收割,白简之定下了规矩,凡抵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的皇袍扫过众生头顶,马蹄扬起的沙尘,掩埋了最后一丝哭嚎。 周边的小国开始连夜迁徙,可龙汉的疆域扩张得比西域的风沙快,那些试图逃向更西之地的部落,最终都成了鬼军刀下的亡魂。 南雍五年,当新绘的疆域图呈上来时,白简之正在宫殿里批阅奏折。 图上代表南雍的朱色,已漫过了雪岭以西的大片土地,第一次超过了中原的版图。 他用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地名,递给萧庚:“这几处气候偏向中原,在这里建城,推行新制。” 白简之将中原的制度稍作修改加以运用,游牧与农耕同时兼存。 他让那些识文断字的西域士子也能入朝为官,他在各地设立汉学堂,统一语言,孩童入学免赋税,学成者可直接进入县衙当差。 起初有部落的老巫煽动族人砸学堂,白简之便让鬼军将他们当众杖毙,头颅挂在学堂门口示众,百姓敬畏,不敢与鬼王作对。 他还命人铸造刻着“龙汉南雍”字样的铜钱,取代西域流通的杂币,让商贩将铜钱流通到中原。 他将中原的二十四节气刻成石碑,立在每个市集的中央,西域的农夫开始按照中原的历法播种。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南雍七年的春天,当西域长出成片的麦田,当那些曾经只会放牧的西域人开始用中原的农具耕作时,各个部落都不得不承认,这位鬼王带来的,不仅是恐惧。 市集上的商贩能与中原通市,汉学堂的墙内外,都能听先生讲课,西域百姓开始懂了因果报应,敬畏天地,而不是野蛮献祭。 他们不再称呼白简之为“鬼王”,而是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叫他 “陛下”。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时期为 “南雍之治”。 但其实只有萧庚知道,深夜,白简之还会独自站在宫殿的最高处,望着东方的星斗,那里有中原的方向。 可他再也不会回头。 白简之正站在新修的祭天台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那是属于龙汉国南雍七年的声音,是白简之在西域的土地上,用铁血手段,浇灌出的新的文明。 …… 第108章 《大宸史》记载: 开玄五年 西戎边境的高墙修成,留三个关口与西域通商,每个关口都立着石碑,刻着 “大宸天威” 四个大字。 西域来的商人络绎不绝,骆驼铃声从早响到晚,镇京西市摆满了葡萄、烈酒和高大的西域马,中原的丝绸、瓷器也顺着这条路卖到了西边。 史称:开玄中兴 同年,白简之兼并西戎诸部,登基称帝,国号龙汉,定年号南雍。 开玄七年 用乌金打造的 “玄舟一号” 第一次出海,公主厉柔羽带着商队从东海出发,装着丝绸、茶叶和瓷器。 沿海的渔民多了二千户,官府还专门设了渔业司管海鲜买卖。 开玄十年 西域和东海的国家都派了使者来朝,夜市全面开放,异国面孔穿梭其间。 戏楼新排的《万国来贺》里,把公主出海的事演得活灵活现,场场都满座,乐声响遍全城。 天下太平。 同年,白简之继续向西扩张领地,收复部落上百,龙汉国土面积超过中原。 开玄十二年 全国设文才馆,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出身贵贱,只要通文墨、晓音律、擅技艺者皆可入内,馆内集书万卷,设诗社、画院、乐坊,每逢朔望便开馆论艺,胜者赏金帛,佳作刊行天下。 民间艺人自编《江湖游记》、《山海神谣》等,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把东海奇闻、西域传说编成长篇评话。 是岁,天下丰乐,民间有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风调雨顺,共享太平。” 同年,白简之通过全面改制,利用宗教推进国家汉化,取得成效,国力强盛,这光景被后世称为 “南雍之治”。 开玄十五年 北狄大兵来犯中原,刚到中原关口,就被白简之率兵劫下并收复,龙汉版图进一步扩大,中原无恙。 这年里,更多关口被打开与西域做买卖。 若干年后,书坊的书生铺开宣纸,笔尖落处,全是野史——开玄十五年,白简之派人把北狄首领的头送到镇京,附带一封信:“祝中原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 厉翎看完信气得把叶南关在寝宫里半个月,宫里的人说,晚上常听见寝殿里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像高兴又像求饶,谁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具体展开讲讲开玄十五年那些事儿[红心] 第96章 开玄十五年 这夜是中秋节,花灯从皇城根一直挂到城门,沿街酒肆飘出甜香。 人群最密处是万法坛。 坛下百姓捧着香烛,看坛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厉翎着龙袍,玉带束腰,侧脸在月光下冷硬如刀削,叶南穿着紫色锦袍,正低头将祝文放铜鼎,睫毛垂落,温婉却不失威仪。 “咚——”编钟敲响,司仪官高唱:“双圣祈福,国泰民安!” 坛下瞬间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在不远处的迎客楼,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捋着胡须,给身边的朋友说:“今年秋粮又丰收了。” “可不是吗?公子南推行的改良的稻种,一亩能多打两石呢。” 