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节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作者:九州月下 文案 高考之后,林若和同学们去参观学校附近刚刚建立的“雍武帝故居景区”,结果迷失在景区小树林里,遇到了一个衣着朴素,但俊美温柔的小哥哥,小哥哥当着她的面射死一只凶猛的老虎,救下她小命。 林若正想着怎么用应急预案来证明小哥哥猎杀一级保护动物的无罪,就发现自己穿越了。 这小哥哥还是传说中那个起于战奴,一统南北,却英年早逝,未能立下太子,至王朝二世而亡,天下又陷入百年乱世,成为后世人遗憾的雍武帝。 那有什么好说的,先拿下这潜力股,立足稳了,再考虑怎么找线索穿回去的事。 然而,刚刚成亲不久,她还没来得及拿香皂火药出来,小哥哥就被征上战场,不久传来死讯。 ……完蛋,蝴蝶的我改变了历史。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男人靠不住,还得我自己上! 然而,就在她的事业越来越大,还找了不少小狼狗过上好日子时,她的前夫回来了。 他如历史的记载,入了义军麾下,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已经娶妻生子,还真诚地向对她说,他已经有了很好的家业,会用最好婚礼,迎娶她当平妻…… 林若扶额,小老弟啊,你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上不了桌了么? - 谢淮自小父母双亡,被二叔辛苦带大。 也因着养他,二叔耽误到年近二十未能娶妻。 突然一日,二叔入山打猎时,救下一位衣衫古怪,却貌美如仙的少女,少女不嫌弃他家贫苦,不但嫁给二叔,还将二叔打来的皮毛做成挂件、发带,虽赚钱不多,却也让贫苦的小家日渐丰盈。 日子越过越好,谢淮也学会二婶所教数术文字,准备好好报答他们夫妻。 然而,突然北胡南下,二叔被征入战场,一去不回。 谢淮毅然抗起这个家,与婶婶一起,建了一番大大的家业,并且十年间先后打败数位男狐狸精,以霸主之姿,入住婶婶后宅。 谁知一日,二叔突然活着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英武非凡,一身杀伐之气比自己丝毫不差。 一时间,谢淮痛苦纠结,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却该如何是好? 恍惚之中,突然听二叔微笑朗声对她道:“阿若,我已经入了广阳义军麾下,娶广阳王之女为妻,这次回来,是家中正妻大量,愿允你为平妻,你们以后要相互谦让、好好相处……” 一瞬间,谢淮忍不住热泪盈眶,脊梁挺立。 好二叔啊!这世间唯你对我,恩如山海,无以回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群像 主角视角:林若 谢淮 一句话简介:电视剧不可靠,还是按我的计划来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此去经年 良辰美景虚度 七月,一场暴雨倾盆而至,道路泥泞难行。 宽阔的官道上,一行车马被暴雨所阻,车轮深陷,任马儿如何嘶鸣、仆从如何用力,也难以将车轮自陷坑中拖出。 这时,为首的青年将领突然下马,解下猩红披风随手抛给副将,玄铁护腕与精钢腰封接连坠地。半蹲在泥坑之中,虬结臂肌隆起如山峦,颈上肌肉轻颤,一声怒喝之下,竟生生将马车提起,用力推出,终于,马车脱离泥坑,继续在这路上颠簸行进起来。 马车上,抱着小孩儿的妇人松了一气,她不过双十年华,如画的眉目中带着轻愁:“尚未至夫君故乡,便遇这大雨阻路,这乡野之地,也不知前路还有何险阻……” “阿皎可是忧心我那夫人会与你为难?”一个爽朗声音从窗外传来,车帘被轻掀而起,露出青年将军俊美刚毅的面容。 无论见过的多少次,郭皎总是会被夫君那俊美的面容看得面红心跳,从夫君还是小兵时,与他只是在军营中偶然间一个对视,她就被那幽幽的眸光俘获,心心念念,想尽办法接近,送甲胄吃食伤药,哪怕初时被夫君以家中有妻拒绝,也难以割舍。 如今被一句问到心间,她不由埋怨道:“郎君先前总言尊夫人美貌能干,性情桀骜,此事是我的理亏在先,如今忐忑,又有何不对?” 青年轻轻一笑,他突然带着一身水气跃进入马车,跪坐在妻子面前,认真道:“我那夫人虽有些桀骜,但毕竟是女子,你救我一命,我以身相许本是正理。若若这些年未改嫁,你又愿以平妻之礼待之,如此牺牲,她必能明此大义,与你姐妹相称,再说,如今她经营的千奇楼富甲天下,若不早日认回,这若大家业,岂不是便宜了的外人。” 郭皎咬咬唇,小声道:“姐姐这些年迎来送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如今家业,夫君可不要为了她这些年的抛头露面,而迁怒于姐姐……” “岂会,”青年爽朗笑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她这些年一开始靠的是南朝那皇帝身边奸宦的门路,就算初时有些迎来送往,但如今我阿弟那权势,足够护我妻子清白了,再说了,我十年未能归家,她便是与人有了首尾,也是其错在我,我岂会嫌弃她。” 郭皎微微垂眸:“如此奇女子,不知朗君是怎么遇到的……” “阿皎,你平日不是不喜欢我提她么?”青年靠近她调笑道。 “那,从前是从前,如今,不同往日呀……” 青年微微一怔,轻笑道:“那我便给你讲讲,这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那时我不过十六岁,在山中打猎……” …… 那一日,他正在山中狩猎,却发现身后有人尾随,悄悄躲入林间,绕后便见一名少女肌肤胜雪、衣着奇异,正嘀咕道:“人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的,正准备碰瓷呢,这要追不上可就麻烦了……” 他听得半懂不懂,但想起最近北方又有蛮族南下,她又是异族服饰,顿生戒备,以为是北方蛮人又将南下,派出的探子,便暗中拉开弓箭,准备先以利器威慑,让她吐露敌情。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中余光一边,便在不远处的灌木之中,看到一抹金黄。 是大虎! 只见那灌木之后的凶虎双耳贴头,压低前身,几乎是瞬间,便要扑向那少女…… 他本能张弓射箭,一箭射向那大虎。 劲矢脱弦,一箭中了那老虎前肢,受惊的凶虎坠地,长尾笔直一扫,激起大片尘土,少女也从骤然转头,在一声尖叫中,如猴儿一般爬到身边的老松之上,那速度,绝不比在地上狂奔时慢上半分。 但那老虎显然不知是何方敌人,咆哮之中,一个助跑,后肢人立而起,利爪刮上树干,便如猫般往上一跃。 他心中一惊,又是张弓,一箭射出,正中那老虎前颈,便见血若崩流,而那少女也厉喝一声,双腿倒挂在树身,身上树矛借着上身下坠的力度,重重插入那老虎左眼,深入头颅。 下一秒,那老虎便重重从树杆坠下,抽搐数息后,便没有了动静。 所有事情,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连他也一时被这少女的临危时的果断狠辣惊到。 沉默了一下,他缓缓走到树下,对着那还在颤抖的少女道:“没事了,下来吧。” 而就在瞬间,那少女泪如泉涌,却在下秒,张开双臂,对着他扑了下来。 他大惊,本能想躲开,却被身边的老虎阻了一阻,让这少女砸了个正着。 “啊!” 哪怕有那老虎垫着,也感觉到剧痛袭身。 “啊……怪我,抱歉抱歉,刚刚一时紧张,没抓住树,就掉了下来……”那少女神情尴尬多过慌乱,起身后伸手在他胸口按压,还拿耳朵贴在他胸口细听,“小哥哥你没事吧,没撞伤你吧?痛不痛啊——” “住手!”他咬牙道,“让我自己来!” 检查之后,他发现自己胸骨断了两根,右脚踝已经肿大,少女神情里充满心虚,小声道:“要不,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必。”他艰难起身,准备把那的老虎剥皮,这次收获甚大,这张虎皮,应当够今年的戊役,还能换些粮食,虎骨、虎爪也能…… “别动了,我来吧!”那少女一把抢过他的腰刀,在那老虎身上划拉了两下,没有破防。 这点力气…… 他正要说我来,便见少女随意将腰刀放在一边,又从包里拿出一把白色如玉色的小刀,如同裁纸一般,在那老虎腹部下刀,不见使力,便一刀轻松到底。 “这,”他瞳孔紧缩,“这是什么神兵?” “这个啊,陶瓷刀,切水果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只要不切硬的,还是很好用的。”少女冲他眨眨眼,“小哥哥,我叫若若,你叫什么名字啊?” “与你无关!” “小哥哥莫生气啊,阿若不是有意的,”少女笑颜如花灿烂,“放心,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谁要你负责,你是哪来的奸细……” “奸细?”那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便想想到什么,渐渐泛起笑意,“我是天上的神仙。” …… “阿若说她是天上之人,落入凡尘,和我有七世姻缘,她还拿出一张仙画,那画非帛非木,光鉴如镜,纸上有我的模样,宛如真人,”谢颂提到这事,面颊微红,“只有七世过尽,她才能安心回到天上……” 如今回想,那纸上还有其它字,可惜那时他不识字,只记得上边有什么颅骨复原之类,也不知何意……当时他问阿若,阿若也只说那是前世与他的契书,不可随意示人。 郭皎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夫君,你、你也觉得这是天定姻缘么?” “这是自然,”谢颂又低声道,“她学富五车,知天文地理,我能识字,便是她一字一笔,在沙地教我描红,她还当掉她从天上带来的水晶手串,为我们族中打造了水车、熔炼甲胄,在她的指点下,我带人剿灭山匪、收拢人手,摆脱了流民帅,后来我入军中,若不是她倾尽一切相助,我那日早已死在战场,又哪里能遇到你呢?” “那,”郭皎忍不住抱紧怀中襁褓,小声道,“可你那时死讯传回,是不是,已经被她算作了一世……” 谢颂轻笑道:“无碍,她说与我是第二世,我们还有五世情缘未偿呢……” 郭皎心中越发不得劲,忍不住落下泪来:“夫君,你心里,想是从未忘记过姐姐吧……” 谢颂瞬间中回忆中醒来,立刻安慰道:“皎皎莫哭,我自是从未忘记过她,但大丈夫居于天地间,岂能困于儿女情长,如今我也算有几分权势,岳丈助我成就大业,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就算娶妻,也绝不负你。” 郭皎咬唇道:“这些年,我次次让你带她入门为妾,你都拒绝,直到我愿让她当平妻,我便明白,你心里从未放下她,不愿娶她,只是怕委屈她……你说,当年若不是父、若不是军情紧急,你需要借兵求援,是不是你根本不会娶我?” 谢颂沉默了一下,环抱住她:“她眼里容不下沙子,我娶你时,便已经知道与她怕是会有嫌隙,但我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便是强求缘分,我也放不下她,我知这让你为难,但皎皎,你是大妇,我今生别无所求,只求你助我这一次……” 郭皎泪水涟涟,带着脆弱悲伤的笑意:“那是自然,谁让你是我最爱的夫君呢……” “阿皎,我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娘子……”谢颂将头放在她肩上,只觉得心中无限柔情,“教我如何不爱重……” 在他看不到的方向,郭皎眼神坚定,她会守护这个家,这个男人是她费劲心机抢来的,那个女人,只要入了后宅,她有的是办法,让郎君厌弃于她…… 得不到的,方才最美好,她要叫郎君知道,这天下的女子,都会为爱变成另一种模样…… 这是后宅,这是独属于女子的战争。 第2节 她已经做好准备。 来吧,林若,我不惧你! 第2章 你还记得吗? 那年花开,一起种下的种…… 夏雨骤停,烈日重现,官道积水,车马只能龟速在路上行进,气温很快又蒸腾起来。 马车中十分闷热,郭皎刚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她皱眉缩回身子,向正在车门处跪侍的婢女示意。 婢女立刻拨开两侧木板的插销,随着金属的“咔嗒”轻响,车厢两侧的木板缓缓展开,车架上垂下的轻纱被热风吹得微微荡漾,眨眼间便成了架通风纳凉的帷车。 两侧木板被支架托住,铺上凉席,宽敞的空间,瞬间让人心畅快起来。 “说起来,这架马车,还是前些年阿父从姐姐的千奇楼中购得,”郭皎在车上亲手服侍着郎君换上干爽的衣物,低眉浅笑,貌似随意地提起,“阿父重金够得十余辆,寻了巧匠仿制,想赚那草原蛮胡的牛羊,却是折腾了七年都不得其法,早知是姐姐主事,又何需如此麻烦。” “是啊,”谢颂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先前,千奇楼之主隐于幕后,敛财无数,多少人追查主事,却无一得真相,只知其人与南方朝廷多有牵连,却怎么也想不到,阿若一个柔弱女子,能做出这般基业,若不是她自己承认此事,天下人怕还被她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阿若会安静地在家乡等他,待他衣锦还乡,用最盛大的婚礼,让她知道,这些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她。 她会感动,会扑在他怀里哭泣,会想着给他洗手羹汤,会成为阿皎这样依赖他,视他为所有的妻子…… “说来,”郭皎看着夫君有些怔然的模样,眸光微闪,“千奇楼日进斗金还是小事,这楼中副业甚多,车马奇物倒也罢了,可她还经营着东海马场,这些年可配出不少良马,这些良马常年租赁给那些夫人小姐做马球之用,劣马用来传信拉犁,这是何其糟蹋,马场若能交给夫君,建立一只铁骑,得立下多少大功……” “哎,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谢颂想到这事,也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甚是痛心,“虽然那东海马比不得凉州马高大,也无大宛马俊逸,却也能作从军之用,她却用来传信、打球,如此下去,良马也成驽马!” 他们广阳义军虽然起事十余年,盘踞整个青州,在去年甚至吃下了半个冀州,可虽然势大,却极缺马匹,想到这些年被阿若浪费掉的上万马匹……不能想,想想就喘不气来。 他还记得,五年前,广阳王曾经想要南下,拿下紧靠着青州的东海马场,却被由东海马组成徐州铁骑大败,生生打断了广阳王的南下之大计,阿若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郭皎微微敛目,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啊,姐姐虽善于敛财,却不如夫君懂得天下大义、民生疾苦,这千奇楼日后啊,还是要夫君多多盯着,可不能再为了钱财,什么都不顾呢!” 谢颂目光一凝,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微笑道:“阿皎,这千奇楼牵连甚大,怕也不是阿若一人说了算,却是不能心急呢?” 郭皎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太急了些,不由轻嗔道:“夫君你胡说什么呢,妾身只为你将来打算,便是有些担忧,那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急着给姐姐讲。” 谢颂微笑应是,他当然明白阿皎的小心思,不过是担心若若将来势大压她一头。 但有一点说的对,千奇楼这样的产业太过紧要,却是不能全然捏在阿若手中,尤其是那东海牧场,在难以获得马匹的中原之地,实在是国之重器,必须放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阿皎你明白便好。”谢颂看着懂事妻子,心中感动,“这些年你操劳内外,也辛苦你了。” “这都是妾份内之事,”郭皎见夫君没有介意,一时心下甚喜,“只是,这些年您没有告知家人在世的消息,姐姐、姐姐她不会生气吧?” 谢颂轻轻侧过头:“我也有难处,她会理解我,更何况若无谢氏一族支持,哪里会有如今的她。” 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他补充道:“等到了族中,族老们也会支持我,而非让她带着偌大的基业改嫁……” 四十多年前,北方动乱,王室南渡,世家大族纷纷逃亡,先过江的豪族世家们占着江南做了大官,占了良田,他们晋阳谢氏一族因靠近边界抵挡蛮夷,逃得晚了。等扶老携幼终于渡过淮河,却不被南方的朝廷允许渡江,只能在这徐州盘踞,与无数北方流民混居,不但不给钱粮,还要自带人手,抵挡时常南下掠劫的北方蛮夷。 如此,鼎盛之时本已经位列三公的谢氏一族,沦为寒门,到他这一辈时,父母长亲大多死去战乱,藏书尽失,连族学都办不出来,族中剩下的长辈,谁不想重回昔日荣光? 如今他已经是广阳王手下大将,有追逐天下的前程,族人们不支持他,还能支持谁? 阿若见过他当年有多落魄的,他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才能在这乱世立足,才能护她安危。 所以,这另娶之事,她必是能理解我…… 郭皎看他这还没入徐州界内就已经频频失神,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气极,面上却是不显,便转移话题,指着青纱外大片田地笑道:“夫君你看,这是种多少玉谷啊。” 心中咬牙,等那林若入了内宅,我必好好让她知晓这谢家该是谁来当家做主! 谢颂闻言抬头,只见官道两边,在稀疏的行道树之后,有青色土地绵延到无尽远方,地里秆壮叶茂,列阵成行,如兵戈肃立,长风过时,阔叶沙沙作响,如数万蚕食桑,一时怔然。 “居然,长那么多了啊……” “什么那么多了?”郭皎疑惑地问。 “这玉谷,”谢颂沉默了下,幽幽道,“是她从天上带来的种子啊。” …… 那年,换了一身麻衣的少女,在低矮潮湿的茅屋门前,细细地分着她手中的一小把种子。 她从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透明小盒中倒出一把种子,扎成马尾的长发快乐摇晃:“哎呀哎呀,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我没听那些景区无良商家的推荐,去买那个更贵的无玉米鸟粮,有了玉米种子,哪还用想着去南美啊,没有土豆红薯又怎么样,要什么自行车……” 他没太听懂,只听明白了“鸟粮”二字,不由问道:“这是鸟儿吃的粮食?” “对啊,景区主打的观鸟林,主打一个杂粮混合,这么一盒就要十块钱你敢信,说是最科学的配方……哇哦!花生的!!!”林若又惊喜地叫了一声,“还有南瓜籽,葵花籽?赚了赚了,啊啊啊,这个小的是什么……油菜籽!?发了发了!” 他看着少女的笑颜,也忍不住笑道:“阿若,你总是能那么开心啊。” “那当然,日子是自己的,怨天尤人屁用没有,”林若小心地把种子重新放进那小盒子里,抬头看他,调侃道,“小哥哥,今天的作业做好了么,不会又让阿淮帮你写了吧?” 旁边的十岁少年立刻跳了起来:“没有,我没帮二叔!” 少女嘻嘻笑着:“好了,你们两个现在有新的任务,帮我找一块方便浇水的好地,我得好好侍奉这些种子。将来人们想吃饱,就得靠这个了。” “真的么?”小淮睁大了眼睛。 “肯定是真的!”谢颂立刻拍了侄儿脑袋,他拿出一根书简,却又有些迟疑,脸莫名地热了起来:“阿若,这是你的户籍……那个,你,真要入我、家门么?” “当然了,”林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人,我可要把你抓紧了,不会让中间商赚差价!” “还有我还有我,”小淮大声说,“姐姐看我,我要当成大事的人。” 一时间,矮小的茅屋内都是快乐的笑声。 …… “夫君,夫君!” 郭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谢颂猛然回神,有些恍惚:“阿皎何事?” 郭皎只是看着夫君那陷入回忆的傻样太刺眼,她看得生气,装什么深情,你那么喜欢人家,也没见你这些年去报个信啊!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强行想了个理由,问道:“这玉谷怎么种了那么多,吃着多伤嗓子,未免太不爱惜黎民百姓了……” 玉谷虽然名字好听,但做粥食用,和麦饭一样划拉喉舌,是贱民吃食,若是都去种这玉谷,岂不是难以吃到稷稻了? 谢颂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这玉谷一亩能产三石,粟米却仅有一石,如此佳禾当真是天上神物,幼时我家若能有这玉谷抵了粮役,也不至于父母皆为役夫,死在淮南之乱中了……” 郭皎顿时惊讶又愧疚:“竟是如此么,夫君,都是妾身无知,竟说出这等话,实在惭愧,比不上姐姐慧质兰心……” 谢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夫人何出此言,阿若是出身贫贱,是空谷幽兰,只能自承风霜雨雪;而你不同,你自小受宠,自然不知农事,是为夫有幸,摘得了你这园中娇养的牡丹。” 郭皎一时笑得花枝乱颤:“牡丹娇弱,还要夫君怜惜才是……” 正亵玩间,马车骤然一停。 第3章 各方异动 不是,这都十年了啊?…… 谢颂眉头微皱,起身掀开帷帐:“为何停下?” “回禀将军,前方有人拦路。”有属下来报。 “可有打探清楚?” “报,是青州之南的边民,正在擅移界碑,请将军定夺!” 谢颂一时眉头皱得更深,徐州是千奇楼的大本营,这些年,靠着千奇楼的经营,徐州确实算得上富庶,但是这些人,怎么可以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就移动界碑,想要加入徐州呢? 他策马靠近了些,抬头看去,更觉不悦。 在他们前方的官道上,两头牛正拖着并行的两架板车,板车上横放着一座界碑,板车周围,怕不是百来人,正如纤夫一般,拖着界碑在泥泞道上前行。 那界碑顶部刻着獬豸,正中有着两个朱砂红字,以及略小的三排字: 界碑 地址:徐州节度使治下,山阳郡僮县与青州厚丘县分界处,西至泗水为界,东至游河为限。 时间:大昌五年七月庚寅立。 联系人:掌书记江临歧撰,都料匠槐都刻界碑于此,碑石编号徐1043。 那界碑上与阿若平日行文酷似的数字瞬间让谢颂破防,他表情扭曲,忍不住厉声道:“尔等放肆,略移个十丈百丈也就罢了,这是县城界碑,你们这是移了二十里,竟还想往前????” 这群刁民! 平时悄悄一个乡一个村要并入徐州治下还不够,这次居然想移一个县!? 这还有天理么? 真当他们青州军镇都死了么? 那群人正和车队交涉,闻此言,顿时便翻了个白眼:“对,咱们要把界碑放到厚丘城那边,别挡路,快让开!” 谢颂还没开口,车中郭皎就已经怒而起身,厉声道:“尔等竟敢轻移界碑,不知道这界碑是青州和徐州的分界么,你们把徐州的界碑往青州移,是什么想谋反么?” 对面立刻有人嗤笑道:“青州叛军怎么有脸说徐州谋反的?没长眼睛么,我们就是要加入徐州治下,快让开!别耽误我们入籍!” “对对对,再过半月,徐州要征夏粮,重新校订户籍,再不移界碑,就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了!” 说到这大事,原本还有些疲惫的村民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喊起了口号。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秋天就又要交青州的丁役了!”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买不上今年的平价粮了,非籍的在徐州买粮要贵三成的!”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赶不上中秋的并籍,今年就少二十四个娃子们入乡学了!” “想想看为什么交不上,都是你们搬界碑不努力啊!” 一时间,巨大的界碑又开始了龟速移动。 “乡亲们快些,移了二十里了,再有一里,就快到了咱们村界了!” 更有数十激进的壮年提起了锄头上前:“上黄村的村民在那边等着呢,警告你啊,你们几个再不让开,咱们也不是没带锄头!!” 谢颂脸色微僵,但看对方人多,便好声劝道:“诸位,广阳王已经免了一半的田税,如今只三十税一,徐州却是十抽三,如此重税,你们怎么能弃明投暗……” 不说还好,说了这话,一时间,对面人头躁动,辱骂随之而来。 “呸!” “人言否?那广阳王说是三十税一,夏绢冬麻犹可忍,那鼠雀耗、渠役钱,倒似蝗虫过境!” “更兼牛黄贡、云锦捐,倒不如徐州明码实价!” 第3节 “要紧是徐州的兵爷当真剿匪呢!哪似广阳丘八,遇事便缩成鹌鹑!” “休要聒噪!速速挪碑!再迟半刻,徐州那帮巡丁又要来聒噪!” “你们让不让的?” 说话间,对方剩下的汉子们也纷纷放下纤绳,拿起锄头,神色凶悍,那是真的要出手了。 谢颂脸色一僵,在自己那二十多个属下沉默的面容里,终是挥挥手,让车马避到路边。 那厢即刻吆喝声起,百十人拖拽索绳如群蚁搬山,另有数十壮丁执械虎视,倒似守着金珠玉粒般,微有不对,就会群起攻之。 郭皎忍不住咬唇:“夫君,咱们也是有铠甲的精锐,为何不将这些庶民就地正法?” 谢颂摇头苦笑,低声道:“阿皎你有所不知,徐州一带,大多是当年自北方南下逃亡的流民,因无法渡过长江而盘踞于此,又多被北方烧杀抢掠,民风极悍,与他们对打,我们便是赢了,也会大受损伤。” 而且,青州军许多人也是从这些流民里征来,他手下里至少有三个兵卒都是这里人,万一打起来沾亲带故,多尴尬啊。 再说了,把这些人杀了又如何,他们这二十来人,还能把界碑再拖回去么? 拖不动的。 但一时间,他又有些感慨,阿若果然是辅佐良材,能将这四战之地,治理得如此民心所向,他应该早点来找阿若的。 不……他又苦笑着摇头,阿若的才华绝世,他若寻得了她,却是藏不住的,说不得便会入了广阳王后宫,徒为他人做嫁。 一边的郭皎气得胸口起伏:“这些贱民,不知感恩,等阿父拿下徐州,必然要好好收拾他们!” 谢颂摸了摸鼻子,劝道:“小事罢了,若能得千奇楼,将来里应外合拿下徐州,再收拾他们不迟,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说歹说,安慰了妻子,等着这界碑被移走,他们一行人则终于上路。 而那擦肩而过送碑的队伍里,有一个身着麻衣,身形瘦弱,眉宇间有些阴鸷的青年看着谢颂的背影,微微低头,陷入沉思。 然后,他缓缓抬头,露出个莫测的笑意,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谢颂的全套情报,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徐州城的某个宅院中,引起不小波澜。 …… “什么?前夫?!” 一声惊叫在深宅内院炸开,惊得檐下栖雀扑棱棱飞起。七八个老中青三代人挤在花厅里,神色各异。 “就是主公心心念念、为他守身如玉的那个?他要回来了?!”一名青年男子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里的水溅了满桌,“江临歧那厮确定没看错?” 不知为何,说到“守身如玉”几个字时,人群中剩下几人心有灵犀般,默默对视一眼,没有纠正。 “嗤——”坐在窗边的紫衣女子把玩着手中匕首,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江临歧可是当年主公从坞堡带出来的老班底,同一个村吃着井水长大的。谢家那小崽子还被他带过两年呢,能认错?” “那这前夫怎么没认出小江?”其中一名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 “呵,”上首的白须老者捋着胡须,眯眼笑道:“小江那长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不然怎么做谍报?倒是我谢家那两小子……”他轻咳一声,又有些掩不住的得意与炫耀,“品性暂且不论,那模样确实是……生得俊俏!” “哼!不过是以色事主!”紫衣女子接得干脆,匕首“铮“地钉入案几。 厅内顿时一片静默。 “这事得先报给主公。”老者缓缓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们几个……”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想去看热闹可以,但必须一个一个去!谁要是耽误了正事——” “行行行!” “保证不误事!” 众人七嘴八舌应着,眼睛里却都闪着八卦的光芒。 “还有,”老者走到门口又回头,“传信给江小子,别老在外头玩界碑了!给我盯紧那个前夫,等主公示下。” “要是主公不待见……”紫衣女子拔出匕首,轻轻吹了吹刃口。 “那就让他继续当牌位。”中年文士合上折扇,笑得温文尔雅。 “正是,”老者捋须颔首,反正从前也是个牌位。” “老谢,或者叫你,刺史大人,”紫衣女子突然叫住他,眉宇间带着挑衅,“那位前任也算你的晚辈,如今也算有几分底气,你真一点不心疼,不想着重建你谢氏一族的荣光?” 老者淡然一笑:“我那侄孙,虽然也算人杰,但这些年来,北方十二国起起灭灭,乱世枭雄何其多,不缺他一个,然而……” 他拱手向远方一拜,慎重道:“主公有体恤万民之心,洞察万世之能,老身有幸以残躯事之,乃是邀天之宠,等闲庸人,焉能与明月并论,槐家的,你休要挑拨我与主公那纯臣之谊!” 说 完,昂首离去。 “切,老头不过是跟得早罢了,”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当年傲得跟什么似的,还没七擒七纵呢,让主公打蒙了两次就上串下跳要投明主了。” “话说这前夫也有点能耐,能入主公之幕么?”突然有人问。 “怎么可能!” “这是能上桌的么?” “别废话了,让我先前试试这前夫的成色,想见主公,看我不先让他羞愧死!” 就在他们兴奋商量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弱弱道:“那这事,要给谢小将军提一下么?” 众人对视一眼。 “我觉得,让他知晓那亲亲二叔回来就好,”那紫衣女子眉目里带笑,“他二叔另娶娇妻的事,就暂作惊喜,过两日,再讲给他听不迟啊。” “有理!” “附议!” 第4章 做得到吗? 这是我的考验 车辕在泥泞中发出咯吱呻吟时,日头渐渐西斜。 车夫挥鞭的手背溅满泥浆,这条贯通南北的官道被连日暴雨泡得松软如糕,车辙里汪着浑浊积水,可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却一点都不少。 转过一个大弯,官道便与沭河河岸平行,河岸的坞堡渐次增多,灰褐夯土墙上斜插着各色旌旗,箭楼里隐约可见操持弩机的身影,偶尔有蹄声如雷,是徐州的玄甲斥候自垂柳远处疾驰而来,检查着沿途之人的路引过所。 而一座三层主楼的驿站静静屹立于河岸码头,朱漆匾额“悦来驿”三字已有些斑驳。而驿外的大片平地上,各色口音商队正排队进出,发出阵阵喧哗。 郭皎正要踩着仆从的脊背下车时,就撞见一队鲜卑商人卸马,他们发辫间缀着绿松石,皮袍下摆沾着漠北特有的赭红染色。领头的汉子将镶银马鞭挥得作响,正用胡语呵斥着试图偷饮马奶酒的少年。 东南角的昭车旁飘来馥郁桂香,十几个荆楚口音的船夫正往樟木箱里码放青瓷,船头那位戴竹笠的老者突然高唱起《涉江》,惊得马棚里几匹河西良驹扬蹄长嘶。 北面槐荫下三五儒生执卷而立,青衫广袖间垂着白玉组佩,其中一人反复摩挲着《急就章》的帛书边角,想必是要往建康投递名刺。 “客官,要不要尝尝这新摘的红瓤瓜!”粗布荆钗的妇人捧着青纹密布的西瓜,对着鲜卑汉子推销,对方只是伸手一敲,顿时脆响如裂帛,裂开的红瓤上沁着晶莹汁水。 茶棚老妪佝偻着背往陶釜里添着薄荷叶,铜钱落进竹篓的叮当声里,忽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叫——两个总角小儿举着麦秸编织的蚱蜢,从卖炒瓜子的独轮车旁旋风般掠过。 郭皎扶住车轼的手指蓦然收紧。身后传来郎君压抑的抽气声,她豁然转头,便见这个在顿丘巷战中肠穿肚烂都不曾呻吟的英雄,此刻却盯着茶棚角落怔怔出神:跛足老丈正给孙儿系紧松开的麻履,布满茧子的手掌擦过孩童沾着糖霜的唇角,夕阳将他们的剪影拉得老长,斜斜映在驿站布满车辙的黄土道上。 一时间,她觉得这画面刺眼极了,甚至不知为何,车架下那已恭顺趴服,背部铺上细一张白绢,等着她那干净的丝鞋踩上的奴仆,也似乎变成一只大手,生生在她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 入驿站歇息后,叫来热水吃食,一行人都气氛沉闷,没有开口。 给郭皎梳洗的侍女在门外轻声低语,有些羡慕又嫉妒地道:“凭什么,凭什么这里的小孩也有鞋穿!” 郭皎看着时不时走神的夫君,轻声道:“郎君,早点歇息吧。” 谢颂回过神来,勾起的唇角带着几分勉强:“好,好。” 大床之上,两人都没有睡着。 却也都没有说话。 那种岁月静好、幼有所养的画面,便是他们青州最繁华、最受称赞的州治,也远远不及,这里却都还不是徐州治下,只是边界的小小驿站。 这真的,真的只是十年么? 谢颂双手枕头,看着床帐,眼眸恍惚,莫名间,便出现了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 …… “来来来,当当当当,小淮生日快乐,看看姑姑给你准备了什么,”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拿着一双麻布新鞋,放在了一个瘦弱胆怯的少年手里,“快试试,看和不和脚。” 谢二郎眉头微皱:“阿若,你哪里来的布糊鞋底……” “谁说要布了,”少女眨眨眼,得意道,“我教了隔壁小江怎么做毛毡,把羊毛卷吧卷吧,用小锥子戳戳实了,涂上杜仲胶,加上草底,再配这个鞋面,做出来的毛毡鞋可比什么木底、布底好用多了,还防水泡呢!” 那边,谢二郎家的小侄儿已经蹦起来,抱着新鞋舍不得穿,开始在床上打滚,地上跑跳,这在匮乏饥饿的生命里,他第一次有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 看看小侄儿那么开心,谢二郎也露出笑意,抬眸对着少女认真道:“那我去山里再打点吃食……” “不用不用,我做了豆腐,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少女随意地挥了挥手,“天晚了,山里危险。来,这是你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一双新鞋又塞到他怀里。 他的抱着那双鞋,欲言又止,明明已经想说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不喜欢?”少女歪着头抱胸问他。 “不,”他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她,眸里隐隐有水光,“我怕,你这么好,我保护不了你的……” “发生什么事了,是谁为难你了么?” “我们离开吧,不要在这里生活,”谢二郎毅然抬头,“我们去山里,带着小淮,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会打猎,会种地,会补衣服,我们建一座小屋,不在这流民地界,至少,在有野兽的地方,我会护着你……” 因为有人的地方,我却护不住你…… 少女嘴角的微笑缓缓撤下,眸光一瞬间变得危险又渗人,但她立刻收敛,温柔地环住他:“我的小雍儿啊,是不是谁欺负了你,姐姐给你做主,放心,这些小虾米,我包能收拾的。” 他沉默了一下,告诉阿若,坞堡里的人对她十分戒备,这些日子,阿若漂亮的模样引来太多惦记,美貌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已经有人打听她的身份,想将阿若带走,献给那些大人物。 族中的老人也劝他,说他这样的身份,是保不住这样姿色的姑娘,让他早些做决定,把这姑娘卖个好价钱。 少女听完,只是莞尔一笑:“所以,这坞堡里的人,不愿意帮你,不想沾这麻烦,对不对?” 他头垂的越发低了:“是啊,所以,阿若,我们走山里,好不好?” 林若看着他,若有所思:“原来想泡武帝,还得做前置任务,嗯,安排!” 谢二郎:“??” “来,明天安排一下,我们不打猎,也不做手工了。”林若拍拍手,轻松拿捏两个少年。 “啊?”谢二郎和谢淮同时疑惑看她。 第4节 林若果断道:“明天学字背书。” 谢二郎忍不住道:“可是,他们说不定过两天就……” “听我的,放心吧。” 次日。 “跟我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很快,这与乡下坞堡格格不入的阅读声便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谢氏一族如今的族长,年近五旬的谢棠出现在这简陋的小院里。 “许久不闻《论语》之声,不知姑娘出自何地何族?” “唉,本是南方高凉士燮之后,”少女开门见山,也不避讳,“先前六王之乱,权臣陆韫平定江南,大杀诸族嫡系,我士家本避居广州,但当时家父正建康述职,被留于京师,前些日子,王上病重,京中又出了乱子,我们便趁机出逃,与亲人走散,流落至此。” “原来如此,”谢棠那有些苍老的容颜里依然带着审视,“只是不知姑娘如今有何打算?” “您有所不知,”少女低声道,“江南被的陆韫连屠两次,正四下招揽广州、荆州士族入京,若我族人自岭南入京,应是能有两个举荐科考的名额,二郎哥哥救了我,我自要回报些许,州式自不敢想,举荐县中,或许能有几分可能……” 谢棠掌心微紧:“这,姑娘你毕竟是女孩,家中怕是……不会允此大事。” 少女叹息道:“若是平时,自是不愿,但我若说要为报恩嫁给二郎,想来母亲却是愿意用一个名额来出让……” 谢棠依然忍不住问道:“既是士家出身,姑娘你为何姓林……” 林若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族长您有所不知,广州有当地夷族为王,夷族中以俚、僮、越、苗几族为大,其中俚族以女为尊,士家与俚族通婚,男子姓士 ,女儿则以母族为姓,执撑部族。” 谢堂恍然:“难怪姑娘一身气质不输儿郎,初时又是那种打扮,却又是江南口音,不似中原……既如此,姑娘放心,我会让人去打探士族入京的消息,只是……” 他露出难为情的模样。 “不知族长有何为难?”林若立刻问。 “当年我谢氏,也是北方望族,如今流落此地,族人凋零,连族学也开不起来,老朽虽识得些书文,却身负族人生存之难,无暇教习,如今看到姑娘愿心家学授之,实在是无地自容啊……”那老族长竟生生哭了起来。 “族长放心,若是愿意,让谢家其它儿郎来学也是无碍。” “这如何使得……”族长还在抹泪。 “族长若过意不去,不如便拿些米粮,也能让他们吃些好的。”林若又挂起微笑。 族长微微一僵,暗骂自己没事找事,脸上还是感动:“家贫,只剩些米糠……” “无碍,皆是族长一片诚心,小女子又岂能挑三拣四。”林若挥手,一派云淡风轻。 于是族长走了,走得还很快。 “好了,”林若拍拍刚刚扶了族长老人的手,随意道,“一两个月里,这老头会把麻烦解决,也不用担心谁想着卖我给谁了。” 谢家叔侄目瞪口呆:“阿若,你怎么又是士家的姑娘……” “士家?我不是,骗他的。”林若拿水喝。 “那名额和士家入京……” “瞎编呗。”林若随意道,“那老头觉得我去了京城,真有名额,可以把你踢开,让整个谢氏少年都去参加,所以这两个月,没暴露之前,谢家都会护着我。这可是科举推荐,谢家想要结束这种流民身份,这是唯一的机会,我的鱼饵再飘,他也咬的。” “那,那过两个月怎么办?”谢家小水忍不住害怕。 “过两个月?”林若放下水杯,轻浅一笑,“这两个月里,助我收服谢家,就是给你的考验。” 她靠近他,贴上他的额头,那带着凉意的手指,轻按他的唇瓣。 她的声音温柔又缱绻:“二郎,做得到吗?” 第5章 我的承诺 我一定会做到的 谢颂不知道为何就那样一口应下。 答应之后,又感觉到为难,对一个自懂事起,只知道为生存挣扎的少年来说,收服人心这事,着实有些超纲了。 阿若似乎也看出来他的生疏,但却只是在旁边加以鼓励:“二郎,你可以的,相信我,你有这样的资质!” 被喜欢的人用那样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心中的自卑与怀疑渐渐消失,随后便发现,这真不难。 驯人与驯兽一般,无非是恩威并施。 尤其是在这年轻少年中,只要拉得开三石弓,能以一人对群殴,打服了,就是服了! 不需要什么气质,也不需要恩威。 “慕强是人的本性,这个小坞堡才多少点人,到不了用宫心计的程度,”林若在幽暗的烛火下,教育他和侄儿,“不过,威到了,只能算谁强他们帮谁,真想他们舍去性命和咱们大干一场,还得靠恩。”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目光清澈,崇拜地看着那少女,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好有道理,就算听不懂也觉得好厉害。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日里,谢家男丁都要种地打猎,修缮坞堡,还要给附近的流民帅服劳役,只能在晚上,坐在小院中,繁星之下,学习那论语十则,论语好学,字也不难,难的是让这疲惫的身体不走神不困倦。 阿若果断转变了办法,讲起了其他的故事。 其中一个叫火烧藤甲兵。 徐州为四战之地,无论老幼,都对那轻便又刀枪不入的藤甲十分羡慕,但一听那藤要在桐油中九浸九晒,便也歇了心思,只是,高居讲座的阿若话锋一转,提起了另外一物。 “锁甲难造、皮甲昂贵、板甲更是传说中的物什,”林若随口道,“但其实,藤甲不算什么好东西,有一物,做出来,价格便宜,还比铁甲轻便,五十步外弩不能破,那是树甲,与藤甲类似,是我们俚族密传,靠着这个,我族才能于岭南屹立不倒。” 他混在人群里,有些想笑,这就是阿若说过的,反正这些人也没去过岭南,随便编就是么? 这话一出,在场的年轻人们哪里忍得住,纷纷开始问细节。 是什么甲,贵重么,能不能长长见识? 阿若只是推拒:“既然是不传之密,我当然就知得不多,而且那时年幼,不太记得怎么造了。” 族人们不信,于是纷纷来说服他。 “二郎,你和林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既然是一家人,知道一点铠甲做法怎么了,你大可去打听一下啊。” “对,我们一定不会传出去的。” 连谢家族人也会隔三差五地在坞堡中偶遇他,言谈之中,总是暗示:二郎啊,拿出点男人的气势来,要能当家做主啊。 “叔祖,你前些天还说,这样的姑娘,非是我这般人可以肖想。”他忍不住问。 谢族长脸色温柔,正色道:“哪有此事,我谢家虽然没落,但也算是晋阳大族,你和林姑娘天作之合,将来必能兴我家族,别听那些不知所谓的胡话,坏了前程!” 他一时露出笑意,族长也只是叹息了一声:“二郎啊,别怪我势利,咱们在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先前你做那些蜡烛、毛毡虽然也能赚些家用,然而和甲具相比,却是后者,才能咱们族人在这四战之地立身求全,那位姑娘就看得很明白,能遇到她,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谢家的运势。你以后就是得势了,也万万不可怠慢,明白么?” 他认真得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怠慢她一分。” 不为权势,只是喜欢她。 喜欢她面临危险的果断狠辣,喜欢她遇到困难时的兴奋,那种遇到逆境毫不气馁,反而视为挑战与胜利的勇气。 那样的阿若,让他炫目。 接着,阿若并未直接说出铠甲秘方,而是让他去收各村各坞,收集树皮,回坞堡使用。 他把自家最近存下的皮毛都收起来,准备卖掉后拿钱去收集阿若需要的树皮。 少女却只是微微一笑,说这太少了,然后,便从手腕取下一条圆润如天工的水晶手串,让他把这个卖掉。 “不行,这是你从天上带下来的。”谢颂感受了一下那水晶的冰凉,又放回阿若手中,按住他手指,“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能做到。” “你当然能做到。”少女温柔地搂住他的脖颈,他一时有些难为情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贴到了墙上,进退不得,耳尖越发滚烫,“但是呢,我们是要在一起的,分什么彼此呢,只是,这差事可辛苦了,我怕你扛不住,要不然,你只卖一半的珠子吧?我分一半给小江去做也可以……” 他骤然回神,低声道:“我可以的,阿若你信我。” 他说着便拿着珠串飞快出门,身后传来少女调皮的轻笑声。 后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收集树皮,召集人手,有了钱财,便有了底气,他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拉拢族中儿郎,又在服劳役用省下的钱购买了些农具。 他有些威望,做事公平,很快,谢家的同辈便愿意相信他,陪他一起干。 而他也按阿若的要求,带着兄弟们,挖池沤皮,连家里小侄儿也每天坐在小院里把树皮刮净。 等把点燃树枝化做草灰,地灶里不眠不休地烧煮着已经树皮,用碾磨压碎后,用藤汁泡水,他们惊讶地发现,以芦苇帘抄成了一张张絮——纸??? 当第一张纸被揭下时,整个坞堡都震惊了。 谢族长惊得鞋都没穿,收到消息,便从巡逻中冲来,面对这纸张上窜下跳,嗷嗷叫着林娘,居然可以把纸做出来。 说当年谢家还在晋阳时,家里的庄园也不是没有做纸的匠户,但王朝崩塌,胡人南下时,谢家逃难时连祖宗牌位都差点没顾上,又那顾得了匠户们,他们这些主子,自然也不知道这纸的做法,如果那年还有这门手艺,也不至于过得如此窘迫。 仅此一艺,他们至少可以有个寒门的名声,若能凑些积蓄,前去交往些旧族亲朋,说不得便能渡江南行,去那南朝过上安稳日子…… 说到此,族长已经是老泪纵横…… “是么?”阿若轻笑着拿起一叠纸,随意丢在了旁边的水桶里,“这纸岂是谢家卖的起的东西?小心泄露此事,全家被定为匠户,自此与高门无缘呢……” 瞬间,他们感觉心在流血,神情无比痛苦不舍。 因为匠户便是奴婢一流,完全就是别人的财产,是比江北流民还要低一等的存在。 谢棠族长那泣涕的老脸一僵,沉默了一下,露出微笑真诚中又带着几分谄媚:“那,林姑娘,您和二郎情感深厚,不如就指点一下,这京中士族,有哪些是能对我谢家庇护一二的……” “何必如此呢,”林若捏一片纸页,抬眸看他,“族长不妨想想,若是有了甲胄,谢家能不能在这,当一当流民帅?” 什么? 纸做甲胄? 连他也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 当然,阿若肯定是没问题,阿若说的都对! 但阿若只是微微一笑,她的指点下,纸从松脂桶中拿出,浆糊后叠压捶打成了一张张甲片,再用硬木做成骨架,将甲片打孔,用竹钉将甲片卯在骨架上,于是,胸铠、臂铠、掩脖、裙甲,便是一整套的铠甲了。 三天过去。 “来,二郎,试试这套铠甲。”林若拿红笔在铠甲上写了个零零手作,1号机。 不懂,但阿若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当头发以发带束住,身着中衣,一件一件全套上身时,他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穿了一套铠甲。 林若坐在一边,以手托腮,歪头看他,目光闪动:“雍儿你穿铠甲可真好看啊,拿淘宝能当模特图了。” 第5节 他一时脸红,低声道:“你为什么总叫我雍儿,要不我改个名字。” “雍儿是后世美称,谁让你长得好看呢,”林若悠悠道,“罢了,也不算白穿,出去试试效果。” 他来到祠堂,着铠让族人试刀,这厚厚的纸甲片在刀剑下也表现出了强悍的性能,一整套从头到脚的纸甲,仅有铁甲三成的重量,却有着与铁甲相似的性能。 成本…… “树皮算什么,人手算什么,”谢氏族长棠在林若面前心悦诚服,“平日里,树皮根树枝着便一起烧了,如今只要纸张足够,一家老少妇孺用上七日,便能出一套全甲。不用一个月的功夫,我们就能有三十余套全甲!” 他激动地道:“等铠甲足了,大家喝酒吃肉后,便去打了淮阴的流民帅,如今这淮阴,要我们谢家说了算!” “这样么?”林若挽着小哥哥手臂,转头看向他。 他挽起袖子,露出健美的手臂:“三爷爷,我觉得不妥,此事还要和阿若商量。” 谢棠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如今有了甲胄,正是我谢家重震之时,如此大事,哪里还用得着和一个妻妾商量?” “要商量的。”谢二郎朗声道,“无论是否出征,咱们还是要先谈谈,这谢家,由谁说了算。” 一时间,他身后的年轻人齐齐起身鼓噪:“对,要看看,先由谁当家!” 谢棠的脸色顿时僵住,但随后,他又放松下来。 “一群兔崽子,以为老夫愿意当这武夫么,哼,有人接这烫手山芋,求之不得!” 他就这样成为了新的族长,接近了坞中百余人簇拥祝福。 抬头间,他与阿若的目光在人群中交错,他猛地回过神来,让她也一起上座。 阿若的眼神好像有什么光芒闪过,但下一秒,她拒绝了,脸上是那纯粹又明媚的祝福,如从前一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那日,他坐在主位之上,接受族人簇拥,享受着崇拜,也是他第一次,对权势,有了感知,那种感觉,让他有些舍不得分享。 仪式不算盛大,他告别了族人,林若则牵着小侄儿,在月下归家的路上,打了个哈欠。 “阿若,我今天做的好么?”他笑着问她,“你开心么?” “那当然开心,”少女莞尔,“雍儿你要努力啊,纸甲只是过度,等日子好了,我给你配全套的板甲,让只手挽天倾。” “天倾?放心天塌下来,我也会护着你。” “比喻而已,也就还有十来年……”少女有些烦恼地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反正你得先一统天下。” 他心说那也太遥远了,但还是快乐地应是:“好,到时,你就是我皇后。” …… 对! 你会是我的皇后! 床榻上,他猛然起身,心跳如鼓。 他承诺过,会让阿若当皇后,到时,阿皎是贵妃。 对,他没有背叛,他从未爱过阿皎,只是尽一个丈夫的职责,他的心里只有阿若一人,从未忘记,等他手握青州大权,逐鹿天下,他的皇后之位,必然是阿若的! 第6章 这算不算有旧情 能算? 这样说服自己,他的心跳总算渐渐缓和下来。 这时,旁边睡着的郭皎也被惊醒,见他的模样,不由苦涩:“夫君是又梦到姐姐了?” “不,不是。”谢颂掩饰道,“我是想,咱们这个悦来驿,今天看它如此繁华,想着可以在青州多开两户……” “悦来驿啊,谁不想呢。”郭皎已经道出这驿站的名字,一时神情复杂,“千奇楼与徐州刺史一起经营的驿站,可住宿、传邮、驻军,买卖典当,每到一处,便和当地主事共同经营,遍布南国不说,听说已经快开到草原去了。” 甚至连他们青州也有两处悦来驿,一间在济阴,一个在彭城,当时为了争这个名头,阿父甚至亲自出面,这两处悦来驿甚至是一州主政亲自监管,不允许治下其功臣插手。 