商人望着坛上:“还是二圣厉害,国泰民安,西境的边防又固若金汤,没有战争,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两人的话飘进斜对面的临窗雅间里,一个异族男子正把玩着祖母绿戒指。 他叫赫勃,数月前前刚统一了北境三十七部,在漠北称汗,国号“大可”。 此刻他一身锦袍,身后立着两个铁塔似的随从,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的异族商人。 赫勃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坛上紫色锦袍的身影上。 他见过草原上最烈的马,猎过最凶的狼,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万千人之上,不威自怒,偏生眉眼间又带着种文人的温润。 叶南正垂眸整理祝文,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茂林修竹之姿,让人挪不开眼睛。 赫连勃勃捏紧了手中的戒指,在草原上,最烈的马、最锋利的刀、最稀有的宝物,都该属于最强的勇士。 “那是谁?”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随从。 随从早已打听清楚,低声回:“是大宸的二圣之一,叶南,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原人都奉他如神,中原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都写进了话本。” “话本?”赫勃挑眉,目光扫过楼下书铺,鬼使神差地对随从道:“去,把那些关于他的纸,都买下来。” 夜半时分,赫勃带着一叠话本离开镇京。 马车内,他借着油灯翻看,了解到叶南的一生。 看到“叶南用计巧退景兵”那页时,他顿时觉得,大可汗国的牛羊草场与珠宝玉器,都不如这纸上的人稀罕,他低笑出声,敲着车壁:“中原的月亮,是比草原圆,中原的宝贝,也该归我。” 两个月后,一封战书送到了镇京。 羊皮战书带着扑面而来的蛮横: “阴山以南,两千里地,割与大可,岁贡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美女百名,献叶南入我王帐,为大汗私有,允,则保尔等苟安,不允,铁骑踏破镇京,寸草不生。” 羊皮国书的最后一个字刚从内侍口中念出,御座上的厉翎手掌遽然收紧。 他眼底翻涌着惊天怒涛。 “放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冷笑一声:“撕了。” 内侍不敢怠慢,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羊皮书已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北狄使者还梗着脖子,见国书被毁,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喊道:“大汗有令!若中原敢辱我国书,便是与大可铁骑为敌!” 叶南站在原地,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羊皮碎片,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厉翎缓缓起身,龙靴踩过砖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一步,两步,停在使者面前。 龙袍垂落如墨,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说完了?” 使者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慑住,却仍嘴硬:“我乃大可使者,尔敢动我一根汗毛……” 话音未落,寒光已擦着他的脖颈掠过,一缕发丝顺着使者的脸颊飘落,与那些羊皮国书的碎片缠在一处。 厉翎凉飕飕地笑,“本王的剑,不认这些规矩。” 使者方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连滚带爬往后缩:“饶命!陛下饶命!不斩来使啊!” 厉翎讥笑着收剑回鞘。 “本王不杀你。” 厉翎的声音带刺骨寒意,“因为你得活着回去,给赫勃带句话。” 使者抬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帝王的威压,比北境的暴风雪更慑人。 “告诉他,本王即刻就去杀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使者的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本王的铁骑,会让北漠的草原,十年长不出一根草!” “中原的土地,从来不是靠割让换太平的。” 厉翎转身走向御座,“犯我大宸者,纵在漠北冰原,亦必诛之。” 殿内鸦雀无声。 待厉翎落座,叶南开口,声音平静有力:“陛下息怒,赫勃既敢递这样的国书,可见其野心不小,当务之急,是速调西境驻军,加固阴山防线。” “公子南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林枕月紧接着出列,他虽文弱,此刻却腰杆挺直:“北狄蛮夷,竟敢觊觎二圣,这是在公然藐视与挑衅我国天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奏,即刻清点国库,拨调粮草,支援前线!” 武将列首的薛九歌早已按捺不住,他抱拳跪地:“陛下!臣请战!!!” “臣愿率百万玄甲,踏破大可王帐,将赫勃那厮的头颅摘来,悬在镇京九门之上,让四方蛮夷看看,觊觎我大宸者,当得什么下场!” 他常年握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燃起熊烈战意。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在殿宇间,连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挺直了腰杆。 北狄使者缩在殿角,听着满朝文武的怒喝,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倨傲。 厉翎看向身边的叶南,语气里的冰寒散了些许:“与本王共拟出征檄文。” 叶南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缓缓颔首,仿佛将大宸的江山,都稳稳托在了这道目光交汇里。 北狄使者仍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这才明白自己带来的是一把点燃中原怒火的火种。 这把火,恐怕要把整个漠北,都烧个天翻地覆了。 …… 十日后,镇京号角连吹,百万大军如墨色洪流,兵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甲片相撞的脆响,震耳欲聋。 薛九歌勒住战马,枪尖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扬声高呼:“将士们!北狄蛮夷敢窥我中原,辱我君主,当如何?” 第109章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与举盾的手臂连成一片。 “开拔!” 薛九歌调转马头,银枪直指北方。 马蹄声瞬间吞没了整个镇京,传令兵的号角声、副将的喝令声,还有风里飘来的出征鼓点,在天地间荡开。 最前列的大军扬起大宸玄鸟旗,旗面在风中舒展,玄鸟鳞爪分明,似马上要从布帛里跃出来,腾云而征。 大军行至第七日,刚过边境,前锋营就传回急报。 薛九歌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展开密信:“龙汉铁骑突袭大可王庭,北狄主力已回撤,双方在漠北激战。” 他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低笑出声。 “白简之啊白简之……”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这天下,也就叶南能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将军,”副将掀帘而入,带着关外的寒气,“是否继续北进?” “传令下去,”薛九歌收起密信,语气沉稳,“大军在关外扎营,加固防线,静观其变。” 副将应声退下后,薛九歌走到帐外,望着连绵的军帐在暮色里铺向远方。 龙汉与北狄厮杀,得益的自然是坐山观虎斗的大宸。 可他一想到镇京朝堂上那位陛下的性子,就忍不住摇头。 白简之这一出,明着是打北狄,暗地里未必没有给中原递话的意思。 “怕是镇京那头,又要掀翻屋顶了。”薛九歌望着北方的星空,叹了一口气。 那位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白简之借着护叶南的由头动了手,怕是醋坛子早就翻了…… 风裹着血腥气,在漠北的上空盘旋了数日。 白简之的鬼军铁骑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将北狄都城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难寻缝隙。 城外的尸骸堆成了小山,偶尔有未死透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惨叫声淹没。 白简之坐在棕色战马上,指尖轻捻,药效便随风传播。 大可士兵只见无数通体漆黑的蛊虫从他袖中飞出,盘旋在阵前。 那些蛊虫落在北狄士兵身上,瞬间便钻入皮肉,士兵们顿时倒地翻滚,哀嚎不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蠕动,很快就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北狄士兵本就凶悍,可在这神乎其神的巫蛊之术面前,也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鬼王饶命”。 “开城门。” 白简之冷冷地命令道。 话音刚落,就见城门缓缓被打开,一群北狄贵族举着降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白简之并未下马,只是挥了挥手,龙汉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王庭,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白简之缓缓走进北狄的大殿,殿内一片狼藉,赫勃正扶着王座边缘勉强站着,膝盖在发抖,脊背却还挺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见白简之进来,他呸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白简之,你以为赢了吗?” 白简之停下脚步,银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神色淡漠。 “你为叶南灭我,”赫勃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不甘的火,“可你又得到什么了?他在中原当他的君主,与厉翎并肩看万里江山,你呢?不过是躲在西域的风沙里,做你的鬼王梦!” 他咳了两声,“你连靠近他都不敢,还敢说我不配?