没办法,千奇楼的东西只通过这些悦来驿经营出售,货品送往各地时,会有一个双方商量好的底价,至于这州里的定价,是由主政来定,无论卖价多少,千奇楼也从不过问。 这些年来,借着千奇楼在各州的经营,连多年战乱北方商道,也重新打通,草原上的羊毛、奶酪、牛马,也开始往各地商行,虽然这些经营非顶尖的势力不能染指,但却实在地让不少军头们有了新的渠道,甚至在战乱的北方,千奇楼也不会被怎么屠杀抢掠,哪怕少有几次攻伐,也会放走其中的主事伙计们,免得被千奇楼拒绝再来此经营。 “真是财能通神。”郭皎叹息道,“郎君,你既是姐姐的夫君,也算千奇楼半个主人,不若让北方的所有悦来驿,全给父亲经营,如此,你在军中的位置,必能更进一步。” “到时再说吧,再睡一会,今天也累了一天。”谢颂对妻子温柔道。 怎么可能。 有了悦来驿,东海牧场,千奇楼,青州军真正的主人,自应换我来当啊。 驿站茶室中,一名说书高座其上,正与客人讲书。 “来来来,今日啊,咱们继续讲三国。昨天讲到哪里了?” “夷陵战败!” “好,今天我们继续讲,夷陵战败后,昭烈帝羞惭于夷陵惨败,一病不起,亡故于白帝城。一代王者,中兴汉室之望,就这般让人万分遗憾离世,在死之前,他向诸葛丞相托孤,然后……啪!”驿站中,说书人手中醒木一排,笑盈盈道,“敢问诸位,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啊?” “天星耀阳!”客人们兴奋地跳答道,“中祖兴汉!” “对,且说那一日,昭帝故去,原本如日中天的蜀汉一年之间,急转直下,竟失去刘关张三大柱石,一时风雨飘摇,上下啼泣,不能自己,突然间,天上一颗星辰于西方出现,光芒不输大日,照耀天际,六个时辰方才暗淡。中祖刘禅当时便陷入昏迷。然,天不绝汉室,一夜梦醒,中祖自称梦中有天人授业,他将济世安民,随后一扫从前庸碌之姿,他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与诸葛丞相联手,仅用七年,便平定河山,匡扶汉室!” “今日,我们便从第一战,中祖的成名之役,哀兵之胜,智夺襄阳开始……” 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谢颂带着妻子坐了处靠窗的位置,随意叫了些吃食,两人看着窗外河上,行船往来如鲫,都心不在焉地轻饮茶水。 便旁边有胡人忍不住感慨道:“那位中祖刘禅刘世民真是人杰,与诸葛丞相一文一武,鼎定天下,连我们草原诸部也纷纷称服,称天可汗……” 这话说起来,立刻引起旁人轻笑:“可惜这中祖子孙不贤,长子刘承乾又庸碌,不能节制诸子,仅百余年后,便藩镇叛乱,胡人南下,北地尽失,世家大族如丧家之犬般,尽数南逃过江,苟延残喘。” 这有人起头,时政话一开,酒楼中的人们便纷纷高谈起来,连说书人的讲古,也没几个人听了。 谢颂忍不住捏紧了茶碗,道:“当年朝廷就该将南逃的诸胡全杀干净,若不是这些胡人纷纷南下,朝廷又怎么招他们为兵,又怎么会乱我北地。” 郭皎却未如从前那般捧哏两句,而是忍不住看着那街码头边背着婴儿、正在卖瓜的妇人。 如果只是一个妇人,她最多说一句民生艰难,但在这码头上,她已经看到快一半的妇人做活……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她们的汉子呢?不出来护着,不怕她们被人强拖到货船上,变成货品,再寻不回么? 这还没入徐州,怎么便与她父亲治下,成了两个世间呢? 那个林姑娘,若是入了后宅…… 一时间,她心中尽是忐忑与恐惧。 若如此,我,我真的还会是她的对手吗? …… 徐州州治,淮阴。 做为徐州、甚至是整个江北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此为与淮河相连,四通八达。 尤其是近些年修筑的淮阴新城,大多新建的宅院以青砖做墙,条石做基,不需担心雨水浸泡,是以屋檐仅出墙两尺,黑瓦白墙,青石做路,行走其间,让来往过客都有一种置身仙境之感。 正是盛夏,城中青砖瓦房的大宅院中,窗明几净,小院中的葡萄架下,青石桌上放着切好的西瓜。 葡萄架下的女子正翻看着青石桌上的案卷。 厚厚的案卷标注齐全,按农事、兵事、商事、工事等分门别类,并且按重要程度标注排列。 徐州最高长官,刺史谢棠正恭敬地负手立在一旁,仿佛在等候吩咐。 打完最后一个勾,女子抬头,眸色如墨玉浸在清泉中,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添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她漫不经心地将笔搁下:“老谢,你想笑就笑,怎么,还要我给你表演一个旧情难忘么?” 眉不画而黛,眸不点而明,鼻梁挺拔英气,唇色天然如初绽芍药,偏生眉眼间自有一段书卷清气,坐姿并不挺拔,却又又透着几分不羁的潇洒,那是读万卷书后养出的从容,无数成功与经历沉淀的自信。 她的衣着并不华丽,常服只是白蓝挑染的半袖长衣、及膝绸裤,白到发光的双腿踩着人字拖,长发随意用木钗挽在脑后。这种打扮,若是普通女子,定要被喷成何体统,但落在她身上,反而有一种让人惊讶的和谐,仿佛无论什么衣物,她就该是这幅样子,理所应当,毋庸置疑。 “主公何出此言,”谢刺史正色道,“属下不过是前来汇报些杂事,正好把一点旧事讲给您听罢了。” 林若都懒得拆穿他:“夏税如何了?” “今年的夏税已经在准备,各郡的收数都已经报上,预计能得玉谷三十六万石、稻米三十万石,三大仓正在调仓清仓,”这数量谢棠记得十分清楚,张口就来,“另外,江南卢龙之乱越发糜烂,朝廷希望能调动二十万石粮入京,平定江南粮价。” “都一个月了,天师教都不支持卢龙了,这乱竟然还没平完,陆韫是病还没好么?”林若听得摇头。 “主公,这人要装病,便是华佗来了,也治不好,您知道的,陛下一日不低头,陆相自也不会妥协。”那老人微笑道,“江南王、温、陆、吴四家损失最重,你也称病推脱了他们的书信,如今他们最近已经派了家中主事亲自前来淮阴,想请您前去京中说和。” “说和?这是能说么?”林若轻嗤道,“陆韫这丞相不放权,陛下要收权,他们中间还隔着杀父之仇,这要怎么说。” 谢 棠心说何止杀父之仇,还隔着你这个情敌之恨,但面上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固:“旁人不行,主公却是有这面子,只要您开口,陆相和陛下,都会再三斟酌。毕竟这些年来,若非您的坚持,陛下早就被陆相另行废立;若非你在淮南经营有方,朝廷也不能有钱经营新军,抵抗北胡,这可都是有救命之恩。” “呵,这些就别再提了,他们两个,皆是刻薄寡恩之辈,再说,这不过是投资王侯,事后,我们也得到了收获,否则,以咱们的这身份,又怎么会进入朝廷当上封疆大吏,”林若浅笑一声,“罢了,想要粮食,让他们用巨木、铁石置换,还有……放出消息,就说我最近旧情人回来了,没时间应付他们。” 什么? 老者顿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糟糕,难道主公真的旧情难忘? 不至于啊,大谢虽有几分姿色,但都十年没见了,再说,小谢姿容远在其叔之上,系个蓝发带便全城模仿,南去建康城时,城中贵女们生生砸碎了满车玉搔头,回城遇雨,找农人换了件打补丁的麻衣进城门,第二天城中到处都是穿麻衣打补丁的年青人,那大谢,拿什么和小谢相比啊。 “二郎……”她翻看着卷宗,呢喃之中带着一点怀念,“真是好久远的事情了,你下去吧。” 谢棠虽一肚子疑惑,也只能放在心里,满腹惆怅地告辞离去。 见自家总管离开,林若微微一笑,又拿了一块西瓜。 前夫啊…… 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当年的少年俊美乖巧,指哪打哪,叫往东不向西,哪怕最后抵抗北夷出征时,都定下承诺,哪怕人回不来,魂也一定陪在她身边。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哦对,说的是:不必如此,只要人回来,我就别无所求了…… 老实说,他那时死的挺是时候。 在他走后,谢家的人脉、威望、甲胄、还有他的亲朋好友,全都被她顺利接收,成功在淮南立住脚跟的第一桶金,有了两百多名甲士,她才能冒险参与到后来的皇帝废立之中,获得一片边角土地来完成发育。 恩,有功,当赏。 既然如此,二郎啊,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这条性命,我便给你留着。 作者有话说: [狗头]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知乎话题“如果李世民穿越成阿斗会怎么样”,本来想直接写一个这个故事,大纲都准备好了,但是弄出来又没灵感了,于是干脆拿来当新故事的架空背景了 第6节 第7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可知道大家有多爱你…… 悦来驿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谢颂与妻子在无言的沉默中,准备着接下来的一路安排。 郭皎需要清点小孩的尿布,一路吃食,奴婢安排。 谢颂则让手下将车队装运货物清点出来,他们这次带着青州的生丝,准备在悦来驿这里卖出——倒也不是不想送到淮阴城去卖,而是青州并非南朝治下,进入徐州,是要收榷税的。 广阳王郭虎,原本只是青州本地豪强,在十年前的北伐之中,先是支持南朝北伐鲜卑,结果这次举国之力的北伐大败,鲜卑反而抓住机会,铁骑南下直抵长江北岸,于是郭虎又果断跳船到鲜卑的船上。 后来鲜卑被南国在渡江时大败,退回黄河之北后,鲜卑内乱频发,郭虎又果断起兵,跳到南朝麾下……反正谁赢他帮谁。 南朝北朝对黄河沿岸这些反复横跳的豪族大多只是名义上的拉拢,要什么王侯将相封号都是随便给,指山卖磨,反正也不花钱,徐州本也算得上这种反复横跳的乱民之地,不受南北朝廷控制,直到七年前,谢家参与了皇位废立,这才让徐州进入南朝治下,受其庇护。 想到这里,谢颂心中复杂,若非当年他战败被俘,流落青州,以谢家的支持,那徐州刺史的位置,无疑该是他的…… 算了,多说无益,他这次回到谢家,就算拿不回家主之位,也必须拉拢谢氏一族,乱世之中,必须抓住每一分助力。 还有阿淮,阿淮是他一手带大,他是知恩感恩之人,一定会支持自己。 “本月生丝做价,五百钱一束,你们这二十车生丝,一车一百二十束,这一共是一千二百贯,”悦来驿的管事查验了货物,清点报数后,“卖给我们,我们按规矩会抽走半成,你要汇票还是铜钱?” “汇票!”谢颂果断道,一千余贯铜钱有七千余斤,带在路上极其不便! “那请随我来,千贯以上交易,需要由我们主事开具汇票。”那管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颂点头跟了上去。 转过楼梯,走入顶层,简洁大气的房间中,案几前有一张方桌,一名劲衣蹀躞,头带官帽,身带威势青年正伏案书写。 谢颂一瞬间便觉得有些熟悉,但记忆太过久远。 他正要问我们是不是见过,却见对方淡然抬头,凝视他数息,目光清澈,扬唇笑道:“阁下是?” 这时,旁边的管事露出恍然之色,立即便把谢颂往外请:“客人抱歉,今天是我们上官到了,据了这书厅,主事在偏房呢,你这边请……” 说着,便指着旁边角落的一处狭小房间。 谢颂却是骤然回过神来:“你是,江临歧?当年那个小哑巴?” 那叫江临歧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闻言面色冷漠:“哪里来的无礼之人,给我把他撵出去!” 谢颂面色一僵,按住心中火气:“我的模样你不记得了?我是谢家二郎,阿若的丈夫……” 真是鸡犬升天,当年一个几乎不和人说话的哑巴,如今都在徐州身居高位了! “什么?”江临歧眉头皱起,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死了十余年,族人还找到他的骸骨铠甲,你是哪里来骗子,仅凭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敢前来冒认,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瞬间,周围出现了数名剑士,谢颂轻蔑一笑,抬手按剑:“要比勇武,就这么几人,未免太过轻敌——” 他话没说完,脸色骤然一僵,狠话卡在喉头,却怎么也放不出去。 这数名剑士都没拔剑,而是抬起手,瞬间,六支袖弩已经对准了谢颂,那箭头尖锐森寒,十字开刃,居然都是破甲箭。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说啊,继续说啊?” 谢颂软下语气,他诚恳道:“小江,相识一场,何必如此针对于我,我此次归来,只是想见见故人,并非要与南国为敌。” 江临歧缓缓起身,语带调侃:“哦,不知阁下名讳?如今在哪里高就?” 谢颂沉默了一下,才道:“谢颂。不才添为广阳王郭虎麾下主将。” 江临歧微微挑眉:“哦~原来是那位弄出纸甲,多次打退北燕鲜卑的英豪啊。” 谢颂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仿佛被人打一耳光,他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强自分辩:“那纸甲,我只是在广阳军中使用,并未传授给胡人。”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阁下未免多虑了,如今徐州铁骑已经多换成板甲,主上说了,纸甲不过是临时应付之物,如今有了板甲,谁还会用纸做甲胄,倒是听说广阳王麾下因为纸捐而闹得天怒人怨,原来是因为你啊。” 那微笑并不深刻,却比利刃还要扎心,谢颂瞬间爆怒道:“胡言,那纸捐与我何干,休要污蔑于我!” 这是他最不堪的事情,每每想到,心就在滴血。 那年,他娶了广阳王的独女郭皎,为了快些站住脚跟,便用了当年纸甲,果然引得广阳王另眼相看。 他便按当年阿若的办法,阿若说过,做纸最难的不是抄晒,而是剥皮、理皮、漂洗、粉碎这些程序,若是让工匠来做,耗时费力,不如让各家各户在打柴时就推扒下树皮、芦苇、竹麻等物,沤放打碎后,做成原料。 他们可以去乡里田间收购纸料,这样,农人能有更多收益,能得民心,他们也能更快得到纸料,这就是双赢。 他曾经按阿若的办法,他们几乎只用了半年,就装出一支纸甲大军。 他以为同样的事情,可以再做一次,甚至还大胆提议,在整个青州收购纸料,做出一支万人纸甲大军,纸甲防护虽然比铁甲弱些,但比铁甲轻便易得,性价比极高,还能在收购时,获得青州拥护。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明明是善政,广阳王却没有及时给出钱财,却要求他收购大量纸料。 属下为了让他不为难,悄悄把收购价格低到一文十斤,还不如同等重的柴火,自然无人愿意做纸料,自然未完成军令。 广阳王一怒之下,说要治他的罪,还是郭皎求情,才让暂缓了处罚,他只能强行把纸料摊派出去,因为时间太紧,催逼征收,弄出许多惨事,后来,为了维持纸甲供应,这购纸干脆变成了纸税。 且因纸料的复杂,成为青州一样极重的杂税,他的名声,也因此扫地,只能更紧靠着广阳王。 也是由此一役,他这才明白,阿若那举重若轻的敛财之术,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行事自此谨慎。 有阿若在,他从未因钱财烦恼过,在她的指点下,他一路举重若轻,战无不胜,若不是那次北征时,没有及时收到阿若的示警,他也不至于…… 想到此处,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原来竟不是你么?”江临歧微微一笑,“看来,传言有误?” 谢颂强压下心中恨怒,低声道:“小江,当年阿若给你送的肉汤,也是我打的啊。” 求你别提这事了好吧!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阿若姐姐给了一碗肉汤,却是把我那两只羊的毛都薅光,你觉得是我赚到了么?” 其实是赚的,一想到那两只羊让他搭上主公这条船,他就把那两只羊供起来,哪怕羊老死了,也珍藏着羊皮,逢年过节点香供奉。 谢颂一时语塞,但却也松了口气:“所以,我真的是谢二郎。” “你是谢二郎啊,”江临歧微微一笑,“那你可回来的太晚了。” 谢颂心中一紧,谨慎道:“这是何意,可是阿若,她有什么事了?” 对面的青年微微摇头,上前和气地抓住他的手,带他到三楼的阳台,指着江岸:“谢将军,请看此处。” 驿站临江而建,三楼视野极好,正好,几艘小船正在码头,船上堆着满满的纸料,压得平整,晒得洁白。 “这,这是?”谢颂有些疑惑地问。 “这是青州过来卖纸料的货船,”江临歧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大笑道,“二郎,你治下军民,宁愿拖过来卖,也不愿意给捐给你们啊。” “那又如何!”谢颂几乎是咬牙道,“与你何干?” 江临歧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他凝视着对方,自信又从容:“谢二郎死后,这徐州收纸料,做甲胄的事务,就已经归我来管了。” 谢颂脸色变得苍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怒道:“那又如何,我本也看不上这杂务,你不过是个后来者!” “那又如何,后来者居上,”江临歧幽幽道,“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作为牌位时,我们都会尊敬你……” 而且也烧香的。 谢淮那小子烧的最勤,每天三柱,就没哪天少过。 第8章 人不归 人欲归 悦来驿站,郭皎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前方那个与夫君并肩行走的年轻人,目光带着一缕不安。 那个叫江临歧的男人出现后,夫君的气势就好像被人压了一头。 在车队最前方,双骑并行。 江临歧坐下马儿并不神俊,头大颈短、四肢粗短,与谢颂身下的枣红马相比,就像营养不良。 但谢颂的目光,却忍不住反复看向江临歧这马儿。 他身在青州,靠近徐州,自然明白这种最近来,孕育出徐州铁骑的东海马。 这马矮小却结实,蹄质坚实,能轻易在复杂地形中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这种马无需精致豆料和舒适马棚,耐酷暑、抗蚊虫,食量仅为其他马种的一半,极适合南方。 也不知是阿若是从哪里寻来的马种。 他们一向要求的马匹速度快,体力好,但阿若却弄出这种易于饲养的马匹…… 他忍不住道:“小江……” “这位青州将军,不才添为徐州簿曹从事 。还请叫我,江从事。”江临歧笑着打断。 谢颂脸色微僵,但这些年历练,到底还是有些城府,调整了呼吸,便道:“敢问江从事,这马……是从何处购得?” 江临歧随意道:“燕国啊、代国、青州广阳王、豫州李家,每年都有进来交易,做为广阳王的女婿,你竟不知道么?” 谢颂脸色更黑了,他勉强道:“原来如此,多谢江从事,如此机密,也愿意告知……” “不算什么机密,”江临歧微笑道,“广阳王、北燕权贵,甚至是西秦,都愿意通过千奇楼把草原好马送来,还是我们指定的马种,平日里,他们说马是国之重器,不能卖给我们,但是嘛……” 他的目光瞟向郭皎乘坐的那四轮马车,唇角似笑非笑……四轮平稳,加滚轴,带差速器的马车,在北燕、西秦、代国、西凉都是权贵召显身份的象征,千奇楼为此还开了定制服务,这一架马车,成本价就能换上六十匹健马,至于送到各地的千奇楼加盟商里怎么算价,他们都懒得过问。 毕竟主公说了,供货商要给经销商留足利益,才能长久合作。 谢颂当然知道广阳王对属下心有防备,但这不合理,如此好的马匹,青州也需要,为何广阳王不留做己用。 “哪里没有留过?”江临歧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谢颂脸上,幽幽道,“但是,留下了,却不是那么好养啊。有的人呢,只想要马,却不管马,岂不是徒惹人笑话?” 谢颂拳头捏了又捏,忍不住低声道:“小江,我当初并未欺你,你何必如此辱我。” 江临歧嗤笑道:“谁要辱你,你若没这心思,怎会觉得欺辱。” 谢颂拳头捏得更紧了,他沉声怒道:“徐州也不过是一州之地,照样养马万匹,徐州可以,青州又为何不可以!” 江临歧惊讶地看他,然后扑哧一笑,乐不可支:“哎呀,抱歉抱歉,忘记你是做过纸税的人,这话说可真有道理啊!还不赶快回去试试。” 谢颂几乎想举剑劈开他那戏谑的笑脸,但最终只是道:“不就是种了些玉谷,可以用谷杆来喂养牛马么,只要给我时间,在青州种满玉谷,自然也能开辟马场!我还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说着,策马转身,去了妻子的车驾,把江临歧看得直摇头。 不是吧不是吧,就这? 这点伤害都受不了,回头你要怎么在小谢、陆韫、小皇帝这种场面里活下来……想多了,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另娶妻室的谢二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主公甚至不用开口,只要稍微暗示一下,自己一人,就能让谢二郎消失的明明白白。 第7节 但是…… 看着谢二郎的远去的背影,他又有些遗憾。 当年意气风发,做为他们头领的那位少年,自信从容,思维敏捷,这些年,他们在和小谢争宠时,也没少用“如果谢大哥还在,肯定不会这么做”来鄙视小谢。 平时偶尔有事,还会烧香还请谢哥保佑。 偶尔伙伴们失败犯错,也会去劝慰“谢哥若在,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 草! 这下可好,以前的怀念仰慕,如今全成了回旋镖,要是被外人提起此事,打在脸上,得有多难看! 想到此,江临歧感觉脸上有火在烧,不行,这事不能认,他不能活过来!回头大家要统一话术,绝对不能让那些谢哥死后来的兄弟们嘲笑过去。 …… 同一时间,淮阴城里,林若将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见到了下班时间,便叫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衣女子当护卫,出门而去。 青石板路上,河水穿城而过,宛如水乡般户户皆有码头,河边青石路上,树荫之下,到处是吆喝着茶水、针钱、缝补、修理器具的小贩,繁华之间充盈着烟火气息。 “和将来的小镇景区就差个二维码了。”林若颇为满意地点评一句,问身后的护卫,“小槐你看这城,优秀吧?” 为她撑起油伞遮阳的女护卫冷着脸,没有回答。 林若也不在意,溜达着继续向目的地走去,时光仿佛没给她留下痕迹,她面庞气血充沛,身姿轻盈,穿着木屐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更映得她那小腿白得晃眼。 她的衣着并没引来太多的目光,因为城中的男女也大多这样打扮,这么热的天气,半袖、半裤本就是普通人家常做的打扮,这个时代,也没什么男女大防。 突然,一阵大风卷来,还带了大股白灰,呛得路人纷纷掩住口鼻,大骂又是前边那些个筑屋的废物,居然不撒水,必要找里正来罚上他三千钱! “你怎么不撒水啊?”林若护着一串糖葫芦,走在青石路上,调侃道,“我都亲自来给你新宅奠基开光,你居然连水灰都不收拾一下?” 小槐冷漠道:“是啊,托您的福,末将终于有钱买块这城中地皮,终于能请您来开光了。” 林若摸摸鼻子,与她勾肩搭背:“小槐啊,当年是你有错在先,我虽罚了你一点钱,但是,那是你自己看不上我给你的地皮,看到有人高价收,硬要卖出去买甲胄,说是要为我征战杀场,建功立业的,这事我没说错吧?” “是啊,然后您就把这淮阴城的地皮卖贵了三十倍,”小槐淡定地道,“我辛苦抢……征讨了几年,回头发现抢回的钱买不了当年卖掉的半块地皮。” 说着,女护卫着推开一座院门,院中十来个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她来,纷纷见礼。 “那没办法,千奇楼要本钱啊,”林若挥手表示听到了,“所以啊,主公的话不能光拿来怼,还是要听一听的。” 和众人走进一块被院墙围住的空地,看着那被放在土坑里的奠基石,搓搓手,“水呢,水呢,我要洗手给你家房子开光了!” 小槐默默端来一盆水,那盆宛若白瓷,周围还有一圈红色,下方有两条金鱼,活灵活现,看着就十分精致。 “哎呀,搪瓷盆,你居然抢得到,”林若称奇,伸手在其中洗了洗沾上糖浆的手,“千奇楼首发就五百个,不是都加个零卖去建康城了么?” “阿弟给我的,说,让您洗手开光过的盆能再加两个零卖出去,他赚个辛苦钱。”小槐冷淡道。 “这种行为我是不支持的。”林若微微一笑,还是上前去,拿出一根柳枝,优雅地在盆里沾了点水,往奠基石上轻洒三下,再念了几句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南极降寿,禄星增禄,喜神合喜,财神降财,诸事可为之类的吉利话。 然后拿了个纸爆竹,往碑上一丢,噼啪一声响后,这开光就算完成。 诸手下们也纷纷祝贺。 “二当家终于有一座宅子了!恭喜恭喜!” “不容易啊,二当家您弟弟终于能娶媳妇了!” “二当家,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你那马在这里怕是跑不起来吧?” “老谢你怎么可以如此说,城内本就不许跑马。” “哎呀,当初分宅地时,我该给二当家让一片出来,不然,独居此地,多寂寞啊……” “砰!”女护卫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拿起腰上那拳头大的瓜垂,一把将那院墙砸出大坑,“够了,谁再咧咧看我不垂爆他脑瓜,给我滚,谁放他们进来的!” 接下来进行的,是槐二当家的奠宅之喜宴。 宴席就摆在旁边的空地上,谢总管等人还抬来一个很是老旧、用十几根木板拼成的大桌,让人在奠坑附近摆好,圆桌上还有些坐客摸鱼时刻下的小字,没上漆,看着就很贫穷。 “啧,居然还把这东西拿出来了。”林若微微一笑,熟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这是她刚刚创业时,用来大家一起讨论事情的圆桌,本意是为了节约木料和食物,后来人越来越多,根本坐不下,加上这玩意兆头也不太好,便没怎么用它了。 刚刚就坐,大家仿佛又回到创业之时,那时他们刚刚从乡下打出一点名声,靠着主公的行险之招,在新皇登基的权势争夺中趟了一回,才拿到一个淮阴郡守的职位。 十年来,他们靠着这块地皮,团结在主公的周围,拿下如此大的家业。 他们一边怀念自己的入伙过程,一边向主公敬酒,以示效忠。 林若随意喝下,这年头酒度数不高,口感微甜。 “话说,当年陪主公起家的人,也就小谢将军还未归来了。”有人感慨道。 第9章 另有他用 不一样的 “这一时半会,谢小将军怕是回不来了。”有人意有所指地道,“也许算是好事。” “有什么好不好的,”谢棠老神在在,对着林若恭维道,“主公英名神武,就算后宫三千,也不是大事,小谢若不愿意,自请下堂就是!” “这话说得,”紫衣女子槐木野冷笑道,“哪来的堂,别说三媒六聘,他练得翻墙术奇绝,人却是连角门都没进过,更别说正门了!” 林若轻咳一声:“好了,你们说说正事,小淮虽然性子闹了些,却也懂事,真找了陆韫刘钧,你们又该不高兴了。” 一名优雅俊美的年轻儒士微微垂首,缓声道:“主公若是喜欢这二人,我等也能将他们掠来,只是这二人生性桀骜,怕是带来了,您也不好收服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声讨起那二人不知好歹、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等等。 林若笑而不语,她手下的徐州铁骑分为两支,谢淮与槐木野各掌其一,每年需要其中一支听朝廷调遣,轮换驻防,本来六月谢淮就该回来与槐木野换防,但一个多月前,南方一个叫卢龙的人在天师教支持下带兵抵抗朝廷的校对户籍、清查田亩之策,当时的五百多人小叛乱,如今已经变成席卷江南三州,坐拥十万义军的大乱了。 朝野上下立刻收回调令,强烈要求谢淮驻守京师防备叛军,如今谢淮就只能留在建康,被各种应酬人情来往淹没。 想道这,林若笑道:“阿淮最近已经每天一封加急信,希望我想想办法,让小槐过去换他。” “我去?”槐木野闻言冷笑,她的样貌清秀精致,眼角、两颊上三颗痣,如同点了泪痣和笑靥,只是那眼神太过锋利,让气势稍弱的人都不由自主避开她的凝视,“我敢去,朝廷敢接么?” 在入伙之前,她就是徐州有名的流寇之一,入伙后,偶尔也会专找士族大户打打秋风,补贴军用,南朝士族畏她如虎,每年到她听宣时,总是远远把她打发到淮水前线,不敢让她靠近建康城一步,与谢淮完全是两个极端。 对此她是不屑一顾的,论抢钱,就是一百个她捆在一起,也不是主公的一掌之敌。 “好了,”林若微微抬手,淡定道,“卢龙之乱已经越来越大,有动摇南朝根基之像,确实需要处理。” “主公,这事的结症不在于外,而在于内,”谢棠恭敬道,“此次也确实是陛下先出手,想要以土断之策,清查陆相族中田产隐户,而陆相只是顺水推舟,要清查整个南朝隐户,这才闹出卢龙之乱,若是不阻止这地断之策,卢龙之乱怕是难以收场。” 为什么江南百姓听说清查田亩、解放奴婢,反而会乱了起来,因为南汉朝廷给的赋役实在太重了,豪族虽然隐藏人口、私吞田地,但对于百姓来说,给谁服役不是役,给谁交钱不是钱? 尤其是这次朝廷设了校籍官,限定每人每日必须查处十例以上的户籍不实者,查出一例就全家充军,流放边地。想法很好,但最后却成了冤假错案和权钱交易的温床,许多隐户倾家荡产贿赂版籍官,请不要上报他们的姓名,更有原本是普通民户的人,被莫名列成了“隐户”。 “陆韫早就想重查户籍,陛下这次,算是让他利用了,”林若无奈道,“我所料不差,这次卢龙之乱坐大,背后就是陆韫在当推手,利用乱军重创江南大族,如此,再去清查户籍,便容易百倍。” “但这法子太蠢了,”槐木野忍不住道,“伤敌只八百,自损有一千。” 她以前就是乱军之王,最是知道乱军过境时,对一地的伤害有多大,如此一役,江南十年都不一定能恢复元气。 “他们才不在意庶民生死,江南本是江南人所居,朝廷大权却都在渡江而来的北人手中,”林若回想着这些年所见所闻,“朝廷压制南人,南人想要居于朝廷高位,他们不利用这次机会重创江南,怕是大权要让南人夺回了。” “那,主公您的意思是?”谢棠谨慎地询问。 “我已经让阿淮去平定卢龙之乱,做为交易,平乱之后,我邀请了他们俩来徐州商议,有要事,”林若托起头,无奈地道,“谢淮会护送他们俩过来。”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好一阵,槐木野才惊声道:“老大、主公,你说的那两个,不会是小皇帝和陆韫吧?” 她的弟弟也惊讶道:“主公啊,皇帝与陆相放一个笼子里就能咬死对方,你还要把他们摆这里?你有几根狗绳?也不怕被他们咬上一口。” “怎么说话呢,那可是陛下。”谢棠怒斥了一声,一时有些无措,但却还是咬牙问道,“主公啊,这什么事、这事真有那么紧要么?” “还是挺重要的,”林若幽幽道,“大概就是我这些年那么努力、做下一番基业,一切源头,就是为了应对这件事做准备的程度。”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老臣有要事,先行告退!” “主公,我家孩子生了……” “我房子里炉子没关,会着火,先走了。” 他们走了,还走得很快,至于这事是什么事,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 因为,能让南国崩溃的,无疑就是北胡南下成功,又或者南朝内乱嘛,这种事发生的有点多,不太让人担心。 主公心有成算,需要的话,肯定会提前给他们透底,他们做准备就是。 至于那两位……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看着自己那些跑的飞快的手下,不由失笑,看着因为就是自己家所以找不到借口跑的槐木野,摇晃着手中酒盏,微笑着敬了她一下。 槐木野淡定地举杯饮下,她是主公手下最凶狠的刀,从不会问因何而战,蛰伏鞘中,只是为了出鞘时杀得更多。 但她的主公却是娓娓道:“我需要让刘钧与陆韫暂时忍下仇恨,南朝暂时不能乱。” 槐木野的目光依旧是野性而锋利的,她对这些毫无兴趣,唯一的兴趣只有:“所以,要我去帮着平定卢龙之乱么,我可以把那些世家大族全杀了。” 林若在她额头拍了一下:“收收你的杀性,说过很多次了,平定乱世不是不能杀人,而是要知道为何而杀。来,我给你讲讲江南之乱……” 槐木野果断起身:“这光也开了,酒也喝了,主公,我该送你回去了。” 林若无奈道:“阿槐啊,你要是能像小淮那样听话懂事,该多好?” 槐木野在这段历史记载中,是以流匪之身杀到历史排名前十的战将,也是唯一的女将,甚至一度在乱世中称王,但输在文化太低,讲义气,相信盟约最后却死于盟友的偷袭,在历史系的卡牌里属于是战斗力点满,统御力、组织力垫底的那种。 所以几乎在后世所有穿越小说里,只要有穿越到雍朝的题材,无论男频女频,第一件事都是去收槐木野。 因为她有眼角、两颊上三颗痣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样貌特征极为明显,后世网友戏称她为直角女,以至于林若抽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找到、抓住,连哄带骗,拖入自家阵营,招揽费只花了二十匹马。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家阿槐拒绝一切内卷,出生入死,征战掠劫都可以,但却坚决不加班。 若是能把阿槐培养的更有文化,自己的工作能再减少一成! 她本对她寄予厚望! “唉,更多的担子还得压给小谢,”林若无奈叹息,“其实陆韫也挺好用,野心配得上实力才华,只是年纪太大了,不会为我所用……” 槐木野冷淡道:“主公,陆韫大您七岁,您也大小谢七岁。” 林若微笑:“那不一样,小谢有另外的作用。” 第8节 第10章 错过了 错过了啊! 过了悦来驿,车马正式进入徐州官道,便显出大大地不同来。 去向徐州的官道沿河而建,宽敞平坦,杨柳如荫,走不了多远,便能看到沿途的茶店、还有背着野果、卖煮玉谷的农人,他们像老鼠一样冒出来,有的对着沿路商队吆喝留客,有的甚至直接拦路问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甚至还有卖南华圣母娘娘开过光的腕带,两百文一根,说是能保小儿平安。 听得郭皎颇为心动。 “南华圣母娘娘,是哪一位神仙?”谢颂十年未归家,被妻子一问,无法回答,便问上江临歧。 “那是主公在天师道的一位朋友,去岁由朝廷敕封的南华真人,”江临歧随口应了一句,“她医术不错,在江南一带颇有贤名。” 郭皎看着那五颜六色,编得极为精致的发带,挑选了几根,准备给儿子换,还看上一张口水巾,摸着十分柔软,比丝绸更吸水,还买了几个好看的小襁褓,染印在襁褓上的图案,有的是抱着鱼的胖娃,还有百病不侵的祝语,再称了十斤听说小孩子吃了可以去腹虫的南瓜子…… 这时,远方传来马蹄声,江临歧顿时勾起唇角,策马往旁边让了让。 而这些兜售杂物的小贩们顿时一个激灵,纷纷把货物往背篓里一放,往背上一挂,如鸟兽一般钻入大道旁边的包谷地里。 但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被三个铁骑提溜住。 “说过多少次了,卖东西去集市!”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愤怒道,“在这里阻拦官道,没看后面都排长队了么?哪个村的,带我去,今年你们村的考评非打个‘丁’不可!” 顿时,被抓住的三个摊贩脸色大变,跪在地上凄惨啼哭祈求宽恕。 “还是算了吧,”郭皎面有不忍,抱着孩子说情,“他们也是为了一口饭吃……” 为首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手下怀里的各色物什,冷笑一声:“一口饭?他们这群刁民,来这里骗外地人,你不会真以为手上那一两百文的发带是开过光的吧?” “就是,真有这好事,咱有多少收多少,”另外一个年轻人策马靠近两步,皱眉道,“你们这些人,没见过世面,他们最喜欢骗,先前还有不少人被琉璃宝石骗走大半身价,哭天抢地,到时还不是要我们来收拾残局!” “南瓜子倒是可以随便吃,好了,快走,别挡路!”最后个年轻人挥手。 他们马具奇全,身形强健,朝气蓬勃,看着不过二十许人,便是在青州军中,也是能当个小队长的精锐。 谢颂有些赞赏:“你们难道就是槐木野手下的静塞铁骑?” 三人顿时撇了撇嘴:“与你何干,叫你们走就走,你们在主道上,再挡住要罚钱。” 谢颂一时有些疑惑,只能安排队伍继续前行。 “他们不是槐木野手下的骑兵,难道是阿淮手下止戈军?”谢颂有些惊讶,但又忍不住感慨,当年那个流着鼻涕也想要把头发扎起来的小孩,如今居然也独挡一面了。 “都不是。”江临歧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这……”谢颂心早一凛,“难道徐州又要再设新军?” “他们是巡捕,”江临歧忍不住笑道,“止戈骑军和静塞骑军都是要过武考的,没考过、成绩又尚可的,便在巡捕里做些杂事,缉盗、传令、邮驿,都是兼着做,顺便也练练骑术,准备看明年能不能考入。” 谢颂大惊,忍不住回头:“如此儿郎,你让他们当杂役?” 江临歧还没有说话,他旁边一直跟着的青年随从微笑道:“以为这里杂役很好当吗?文数政三门,你那点本事都不一定能当上。” 谢颂终于有机会找个错处,平静道:“小江,你这随从,有失礼数啊。” 江临歧看了一眼这随从,道:“这位是钱弥钱从事,你是以悦来驿的商签过所入关,到这里,便由这位来主管,送你下一程了。” 谢颂面色一变:“小江,你不带我去找阿若么?” 他说阿若这两个字时,那个叫钱弥的青年眉眼微挑,带出一点皮笑肉不笑。 “我也算事务繁忙,”江临歧耸肩,“自然不能一直陪你过去。” 谢颂忍住怒气,凝视着这旧时邻居:“我是谢家,淮阴谢氏弟子,不需要人看管!” 那叫钱弥的青年笑道:“是啊,淮阴谢氏,不是晋阳那家,这是准备给谁族谱单开啊?” 江临歧却只温和地看着这位“旧友”,淡淡道:“相识一场,便劝你一句,谢二郎,有人陪着你,你才能见到她——” 说到这,他目光骤然锐利:“否则,你不会有机会,活着见到她。” 谢颂面色铁青,他看着江临歧准备离开,终于舍下颜面,换上了恳求的口吻,:“小江,看在相识一场,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家里,是如何走通了南朝的关系……” 只要知道这关系,以他在谢家的地位,必然能分到一杯羹,事关前途,他不能不问。 江临歧忍不住挑眉:“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南朝高层大多知晓,你还记得坞外不远,那座佛寺里的少年么?他叫刘钧。” 一瞬间,谢颂脸色铁青,嘶声道:“当年那个被关在佛塔里的小子,居然是崇明太子?” …… 谢颂在马车上,拳头都掐入肉里。 当年,南朝想要起兵北伐收复失地,结果大败,兵马尽散,他在战场上被俘虏,做为奴隶,辗转在广阳王麾下立足,本以为自己已经打拼得很好,但没想到,谢家居然崛起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阿若救下的那个小子,居然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先帝太子! 他当然知道那个小孩,和弟弟差不多的年岁,被关在塔里,秋冬也是单衣,瑟缩成一团在窗后,只能看到一对安静地的可怕的眼睛。 一时间,他骤然明白阿若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大危险,悄悄给他送些御寒的稻草还有食物。 他早就知道那个小孩是崇明太子?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早知如此,他哪里还会去参加北伐,一定会想办法留下,到时,功高莫过救驾,只要太子登基,他就可以代替族叔,成为徐州刺史! 一时间,他心痛如绞,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为何命运对他如此不公! 明明这些,甚至连阿若都是他的! 郭皎在一边也听得花容失色。 她毕竟也算有些身份,对南朝的消息算是有所耳闻。 当年,渡江南下、重立南汉的皇帝刘兴病死,其长子刘昌匆忙继位,立嫡长子刘钧为太子,然而,刘昌在位不过三天,便突然暴毙,太子刘钧下落不明,于是,权臣陆韫支持刘兴次子刘彦为帝,继续权倾朝野。 天下人都知道,刘昌之死必然是他弟弟刘彦和权臣陆韫干的,也觉前太子刘钧必死无疑。 谁能知道后来的事会那么魔幻。 刘彦登基后,长子在立为太子后三个月便去世;次子立为太子后,一个月便病死,好好一个家,半年就绝后了。 陆韫要求过继旁支宗室为太子,刘彦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觉得因为他害死亲兄长,德不配位,所以上天惩罚他,才让他绝后。 若是让给旁人,他有何颜面去见辛苦重立江山的父亲? 两个儿子的死去给刘彦造成重大打击,身体很快垮了,四年后去世,临死前,给陆韫和众大臣说,当年是他犯下大错,所以要将皇位传给刘钧,这样,他就算去了地下,面对父亲兄长,也算有话可说。 刘彦没杀侄子!后来,陆韫居然立了刘钧为帝! 这个消息,当时天下震动。 这个林姑娘,到底是在其中做了什么?她怎么做到的? 我真的要和她斗吗? 第11章 感觉不太妙 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谢颂夫妻一路上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徐州从事钱弥忍不住露出一点不屑。 他加入主公麾下时,这个谢二郎已经是一座牌位了,成为初创团队里的传说人物,天天听他们“若谢哥在,绝不会如此”,所以这次专门过来瞻仰这位“绝不会如此”有多厉害。 也不需要怎么去对江临歧这些老人出言嘲讽,只需要在他身边跟着,不时用似笑非笑的眼光看看这位“绝不如此”,再看看江临歧,再露出一点“哇喔”的表情。 就足够这位江从事破防破到掩面而去。 啧,老江还搞谍报呢,真是没有一点城府,这就跑了,都不让他多爽一会。 看着老江那几乎要抗着坐骑跑路的姿态,钱弥的娃娃脸上露出鄙夷,转头却是看向谢颂夫妻:“请吧,最近官道难行,车队想去淮阴,还需花上三五日呢。” 谢颂还在沉浸在无尽懊悔中,倒是郭皎起了另外的心思——那位姐姐要是有朝廷皇帝当靠山,自己那位只是青州土霸王的爹爹,好像就有点不够看了。这女人比的就是娘家,她还是早些知晓姐姐的喜好,看能不能讨得她欢心。 而且…… 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魂不守舍的丈夫,自己真的要跟他一起去见那位姐姐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小草,卷入了什么了不的千军万马的战场,想跑怎么办? 天啊,这男人看起来好靠不住,还是我自己先想想办法吧。 …… 郭皎把小孩交给婢女抱着,下车骑马跟在钱弥身边套起了近乎,她指了指不远的茶棚:“钱从事,辛苦您一路陪同,妾身与车马要停下暂歇息,可否请您一起来喝杯茶水?” 路边的茶棚是木架搭成,上有麦草编成的顶盖,土灶大锅,几张桌子小凳。 钱弥自然同意。 “妾身见钱从事气度不凡,芝兰玉树,不是出自哪家大族?”郭皎温柔问。 “淮阴流民,”钱弥淡定道,“无家无族,只是出自淮阴书院。” 郭皎顿时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早就听说淮阴书院各种传言,今日遇上,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淮阴本没什么书院,只有千奇楼建立了一个书院,不教经义,不懂诗词,就学些识字、算术、维修、农书、牧养,被南北大族的读书人轻蔑称为“奴婢院”,因为这些管事、匠人、农夫都是他们这些大族的奴婢。 但后来,徐州刺史居然从这些奴婢里挑选吏员,管理乡间县里,一时间,天下大哗,引来无数大儒的批评,说这是倒施逆行,毁国根基,南国上下士族,更是跪在宫外,要求将徐州刺史换人。 “说来,”郭皎好奇道,“当年吏官之别,吵得沸沸扬扬,却突然间又朝野闭口,不谈此事,默认了徐州自己任命官吏,且不追究,是何缘故。” 钱弥笑了笑:“那是主公说,如果南国不愿意徐州以吏代官,那大可以让想派族中弟子来徐州当官的大族试试。加上那时西秦又南下,朝廷需要徐州的钱财相助,便按下此事。” 郭皎更好奇了:“可是后来,南朝国子监愿意破格收那些徐州起用的吏员,让他们前去学习经义,如此才能有升迁的机会,你们怎么又不愿意了?” 钱弥无奈道:“徐州的杂事,根本没有时间去进修,再说了,我们志气不高,能在主公身边当从事已经是托天之幸了,又怎么敢奢求入朝,去陆相麾下听宣呢?” 呸,离开主公,去那些天天谈玄嗑药的南朝朝廷? 他得是有多想不开? 郭皎不由点头:“也对,南朝由世家大族把持,我家在以前在汉室都只是三等士族,所以父亲都不愿意南下入朝呢。钱从事真是遇到了好时候!” “那是当然,能遇到主公,是我前世积德。”钱弥本能地弯起嘴角,那是他这辈子最优秀的选择了,他当年可是用这张娃娃脸加矮小装未成年才混进主公的圈……等等! 他一时有些惊讶,看看这年轻姑娘,再看了一眼还在心神不宁的谢颂,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被撬走,这姑娘长得美嘴又甜,没架子还能随时用崇拜眼光看人,还特别会说话捧人,是人就不太受得住啊。 这时,小二已经将茶水送上。 第9节 “是炒茶,”郭皎有些惊讶,“这路边的摊贩,都能吃上炒茶了么?” “都是山中野茶,”小二腼腆地笑笑,“如今淮南各地,还有许多荒芜田野,没有能力打理,便有本地人种下些茶树,也不怕被割走,他们以采茶为生,等每年夏季,千奇楼会有船队沿淮河收茶,好的茶叶送去千奇楼,差的老叶茶梗,便用来做歇脚茶了。” 郭皎顿时惊讶:“还能如此?那、那可是大大的善政啊!难怪大家搬着界碑也要来徐州!” 她也是乱世出生,家族没有南迁的原因也很简单,南方多山少地,难以开垦,四十年来,北方汉儿南下何止百万之数,稍微繁衍一两代,南方便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山林官位可以分配了。 与之相反的是,徐州、雍州、豫州这些曾经淮河沿岸的膏腴之地反而无人耕作,无险可守的后果,就是这里反复成为战场,很多百姓冒着危险,拿着武器下田里种下麦子根本等不到成熟,就会被南北军队收割做为战争储备。 他们甚至把这种事,叫做“收野麦”——不在他们治下之人,怎么不是野人呢? 是以,居住淮河沿岸的人,稍微有些门路,就会拖家带口,簇拥在豪强大户身边,整村、整县地南方逃亡。 南方朝廷也渐渐从一开始地划出土地、提供种子农具收容这些人,变成后来的统统挡在长江以北,让他们变成流民,自己想办法求生。 “那当然,”提到这事,钱弥眉宇间自得简直掩盖不住,“他们种些野茶、花生、南瓜、西瓜、军中不会收割,他们也能在我们船队沿淮河收货时换些粮食,渡过困局,这怎么不是兼济天下呢?” 他依然记得当时提出这个办法时,几乎好些同伴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几乎都是流民出生,知道在这个世上是有多难熬。 采茶工序繁多,耗费人力,西瓜南瓜容易损坏,不好运输,南北驻军队瞧不上这些杂物,但这点东西,尤其是南瓜,瓜皮瓜瓤都能饱腹,瓜籽能驱腹中之虫,还能卖出药价钱。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些人现在是喜欢主动把界碑、土地带着往徐州跑,弄得徐州最近几年不得不每年重新定一次户籍,和南朝定个户籍就要闹着造反不同,徐州很多乡野,最近已经想要六个月重定一次。 “……对了,还有槐木野,她每次带军护送商队出远门收货时,身后都会跟一串想要加入徐州的年轻小伙,把她烦得要命。” “槐木野将军也在?”郭皎眼睛里顿时无数星星啪啪往外冒,“对哦,今年她驻守徐州的,我,我能有机会见到她么?” 槐木野啊,女子之身,在对战之时却几乎从无败绩,她听父亲说过,北燕国当初想拿下徐州,他与燕国大将慕容玮带着两万东燕国的士兵南下,结果路上遇到了只带了八百骑兵的槐木野,当时燕国大将还拿着骑枪嘲笑徐州无人,让女子带兵为将。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他的两万人就让槐木野的八百骑兵砍穿,人头落地,被一路追杀到青州境内,自此奠定了她无上凶名。 北方凡是将门出身的女子,就没有不羡慕崇拜的槐木野的,北燕国的太宰慕容评甚至想用万金请槐木野入朝,说徐州水浅,容不下蛟龙,会耽误她的前程。 “不一定有空啊,她正忙着呢。”钱弥有些同情,再凶的将军,在主公面前要钱要粮时,也要乖乖打报告,等着批条子。 两人越聊越高兴,郭皎发现了,只要夸徐州好,这些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啊。 钱弥也发现了,随便问问,就知道这谢颂的事情,多收集一点,好去嘲笑那些老人们。 谢颂还在回忆里痛苦,他感觉仿佛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不过两人现在都懒得理他就是。 第12章 就这样吧 也只能我来了 夏天的雨水极多,宛如瀑布的屋檐下,林若正在廊下的躺椅里小憩,花园里腾起的水雾,仿佛把她带回那年的初来此时的时光。 水雾之中,幻影虚无般十七岁的少女站在山崖之上,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说好的卫星通信呢?”“为什么没信号啊……” “扑哧。”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可能是听到谢二郎的消息,她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那可并不怎么值得让人回味。 那年夏天,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每一步都危险万分,也就那时候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敢闯。 “工作真是最能磨灭热情的东西了,”林若无奈地起身体,“阿槐啊,你这人数和草料的要求也太高了,不给。” “那为什么给谢淮?”槐木野抬眸,她的眼神天然就很凶,“今年东海的马,有一半给他的轮换,我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因为今年你没什么大仗,他要去平卢龙之乱啊。” 林若微笑道:“放心,主公我啊,一向最看重公平!对你是绝对看重的。” 槐木野眼睛瞬间闪耀起来,一改先前摆烂躺平,果断道:“今年我还没有出击,我马上去写报告,你快给我批条子。” 太棒了!徐州四战之地,却无险可守,所以,一开始,主公定下的策略就是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先把周围能打的打一遍,他们知道徐州放过他们就已经该烧高香了,谁敢过来就逮着谁打! 从七年前完全拿下此地,槐木野一直都保持着每年两次出征的频率,一为练兵,二为要钱。 至于北燕、西秦这些边城,他们也习惯这些频率,有些小城池甚至会准备些钱粮,求她放过。 她一般也不会过份为难。 相比之下,谢淮就太懦弱了!每次轮到他出兵,抢的从来就没有她抢得多,废物! 林若微微摆手:“不急,今年有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能比去抢还重要?”槐木野不服。 林若微笑道:“北燕那边最近派了一个慕容家的美人镇守彭城,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里抢下来?” 槐木野微微一笑,沉重的金锤在她手中转着宛如花朵:“主公说的对,彭城就是北燕要给咱们的嫁妆!我这就去写报告!” 槐木野走得很快,快到让林若都来不及多交代几句。 “主公,你终于打彭城,想是会有大动作了?”谢棠眯着老眼,轻捻长须,在一边谦卑问。 彭城是淮河水系北上的必给之路,位置之重要,还在淮阴之上,只是这些年来主公安心蛰伏,打造千奇楼,平日里除了派槐木野到处咬人,居然就这样安静了整整五年。 “这些年,我们的内功做得差不多了,”林若微笑道,“七年前得到徐州之时,粮草、兵马、人手咱们都不占优,若是强行征伐四方,南朝北朝都只会是我们的敌人,必须静待天时。” 她指尖轻轻在桌上舆图上点下:“而如今,午时已至。” 谢棠的神情顿时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彭城所在。 彭城距离徐州边境有两百余里,中间有阳平、临潼、淮阳、下邳四郡,这其中的土地,差不多是一整个徐州的大小,若能吞下,他手下官吏们,统统可以升一级。 更不用说中间的百姓已经翘首以待,等待王师多年了! “可是,拿下彭城,必然会激发与广阳王的矛盾,”谢棠还是很谨慎,“青州军虽然多是墙头之茅,却也有些战力,要不然,把青州也一起拿下?” 彭城是广阳王手下的重镇,名义上是北燕国土,但实际是青州本地豪强控制,对青州来说,地位之紧要,与首府也相差不大了,不如一网打尽。 “不必,”林若微微摇头,“占据彭城,广阳王虽然会闹一番,但不会鱼死网破,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需要等陆韫与陛下到了,再商量。你先去准备粮草,槐木野在这事上,速度总是很快的。” 平时让她写个报告,那简直和杀了她一样。 谢棠告退。 林若的指尖继续在地图上轻点。 她在推演接下来的历史……熟知历史就有这点好处,能大致知晓各国各城的主事者的生平,以及他们会为利益做出的选择。 雍朝的历史因为遗憾太多,也算是仅次于三国的电视剧重灾区,她从小到大,看过相关电视剧不下十部,历史上,崇明太子被叔父囚禁后,很快就死了,陆韫在皇帝死后,选了一个幼年宗室小孩为帝。 但朝野早已为他的擅权不满已久,几乎是在他立下新帝的同时,江州(江西)、荆州(湖北)、蜀中,就各拥立了一位宗室反叛——大汉数百年,别的不多,有刘家血脉的宗室真是随便一抓。 毕竟就连卖草鞋的汉昭帝刘备,当年也是一位宗室。 陆韫也算是有点能耐,他虽是文臣出身,却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一年之中,先是击破了江州叛军,又说服了荆州叛军归降服,只是与蜀汉的宗室又来了东吴和蜀国的局面,双方在夷陵、姊归等地反复拉锯。 若给他时间,他未必不能重定南国,但可惜,这时,北胡再次因天灾南下。 陆韫连续三年,都在战场上奔波,虽然抵挡了北胡南下,却因此染疾,剧烈的战争根本容不得他养病,最后累死在战场上。死前还遗憾没能如他崇拜的诸葛丞相那样,收复北方,觉得是没遇到明君的缘故。 这位权臣虽然废立帝王,但后世历史学家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在位时改革吏治,弥合南北,带矛盾重重的南朝三次北伐,要不是皇帝和太子拖后腿,成功率还是很大的——御敌而死这个buff很难黑,所以风评还算不错。 陆韫一死,南方就进入了新的吃鸡大赛,而这时,广阳王这个墙头草在乱世中崛起,他没有儿子,收了十几个义子,带着他们征战天下,正好,一番乱斗后,居然成了大赢家,一统了南方,可惜没过多久就死了,死前把队伍交给最信任的义子谢颂,谢颂建立雍朝,趁着北边吃鸡大赛进入白热化,还真收复了天下。 那时的他已经三十八岁,当了三年皇帝,就死在任上,他死后,国家矛盾重重,休养生息的胡人重新在北方崛起,又开始了新的南北对峙,用了快两百年,天下才重新统一。 “……慕容、拓跋、符家。”林若看着这北方三国的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是很倒霉的事情,但不幸中的万幸,她穿越前喜欢看各种穿越历史小说,而雍武帝拥有武力和史书认证的颜值,身世还坎坷,是当时最火的穿越主角降落点,有的去当将领当丞相当本人,也有的去当皇后当公主当白月光。 正是因为喜欢,她才会在大热天去参观那个新开的景区博物馆。 这些历史小说别的不提,但大多会把当时时间线梳理的十分好,她就是看中其中一位“穿越之我为皇后”的线路,在雍武帝年轻时就送上门去。 但……只能说操作的有点不太好。 谁知道这雍武帝年轻时这么脆,她随便弄几下,人就没了。 主角没了! 这一下子,所有历史先知,就废了大半,找谁说理去? 但,别说,在不依靠历史来之后,林若反而有一种打开枷锁的愉悦感,感觉这个世界才是属于她的,电视剧什么的,太不靠谱了。 她为此准备的十年。 这个天下,可等她太久了。 既然来了,这乱世,当我来定。 …… 行走在去淮阴的路上,护送谢颂夫妻的徐州户薄从事钱弥,便看到了一群乡人正在聚众闹事。 再看到他们身边跟着的那群插着树叶的小孩,他面色一变,忍不住压低了头上遮阳帽,身形也悄悄藏入谢颂的队伍里。 “为什么要给新入乡的北鬼推荐!”乡人暴躁地疾呼,“徐州是我们本地人的徐州!”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怡然不惧:“要拿户籍来查么,看看你们是不是南下的北人?” “那也不行,我儿子考了五年!人有几个五年啊!入学的名额本来就少,怎么还能让外人来考?”有妇人抱着身边的小孩子,大声咆哮。 “他们是另外加入名额,”中间的年轻人冷漠道,“你儿子五年还考不入一级,就不要为难他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信不信我揍你!”有人提起锄头。 “你可以揍我,追查下来,上峰也可以在你们的考评里打‘叉’,”年轻人还是那死样子,“到时扣除所有推荐名额,就不能怪我。” 随后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道德绑架,有人卖惨,但都被那年轻人淡定地消除。 郭皎一时惊了:“这样也行?就让他们这样闹?” 按她朴素世界观,庶民在不听话,准备闹事时,就要开始大杀特杀才行!不然,很容易成为民变,要多耗费成百上千的性命才能解决。 钱弥小声道:“习惯就好,每年都这样,处理民政本就是毕业生上班的第一课。处理不了,那就要转到基层去。” 郭皎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钱弥却是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 做为淮阴书院第一期毕业的学生,他算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和谢淮、刘钧、江临歧、谢空歧、槐序等人是一起成长起来的,才能在徐州忝居高位。 是以,如今的淮阴学院已经徐州官员的培养中心,每村每院有固定的推荐名额,甚至是有淮阴书院的身份,入静塞军和止戈军都能不用考就能过。 周围的郡县们为什么那么热衷搬界碑,就是因为他们可以入籍贯后,按人口区域推荐学子。 第10节 钱弥甚至觉得,主公这是在准备培养后备的官吏。 毕竟,如今的淮阴书院,人数有点溢出了,当初起步至少是一个县丞,但如今,大多是乡墙夫、游缴、乡学官这种低阶职位,去静塞军当小兵容易,可要想当队长,也必须要考了…… 所以上上下下的学子都是愿意让各地乡县拖界碑的,毕竟他们拖了,新的户籍定下,必然就会有新职位。 至于新的领地新的学子让淮阴书院的后辈更卷这事嘛——这和他们这些毕业生有什么关系呢? 第13章 恶毒反派 一次小小的警告 南国都城,建康。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发披散,华服松散,正坐桌边,与一位年纪相似的青年手执棋盘,杀得难解难分。 明明天很热,但他似乎还在紧着衣服,苍白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那是种冰雪将融的易碎感,然而,修长凤眸凌厉,整个人气势惊人,只看一眼,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下棋下得极快,一子刚落一子便接,两条大龙纠缠得两败俱伤。 “真是废物,这么多年了,连你二叔活没活都不知晓,”那脸色苍白的青年冷笑道,“今天的香,可有给他点上?” 对面的青年垂首不答……自从鸽子带着徐州的消息过来,他就从活力四射变成死人微活,惹人发笑。 倒是那面色苍白的青年微微扬起唇角,温润指尖,竟与那白玉棋子难分上下:“朕本打算安排人手,结果了他,可转念一想,与其被你一人独占,那大妇回来,朕便是只当其中一个,也算有幸,你说呢?” 对面青年头埋地更低了,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黑烟。 刘钧看到此景,神色更为愉悦,他甚至直接拨掉了棋盘上的大片棋子,伸过头,低头扭脖去看他脸:“哎呀,这是要哭啊?” 对面的青年拳头攥紧,按在棋盘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操盘而起。 刘钧怡然不惧,反而是拿起桌上的温水,轻抿一口后,优雅道:“怎么,想学那大汉棋圣刘启,来个盘外招?来,朕便是被你打死,也绝然不退!” 对面的青年拍桌而起,骤然抬头,他眼眶泛红,眼下青黑,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好像有两日没换了。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那无数形容的俊美,泛红的眉眼深邃清澈,带着隐隐的破碎感,长长的睫毛带出不安的阴影,凌乱的头发却让他显出一种莫名的美丽,好像每个凌乱的卷,都是一种艺术的点缀。 连刘钧这种见多识广的,也不承认,哪怕是他,看到这张脸,会在一瞬间都觉得那个让他伤心难过的人罪大恶极。 但下一秒,他心里便充盈着嫉妒与无奈,虽说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但这狗东西偏偏和他同岁,还有大把能发挥美色的年纪! 沉默了一下,对面的青年终于开口:“那又如何,我可以不要名份,你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沙哑,却又充盈着灵性,让人忍不住想伸长耳朵,多听几声。 刘钧本想说,天下都是朕的,还需要什么名份,但又想身如今朝廷情况,冷笑一声:“我与她在一起时,又何曾要过名份?” “你连墙也翻不过去,自不能强求名份。”谢淮声音平静,“先前卢龙之乱,你与陆韫都拖着不去处理,任其坐大,如今收到这消息,倒是合力对外,也不拖延粮草兵马,准备让我处理了?” 听到陆韫的名字,刘钧莫名阴沉了脸色:“将军该上路了,早些归来,我们才好北上,不是么?” 说起来,他也有三年没见到她了。 谢淮平静转身,他身形高大修长,仅仅一个背影,便能让人遥想他的风采。 刘钧刚刚还威严的气势有瞬间虚弱下来,他轻咳几声,沉默着看着天边。 心里莫名对世间,对先祖,都生出绵绵无尽的恨意。 如果国势没有倾 塌至此,他与她的相识,会不会不同? “陛下?”旁边的老太监低声问,“您要不要……把那个人,处理掉?” “不用,”刘钧淡定地挥了挥手,唇角泛起杀意,“活人远比死人容易处理,更何况,那陆韫,怕是早就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就他那小心眼,还想学诸葛武候?” 老太监沉默了。 过了一会,那老太监又低声道:“陛下,那选秀之事,您真的不做些准备么?” 刘钧微微摇头:“选什么妃,如今局势如此,我与陆韫,必分生死,若我输了,后宫子嗣哪有生路,何必牵连无辜。”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 若他成亲了,连对她喜欢,就也显得可笑了。 …… 车轮碾过徐州城外略显泥泞的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 谢颂勒着缰绳,骏马“踏雪”步伐轻快,他还在想着怎么面对阿若,阿若会不会已经放下他了。 但又不停地说服自己,阿若不会,她是那样美好的女子,这些年都未再嫁,必是心里还有他…… 他还听说,阿若在很多地方,都说她还爱着死去的夫君。 阳光猛烈,连带着他心头的焦灼也多了几分。 钱弥跟在不远处,嘴里叼着草茎,感觉到无聊,心想是不是该好奇的同事来围观替换自己了…… 这时,车队途经一处略显狭窄的路段,一队与他们相向而行、满载货物的牛车正慢吞吞地挪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运送石灰的平板车,粗糙的麻袋鼓鼓囊囊,堆得极高,用粗麻绳草草捆绑着。驾车的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着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就在两辆打头的马车几乎错身而过的瞬间——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头一紧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是麻袋撕裂的声音! 那辆石灰车靠外侧捆绑货物的绳索,像被无形之刃精准切断一般,骤然崩开!最顶端的几只巨大麻袋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里面雪白刺目的粉末,如同浓雾,又似一堵白色的巨浪,携带着刺鼻的粉尘和灼热的气息,猛然拍向正在错肩处的谢颂! “噗——!” 白茫茫一片,瞬间吞噬了光线和视线。细密、呛人的石灰粉带着滚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砸在谢颂的头脸、胸膛,更是兜头盖脸地笼罩了他座下的“踏雪”! “嘶——咴儿咴儿——!”极度的惊恐与突如其来的灼痛瞬间击垮了这匹训练有素的良驹,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眼睛被石灰迷住,鼻腔、口腔更是吸入了大量粉尘,剧烈的痛苦让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巨大的身躯猛地向斜前方人立而起,几乎将猝不及防的谢颂掀翻,紧接着便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狂奔! “公子!” “主上!” “将军!” 护卫们惊恐的呼喊淹没在马匹惊恐的嘶鸣和石灰弥漫的烟尘里。 谢颂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和无法呼吸的灼热窒息感同时袭来,他本能地俯身,试图勒紧缰绳,双手却被疯狂摆动的马头带得几乎脱臼。“踏雪”完全盲了方向,带着一路飞溅的石灰粉末,如同一道失控的白影,猛地向路旁的田地冲去!马蹄在湿软的田埂上一滑,巨大的冲势带着谢颂和他**的爱马,像断了线的沉重风筝,轰然栽进了田埂边浑浊不堪的水沟里! “噗通!”一声闷响,泥水四溅。 “救人!快!”钱弥目眦欲裂,瞬间回过神来,咆哮着拍马冲下官道。护卫们如同惊醒的虎狼,纷纷冲向那团泥泞混乱。 泥水浸透了谢颂的锦袍,他想要撑起身,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左边肋下更是仿佛有骨头错位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他感到自己的左脸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肿起,嘴里满是尘土和血腥的咸腥味儿。 “速送驿站,这里有医馆!”钱弥跳下马,冲到谢颂身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性命无虞后,脸上只剩下熊熊怒火。他猛地转头,盯向那个早已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石灰车夫,又扫过赶上来同样惊惶失措的商行押货人和车行管事,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岂有此理!这可是徐州,主公的地盘! “给我拿下!”钱弥的声音冰冷,“连人带车,还有你们背后的东家!一个都别想跑!带回城里,给老子审!往死里审!” 然而,尽管被提审的车夫、商行管事、车行东家在最初的惊恐后,都咬死了是“绳索老化”、“意外断裂”、“实在对不住”,哭天抢地地表白无辜。但当钱弥不动声色地深挖下去,却发现他们背后的势力基本没有隐藏。 幕后之人,几乎是以一种冷漠到残酷的姿态,告诉谢颂,这是来自南边的一次小小警告。 第14章 希望 是不是你的希望? 普通的驿站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味。郎中将谢颂被固定好的腿再次检查了一遍,又仔细按压了他肿起老高的肋部,最终摇着头,对焦虑等待的钱弥和坐在一旁紧抱着襁褓的郭皎叹道:“万幸,腿骨是断了,肋骨也裂了三根,但内腑脏器未见大碍,算是拣回了命。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谢颂:“公子此次伤得不轻,筋骨折损,气血大亏。若要避免落下残疾,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也得一个月才能缓慢挪动。想要远行乘车?万万不可!颠簸一分,便加重一分伤势,后患无穷啊!” 郎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她心中忍不住打颤,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骤然紧绷的恐惧,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哭声。 “什么,至少要修养一个月,不能移动?”郭皎抱着孩发抖,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控诉,“这真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么?那位姐姐,是不是不想看到郎君,那我们可以走的……” 这次过来,她承认是有些不怀好意,但如今看来,姐姐的态度,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她害怕…… “那,那他的脸呢?”钱弥神色凝重地问。 “公子的左颊有轻微灼伤,但因骑在马上,粉灰大多倾倒在马身、腰腹,脸上只是沾上少许尘埃,倒不算严重,修养些时日,莫要沾水,想来便能恢复。” “这样啊,那还好,”钱弥松了一口气,“只是下马威,不算大事。” 既然都能恢复,那问题不大,主公也不会太追究。 那姓陆的虽然小心眼,但到底还是注意了些分寸,这点小打小闹,只是意在吓退这前任,并没有激怒主公的意思。 但郭皎听了这话,更加惊惶,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误会了,”钱弥立刻反应过来,温和安慰道,“这次的事,是南边让人做的,与徐州上下毫无关系,放心,这事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立即去写了报告,然后快马传给了正在淮阴的主公。 …… 林若正在和槐木野讨论出兵彭城的事,就收到了消息。 看了几眼后,淡定地放到一边,继续和槐木野商量出兵的细节。 “沿泗水北上 ,要路过宿预、下邳两处重镇,才能到达彭城,”林若看着槐木野的报告,放到桌上,“你的计划是,一路北上,奔袭四百里,直接攻城……这……” 林若幽幽道:“阿槐啊,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过粗糙了,宿预、下邳两地敌军若是给你截断后路,我手上可没有多余的兵马,给你支援啊。” 槐木野自信地指着水路道:“放心,宿预、下邳两地都是咱老朋友,我每次路过,他们都准备好了买路线,我从他们面前路过,他们只会烧香叩拜,谢天谢地,绝不会有截断粮草之事。另外,彭城到淮阴的地我熟,到时咱们完全边看边打。主公你只需要担心要派哪些人手接手后续。” “那若他们偏偏就敢做呢?”林若扶额。 “那我就放下彭城,回去把他们一个个挂城门上吊死,”槐木野微微一笑,“属下想这么做也很久了。” 林若本想说那我的战略目标还要不要了,但转念一想,又懒得和她争:“行,但你记住,若拿不下彭城,我会把这事交给止戈军,明年的扩军,也会是这场大战的胜者优先。” 没有计划能绝对成功,槐木野既然领令,就要放手让她施展,她也有足够的底蕴,承担每次战役失败的后果。 给属下兜底,这本就是领导存在的意义。 谢棠等人则在一边商量起要动多少马匹,多少粮草,这次运粮需要多少船,沿途要收集哪些消息。 槐木野则信心满满,哼着歌拿着批好的报告就出了门,她最喜欢主公这一点,她需要在打仗这事上好好的发挥,其它的,从来不用多想。 看着槐木野离开,谢棠终于好奇道:“先前是什么加急事情?” 看颜色,不是军令不是政务,那一般就是主公的私事了。 这不是谢二郎回来了,大家都准备看乐子。 第11节 林若把纸递给他:“没什么,陆韫的手伸得过长了,二郎回来,被殃及池鱼了,看来他对我让阿淮平定江南的命令,很是不悦啊。” 她让谢淮帮助朝廷平定卢龙之乱,其实是打破了陆韫的计划,他本准备用这办法既重创江南世族,也能大损小皇帝的威严,然后由陆韫自己亲自出面平乱,再巩固自己的威望,借此给她展示能力,让她臣服。 “还是有些分寸,没有伤二郎性命,”谢棠看完后,微微摇头,“二郎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就如徐州有把手伸入江南朝廷,做为南朝第一权臣,掌控国政十余年的陆韫,自然也能把势力往徐州布置,相互安插人手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是不能杜绝的。 更何况,如果说主公在南朝有什么需要警惕的人,那绝对是权相陆韫无疑了。 那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谢棠虽然如今被徐州百姓称为能吏,但只要在那人面前,便总觉自己白长了二十余岁。 “主公,”谢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劝道,“陆韫其意在北伐,与咱们的目标一致,只要他对陛下没有废立之心,咱们是否要略退一步,消解两方敌意呢?” “做不到的,”林若也很遗憾,“我崛起的有些晚了,若是二十年前就到,或许还有可能,唉,世事难料,当年他也是一心报国,如今,却终是成了如今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她拿起那份钱弥送来的报告,忍不住勾起唇角,说起来,陆韫也是各种美强惨buff叠满,在各种阅读网站上出镜率超高的人气历史人物。 他出生在陆氏一族举族南渡的路上,因着目标太大,胡人追兵逼迫,母亲在颠簸中出血死在路上,他由长姐一手养大。 陆家相助当时最先到达江南的宗室刘兴,奔波十余年,让南汉朝安稳立足,陆家还把他的长姐嫁给了大她二十岁的刘兴为继后,生下次子刘彦,那时陆家权势日盛,有陆刘两家共天下的说法。 可惜好景不长,南朝稳定后,便分为两派,在要不要北伐收复失地的问题上争执不下,对江南人来说,你们这些北方佬占我地当我官,还要我给你们去死,你们怎么不上天? 对北方人来说,收复汉家江山,就是大局,如今胡人施虐北方,汉人饱受异族践踏,你们怎么能看着不心痛? 陆家当然是支持北伐的,刘兴自然也想光复汉家江山,于是,力排众议,陆韫和他的父亲、爷爷与朝廷将领带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进发,轰轰烈烈北伐,想要收复故土。 然后,一地鸡毛!其中有将领贪功怯战 、有情报失误、有贻误战机,当然,还有门阀在关键时候固守不出,让主攻的陆父兄孤立无援,几乎全数战死,当十四岁的少年在爷爷的保护下仓皇逃命时,他的整个世界观,就重新开建了。 这一战,南朝十余年修养生息存下的家底都打了水漂,胡人掠焚烧淮河六州,国库耗尽,百官减俸禄三分之一,朝廷上下,几乎无人敢再提北伐。 陆家若不是有一位皇后在,几乎就要从此退出朝廷高层,好在刘兴是个实在人,体谅陆家损失惨重,让陆韫袭了父兄的爵位,并委以重任,陆韫也就这样默默蛰伏,并且开始接触两位皇子,发现太子也变得不愿意北伐后,便开始出狠手,帮自家外甥争夺大位。 但按后世历史的说法,陆韫这种执意北伐的行为是没有用的,是逆历史潮流的! 在南边还没彻底开发的时代,他杀多少江南士族,都改变不了江南士族不愿意支持他北伐的结局,陆韫在历史上三次北伐,都失败收场。 “可是主公……”谢棠的话打断她的回忆,“陆韫却是愿意支持您的。” “那是因为,对他而言,我是他完成家仇、国恨、理想,最大的希望,他咬定我了,”林若莞尔,她又抬眸看着谢棠,“而且,重回故土,也是你的希望,不是么?” 那一瞬间,对面的老人,潸然泪下。 是啊,整个徐州,多少流民,午夜梦回,不想着驱逐胡虏,魂归故乡呢? 第15章 死去的回忆 正在攻击我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这座繁华的城市,便开始了喧嚣。 一座水门横在淮河一条小小支流上,在城楼的第一声钟响后,随着齿轮和铁链的摩擦声,高大的水门缓缓打开。 水门之外,早已经等候的小舟满载货物,排着拥挤的长队,涌入城中。 沿着深入城中的小河,船夫撑着小舟,将一船船丝麻、羊毛、石灰运送到城中的各家的小小码头,织户的主事们在码头的阶梯上与船夫争执价钱,吵得唾沫横飞。 淮阴新城是从旧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坞堡开始扩建,坐落于淮河南边,由纺织发家,处处可闻机杼之音。 刚刚回到淮阴的江临歧坐在其中一条小船上,看着这些在水门前排队交税的小船,莫名就想起七年前建立新城的时候,主公强行规划,把一大块地皮囤积起来,忽悠那些来购买千奇楼二级分销售权样子。 那可是他们排了两晚上的剧本,还找了十几个托,才把价抬上去,凑够了一大笔扩张的资本,对,主公说,那就是资本。 那时槐木野和谢淮已经在徐州地界打出名声,新城准备招些人手修筑,当时听说要修新城,城外十开外的壮丁们都出来,毕竟谢家坞堡素来是诚信经营,从不拖欠米粮,给他们修屋,还能拿到工钱。 当时徐州大饥,城外很多流民妇人、小孩也跪在河边,祈求能帮着挖些土、筑些台阶,以换些吃食。 那时,主公将他们全部接手,并对自己教育出来的少年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她说:“孩儿们,是时间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 江临歧打了个的冷战,骤然回过神来,在船头抱住了可怜的自己,那年他才十六岁,就已经要管理偌大的钱粮支出,因为错算了一笔玉谷的钱,第二天饭不够,被拿着碗来窝窝头的小孩们祈求的眼神看得哇哇大哭。 惊得主公立刻从不知道哪个地方冒出来,一边安慰他一边告诉他,说准备好了一批备用的粮食,已经在调过来了,一次小错而已,不怪他。 不只是他,钱弥、刘钧、谢淮、晏彦这些狗腿子,没一个不被当时那混乱的治理毒打过,以至于现在,个个都是身经百战,那时候,主公说,经历过困难,咱们才是一个真正的团队, “要我说,”渡船上,有几个黝黑汉子正在商量,“咱们还是要去道桥楼,那里不但有白面馒头,还有花生油补贴,家里小孩子吃了聪明!工钱也最高!” “如今不比当年了,道桥楼想进去,需要三年小工的经验,而且全年有活,咱们外乡人,农闲才过来,最多去茶园当搬茶锅的力夫!” “要是早来就好了,如今码头还缺人,现拿工钱现走,咱们先去码头找找活计吧。” 他们商量着,并对本地表达了嫉妒,认为当年就该在这里当流民。 江临歧听得想笑,那时槐木野名声在外,有几个流民团伙敢靠近? 说这,他撑着头,思考着今年主公收上来的税,赚到的钱,除了投入扩大生产的,能有多少分到他手里,如今已经是年中了,该用什么报告,能多从主公手里抢下一块经费。 做为千奇楼的外楼主事,他已经收集了许多的北燕、西秦、代国的消息,统统汇总给了主公,希望主公能看到他的用心…… 对了,多搬了十几块界碑这事也要加进去,可不能把钱全让谢淮的枕头风吹了去。 正在这时,客船上,正在船头看书的儒生已经盘膝坐在船头,翻看起了手里的帛书,正朗诵着其中劝学篇:“…… 学者勉之乃有获,请复重陈其文章。” 船头撑杆的黝黑汉子不由笑道:“这位读书人,光读这蒙学不足呢,还得须学来理科,不然进不书院。” 那儒生倒没觉得冒犯,而是从容问道:“在下是自北渡江而来,对理学只曾听闻,未曾学习,不知当从何学起?” 船夫朗声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里有理学入门一本,只收三百文,其中有大师做注,易懂易解,是入学必考,若你喜欢,两百文便可赠你了。” 那儒生正要从袖中掏钱,然后顿了一下,平静道:“小生南下求学,所剩不多,仅能出一百文。” “那,我吃个亏吧,”于是船夫掀开身下木版,拿出一本小册子,“一百文,卖你了。” 江临歧看得想笑。 自从入主徐州后,主公收罗北方流散的铁匠,在研究了三年后,终于以高炉、石碳冶炼钢铁,徐州军便不怎么用遇雨沉重难用、容易损坏的纸甲了,统统换成了铁甲。 但这六年来习惯收罗的纸料却没有停下,尽数拿做印刷售卖,还做出了铁板铸印之术。 先用蜡模薄版雕刻出字来,做成蜡版,再用失蜡法倒模出铁版,铁板难以附着水墨,在工匠研究下,可以在铁板上覆盖一层绸布,刷墨以印书。 铁版的优势就是字可以雕刻的很小,节约纸张,降低书价,如今这些书畅销南国北国,属于是千奇楼好物严选,其中以四书五经、《玉谷南瓜花生北方种植参考》《数学与应用》《三千常用字教学》最为畅销,盈利尤在四轮马车之上。 甚至徐州的纸和墨本身也是畅销商品,毕竟品质在那里。 主公还在各县开了县学,虽然收人不多,但纸笔价格大降,许多家庭咬牙也不是挤不出一个孩儿入学。 甚至于,各乡各村为了入学名额产生的械斗,一点都不比抢水抢道少半分。 如何处理县学名额,也是各地毕业生展现治理能力的时候,处理的好,考评才会好,于是一个个可着劲地表现公正无私。 所以,这样一本启蒙读物,在淮阴城里也就能卖三十文,差不多是三十斤米的价格。 江临歧看着那儒生沉默了一下,从洗得发白的衣袋里小心地数出一百枚钱币,那钱是徐州铸的紫铜币,很轻很薄,但个个精致,边缘有防止磨小的齿轮花纹,花纹被摩挲的有些平整,看着都是很旧的钱了。 江临歧难得善心发作:“他骗你呢,这书你下船三十文就买到了。” 儒生的手顿住,看着那船夫。 场面一时安静。 船夫有些不悦地看了江临歧一眼,心说老大最近怎么那么善良,捡几个客人赚点外快也不让人好好赚,便冷哼道:“那就三十文,你要不要?” 儒生笑道:“那便多谢大哥了。” 于是数出三十文,递过去,接过来。 江临歧看着他高鼻深目,职业病发作:“你是草原人吧,叫什么名字,怎么也来南朝啊?” 那儒生拱手道:“在下卫珪,祖父曾在代地有些军功,被封为楼烦侯,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求生只能依附于拓跋鲜卑,此番南下,便是听说徐州有新学兴起,想要学习一二。” 江临歧心中一动:“代国如今以晋阳为都,是拓跋鲜卑部的地盘,你怎么还学儒学?” 那卫珪说了些代国消息,左右不过是鲜卑王已经老了,鲜卑东、西、中三部开始闹腾要分家,他们家族觉得不安全,所以多放下注,派了些年轻族人南下,他就是其中之一,这样,哪怕代国的卫家人全殉了,子孙也可以去其它地方重新建立卫家。 这些情报江临歧倒也是知晓,不过代国和徐州距离很远,中间又隔着西秦和北燕两国,所以只是知晓大概,于是便以好奇为名,拉着这卫珪问了不少细节,准备回头总结一下,交给主公。 主公对这些风土人情、部族结构什么的最有兴趣,反而对他们王族的争权夺利兴致缺缺,好像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一样。 “对了,你要投奔谁?”江临歧好奇地问。 “族父当年与徐州刺史,谢棠谢使君还算旧识,特带书信一封,让我前去效力。”那卫珪答道。 江临歧微微皱眉。 好家伙,代国的探子啊。 …… “你说他叫卫珪,十九岁?”半日后,林若翻看着一些与北方代国有关的消息,和江临歧聊着他这次的围观经过,也知道了谢家又有一个来投奔的远方亲戚。 “可是有何不对?”江临歧谨慎地问。 林若算了算:“是他啊,371年出生,到今年,390年,十九岁,倒是对得上。长得的好看吗?” “蒲柳之姿!主公,他是谁,你不给你心腹说清楚的么?”江临歧生气。 “没什么,他是代国王室中,不是很出名的小人物,如今是被家族内斗的流浪途中,只是将来有些王者之命罢了,”林若思考了一下,随意摆摆手,“只是想到当年也考虑过他,有点想笑罢了。” 按时间线过去,拓跋珪在流浪十年后,回到草原继承代国,初时弱小,雍朝建立时,就给雍朝当附属国,利用雍朝平定了叛乱,然后在雍朝崩塌时第一个跳反,统一了北方。 话说当年谢二郎死了的消息传来,她就在考虑备胎,但转念一想,拓跋珪虽然年轻貌美,但他家有遗传病,活过三十就算长寿,不合适。 第16章 山雨欲来 又是哪几个倒霉蛋呢?…… “这……那您要把他,”恭敬的如npc的江临歧顿时像注入了灵魂,“处理掉么?” 他稍作停顿,眼睛闪亮,然后发现自己表现地太反差,立刻补充道:“或者,臣立刻安排人手,把他悄无声息地抓住,里外洗净,用上好的软绳捆扎妥当,寻个无人留意的深夜,从角门抬进您的……嗯……养着?如此一来,也算‘物尽其用’。” 林若的目光终于从文书上抬起,对上江临歧那张一本正经、就差没写上“臣一片赤诚”的脸庞。 莞尔之间,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个清晰的弧度:“临歧啊临歧……你们几个,怎么总和阿淮过不去呢?” 江临歧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被误解的、近乎夸张的“委屈”神情。 第12节 “主公!”他微微睁大眼,甚至挺直了腰背,痛心疾首,“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正因臣一心为主公着想,才深觉谢小将军……过于……不安其室?嗯……此中内情颇费思量,臣只是想要确保他安分守己而已啊!” 林若淡定的目光扫过江临歧,又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其他几个“心腹爱将”,半是安抚半是敲打地道:“好了,莫做这般姿态,你们都是我的心肝,虽然小淮有些别的作用,但我对你们,绝对是一视同仁,从不因私误公,别管这小孩了,与其想这些小事,不如去处理一下陆韫的事。” 说到这事,江临歧脸上的“委屈”与玩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他收敛神情,身体微微前倾,恭敬拱手:“主公明示。” 林若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文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虽然谢二郎于我们无甚用处,但在徐州动我治下之人,真是长了胆子。真当我徐州治下是任人随意宰割的鱼肉不成?” 她的命令清晰而直接:“你即刻联络建康。等谢淮那小子带队出征时,以出兵为要挟在朝堂上让钧儿……”她微顿,似乎在适应这个称呼对那位遥远小皇帝的意义,“……让陛下下旨,换一个长水校尉。” 看着江临歧骤然收缩的瞳孔,她补充道:“若陛下年幼,无人可选,或者‘怯于’自行决断……便由我们的人‘适时’推荐合适人选上去。” 长水校尉——禁军统领!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江临歧再清楚不过。 它不仅是皇宫九门锁钥的掌控者!是皇帝出行仪仗的护卫者!更是皇帝和整个皇城安危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至关重要的防线! 谁能掌控长水校尉,谁就间接扼住了整个建康宫城,甚至可以说是攥住了年幼天子的咽喉命脉!此职向来是陆韫的心腹中的心腹亲自坐镇,是其对皇权最直接、最有力的象征性控制点! 江临歧的呼吸瞬间沉重了几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一丝隐忧:“主公,此职非同小可!陆韫不会同意,这不仅关系到陛下每日起居的安全,更关系到——长信宫内,文昭太皇太后的安危!” “太皇太后不仅是先帝的嫡母,更是陆相的嫡亲长姐!当初于情于理,陛下年幼,本该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执掌玉玺。” 江临歧说到太皇太后时,语气里也不免带了一点怜悯,这太皇太后一生……那真的是历尽沧桑。母亲早逝,嫁给大她二十余岁的皇帝,随后便是父亡、夫丧、孙夭、子逝……这一连串的重创,别说权势了,甚至这命运早已将她身上那股对生存的欲望都消磨殆尽了。 她将国事尽托付胞弟陆相后,便退隐深宫,在那长信宫一隅,筑了个小小佛堂。从此青灯古佛,凡尘不扰。 “我确认过了……”江临歧声音压低几分,“她是当真不闻宫外事,不见外臣,不见皇帝,甚至……连她那位权倾朝野的嫡亲弟弟陆韫,也一概不见!” “动长水校尉的人选,就如同伸手去拔陆韫亲手插在宫门上的刀!他怎可能无动于衷?此举必然会激怒他,恐引来雷霆反噬!” 林若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但他都能来试探我的,我又岂能退缩,以他那性子,只怕会极其、极其不满。”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文书上“徐州”二字,带着一种如同抚摸猎物的危险感:“他嗅到了变动,想在接下来的局势中占据主导,我们退让不得,行了,去办吧。” 江临歧恭敬道:“是!” …… 淮阴新城之东,同样的水门,也在早已经洞开, 水门外,正是当年战国时由吴王夫差修筑的,连接长江与淮河的运河邗沟,当年中祖刘世民继位后,曾经让子孙在百年之间,开凿水系,连接海河济淮江等五大水系,不得为此急躁而虐民。 “若是按中祖的伟业,河通京杭,该是何等盛世,可惜子孙不肖,炀帝不按中祖的要求,硬要三年完成大业,生生祸国。” 一艘小船上,郭皎和钱弥在水门前排队,顺便闲聊。 在他们旁边,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木船乌篷船,密密麻麻挤在并不宽敞的河道上,船身碰撞,摇摇晃晃。 船夫们伸长脖子,盯着那远处水门,眼中是焦急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这里每一艘小船都压得极深,吃水线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满载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成捆的、泛着植物光泽的丝麻,散发着独特膻气的雪白或褐色的羊毛卷,还有呛鼻但不可或缺的大块石灰,桨橹击水声、船身摩擦声、船夫间的吆喝声混作一团,让郭皎不得不大声说话才能让钱弥听到。 “那是自然,逆天虐民曰炀,好大殆政曰炀,薄情寡义曰炀,离德荒国曰炀,这可是古今第一的恶谥,”钱弥随口回道,“挪用军需、任用藩镇夷兵,修筑佛窟,能干的事不能干的事都做,民间传说,都说他是天上的罗睺星转世,是上天派来给汉室的劫数。” 说话间,随着着船只挤入城内水道,河面顿时狭窄许多,撑船的汉子们需得使出浑身解数,既要驾着小舟灵活地在狭窄的水巷中穿梭,避开同样行进的同伴,又要将货物精准地送达散布在两岸的无数小小码头。 郭皎一眼就看码头的石阶上,早已站满了人,一个个看着就充满了主事的派头,他们目光锐利,紧盯着船上卸下的货物,嘴里飞快地报出价格,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与之对应的,是船夫们粗着嗓子的反驳、辩解,甚至是对货物成色的一点小小的指责——这是交易前的博弈,唾沫星子在潮湿的空气中横飞,争辩声在临水的白墙黑瓦间回荡,让郭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何谓繁华。 相比之下,青州百姓那日子过得,怎一个天下地下得了! 不能想不能再想,郭皎又看向船舱里发烧的夫君,脸上愁色更重: “钱从事啊,夫君高烧不退,已经很虚弱了,真的要去妙仪院做那什么子‘刮骨么’?” “那没办法,驿站的郎中说治不了,那就是治不了,”钱弥耸耸肩,“再说了,不是刮骨,是用小刀把他腿上的脓血去除,这得在干净的地方,在那驿站里,只会加重。” 郭皎更觉得害怕:“那我夫君,他的腿不会瘸了吧?” “这你放心!”钱弥安慰道,“看在旧情上,他侄儿肯定会养着他,饿不死他。” 一天三柱香换三碗饭哩,香可比饭贵,谢淮没准还能高兴省钱了。 郭皎听得掩面,心如死灰,觉得这新城的繁华与自己无关了。 只能哭哭道:“这,那谢淮侄儿多久能归来啊,这血亲不在身边,我总是生出几分不安。” 感觉这个徐州,对她和夫妻都充满了恶意。 “放心,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就回来了。”钱弥安慰道。 回来不说,还会带两个更满怀恶意的过来。 另外,莫名地,他就觉得事情可能还没结束……主公和那陆韫每次交手,总有那么几个人,被殃及池鱼。 第17章 该我上场 三只斗鸡 南朝,建康城。 烈日炎炎,然而,皇城正殿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巍峨殿宇,金碧辉煌,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寒霜冻结。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里。小皇帝刘钧斜倚在御座上,苍白的面容正带着倦怠和嘲弄。 殿中,身披亮银甲胄的谢淮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洪亮,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卢龙逆贼暴虐,裹挟愚民十万,旬月之间荼毒扬州,更祸延江、荆,逆贼猖獗,动摇国本。臣谢淮,世受国恩,恳请挂帅,率本部石头城戍军,即刻出征,平贼定乱,卫我社稷!” 他话语中刻意强调了“本部”二字,姿态摆得极低,却掷地有声。 旁边的江南士族重臣们,没有去管那句“世受国恩”有多好笑,反而如释重负,纷纷出列附和:“谢将军勇毅,正当此任!” “徐州忠勇,实乃朝廷柱石!” “恳请陛下速速允准!” 天啊地啊,徐州那位终于出手了!我们有救了啊,看来她对小皇帝的维护之意未减。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有人接了,陆韫的矛头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徐州! 太好了,赶紧让徐州兵马去和卢龙那群疯子厮杀吧!最好两败俱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丹陛左侧首席的那个身影。 权倾朝野的征北大将军、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大司马、齐王——陆韫,他身着深紫蟒袍,神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殿中请命的不是手握重兵的悍将,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那张堪称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波动。深邃如墨玉的凤眸微微低垂,目光仿佛落在虚空,又仿佛洞察着殿内每个人的心思,长长的睫毛覆下,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内敛的阴影,唇角天然含着一抹清浅的弧度 ,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习惯性的温雅。 他一手随意地握着象征身份的象牙笏板,他那挺拔如孤峰玉树的身姿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清贵与从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沉静如渊,宽大的紫袍广袖自然垂落,在静默中释放令人屏息的威压。 待谢淮话音刚落,殿内短暂的附和声刚落,陆韫平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谢将军忠勇可嘉。然,”他目光平静,直视谢淮,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石头城乃拱卫京畿之咽喉,国之重地。谢将军身负守备京师之重任,若擅离镇所,一旦京中生变,该当如何?将军可曾思量周全?” 冰冷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泼熄了部分大臣刚刚燃起的侥幸,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谁都知道,陆韫的根本目的绝非京畿安全——他是在堵死谢淮出征的路,逼小皇帝认错,逼小皇帝求他陆韫亲自去灭火。平乱之功,必须是他陆韫的!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击小皇帝及其背后林若的威信! 压抑的气氛中,御座上的刘钧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打破了僵持。他懒洋洋地坐直了些,目光扫过陆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这有何难?谢将军既需离京平乱,石头城空虚……不若就让陆相的嫡长子,来补这个‘长水校尉’的缺儿?如此一来,京畿安稳,由陆相亲子坐镇,您总该放心了吧?再者,平定卢龙之乱,亦是关系国本的紧要大事,陆相莫非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么?” 哗——!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群臣心头如同滚过惊雷!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陆韫,又飞快地缩回去。皇帝他疯了吗?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陆韫的面,连捅两个禁忌死穴?! 谁不知道陆韫唯一的嫡子与父亲势同水火?他的妻子、大长公主刘青阳就是在先帝继位时,为阻止丈夫杀皇兄而被陆韫下令,死于乱箭。 刘钧此举,简直是拿着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在陆韫的伤口上反复碾压! 陆韫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有瞬间开裂,眼神中轻微透露的杀意,带着那股冰冷的威压,让一些老臣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刘钧却只是微笑,他一点不怕,做为本朝王室唯一的独苗,只要他无后,陆韫就不敢杀他,因为其它的远宗太远,完全无法服众,只要他篡位,南朝立刻就会乱起来,没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 死寂在大殿中蔓延,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求救似的投向角落里那位须发皆白、闭目养神的三朝元老——尚书令唐余之。这位人称“三不开”(不开印、不开议、不开门)的吉祥物,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唐余之似乎浑然未觉殿内的剑拔弩张,依然保持着垂眸的姿势,仿佛老僧入定。 指望他开口调和?简直痴心妄想。 就在局面濒临爆发边缘,所有人都感觉陆韫即将拂袖而去甚至可能当场发难的瞬间,陆韫眸中杀意退去,平淡道:“陛下玩笑了。小儿年少轻狂,任性妄为,不堪军国重任。” 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蕴含着更加刺骨的寒意,“既然陛下忧心石头城防务……臣倒有一合适人选举荐——青州名将,谢颂,其人忠勇勤勉,亦是……徐州谢氏俊彦。由他暂领长水校尉之责,拱卫京师,陛下与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谢颂?!”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朝堂上的他们有一瞬间迷茫。 谢淮却骤然抬头,和小皇帝的阴森目光同时落向这该死的畜生,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是二叔不是牌位,他是想支持着谢颂来搞什么事? 他知不知道这样做,阿若那忠贞的名声必然会大受影响! “怎么?”陆韫明白自己的动作,估计徐州还没让他们知晓,毕竟信鸽所传字数有限,便好整以暇道,“怎么,二位要是不喜欢这徐州人物,老臣,可就要自己安排了。” 小皇帝却是冷漠一笑:“也可,毕竟一个牌位,肯定还是要比某些包藏祸心的人物掌管更安全。” 谢淮听懂其中的意思,一时间拳头几乎要拧成麻花,他,他怎么可以去把二叔真变成牌位,但是,若是挑明了,我以后,要何去何从…… 一时间,他急中生智,道:“要不什么长水校尉,不如由我兼任,为保万无一失,更彰天子神威!末将斗胆恳请陛下—— 御驾亲征 !