白简之,你比我可怜!” 白简之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缓步上前,嗤道:“可我,得到了你的江山。” 他俯身,冷冷道:“我的师兄,你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赫勃挣扎着想啐他,却被白简之按住了后颈。 “你以为收复漠北很了不起?” 白简之手指却在逐渐用力,“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牛羊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碾死的东西!” 骨裂声清脆地响起,赫勃喉咙里发出呜鸣声。 白简之松开手,看着人无力地倒在地上,才缓缓直起身,接过下人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的血。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厉翎。”他转身走向殿外,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附信告诉他,护不住人,就别占着位置。” 白简之转身看向萧庚:“传令,将漠北三十七部残余族众编入户籍,分置郡县,选中原流官治理,推《龙汉律》,教汉话。” 萧庚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只是,各部族积怨颇深,赫勃才死,其他部落肯定会坐不住,怕是需要些时日磨合。” “磨不合就杀。” 白简之轻描淡写道,“朕要的是,铁板一块的龙汉疆土。” 他抬眸时,眼中寒光乍现,“一个月,若哪一个郡县未执行,屠城。” 萧庚再无迟疑:“臣领旨。” 待萧庚退下,白简之走到书房,手指悬在砚台上迟迟未动。 狼毫蘸墨时,他腕间竟微微发颤,距上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信纸上“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写得比军令还要郑重,他知道这信十有八九会落在厉翎手里,那些平和的字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挑衅。 可落笔的瞬间,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万一……万一这信能辗转到叶南眼前呢?这潦草的祝福,或许能让师兄明白,他虽在西域称帝,却从未忘记过他。 烛火照着信纸,将那行字烘得微微发热。 写完信,他走到殿外,望着城中渐次熄灭的火光。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护住叶南的名字不被蛮夷玷污,也是为龙汉拓出更辽阔的版图。 铁血手腕下,总要有人铺平西域与漠北相连的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写给师兄的信,是十五年来,借着战争之名,第一次,敢在刀尖上袒露连血想都不敢染的念想。 开玄十五年的腊月,气氛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当北狄王赫勃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抬上殿时,不少文臣本能的别过脸去。 唯有厉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那颗还带着血丝的头颅,最终落在旁边那封白简之的信上。 “念。”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颤抖着展开信纸,刚念出“祝大宸长治久安”几个字,就被厉翎抬手打断:“不必念了。” 刚才他斜了一眼,后面的字已经瞥到了。 他招了招手,内侍立马双手奉上那封信:“白简之倒是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叶南坐在旁边,方才展信的瞬间,他恰好也能瞥见那行小字,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陛下,”林枕月出列奏道,“龙汉此举虽有示威之嫌,但终归帮我朝除去北狄大患,依臣之见,可遣使慰问,以安边境。” 厉翎轻笑一声:“他白简之要的可不是谢礼这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叶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叶南身上。 他缓缓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龙汉既已吞并漠北,我朝遣使者过去道贺,乃大国外交之范,正好趁此机会去修缮北部阴山防线,以后可与漠北通商,但原则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甚好。”厉翎拍了拍扶手,“此事户部牵头,礼部配合,着手去办!” “臣遵命。”林枕月拱手。 “陛下,那这颗首级该如何处理?”有朝臣问道,“是否要悬挂于九门外?” 厉翎摆了摆手,“又不是我大宸将士浴血换来的,借他国之功,往自己脸上抹金,这种事情反倒显得大宸小家子气了。” 叶南同意:“陛下圣明,既已达到和平的目的,便不必再用首级张扬,可将其头葬于阴山,立碑:大宸天威,震慑外族。” 厉翎颔首:“此举倒比悬首城门更有分量,就依公子南之意。” 朝会散去时,秋阳已爬上殿顶。 厉翎回到书房,内侍早已将那只装着白简之信的木盒摆上案头。 军报还摊开在正中,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桌角。 “碍眼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磨磨蹭蹭批完几份奏折,终于捞过盒子一把掀开。 “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一行字撞进眼里,后半句尤其刺眼,猝不及防扎得心口发闷。 凭什么? 当年白简之给叶南下的蛊毒,让人这么多来年都养不过劲,如今抢了大宸的战果,倒有脸来祝师兄长命百岁?他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扣出洞来。 “在看什么?” 叶南端着参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信纸发狠。 厉翎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盒里,盒盖“啪”地合上。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摆出批阅奏章的正经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叶南的反应,“在想薛九歌的军报。” 第110章 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木盒上,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接档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欢迎大家收藏[红心] 第97章 南雍十二年的夏天,漠北的风都是烫的。 河断流已有数月,河床裂成蛛纹。 去年刚开垦的万亩梯田,早已干涸,裸露出底下焦黑的淤泥,那些跟着汉化政策学种粟米的牧民,正跪在田埂上,望着枯死的禾苗叹息。 他们不再是择地而居的部落,田地里的收成是全家的指望,逃无可逃。 白简之的祭天仪仗抵达漠北王庭,四十九名青衣道士已在城外筑起高耸的法坛,坛上悬着二十八星宿旗幡,风过时不停翻涌。 他登上最高层,祭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北斗纹,银发用玉冠束起。 “祈雨,起坛。”随着他一声令下,道士们敲响玉磬,白简之手持桃木剑,剑尖划过黄表纸,朱砂符咒燃起,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 他口中吟诵的祝文混着巫祝语,带着古老韵律。 白简之有祷必应,早已是龙汉上下心照不宣的神迹。 第一天的科仪完成,天阴了些。 他下坛,目光望着远处牧民们跪拜的方向,下令:“鬼军的粮草,分一半给他们。” “可鬼军还要镇守漠北七城……” “分下去。”他打断下属的话。 祈雨仪式进行到第二日,天边终于滚过几声闷雷。 牧民们刚燃起的希望,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信使是从西域方向来的,滚下马鞍时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陛下!西域乱了!突砂族带头反了,说要夺回被汉化的土地,现在、现在十七个部落都跟着反了,兵锋已经过了雪岭,扬言要……要打进中原去!” 祭台上的鼓声戛然而止。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散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接过急报,上面是萧庚的字:叛军将学堂烧毁,将宫中能讲汉语的官员,钉死在水车架子上,甚至用汉人的人头堆起了祭旗台,突砂族的主帅放出话来,要推倒国界石,饮马黄河…… 那些他亲手推行的汉化政策,此刻都成了叛军嘴里的罪状。 “鬼军在哪?”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下属的脸色瞬间发白:“回陛下,鬼军主力都在漠北七城驻守,防备残余的北狄势力,西域只有新编的部族军,怕是……” 怕是挡不住那些红了眼的叛军。 白简之手指渐渐收紧。 回援西域,至少需要半月。 可漠北这边,只要他离开,刚安定的民心必定大乱,抽走鬼军,那些观望的部族怕是也会立刻撕毁归顺文书,趁机反扑,他用铁血手腕换来的汉化成果,会像断流的河一样,瞬间干涸。 白简之太清楚了,这些牧民敬畏的不是龙汉的律法,是他手里的刀与通神的术。 他若离开,法坛降下的那几滴雨,根本镇不住人心。 可西域若丢了,后果更不堪设想,西域是他的根基所在,这么多年耗费心血都会被叛军连根拔起。 更让他眼底泛起寒意的是那句饮马黄河,这群蠢货以为中原是好惹的?厉翎正愁找不到插手西域的由头,叛军敢碰中原边境,那位大宸帝王定会挥师西进,到时候龙汉别说保西域,怕是连漠北都要被啃掉一块。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祭台上的符纸,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他的疆域拉得太广,倒把这些藏在沙砾里的爬虫给忘了。 “继续祈雨。”桃木剑再次出鞘,他的剑尖划破空气直指乌云汇聚的西北角,“七日内必有大雨。” 话音顿了顿,银发下的眼瞳翻涌着滔天的杀意:“雨落之时,便是屠尽西域叛军之日!” 法坛的铜鼓声刚起,下属捧着锦盒匆匆赶来:“陛下,大宸信使到了,公子南亲书。” 白简之捏着桃木剑的手指猛地一颤,他跑过去接过盒子时,双手都在微颤。 叶南字迹依然清隽如竹:“闻漠北旱,西域乱,大宸备粮草与水共计十万石、水车百具,借漠北五城为道,可解燃眉,另遣学士十人,携历法、水利图,或助君解困,西域叛军已近中原边境,厉翎命薛九歌提兵护境,萧庚将军可引为臂助。” 