平定卢龙之乱!”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这想法太野了,连陆韫都一时都被打断了思路,没反应过来。 “好!好!此计大妙!朕以为可行!这六年来,朕都不曾带兵出征,正好让小谢你看看,当年阿若便说,我只是被身子骨耽误了,今日,正是我收复山河之……咳咳咳……” 他太过于兴奋,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那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更加脆弱,但脸上的狂热偏执却丝毫没有减退。 大臣们一时间心力交瘁,有种想要回家毁灭的冲动,这朝野上下,是什么时候,变成陆韫和徐州两脉的两言堂呢? 他们明明也有势力,也有人手,也上税啊! 怎么他们的声音就无人听闻呢? “陛下三思!陛下龙体要紧啊!”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卢龙凶险之地,叛贼如蝗,刀枪无眼,岂是圣驾所宜临?!” “陛下!社稷安危系于一身,当以万乘之体为重啊!平叛之事,自有将帅分忧!” 陆韫瞬间回过神来,心念电转,思考了其中的厉害,缓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依陛下之令,显示朝野威严吧。” 这小皇帝,以为国之大事,便如此轻易么。 正好,既然他想出宫,也正好可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晓,何物不可觊觎。 阿若啊,你那性子太过刚烈。 若能温柔顺从些,该多好。 第13节 第18章 人从哪里来 人会自己来 淮阴,朝堂上的争执很快传在鸽子的相助下飞到了林若手中。 等看完整个经过后,不由得拍了桌。 “阿淮和钧儿都是太年轻,”林若甚是无奈,对手下诉苦道,“关心则乱,我都准备谋朝篡位了,他们还在担心我的名声!” 槐木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论名声,她是感受最强烈的。 当年护送小皇帝南下时,朝廷的文书里,她从最初“低贱无知的乡野村妇”到“徐州收编的山野匪类”,再变成了“手段凶狠的徐州将领”,再到“徐州治下宁远将军”,最后是“静塞铁骑之主”。 等到在第二次守土打出名声后,她每次建康城街道时,街边妇人投出的佩环鲜花,从没比谢淮少过。 甚至因为她,如今的南方治下,骑射甚至也成为了高门女子间的一项流行活动,她骑马过街时的窄袖裤装也成为了常服,以至于主公每次都要她带上十几套不同的衣服,说是给徐州新出的布料做宣传。 陆韫不也是一样么,一开始对主公视若无物,等徐州骑兵真的打出了战果,尤其是槐木野八百骑兵打得北燕不敢南下时,与主公的书信就再也没有当初居高临下的语气了。 旁边的谢棠轻咳一声,劝道:“这,您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但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初也是您觉得谢二郎当得起正宫之位,这才……这阿淮年轻,害怕您被人嚼舌根,所以才出此下策,您还是想想如何解决。” 林若道:“嚼舌根?切,我这些年和钧儿、阿淮、陆韫的折腾南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谢二郎会是正宫就是因为他是牌位,陆韫以为这点小事就想拿捏我?” 想想还挺无奈,她道:“罢了,陛下既然想要亲征,就由得他去,我和陆韫之间,闹归闹,在陛下的安危上,还是很一致的,不过,传消息过去,只要平定了卢龙之乱,就立即顺着运河北上,不得耽误。” 当年刘兴渡江,重立南朝,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刘钧是刘兴一脉唯一活着的嫡孙,只有他在位,法理最高,勉强能服众,其它宗室不够格,刘钧若死了,朝野想要平息,就必须再开一场吃鸡大赛。 这是如今的朝野众臣们,包括陆韫都不愿意见到的。 谢棠领命。 “那我就出征了,”槐木野打了个招呼,如出门上班一样,“粮草车马都已经备好,带了两只鸽子,拿下彭城就给你消息。” “去吧。”林若挥了挥手,和谢淮那种挖地一样,每次出动都要做半个月的准备不同,槐木野几乎每个月带着人哗啦就出去,然后哗啦就回来,沿途各种粮草和仓储基本都是常备,大家都不觉得的有问题。 这女人打仗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每到一个地方,都好像能在脑子里建立起3d图形,总能看穿敌人战阵的薄弱处,加上如今的凶名,很多敌人看到她就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 槐木野离开。 钱弥则立刻补上:“主公,这次二当家出彭城,我连夜查了文书,这些是我们需要收拢的东西。” 他递上自己报告。 林若一翻看,就忍不住微笑:“让你看出来了啊。” 报告里写的是彭城治下,有两座大铁矿,旁边不远的沛县,还有煤矿,如果能将其拿下,徐州的煤铁就不用受制于建康,尤其是彭城治下的铁矿,铁质极好,十斤矿能出六斤铁,是西汉时就远近闻名的好矿。 如果能就地在彭城开制高炉、冶铁,徐州的铁器生产,就能步入新进展,给至少一万名将士配甲,到时,淮河六州都将在徐州治下。 林若抬眸:“今年州里已经增了三座高炉,还不够你折腾?” 钱弥谄媚道:“回禀主公,农器倒还好,在铸出中空的铁犁头后,这不是按您的要求,做了些铁锅么……这,铁就真不够用了啊。” 铁锅坚固不说,而且有个极大的好处,节约柴火,陶锅稍微大一点,就容易碎,如今大多是一户三代七八口人,大铁锅一锅煮上,节约时间,又省柴火,甚至能当大盆用洗个小孩,如今民间嫁娶筑屋。都流行“请”一口铁锅回家。 请回家后,就是村里上等人,走到哪都会让人羡慕地咬牙。 林若指尖在报告上点了点。 她在思考。 当年以徐州这四战之地为基础,是没得选择。 这里无险可过。西北南三面皆易受敌,好处是水路四通发达,极易办工商业,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是在南朝有了一定地位后,且砸锅卖铁凑出一只兵马后,才敢把千奇楼弄出来。 彭城就又不同了,那里更靠近北方,而且东边还有广阳王,四面受敌。 所以,至少在她和陆韫没有统一下次北伐的细节之前,她是不能去弄彭城的煤铁产业的,那样会极大增加被北方攻击的风险。 好在那里也有直达淮阴的水道,铁煤矿物都能轻易送过来。 “不批,”林若把报告推了回去,“另外找几个船运,把这些矿石货物分了,那条路暂时有风险,可以多给他们支点邗沟的配额。” 钱弥顿时表情痛苦,快裂开了:“主公,您要不要去邗沟看一眼呢,真的没配额了!” 林若挑眉,她还真有一年没去看了:“又堵船了?不是让船靠左右行驶,河中还有小塔守人指挥么?” “邗沟本就是春秋时吴王时开凿,那时水面有十丈宽,但千年来多有淤积,”钱弥痛苦道,“河边的水深不足三尺,又有杂草,小舟极易搁浅,能行舟船的水面,也就八丈不到,另外,还有舟船为了多运货物,刻意在两侧加装舢板,更有大船铁链相连而拖行,说这是一条船,从而规避船号配额……” 提起这事,他就是一肚子火,自从徐州的物产丰盈之后,江南、北国的船只都汇聚到淮阴,北方还好,船走的涡河、泗水等天然河流,淮河也算宽广,但从长江到淮阴,整个南朝的水路货物,却只能走邗沟这一条狭窄淤积的运河往返来回。 哪怕三年前就规定了严格的船号配额制,但这些船商哪里会被这点困难卡住,改船、套牌、贿赂、无牌上河,能上的法子都上了! 没办法,淮阴的布尤其好,细密紧实,花色丰富、价格还便宜,一船江南生丝过去,一船淮阴丝麻归来,简直铸钱一样,利润厚到南朝上下世家大族们想尽办法也要分一杯羹! 尤其是岭南、荆州那边的夷人山中,布帛本身就是做钱使用,所以,每年年底的河船配额分配,就是徐州上下最痛苦的时候,以至于在河运吏房出来的人才,个个都是可以直接到徐州中枢主官们当个秘书的顶尖人物——那真不是正常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也不用急,”林若安慰道,“我也准备扩大清淤邗沟。” 钱弥顿时来了精神:“不是吧,主公,您又要联络北伐,又要攻打彭城,还要疏浚邗沟?咱们徐州有那么多人手,账上钱好像也……够啊?” 他拿起算盘,熟练地拨打了一番:“不行,光有钱也不行,邗沟淤泥深过三尺。要清淤、堆沉排、石板护坡固岸,就算一里多地,怕就要近万工日!若要全线疏浚贯通,从广陵至淮阴口,十二万民夫疏浚两个月,确实是必需之数……我们徐州的丁口才多少啊?” 林若眉眼微抬:“那有没有可能,这些,是一件事情呢?” “北伐、打彭城,邗沟运粮……”谢棠微微一笑,“这当然是一件事,只是主公,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托您的福,徐州上下,哪怕是不上学的孩儿,如今也得坐在育幼园里给您搓麻线。” 船运、丝织、修路、养马、种田、建路桥……甚至为了多找女织工,弄了育幼园,陆韫曾经在邗沟的船上看着这景物感慨:“此间人,甚勤于牛马也。” 林若微笑:“人手足够,因为北方很快会又有流民大股南下了。” 谢棠顿时疑惑:“这是为何?” 林若淡定道:“因为我夜观天像,天发杀机,今年入秋后,无论南北,怕是有四十年前惊世天灾,‘无夏之年’重临之兆。” 砰! 谢棠手中茶杯顿时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19章 为了谁啊 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年轻人和中年人们一脸迷惑,只有谢总管的瞳孔剧缩,瞬间失态,伸手按住桌角,才免得自己摔倒:“您,你说什么——” 林若的目光带着一丝悲悯:“就如你听到的那般。” 一瞬间,谢棠完全站立不稳,整个人完全靠在江临歧身上,仿佛有大半都软了下去。 “老谢,你知道这事?” “说说看!” “别急先喝水!” 一番折腾,他们好像也从学到的历史里想起什么。 在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之后,因为天下初定,大汉朝修养生息了十余年,才恢复了些元气,中祖还将自己的年号改成“贞观”,盛世之称,随后便是出西域、漠北、岭南,甚至还提前布局吐蕃,拿下河湟之地,将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程度。 在中祖去世后,朝廷开始为钱财束手,仅西域高昌之地,就需要陇右的府兵去三千里外驻守,而高昌国本国才一万余人,土地、粮草都不支持,沿途的哨岗都开始成为王朝的巨大负担,尤其是在朝廷平定匈奴、乌桓之后,草原又崛起了鲜卑! 朝廷将鲜卑打败分为三部后,又有丁零、柔然开始崛起。 这打地鼠一样的过程耗钱费力,朝廷实在打不动了,也就从第六位炀帝继位开始,开始崇佛法,兴宫室,尤其是在他在一次游览华山后,征发民夫二十万,要在华山绝壁之上为自己建造大像,弄得天下大乱,胡人南侵……以至于,百年之间,那些挣来的土地,都在四十多年前全数带着半壁江山吐了出去。 “……那年有大灾么?”江临歧转头问其它伙伴。 “我怎么知道,我孤儿呢。”另外一个年轻人无奈地耸肩。 “朝廷的文书我们也不怎么翻阅四十年前的啊,记载好像是有雪灾,然后就好像没有了,都是记载各种胡人凶狠,南下辛苦,还有和南方抢地盘打出狗脑子这些事。” 年轻人们太年轻了,他们二十出头,对早年的事兴趣不大,他们父母年纪也不过四十,那年纪太小,肯定是记不得的。 徐州几经战乱,原本府衙里的文书早就不知焚毁过几次了。 五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时代是很少的,少得五十岁就能办大寿了。 好在,这个时候,老头终于是缓过来了。 “老谢快说说!”江临歧已经熟练地让人端来几盆瓜,准备好好听听。 老谢缓和了一下,才用有些恐惧的眼神,深深看着主公,讲起这段往事。 “天成九年,这一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是四十三年前,他才七岁,谢家还是晋阳旺族,只记得那年雪很大,到第二年五月才化尽,可后来,草地胡人几乎全数南下,各地藩镇起兵抵抗之余,势力大增,才有后来的诸王之乱、王室南渡。 直到这些年,他入朝为官,见了史官之书,才知那年的雪有多大。 “天成九年冬十月丙子朔,白虹贯日,河朔地鸣。是岁,幽并冀三州忽降玄霜,燕山雁门积雪七尺,太行陉道埋车千乘。黄河自孟津至碣石尽数冰封,冰厚丈余,可驰重甲骑兵。” “十一月,雪龙南掠。淮北诸郡县尽成皑皑,泗水舟楫冻毙者十之三四,浮尸挂冰柱如悬镜。洛阳白马寺铜驼覆雪百日不化。长安一夜殁四千口,朱雀大街晨起拾冻毙者叠如柴垛。” “柴薪价同绢帛,炭灰论匙易粟……” “幽州人市,幼儿与羊羔同值……” “二年,大疫继之,雪腐生瘴,北地十室九空……” 一时间,众人骇然,本能地在这六月天抱了抱手臂。 而这样的大雪,主公居然说、说今年会再来一次?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江临歧话出有些说不清楚了:“老大,您说这种事,还要再来一次?” 林若轻叹一声:“是啊!” 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夏日的微风似乎也噤了声,只有林若清脆地啃了一口手里香甜的瓜果,但那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若迎着一屋子压抑的目光,心底也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她当然不希望有那样的大灾降临。但记忆深处,后世史书那墨色沉重的几页,实在太过清晰——那段史实上赫赫有名的连续天灾,几乎成了撬动那年亚欧大陆从东到西所有王朝兴衰的杠杆。小冰河的寒威尚在,两次来自赤道群岛的巨型火山喷发,便将更加致命的影响砸向了天空。 有历史学家考证,这两次大灾,让淮河以北的大雪飘飘洒洒,竟能下到次年六月。冬天雪更是下到了南方两处大岛上。 那第一场‘无夏之年’,就已经重创了漠北草原。后世那些草原汗国的的历史书里,牲畜倒毙如秋叶,白灾如瘟疫般蔓延千里。活下来的人们,带着仅剩的干粮,饮尽皮囊中最后一口劣酒,然后……抛下再也无法行走的老人,无力号哭的幼儿,裹挟着部族所有尚能弯弓控弦的成年男女——决然南下。 林若缓缓抬眼,看向门外的天空:“第二场‘无夏之年’将如期而至,比前一次更酷烈。北地三国,从幽州到并凉,那些原本打得头破血流、几乎要啃噬对方血肉的‘邻居’,在那灭顶的天威面前会顷刻间将所有仇恨抛在脑后!为了部族的存续,放下一切嫌隙,联手!南下!” 历史上,彼时恰逢南国因储位之争,最是动荡内耗之时,然后,就被一波带走。 因此,从十年前初踏此世的那一刻起,林若就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如巨石悬顶般的“历史节点”做准备。 静。 第14节 众人手中原本甘甜的瓜果,此刻仿佛成了冰冷的石块,从林若讲述伊始,竟无一人敢再动一口。那描述中的灭世天灾与血腥南侵,沉重得让人窒息。时间在凝滞中流淌,半晌,厅堂角落里才有一个将领强压着嗓音的颤抖,细若蚊蚋地问道:“主…主公…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倒也不必太担心,”林若淡定地啃了一口瓜,“这些年来,我和陆韫在南方推广双季稻,北方送种玉谷,经营千奇楼这些年,也存了不少粮食,熬过这两年便好。” 谢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主公这事能不能确定,主公素来金口玉言,她的信誉便是南朝最大的保障。 “主公,这事您和陛下与陆相提起此事了么?”谢棠调整思绪,“此事太过重大,光是我们徐州,尚且撑不起大梁。” “所以啊,”林若脸上无奈越发重了,“他们两个说事关重大,要亲自来我这里商议。”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 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又看了看其它人,他们目中光芒闪动,似乎准备让这两人留下就别走了。 “别乱来。”林若无奈地道,“已经够乱了。” “所以,主公让槐木野拿下彭城,就是为了斩断北方水路?”谢棠有些恍然,“所以!主公此番秘令槐木野冒险出击,一举拿下彭城,是为了锁住泗水,掐断济水航道!就是要斩断北人……逼他们绕行远路,或只能选择耗费巨大的陆路?” “是啊,”林若随意道,“如果能收获些南下的俘虏,有个十万之数,邗沟的扩建清淤积,也能处理了。” 她的淡定自若宛如定海之针,让众人惶恐的心情瞬间平复过来。 对哦,他们有主公啊! 主公连无夏之年都能准确测定,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主公天命所归!”有人当场想拜,被林若冷漠的眼神阻止了。 林若冷漠地看着他:“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在供什么娘娘,我再说一次,谁敢拿我样子去供奉,就小心点别被我抓到,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就都给我去岭南种甘蔗!” 众人噤若寒蝉。 这时有人道:“主公放心,你要的邗沟水文,我这就让人去测,回头就能给您汇报。” 第20章 我的金手指啊 我的金手指啊,想要你回…… 打发走了那些还想问得更细的属下们,林若摇头。 她知道的也不多好吧,毕竟只是电视剧什么的提了一下,如今历史都改变了,她也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从容地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份政务,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小化妆镜,照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墨水沾在脸上,这才淡定地起身,去到一墙之隔的洗漱间。 “我这怎么不算是居家办公呢?”她整理了头发,换了睡衣,悠闲地躺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发出了惬意的叹息,“这要是能联网,家里人得多羡慕啊……” 放空自己了一会,林若淡定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个樟木盒子,打开,里边的一包木炭粉已经吸湿得差不多,她换了一包烘干的木炭。 正想关上,但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丝绸,还有丝绒上放静静放置的充电宝和手机。 “穿越之我在雍朝当皇后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林若拿起手机,颇为怀念,“但还是要感谢大大的收集的各种技术和土法。要是能穿回去,我一定给你写落地实验报告。” 当初穿越时,背包里就手机、鸟粮,一杯西瓜啵啵奶茶,外加一个充电宝。 因为宣传博物馆绿化超级好,她都没带雨伞和防晒。 鸟粮里的玉米成为她养牛马的巨大助力,而手机里那些喜欢看的穿越种田文,则成为了素材库。 好在最近几年,穿越文一个比一个卷,什么大蒜素、高炉、焦炭、造纸做甲、土法水泥,土法制碱,土法硝田,土法炸炸,为了真实感,一个个都会尽量写得细节满满。 那最初的几日,她躲在简陋的茅屋里,把手机调成最暗的省电模式……她喜欢的一个作者为了真实感把各种土法科技写得巨细靡遗,比如一本种田文把古代搞高炉细节里焦炭配比精确到升斗,边陲小卒的硝酸盐田详述了厕所墙角刮硝的手法 ……那三天,她抄得右手腕骨肿痛,指甲缝里全是墨迹,直到屏幕在抄录“硫酸塔铅室法”最关后一步时,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以说啊,穿越小说就该多看看,没准哪天就穿越了…… 将手中手机放下,合上盖子,她神情又有点遗憾。 这十年来,她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给手机充上电。 因为除了那些缓存的小说之外,她的手机里还有:烧杯beaker、物理实验室、作业帮等学习app,有大量的实验和题库,远比她自己默写出来那些数理化知识要多要全,也可以给她书院里的学生们上上强度,别考个高中数学就鬼哭狼嚎,一会数学太难过,一会化学需要爱的。 很好,继续去做实验吧。 看了看时间,她起身上马,走了内城专用道,进入一个小门。 便来到一个宽阔的教室中。 门中,一群顶着乱发和黑眼圈的青年们看到她来了,纷纷恭身行礼:“林山长!” 林若熟练地接过一名青年递来的白褂,披在身上扣好的扣子:“今天的实验怎么样了?” 递白褂的青年本能地道:“齿轮增速箱 ,我们已经全换上了大型精密青铜齿轮,将水车的转速度增加到十五倍,目前的转速为每刻钟六千转,但是……额,暂时未见到有效发电。” 甚至于,如果不是当初在山长的演示下,真用倭铅和铜做出了那个叫伏打电堆(有手就会的电池原始版本)的东西,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有会蛰人的“电”。 “一刻钟六千转,一分钟才400转,”林若无奈摇头,这还没有四驱车马达的转速,能出电 就有鬼了,“晏彦,能不能再放做几个传动齿轮,把转速提高?” 青年的脸色有些为难:“做当然是可以做,但是山长,每次传动都是有能量损耗的,而且那个大磁铁,我感觉好像正在退磁,怕是又要再找一个这样的大磁铁……还有那些漆包的金钱,最近看着也有点脱漆了,包裹的沥青和蜂蜡有融化的趋势……要不,山长,咱们换一个方向吧?” “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林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想想看,咱们可是烧出了耐火砖,盖出了高温窑,烧出琉璃和铁水的队伍啊!” 晏彦神色的愧疚,却认真道:“就是因为如此,学生才觉得应该换个方向,上一次烧出耐火砖,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三年来,我们从伏打电堆,到手摇电机,再到如今的水车,出来的‘电’都太微弱了,只能将绒毛稍微炸开,或者是吸附一些碎纸片,完全做不到持续,更做不到让铜丝亮起来。” 林若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光。 她看着青年愧疚的模样,轻轻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那就停下吧,暂时不要继续做供电设施了,不用愧疚,这次是我的方向错了,能及时止损,被你们指出来也是好事。” 看来穿越小说里的“电力机在古代比蒸气机更容易”的想法,不能实现了,用丝麻缠绕后涂漆的绝缘线质量太差用不了,天然磁铁的磁场强度低的可怜,后世通用的电圈汝铁硼磁铁暂时没有制作的可能,铁芯涡流损耗太大,巨大能量都浪费在发热上,没转换成电流。 “山长,是我没用……”晏彦还是很难过,“以前您的提议,我们都能做出来。” “好了,过来开个小会。”林若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过来。 三年来不断的失败,让这个曾经非常气势昂扬的小群体都显得疲惫而焦虑,他们熟练地围绕地林若身边,拿起各自的小马扎,掏出小本子和炭笔。 “首先,我要道歉,”林若声音温柔而坚定,“先前我们成功了很多次,但毫无疑问,这次的研究,我们失败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这次攻关的难度,让大家浪费了许多的时长与心血,所以,主因在我,大家无需为这次的失败而有负担,我会再拨一笔补贴,做为大家损失费用,同时,下一笔研发费用会在三个工作日后到账,这个项目会暂时封存,请问大家还有不同的意见提出么?” 沉默了数息,一名青年弱弱地举手,林若示意他开口。 “山长,我们没有失败。”这名青年沉稳地道,“在这一次的攻关里,为了水车顺利运行,我们做出了铁柱转子轴承,改进了水力转机,齿轮还改进了纺纱机,虽然没有实现您的目标,但在这一次里,我们是有收获的。” 然后又有人举手:“山长,我愿意为您继续做这个攻关。” 林若听着他们有些笨拙的安慰,忍不住微笑:“不错,看来大家都没有被打倒,那么,我宣布,放假三日,三日后,我们要开始攻关镗床的制作了,这次,路线就不能再更改了。” 学生们听到三天假期,眼睛里立刻爆发出明亮光芒,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看起来个个都归心似箭了。 “行,散会吧!” 林若挥手。 学生们转眼间就不见了,现场的图纸堆中,只剩下给她递来白褂的文雅青年。 林若一时有些惊讶:“阿彦,你是多久没给他们放假了?” 晏彦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没让他们全天留下,是我自己愿意留下,他们看到了,主动留下帮我而已,而且,费用我也给够了……” 林若失笑:“下次不准这样,没我要求,你该走就走,知晓么?” 晏彦清雅的声音提高两度,带着拒绝:“不,老大你说过的,留下还是走,这是我的自由!” 林若目光微冷:“嗯?” 晏彦的表情瞬间心虚,低声道:“那,我只在关键时候留下,求山长成全……” 林若脸上笑意有些消失的迹象:“好的不学,尽学些示弱手段,下不为例,回去吧。” 晏彦不是很想走:“您难得来一次,我还要和您讨论镗床的大致概念……” “三天后,我准备好了,会给找你们。”林若挥手。 晏彦不高兴地离开了,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手法,有的人用了,山长立刻就从了,他怎么就不行? 林若无奈地起身,走在这宽大的房间里,天窗上的琉璃瓦让黄昏也不显得太暗,桌上各种各样的纸张与测尺杂乱地堆放着。 她随意拿起一张。 图纸上是一座改良的水车,水不是从下方流过叶片,而是从上方浇灌冲刷叶片,标注着水车大小和质量,以及需要的拦河坝高度,还计算出这样的水车至少能产生出十匹马拉动的扭矩。 “这还是打算用大来换量。”林若计算了一下成本,至少三百万贯,“难怪让我放弃,看来他也知道,这种工程我不会批准啊。” 该回去了,我可没有假期。 第21章 路过 路过你的全世界 次日,天刚泛白,林若早早起床,穿着简装,正准备去晨练,突然间,江临歧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匆忙到来,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主公,张监牧情况有些不妙,他想见您一面。” 林若翻看了那封书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在哪?” “妙仪院。”江临歧沉声道。 “走!”林若没有耽误,“城内这时应该很堵,我们走天街。” “是!” 没有多余的交流,旁边立刻闪现出六名全甲护卫,前三后三,品字形护佑着两人,提着马灯,顺着院中的楼梯,经过两处被锁上的铁门,走上内城卫街。 淮阴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有河道相连,方便货物运输,内城则将房屋修成街巷,靠边界的白墙上方以天桥相连,走在墙头的桥街上,可以轻易瞭望外城,也可以防备火情,观察民生。 天街上人极其稀少,街下城民们也随着一日忙碌起来,到处都是喧哗声,当靠近妙仪院时,街道售卖的东西便从日常杂物,变成了不那么日常的纸钱、米粥、还有各种天师道的符纸。 林若边走边问:“这上月我看他还十分康健,怎么才十几天的功夫,就成这样?” “张监牧已经快七十余岁,”江临歧无奈道,“这个年纪的人,生死谁说准。尤其是,我听说他最近又在默写那本《马经》。” 林若听得甩袖:“要他多事!” 江临歧劝道:“这是他一世夙愿,他用死不瞑目威胁,谁又能多劝呢?” 林若当然也明白。 第15节 张牧监是东海马场的灵魂人物,其重要性在林若手下,完全能排入前五。 当年大汉复兴后,中祖刘世民对整个朝廷进行了改革,设立科举,改了租庸调,同时设水陆立驿站两千余处,最重要的,是建立了马政。 国力最盛时,国中有六十多处牧场,管理着的七十多万的马匹,这还不算民间的养马数量。 其中以陇右、阴山之北的马场最为庞大,后来,西羌攻占陇右牧场,损失战马40余万匹,剩余藩镇又截留马匹,朝廷一时间竟无马可用。 张家原本是陇右道监牧使,家中世代为朝廷养马,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在王朝兴衰面前,全族失地失业,带着族人匆忙之间衣冠南渡,但他们一家从陇右过来,离得最远,只能在徐州盘踞,无法南下,而南方没有马场,又遇到几次掠劫,族中之人,所剩无几。 直到林若当政徐州,她知道徐州流民里有不少能人,开始亲自招募面试能人,而这位和孙子一起快要饿死张牧监试着来面试了。 他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从小就是和马匹一起长大,家中有一本当年以举国之力编撰了近百年的《马经》。 也依靠他,林若才能顺利建立东海马场。 否则她哪里敢碰畜牧这种后世都视为大坑的东西。 快速走进妙仪院的一处病房,其中,一位须发全白的精瘦老者正在床上喘息,看着林若到来,浑浊的目光的里顿时冒出光芒:“拜、拜见……” “拜个鬼,你再动一下,我就烧了那几本书。”林若抬了抬下巴,指着他怀里那套厚重的书本。 “这可使不得,”张牧监本能抱紧那些书,顿时露出一点笑意:“主公,老臣怕是看不到您恢复天下马政的时候了。” 林若坐在他床边,左右环视:“你孙子呢?” 老者缓了缓,精神好了很多,中气也足了,感慨道:“他去帮我置办衣物了。” “主公,”他的声音软了些,“其实当年,我根本没有《马经》。” 林若挑眉:“我知道。” 老者抚摸着胸口的书本,那书很新,还沾着墨香:“四十多年前,朝廷还开有”兽科”,那时我啊,还需要通背《马经》六卷,通过了,才能授九品的”兽医博士”衔,管理牧场。那时我从一千多匹的下等牧场,做到五千多匹马的上等牧场,只花了六年。却没想到,从五千多的上品牧监,等了四十多年,才又能当上掌国中牧场的监牧使。” 林若拿起一本书,看上边是第一卷 ,卷名《相马卷》,写的是良驹选拔标准,不但有骨相图,还有动态步态分析的图画,她一边翻看,一边漫不经心道:“感谢的话说太多了,换点新鲜的。” 老者的微笑顿时带上些慈祥:“那年,我们从陇西边陲跋涉千里,耗尽家资,最终也只能在徐州一隅暂时落脚。南渡之路好远,没有草场,没有砺马,我们张家世代相承的精湛牧养技艺,竟然无一马可用,想要施展抱负,竟然要先成为豪门家奴……我父亲啊,一怒之下,将丢下吃食也舍不得丢的《马经》付之一炬了。” 林若随意又拿了两本翻看了一下:“这不还在你脑子里么?” 但越翻,她越是惊讶《脏腑卷》是马的解剖图,《方药卷》写的是治马的草药药方,《孳育卷》写的是配种与接生技术,甚至还有人工助产器械使用图示,而且这个器械,居然和后世的产钳有八分相似,这是在人身上用不了的试验,就统统往马身上用了吗? 张牧监脸上笑意越发满足:“我老了,《马经》三十年未用,许多早已遗忘,这些年,靠着东海牧场的良驹,慢慢摸索回忆,终于把这六卷马经默写出来,人生如此,实在是满足啊。” “那是你的本事,”林若安慰道,“这些年,你培养了三百多名马监使,每年能生出一千多匹小马,我只是指点了一下需求,你就挑选出最合适的漠北马来培育,东海牧场说是我的,其实是你的心血。” 张牧监眼睛里有泪水缓缓滴落,他声音有些嘶哑:“千里马再好,也要有伯乐啊,主公,您才是最会相马之人主,我这老马何其有幸,能在寿尽之前,遇到您。” “那是天意,”林若失笑道,“能发现东海马场,也是运气不错,不是么?” 东海马场的位置在后世的连云港,和后世连接大陆不同,如今这个地方还是一座面积达到五百平方公里的大岛,有两座五六百米的小山,呈椭圆型,在如今被称为郁洲,有一条三里左右的细细的海峡与岸相望。 林若能得到这座岛也是有些侥幸在的。 先前天师道的闹叛乱,被朝廷镇压后,一部分天师道叛军跑到海上当起了海盗。 林若的淮阴就被他们抢了一次。 那年徐州上下,已经被林若养出不赚就是亏的性子,不抢别人就是他们有道德了,结果居然有人主动来抢? 一时间,徐州上下,无人能忍!彼时正值秋收之后,林若令麾下斥候四散而出,刻意放出徐州仓廪爆满、粮船云集、防御松懈的假象,仿佛一桌盛宴正虚掩着大门等待饿狼。 对面果然上当,先是小股海盗趁夜偷袭顺淮河而上,袭击淮阴,被早有伪装人手薄弱的沿岸守军与巡防船只击退。紧接着第二股更凶悍的海寇主力来袭,然后被徐州以铁锁拦河,火攻灭之,还在逃亡小船上抓到几个重要头目,连夜拷问,顺藤摸瓜。 最终,槐木野的战船循着俘虏的口供,直捣海盗老巢郁洲岛! 踏上岛屿的那一刻,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槐木野,也不由得惊叹。此岛之大,远超预期,绝非寻常海盗可盘踞之地。更令人狂喜的是,在岛屿背风避浪的腹地,海盗们竟开辟了一个简易却功能齐全的小马场!栅栏、草棚、水槽一应俱全,栏中还圈养着六十余匹健硕的马匹! 消息传来,六十多岁的无马可养,只能养些牛羊的张牧监立刻亲自上岛,然后便试探地写了一个东海马场的可行性报告。 林若看投入不多,批了,第一年,岛上不但一只马没死,还多了十几只小马驹。 那,既然是赚的,有什么好说的,投啊! 于是后来那些年,北方贸易能买的马,她都给东海马场了。 六年下来,随着马场的开辟,岛上种了许多的黑麦草和紫花苜蓿,马场的面积已经达到了十八万亩,建立了50个蓄水池做饮用水。 隔着海峡,又有精兵把守,东海牧场易守难攻,毕竟每匹马在蒸气机发明前,就是最强大的运输、作功牲口。 马分三等,身高九尺的上等能驮重甲,八尺的中等能驮轻甲,七尺的下等,能驮皮甲。 槐木野和谢淮的骑兵基本都是上等马,或者十分优秀的中等马,下等的一般用于驿站、货物。 “……所以,能遇到你,是我赚了,”林若拿起几本书,看着那老头,笑了笑,“放心,以后在我手下养马,都得给我考试,过了,才能养!” 老头笑容顿时灿烂而满足。 “那,老臣便先走一步,”他温声道,“望来生快些,还能有幸,投生于您治下。” 他闭上了眼睛。 林若看着他,轻叹息一声:“走吧,老头后事得好好办一场。” 她的事情还很多。 江临歧小心看她一眼,又看看远方的另外一个病房,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开口。 “您这边请。”他说。 第22章 生活不易 终于有了消息 妙仪院西侧的回廊,即使有廊顶和藤蔓遮挡,也挡不住七月流火的炙烤。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空气便黏稠得如同熬化的糖浆,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让这里的人们更加心浮气躁。 谢二郎被两个属下扶上一架藤编躺椅,院中葡萄架下纳凉,勉强能算“透口气”,这几日的奔波和高烧让他身形单薄许多,散发着浓重的药气,半张脸掩在垂落如墨的长发下,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颚和苍白的唇。 日光刺目,他下意识地微眯着眼,望向不远处横跨水榭的九曲天桥。那桥上行人稀疏,桥栏被晒得几乎反光,热气蒸腾,远处的景象都微微扭曲。然而,一个身影就在这片灼热的氤氲中,倏然清晰!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极浅的天青色薄罗裙,在骄阳下如同流动的、微凉的泉水。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松竹,乌发简单地绾着,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侧颊,被长风温柔托起。 隔得那么远,院墙高耸,楼阁重叠,但那独属于她的姿态,那清晰得犹如刀削玉琢般的轮廓,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午夜梦回里,被他用惶恐和逃避,一笔一画、反反复复地描摹、浸润、融入骨血。 阿若!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块,猛地哽在喉间,几乎用尽力气,才发出了一声喑哑破碎的呼唤:“阿若——!!” 声音不大,甚至可能被聒噪的蝉鸣盖过,却像耗尽了他全身仅存的力气。 天桥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骤然止步。 时间仿佛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凝固了。 她缓缓侧首。 阳光下,她侧脸被勾勒得清冷利落,目光垂落,穿过蒸腾的水汽和喧闹的蝉鸣,精准地投向廊下渺小的他。 那眼神,无波无澜,没有情绪,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洞穿灵魂的淡漠与疏离,比这天上刺目的阳光还要锐利百倍,甚至带着一种不沾凡俗的审判气势。 仅仅是一瞥。 一股冰冷的战栗猛地从谢二郎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在躺椅上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别过头,用那只还能稍动的手慌乱地拔起长发,遮盖了整张面颊。 不!不应该是这样!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无数次预演重逢。 明明他有想过用病弱的模样引起她的同情,但那一瞬间,他突然间恍然,阿若不是会因为对方是否凄惨而改变评价的人。 她是那么自信聪敏,自己那点小心思,她必然是懂的,也是不屑的。 他不能用这样的样子去见她,否则,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他就像个试图用滑稽表演博取怜悯的优伶。 数息之后,当他整理心情,悄悄从遮脸指缝的遮掩下再次望去时,天桥上早已空荡荡。 风卷过桥面,吹落几瓣廊下垂花的残蕊,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那冰冷一瞥,如同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吞噬了他,比病痛更甚,让他感觉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绝望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幽凉无语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夫君啊……你日思夜想的人,好容易瞧见了,你倒躲什么躲啊?” 他骤然转头,他的妻,郭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躺椅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吃瓜般围观了全程。 她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手上提着好几个鼓囊囊的包袱,里头隐隐透出胭脂水粉的香气和簇新衣料的折痕。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带着无语,仿佛在说,不是吧,哥你就这点本事,那你怎么敢过来的? 谢二郎缓缓转过头,声音有些嘶哑,他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躲……我只是、只是不想用现在的样子面对她……” 他知道她眼里揉不进沙子,他知道她生性桀骜,他知道阿若大概不会再要他……可是,如果不试试,如果不说服他自己还有机会,他会一生一世都过不了这个坎。 那是属于他的战争,哪怕已经到了最弱的局面,他也不能放弃。 郭皎轻嗤了一声:“行吧,只你愿意试试,我也是可以当平妻的。” 谢二郎看着她大包小包的样子,勉强转移话题:“你又是哪里回来?” “当然是市井了,”郭皎提起这事,瞬间眉飞色舞,“你不知道,这里东西好便宜啊!我走了三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布商,从羊毛卷到丝麻,这里的品种多的吓人,我还看到北燕和代国的商人都过来买毛线啊,那扎捆的毛线,一船一船向北方送,居然比我们青州便宜一半还多,这能不多买点?” 她还拿出几把折扇:“看,这是黑底金线的提花扇面,这关二爷月下出关投奔刘皇叔的扇面多有气势……送我老爹他肯定喜欢!” “送这图会不会,兆头不太好?”谢二郎有些迟疑地问,关羽虽忠勇,但下场不太好,而且,这是为臣,你知道你父亲是有逐鹿之志的么? “你们这些人啊,送个礼物心中都要走十八个弯弯绕绕,”郭皎不屑地看他一眼,“他当墙头草又不是一天两天,这点脸皮能没有么?” 谢颂无言。 郭皎又拿出一件纱衣:“看,这香云纱贵不贵气?我拼了大力气,挤了好久才抢到。还有这桃花妆粉,细腻又显气色,比送到青州的要细上好多,我还遇到两个手帕交,都是建康城的大家闺秀,她们说在这徐州更快活,我也觉得,今日让那李家姑娘拔了头筹,等明日看我不在马球场上好好表现一番……” 谢颂沉声道:“胡言,你到处游玩,那我呢?” “我陪着你你就能站起来咋的?”郭皎摆摆手,“夫君,要不然,我老爹的话就别听了,什么收服千奇楼啊,我觉得徐州挺好的,回不回去都一样……” 谢颂更加无言。 …… 天街上,本来心情就不太好的林若听到有人唤她,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碍眼的人,正想着要不然发个小火,便见那人熟练地拿手遮住了脸。 呵! 行吧,算他逃过一劫。 第16节 林若甚至回想了一下,当年也没怎么折腾谢二郎,就是在他不听军令,贸然出击时,小小打了他二十棍,但也没为难他,第二天就让他照样上班了。 也不至于怕她到这种程度吧? 艰苦奋斗的日子,他就一点不回味? 还是锻炼的少了,看看小谢,刀山火海只要她说一声,便上去趟了,谢二郎就是缺少一点毒打! 这样想着,她快整回到自己府邸,安静地沉入工作之中,等待着南方和北方战场消息的传递。 古代就是这样,不可能等到战场上的实时情况,收到的消息只是哪里胜了,哪里败了,然后再复盘,等待更多消息再收拾残局。 而在这前,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统治更加稳固,拥有更多的军队,生产更多的物资! 其它的事情,只要穿插在这两件事中间,处理掉就好! 在看着自己治下一天天壮大时,工作其实是很快乐的事情,就好像种田,得到了足够收获,虽然偶尔有谢二郎这种不太好的种子,但只要整体能看,不合适种子,剔除去便好。 她熟练地拿起一本文书,文书是徐州的东海牧场要求为秋天储备草料,按他们的计算,草场需要十万余石的牧草过冬,要征发四千民夫,一匹马每天还需要两升的豆粕贴秋膘,否则过冬会有大量损失。 另外,各地的驿站也需要储备草料,尤其是军队。 好在,徐州有专门运送草料的大船,各农户也有刍藁抵扣税,比例是十石玉米杆能抵扣一石的粮税,也有直接用服役来换钱税,今年草场民夫也到了该到报名时间了。 这些年徐州的谷物价贱,她还专门大量收购米粮,维持在正常价格,不然治下的农民都买不起徐州的一些普通产品。 把负责过冬草料报告看完后,她写上批准,而后边会再过给财务的属下,没有问题就会开始执行。 好的,这是一件牵扯四千民夫吃饭运送、价值超过三十万贯钱的合同,她处理起来,只需要一刻钟。 下一份。 嗯,这是南朝皇帝要求徐州禁止收容江南逃户的诏令,没有暗印,不是钧儿自愿写的,不看,丢垃圾桶! 这要禁止收容,每年至少有七千走投无路的逃户得入淮河自沉,当年那场面,可是连她都被吓到的。 下一份。 是谢老头打的报告,说的是淮阴城东纺织户太多,空地越来越少,毛麻丝料乱堆,着火风险极大,要求多加人巡逻管控。 嗯,那些贪婪的家伙,管得住才有鬼了。 林若思考了一下,回复让开启新地皮的招商计划,到时先建立仓库,地皮划大一点,同时,乱堆毛麻料的给我重罚,违规的一律扣货船配额!倒闭别怪我! 下一份…… …… 时间缓缓过去,转眼前,已经过了月余。 终于,南方率先有了消息。 第23章 和我比? 老东西知道什么叫年轻么?…… 江南盛夏,蝉鸣聒噪,烈日灼烧着大地,连空气都蒸腾着令人窒息的闷热。金陵城外,止戈军森严的行营大帐里,巨大的冰块在角落缓慢融化,散发出丝丝凉气,却仍难以驱散帐内的燥热与沉重。 皇帝刘钧坐在铺了软垫的宽大椅中,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块浸过冷水的素绢,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紧紧盯着面前的沙盘,仿佛在看自己的江山。 帐外隐隐传来士兵操练和军械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消息放出去了?”刘钧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是,陛下。”来到战场上的谢淮,再也没有先前朝堂上的低眉垂目,果断道,“您的行踪已经按计散出,江南卢龙所部必有动作,剩下的事情请交为为臣,您还是在行宫里歇息,如今暑气蒸腾,军中已有士卒中暑,您的贵体若是有个长短,臣也不好向主公交待……” “这还有两幅面孔,”刘钧冷笑一声,“是怕阿若更加怜惜我病弱,还是怕她如当年一般,衣不角带地照顾我?” 谢淮幽幽道:“是啊,所以当年你喊姑姑喊那么真心,如今不唤了,怕也是缺少照顾吧?” 刘钧轻嗤:“我唤姑姑,你叫婶婶,难道就有辈份差别?” 两个人熟练地对视了数息,未分胜负,又熟练地转过头,转移了话题。 “朕今年二十了,”刘钧的声音放低,平淡道,“陆韫……是我的杀父仇人!却以‘匡扶幼主’之名,行窃国之实!刘彦篡逆,使我皇考饮恨上宾,却依然享太庙供奉,若不多借这亲征补些威望,那世家大族,会有几个真心支持我?” 谢淮语气淡然:“当年刘彦驾崩,阿若给你两条路,一条是当她的‘远方侄儿’,一条是来当这傀儡皇帝。若是你不愿意选择后者,她会让我伪装去当这皇帝。” 刘钧冷笑:“国仇家恨在身,我哪里有得选?” “她说过,你需要忍耐。” “忍耐?”刘钧回想着那几年的教导,“阿若姑姑教我忍耐……却没教我屈服,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卢龙会来,因为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这腐朽朝廷逼到绝境的人!他只有抓住朕,才能换来和陆韫、和你们、和整个朝廷谈条件的资本!” 他撑着扶手,微微倾身,斩钉截铁:“朕要以身为饵!引卢龙主力入瓮!一举剪除这股朝廷的心腹大患!唯有此功,才能积攒足以让陆韫忌惮的威望!朕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 正如他们所预料,年轻皇帝的御驾亲征,仪仗刚刚抵达扬州城郊不过两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群鲨,卢龙集结的主力大军,汹涌而至! 放眼望去,武进陵口前方原野之上,烟尘蔽日。跟随卢龙、王兴盛的队伍,声势惊人地浩荡。他们大多不是战兵,而是许多是随军涌来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中紧攥着削尖的竹竿、沉重的铁锹、生锈的柴刀,甚至只是临时拆下的门板当盾,他们毫无秩序,在官道上难民一般,汇聚成一片灰黄色的汪洋。 按理,两军会开始对峙,寻找对方的破绽,休整阵行后,开始大战。 然而,刚刚扎营休息的谢淮就接到丞相陆韫急传的命令:“令止戈军主力列阵正面迎敌,挫其锋芒!本相亲率江州军精锐,将绕其侧后,切断其归路,与尔前后夹击,一举荡平叛逆!” 指令清晰,但谢淮只是看完,便将其随意丢掉。 挫其锋芒,前后夹击?这是要让他谢淮的止戈军去硬碰卢龙的主力,用徐州子弟的血肉去消耗叛军的锐气,而陆韫自己的嫡系江州军,只需衔尾一击,轻松收割最大的功劳与声望,顺手还能进一步削弱他这支徐州军的力量。 搞笑么不是? 谢淮猛然转身,抓起案上那顶带着狰狞护鼻的兽吞兜鍪:“传令全军!即刻集结!急行军于武进陵口,随我冲阵!破敌!” 帅帐外,战鼓乍然擂响!急促的鼓点撕裂了炎热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早已枕戈待旦的止戈军将士,如同蛰伏的狼群,迅速在混乱找到自己的位置,检查马匹水食,穿戴铠甲。 随后,谢淮一马当先,冲出营门。 …… 他高举雪亮的长槊,烈日在那槊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他对着黑压压列阵、刚刚经历急行军、甲胄上仍布满汗渍盐花的部下们,发出了震动原野的怒吼: “将士们——打败面前这群乌合之众!咱们就该回家了!” “回家!回家!杀——!” 回应他的,是数千甲士积蓄已久的、宛如火山喷发般的狂涛怒吼!这“回家”二字,对于外出征战多时的徐州儿郎,瞬间点燃了所有疲惫下的凶悍血性!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燎原大火,轰然暴涨! 重甲铿锵!马蹄如雷!刚刚扎下的军营侧翼,如同巨大的闸门轰然打开,一支沉默的黑色铁流,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死亡气息,向着那铺满原野、喧嚣混乱的人海,发起了最直接、最迅猛的对冲冲锋!没有试探,没有阵列变换,只有最纯粹的正面碾压! 卢龙和他的头领王兴盛等人,正挥舞着武器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丘上,嘶吼着指挥着那汪洋般的队伍向前推进。他们脸上的狂热尚未褪尽,瞳孔中映照出的止戈军身影,也与之前遇到的溃散府军完全不同。 太快了! 那沉重的蹄声敲打着大地,仿佛直接踩在人的心尖上。前排的重装骑兵和披覆鳞甲的精锐步卒,就像一柄骤然投入热油中的淬火尖刀! “轰——咔嚓!” 第一波撞击,沉闷如滚雷!止戈军钢铁撞角般的前锋,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楔入“人潮”最 密集的前端!那些临时拼凑的、以血肉之躯为主的阵列,在披甲战马的冲撞和锋利长槊、环首大刀的劈砍下,瞬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豆腐!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农具折断声骤然爆发!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群,正面承受这来自真正百战边军的雷霆一击,那脆弱的士气与没有的阵型,在接触的刹那便宣告崩溃! 战场上,只要一个士兵逃亡,便能带着旁边的士兵逃亡,止戈军的战斗力,远超过了这些叛军的承受极限。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酷的杀戮机器! “啊,跑啊!” “快逃啊,当家,你在哪?” 混乱的呼喊取代了进攻的口号,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推搡着,哭喊着,丢掉手中毫无用处的农具木棍,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瞬间,那看似浩荡的人海,竟因最前锋的崩溃而引发了连锁反应,如同退潮般向内塌陷、混乱不堪! 卢龙和属下王兴盛等试图弹压,试图稳住阵脚,但在这汹涌的溃退洪流中,个人的勇武和嘶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黑色羽流以惊人的速度向土丘核心蔓延。 谢淮身先士卒,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土丘上那面简陋的“卢”字旗。 “噗!”王兴盛挥舞着大刀刚格开一名骑兵,却被另一侧一名止戈军精锐步卒的环首大刀斜劈入肩胛,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狂喷,倒地抽搐。 “兴盛兄弟!”卢龙目眦欲裂,刚一分神,一支长槊“嗤”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他没戴头盔、布满汗水的脖颈!他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夺命人,那人年轻地让他难以置信。 下一秒,长槊抽出,寒光闪过,他的头颅已经被取下。 “卢龙已死,降者不杀!”谢淮高呼。 “卢龙已死,降者不杀!”咆哮中,巨大的嘶喊震惊战场。 当最后的溃散人流像受惊的野兔般蜷缩在土地间,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农具、丢弃的杂物和密密麻麻的尸体、伤者时,武进陵口渐渐恢复了寂静。烈日照耀下,止戈军黑色的甲胄仿佛吸饱了光和热,泛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这场被卢龙军寄予无限期望、试图改写命运的“擒王之战”,从止戈军开始冲锋算起,到主要首领卢龙、王兴盛等人横尸当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其进程之快,结局之简单,近乎儿戏。 远处,江州军的绕行路线上,一支先锋侦骑刚刚抵达视野边缘的小山包,传令兵望着远方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和战场上清晰的“止戈”两字大旗,错愕地勒住了缰绳。 谢淮驻马坡顶,兜鍪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的先锋骑兵,微微勾起唇角。 “传令,收拾战场的事,交给江州军,我等,起兵,归乡!。” 就这点本事,老东西,你拿什么和我比。 第24章 终于相见 前夫来了 七月初七,清晨,淮阴城下了一场骤雨,暑气稍缓。 出征六月的止戈军顺利归来,引来淮阴百姓前来欢呼围观,运河两岸被男男女女围得水泄不通,不时有鲜花绣帕飞舞,包裹着石子木钗,写着女儿家的住处八字,希望能砸中一个大鱼。 毕竟止戈军中儿郎们都是千挑万选,大好前途,哪怕战死沙场,家中遗孀也能分到五十亩田的十五年免役免税额,外加一个乡学推荐名额,足够家中孩儿长大顶立门楣了。 只不过,代价就是必须穿戴好铠甲,免得没死在战场,却被砸死在这无处躲避的兵船上。 可惜那位谢小将军没有出现在船板上,他才是众人最想砸的,但自从有一次他归来小船不堪重负被生生压翻后,谢小将军就再也不愿意冒头了。 这如何让人不扼腕叹息呢? 只不过,在一艘最大的双层兵船上,谢淮正面无表情地和皇帝刘钧下棋。 两人都心不在焉,下得棋逢对手,颇有些难兄难弟的情谊在。 “姑姑……”刘钧想到又要见到她,心中忐忑无比,是爱么,还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依赖? 那年,他的世界被骤然打碎,原本爱护他的二皇叔突然间带兵攻破王城,杀了父皇,陆韫本要斩草除根,刘彦却在最后,说他本意不是杀死兄长,只是想让兄长退位,所以,不能再错再说,要留他一条性命。 第17节 可他又惶恐,将幼年的他囚禁在佛塔之中,不许任何人与他说话,只有一个聋哑仆人每日送上冷饭。 那么段时间,他都恍惚于自己还是不是活着。 不想吃,也不想喝,死亡,或许才是救他。 直到有只鸽子带着的书信,在夜里落到他的窗边。 信里,有个人说会救他出去,让他不要放弃,乖乖吃饭,难吃也要吃,只要出去了,会有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的给他。 他枕着那书信睡觉,泪水把上边的字迹湿透,痛苦和孤独世界里,突然就有了光。 那人也没有失信,在趁着北伐失败,乱军南下时,她带人烧毁了那佛塔,抓住了守卫,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说久等了,我依约而来。 “行了!”谢淮幽幽道,“这些陈年旧事谁不记得,如今你的敌人不是我,却是我二叔……” “二叔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存在!”刘钧低咒一声,“他们死了就死了,好好死着不行么?” 谢淮冷漠道:“休要胡说!” “哪里胡说。” “我二叔,品行高洁,重义忘利,”谢淮仿佛在说服自己,“他将我养大,从未弃我……娶婶婶时,他说,家贫,但要养大兄长遗孤,必然会紧些日子,请她大度,说我很乖,会做家务,再等几年,便能顶立门户,他入山时常受伤,却舍不得吃一口肉,把下水杂碎让婶婶处理了,也只喝一口汤,只把猎物换了米粮养家。婶婶持家时,他所有经营都给婶婶,从不留下一分,给婶婶送年节礼物时,都是带着我去河里摸泥鳅……” “但他终是没有听姑姑的,出钱给朝廷抵扣兵役,留守坞堡,而是带着谢家的年轻儿郎,去参与北伐了。”刘钧可没亲情滤镜,“说那么多,他心里就想证明,他不是靠着的姑姑起家。” 谢淮也沉默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女子掌家有多难。 想要离间婶婶,只需要让人多在二叔面前提起“能靠妻子起家,是何等气运”,“堂堂大丈夫,对妻子言听计从,愧为男儿”,“破落户,谢家郎,空长皮囊肚里糠。若非娶得金凤凰,哪得绫罗裹饥肠? ”,“看,那便是‘攀藤谢郎’!” 这些话语有的是调侃,有的羡慕,有的则是嫉妒的毒液生生出的毒刺。 所以,二叔的悲剧,他后来是有复盘的。 他那时就明白,该的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再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旁的人话,不过是嫉妒! 刘钧看懂了他的不安,不由微笑:“行了,快快准备仪仗,朕要驾临行宫,收拾休息一番,便要赴宴去了。” …… 另外一边,妙仪院中。 谢二郎拿起一把小刀细细刮了胡子,修理了鬓角的绒毛,拿胰子洗净了脸,又看脸边有些刚刚痊愈的细痕,便又整理了眉毛,显得脸上的细痕不但不突兀,带了几分戾气。 中单,披挂,铠甲,战靴,披风,他仿佛又回到从前出征的时候,带上腕甲。 镜中,青年俊美高大,身材修长,英气勃发,正是最风华的年纪。 江临歧倚靠着门框,看着谢颂,又看看天色,再看看一边也在穿戴劲装的郭皎,不由微微挑眉:“你也要一起去?” 夫妻一起,给前妻一个下马威? “不了不了~”郭皎连连摆手,“小女子与手帕交们约好了马球赛,这热闹便不去了,这边时辰近了,小女子就先行出门了。” 说着,扛起球具,快步离开,状若逃亡。 开什么玩笑呢,以前只是道听途说,加上被老父亲一番“为了家族夫君的前程,大妇当有容人之量”忽悠来的,路上还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能争一争,如今看来,她就是棵小小的野葱,莫名成了夫君的配菜,再不躲开点,难道是想上桌么? 谢颂看着郭皎离开,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吧。” 江临歧将手里瓜子嗑起:“走吧,车马都准备好了。” 谢颂缓缓站起来,他的腿走得慢些,便看不出有恙。 走上马车,对着搀扶他的江临歧,谢颂低声说了一声:“多谢。” “这不过是偿还当年的一点恩情罢了,”江临歧幽幽一叹,“毕竟,没你帮忙,我一个孤儿,那两只羊,其实也是守不住的。” 长久的沉默。 谢颂有些恍惚,他当年也是勤奋少年,为了生活奔波,能帮的,便顺手帮了一把。 是什么时候,他的心变了呢? 是阿皎那小意温柔的夸奖,还是葬送亲族,无颜回乡,想独自做一番事业? 还是尝试独自掌权时…… 可为何,依靠广阳王这些男人发家,便是贵人赏识,便是前程似锦?而依靠阿若,就是有如赘婿,就是攀藤谢郎? 不知何时,马车停下,江临歧将他带到旁边的青石板路上,道:”前边是禁城,不能驾车,走吧。” 谢颂骤然回神,看到前方一座庞大的建筑,有三层楼高,前方书有“徐州府衙”的牌匾,青石筑楼,白墙黑瓦,两侧的飞扶壁支持着庞大的无柱空间,三道大门打开,能看到其中的一间间独立房间,不时有衣着简单的男男女女进入其中,怀抱书册,挂着青黑眼圈,神色疲惫。 “你不是从这进去。”江临歧拉着他,转进了另外一个青石小巷,在高大的白墙下,一扇小门安静地关在那里,旁边爬着爬山虎,带来一片青翠。 谢颂停住脚步。 江临歧拉了一下,没拉动,不由回头道:“干什么,过来啊!” 谢颂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极力平稳心情,声音却嘶哑得几乎泣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角,门!” 江临歧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然后,猛然瞪大:“不是,哥们,你难道还想走正门进去?那是不是还要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闹呢,快走吧。” 谢颂看着这角门,却只觉得那颗拼起来的心,此时七零八碎。 “我虽未归,但当年,也是她的正君!”谢颂颤声质问,“如今十年归来,她怎能如此欺辱于我的,我当年为她做的事,连从正门进入,都不配了么?” 江临歧一时居然被问到了,然后回过神来,顿时无语至极:“好了好了,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说你能站起来了,还想见她一面,我就给你预约了,所以她给你排到这时间,你有一刻钟的时间,说完早点走,如今她事情很多的,这是你的牌子。” 说着,他拉开门:“去不去啊,不去我关门了,她最近忙着大事,今天不见,过些日子想见她,可就不是轻易见得到了。” 说完,丢给他一个手牌。 然后拖着反抗力微弱的谢颂,将他拉到角门之中。 角门关上,其后是一个藤萝架长廊,长廊上,正坐等着十来个人,男女皆有,穿着徐州官服,看到他在这盛夏的一身戎装,不由轻嗤这是又来一个想走小谢将军的路子,想以色事主么? 啧,那可要面对小谢将军那数不尽的力气和手段了。 谢颂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只是捏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痛苦平息下去,什么讨好,什么解释,在她这样的对待里,都不重要了! 他还有尊严,还有骄傲,他不能就此低头! 你既无心,我便休。 便是离了你,我也能做出事业,我不会输! 他神色冷下来,套上一层假面,就如在青州生活的时候。 他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号牌缓缓稳动,一名清秀丽人叫了他手上号牌:“十三号,谢颂进来。” 几乎同时,旁边的院墙一响,好像有什么人落了下来,有人抽气:“二、二……” 但谢颂已经没有力气关注,他甚至没有回头,而是尽可能让自己的面色云淡风轻起来。 他缓缓步走入内厅,看着正从书桌后抬起头的面容。 四目相对间,仿佛穿越了时空。 “好久不见。”林若露出怀念的笑意。 “好久不见,”他本能地回了一句,停顿了一下,他说:“阿若,我已经入了广阳义军麾下,娶广阳王之女为妻,这次回来,是家中正妻大量,愿允你为平妻,你们以后要相互谦让、好好相处……” 阿若,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 第25章 这不是送脸么? 你怎么敢的? 我过得很好, 有地位,有妻子,家中有大妇,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你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呐喊着,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他是愤怒的, 你怎么可以, 可以在我想念你那么多年后,那么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林若听到这话, 以她的城府, 也稍微窒息了那么一秒钟。 不是,小老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 你死了十年啊,我偶尔怀念一下你, 给你上柱香, 在知道你回来时没让人把你打死找地方埋了,就已经是看在小淮的面子上了好吗? 几乎是瞬间,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将手里的朱笔放下, 温和道:“说完了么?” 谢颂用一种委屈、不服, 却带着一种骄傲的眼神看她,他其实没有说完,他还想说千奇楼资金是我留下的遗产, 还有小淮是我侄儿,是我谢家助你起兵,你是靠着我打下基业, 这些都应该分我一份!你凭什么这么看轻我! 但看着阿若那清澈柔美的眼眸微微眯起,带凝视猎物一般的神情时,他想说话一时都梗在喉头,努力张口,却又难以再说出一个字。 仿佛先前勇气 ,在刚刚那句话里都已经耗尽了。 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不敢,我没有理亏,这个世界应该是男子掌家主外,是阿若管的太多…… 我…… 林若神色平静,拿起茶盏:“看来是没什么话好说了,阿兰,青州军将,贸然进入我徐州地界,该当何罪?” 旁边正在侍奉茶水的清秀丽人转眸微微看了这男人一眼:“当即刻拿下,拷问是否带兵,若有探听机密的行径,当向广阳问罪。” 谢颂怔了怔:“你敢,我可是谢家家主……” 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伸来一只手,将他的口唇捂住。 几乎同时,一声扑通脆响,两人滚作一团,谢颂回头,便见到一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努力地控制着脸上的笑意,想说话,开口却是:“嗷呜!” 然后他又按住了胸口,突然抱住谢颂,发出一声嚎啕大呼:“二叔?可恶,二叔已死十年,何人胆敢冒充我二叔!纳命来!” 林若微微挑眉:“嗯?” 谢淮仿佛得到命令,瞬间翻身压在谢颂身上,后者本就大病初愈,反抗不能,立刻就被人按住脑袋,扯住头发,对着坚硬的青石地板就是用力一磕!再磕!三磕! 那一瞬间,谢颂眼冒金星,被连打三次后,整个人脑子都浑浑噩噩,反应不及。 阿淮,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把你从五岁养大,再苦再难,也有给你一口吃的……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以对我…… 谢颂只觉得心都扭曲起来,他的善良,在这十年之后,就这样成为刺入心中的利刃。 年轻貌美的小谢看着他失去反抗,立即解下二叔的披风,取下他头上华丽的发冠,扯了铠甲:“天这么热,还穿铠甲,定是存心不良!咦,这胎记,你真是我二叔啊!二叔,我好想你啊,每天都念叨你,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第18节 林若微微垂头,无奈中又有点好笑,她托着头,指着对面的两个长案:“真是两个活宝,坐下说吧。” 谢淮拖着二叔坐回案几后,还顺手倒了两杯茶。 林若问:“谢家家主,可有验明正身?” 谢淮坐在案几后,乖巧地点头:“回禀主公,此人当是昔年谢家失踪十年的谢颂,已经验明正身。” “那就带下去处理了。”林若微笑道,“看在你的面上,他的轻言冒犯,我就不追究了。” 谢淮果断道:“族人冒犯主公,有罪当罚,做为家主,属下责无旁贷!请主公稍后!” 说着,便把已经有些瘫软的二叔拎起,唰地一下就窜出门去。 林若摇头:“无趣,叫下一位。” …… 大院里,谢淮熟练地把二叔拉到一处假山后的葡萄架下,这才松了口气,想压制住脸上笑意,但压了好几次,没压住,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在先前看到二叔进屋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 天知道在听说二叔已经来见阿若主公时,他心里有多忐忑,一路走走停停,眼睛都要哭红了,还想着要怎么装可怜、苦苦哀求,才能让二叔接纳他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不是想拆散这个家云云。 毕竟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若不做小?岂是不是连翻墙的资格都没有了。 万万没想到啊,这一个月的踌躇不安,在听到那句天籁之后,全数化为了对二叔的三江四海恩,感天动地情! 二叔啊~ 这山海之大恩,我该如何回报你啊! 他拿起从屋里顺出来茶壶,给二叔灌了两口:“二叔请喝茶!压压惊,刚刚手有点重,这起包了都,实在是抱歉,但你怎么能在主公面前说那种话,知不知道若是你被拿着问罪,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谢颂眉目低垂,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听到这话,眼珠才微微转了转,气若游丝:“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 “这当然是为你好。”谢淮说得理直气壮,又忍不住抱怨,“二叔啊,你怎么胆大,主公如今执掌徐州,兵强马壮,手下人才济济,民心所向,是不输陆韫的枭雄,你居然还想用以前恩情去找她索权,几条命啊?这么勇!” 谢颂的眼珠又转了转,轻声问:“难道不是谢家主事徐州……”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淮惊到了,左右看看,看到周围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假山、葡萄架、顶着花盆、用荷叶遮拦,甚至还有二楼已经坐着嗑瓜子西瓜冰水的。 顿时,他心中悲凉,自暴自弃道:“你忘记了么,那次你执意带着谢家壮丁北伐,结果一去不回,族中元气大伤,那次之后,当时徐州江南陆家看中主公才华,重礼相邀,主公便想离开谢家坞堡,另起炉灶,是谢棠叔祖带着家中众人叩拜效忠,才将她留下,从那次起,谢家就易主了,当时听你说那句话,我都吓死了!” 谢颂震惊:“她、她怎么能离开?” “为何不能!”谢淮苦口婆心,“二叔啊,你也不想想主公是什么人物,一年时间,就能推着谢家崛起,三年时间,就能左右朝廷,你在青州混了十年,连一州之主都不是,怎么敢做上桌啊?” 谢颂心中更加悲凉:“所以,她心中,从来就没有过我……” 谢淮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身后有一条快乐到扬起来的尾巴:“这,也不能这么说吧……”当年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呢。 我的阿若主公,素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你只是如今不年轻了而已。 “那你呢,阿淮……”谢颂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抱着他痛苦流泪,“还好,还好,你还是向着二叔……” 还好,他没有白养大阿淮。 谢淮怔了一下,然后和二叔抱头痛哭:“二叔啊,我也好想你,这些年这些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天天上香。 还好你在,且还主动退出,我都不用求你祝福我的了。 二叔,这样的好二叔,我怎么不爱之重之呢!! 周围的各种脑袋里顿时响起长短不一的笑声,果然,这谢小子还是那么自信又有手段! 叔侄二人抱头痛哭一番,找回了感情,又相互问候了一番,谢颂沉默了一下,才苦笑道:“阿淮,先前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这些年,我一直恐惧忧虑,当年我带着族中儿郎出征,被慕容鲜卑击败,活着的不足十之一二,皆成奴隶,后来也无颜回乡,这一次,也是岳父广阳王无意中知道我与阿若的关系,几番催促,这才南下,我怎会不知理亏……” 可是,人总是抱着妄想的。 谢淮眉飞色舞:“这广阳王真是太坏了,二叔你要反了他的,我们里应外合,灭了他的。” 多好的广阳王啊,要是二叔没成亲,说不定还能被阿若重新收归后宫呢,成亲了好啊,太好了! “这……不能胡说!”谢颂本能地拒绝。 “好好好!不说不说。”谢淮挥手将此事揭过,又嬉笑道,“二叔啊,你现在好些了么,好些了,咱们就去给主公赔罪吧!” 这话一出,谢颂顿时脸色铁青:“不去!” 谢淮温柔劝慰道:“二叔啊,咱们谢家如今都在主公手下讨食,如今槐木野、江临歧、陆妙仪、荼少阳等几人都已经有凌驾谢家之势,你不是想要重支我晋阳谢氏的门楣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恶了主公心意,大局为重啊!” 谢颂心里还是不想低头:“那又如何,没有她,我一样能重支门楣……” 谢淮脸色越发温柔:“这是必然,但二叔啊,广阳王如今也要对徐州礼遇三分,若是真惹来其它人为主公出头,卡住广阳王的钱粮,你这也不能讨得好去,放心吧,有我在,主公定会网开一面,你在这好好想想,趁着有时间,我去找兰姐加个号……” 谢颂顿时怒了:“你去见她,还要拿号?” 谢淮心说我当然不用拿:“但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是要遵守些,才能显出诚意。” 于是他步伐轻快地去回廊外的小间,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清丽侍女,温柔道:“兰姐姐,麻烦给加个号~” 侍女熟练地给了木牌。 谢淮又一阵风样的地吹回来,他眉眼带笑,看得谢颂有些感动,眼眶不禁湿润:“还好,还好,有阿淮你待我如初。” 旁边的各种脑袋们仿佛背景音一样冒长短不一的笑声。 谢淮微笑不变道:“当然,谁让你是我二叔呢?” 于是,趁着没人排队,谢淮快乐地的又把二叔牵着进了书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棱,一时间,两人一明一暗,一人眉目清俊,带着欢喜与快乐,看着就光鲜亮丽,瑞气千条,而旁边那与他相似的人,却憔悴沉默,仿佛野狗,目光隐忍。 谢淮乖巧地对主公笑笑,还歪头露出个完美侧脸。 她一时莞尔:“行了,谢二郎,你结亲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活着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去给你当平妻,你我好聚好散,案上有纸,合离书你写一份,按上手印,我这有章,等盖好,你就可以回去了。” 谢颂一时险些上不来气,他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只如此,你我,就只如此么?” 林若微微挑眉,微笑道:“自然,难道你还要名份不成?” 她眉目舒朗:“二郎,听我一句劝,如今的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是非之地,你早些回去,对你,对那位郭家女子都好,当年你的财产、住房,我都封存在谢家老宅,若是需要,你自去取,还有别的问题么?” 谢颂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一丝难过的女子,心里宛如空了一块:“阿若,你,有没有,爱过我?” 啊这? 这个问题一时把林若问住了,她看着这青年就算憔悴,也依然有几分姿色的俊美的眉眼,有些迟疑道:“应该,是爱过的吧?” 那时少年俊美阳刚,长年被阳光养育的古铜皮肤毫无瑕疵,肌肉紧实,长肩窄腰,好看又养眼,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这种全心全意的黑皮帅哥,有什么理由不收? 就算是见色起意,这怎么能不算爱? 再说,那时她举目无亲,又来了乱世,不嫁人套个合法身份,建自己的地盘,难道要等着北胡南下,去代国泡那个拓跋家的小子么? 多远啊,多难跑! 但这回答,明显让谢颂更绝望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利用我,你……” 他痛苦地大笑两声,有些踉跄地推开了谢淮,大笑着走开。 仿佛在笑,声音却又像是在哭。 谢淮去扶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阿若。 对方眼里有些好笑,她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微微摇头,然后又继续处理事情了。 谢淮思考了一瞬间,果断放弃去追二叔的想法,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阿若身边,体贴地看了一眼剩下的书文,乖巧坐在一边等待。 旁边的清丽侍从正要过来添茶续水,就见谢小将军已经柔顺地起身,帮她拿了茶壶手帕,熏香火折,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位置。 切。 兰引素冷哼一声,区区外室,尽用些上不台面的手段! 林若却没有理会这些小事,她的工作还很多。 谢淮乖巧陪伴,她头也不抬:“止戈军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抚恤、伤药、安置、换防,我都是昨晚处理好了,早上才过来的。”他可是贴着黄瓜片补水工作,就怕早上阿若看到他皮肤不好。 林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也不行,你需要在工位上等着,这是工作。” 谢淮轻轻嗯了一声,在她手上贴贴:“还未到上班时间呢,我就待一小会……我出门了半年,尤其是这个月,想阿若了。” 最后一句,他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委屈,不多。 林若顿时笑出声来:“好。” …… 辛苦一天,劳累休息后,可能是见到故人,林若又梦到了从前。 梦里,山风呼啸着吹动林海,夕阳正坠入远处的波浪形的山峦,山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晚风里,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寒意。 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山,可以看到远方河谷的小村落,苍蓝天空上,也可以看到已经挂在天空一弯月亮。 夕阳如血,却照不进崖边少女内心的无尽阴霾。 她戴着遮阳帽,眉目精致,身形高挑纤长,蓝裤白鞋,上身披着的有些残破的防晒衣,右肩小背包的侧袋里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西瓜椰奶茶。 “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说好的卫星通信呢?” 然而,不管举多高,没信号,就是没信号。 终于,酸痛的手臂让她得不放下手,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在暮色中刺得她眼眶发酸。 “我就逛个博物馆的挖掘遗迹,又不是去了什么的深山无人区,”她绝望地捏紧手机,坐在悬崖边,“就算是不小心摔进了正在挖掘的遗迹坑,也罪不至此啊!” 她就是一个高考完后,正喝着奶茶唱着歌、带着闺蜜前来瞻仰传说中最帅皇帝故乡的女高啊! 这博物馆名不符实就算了,连说到好的野鸟林园也没看到一只野鸟。 她就是看到那个村落遗迹坑的标识,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结果摔下去爬起来,就到了那河边的村落里,这找谁说理去? “苍天、系统、诸天神佛,你再不把我的送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林若指着天空,大声威胁。 就在这时,远方山涧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声。 林若顿时一颤,她回头看了看,又转过头,视线落到远方那河谷的小村落上,咬了咬唇,踌躇了一刹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翻身扯着崖边树藤,旋身顺着那不算太陡的山坡滑下,哎,这两年忙于高考,没和户外团的表兄一起野训,她肯定打不过狼。 打蛇棍在看到一条肥美的乌梢时,一矛扎下。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削尖的树枝上扎着一条还在挣扎的乌梢蛇,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在河谷村落的路口。 面前的村路上,到处是暗红干涸的血迹,被野兽咬得残缺不全的尸骨,还有三个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早已被风的吹得的干枯,轻轻晃荡,仿佛守门人的凝视。 第19节 “大家好,我回来了。”她拿着手里的树枝挥了挥,从那三位守门人身下走过。 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屋子,在灶上点火烧水,给蛇去皮切断,见陶锅水开,便把蛇段倒了下去。 火焰在她脸上跳跃,她蹲在灶边,托起脸 ,陷入沉默。 三天了。 这是一个被乱兵洗劫过的村落,在后世,这是一个遗迹坑,用来向人们宣传那个时代的无序与惨裂。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村里,尸体已经引来各种野兽,她也没有这能力为这村里人收葬。 想到先前从坑里爬出来时,那她还感慨着这博物馆牛逼,能给顾客带来这样逼真的古代荒村恐怖体验,还去拍了拍地上的“演员”,让她起来说话,然后……手上沾到的,是已经腐乳化的恐怖液体…… 那场面可真是糟糕透了。 她不着四六的想着,可能是最开始的冲动太大,饥饿与恐惧反而触发了求生本能,让她现在的心态很冷静,情绪波动也不太大,估计是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以前老家里会的,都快忘记的生活技能,倒在这破村里都捡了回来。 要离开这里,顺着水流往下走,应该会有新的村子,运气好的话,她应该可以暂时找了的栖身之所,但……该要怎么融入呢? 如果这村子真是博物馆的那个遗迹,按考证,这里可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乱世,那个乱世人相食的时代。 她幼年是在那偏远的乡下生活过的,知道偏远的村落是什么样生活状态。 哪怕是那物质极大富足的世界,一个没有依靠的单身女人在村里也会遇到各种麻烦,一个女人在这里生活,那是地狱难度……至于男装……更惨,她这种没有户籍的,会直接充入军中,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隐藏住身份。 当野人?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她这小身板去和华南猫丛林狗群同居? 光是山里的蚊虫蛇蚁就过不去! 一阵带着腥味的香气飘入鼻孔。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收拾了火堆,带着小锅进了那稻草屋,用木头抵住门板,整理了地上稻草,蹲着吃起饭,但才吃到一半,便听到屋外有些异响。 她小心地放下陶锅,透过门缝,看着远方。 黄昏之中,一名背着弓箭,十七八岁,赤着半身的青年走过村口,他怔怔看着那村口的几个守门人,沉默许久,突然跪地叩首,然后起身上树,将三人放下来,随后,他便开始清理起村中的骸骨,将他们集中在村口的空地上。 林若思考了一下,趁着那人去其它屋子里,悄悄打开门,躲入了另外一个他探查过的屋子。 有一种绝地求生的感觉呢。 那少年很快收拾完局面,略做休息,拿着竹筒喝了两口,露出修长脖颈和性感移动的喉结。 林若看着他收拾着村里的柴火,将骸骨点燃,低头祈福的声音随山风传来,温柔又悲悯。 火光映在他面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有些黑的皮肤,却是眉目如刀,有一种极其阳刚硬朗的英俊。 林若沉默了一下,从小包的另外一个口袋,拿出一张宣传单。 折叠在小方块的传单上赫然是一个眉目俊美深刻的雕像,长得和这少年有七八分相似,配图正是“惊爆,雍武帝疑冢起底,复原他最本真的模样!”,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大中小学生免费参观”。 林若又看了那少年,又看那传单。 这算什么,穿越保送的皇后正宫金手指么? 不过,这传说中皇帝有点东西啊…… 那脸,那胸,那腰,那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简直像大手们精心画出来,能拿上十万赞的那种图…… 可是,虽然这美少年看着很香,但穿越大神啊,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我再也不做穿越幻想的梦了…… …… 梦中醒来,林若看着周围的古色古香的床榻,忍不住笑笑,那时的她,可爱又天真。 “你又在想他了,又在想他了!”被子里钻出一个凌乱的脑袋,还带着一点睡意,谢淮裹着被子,压在她的薄被上,“阿若……” 林若有些想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是啊,到底还是想了一下,人心易变,人心易欺,”林若微笑道,“我能做的,就是让喜欢的人不用变,不必欺。” 生活是很苦的,她一开始就明白,做纸时就明白,她后来也有些懂谢颂当时的痛苦纠结,她当时想,等谢颂回来,他们应该好好谈谈,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回来。 后来,她就自己出面了。 人心靠不住 ,她不能把自己的事业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历史中的他,不一定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 历史中谢颂,经历了谢家全数死于乱军的打击,经历了南朝崩塌,山河破碎的亡国之苦,也当了快十年的奴隶兵,被世事和命运打磨出了狡诈与奸猾,所以,历史中,广阳王死的莫名,他把持权力后,把广阳王嫡系清除时,毫无手软。 而且,他统一后,只在位三年,就死去了,死时只有三十多岁,于是,后世的历史在他身上加注了太多的想象。 网友们觉得是他活的太短,太可惜了,要是活长一点,必然能终结乱世,复得汉家江山,一定是他小时候身体受损太多,所以亏空,才壮年身死,美强惨全占,所以,在后世进网庙十圣,话题流量极高。 可能是被此影响,自己穿越来后,太呵护谢颂了。 她喜欢那天真稚气的少年,让他崛起地没有太多阻碍,在太年轻时,把他推上了他把握不住的位置。 揠苗助长了。 那之后,她摆正的了心态,哪怕多些波折,也要放手让那些小学鸡去折腾,免得他们把平台当成实力,稍微做出点成绩就觉得能飞起来,然后带着手下一波去送。 如今看,谢二郎到底是形成了路径依赖,他没能在底层耐着性子磨炼十年重新崛起,而是没忍住诱惑,选了另外一条捷径。 但是这样的成就,到底是有水份的,需要付出更大代价来纠正。 “阿若主公,今天你要先见陛下还是先见陆韫?”看着她还在深思,谢淮在一边穿起衣服,不动声色地问。 “嗯,先见阿钧吧,”林若回过神来,随意道,“他心眼也小,先见陆韫,必然是要闹的。” …… 另一边,谢颂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妙仪院。 他瘫坐院角的旧躺椅上,目光空洞地仰望着天空,一身狼狈,青衫凌乱污浊,早没了往昔的清俊,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苍白。 以至于郭皎回来时,吓了一跳。 “夫君,你这怎么……”一副被逐出家门的落魄模样。 谢颂终于有些回神,他转头凝视着郭皎,那眼底的痛楚和迷茫浓得化不开,沉默良久,才幽幽问:“阿皎,你当初,为何会看中我。” “看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图你好看啊,”郭皎坐在他身边,“当年山坡上一坐,夕阳一打,啧啧,跟画里神仙似的,当时我爹要我嫁人,他手下那帮歪瓜裂枣,不是獐头鼠目就是五大三粗,我一个都看不上,嫁人当然要嫁个顺眼的了。” “可是,我当时已经有妻室……” “那有什么关系,”郭皎随意道,“女子可以改嫁啊,再说,“你那‘有’,不也没顶住多久么?” 谢颂惨然一笑:“是啊,她从未爱过我……” 郭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撇撇嘴,不是,你都和我有儿子了 ,这样子是给谁看啊,就该像我学学,知道她能左右皇帝废立,我就明白,那不是你一个下堂夫能去高攀的人了,立刻就安心不争不闹,你还真上赶着去闹,早点接受事实不好么? “对了,夫君,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阿钧,”她强行打断这愁云惨雾,一把拉过身后一直安静倚在廊柱旁的青年,“他身体也不好,在妙仪院养着。听说我有个‘俊美’夫君,非要来开开眼。刘家弟弟,看!这就是我夫君,谢颂!” 那叫阿钧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他握着素白帕子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没有客气,直勾勾地打量起躺椅上落魄失魂的谢颂,苍白的手指摩挲着自己尖削的下巴,片刻后,淡定道:“不错,倒是颇有几份姿色。” 难怪能当上牌位。 也好也好,真成为牌位,那地位反而不可撼动了。 正和郭皎随意聊着,突然间,他那原本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眼神,骤然冻结! 并非看向谢颂或郭皎,而是死死钉死在通往这偏僻小院的垂花拱门处! 有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如孤峭青松。一身竹青色锦袍,不见丝毫褶皱,严整得如同他的人,一丝不苟,无可挑剔。他的面容是岁月精心雕琢的杰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微带凉薄。儒雅贵胄之气浑然天成,宛如自千年世家门庭中浸染而出,带着时光沉淀的醇厚魅力。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和,却深邃,仿佛能一眼洞穿灵魂。 他站在那里,姿态温文,却渊渟岳峙。 阿钧握着丝帕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指关节瞬间绷紧泛白,仿佛要生生掐断那无辜的绢帛! “你来做什么?”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刘钧的声音带着冰冷,“滚出去。” 那人却只是微微甩袖,立刻有人进来,摆上华丽的桌案茶点,待者焚香,他缓缓走到谢颂身前,温和道:“谢将军,在下陆韫,听说当年旧人归来,前来问候一番,不知可有打扰?” 谢颂顿时惊坐而起:“陆韫?是陆韫尚书??” 他当年就是听令陆韫的征令,云集北伐,然后失陷在战场上。 当时阿若说陆韫被江南士族所扰,必然会留在彭城等麦熟后前行,一来一回,必有漏洞,让北胡烧断粮道,从而北伐失利。 那时阿若的判断从未出错过,所以,他决定带兵马前去相助,只要能提醒陆相有北胡鲜卑烧毁粮道之事,就能立下大功。 有此大功,以陆韫的权势必然能带谢家渡江安置,不必在混乱的徐州勉强求存。 可惜他刚刚见到陆韫,献上情报,打败了北胡鲜卑的计划。 却没想到,消息走漏,北胡只是诈败,引得南朝将军带兵前去追逐,但胡人其实并没有退去,而是冒着风险将大军引开,然后小部队重新绕道迂回,找到真正的粮草,一战毁之。 他也因此在混战中沦为战奴,无颜回家。 对此他一直愧疚,若不是他随意献计,肯定不会有当年大败。 是他太愚蠢,以为能料到对方行为,就能阻止…… “正是,”那人微微一笑,“当年初见,便知将军乃英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可否叙旧一番?” “别叙,”刘钧冷笑道,“他不过是想从你这知道阿若更多的消息。” 陆韫为谢颂倒上茶水,淡然一笑:“那又如何,此番前来,是当年对将军有些遗憾,想要弥补,其它小事,不过好奇罢了,有何事不可对人说?” 第26章 哪个才是你? 才是我认识的你? 刘钧闻言, 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场面安静了数息。 陆韫记得谢颂。 那时他大权在握,听从谋士的建议,以水路为主, 领步骑五万, 从石头城出发, 经徐州淮阴水道入黄河水道北上。 谢颂就是在那时领壮士相投, 他的兵马虽少, 只有一百余骑,却个个披甲持枪, 皆是精骑。 他便收在营中, 做为先锋。 后来,他们大军攻占彭城, 进兵洛阳,正是北燕王权叫换, 内部不稳, 黄河南岸燕兵望风而逃,大军势如破竹,北燕上下震动,甚至已经想着逃回老家辽西。 第20节 这时, 北燕却开始压下内部矛盾, 重新启用闲置的大将慕容缺,派精骑绕道截击晋军后方粮道。 那一战,谢颂提前发现了北燕大将踪迹, 与他们一起,设下伏兵,准备一举大败这位慕容将军。 但那慕容缺却实是一员猛将, 发现入伏也不慌乱,见事不为,便从容杀出,任他们追击,就在他们为这场小胜喜悦时,对方却直接收拾部队,重新绕后,杀了一个回马枪,大破南朝军队,粮道被彻底切断,谢颂便是在这场大败中,消失在乱军里。 惨败之后,正是十月,天寒地冻,军心大乱,他不得以下令丢弃辎重,撤退回朝。 然而那慕容缺实为人杰,又立刻亲率一万骑兵追杀,又令小股部队在洛涧伏击,前后夹击之下,北伐军再次大败,他负伤收拾残部,一直逃到了淮阴。 然后,便遇到了她。 …… “那时,我当然得去救他啊。” 另一边,刘钧一路狂奔,回到行宫,看到在等他的阿若,非常生气,把下棋的谢淮挤到一边,抱怨阿若当年不该救他!然后得到这一句回复。 她随意道:“他虽然心眼小,有脾气,但至少还镇得住北渡与江南世家,能平衡两方的争端,真让他死战场上,北燕的蹄铁就是不是停在徐州,而是要踏到建康城了。” 刘钧微微磨牙,他有些挫败:“我那时还生了你好久的气。” 那时谢淮带走族里大半主力,听闻前线大败,徐州立刻人心浮动,有实力的流民帅们都准备带着族人暂时逃入沼泽荒野之中,林若当时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前去求见陆韫,献上了一计。 计策不复杂,那就是让人给北燕大将慕容缺献上一封书信,大意是南朝愿意划出数州之地给慕容将军做为屯田之地,如此,慕容将军既可以全了家国之恩,镇守南方,又可以不必回朝受人欺压猜疑,两全其美,追到淮阴就差不多了,再下去,孤军深入,便要步陆韫北伐的后尘了。 “所以,这全靠这年头乱世君王们优秀的匹配机制啊。”林若提起这事就想笑。 那慕容缺是北燕最强大的将领,数十年来,未偿一败,但败就败在他偏偏是燕国皇室,是开国主君的小儿子,如今在位的王室一脉,对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叔是又爱又恨,平时恨不得把所有打压闲置的手段给他,但到了国家危机时,又恨不得把所有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做为后世有名的美强惨,而且还是个怎么虐都一心为了燕国不反叛的人设,慕容缺在后世名将群体中,尤其是女性群体中人气颇高,那网站去救赎他、收手下的文也是一络一络的。 看小说多了,每次看他在受委屈后辛苦南下守住国家,结果回去却发现就在他回家的头一天,与他真心相爱的结发妻子已经被皇后用巫蛊之名拷打至死,死前为了丈夫的安危,无论受多少酷刑都没有屈招夫君是有反心的人,这么美好坚贞的爱情,还是真实的故事,不知多少女生拿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啊,往事不堪回首! “若不是你另外那封信,”刘钧冷笑地下了一个子,“他哪里能见到他活着的老婆!” “是啊,所以,和陆韫玩什么猫抓老鼠,早点回去救老婆才是正事。”林若微微一笑,“事后,他对我的感激可是比山高比海深,东海草场的漠北马,有三分之一都是他想办法送给我,好多次我钱还打过去,他都提前都给我补差价。” 为此,慕容缺的大儿子还悄悄跑徐州来玩,顺便送给她一个小金人,说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钧还是不满意:“那你后来怎么不杀他?” “杀他有什么用,”林若劝道,“他多大你多大,日子还长,别过得那么抑郁,早点找个妻子,结婚生子,才是你父母想看到的。” 刘钧冷笑:“和谁生,和谁结,让陆韫杀么?” 林若和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青年脑袋:“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在陆韫之前。” …… “那时,我与北燕有家恨在身,又岂愿意割地求和,”陆韫神情温文,与谢颂坐而谈笑,“当场就要请她出去,那时,我的属下更是怒斥,说家国大事,岂容你一女子质圜?” “林若却说,北燕本就派了右将军慕容伟前来监视慕容缺,只要将这封书信先送到慕容伟手中,必然能扭转败局,至少,慕容缺没有再追击的可能。”陆韫拿起茶盏,轻饮了一口,“那时,我便疑惑,慕容缺是被临时启用,先前因王位之争,已经闲置了十年之久,她是如何立刻就知道北燕朝廷布置,甚至知道右将军是派来监视慕容缺,但也听了她的意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信出来后,慕容缺不但没有再追击,而且还立刻退兵,班师回朝。 只是,后来,他从各方收集消息,才知道那封信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信,是她知道慕容缺发妻被皇后诬陷,将要身死的消息。 林若总是这样,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早早准备好了手段,让他时常束手。 “她是神仙,当然能知晓这些。”谢颂有些失神地道。 “神仙下凡?”陆韫声音温和又带着些好奇,“你以前不是说,她是岭南土族的女儿么?” 谢颂摇头:“怎么可能,她是我……” 话刚出口,他骤然一惊,原本失魂落魄的心神在这一瞬间凝聚起来,焕散的目光也有了焦距:“陆尚书,您今日前来,是想知道阿若的底细么?” 陆韫微微一笑:“谁不想知道呢,毕竟是那样厉害的姑娘。” 岭南的士家、还有俚人、山越、海岛黎,都没有一个叫林若的家主之女,这是南朝上下,早就人尽皆知的事了,这个女子,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打乱了他所有盘算。 所以,他微笑着凝视着这名青年,自信从容,仿佛在说,你可以提出交换,我能给你所有想要条件。 谢颂唇角动了动,突然嗤笑一声:“不必了,谢过陆尚书的相邀,但某人身上有伤,疲惫不堪,就不招待了!” 那是他和阿若共同的记忆,又岂能他人沾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的愚蠢,但这不代表他会把这些事告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若是改变主意,谢将军大可来寻我。”陆韫洒然一笑,起身离开,周围的侍从也开始收拾打扫,不一会,便把这小院弄得焕然一新。 郭皎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大胆,万一他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不会,”谢颂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她的治下,陆韫敢出手,他就别想走。” 郭皎耸耸肩:“行吧,那就好,你休息,我去打马球了。” 谢颂沉默了一瞬,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皎顿时震惊:“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谢颂看她一眼:“我们是青州将领,而且,在她的手段,在她治下,便是乌龟来了,也要把壳留下才能走,你那点钱,能用多久?” 郭皎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盘算了下最近的消费,忍不住嘶了一声,慌张道:“夫君,你不是还有些祖产么,要不要拿回来?” 