落款“叶南”二字。 他反复抚摸着那两个字,连墨色稍浓的勾笔都细细描摹,两年了,自从北狄王头颅送去镇京,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师兄的回信,可现在,这张信纸就在他手里,带着那个人独有的语气,像道惊雷劈开了他的心。 信纸在掌心,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把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念想全勾了出来,原来师兄还挂记着他。 “陛下?” 下属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白简之合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传我令,开放五城为救灾道,”他声音微哑,“着各部沿途接应,若有刻意阻拦者,斩。” 七日后,漠北果然落了雨,而大宸的队伍也带着物资,抵达了漠北。 此时的西域,薛九歌的大军已与萧庚的部族军在桓台城下会师。 大宸军队架起的改良投石机正吞吐着烈焰,石弹砸在叛军城楼的刹那,整面夯土墙轰然坍塌,烟尘里混着凄厉的惨叫。 “开城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薛九歌的声如惊雷炸响,“杀无赦!”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雪亮的长刀劈开叛军的黑幡,将“还我草原”四个字剁得粉碎。 有突砂族首领试图举着巫蛊幡诅咒,被薛九歌一枪挑在半空,鲜血溅红了汉学堂残存的匾额。 城破时,薛九歌踩着叛军的尸骸登上城楼,他对萧庚扬了扬下巴,指向城根下堆积的叛军首级:“陛下说,对付豺狼,就得用猎刀,把这些脑袋挂在关内城,让西域各部看看,敢造反,敢碰中原边境的,这就是下场。” 第111章 萧庚望着那些正在被石灰处理的首级,心中不禁感慨,厉翎为何要让大宸军队来主导平乱?这般铁血手腕,既是震慑叛军余孽,也是在给所有西域部族立规矩。 中原的善意,从来都带着獠牙,和厉翎一样。 白简之在漠北,看龙汉五城立起“常驻驿站”匾额。 他展开叶南的第二封信,“文化如水,堵不如疏,天道无常,唯德能驭”。 师兄的算计藏得温和,却比厉翎的铁骑更锋利,白简之何其通透,他怎不知,驿站是大宸监视龙汉的前哨,学士是中原的种子,这哪里是还龙汉的人情,分明是用最柔软的手段,在龙汉的疆域里种下了中原的根。 可他偏生动不了怒。 少时在山中的岁月,他被那群小孩锁在满是虫的屋子里,是叶南赶来救他,并大喊“你们谁敢动他”。 那天的叶南和这些人干了一架,踉跄着撞开了房门,一把将缩在角落的他捞进怀里,将他骨头缝里的恐惧,一点点地驱散。 “师兄……” 白简之低声喃喃。 这样的算计,他甘愿受着。 只要能离师兄再近一点,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也甘愿。 …… 开玄二十年、南雍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于孟春在阴山会盟,立《互市盟约》,大宸以丝绸、瓷器、茶叶易龙汉皮毛、玉石、奇珍,大宸皇帝厉翎遣工部侍郎入漠北,指导龙汉建官窑,龙汉皇帝白简之则放西域汗血宝马作为回报。 秋,外族大邑国遣使求亲,欲以公主嫁二国君主,被婉拒,答曰 “东方自有礼仪,不借婚姻固盟”。 开玄二十五年、南雍二十年 大宸在龙汉设算学馆,教西域子弟研习算术,龙汉则在大宸洛阳建商馆,供西域商旅聚居。 夏,两国统一沿途驿站里程,规定商队持通关文牒可畅行无阻。 是岁,双边贸易额翻两倍,雪岭以外诸国皆遣使来贺,称“东方二国,共镇寰宇”。 开玄三十五年、南雍三十年 大宸开通海上商路,龙汉则辟草原商路,两国商路在西域交汇。 秋,外族博帛国欲袭商路,大宸将军薛九歌与龙汉国师萧庚的联军七日破其王庭,斩其王首,自此外蒙诸国皆不敢妄动。 开玄四十年、南雍三十五年 大宸科举录取西域士子,龙汉则在汉学堂中设《中原》,教授历史。 夏,黄河泛滥,龙汉调漠北粮草二十万石驰援。 开玄四十五年、南雍四十年 大宸与龙汉联合开始编纂《万国志》,详细记载周边百国地理、风俗。 春,白简之致信,附西域所产血莲子一株,称“愿兄如莲,历寒而茂”。 开玄五十年、南雍四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皆成人口百万的巨城,街衢纵横,商铺林立,西域商人与中原士子往来如梭,胡乐与汉赋共奏于市井,两国驿站传递文书,七日可达,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外族皆称大宸与龙汉为东方双璧,谓犯一者,必遭二者共击”,四夷宾服,天下太平。 史官曰:“开玄五十载,二帝虽未谋面,然心有灵犀,以互市通有无,以文化融胡汉,以盟约安四邻,其功在民心,其名在共生,东方之盛,自此始也。” …… 开玄五十一年初春,镇京的桃花刚抽出嫩芽,叶南的药炉却已燃了整月。 厉翎闯进寝殿时,正见叶南倚在榻上,咳得帕子染了点殷红,他轻轻握住对方枯瘦的手,指腹蹭着那几道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都安排好了,太子过继自宗亲,顾命大臣拟了薛林两人,皆是能托孤的老臣。” 叶南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释然:“想去少时那座山看看了,记得吗?你我初遇时,便是春天,桃花漫山遍野,很美。” 两日后,一辆马车驶出镇京。 厉翎抱着叶南坐在车里,红色桃花在瓷瓶里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叶南素白的衣襟上。 