谢颂沉默了数息:“也好,正好拿来换些马匹回家,一百骑虽少,但能支起架子,总能扩大些。” 郭皎惊了:“夫君,你让人附身了么?怎么突然间就……” 这支棱起来了?那我还要怎么花钱啊! 谢颂低声道:“阿若说过,遇到事情,伤春悲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应该打起精神,想想解决之法,若没有解决的办法,重新开始,也不失为选择。” 他不能变成阿若眼中的无用前任,他得努力振作起来,才能不被这些炫耀的混账比下去。 既然阿若还是单身未嫁。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 陆韫从妙仪院走出,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几个随从,悠闲行走在淮阴的大街小巷间。 城市繁华、忙碌、普通的行人对着世家大族的车马,也无多少崇拜畏惧之色。 在这里,他总有一种和她不在一个人间之感。 他看着远方,露出一丝微笑。 她与他每一次争权夺利,都宛如在认识一个重新的她。 第27章 你信不信 什么叫运气不好 机杼阵阵, 陆韫还是在十年前的惨败后,又一次来到淮阴。 记忆里的淮阴,被南北大军反复争夺,户口不过五千, 荒凉凋敝。 如今的淮阴, 参差十万人家, 处处机杼之声, 河道纵横, 繁华不输建康,整个淮北六郡, 能动的, 都会想尽办法,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随意走入一间贩卖织机的铺子, 一名中年伙计立刻热情上前:“这位客人,来看织机么, 要是纺纱, 小店有家里可以用的,八锭、十八锭的小纱机,也有可以一次纺八十锭、两百锭的水机,如果是想要织机, 也有飞梭、版机, 你看要哪种?” 陆韫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带着的漆料味道的巨大器械,问道:“可卖往江南么?” “这自然可以,”那伙计自信笑道, “只是吧,这机器易损,你要是拿到江南, 若是坏了,只能送回来修理,这事需要提前告知您。” 陆韫又道:“那可以送一位能修理器械的机匠么?” “那不行,只能送这器械,”伙计连连摆手,“你们要是自己去寻器匠,我们却是不掺合,但这太难寻,便是高价,也难找到愿去江南的器匠。” “哦,这是为何?”陆韫好奇道,他平日事务繁杂,很少接触这些器械之道。 “还不是江南士族,瞧不起匠人,视咱们为奴婢,”那中年人叹息道,“先前不是没有人心动,被重金请了去,结果啊,去了江南,莫名就成了人家的匠户奴籍,跑又跑不了,那硬是被当驴使唤啊,又是要修理,又是要造新器械,还要教会奴婢使用,这一去不回的人多了,有几个还敢再去?” “那这图纸可卖否?”陆韫又问道。 “卖啊,”那中年人又问道,“但劝你一句,大水机,需要因地制宜,光买图纸是没有用的,小织机,你随便拿。” 陆韫当然也明白,便爽快地让人付钱,储备了一整套最新的图纸。 他的侍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 “老爷,这各类图纸,咱们已经储备了一仓库了。”侍从低声道,“除了耗费重金,似乎,并无益处?” 图纸上的各种标号、数字,复杂的算式,没有本地的熟悉这些算学的匠人,哪怕做出来了,却也总没有徐州的器械好用,世家大族弄出来,织造的成本也要比徐州贵一位数,自然就乏人问津。 更过分的是,当年老爷重金购来了八十锭纺纱机图纸,耗费两年时光,打造而出时,徐州的织机居然已经有可以同时纺两百锭纱的水机,尤其是那的扭力不知道是怎么调的,纺纱时还不易断,不需要经常接线,大大加快了捻线的效率。 因为徐州布的畅销江南,江南本地土布难销,织户也就越加少了,这些年,江南几乎所有丝麻都是抽丝后随船送到徐州,让淮阴的工匠织户居然比的农户还多! 陆韫不止一次想对徐州布施加重税,但江南大户几乎都是徐州布的销售商,他们集体反对,加上小皇帝从中搅合,让这成为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每次想到这,陆韫心中便生出一种浓烈的无力感:“我们派去的学子,这次成果如何?” 难怪林若十年前就布局书院,没有这些匠人,哪里来的如此多财富,又哪供养的起她那两只铁骑。 “这……”那侍从迟疑了一下,终于是小声道,“县学本就难考,他们考上后,一个个总是各种推托,不愿回南朝效力,还说、还说什么规模效应,就算他们回到南朝,也只能当个显摆的玩意,做不出来成果。” 难考还是小事,徐州的县学入学要求极严,这些刁民,把县里的名额看得和眼珠一样,几乎打出狗脑袋,哪个有点身份问题举报得比通敌还勤,且对南朝信任极低,大多不愿意为南朝效力——毕竟朝廷用完他们又毁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陆韫有些无奈。 他明明都是学着的林若的操作,但为何同样的事情,做出来便如此不同呢? 算了,不想,继续买吧。 …… 刘钧见过阿若后,没能多说几句,便又被隔开,因为他来的不巧,这两天,阿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八月,夏粮入库,秋收未至,正是农闲时节,但对徐州治下的许多百姓来说,却是到了全家最重要的时间。 因为在这个月,正是最重要的大遴选时间。 各地的县学、乡学都开始录考学生,新治下吏员的挑选,驿站的安排,都是需要应考才能过。 两天不能见啊…… 刘钧有些单薄的身子躲在树荫下,蹲在街头,看着对面的书院。 第21节 这时,书院门前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好,拿着各种凭证的年轻学子带着的兴奋与忐忑,不时交头接耳。队伍已经形成一回字,密密麻麻,将他面前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那是一座并不豪华的书院,门头不大,灰砖黑瓦,沉默在狭小的街巷中,青藤爬上石墙,风一吹,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浪。 “这墙角的地锦,还是当初我种下的,”刘钧对身边侍从喃喃道,“因为她喜欢种花种草。” 侍从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陛下并不需要自己接话。 陆韫在他身边坐着,旁边已经摆上茶桌和茶水,也没问他喝不喝。 毕竟那都是给别人准备的。 今天是淮阴书院的终考,徐州之主亲自坐镇,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去,就算他们两的身份算是南朝数一数二,也照样不许进去。 好在谢淮因为人气太高长得太好看,也被林若勒令不许进去影响考生情绪,否则以那小子的脾气,还不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个五十次。 安全倒是不用担心,每年淮阴书院大考,整个徐州内城都是戒严的,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要让盘查十次。 两人都听是听过这种盛事,正好无事,便来凑个热闹,也想看看林若治下的手段。 毕竟,十年之间,让徐州富庶天下闻名,他们虽然平日里有许多的书文了解,但终是比不上亲眼所见,平日他们都不能轻易出建邺,如今难得来一次徐州,当然也想多见识一番。 “这位老哥也是来参加终考的么?”这两人气氛实在格格不入,旁边的一名十四五岁的圆脸少年忍不住转头问。 刘钧抬眸,看那少年一身新染的浅青麻衣,踩着崭新的毡底鞋,手腕上用麻绳挂着一个带着号数的铜牌,阳光映在他身上,让那张微笑的脸上,充盈着蓬勃的生机。 “不考,我就是看看。”在这生活了三年的刘钧熟练地融入进去,“小弟你是第一次来考么?” 少年十分兴奋,束发的头巾都翘的老高:“是啊,县学的初考过了,前二十名的就能来这参加终考,咱运气好,正踩上了尾巴。希望能一次考上,第二次就不能有驿餐了……” 刘钧疑惑道:“驿餐?你是哪的?” 少年笑道:“北边曲阳镇来的,去岁才入徐州的小镇,离这快两百里了。” “那你是坐马车还是坐船过来?”刘钧好奇问。 “坐运马船过来的,”少年眉飞色舞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船呢,沿途驿站每顿都给两个馒头,乡里给我凑了一百二十钱,到现在都才花三钱。” 刘钧惊讶:“三钱,沿途你都不住宿么?” “这天气又不冷,找驿站的大堂里歇一晚,没人会赶的,”他对自己很满意,“外城的澡堂里,加三钱就能洗干净,还能换上衣服,正好过来考试。” 他唠叨着自己家里三年前就听说徐州户籍就能考学,家里为了求学,父母收完家里的麦子,还要悄悄跨越界河,过来扛石头筑码头,终于给他攒下几本启蒙书的钱,他也靠着这个优势,今年刚刚开始考,对新籍的学生有些优待,让他幸运地来到这里,能参加终考。 为此,家里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行头。 陆韫支起头,声音温柔:“若是过不了,也可以去江南,五经院也可求学,到时,是能参与朝廷四科选拔,那就非只是一小吏了。” 刘钧白了他一眼,但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五经院是南朝看到淮阴书院后,由陆韫主持,在江南各地开设的书院,准许寒门与庶民入学,才华出众者,也可参加科举。 而科举,是当年中祖刘世民继位后的伟大变法,他的保留门荫举荐外,又另设了四科考试,并且首创“殿试”,对落第地举子重新选拔,还令人编撰《五经正义》,做为科举考试的官方学册,让朝廷在数十年后终于出了一位不 再是世家大族的丞相,只可惜那位庶民丞相运气不好,遇到的是炀帝。 那少年怔了一下,然后小声道:“这,这我们小门小户,可不敢想,能当上小吏,乡人都会称赞的。” 陆韫微笑,只是拿起茶盏,不再多说。 林若的以织起家,整个徐州所产的布匹,产量比整个南朝上下都多。被南朝世家称为织女,更麻烦的是,她用织术为坊,几乎拉拢了徐州的全部人心,让徐州的官员吏治,都是她的一言堂。 没想到她在徐州的人心,如此稳固。 这时,对面的考生无聊地说起了朝廷大事,其中有一人忍不住调侃道:“卢龙之乱终于停止了,啧,一转眼,咱们徐州都七年没有兵祸了,还有点不习惯。” “哟,还得瑟上了,想出兵是不是,槐将军刚刚出了彭城,你倒是去啊!”另外的少年笑了起来。 “这不是未满十六,两军都不收么,等我及冠之日,必能名扬天下!” “话说,咱们徐州真是人才济济,谢将军、槐将军、山长,朝廷好像也有陆韫,虽然打仗不怎地,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的,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中兴之象啊!” 那句“中兴之象”和“打仗不咋地”太过对比,让小皇帝轻蔑的眼神落过去,至于陆韫拿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继续喝茶,还附和了一句:“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另外的少年嗤笑道,“这些人物,哪个是陛下能支使咋的?” 另外一名少年也笑道:“说的对,咱们这位陛下运气可真不好,有咱们山长和陆韫这样的臣子,却过得和献帝一样。” “闭嘴,这是你能说的么?” “徐州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韫嘴角微勾,而刘钧的神色顿时苍白起来。 第28章 当不当得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终考的队伍消失的很快, 因为每次终考,都是由林若山长亲自出题目,现场印刷,当场审阅, 录取也是现场宣读, 从不耽误到第二天。 院内, 青松挺拔, 殿堂巍峨。 少年居多队伍中, 也点缀着些许浅蓝发带的身影。她们是从县学通过初考的学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裙, 紧紧攥着手中的竹制号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明亮的眼眸难掩兴奋与忐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正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以古朴遒劲的字体刻着书院之名, 也是她们的希望之地。 “看到了吗?就是那里!”一名鹅蛋脸的少女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趴在回廊微温的栏杆上, 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碑前那片空旷的青石板广场,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等……等名字被念到时,就会站在那里!我、我真的到了这里……” 旁边的少女,梳着同样简单的发髻, 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竹牌号牌, 仿佛从那触感中汲取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燃烧着名为野心的微光:“会的!待我等考中, 便能常驻于此。不单是见到山长……更要……成为像‘兰姑娘’那样的人!” “兰姑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少女眼中激起了崇拜的涟漪,能走到此地的她们, 某种程度上,是那位传奇女子传给她们的力量! 无论是书院还是县学,创立之初,林山长便打破了陈规,说:就读其中,女子亦可入学,亦可入仕。 然而,世俗的大山并不是开个口子就可以改变的,第一条政令落地后,县学名单中,女子一栏往往空空如也。 对寻常人家来说,女子读书再多,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自家的父母兄弟能得几何?纵使书院开此先河,又有多少人家肯将珍贵的学习机会,押注在一个“终将外流”的女儿身上? 但这政令在第二年,随着徐州北部数县纳入管辖,享有新政初行的优待,其中一个偏远小县人数太少,就算降低难度,县学竟也招不满名额。于是,一名叫兰引素的少女凭借一点运气和让人咋舌的分数,一路挤进了县学的门槛,随后更是一路以堪称凌厉的姿态,进入主院! 随后她更是在一年之中毕业,她精准的账目核算能力和井井有条的后勤管理禀赋,在试用期过去不久,就被林若直接抓走,成为了贴身侍从,把原本兼任同侍从的谢小将军碾压得渣也不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兰引素身着特制官袍、步履坚定地出入州府、参与机要的身影被一次次目睹,敏锐的聪明人立刻嗅到了机遇——那位既然是女子,必然会任用一些贴身女官,虽然不会太多,但如今正是空虚的时候,姑娘又怎么了,一但能进入上位,那必是有个好前程,不提将来必能高嫁,光是能在淮阴落户这一点,家里的后辈都能受用无穷。 有需求就有地位,再陈旧的观念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于是,在一些地方士绅、小吏,甚至是嗅觉灵敏的寒门中,若有家中诞生了格外机敏、心气不低的女儿,便也会考虑赌一把,为她们,也为家人博一个前程。 她们就是如此被选拔而出的。 …… “所以,谁说开个口子不能改变。”书院里,林若翻看着新印出来的卷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只要有机会,总有人会抓住一切出路,自己冒出来。” 旁边的清丽侍从看着那卷子,只是微微皱眉道:“今年的卷子简单了些。” “你觉得简单,小江觉得窒息,那就是难度尚可了。”林若微微一笑,“好吧,去发卷子吧。” 阿兰是那种天生就对数学就极度敏感的人,她甚至有时候看到复杂的题都不用计算,属于是看过脑子就有答案,按她的要求出难度,那就别想有几个人能通过了。 兰引素闻言,恭敬地应道:“是。” 随即,她动作利落地从身边取出一叠更厚实的文牍,趁林若尚未完全投入试卷检视的空档,平稳又不容错失地递到她面前:“今日上午亟待主公批阅:其一,朝廷为皇帝御驾南巡及随行人员拔下的专项贡银已到位,然此款项占用邗沟本年近三成运力配额,漕司已拟定补偿原商用船队损失的具体方案;其二,广义粮仓秋季新粮入库及旧库清结算账册终稿;其三,西秦王符坚遣使‘符融’递交的出使正式函文及行程预案;其四,北燕小将慕容令私下送来的亲笔信函(非国书)……” 她的语速清晰平稳,条分缕析,将所有事项按优先级一一陈明,高效得不浪费林若分毫心力在琐碎的信息整理上。 林若面上不见波澜,自然地伸手接过文书,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广义仓的报告:“知晓,考场那边,你去看着。” “一个怕我不工作,一个怕我工作太多,你和小淮综合一下就好了。” 兰引素谦卑地道:“谢将军百忙之中,还能关心主公,插手属下的本职,是他的本事,属下岂敢相提并论。” 听见其中的阴阳怪气,林若抬头:“他又惹你生气了?” 兰引素幽幽道:“只是弄乱了此许公文,气必是不气的,这些小事,谢将军又非初犯……” 那死狗,今天早上翻窗跑就算了,还把主公昨晚改的公文都踩了一脚,踩乱了! 此仇不共戴天! 林若轻笑:“行了行了,下次别把公文放窗边的桌子上,你也知晓,他不敢走正门,更不敢迟到的。” 兰引素温柔地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下。 门外,已静候着数名书院巡视老师,神情肃穆。兰引素手拿一大摞散发着浓郁油墨味道的试卷,动作精准地按区域将试卷分发给各位巡视老师,声音严肃清晰:“诸位师长,烦请分发。此乃油墨新印,需格外谨慎,切莫折压摩擦,避免字迹污损,误了考生前程。” “明白,兰姑娘放心。”巡视老师们连忙应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分到手中的试卷卷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向各自的考场。 考场内,当一份份还泛着墨香的试卷被放置在考生面前时,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弥漫开来。绝大多数考生几乎是本能地用双手接过试卷,轻而又轻地放在桌面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埋头浏览起来,手指滑过略带糙感的纸面,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墨色的题目。 钟孟姜和其他考生一样,快速地扫视着卷面结构。不出所料,除了一篇颇费思量的策论作文,其余密密麻麻的,全是复杂的算学、几何、统筹应用题。难度、题型与她之前在县学经历的终考相差无几。她知道,那些更令人仰望又感到畏惧的——“天理”、“造化”以及她心中所属的“生体”——这些分科目的精深学问,只有考入这核心书院,才会有资格选择专修,直至结业。 坊间早有传闻,天理科出路最为稳妥且显赫,能造器械,如今淮阴所有织机都是由他们所做;造化科神妙高深但淘汰严苛,而生体……嗯,生体科向来被不少人视为“冷灶”。因为它录取门槛相对最低,仅仅是相对而言!常成为那些算学天分稍逊、却又渴望跻身书院门墙学子们的“最后机会”。 咚——! 当钟声响起,考场内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偶尔一声低低的叹息或抑制住的抽气,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紧张的汗水开始在所有人的额角、背脊悄然渗出。 钟孟姜坐在考场中,深吸了一口气,她并不想考天理和造化,她最想去的,就是“生体”。 她的母亲是位女道,时常会以符水给人治病,她平日时常替母亲研磨朱砂、抄写符篆、递送“符水”,所见最多的便是那些挣扎于隐疾苦痛中的妇人。那些产后虚弱畏寒、却只能强忍着的妇人;那些下身不适、羞于启齿、更无法向男医者诉说的妇人;那些因为一点小小伤口感染便高热不止、最终撒手人寰的妇人……至于母亲的符水,有多少效果,她还不清楚么? 这一切,直到那位惊才绝艳的陆妙仪陆真人的名字和她所著《妙仪卷》传遍南北,才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陆大人得南华护生娘娘天书三卷,悟出无上救生医理,将那些曾经令医家束手的不治之症——严重的外伤、令人闻之色变的背疽、夺命无数的产妇褥热、婴儿产后风——尽皆纳入体系,赋予解法!更以天师道的名义,广招天下医者,创立妙仪院。如今在徐州,甚至在繁华富庶的江南,一个女子在夫家能获得的最大体面,便是临盆时能在“妙仪院”中生产! 越想,钟孟姜的目光越发炽热明亮。 她是女子!她若能通晓生体之道,由她去为那些同样身为女子的病人诊察患处、制定良方,岂不是天作之合,再无障碍?她定能比男子做得更体贴、更透彻!她有信心,若能掌握《妙仪卷》真义,甚至发扬光大,将来必能在天师道中,如陆妙仪陆真人一样,独树一帜,开宗立派!名传千古,泽被苍生! 兰姑娘确实智计超凡,算无遗策,让人仰望。但她钟孟姜,在算学上仅仅是中等偏上,绝无那份独步天下的天赋。她何必非要在自己不擅长的战场上,与那些算学怪物们争那弹丸之地、一城一池的得失?这人生,她偏要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万里青云路! …… 一场考试下来,学生们一个个早就汗流浃背。 而在考场外,不少父母也是汗流浃背,有的人甚至跪在路边,叩首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 刘钧本来在树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失落,在听到旁边有人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后却本能地站了起来,悄悄挪动过去,在那妇人身边悄悄问道:“你有南华护生娘娘的供图么?价钱好商量……” 那妇人正沉浸在自己的虔诚祷告中,突然被这近在咫尺的低语惊得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急忙压低声音:“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娘娘图?我可没说什么!官爷们都在巡逻,你莫要在此嚼舌根!” 徐州不禁佛不禁道,但就禁这个,但南华护生娘娘是保佑孩儿的,妙仪院的大夫们都可以拜,她们怎么可能不拜,不但要拜,家里人也要一起拜! 刘钧果断道:“我都听到了,有图么,若有原图,我出二十金!” 这话一出,妇人面色顿时复杂起来,语气里都是浓浓的怨念:“哪里还能有本尊图啊,当年印图的陆妙仪陆大人都跑去江南了,原图都被收缴了,刻板都毁了。现在想要印有南华娘娘的法身的《妙仪卷》,就只能去北方找找了。” 第22节 刘钧顿时大失所望。 陆韫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怎么,连这个你都没有? 《妙仪卷》的初版他早就收藏了,其中内容倒也简单,不过都是些收拾伤口、接生时用酒精洗手、纱布用沸水煮过这些小事,毫无奥妙,若有什么有用的,便是用烙铁烧伤口能快速止血这些小道了,那陆妙仪身为天师道上清一脉嫡传,有机会成为上清派第一位女天师,不明白为何却将这些之视如瑰宝,称阿若为神仙,后来更是离开徐州,去大江南北“传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刘钧冷笑道,“当年是你以支持陆妙仪成为天师道‘天师’的条件,让她去徐州见阿若,就是为了当卧底。” “诽谤之言,无甚用处,”陆韫回想此事,忍不住浅笑,“她可是亲笔来信,感激我将陆妙仪送到她身边,还称我‘以妙计安天下’。你要看看么?” 刘钧顿时神色轻蔑:“她的给我书信,我那有一箱,要给你看看么?” 陆韫轻笑道:“兰引素代笔的那种?” 一瞬间,刘钧的脸险些裂开,暴怒:“她只是忙!” 陆韫笑而不语。 所以,也不算浪费他当年出让利益,说动那精通道法、医术陆妙仪,去拆穿林若“神仙”的身份。虽然陆妙仪后来坚持说“那就是南华娘娘下凡”,但至少,得到了林若的好感,双方不那么剑拔弩张,她还送来了一瓶外伤神药“酒之精”,来做为酬谢。 这一局,就当是不胜不败了。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局。 大可邀请她让治下那些小吏,前去南朝为官……看了南朝治下,享受朝廷俸禄、官位,那些小吏,必然会有愿诚心投靠。 她若阻止,便是断人前程,必然会有离心。 他眼馋林若手中的能吏许久了,她总治下的学生,初时略有生疏,但做事都颇有章法,当然,这些特质,在南朝的五经馆里的学生,都不缺少。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阿若手下的学生,总是那么生气十足,愿担责,敢做事,哪怕在乡里弄得鸡飞狗跳,乡人也愿意支持他们,不像南朝,稍微土断变籍,便总有各种麻烦,让他的学生们,畏惧不前。 这书院学生那满满的信心与朝气,光是看着,便让他觉得在教之一道,输得甚惨。 无碍,于国有益者,当得此官位封赏。 第29章 这算不算宿敌 完完全全的宿敌 书院中, 改卷的流程进行得一丝不苟。卷子与标准答案被分发给老师们飞速批阅。 现场批阅,现场宣读,有人考中后的欣喜若狂与手舞足蹈,有人落榜的啜泣低语与黯然神伤。有些文章做得锦绣的卷子被挑拣出来, 附上几句夫子们的点评, 修订装订成册, 在学子间传阅。 钟孟姜的名字堪堪挂在“生体科”录取名单的最末端, 叫到名字的刹那,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再三后才猛地跳了起来。身边不远处, 一个年轻的姑娘怔怔地望着榜单, 眼中积蓄的泪水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与钟孟姜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按规定,这落榜的姑娘并非毫无希望。若她能在原籍郡县的岁考中拔得前茅, 便还能获得一次珍贵的“二考”资格, 跋山涉水再来这书院搏一次前程。但那路途遥远,费用需自负,机会也只此一回。若再折戟,等待她的, 便是器械坊、药剂房、或是妙仪院的学徒。 自然, 也可另谋出路,做个账房先生,开个小小私塾, 或进入哪个家族教导公子小姐——生计总归是不愁的,否则,各地那每年寥寥无几的推荐名额, 何至于被抢破了头。 林若在最后出现,她站在高台上,照例讲了一番勉励的话,大意是落榜者以后也要继续努力,前程不只这一个,成功者戒骄戒躁,以后的路很长。 语毕,便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场,将放榜的余波留在了身后。 院务自有规程,学子签契认分,复核存档,一应俱全。待她处理完手尾,走出那重象征着知识与秩序的门扉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洒落在庭院前的石阶上。 就在那阶前,毫不意外的,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正撩起袍角从容地坐在一处茶水摊前,姿态闲适中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余韵。他身旁不远,蹲着一个更年轻的男子,一身华服,指尖夹着根草茎随意捻弄,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 看到她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阳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那个蹲着的年轻人目光平和,像深潭之水,只是安静地流淌着。 陆韫,那稳坐长凳上的中年文士,清俊尊贵的脸上,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对着林若轻轻弯了弯嘴角。 林若脚步微顿,迎着他们的目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边自然而然地也浮现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坦然自若。 阳光焦灼地晒着,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她想着,这倒难得,陆韫和阿钧,他们两个居然在院外没有掐起来,看来修养是越来越深了。 含笑走下台阶,她道:“何必这么早就来等着,我家阿兰,可是在城外画坊上设下好宴,就等着款待你们了。” 她身后的兰引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拜见陛下,拜见陆相。” 陆韫微微挑眉。 刘钧已经冷笑出声:“徐州之内,不必行跪礼,这是朕金口玉言下诏相允,陆尚书可是看不惯了,还是说,就算不跪朕,也要跪你陆韫?” “我与她之间,非常人可揣测,”陆韫语调温和,目光牢牢锁在林若脸上,洞穿人心,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散,他有些叹息:“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了么?” 林若微微挑眉。 啧,最近什么日子,一个二个,怎么都来套近乎? 她和陆韫的交情,是在十年前,谢二郎失踪的那场惨败后,她想办法让慕容缺大军北撤,同时也主动交好陆韫,毕竟当时的她的势力十分弱小,抱着有鱼没鱼来一杆子的想法,一杆就甩陆韫身上。 没想到这老货还异常好钓……额,当时他倒也不老,也就二十四五。 她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后世的理论一套一套,让陆韫对她赏识有加,引为知己,他们之间,时常书信来往,字里行间也曾有过治国方略的探讨,理想抱负的碰撞,纸短情长时也曾有过微妙的暖意。 但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陆韫根深蒂固的理想蓝图中,驱逐盘踞北方的胡虏,恢复故都洛阳的荣光,以此祭奠山河破碎的国恨家仇,这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在此大义之下,治国就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能让百姓稍得喘息,便是最实在的善政,而天生万物有数,不在民,就在官,商贸实为对百姓盘剥。 而在这个国仇家恨交织的危局之中,林若这样的地头蛇,就该放下私利,与的朝廷休戚与共,将兵马粮草奉予中枢调度,全力抗胡。而非据险自强,拥兵自重,如同前朝那些割据藩镇,如四十年前那般,最终成了蛀空朝廷、引来外侮的祸根之源! 这种话林若自然是当耳边风,一边敷衍,一边拿陆韫的好处……其实也没太多好处,就一张虎皮,让朝廷其它势力没来徐州闹事,能有时间拼出一支甲兵,招募槐木野这样的战将,把徐州打纳入她的势力范围,陆韫对此是默许的,毕竟看起来,一个女子的主持的徐州,总比那些军汉执掌来得强。 但这种和谐,只维持三年,就骤然决裂。 “……这,我也不想和你生份啊,”林若理所当然地把锅甩开,一脸痛惜,“但是你要杀阿钧,那是万万不能的。” 陆韫那儒雅的神色间带了一点疲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该知晓,那毒是他自己服下,用来诬陷于我。” 刘钧顿时掀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朕以龙体安危来诬陷!” 林若伸手安抚阿钧的头:“别急,他没护好你的安危,就算是你自己吃的,那也是他的错!”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中的拳头微微捏紧。 刘钧顿时就傲然起来:“不错,阿若你说的……” “在外面,唤姑姑。”林若幽幽道。 刘钧顿时焉巴下去:“……姑姑你说的对。” 一碗水端平,林若微笑道:“既然诸事以毕,那大家就上车,赴宴吧。” 各自上了车架,刘钧做柔弱状,目含期待:“姑姑,你我七年分离,可同乘否?” 给陛下架车过来的谢淮顿时伏低做小:“陛下,车上有井水西瓜,正是为您准备的……” 陆韫不由温和一笑:“井瓜寒凉,陛下吃了若是有恙,谢小将军可是说不清的。” 林若果断道:“都去各自车上,街巷狭窄,有阿兰与我同行即可。” 阿兰微微一笑,扬起马鞭,睨了谢淮一眼。 …… 车驾摇晃,陆韫指尖划过一张信纸,莫名有些疲惫。 七年前,他收到这信纸的时,那无法掩饰的愤怒,仿佛又来心间。 信里,探子回禀,林若她早就暗中藏匿了早已下落不明的太子刘钧,图谋王权废立——她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这么重要的事,因为信任她,直到陛下驾崩,朝廷有不稳时,自己才骤然发现。 他第一时间传书林若,措辞既强硬又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你太年轻了,不懂事,不知道废立事关重大,当年宫变时,牵扯势力极多,阿若你根本把握不住 ,只要交出太子刘钧!我身为朝廷大员,手握重兵,可当即奏请,拜你为徐州刺史,名正言顺,朝廷大军亦将作为她后盾。 然而,阿若拒绝得斩钉截铁:拔乱反正,当是今日。 拔乱反正? 在她眼里,他居然一直是乱? 久违的愤怒涌上心间,他没有犹豫。太子在手,便握有大义名分!他亲自披挂,率领锐卒精兵北上徐州,“迎接”太子。 …… 旁边的车驾里,刘钧也有些心神不属,刚刚的对话,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一日。 是他让阿若与陆韫决裂的么? 笑话,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伙人啊,那天的烟花。 可太美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 浓重的铅灰色天幕低垂,仿佛压在广袤的旷野尽头,凛冽的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城墙斑驳的垛口,扯动着双方战旗,城上城下,铁甲与兵戈泛着沉冷的乌光,沉默的对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大司马、尚书令陆韫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骤然撕裂了这宁静: “你们听清楚了——她!林若!” 陆韫的马鞭凌厉地指向对面白马银鞍的女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力:“根本不是什么俚族族长之女!岭南查无此人,所谓士家林氏血脉,更是子虚乌有! ” 声浪在空旷的战场上诡异地回荡、碰撞,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林若身上,无数士兵下意识的握紧了兵器。 陆韫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审判邪祟般的威严,步步紧逼:“来历不明!身份诡谲!她口中对你们的每一句承诺,都如同浮沙筑塔,皆为虚幻!”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林若身后的谢棠、江临歧等人,也掠过那些沉默军卒:“如今她囚禁太子,倒施逆行,焉知她非是北边胡人精心豢养的暗枭,潜入我朝疆土,意图颠覆乾坤?” 随后,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冷酷的许诺:“尔等皆为一时蒙蔽!此时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本相在此担保!只诛林若此一祸首,尔等家族、亲眷,皆可安然无恙!”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旌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城上的军士彼此交换着眼色,有的目露轻蔑,有的冷笑,不过军纪在,他们只需要安静,不需要发声。 然而,在林若阵营这边,死寂被一声毫不掩饰、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大将军槐木野,在马笑声在压抑的战场上传得极远,神情不屑,指向陆韫,嘹亮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陆狗!陆狗!!你不会以为我,还有我手下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兄们,是因为她‘出身高贵’、是什么狗屁‘大族之女’,才跟着她卖命的吧?!” “老娘看中的,是她够种!敢带着我们打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蠹虫!是她能带着我们吃饱饭,披长甲,守住家乡!她敢只身去慕容大军营账的时候,老子就知道,这娘们儿是条真龙!谁管她祖宗埋在哪?!” 槐木野如同炸雷般的话音刚落,旁边老人谢棠便微笑着颔首,他温雅地对着林若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铁石坠地:“主公之大才,经天纬地,日月可鉴。莫说出身寒门,便是生于微末草莽,又有何妨?吾等追随明主,建功立业,他日史册彪炳,此乃难逢之机运,外人求之不得,何虑之有?” 紧接着,队伍前方,谢淮则更为张扬不羁,他那双与谢棠有些肖似的眼睛扫过对面军队,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他身后一群年轻气盛的亲卫激动地挥舞着兵器,齐声吼道:“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在这一片或激昂、或讽谏、或狂信、或追随的声浪拱卫之中,林若却笑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第23节 她只是提起手中的缰绳,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溅起点点湿泥。 而她身前马鞍上,紧紧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整个身体都在尽力地蜷缩着,几乎要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他瘦削的小肩膀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那双小手紧紧攥着鞍鞒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连看一眼城楼、看一眼对面千军万马、尤其是看一眼那城头上令他魂牵梦魇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她微微一笑:“老陆啊,老底似乎揭得很起劲啊……可还有料么?若是没有,那不如试试我新研究的十几架投石机?带火药的那种。” 说着,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腕被牛皮护腕包裹着,优雅地挥下。 “呜——!”一阵阵远比寻常攻城器械启动更加尖锐的绞盘转动声,猛然从城墙之上传来,那是铁链绷紧到极限的颤音!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炸响并非来自传统的石弹落地!一团团赤红裹挟着刺眼白光的火球,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以远超出所有陆韫麾下将领认知的恐怖射程,越过低垂的城垛,跨越了以往足够安全的冲锋距离,拖着滚滚浓烟,狠狠砸落在陆韫精心布阵、尚未真正进入攻击位置的中军阵列之中! “唏律律——” “啊——!眼睛!我的眼睛!” “火!烧起来了!快跑!” “天罚!是天罚啊!” 漫天烟花在地上炸开,伤人程度其实不高,但战马嘶鸣,受惊的战马疯狂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 ,然后在剧痛和惊恐中尥着蹶子,横冲直撞,踩踏着摔倒的同伴!火焰舔舐着士兵的衣物和鬃毛,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对方极为狼狈地咆哮着,让鸣金收兵马。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小孩:“阿钧别怕,看,这是姑姑给你补上的,元宵烟花。” 缩在林若身前的阿钧,身体猛地一颤,似乎被那巨大的声响和眼前的“烟火”惊到,他怯怯地抬起脑袋。 他看到了。 那面曾无比威风、似乎能主宰他命运的大旗,已在烈焰和惊马的冲击下歪斜倒伏。旗下,他记忆中带来无数梦魇的巨大阴影,那个高高在上、曾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令他不敢直视的陆韫——他的坐骑早已惊厥失控,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死死拖住惊马的笼头,而马背上的身影正努力维持的镇定姿态,在冲天火光和满地狼藉的映照下,无比狼狈。 像一头,败犬。 …… 突然间的震动停止,马车同时停下。 陆韫和刘钧自车驾而下,和以往一样,对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眼神。 第30章 宴无好宴 既然如此,先吃饭吧 淮阴城外, 是一处凸出的江滩,徐州主政素来以务实为要,所以,林若并没给他们修筑行宫这事, 刘钧和陆韫都是早就知晓的。 但影响不大, 为了方便公共活动, 在淮阴新城规划之初, 林若就在河边的凸出滩涂处修筑了画坊, 这里修筑了一条堤坝,排干了沼泽, 群马践踏过后, 便是一片开阔草场,方便外来客商、军队扎营。 当然, 还能当以后扩建主城的开发新区,目前这块地属于是正在捂盘惜售的阶段。 营帐绵延, 大军已经和徐州主城区的止戈军接头。 江南来的江州军对此颇有怨言——止戈军可以去城里住有六人一间房的军营, 甚至能轮班去城里澡堂冲凉,他们只能在河摊上的搭帐篷喂蚊子。 “他娘的止戈军,凭甚这般好命!” 一个年轻士卒愤愤地啐了一口。 “嘘!噤声!” 伍长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瞥向营地中央那片最宽敞的大帐。 那片大帐四面卷起帘布透气, 内中热气夹杂着浓郁的烤羊焦香弥漫出来。 帐中, 江州军主将陆涣,一个身如铁塔、络腮虬髯的粗豪汉子,正光着膀子, 从滴油的羊腿上撕下一条塞进嘴里,汁水顺着胡须淋漓而下。几名亲信将领围坐四周,狼吞虎咽地分食着焦黄的羔羊, 手边的水桶里镇着切开的红瓤西瓜,沁凉的水珠顺桶沿滑落。 “痛快!好酒!好肉!好瓜!” 陆涣灌下一口烈酒,一抹嘴,声音洪亮如钟,“这徐州夏日的井水瓜,真他娘的是个解暑的宝贝!” 另一位副将抱着西瓜啃得满脸是汁,含混应和:“将军说的是!比咱建康的瓜甜脆多了!” 陆涣吃得满嘴流油,却不敢真的放松。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粗声嘱咐道:“都吃快点!兰姑娘那边来了信,陛下、咱们家主、还有那位一会就要到了!都把皮子紧起来!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当鼓敲!” “诺!”众人轰然应诺,但咀嚼吞咽的动作丝毫没慢下来。 就在这酒酣肉饱之际,营地外围隐隐传来骚动和叫嚷声,似乎夹杂着“羊……强抢……无耻……瓜……还我瓜”的字眼。 帐内喧闹一顿。陆涣初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眉侧耳。但那“瓜”字尤为刺耳,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看向自己案几上那几瓣红艳艳的瓜瓤,又看看手边啃了大半的羊腿,一股寒气“噌”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夯货!”陆涣如遭炮烙,瞬间弹起!大手揪住旁边副将的衣襟,咆哮道:“姓杨的!你这羊、这瓜……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那杨副将呆滞道:“将、将军息怒……是…是要…要来的啊……” “混账东西!”陆涣脸都青了,怒吼:“老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一万遍!这里是徐州地界!不是咱们江州!不许抢杀!不许惹事!一只鸡都不行!” “绝对没有抢劫啊将军!”杨副将指天誓日,比窦娥还冤,“属下带人巡逻,瞧见有羊倌赶着一群羊、驮着几筐瓜往市集去!手下兄弟只是……只是让羊倌‘献’给我们劳军!我们给钱了!真的给了钱!没动刀子!更没杀人抢女人!” 他也委屈,在江州地头,军队扎营,哪还用开口?地方官绅早就巴巴地把美酒肥羊美女送进营了,他觉得已经很克制,很给徐州面子了! “人家没开口乐意,你们开口‘要’了就是抢!谁给你的狗胆?!”陆涣气得头顶冒烟,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说!给了几个钱?!” 杨副将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飘忽:“这……钱、钱是不多……可……” 旁边另一名副将看不下去,试着打圆场:“将军息怒,不过是几头羊几筐瓜罢了,卑职一会去补上差价便是,何至于……” “蠢材!你懂个屁!”陆涣暴喝打断,额上青筋跳动,“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是人家徐州地盘的脸面!更要命的是,马上来的是那位!当年……” “来人!!”想到当年,陆涣当机立断,“按住他!打十棍!现在!马上!给我结结实实地打!打出响动!还有今天去‘要’东西那几个小兵,全捆了带过来!” 帐内众将官都懵了,但能在陆涣手下混的丘八,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就有人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还在懵圈的杨副将拖到帐口空地,抡起水火棍就砸!军棍击打在厚实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陆涣没看那场面,他深吸一口气,就在几声撕心裂肺(半真半假)的惨叫响起之际,营门那边传来车马喧嚣和甲胄摩擦的整齐脚步声。他掐准时机,猛地以饿虎扑食之势冲出帐门,连滚带爬地扑向刚下车驾的主君陆韫,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声震四野:“家主啊——!属下该死!属下有罪!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手底下出了几个不开眼的蠢材痞兵啊!败坏军纪,惊扰百姓,家主,您处罚我吧——!” 他涕泪横流,指着头破血流、哎哟惨叫被拖过来的副将和几个捆成粽子的士兵,演得情真意切。 刚被侍从搀扶下车的年轻皇帝刘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一身简装的林若,也正从自己的车驾上下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陆韫脸上。 一场有趣的闹剧开幕之后,画舫中的人终于坐上了宴席。 小皇帝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式矜持,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若和陆韫。陆韫坐在林若下手,陆涣则灰头土脸地单膝跪在一旁。 各自面前的长案上,早已摆好了消暑果品菜品,然而,林若拿起银箸,拨了拨盘盏里的东西,秀眉微蹙,低声问侍立在旁的兰引素:“怎地都是些豆干、油皮、豆腐脑?肉呢?” 兰引素神色不动,同样低声回道:“主公容禀。江南贵客说他们平日多食素食,如今一路舟车劳顿,脾胃本就娇弱。若骤然以大鱼大肉强灌,恐克化不动,反伤了贵体。属下已命膳房,将上好羔羊肉细细炖煮酥烂,取其精华浓汤,更宜温补。” 林若微笑问刘钧:“素食,钧儿平日也多吃素么?” 刘钧微微点头:“前些年,有陆家真君前来建康,讲《抱朴子》,其云‘欲得长生,肠中当清’,去岁,高僧弘始从西秦至建康,开讲《大品般若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等经文,也以戒除杀生妄念,为来生积德,所以,这两年世家大族,都以吃素为风尚。” “别人吃素就罢了,你当年伤了根基,体弱多病,别学这套,得多吃肉蛋奶,”林若无奈地摇头,“去,让人拿奶粉给阿钧调杯奶茶,要常温的。” 刘钧顿时,背挺直了,鼻孔抬高。 陆韫温和儒雅如旧,笑道:“我也要一杯常温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常温饮子,但必不能只让刘钧有就是了。 谢淮小声道:“我想要冰的……” 林若颇有些无奈,当年她明明只甩了陆韫的杆子,怎么阿钧和谢淮就进塘里了:“先用膳吧,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快点吃,吃完有的是正事安排你们! “是何要事,不能边吃边谈?”陆韫也没见歌舞丝竹,一时心中微凛,看来这要事,很重要啊。 “先吃吧,边说边吃,你们就该吃不下了。”林若幽幽道。 看,她多心善啊! 不过,其它事还是能提的,她接过兰引素送来的奶茶:“最近,南朝那边,又来了什么佛门大能么?” 