他们住的仍是少时姽满子的旧居,只是院里的桃树早已被砍走,空无一颗。 小院蒙了层厚灰,厉翎用半天时间擦去尘垢,又从山后折了些野桃枝,插进窗台的陶罐里。 “勉强能住。” 他蹲在叶南榻前,用手轻拂过对方脸颊,声音沙哑。 厉翎每日用山泉水煎药,叶南便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他笨拙地学劈柴,有时候想笑,却引来剧烈的干咳。 大部分时间叶南是没有力气说话的,某个春日午后,叶南却忽然开口,声音却亮得惊人。 “厉翎,《万国志》进行得如何?西域的沙丘在风里会变形状,记得让学士们补进去。” 厉翎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木材滚落在脚边:“放心,几日前宫中传信,龙汉派人送来了西域最新的图。” “那就好。” 叶南咳了两声,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越过厉翎肩头望向院外,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来山里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们当年种的?我记得你说要让它长到盖过屋顶。”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他喉头哽着,跪回榻前将人按回被褥里:“是,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最大的那朵。” 叶南却笑了,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厉翎,少时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当年你说要与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该歇歇了。” “厉翎,”他喘了口气,眼神亮得像年轻时初见,“若有来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够百岁,看着运河通到西域,看着学馆开遍草原,你说好不好?” 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编书我护墨,你活百岁,我便活百岁零一日,多出来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 叶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渐渐凉了下去,最后落在厉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 厉翎却没再动过,良久,他才将叶南的手拢在掌心,那是曾执过笔、握过剑,替他批过奏折,也拉过他衣角的手,如今却冷得像块冰。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寸寸裹着那片冰凉,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随着榻上人的气息,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亲自提着铲子去后山,将桃树苗一株株栽在苍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对树苗喃喃:“你说要盖过屋顶,我便让它们长得再密些,等来年,满院都是。” 此后七日,苍梧山的小院再没开过门。 没人知道,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守着一具渐渐失温的躯体,一遍遍替他理好额前碎发,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鬓边的灰尘,把凉了的药汤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药已无用,仍固执地温着,像还在等榻上人醒来说一句“药太苦了”,他会守着叶南,讲从前没说完的话,说当年那株桃树其实没活,如今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长久些。 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嘴唇裂得渗血,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佝偻,只有望着叶南时,眼神还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第七日黄昏,厉翎把头靠在叶南的手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来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记载:开玄五十一年初春,叶南薨于苍梧山,帝厉翎不食七日,薨于叶南身侧,二圣合葬于骁城旧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简之在御书房里捏着一封来自中原的讣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来的,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南雍帝王银白的发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脸,只有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曾挥剑斩过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塞北枯叶。 “知道了。” 良久,白简之才开口。 他没看信使,只是将讣告折成方胜,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曾无数次藏过叶南的信。 宫人说,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门紧闭,只从窗缝里漏出些微动静,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器物坠地的脆响,更多时候是死寂。 萧庚第三日傍晚硬闯进去时,正见白简之正在翻看《万国志》草稿。 “陛下!” 萧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龙汉不能没有您!”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却又在最深处藏着点决绝的光。 “我不会死。” 他开口,视线划过图上中原与龙汉的边界线,“你看,大宸国泰民安,新帝虽幼,有顾命大臣辅佐,根基稳固,可龙汉不同,漠北的部族还在观望,西域的旧部尚有二心,我若走了,这群豺狼定会扑向中原,坏了…… 坏了他最看重的苍生。” 第112章 他说这话时,喉结滚了滚,像是把某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次月,龙汉改年号“怀南”。 怀南元年冬,漠北部族因饥饿作乱,白简之亲率鬼军北征,十日荡平叛乱,却在战后下令厚葬叛军首领,还将中原送来的新稻种分发给部族。 他对萧庚说“先贤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先礼后兵。” 怀南七年,大邑国密谋偷袭中原密信,被鬼军截在高岭关隘。 “传我令。” 白简之冷冽道,“把大邑首领的头颅斩下来,巡回悬在每部城门七日,再给漠北那几个跳得最欢的部族传信,他们首领的嫡子,本月就该到我城为质了。” 萧庚在旁心惊,君王震怒了。 白简之道:“告诉他们,想动中原,那从我白简之的尸体上踏过去!” 城门悬着的头颅尚未取下,西域与漠北各部族已带着嫡子跪在白简之脚下,白简之让人给漠北送去了新铸的农具,附信写道:“安分守己,可保子孙无忧。” 怀南十一年清明,白简之最后一次登上城楼,春风拂动他的银发,远处的草原上,牧民们正在中原工匠指导下搭建暖窖,孩子们追逐着商队的骆驼,笑声顺着风飘进他耳中。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当晚,白简之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到深夜,案上的烛火映着他鬓边比雪还白的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他忽觉倦了,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十岁那年的苍梧山,他要摘崖边那颗血莲子,不慎脚滑,眼看就要跌入万丈悬崖,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抓稳了。” 叶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简之,我数到三,你就上来!” 白简之抬头,看见十多岁的叶南穿着白色袍子,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 他喃喃开口,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我终于等到你了……” 第二日清晨,宫人发现时,白简之已羽化升天了,他的手上捏着一块暖玉,案几上,有一份遗诏,旁边写着“江山依旧,苍生安”几个大字。 史官记载:怀南十一年春,龙汉帝白简之薨于焉师城,在位期间,龙汉与大宸边境无战事,互市兴旺,百姓安乐,遗诏命萧庚之子为新帝,永与大宸修好。 是年,大宸与龙汉的路上,商旅不绝,马车声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位帝王用余生守护的和平与苍生。 是年,苍梧山的桃花全开了…… 灿烂无比。 ——————全文完—————— 烽火散尽后,那些关于权谋、厮杀、背叛的故事,终将被岁月磨成史书上的几行字。 最幸运的,莫过于还有人与君看完人间盛世。 【作者有话说】 至此,作为帝王完整的一生,《一世无双》落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这几个月来,我仿佛与他们一同活在那个动荡而又辉煌的时代,对我而言,厉翎、叶南、白简之,他们不仅仅是小说里的名字,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我的世界里,度过了波澜壮阔且极具意义的一辈子。 我们一道见证了山河支离破碎时的至暗时刻,也亲手创造出了那个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看着他们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权御天下的帝王,这一路走来,如今,终尘埃落定。 再次感谢每一位朋友的收藏与陪伴,我知道这个故事有很多不足,在这个速食的时代,谢谢你们愿意静下心来,陪我度过这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