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了,信息传播极其不便,虽然在南朝有很多探子,但在没有朋友圈没有报纸的时代,不可能把所有信息都传过来,一般都是挑选重要的朝廷人事变动来说,对于这种上层饮食风格潮流,哪个佛寺来了几个僧人,翻译了哪些经书,却是她那些小谍报们很难重视到的事情,下次要再提醒一下才是。 “是的,”陆韫微笑道,“高僧鸠摩罗什自西域而来,在西秦广传佛法,翻译经卷,弘始是鸠摩罗什的首徒,南朝世家正要邀请高僧前来讲法。你也知晓,中祖在世时,朝廷就已经去西域求经,求来经书百卷,但当时科举取士,儒家兴盛,对佛法并不如何重视,后来,衣冠南渡,乱世之中,佛法安抚人心,开始盛行,尤其是大乘佛教的龙树中观法,由高僧鸠摩罗什翻译传播后,发人深醒,见解深远,宣扬菩萨之大行,听则让人受益良多。” 林若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得了吧,中祖刘世民当年为了压制拆解五斗米教,才扶持佛法,而且他那是取经么?让人七万兵马向西域求取真经——那是顺便把西域一群小国全变成了安西都护府的一部分好吧。 “阿若可是对佛经有兴趣?”陆韫心中一动,他也算是精通佛学,阿若于治国见解非凡,当年就引为知己,若是如今说起佛法,不知又能撞出何等火花…… “兴趣不多,”林若摆摆手,“先用膳吧,先尝尝这素肉。” 爱吃素啊,新的商机,我的豆制品看来可以先涨个价了。 …… 帐外, 当陆涣还在抱着陆韫大腿嚎啕的时候,几个侥幸没参与“抢羊瓜”又目睹了“小兵被捆”和“止戈军拿人”全过程的中级军官,凑在一处阴影里,愤愤不平。 “呸!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声骂道:“止戈军了不起?不就是占了地主之便吗?抢点东西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抢女人,犯得着像抄家灭门一样吗?还围营?!陆将军、陆将军也太长他人志气……” “是啊!将军今天怎么了?对着个娘们那边的兵都得赔笑脸?”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部曲哼道。 一直沉默的一个校尉猛地抬头,脸上横贯一道旧疤,眼神带着深深的后怕:“你们懂个屁!小崽子们没见识,那是你们没在槐木野面前栽过跟头!” 他声音沙哑低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年,咱们家主带我们来淮阴‘迎’太子回建康……也是这位林若挡在城下。咱们几千号人马列阵威慑,结果怎么着?” “那城墙头上,不是弓箭,不是滚木礌石,是他娘的炸雷,人马俱惊!就在咱们阵脚大乱的档口——冲出来一群煞星!领头的就是那个槐木野!那黑甲比熊还结实!老子亲眼看见他用枪尾一扫,就把咱们那陆涣将军直接从马上挑飞出去!”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疤,“那会儿哪还顾得阵法?全乱了!咱们这边士兵一跑,其它的就跟着跑了,本来想钻乡野里去赚点钱粮回家,结果见到我们,徐州那些乡兵农夫就抄着锄头粪叉冲了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比咱们还像当兵的!” “我拼死护着陆将军跑啊跑,可后面水道河滩芦苇丛生,跑不快,只能散开了藏。我和陆涣将军躲在一个烂泥塘边的芦苇荡里,饿了两天两夜!浑身被蚊虫咬烂了也不敢动!就想着等人散了天黑偷溜……” “可你们猜怎么着?老子和陆将军那副鬼样,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硬是被一群在泥塘边掏藕、捡鸭蛋的村妇给揪出来了!一个老娘们指着将军腰上的佩剑喊:‘是他!值五十斤咸鱼!换钱!’老子才反应过来,将军、将军就值五十斤咸鱼!” 将军当时就委屈得大哭,当然,这话就不用讲给他们听了。 旁边有人附和:“我也一样啊!逃散的兄弟,十个有九个被抓了!全被扔到淮阴城外背大石头修河堤!整整干了四个多月!日晒雨淋,吃得比猪食还差,累死累活……最后是家主花了重金才把我们赎回去的!” “要不是有陆将军在,咱们都是个添头,她们还不想放人呢!” “听说陆涣将军当年才二十多岁,还是佩剑执扇的文人做派,自称儒将,被抓去修了四个月河堤,就变得五大三粗,满口脏话,回来被江南的士族排挤,贵女都娶不到了。” 新兵们听得一脸兴奋:“这……这徐州士卒,真那么能打?” “能打?呸!那是因为他们吃的都是牲口!”那校尉咬牙切齿,话语里却透着浓浓的羡慕,“老子听监工的徐州杂兵吹牛说,他们止戈军的正兵,每人每天,除了管够的饭食,还有二两实打实的肥肉!” “肥肉?二两肉?!” 惊呼声四起。即便是世家部曲私兵,江南军营里十天半月能尝点肉腥已是老爷开恩! “徐州哪来那么多肉?” 新兵们不解。 校尉道:“玉谷啊!这东西,秆子又甜又壮,最适合喂牛羊!老子修河时亲眼见过,徐州几乎所有农户口家里都养了三五只羊!那羊肉能吃,羊毛能纺,羊骨能熬汤……徐州当兵的底子厚着呢,力气自然就壮!” “还有,你们知道这些年徐州爱吃的‘素肉’么?豆腐干、油皮、腐竹……看着是素,吃着有肉味,顶饱。徐州特能产这玩意!所以啊,说到底,陆将军为啥要赔笑脸?为啥怕抢只羊?就因为咱们打不赢!” 说到这,他狠狠吐了口唾沫:“止戈军那群牲口,看着笑眯眯,下手可黑着呢!槐木野……那就是徐州这地方养出来的人间凶兽!都给我小心些!” 第24节 第31章 且等着吧 找回一个场子 林若的宴席还在继续。 既然说到了素肉是吧, 那就有的是话题了。 “以豆生肉,素来是姑姑的绝技,”刘钧拿到了到手的常温奶茶,微微抿了一口, 看着陆韫, 怀念从前:“当年随姑姑生活, 姑姑做出的豆腐脑配上榨菜、虾皮、葱花, 咸鲜清爽, 消暑解热,至今想来, , 实在是难以忘怀。” 谢淮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有些胆怯地柔声道:“我、我不需那么麻烦婶婶, 一碗豆腐脑,加一勺饴糖浇上, 便是世间绝味。” 刘钧脸上浮出冷笑:“十斗米难出一斗糖, 有些人盼着天天吃饴糖,也不怕把家吃垮了!” 陆韫随意道:“饴糖虽贵,但榨菜作酱,十斗豆需加四升盐, 也不见得便节俭了!虾皮更是海味之属, 想是不会便宜几许。陛下儿时少不知世情,想来也是辛苦阿若一番养育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 便把火力全数吸了过去。 谢淮微微一笑:“陆尚书多虑。淮阴地近东海,私盐之利充盈市井,徐州盐价, 每升不过十余钱。家中酱菜不过家常,兼作羹汤饼食,耗费实在有限,称不上奢侈。” “不错,”刘钧更是皮笑肉不笑道,“徐州饴糖非是用粟米所制,而是从广州、交州买来的红糖,倒也不算昂贵。” 陆韫淡然道:“礼记有云: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古有纣王,以象牙箸而灭国,纵细微之处,亦不可放任奢欲滋生。” 谢淮温柔道:“陆尚书此言差矣,人生于天地,我辈臣子,难道便止于治下有衣有食么,若可食以五味、享衣五色,糖蜜盐皆丰足,才是人间大义,我辈当行啊!” 陆韫幽幽道:“百姓但有所‘想’,朝廷便当倾力奉上?今日求冰镇甜浆、彩缎华服,明日便敢索要琼楼玉宇、龙肝凤髓!后日若思摘星揽月,朝廷又当如何?治国非玄谈!当脚踏实地,量国力而行!使农者安居、老者有所养、幼者得教,使府库无亏空之忧、百姓无饥馑冻馁之患,已属不易盛世!一味奢谈五味五色之欲,试问所需巨万财货,将从何而出?此言未免妄想。” 林若心动一动,正想说这也不是不可能,来缓和气氛,安抚一下这几只斗鸡。 但这时,刘钧却不屑冷笑:“你拖着个衰弱的南朝,北伐两次大败都敢想再来一次,别人想想人间大义怎么了?”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控制不住 ,那简直是指着陆韫的要害去戳,他的握杯的手指紧了紧,貌似随意道:“江南养人,朝廷驱除胡虏之心日薄,陛下您,果然如安帝一般,好和不争。”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决断)曰安,安帝就是刘钧那只当了三天皇帝的父亲所得的谥号,而且这个谥号还是东汉皇帝用过,陆韫也是知道怎么扎刘钧的心的。 刘钧哪能忍,顿时也照着要害打:“你不安?你不安到一次送走全家,一次送走那‘武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敢给他谥号为‘武’的!那刘彦能遇到你,真是他上辈子积德!” 这他也是听说过,刘彦当年之所以死那么快,除了两个儿子都死去带来的打击外,还和北伐失败脱不了关系,他当时继位的理由就是要夺回江山,再兴中祖之治,结果现实给他当头一棒,他开始怀疑兄长偏安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这个王位他不该争,绝嗣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所以他才会在死前决定让那个“失踪”的侄儿继位,还说“如此,于九泉之下,便见父兄,亦有词可对。” 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 ,林若拍了一下掌。 “啪!”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不说话。 林若有些无奈地看了刘钧一眼:“钧儿,安静些,你那嘴啊,不知会让你吃多少亏。” 刘钧撇了撇嘴,没再吱声。 林若对陆韫温柔一笑:“陆相种前因而得后果,如今些许口舌,就当是修身养性吧。毕竟这万里江山,世间难事,总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得常人所不可得。” 她其实也懂这些话对陆韫的暴击,但刘钧如今是弱势方,她要维持稳定,当然要更多在刘钧这边。 “常人所不能得…”陆韫低声重复着,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看林若,反而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对面兀自憋气的刘钧,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真要算这笔旧账,你那父皇,当年陈兵江口,坐拥精兵,明明接到了北伐大军雪片般的求援文书,却只因陆家,是我阿姐的外家,顾虑朝堂倾轧、削弱陆党,便坐视孤军深入,最终……” 他喉咙微动,将“全军覆没”几个字咽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兵家之事,成王败寇;权位之争,何来道义可言?身处这局中的你我,谁能真正干净?你又何须做出这般怨恨之态?” 陆韫的目光渐渐移向林若,示弱而已,谁不会呢? 真论宫斗,他又不是不会,那两个小子相比,都算道行尚浅,他只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罢了。 刘钧怔了怔,第一次被搞得有些不会了,忍不住看了林若一眼,看对方眼中好像有些惋惜之意,立刻道:“狡辩,明明是你利欲……” “好了,”林若皱眉打断,“撕得再响有何用,还要不要在朝廷过下去了?” 两人不语,只默默喝水,都是常温的奶茶,看那样子,都颇有些小情绪。谢淮见自己不被重视,神情中亦多了丝哀伤。 见众人都低下头去,沉默蔓延,食不知味间,倒也没有管桌上东西好不好吃了。 林若知他们心中不服,心里感叹一句生活不易,便挨个劝道:“钧儿,睁眼看看你坐着的这片山河。荆州崔氏,百年巨阀,枝繁叶茂,盘踞大江上游,其心难测,犹如卧榻之虎;蜀中天师道,借鬼神惑众,聚百万生民,自成一方天地,树大根深,更是动摇社稷根基的心腹大患!若此刻没了陆韫,朝中还有何人能替你压制这两股庞然巨物?指望徐州的兵马吗?钧儿,我告诉你,徐州兵少将稀!纵有精兵,一旦天下烽烟四起,凭徐州之力,三五年内绝难服众,你也不愿北方那些胡骑,顺着长江大河南下分割这仅剩的汉室江山吧?” 刘钧默然不语。 林若看他不说话,又看向陆韫,诚恳道:“让你们放下恩怨的话,我便不说了,今日邀请你过府,绝非只为一顿家常便饭。实有攸关国本存续、迫在眉睫的要事,非当面相商不可,之前不私下见你,是为了钧儿不被为难。” 陆韫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和林若在徐州私会,不管事后如何解释,以小皇帝那性子,少不得给林若找麻烦。 他心中不怒反喜,微微一笑:“放心,你的话,我总是愿意听的。” 这说明,林若只将自己视为重要的对手,极为尊重,小皇帝不过是一枚喜欢无理取闹的棋子罢了。 他们心里也都明白,陆韫不得不借助小皇帝,弥合北方世族与江南世族的冲突,他还需要一个权利的合法来源,在他没有正式称帝之前,小皇帝就是这个权力之源,有他在,南朝才不至于立刻崩塌。 而刘钧其实也明白,若是陆韫没了,上位的权臣不一定会比陆韫更好,甚至于若是林若一家独大,他的处境会不会更难,是谁也说不清的事情。 “既如此,我便直言相告。此次邀约,是因我夜观天象,参以古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窗外的蝉噪,“见玄霜将降,灾厄弥天——四十年前那场冻杀四野、赤地千里的无夏之年,怕是要重演了。漠北尽遭雪灾,北胡南下近在眼前,想邀请你们早做准备,提前抵御。” 说完,她抬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反应。 陆韫和刘钧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话有点超纲,他们烧得脑子过载,刘钧甚至有些无辜地左右看看:“什么叫无夏之年,玄霜又是什么?” 陆韫却是知晓的,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在刘钧面前秀自己的优越感,而是立刻问道:“你确定么?” 林若面色端凝,迎着陆韫几乎要洞穿她的视线,缓缓点头,语气沉肃:“星象紊乱,寒燠失序,非止天示。此乃天衍之数,我推演再三,虽不敢言十成,但七分把握总是有的。” 改变历史嘛,人物变动会有,但天灾一般都挺守时,很少爽约。 兰引素则悄悄走到刘钧面前,低声讲述:“陛下,所谓‘无夏之年’,是指天降异灾。北方天穹将降下灰黑色之雪‘玄霜’,严寒将笼罩北地及幽、云诸州,贯穿四季,直至来年六月不止!草原牲畜必将冻毙殆尽,胡人诸部为求活路,定会如饿狼般举族南下掠食!主公以此推断,北方三国——西秦、北燕、代国大军联手叩关,已近在眼前!所以邀陛下与陆相共商大计,未雨绸缪。” “所以……”陆韫那有身子晃了晃,看着竟有些单薄,“西秦兵精粮足,必遣重兵走陈仓故道,兵分两路:一路直取汉中,入蜀以抄我后路;一路强攻胁襄阳 !北燕慕容氏,狡狠贪婪,徐州兵强,其必视为首功,必全力扑向徐州 !代国鲜卑,虎狼之性,尤擅骑射,其主力或与北燕汇合,或顺河而下……” 北方南下,就这长江上游、中游、下游的三条路,蜀中、襄阳、徐州,唯有占住这几个地方,才能突破长江天险,夺得南朝。 “不错,”林若果断道,“局面便是如此!我徐州必当死守门户,绝不容胡骑踏进一步!然,兵力、粮秣!此为生死之要!必须南朝相助。” 她还没有飘到只以为自己这十万户徐州兵民就能抵挡住整个北国军力,而且,就算她徐州挡住了,如果襄阳那边有什么闪失,整个南朝也要完蛋,她一州之地,背靠大海,容错率太低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被赶下海去,到时,要么就考虑带着手下游过太平洋润去美澳;要么就得再找个皇帝泡一泡,走后宫路线了——在她展露了自己的手段后,这些个胡人都不可能允许她再从弱小爬起来。 嗯,西秦的苻坚太老了,而且是个男女不忌的,肯定不能要;北燕那个皇帝傻着呢,是非不分;代国的拓拔珪倒是年轻,可是他目前还没成气候。 相比之下,还是在南朝先苟着,借南朝发展才是正途。 陆韫心中盘算一番后,发现也不是没有抵挡可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江东吴郡顾、陆,会稽虞氏,富甲天下,手握粮仓海贸之利,我当亲自前往游说,晓以利害,使其供输军资。” 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至于荆州崔氏,惯于左右逢源,妄图超然物外。我即日移驻江陵,坐镇彼处!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襄阳若有异动,崔氏敢不敢铤而走险!至于蜀中范家道、天师道之争,多年僵持,损耗实力。此生死存亡之际,还争什么正统旁支、道法高低?!我即刻传信陆妙仪 ,令其务必说服双方主事者,尽弃前嫌,同仇敌忾!” 林若轻轻点头,感慨道:“不错,国势危局,还是要托付陆相,不过,我有另外一个法子,或许,你会有兴趣。” 陆韫心中一动,他知道林若向来计谋百出,料敌于先:“请讲。” 林若微笑道:“既然北人南下,为何不试图留之,让他们回不去呢?” 陆韫怔了一下,迟疑道:“若我是北方胡,这次大军南下,怕不是要百万之众……” 这样的人数,自保退敌就很勉强了,还能吃的下的么? 林若微笑道:“为何不可,西秦、北燕、代国,虽表面联手,实则仇怨积深,各怀鬼胎。哪一个不是把消灭另外两家视为最大目标?联合,不过是为南下劫掠生存之权宜!与其费力抢掠未必能到手的南朝粮仓,若有足够诱惑……他们更想趁此良机,狠狠咬下身边的盟友一口肥肉!甚至取而代之。” 历史上,北胡南下过不只一次,但都和螃蟹一样,谁下去,都会别的人拖住,以至于南下之后,看南方乱成一图,抢不到什么东西,也无力统治,干脆就北方打北方的,南方打南方的,打得精疲力尽,才让广阳王摘了桃子,虽然也没摘多久就是了。 陆韫越发迟疑:“这,你交好那位慕容缺将军,被多番陷害,也不见他有叛国之举,亦然只是投奔了西秦罢了,怕是不太容易。” “谁说只有一个慕容缺?”林若的笑意不变,“你莫忘了,我那千奇楼深入北方已有数载,还是有一点人手,知道有哪些已经对本国不满,尤其是西秦,氐族不过三十余万户,其中羌、匈奴、西凉早就不臣之心。 ” 陆韫已然明白因果,便问道:“非要如此么,我直接调拨江州十万青壮给你够不够?” “不必,”林若幽幽道,“这些人,你敢给,我不一定敢收啊。” “不如你先说说,谁是你的内应?” 两人于是就人该怎么分、怎么抓,旁若无人地争执起来,余光之中,陆韫眼神轻蔑地擦过两个无法参与其中的败犬。 刘钧面色青黑,与谢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欲取而代之之心。 呵,这老东西,权势而已,他们还年轻,谁还没有弱小的时候!且等着吧! 第32章 别什么都给我送来啊 一家人要整齐!…… 淮阴城中, 谢颂身体已无恙,他走在街巷中,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踌躇的影子,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宅院之外。 朱漆大门紧闭, 门环鎏金, 透着谢氏在徐州的根基与威严。他沉默许久,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 郑重地递给了守门的健仆。 健仆眼神锐利, 扫过他那与小谢将 军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名帖上的印记,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躬身接过,转身快步消失在高墙之内。 他沉默地等待, 像守门的石猴子,不知过了多久,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却不热络:“谢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穿过前院, 树木葱郁, 回廊幽深,此地气象比之广阳王府的华贵更显内敛厚重。谢颂的心,也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他被引至一处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厅堂。堂内, 一位六旬老者端坐主位,峨冠博带,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眉宇间是高居上位多年养出的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徐州刺史之位的谢棠。他捏着那缕精心修整的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堂下这个形容憔悴的后辈,有审视,有失望,最终只沉沉挥手:“坐吧。上茶。” 雕花红木椅上铺着锦垫,暖手的好茶被无声地奉上,氤氲的热气升腾,却暖不了谢颂的心。他并未就坐,反而恭敬低头:“叔爷见谅。这几日……颂状如疯癫,有辱门庭,令叔爷见笑了。” 回忆起在阿若面前那崩溃破防的模样,那份羞耻与尴尬几乎要将仅存的一点骄傲碾碎。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失了风度。 “哼!”谢棠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疏离和冷意,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谢颂的脸,“倒也谈不上见笑,你既还活着,这十年?为何片纸只字都未曾传来徐州?哪怕遣人递个口信来,陈清缘由,何至于今时今日落到这般不堪田地!” 谢颂脸上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叔爷,当年那一战惨败,族人离散凋零,颂身陷敌手,沦为阶下之囚。头两年辗转于北地各奴市,受尽鞭笞折辱,生不如死……后来,机缘巧合在广阳王麾下得以存身……那时……” 他顿了顿:“身心如坠深渊,精气神全散了。正好,被……被王爷的一位女儿看顾……后来一咬牙,便与如今的内子……成亲了。”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当年年轻气盛惨败后的心灰意冷与苟且偷生,那个在家族荣光和严苛祖训下长大的少年,为了逃离自己的失败与羞愧,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谢棠的目光愈发深沉冷冽,他啜了口茶:“哦?既然决心割舍过往,在北地安身立命,做你的广阳王贵婿,那今日——为何又想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还痴心妄想,要接手主公的产业?谢颂,你这是向谁借来的泼天胆量?!” 最后一问,已是质询。 谢颂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是……是广阳王亲口提出此议、先前徐州刺史是您,掌控全局。后来,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我与千奇楼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王爷便极希望我能南归,居中联络,促成青州与徐州的合作。若得您首肯,青州愿与徐州互为奥援……” 其实,是广阳王认准了谢棠以及他背后的谢淮才是徐州真正的主事者。他将自己放回来,其一,欲借他是阿若前夫这由头,试图在富可敌国的千奇楼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其二,是想把谢颂当作他在南朝的代理人,甚至是“继承人”来栽培,他看中了谢颂身上那点微薄的谢氏血脉,赌的是徐州的谢氏会为了扶持本家血脉而慷慨解囊,出兵马粮秣,助他在南朝内部获得一片立足之地,将青州这一隅之地彻底绑上南朝的船。 在广阳王眼中,北燕那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行事愈发乖张悖谬,国祚已然飘摇,必须及早攀上一棵南朝的大树。而谢颂身为谢淮的亲叔父,那便是绝佳的合作“基础”。既然有基础,那么谢氏稍稍“分享”一点利益——比如千奇楼的钱财,比如林若这位点石成金的敛财奇才——岂不是顺理成章? 为了这个野心,他甚至“大度”地向谢颂承诺,将来在徐州站稳脚跟后,可效仿古礼行“并嫡”之制——让他的女儿与徐州这边可能的正室平起平坐为“平妻”!届时左右逢源,既稳住谢氏和千奇楼的财源,又能借助徐州的力量壮大自身军力,尤其是获得南朝稀缺的战马资源…… “我其实也知道阿若不是那般女子。”谢颂有些恍惚道,“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爱我,爱我……她明明说,我们有七世情缘的……” 他说不下去,如今梦醒,只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第25节 “糊涂!”谢棠猛地一拍案几,茶水四溅,他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痛切,“这话你也信?!她是神仙,那你呢,你有几分道行?” 谢颂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道:“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未曾见到她了。十年前,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幕后运筹,我只……是她推在前面的棋子……” 十年的时间和空间,还有在北地相对安稳的经历,似乎让他淡忘了那份最初敬畏与恐怖,甚至下意识地轻看了那个能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存在。 “呵,”谢棠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那种长辈看不成器晚辈的鄙夷,“所以你觉得,十年不见,她或许没那么可怕了?罢了。那如今呢?既已见识了主公的手段,你作何打算?还要替你那个广阳王,做这牵线搭桥的活计么?” 谢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份平静:“叔爷,家事是家事、公事归公事。广阳王想要转投南朝的心意,绝非虚假。如今他身担北燕官职,不便公然动作,但确系真心实意,渴望能与徐州守望相助。只待北方有变之机,能得徐州的接应,名正言顺地弃暗投明,归附正统。” “哦?”谢棠眉峰一挑,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喜怒:“愿闻其详?你倒说说看,这位被北燕封王的广阳公,有何仰仗?对北地如今的乱局,又……看到了几分?” 谢颂道:“王爷虽在青州,但这些年来,精力更多放在打探北燕腹地的动向。北燕新君年幼,辅政太尉跋扈,而老臣之中,尤以悍将慕容缺为朝廷猜忌。前两年,朝廷竟削夺其兵权,步步紧逼,生生将他逼得举旗反叛,如今已投了西秦去了……” 他侃侃而谈,心中自信渐生,如果此事能真的成功,他也是很有可能,重新回到阿若麾下的。 …… 回到住处,林若解下头上那随意盘起头发的钗环,换上轻薄的丝衣,正要洗漱,就听见窗户外传来三长一短的猫叫声,还有细微的挠窗户声。 兰引素正端来器皿,递给她洗手洗脸,听闻此声,顿时阴沉了脸色。 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缓缓走到窗边,浅笑道:“窗户的插销坏了,这可怎么办。” 兰引素甚至还把花瓶架子放窗户边堵住了,堪称严防死守,看来,阿淮在她的后院,甚是不得人心啊。 窗外的猫叫声一下就小了,然后便听一个声音可怜地问道:“那,阿若,你能和我说说话么?” “想听什么?”林若依靠着梁柱,拿丝巾擦着脸颊,“今天和陆韫说得久了,你不开心了?” “怎会,国之大事,轻重缓急,淮儿心中明白,”那声音柔柔弱弱地道,“只是离开婶婶好久,没有你在身边,淮儿睡不着啊,而且……淮儿学了些新知识,想婶婶品鉴一下。您也说,学海无涯,当海纳百川……” 林若有些心动,但想到明天事情还很多,轻笑道:“明晚再学,今天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那声音一下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好吧。淮儿告退。” 对方退下。 林若摇头,微笑着坐下。 兰引素等她将丝帕放入水中,才轻声道:“西秦使者苻融,已至涡阳,再过一日,便要入淮阴,如今陛下、陆韫皆在徐州,是否要禁止他过来?” 林若摇头:“不必,西秦也是我们的客户,每年的硝石矿藏都要依仗他们,他们来取经也不是第一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西秦那位苻氏帝王,她其实也挺尊重的。 在她原本的历史线里,在中祖刘世民继位后,不到十年,便一统天下,而且开疆拓土,造就空前庞大的的疆土,同时造经营出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盛世。 他设立军府,把打下的远方的边疆设了安西、北庭、单于等六大都护府,收编鲜卑、羌、匈奴、杂胡等降部为“义从府”,都编户齐民,使其驻守边疆,首领子弟入长安为宿卫,或者叫人质。 那时,盛世长安,万国来朝,诸胡贵族都以学得汉家文化为荣。 可惜,随着府兵制的崩溃,遥远的边疆成为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仅仅是安西都护府驻军,每年耗粮50万石,需要从中原漕运,途中耗费的粮草是运抵粮食的七倍,同时,安西驻军都是从甘州、肃州、陇右调拨,加上边疆安稳后大多士卒不愿意去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贵族、官僚、寺庙又疯狂侵占府兵的永业田,府兵开始大量逃亡,四十年后,安西四镇汉兵已经不到三成,其余都是本地的骑兵。 慕容鲜卑、西秦蒲氏,都是这样伪装成藩镇骑兵,悄悄发展起来。 到炀帝登基的时候,这位皇帝沉迷佛法,多次大军前去天竺迎取佛骨,佛骨到达后,更是耗费人为物力,大兴寺庙,举国之力为佛骨修筑了高有四十余丈的千佛塔,还征发民夫十五万,想要在华山修筑自己的大像,发现那里的花岗岩普通石匠对付不了后,便广伐秦岭之木,以水浇火烧之法碎石,仅仅是一年时间,就有近万民夫死在了华山悬崖之下。 因着大像进度缓慢,炀帝带着的百官前来华山催促,顺便封个禅。 结果不堪苦楚的的民夫们拿着钉凿,杀死看守,杀死皇帝百官,顺势攻破长安,一时间,天街踏尽公卿骨,皇帝亲族皆尽被杀,原本的世家大族嫡系被屠,因为未立太子,中枢瘫痪,一瞬间,中原上出现了三个行台,各自拥立了太子,随后,太子们纷纷调动藩镇胡兵入关,围绕着洛阳、邺城、长安相互征伐不息,许多北方大族见势不妙,带着家族部曲纷纷南渡。 西秦、鲜卑、代国就是三个赢家,不过现在北方是两个情况,一个慕容氏那样,抄个表面,找汉人征粮帛,找鲜卑部落纳战马,各管各的。 另外一个是是西秦蒲氏那样,改姓为“苻”表示融入中原文化,而且对中祖刘世民搞的三省六部、劝农桑,严法令,科举取士,全数照抄,还重设府兵,那位如今在位二十余年的苻坚,更是把中祖刘世民视为超越的目标,甚至如今西秦的皇帝苻坚坚持认为盘踞长安的他们,才是华夏正统,他还强制推行“均田制”,收贵族牧场分给汉民,让关中“无复贵贱皆得耕牧”,国力目前已经是北方数一数二。 林若记得后世网友把苻坚封为乱世第一傻白甜,对他想统一天下结果因为信错了人,结果身死国灭,没能成功有几分遗憾。 林若与苻坚也算是笔友,这位皇帝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月一封信过来,希望她能入西秦效力,他愿以宰相之位待之。 就算林若一直拒绝他,他也没有对西秦的千奇楼怎么样,反而多有护持,要的利润也是北方经销商里最低的,前些天她生辰时,还送了好几匹大宛的汗血宝马给马场配种,这次更是亲自让弟弟苻融过来…… 没有先知了还是有些麻烦! 林若无奈:“我就让他选个心腹过来谈合作,他选的也太心腹了。” 兰引素浅笑道:“他是真心想要您这样的大才辅佐,您以法治徐州,与他的那法家出生的王丞相有几分相似,毕竟他的王丞相死后,就再也用不惯普通丞相了。可惜他们相遇的太晚,那时王丞相离去世就只剩下十年了。” 林若不由掩唇轻笑:“这话说得,我倒还成替身了。” 兰引素轻哼道:“那陆韫表面上用情至深,可事实上,看上的不就是您的权势么,真有机会拿下您,他第一个就动手,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狗东西。这位西秦的国主,倒还真心几分呢。但这些都不重要,好用就行,苻坚能当您的内应,是他的福气!” “阿兰,你们就是被我惯坏了,什么话都说,”林若无奈摇头,“这次南北混战的局面到底如何,还要打了才知道,罢了,槐木野有新消息么,一个月了,怎么彭城还没有拿下?” 槐木野什么都好,就是放出去就撒手没,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 兰引素小声道:“没有呢,她说要送您一个好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林若顿时生出不好预感。 第33章 主公不用那么节俭 不够我再找! 虽然定下了联合用兵的大计, 但陆韫并未急着拔营返回建康的朝堂。他此番北上,带走了朝廷大半的嫡系班底,加之小皇帝御驾亲临徐州,便能算是南朝的临时中枢。一道道加盖御印的政令自此发出, 调配粮秣、任免官员、裁决诉讼, 乃至安抚遥远的南方州郡, 半点未曾耽误。 陆韫深谙南朝“散装”的本质, 是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州牧郡守。他手握强权, 却也须臾离不开这些“地头蛇”的支持,以当下之通信效率与行政能力, 中枢朝廷的核心职责, 无非两件:一是御外侮,保疆土;二是发俸禄, 平叛乱,至于州郡县的具体事务, 自有封疆大吏决断。 既是双方倾力合作, 自然少不了利益交换与妥协,陆韫与林若这两位掌舵者,尚能维系表面的客气与风度,但他们的属官、幕僚、心腹, 却在具体的交易条款上撕扯得面红耳赤, 唇枪舌剑几欲掀翻议事堂的屋顶。争执之声穿透帘幕,盘旋在行营上空,引得戍卫的甲士都频频侧目。 首要的分歧便是“师出有名”。数万精锐陈兵淮河, 总要有个由头。否则非但难以服众,更会引来北方诸国的警觉,若让他们以为陆韫又要重启北伐大业, 早早枕戈待旦,那就弄巧成拙了。 对于这个难题,陆韫早有打算,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那谢颂在徐州么,就以广阳王拘禁谢家二郎多年、辱没高门清誉为由,兴兵问罪,顺带图谋青州之地!至于谢颂本人……便说他在广阳王处受尽折辱,早已不堪求生,唯念及林帅高义,临别托付妻儿后,便自戕以全谢氏清白之名。” 林若不禁失笑:“多大仇怨?他算得上是‘自请下堂’,你何必如此小心眼。” 陆韫淡定道:“不如此,那天下人岂不要以为是你不愿当平妻,对你口诛笔伐,世人对女子向来苛刻,用他祭天,也算是废物利用。怎么?阿若莫非对这旧人,还存着几分旧情?” 若真如此,那这谢颂,就更不能留了! 一旁的谢淮心头一跳,语气恳切道:“陆相!二叔他当年对我多有庇护抚育之恩,这份情义,谢淮不敢忘却!我愿……愿以朝廷所封爵禄俸米为抵,换我二叔一条活路!” 陆韫冷冰冰的目光瞬间钉在谢淮脸上:“目无尊卑!退下!本相与你家主公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若见气氛骤僵,微微摆了下手:“此事作轩,他另娶,论法,不是需要抵命的理由,谢家当年助我立足徐州,力有未逮时亦未曾背弃。今日若为个由头便卸磨杀驴,未免让人寒心。不如就拿槐木野攻占彭城做文章,陆韫你带两万兵马在涡阳声援,理由,就是我需要彭城之地炼铁。” “炼铁?!”陆韫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眸骤然亮起,声调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轻快,“你又要修筑新的铁坊了?可有银钱周转之困?若手头紧,尽管开口便是。” 小皇帝刘钧一直绷着脸在一旁听着,闻言冷哼:“你这话说出来,也不亏心!阿若姐姐什么时候缺过银钱?反倒是你这位陆丞相,哪回户部见了底、不是找徐州‘筹借’?敢问你几时还过?” 林若哑然失笑,伸手安抚小弟的头发:“钧儿,莫要如此计较。陆相虽未还上现钱,可朝廷库存里的上好铁矿石,不都半卖半送地折算给我抵账了么?” 刘钧更气了,那是他的钱!那是朝廷的钱!是国库的矿山!就被陆韫这厮轻飘飘地拿来提现了。 陆韫却是唇角微勾,毫无愧色,反而期待道:“阿若,我甚少踏足徐州地界,只听闻徐州铁坊冠绝天下,声名早已传遍四海。今日机缘难得,不知……可否领我一观?眼见为实,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刘钧本要开口阻拦,却见陆韫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陛下难道就不想……一见吗?” 刘钧张了张嘴,满腔斥责堵在喉间。 他想见吗? 他太想见了! 徐州搅动天下风浪的轰鸣织机声,固然惊世骇俗,然而真正令所有枭雄垂涎、将军忌惮、邻国觊觎的核心,是那秘不外宣、传闻能炼出“天工精铁”的冶铸之术!尤其是在这个群雄逐鹿、以武定鼎的乱世,铁,本身就意味着兵甲,意味着锋锐,意味着最根本的实力! 见此,林若只是微笑:“既然都有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这句话一出,陆刘二人眼中同时迸发喜意。彼此间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一个传说中心的无限好奇。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与期待,跟着林若的脚步而去。 …… 徐州的炼铁重地,并未设在人口稠密的淮阴主城,而是选址在当年谢氏坞堡的附近旧址。此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程度远超州城,重重关卡哨卫林立,进出人等皆需经过数道盘查,搜身、验牌,一丝不苟。林若一行的车架驶过最后一道鹿砦,景象便豁然不同。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条奔涌的河流。一道雄浑的石坝横跨两岸,将河水稳稳抬高了惊人的五米多!大坝下方,只留一道不足一丈宽的狭窄泄水孔道。澎湃的激流如怒龙般咆哮着自孔道喷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冲击在五个有一丈高的巨大水轮之上!水轮沉重地呻吟着,在源源不断的水力推动下,疯狂旋转,发出碾碎一切的沉闷轰响。 就在这奔腾咆哮的水轮之侧,是座足有两丈多高的炼铁炉体,炉身以白泥相封,已经有些灰黄,炉顶不断喷吐出黄黑烟雾,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刺鼻气味。巨大兽口般的风口处,数个由水轮直接带动的巨型皮囊风箱不知疲倦地起伏搏动,将呼啸的风流源源不断地压入炉中深处,炉膛内是深藏其中吞噬一切的金红白炽! 炼炉旁边,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方型建筑。这一处却是顶上冒烟更甚,四壁都透着惊人的热浪。而另一处略靠边的位置,则是方形建筑上,数十名精壮的工人,赤裸着汗流浃背的古铜色上身,正奋力用特制的长柄铁锄,扒开上层厚厚的封土,封土之下是一堆堆银灰中闪着晶亮星点的碳石,并将它们快速地铲上旁边的推车,一车车送往高炉方向。 “这是何物?”陆韫问道。 “那是炼焦,”林若简单地介绍,“石碳隔火炼化后,才能脱去杂质,用之炼铁且不伤铁之锋锐。” 国内煤炭含硫,需要炼焦脱硫,不然含硫的煤炭进铁水,那铁就脆又容易断。 炼焦炭、土法高炉、土法提取焦油,都是她当时最优先抄的技术,感谢那位考据流大大,虽然其中有很多想法达不到她在书里写的要求,但有的却是真的救命。尤其是土法高炉,简单易用,虽然肯定和后世的钢铁没法比,但这个时候,那就是降维打击。 就那一句“陶制风管埋于炉壁预热空气,将进风温度提至200c,就可将炉温提高至1400度,超过生铁融化温度”,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经,没有这句话,就是把陆韫也埋到炉子里一起烧,他也搞不懂关窍。 陆韫顿觉不安,幽幽道:“你在想把我丢进去么?” 林若耸耸肩:“哪有,看你靠那么近,我觉得你进去看会看得更清楚!” 陆韫微微一笑:“阿若真是体贴过人。” “过奖了。”林若回以微笑。 剩下的,就是什么炉膛分层装料,底层铺熟铁条 ,上层压生铁块 ,生铁和熟铁是一比三的比例之类的,都是后世智慧的结晶,不知要摸索多少次才能进化的材料学,却能在试验过几次后,让她钢产量一下就达到飞跃。 但这些,陆韫却是看不出来的。 他只能用略带困惑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河道,对岸那一座镂空的两层高楼,巨大的水轮机通过复杂的齿轮连接到楼内。楼顶上矗立着一个异常巨大的飞轮,在水力的驱动下缓慢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如拖动山岳的巨兽,驱动着建筑内部一柄重量难以估量的硕大巨锤!巨锤被高高提起,悬停,再以开山断岳之势轰然砸下!巨大的撞击声犹如天雷炸响,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道,也让人耳膜阵阵刺痛! 在巨锤之下,是精钢铸就的厚重砧台。砧台四周,七八名浑身肌肉虬结、只穿着皮围裙的精壮工匠,戴着特制的护耳,正汗如雨下,用粗长的铁钳夹持着一块烧得通红炽亮的巨大铁板,在巨锤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准确送入锤砧之间! “铛——!!!!” 火星飞溅,通红的铁板竟被瞬间砸扁、拉长、塑形……仅仅是看着,那自然间最纯粹的力量,就陆韫和刘钧只觉心口震颤,呼吸凝滞。 陆韫目力极佳,尽管烟气缭绕、火星飞舞,他还是辨认出那块在巨锤下逐渐成型的物件,那分明是一整块正在塑形的胸甲板坯! 这就是徐州军那价值连城的板甲胸铠的核心部件! 徐州的板甲,早已是名动天下的护具之王。一件精品胸铠,正是由整块上好的精钢钢板,生生捶打出来。这种整片锻造的甲铠,厚如米粒,却远比用密铁片缀连编织而成的锁子甲都要坚固轻便!对刀砍**的防御力几乎冠绝当世,实乃甲胄中的无上极品! 只可惜,这等神物…… 千奇楼表示产量有限,要紧着军中,每年出售的也就一百来件,每每有货放出,旋即被各方巨贾、世家、军头哄抢一空。 林若麾下那精锐的精骑,可是人手一件这等甲胄中的神兵利器! 想到这,陆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那高炉、鼓起的风机、滚滚的浓烟,就如一头头恐怖的巨兽,正吞噬着人间的气运,然后,加诸在阿若身上,为她渡上浓烈的天命。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 ,算了算锤打一件铠甲的时间,想着一天该有多少产量,再看着林若微笑自得的神情,温和道:“给我五百件,援助徐州的粮草,我便让江南世族负担。” 第26节 林若微微挑眉:“一百件,不还价。” “成交!”陆韫果断道。 刘钧低吼道:“不行,这是朝廷钱,我要分一半!” 陆韫神色里带了一点轻蔑:“陛下啊,你还是不懂,如今,你,也算是朝廷的。” 刘钧怒火中烧。 “好了,走吧,这里空气不好。”林若看着不停咳嗽的小皇帝,“身体不好的人,可不能来这。” …… 又争了钱财,粮草、营地、各方出兵情况,林若终于送他们打发走了。 一直当小透明的谢淮这才顶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把兰引素姑娘的茶水帕子接过来:“阿若累了吧?” 林若摇头:“陆韫其实还算是好人,守信诺,知进退,和他这种人打交道,已经算轻松了。” 谢淮温柔地上眼药:“是啊,若不是有了子嗣,陆相也当的起一个贵妾之位。” 主公你要睁开眼睛看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若任他帮自己解开头发:“现在还需要他,等我们吞下彭城和与淮北六州,才是分胜负的时候。” 这一次,将是扩张的绝好机会,为此,她可是等了快十年。 “我不明白,”谢淮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徐州精锐,就是不拿南朝,也能北取青州,又何必蛰伏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他们就已经兵强马壮了,拿下青州都不需要一起出马,他或者槐木野,都足够了。 “那时,西秦苻坚王猛还是君臣相得,北燕慕容缺也还在,南朝中,世家大族还畏惧于陆韫权势,不敢敌对,我们若出兵,必成众矢之的,”林若看着镜中容颜,“就算一统天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学生、官吏去管理,到时,还要依仗世家大族,治理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按在她肩上手:“阿淮,你要明白,被世家大族掌控的天下,我不需要。” 被按住的瞬间,谢淮心中都化了,顿时美滋滋道:“阿若说的都对!” 敢说不对的,他就帮阿若处理掉! 就在这时,兰引素幽幽的靠近:“主上,槐木野的消息,和她的礼物,都传回来了的 。” 林若一喜:“快,消息给我。” 兰此素献上书信。 林若抖开信纸,对着那狗爬一样的字皱眉,开始努力分辨,信上是槐木野消息。 “主公,打下彭城没费什么力气,大的慕容将军想死守,但那小城墙还不够五包炸药炸的,城破时,彭城里的慕容将军却跑的飞快,我追了十来天,都快到黄河边上,可算把他们抓住了,马都跑累着了。 没想到他居然是北燕的王室宗族的一对父子,却难怪一路看情况不妙就跑了,大的叫慕容冲,小的叫慕容瑶。 主公常说,人要心胸广阔,您是要干大事的人,后宫怎么能只有一个外室呢,当多瞧多看。 那个慕容冲年纪虽大了些,但长的是真美,比他儿子还美,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不比谢淮那小子差多少,我已经将人送过来了。 不用客气,把他们洗干净享用吧! 听说他们皇室都长的很美,主公若是不喜欢,槐木野可以去邺城再帮你抢些回来。 不要太节省了! 槐木野敬上!” 第34章 有朋自远方来 算不算狼狈为奸?…… 淮阴城, 一处精致的院落笼罩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辆装饰华贵却难掩风尘的马车静静停驻,周围是十数名甲胄染尘、神情严肃的护卫。 寂静的夜,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马车内压抑的呼吸声。 “父王……”一个带着颤抖的清脆少年音响起, 打破了死寂, “咱们、咱们真的要下去吗?” 慕容瑶紧紧攥着衣角, 身体微微发抖, 他本是鲜衣怒马的北燕宗室, 此番随父出征,只道是镀金捞些军功, 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惨败, 更沦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车厢内,慕容冲背靠着软垫, 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尽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肋下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痛楚,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不久前那场噩梦般的追逐,槐木野那个疯女人! 明明彭城也算坚城, 有两万兵马驻守, 他安排的防御也无破绽。 且槐木野带着的也是一支骑兵,骑兵不擅攻城! 他到现在都不懂,为何会城破! 那时, 那骑兵宛如变戏法一般,在彭城周围伐木制器,两丈高的投石车, 两天不到就做出来,他城墙上的投石机居高临下,居然打不到对方的投石车,反过来,对方的投石车打到城墙上,却如玩一般容易,还能投出数百斤的巨石,将城墙轻易砸碎! 被俘虏后,他听说,是因为投石机加了配重。 可什么是配重? 为何有了配重,便可以将石头投那般远? 越想越是愤怒,他忍不住按下胸口,那里的痛楚越发猛烈。 城破之时,他带着儿子逃亡,好在他与孩儿都是上等好马,一度以为逃出魔爪。 但这槐木野却如恶狼一般,紧追不舍,他与孩儿并非军卒,完全不像她,能日夜追击,就这样被熬鹰一般,精疲力尽,怒极累极之下,他调转马头,要与她一决生死。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槐木野甚至是挑衅的,将枪头调转,当她手中那杆铁枪,枪尾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他 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更让他难忘且愤恨的,是对方枪尾将他撞下马时那一抹戏谑的笑容,就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猎物。 想到此处,他拳头紧得掐出血来。 不过是依仗器械之利罢了! 若抛去这铠甲战马武器,以身体争胜负,徐州军,必然不是北燕强军的……好吧! 他有些无力地靠在软垫上。 以徐州军令行禁止的军纪,怕是赤手空拳,也是打不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屈辱,慕容冲强撑着挺直脊背,伸手轻轻按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有父王在。” 北燕一定会来赎他们的。 …… 别院主厅内,灯火通明。林若端坐主位,一手支着额角,带着几分无奈看着单膝跪在堂下的青年。 “小序,”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也跟着你老姐胡闹?” 青年正是槐木野的胞弟槐序。他样貌清秀,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表情无辜又无奈:“主公啊,我拒绝得了吗?不把人送来,她回头能把我揍趴下送给你!我姐还说,您这后宫,总不能只有小谢一个吧?一家独大,将来谢氏岂不是成了外戚?所以,各方送来的‘美人’,您应该兼容并蓄,雨露均沾……” 他们当然不放心。 林若闻言,瞥了一眼侍立在她身侧的谢淮。只见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着唇,虽未发一言,但那周身弥漫的悲伤与失落,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忍不住失笑,挥挥手:“行了,别贫嘴了。下去吧,把慕容家那父子俩安顿好,别怠慢了。” “您不见一见?”槐序不死心,目光扫过谢淮时,随即转向林若,语气瞬间变得凄婉哀怨,“主公!这可是我姐不眠不休,追了几百里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请’来的美人啊!您就算不尝一口,也要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嘛!” 林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心:“多晚了……行吧,带上来,我看一眼。” 槐序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带上来!” 很快,当那一大一小两名男子被带入厅堂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下来。 为首的青年,看着不过二十五六,虽略显狼狈,却无损那惊心动魄的容色,甚至更添一分历经磨难的清绝孤高。 狭长的凤眸,眼尾微挑,本该是勾魂摄魄的弧度,此刻却充满了戒备与疏离。肤色雪白,薄唇色泽极淡,如初绽的浅樱,此刻紧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几缕未束的墨色长发拂过线条分明的下颌,衬得侧脸如名家工笔精心勾勒。他身量高挑而瘦削,腰间玉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有力的腰线,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自带柔光的绝世名画。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十四五岁的慕容瑶。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娃娃,虽继承了慕容家的好底子,却远不及父亲那份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独特气韵。 “主上,您看!”槐序一脸邀功的得意,“怎么样?还满意吧?不比小谢差!” 慕容冲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儿子更严密地护住,那双冰冷的凤眸,带着孤狼般的警惕,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林若。 林若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他护犊的模样,她失笑摇头,对着槐序斥道:“胡说!我是那种恃强凌弱、强抢民男的人么?行了,好生招待,等北燕那边拿钱来赎人吧。” 槐序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见林若态度坚决,也只能悻悻然地带人退下。 林若这才起身,带着小谢,回到卧房。 “阿若,”谢淮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谢谢你。” “这算什么谢,”林若挼着的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接受你,是我的选择,但答应你的时候,你便应当知晓,这非议,必是不会离你而去。” 小淮打破了界限,这才是其它朋友们看他不顺眼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模糊了君臣与后宫的关系,属于不正当的竞争。 谢淮轻声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没什么志向,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哎呀,当初谁说自己也是干大事的人?”林若笑出声来。 “能当婶婶的后宫,这就是大事。”谢淮把头放在他怀里蹭,“我早已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被你需要,就是我的满足。” 当然,独占这种小小的愿望,还在努力之中。 林若满意地道:“休息吧。” ……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谢淮正准备闭眼睡去,便见林若突然披衣起身,拿起一杯茶水,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翻涌。 “怎么了?”谢淮蛄蛹着靠近,“还是不能忘记那两位美人么?” “是,倒也不全是。”林若笑笑,槐序的胡闹,慕容冲那戒备的眼神,都让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临此世时的清澈。 那时,真是做了不少蠢事啊…… 她曾天真地将前期的希望,寄托在谢颂身上,以为凭借一点现代知识就能指点江山,结果差点被赔本赔地渣都不剩。 她曾雄心勃勃地想要上马大高炉炼钢,结果因为没搞清楚投料顺序和煤气排放,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烈焰冲天,碎片横飞,不仅心血付诸东流,更造成了惨重的伤亡,那血肉模糊的场景至今仍是噩梦。 她曾救出了被软禁的小太子刘钧,却妇人之仁,只将看守的卫士抓起来而未处决。结果呢?那些看守为了逃脱,竟残忍地杀害了她悉心培养的七个学生!七个年轻孩子,因为她的不够心狠,消失在世间。 那时的她,太年轻,太冲动,即使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也终究因为不够狠辣、不够老练,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所以,怎么可以因为有一点成绩,就开始去享受呢,虽然那父子确实很美,让人一眼心动,但她现在,并没多少时间耗费在男色上。 徐州一地,到底没有太多人丁和空间,她需要更多的土地来施展自己的计划。 而且,历史改变了,原本,慕容缺会因为妻子的冤死,投奔西秦,导致北燕覆灭,而那时还年轻慕容冲被收入后宫,成为一个偏执复仇的角色,这一世,她提醒救了段氏,慕容缺如今虽然投奔了西秦,但晚了几年,当时王猛已死,西秦政局不稳,所以没有及时出兵北燕。 我也算是救他一命吧? 第27节 回头赎人费用多要一点。 不过,若是和苻坚的线能联上,联手图谋北燕成功,那这赎人的钱,可要早些要过来。 也不知苻坚的使者到哪里了。 …… 次日,淮水之上,十数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上货物丰盈,雕纹威仪华贵。 一名衣着奢华、温文儒雅的中年文士正坐在船头,观察着沿岸风物。 他是西秦皇帝苻坚的弟弟,尚书苻融。 想着皇兄的交代,他看着淮河上那处处可见的商船,对淮阴繁华有更深认识的同时,对即将见到的那位女子,充满了期待。 当年,南朝北伐失败时,西秦本想趁机南下襄阳,奈何当时国内也有宗室叛乱,等处理完国中之乱,南朝也安稳下来,再没有了机会。 如今,他的皇兄一直在等着一统天下的契机。 而徐州,就是他欲得之所在,这里有世间帝王们最期盼的东西——钱! 所有的统治国家的方式,源头的都在一处,钱从何来! 西秦这些年,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重整府兵……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金钱?昔日王猛丞相在时,尚能从豪强富户手中榨出油水,维持朝廷运转。可自从王猛去世,他符融接手这摊子,虽然勉强维持着财政不崩盘,但其中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连年对吐谷浑、凉州用兵,南下争夺汉中,早已将国库掏空,朝廷上下苦不堪言。 反观林若,以一介女流之身,坐拥徐州,其财富之丰盈,竟能抵得上西秦一国岁入!这如何能不让人垂涎三尺?! 有钱就算了,她还能以一州之地养出精锐兵马,仅这两点,就足够天下所有掌权者垂涎。 有心人算过,徐州几乎执掌着天下所有丝织,在西秦,一名妇人织出的粗纱麻布能换一百二十钱,得六斗米;而徐州布织面更细密,经过淮河黄河的千里跋涉后,土布价格也才一百钱,好在商人大多不贩土布,而是多以织锦、提花、双色染等珍奇之物入朝,否则不知西秦多少织妇要失去生计。 但就算如此,由千奇楼抽到的钱,也解了朝廷不少困窘,那些好货从来都是供不应求,天下闻名的徐州纸,洁白如雪,温柔如肌;前些日子拿到油印机器,虽然油墨需要重金购买,却已经是朝廷公文的救星,用来印刷政令,那可是神仙,至少符融自己就极为喜欢,每次陛下要借用时,都得不舍许久。 然而,更让符融感到心惊的是他此行沿途所见。淮北六州本是徐州布倾销之地,按说当地织妇该生计艰难。 可事实并非如此!失去了织布的收入,许多妇人转而有了更多时间养桑蚕、饲鸡鸭羊,以此弥补布帛收入的损失。她们还会去河边割芦苇做草料,甚至在房前屋后开垦小块土地种植一种名为“花生”的神奇作物。 说到花生,符融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这东西无需复杂加工,简单晒干就香甜可口,大人小孩都爱吃。磨成花生酱,更是老人补充油水的好东西。对于许多买不起昂贵油脂的农人来说,花生简直是天赐之物。连寺庙供奉的香油,都开始接受花生油了! 还有那“玉谷”,更是上好的粮食作物,秸秆还能喂牲口。在关中,推行冬小麦与夏玉米轮种,已经连续两年获得丰收。陛下在关中甚至亲自下地,向村人分发玉谷种子,大力推广种植。 若是能得到这位林夫人,朝廷的钱财便能松快许多,尤其是前几年让大将吕光征西域,获得了一位圣僧,但耗费粮草三百万石,关中饥荒,虽然控制丝路,却也入不敷出。 除了丝织,徐州的军械更是天下闻名!尤其是那些用在纺纱机上的“精钢弹片”和“精钢转子”,西秦好不容易购得的两台徐州纺机,其上的精钢零件竟多次失窃! 盗贼将其拿去熔铸成削铁如泥的名剑! 为此,逼得陛下不得不派重兵把守纺机,西秦的匠人们更是望“钢”兴叹——没有这些精钢零件,纺机用不了多久就会损坏,他们无法理解,如此上等的好钢,用来做兵器铠甲都嫌不够,徐州人居然奢侈到用来做纺车?! 这是何等奢侈。 思考之间,远处庞大的城市建筑已经印入眼帘。 瞬间,他瞳孔一缩。 那连绵成片,宛如白云的房屋,优雅精致便罢了,最关键的是,居然没有城墙?? “钱从事,”苻融忍不住惊叹地问引路使者,“这样富甲天下的城池,为什么会没有城墙?” 这可是乱世啊!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因为那是城外的违章建筑,”钱弥提起这事就来气,“内城就是原本的城墙,后来外边的房子多了,就修了一大圈城墙,变成了外城,结果不到一年,又修出一大片。” 目前真没钱修第三道城墙了,只能放着! 第35章 这怎么不算知己 陆妙仪是谁? 淮阴城外大型码头, 远望如蚁穴般繁忙。巨大的货船、精巧的客舟、满载粮秣的漕船,将宽阔的水面挤得满满当当。苻融所乘的西秦使船,船身阔大,装饰华贵, 在众多商船中显得鹤立鸡群, 却也因其体型, 只能泊在远离主城水门的几座大型栈桥旁。 船刚靠稳, 缆绳尚未系牢, 一群赤膊的力夫便如嗅到腥味的鱼群般涌上跳板,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七嘴八舌地吆喝着, 争抢着搬运货物的差事。 苻融站在船头,眉头微蹙。他望着不远处淮阴城那高大坚固的水门, 门洞宽敞,足以容纳两艘大船并行。他转向负责接待的徐州使者钱弥, 语气带着困惑:“钱使君, 恕本使直言,城中水门如此宏阔,为何不许我等使船直接入城?若需打点,本使自有重礼奉上……” 难道是这位使者觉得没被打点好, 给我找的麻烦? 苻融觉得这不是问题。 “不用重礼, ”钱弥果断拒绝,然后解释道,“这水门入口大些, 方便排队,内河却要窄上三分,你们的商船太宽, 一但进入城中水道,便要被占去三分之二的河面,无法让对面船支靠右而过,如此会堵住城中河道,这当然是万万不行的。” 甚至以那些河边商户因此而出的怒火,这堵上半小时,就要拿着工具上去拆船了。 苻融感觉到不可思议:“……这,贵使,难道没有提前通知郡守,清理水道?” 身为西秦宗王,奉皇兄之命出使,他虽名义上是“路过徐州”访问南朝,但明眼人都知,南朝不过是幌子,觐见徐州的掌控者林若才是此行要务。 按他所熟知的邦交礼仪,国使莅临,地方官员理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城中水道更是要提前肃清,片板不得下河,以示尊崇。更有甚者,河道两旁应安排百姓夹道欢迎,纤夫列队拉纤,方显隆重。哪有像这般,使者已至城下,却被拦在门外,只能走侧门小道的道理? 钱弥疑惑地看他一眼:“为何要清理水道?苻使君可知,这淮阴水道,一日不通,会有多少织坊因收不到生丝、交不出绸缎而断了生计?会有多少商贾因货物延误而血本无归?会有多少靠水运吃饭的船工力夫,一日无工便一日无粮?” 苻融被这直白而务实的理由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好几息。 “原来如此……”苻融脸上露出顿悟,对着钱弥郑重一揖,“是本使想当然了。贵方主事,视此商贸流通为立城之本,国计民生之根基,难怪徐州富庶甲于天下。本使受教了。” 钱弥点头道:“使君能明白就好。请随我来,您下榻的馆驿早已备好,舟车劳顿,可先歇息一晚。明日,主公自会安排接见。” 按照惯例,西秦使者远道而来,安排休整一夜再行正式会面,是应有的礼数。尽管苻融贵为宗王,而林若在南朝并无正式官爵,地位悬殊,但在这乱世之中,双方都心照不宣——表面的礼仪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达成实质性的交易或协议。面子,远不如里子重要。 然而…… 苻融并未挪步,他眼中忧虑之色更浓,再次拱手,语气恳切:“钱使君,本使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通融,能否即刻禀报林夫人,容本使今日便拜见?实不愿再耽搁这一夜时光。” 钱弥见他神色,便道:“那我即刻去禀告。不知使君可否略言是何要事?当然,若涉及机密,不便明言也无妨。” 苻融脸上浮现深深的哀戚:“此事……关乎家母性命。” 苻融这次来,主要的目的除了购买钱财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母亲苟太后自去岁感染风寒后,便一病不起,药石无效,西秦上下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希望延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前去长安,为太后诊治。 而那位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在天师道中分位极高,是第一位女天师,素来不畏权贵,平日座镇江南。但她放话,只要谁让林夫人原谅她,让她再入徐州,她就可以答应谁一个条件。 苻融素来事母至孝,这次主动接下出使的任务,他的皇兄苻坚也是同样的意思,就是想求向林若求这个人情,得林若的手书,然后前去请陆天师入西秦,为母诊治,至于条件,可以随林若开,无论财物官职,能答应的,苻融都会尽力答应。 “原来如此。”钱弥也知道这事不能耽误,虽然知道可能不大,还是前去通传。 苻融急道:“本使可否随使者一同乘小船入城?若林夫人允准,本使也好立刻拜见,不敢再劳烦使者来回奔波。” 钱弥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但请使君切记,见与不见,全在主公一念之间。” “自然!自然!”苻融连声应诺。 小船轻巧,很快便从大船旁放下。苻融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与钱弥一同登上小船。 小船悠悠驶入水门,正是午市最盛时,水道两侧石阶上挤满了浣洗的妇人和嬉闹的孩童,船只穿行在狭长的水道中,仿佛穿行在一条由人声与货品构成的峡谷。两侧店铺林立,布帛、生丝、药材、漆器的气味混杂着食物摊档的油烟,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市井味道。 两侧临水而建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生丝作坊飘出特有的丝茧气味,药材铺的香气混杂着隔壁食肆煎炸油饼的油烟,还有漆器店、铁器铺、竹器行……各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市井味道。许多显然是附近织坊的女工,正三三两两聚在作坊外的空地上或水边石阶上,就着自带的竹筒水壶,啃着简单的胡饼充作午食。 “这……”苻融再次感到惊讶,“淮阴城中,商铺竟不是集中在专门的坊市之内?如此随意开设于街巷水道之旁?” 在他熟悉的西秦长安或北燕邺城,商业活动都被严格限制在特定的“市”内,有坊墙隔离,定时启闭。 钱弥站在船头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是。只要临街临河有门脸,拿到官府的许可文书,便可开张营业。若都挤在一个坊市里,那几条街巷还不得堵得水泄不通?货物进出都成问题。” 苻融更疑惑了:“若如此分散,官府如何征收商税?岂不是极易遗漏?” 在他认知里,谁管商人方不方便,集中管理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征税。 “大宗货物交易,多在码头装卸时,由税吏按船查验,直接在入城或出城的关口就征收了。至于那些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嘛……”他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那就要看巡街的小吏腿脚够不够快,能不能追上那些眼尖能跳的摊主了。这也是门学问。”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就这职位,锻炼身体,还能感受市井烟火,极易培养人才。 苻融一时无法接话。 很快,两人下船后,带他快步入走入街巷,正好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张油饼,用油纸包裹,那油饼想是加了肉沫,兹然做响间,香气四溢。 “小序谢了,我正好没吃午饭。”钱弥路过瞬间伸手抢了过来,“有事先走了。” 光天化日!正要喊打劫槐序那愤怒的表情映在苻融眼中,让这位习惯了前呼后拥、处处有人打点的王爷顿感到十二分窘迫,他下意识地摸出一枚沉甸甸的西秦金饼塞给那青年:“叨扰了,权作赔礼。” 槐序的施法被打断,他看着手上金饼,再看已经走远的二人,一脑门问号。 倒是那小贩幽幽道:“这是哪来的外地羊,一看就很好骗……” …… 钱弥的禀告极快。 被引至一处临河的轩敞厅堂时,林若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似乎在沉思。 苻融深吸一口气,他详细说明了母亲苟太后的病情如何凶险,西秦御医如何束手无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他强调了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延请神医陆妙仪北上,并郑重承诺,以西秦皇帝苻坚的御印和自己的性命担保,无论诊治结果如何,必保陆妙仪人身安全,并以最高规格礼送其南归。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暗示,只要林若肯写这封信,西秦愿意在徐州所需物资的价格或其他方面做出重大让步。 “苻使君孝心可嘉,”林若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奈,“只是,这江南长安数千里,舟车劳顿,岂是轻易可行?况且,陆妙仪……她虽悬壶济世,却也非寻常医者,此去长安两千里,只怕……她不会去的。” 陆妙仪这些年传道信奉“南华佑生娘娘”,护佑女子幼儿,这分支又称南华道,如今在天下传播的如火如荼,有钱的可以供奉并修筑“妙仪院”,没钱的只要多念念“南华佑生娘娘”就算是信教了。 偏偏确实,在妙仪院出生的女子孩儿的存活率都要比在家待产高上许多,有需求就有地位,人间大事,无过生存与繁衍,于是这几年,几乎所有江南后宅都会供奉“南华佑生娘娘”,并且以一种瘟疫般的速度,传向北方。 陆妙仪的地位也随之在南北道教都水涨船高,西秦、北燕更是多次重礼相邀,只是陆天师从不理会罢了。 苻融急道:“可是担心我们会扣押于陆天师?还请夫人放心,无论太后病情如何,我可用皇兄的名义保证,必不会伤害陆天师半分,到时也会重金将她送回南朝,绝不会有分毫阻挡。” 林若幽幽道:“她已经找陆韫、陛下、还有我的所有手下求情了,我都未同意,你也不必多说了。这忙我帮不了,换个法子去请她吧。” 说罢,不顾身后挽留,飞快离开。 …… 离开的回廊上,谢淮小声道:“主公,你还在生陆姐姐的气么?” 老实说,他现在还是不懂,只是把阿若供奉为“南华护生娘娘”,然后印了画像供奉而已,阿若不喜欢,换个画像就是,反正那一张,也画的不怎么像。 “天真,我哪里有资格生她的气,”林若摇头,想到陆妙仪,不由更为头痛了,“是她要的,我给不了。” 谢淮还是有些不解,以他多年所见,觉得陆姐姐对主公掏心掏肺、有求必应,怎么都不一定比的上,怎么为难主公? “你不懂,”林若摸了摸他的头发,惆怅道,“有人要的,只是我的身体,有的人,却是觊觎我的灵魂。” 谢淮:“?” 林若却是叹息。 一开始,遇到妙仪,林若也觉得是找到了知己。 那年,陆妙仪孤身前来,女子一身简素的道袍,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如寒星,陆妙仪大她几岁,游历天下甚多,还有一手不错的医术,与她一见如故。 第28节 那时,徐州因乡野里霍乱肆虐,人心惶惶,她拿出隔离和洗手的办法,要求喝热水吃熟食,成功阻止瘟疫的办法,让陆妙仪惊为天人。 为了救人,陆妙仪与她通力合作,她那时甚至还借着陆妙仪的人手和财力,建立了第一座妙仪院。 在狭小简陋却摆满瓶罐的“妙仪院”初址里,她们一起熬夜、守着培养皿,在弥漫着大蒜素刺鼻而让人安心的气味中,在第一次成功用自制的高度酒精为伤员清创后。 她们一同验证古方,一同尝试提取药剂,一同讨论着如何降低婴儿的夭亡,如何让产妇少过鬼门关。 陆妙仪的动手能力极强,心细如发,在林若指出某些超前的理论方向后,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实践中摸索出初步可行的方法。提取那金黄的蒜液,蒸馏出能退热的柴胡精华,用煮过的羊肠线缝合伤口,用草木灰盐糖调制出能救命的盐糖钾水……每一小步的成功,都伴随着两人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成就感。她们曾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是想要撬动生死规律、挑战天不假年的知己。 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转折点在于陆妙仪拿出的那卷“天书”——几片陈旧发脆的丝帛残片。 陆妙仪告诉她,那帛书便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妙术》,上记载的模糊文字和图画,描述了上古黄帝时代传说中的“太平世界”:没有压榨与掠夺,没有饥寒与病痛,没有欺骗与偷盗。人人为公,物物相通,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它是一个“大道之国”。 “神仙姐姐,”陆妙仪彼时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臂,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这才是我们行医济世最终应指向的归宿!药石针砭,只能救一人一时;唯有‘大道’通行,才能佑生万民万世!” 她当时激烈地批判着中祖刘世民中断道统、废除祭酒制度的行为。在陆妙仪构想的蓝图中,皇权必须让位于神权,由一个至高无上的“道统”化身,作为人间“道主”,由掌握道法的“祭酒”层级治理,教化万民,消除阶层差异,最终在人间建立起那个没有痛苦的——“道国”。 而林若,就是她心中是最理想的“道主”。 林若拒绝了她的幻想后,陆妙仪展现了超人想象的执着,她直接印发了大批林若的画像,以“南华佑生娘娘”之名广布信仰。如果不是林若及时按住了她,这位陆天师估计已经接下卢龙之乱的大棒,开始新一轮的“苍天已死,林皇当立”了。 想到这,林若就头痛不已:“难怪都说,粉到深处自然黑,你说,我敢不敢原谅她?” 谢淮怔了怔,赞同道:“当然不该!她这计划太粗糙了,这是什么‘道’岂是她能说了算的!该由您和大家一起计划着来啊!” 岂有此理,由着她来了,自己在阿若身边,哪里会还会有位置? 林若凝视着他,微微皱眉,指尖在栏柱上点了点:“好像,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不行,不该假神之名,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换个宣传……” 这样的一来的话,招回陆妙仪,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最开始,在这个时代,许多思想是不能泄露的,所以,许多的想法、许多行为,她都十分克制。 但这些年下来,她已经有了底盘,有了兵马,有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学生。 在这个时代,也不能只顾经商,思想的高地,也该早点占据才是。 第36章 我答应了 早就等着您的召唤呢 淮阴, 刺史谢棠宅第。 谢颂带着郭皎借住于此,本来他是想借住在侄儿谢淮的宅院中,但等来的消息,却让他惊愕无比。 “什么叫谢家家主没有宅地?”谢颂难心置信地问。 “谢淮说的, 家国未复, 何以家为, ”谢棠提起这事, 面露得意之色, “所以,他一直住在主公的别院里借居, 当然, 我这宅子,百年之后, 肯定是他的。” 谢颂顿时就有些意动:“那,我可……我可常去见小淮么?” 他本想说常住么, 但立刻又想到, 就以阿若的脾气会把他当陌生人,可她那些属下,必不是会放过自己的人,若知晓自己有不臣之心, 怕是要又挨一次石灰盖脸。 还是先避开风头, 等合作消息的好。 “胡闹!”谢棠大怒,看他的目光尽是怒其不争,“你回来, 就已经是污我谢氏忠心,如今怎还敢给家主添堵,乖乖在这当个石头, 我还给你几分颜面,否则,休怪我把你除族!” “你……”谢颂想说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但到底闭上嘴,突又有些悲凉,用人朝前,不用朝后,本是常理。 谢棠这才冷哼道:“你若是西秦、北燕麾下大将,我们自然也会礼遇上宾,可你看看你,十年了,居然只在青州当个豪强附庸,糟蹋了你那十年好相貌,行了,好好待着!” 被喷了一番,谢颂只能无奈应下,但又觉得有些不忿——什么叫糟蹋了十年好相貌,我难道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后宫外室么? 小淮样貌好你……他心中骤然一紧,但又缓和过来,小淮到底和我隔着辈份,他素来敬我,当不会肖想婶婶才是…… 想到此,他心中稍安。 可是连着了两日,没等到谢棠的消息。 倒是郭皎,每日出沐浴,入品茗,晨时马球,夕时购物,谢颂带来的十几车货物所剩下的汇票,在这十几日间,眼看就要所剩无几了。 “你克制些!”谢颂为此头痛,“你就算不顾忌着我,也要想想子期吧……” “我哪里没想了。”郭皎从马身上的皮袋里拿出一袋米黄色的粉末,“看看,新鲜熬出烘干的羊奶粉,现挤现熬的,用来做奶羹,够孩儿吃上半月了,倒是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我媳妇呢!” 谢颂无奈地低头:“等钱花光了,我看你能如何!” 郭皎冷笑一声:“你怎么就知我把钱尽花光了?看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张裱着白帛的织花锦缎:“徐州的商户门脸,我在马球场上,打了十几场,才结交到的 手帕交,靠着关系才买到的,这一个门脸,上下两层,长两丈宽一丈,靠着的新挖的水道,别的不说,以后徐州的丝麻,就可以直接在这里售卖,不用经过千奇楼的赚一手差价。” 谢颂一时怔住了:“你,这……怎么不给我说,若是想要这些,我也有些人脉……” 郭皎冷哼道:“你早就人走茶凉,她不要你,那些人脉便是用一次少一次,留下吧,将来若是老爹那边扛不住,这里也算有个投奔的地方。” 谢颂烦躁道:“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郭皎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但这两边民生天上地下,我不过是提前打算,老爹若抗的住更好,我也不必担心在此地没钱花……” 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神仙日子,再让她回青州那狭小贫瘠的州城,能把她憋死。 “你这是什么话,”谢颂怒道,“若哪日青州军南下,你在此地,不是成人质了么?” 郭皎无所谓道:“别那么看得起自己,我在青州既非将又非子,一个女儿,谁拿我当人质啊,至于是你的妻子……” 她上下打量了谢颂两眼,笑了笑:“她连你都没当回事呢,牵连不到我,快干你的事去,别打扰老娘赚钱!” 一开始,她是想着在后宅争斗的,但这一波见识涨下……宅斗?她何德何能,自己老爹都不见得能和人家坐一桌吃饭,还是好好赚钱养孩子,在这乱世得过且过,那学校挺不错的,还可以看孩子,她还得好好看哪里屋子方便给孩儿进学呢,听说这里的学生,北朝南朝都十分抢手。 老爹那里,连个大儒都没有,等实在不行了,再回老爹那混饭吃也不迟。 谢颂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拳头捏紧:“连你也看不起我……” 当年是你说我是英雄,盖世无双……如今才几年,说两句话,就已经是看得起我…… 郭皎也反应过来话说重了,这到底是老公,要给几分面子,怎么能当以前的爱慕者一样对待呢,轻咳一声:“夫君,妾身刚刚被鬼上身上,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着,敷衍着上去亲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这才如蝴蝶一般飞出去。 没办法,这淮阴城太好玩太有趣了,不想回青州。 …… 苻融又来了第二次,但林若还是拒绝……毕竟这个人情很大,直接答应,会显得自己把陆妙仪也看轻了。 不过,她还是传信给陆妙仪,让她从江南滚回来。 意外的是,第二天,就有一个女子,在自己院外,鬼鬼祟祟地探头。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林若挑眉,“谁把你藏匿在徐州的,给我拿下此人,问罪!” 谢淮立刻从门后冒出,提着这女子,跪在林若面前:“小的已将罪人拿下。” 那女子顿时委屈地跪坐在地上,低眉敛目,拿起帕子痛哭:“我就知晓,神仙姐姐还不肯原谅我……” 她衣着朴素道袍,发插一只木钗,看着二十七八,一眼看去,温柔恬静,宛如一位笑不露齿,清纯温柔的大家闺秀。 林若冷漠道:“陆妙仪!” 陆妙仪这才抬眸,她有一对极为明亮的眼睛,缓缓起身:“这不是听说符融要来求我,这才早日赶来,为道主效力啊!我那南华天师道,在西秦的消息,可不比小江管的千奇楼慢啊。” 甚至于,西秦妙仪院,不乏权贵宗王家眷。 “苻融专门过来找我,也有你的安排吧。”林若冷笑。 “是啊,”陆妙仪微微一笑,“我的道主啊,看在属下把西秦国君都给你忽悠了的份上,原谅我的小小冒犯了嘛~”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西秦苟太后重病,有没有你的缘故?” “这自然是没有,”陆妙仪随意道,“她已经快七十岁的人,身体自然不如往昔,前些日子,苻法之子苻阳谋反,她要求杀了,被苻坚拒绝,然后就梦到苻法向她索命,便一病不起。” 当年苻坚和庶兄符法一起篡位,成功杀死皇帝后,苻坚要把皇位让给兄长苻法,苻法不受,双方一番拉扯,结果苟太后一锤定音,直接把有功无罪的苻法赐死了,这事苻坚虽然默许了,但一直是他心里刺,对苻法一脉极为愧疚,以至于苻法之子苻阳谋反时,他都哭诉说“你爹之死,不是朕干的,你岂不知之!”,然后把苻阳流放去西域了。 这句话却是伤到了苟太后,她为这事和苻坚置气,然后就一病不起了。 “这都是西秦宗室第几次谋反了,”林若忍不住笑了,“怎么都和过家家一样,主打一个谁都不死对吧?” “苻坚这人吧,仁义底线都有,与王猛一柔一刚,倒是天作之合,”陆妙仪倒了一杯茶,递到主公面前,“可惜,如今没有王猛给他兜底,怕是要遭大难。” “为君者,就要谨慎,如我这般。”林若接了茶,幽幽道。 “哪里谨慎了,”陆妙仪嗤笑,“你把谢二郎一个贫苦猎人供养出一支甲兵,一年不到的时间,几乎把淮阴这里统一了,当时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纸姑娘,做甲兵,谢氏郎,附藤生!’,徐州上下的流民帅都想得到你相助。” “所以,我如今还要感激谢二郎走得快。”林若微笑道。 “然后更是帮助陆韫退兵慕容缺,让徐州免受兵灾之祸,”陆妙仪感慨,“就是你当时孤身入北燕的义举,才让槐木野这些兵匪心生好感,否则,就你当时那小身板,这些流匪的桀骜,他们怎么会依附于你,凭你会赚钱么?” “话是这么说,可花我钱时,他们可一点都不客气呢,”林若提起这事就很无奈,“还总担心小淮吹枕头风,担心我会扣他们的预算,对小淮各种针对。” 谢淮顿时面带腼腆,露出一脸我不委屈的模样。 陆妙仪轻嗤一声:“主公说得好听,你又不是没有偏心过,前些年工坊那批渗碳板甲试成,拢共十五套,止戈营就得了十套!槐木野提着枪从西校场一路追杀到辕门,大吼‘佞臣惑主,老子要清君侧’!那声浪,我院中瓦片都抖了三抖。” 林若幽幽道:“可当时槐木野明明也在现场,是小淮先拿到手试甲,明明是她手慢了,怎么能说是我偏宠呢?” 陆妙仪掩唇轻笑:“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林若伸手摸了摸小淮的头,勾起唇角。 “那么,你真要我去西秦么?”陆妙仪温柔地问。 “我想通了。”林若微笑道,“我觉得你的道国很有前途,但却不该由你那般做,君权与神权,不该合一。” 陆妙仪微微挑眉。 林若给她讲:“塑造一位神灵很容易,但宗教本身,要求服从,但我求的,不是服从。人应该拥有追求真理的渴望。” “道主谬矣!”陆妙仪坐直了身子,“人岂能无敬畏?若无真神指引,如何渡这浊世洪流?我虽虔信真神,可医药、格物之理,哪一样落下了?” 她可是陪着神仙姐姐做出好多神药的天下第一神医呢! 林若问他:“你追求真理,那你信李家道么?” 李家道,是道家从张鲁的五斗米道破碎后,传来的谶言(预言),就是‘李弘降世,开万世道国’。 陆妙仪轻挥衣袖:“谶言机锋,不过借石铺路罢了,端看如何解读。反正只要出来人,就能往上边靠,比如西汉末年,有谶言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当时就有人为了让自己应上这预言,主动把名字改成刘秀。 再比如西秦的苻氏一族,因为一句“艹付应王”的谶言,就把自己一家由蒲改姓为苻,反正只要能靠上,那都不是事。 林若讲道:“以你之见,从黄帝飞升至今,已经三千多年,那么,该如何实现这个人间道国?” 陆妙仪果断道:“我不知道,若知道,我就是道主了,所以道主你要怎么做?” 第29节 林若幽幽道:“还记得我说人力不足道,天力方足事么?” “知道,你说人力有时而穷,而光、水、矿中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想让人过上好日子,就要把这些力量用出来。”陆妙仪微笑道,“所以,你做出火药和那个蒸气小球后,我就相信你了,虽然你现在只能用水之力。” 林若点头:“可是,要怎么让人开发才智,把这力量放出来呢?” 陆妙仪道:“还请仙子指教。” “奖励!”林若果断道,“要对妙仪院的子弟进行奖励,对发明的人进行奖励,专利制度暂时还不现实,等我统一天下都能施行,但奖励,却是可以看到的。最重要的,还是制度。” 以徐州为例,一开始,她就拉拢陆韫,坚决打击江南世族囤积控制丝麻价格,多方采购物料,对各地的丝麻进行一定税收减免。 随后以河流为命脉,徐州军天下闻名,敢在徐州水道抢劫的,无论多远,都会被她放槐木野追杀——这也是徐州军练兵的最大的手段。 有一个稳定的市场,有稳定的基地,她治的徐州才有可能富足。 再比如东海马场,她必须有有守住马场的实力,才能建立马场,才能利用马场,开建驿站,做为经济和情报来源,也能与那些本地人分享利益,不至于被这些地方的市场拒绝进入。 当然,为了让各地市场开放,陆妙仪研究的药物,是打开市场最好的敲门砖。 天下大事,无下于生死,徐州的几种神药,尤其是治疟疾和吸血虫病的蒿草丸和驱虫丸。 靠这利益驱动,岭南士族才会大规模开始砍伐山林,种植甘蔗。 毕竟死在这两种病里的岭南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更别说治水土不服的“命水”,材料简单,草木灰加糖加盐按一定比例混合,放到陶罐中密封,需要时打开煮熟喝下去,虽然不会止泄,但能有效补充电解质,把人的症状稳住 ,剩下的,就交给免疫调节系统。 这个缺医少药时代,人类的免疫系统,那是真的给力啊! 也是这些原因,徐州度过了稳定的十年,并且面积比原本扩大了三倍,属于苏省加半个安省了,就差建康城就齐活。 林若也是靠着这样的土地面积,才有争天下的基础。 生活不过是一场演出。 所以,要稳定,不能让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生产资料,需要培养一波新的、有新知识的官吏,才能支持她改革。 这其中的人才,不能给陆妙仪的道国,陆妙仪的道国可以用来传播卫生知识,传播徐州的好处,但不能在徐州内部传这种东西…… 林林总总一堆,陆妙仪懂了,但她还是不愿意:“神仙姐姐,你明明就是下凡的神灵,建立道国有什么错。” 对她来说,一个天上降临下的神仙,带来能治愈疾病、战乱,给天下富足、安定的神仙,这个时候,天下的人就该跪拜降服,抓住这种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是让人间拥有晋升道国的机会,怎么能放弃? 那些凡夫俗子,不尊神灵,她是改正他们的过错,是大功德。 林若不由得叹气:“你听懂了,但你坚持的,这是我不能答应你的。” 陆妙仪撇撇嘴:“行吧,不答应就不答应,那先前的事情,你原谅我了吧?” 林若幽幽道:“只要你不再印我的画像,我就原谅你。” 陆妙仪果断道:“好,我以后不会再印你的画像!” 林若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我保证!”陆妙仪抱怨了一句,这才道,“那你是要我去西秦了?” 林若点头:“苻坚这人吧,你去给他母后治病,无论治不治得好,他都不会说什么的,他最好名声了。” 说起来,苻坚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 历史上,汉朝炀帝华山巡游时,被民夫叛乱杀死,死得太意外,且是和百官被一起端掉,没有继承人,于是朝廷陷入三家刘争霸,三个刘姓王爷打得乱七八糟,骚操作不断上演,他们死后,各地的藩镇军阀又立了三王的子嗣、偏远的宗室为皇帝,这第一波大乱斗维持不到十年的时间,很快就洗牌了,然后就是氐族、慕容与拓跋鲜卑两家三家渐渐变成吃鸡大赛的最后玩家。 西秦立国后,平定叛乱,又出个暴君,一番折腾下来,等苻坚继位时,已经三十六岁了,和他的丞相王猛休养生息了十年,国力强盛。 然后,按历史,他们本应该在七年前南方大乱时,王猛带着西秦南下,获得了襄阳、洛阳、蜀地,便见好就收了,开始消化自己的地盘,慕容氏则南下建康,于江南大肆杀掠,在南方激起了强烈反抗,不但没能稳定统治,反而严重掏空了国力。 这个时候,没有外敌,慕容家的内乱基因就又冒出来了,内斗中,大将慕容缺出走,被王猛瞧到了机会,灭掉了燕国。 整个天下看起来又有统一之势了。 但这个时候,王猛死了。 老王死前交代苻天王别急着统一,毕竟刚刚拿下燕国,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二五仔,家里没搞明白呢! 但没有王猛,苻天王没能控制住洪荒之力,他看着南方还是三股势力,没有统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真让南方再统一了,他的大军想南下,那得什么时候了! 于是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老王刚刚埋了,草还没冒头呢,便要发兵五十万南下,谁劝都不管用。 南方荆州崔家、蜀中范家、江南陆家三大已经打出狗脑子的势力,终于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南方三家都没有坐视对方陷入战乱,苻坚更是派出出身南朝的使者去劝降。 关键这个时候,苻天王搞出了骚操作,他为了展现仁君的气度,允许双方摆阵,让对方先进攻,毕竟敌五万我五十万,优势在我。 然后大败,北方瞬间崩溃,没有了王猛,苻天王虽然战斗力尚可,但他兵败后做出选择那真的是……每一次都避开了正确答案,看得后世人连连惊呼老大快停手! 北方再一次乱起来,青州的广阳王却悄悄崛起,南下先是依附陆氏,再打败荆州崔氏,最后收复蜀中,谢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崛起,再趁着陆氏内斗,渐渐壮大,废除了皇帝,这时北方慕容缺死了,一下子又进入了慕容打慕容的内斗状态,谢颂便趁机拿了北燕地盘,加上关中的姚兴也正在乱来,勉强就算统一了。 然后,没几年,他却死了,天下又一次开始了吃鸡大赛。 所以,这样的仁义王者,陆妙仪去是一点不用担心安危的,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盯着,”林若微笑道,“你去西秦,以苻天王的气度,我会传你些治国之方略,他会很愿意你进入中枢的。” 有些社会实验,在自己这不好做,放西秦,却是刚刚好。 陆妙仪眸光微动:“道主放心,妙仪必不会让您失望。” 第37章 属下太有想法了 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换上朴素麻衣的西秦使者苻融, 正游走在淮阴水道的街巷上。 虽然心中忧愁母亲的病情,但他另外一件任务,便是奉皇兄之命,探察这新兴的徐州势力, 所以, 纵然再是忧虑, 也要提起精神, 来观察这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徐州, 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又想起了清晨去拜见过的大司马陆韫。 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时,兵锋所指的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北燕慕容氏, 倒是和后来崛起的西秦没多大冲突, 所以,西秦和南朝的交往, 还算融洽。 回想起片刻前与陆韫的会面。那位南汉权臣,还小他十岁, 青衣布袍, 谈吐间却气象万千。无论是对《盐铁论》的见解,对西秦改革府兵的推演,甚至对北方胡汉融合的深入思考,还有北方气候对胡人的影响, 都让苻融深感震撼。 这种感觉, 他只在与先丞相王猛在世对谈时感受过,其底蕴之深,令浸淫汉学多年的苻融也感到一丝压迫。 想到王丞相, 苻融又感到痛心,在他眼中,一手将西秦打造成力压慕容, 夺得洛阳、河东、并州之地的王丞相,那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将胡汉各坞设立军府,开启科举,唯才是用,还有几乎无敌的带兵之能,哪怕他再活一年,说不得便能拿下北燕。 偏偏就因为过多操劳,早早逝去…… 而失去了王丞相,皇兄有些举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那些优秀的汉人学识,全用来与反对他的人辩论了。 越想越心忧,苻融索性把皇兄的事情抛之脑后,仔细观察着淮阴城池,这里街道平整,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药材的苦香、新纸张的草木气息。 正好到了午时,有些饿了,想到钱使者先前在街边摊上随意买的肉饼,苻融来了兴致,他随意选了个大树下的街边摊子,让摊主上些拿手菜,于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条端上,劲道爽滑。更让符融惊讶的是,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和那股扑鼻的咸香。摊主慷慨地撒了一勺盐!还有,这汤也太过鲜美了!他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底。 他不动声色地吃下,又点了一碟炒豆渣。褐色的豆渣浸润着油光,点缀着葱花蒜末,香气勾人。一口下去,干香四溢,毫无想象中的苦涩粗糙。 “味道不错。”苻融状似无意地对摊主说。 摊主咧嘴一笑:“官人外地来的?咱徐州的豆渣用铁锅菜油炒,佐料给得足,香得很呐!盐也便宜,不怕放!” “这铁锅,”苻融看了一眼,“徐州可以随意买么?” “看您说的,淮阴城里当然可以随意买了,”满脸风霜的摊贩爽郎地笑道,“但只有一条,不能乱卖,若是轻易卖到徐州城外,抓住一个,都是要重罚的。而且,这锅上都有钢印标记,能追查的,都是的那些可恶的胡人,总是来偷锅,有一段时间啊,把整个淮阴的铁锅都买贵了,气得州府里放了槐将军去追杀,把周围走私的坞堡,一个个打地鼠一样的,全敲干净了,这才止住势头。” 苻融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西秦长安的贵族们,还在为从“千奇楼”弄到一口铁锅、几件甲具争得面红耳赤,谁家里要是没有铁锅,客人来时吃不到新鲜的炒菜,便十二分的没面子,这几乎都成了贵族世家们的门面,因此,哪怕多方加价,找尽关系,西秦的贵族们也想要铁锅……这可是关系到自家门第会不会被人看低。与之相比,加的那点钱,完全就不值一提,至于耗费的人脉关系——说什么傻话,能有铁锅,本身就是在彰显自家十足的人脉关系啊! 在这种情况下,走私一点铁锅怎么了,北燕和代国那边弄得比西秦厉害多了! 尤其提拓跋鲜卑的代国,草原上的燃料何其宝贵,家里有一口铁锅,挤奶、储水、熬肉,都能齐活,冬天煮一只羊进去,一次吃不完,可以在天冷时冻成冰块,绑在牛马上迁徙,需要时敲一块下来煮着吃,这些东西,如今已经和茶叶一样,是草原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想到这,他越发理直气壮,要几口铁锅怎么了,都是徐州太抠门!每年草原上送来交换的马匹少过你了么?下次不给铁锅,信不信我们把马都阉了再给你们! “这汤真是好味,”苻融微笑着吃了一口有些泛绿的腌蒜,“不知是由何物熬煮出来的?” “这是的海菜汤,”摊主给他看了一块紫黑色,带着些盐渍的干货,“听说是盐亭那边的海菜,长在礁石上,退潮后刮下来,晒干便是这货,用来做汤甚是鲜美,如今盐亭那边修了海堤,起了许多磨坊,去那边赚钱的人可多了。” “海堤、磨坊?”这两个东西完全超过苻融的认知,“这、大海为何要修堤坝,和磨坊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这明显就是一个文人向他露出求知的神色,摊主瞬间找到优越感,立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大海是有潮信的!那潮水高的啊,最大的时候,有两三丈呢,所以盐亭那边,一直都是盐碱地,种不了什么东西,但是啊,州府前些年把小河道上能修的水道都修了,实在没地方建水轮推动织机了,这没办法啊,就得往海边找,往下游找。” “嘿,说来也巧,当时有人就在那海边河口建了一座磨坊,谁知道一涨潮,你猜怎么着,海水倒灌,推动起水轮来,比那河水转得还快!”摊主说的都激动了,“这下子,器械院都被惊动了,刺史亲自带了十几个学生去勘探,然后啊,就说只要在东海修一座海堤,不但能阻止海水倒灌,还能每一里建一个潮水磨坊!” 苻融顿时皱眉:“这,东海绵延数百里,这堤坝,得修多长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摊贩主顿时更骄傲了,“州府里放了盐亭那边人自己修筑,到时谁修了那段堤坝,以后上边的磨坊就是谁的。这消息一传出来,南边的、徐州本地的、甚至还有荆州、岭南的人,都来盐亭修筑堤坝,还是自带干粮,如今不过三年时间,那千里海堤,都快连成一线了!” 苻融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明悟,想到了先前关中时,王丞相禁止在拦河使用水碾的事情——水碾简直就是个生钱的机器,且不用人力牲口,有一座磨坊,便能取得来碾粮人一成的粮食,但他们把河道拦了一层又一层,让水道几乎静止,完全推不动水车,妨碍灌溉。 于是王丞相亲自处理了几个不愿意拆去水碾硙的刺头,关中水力顿时为之一清。 但是……这里人,居然利用海水做磨……这简直是……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将来长年用水冲刷灌溉原本海堤下的盐碱之地,必然能有数万亩的良田,又能借水碾生财,那堤坝旁边的积蓄海水的盐池也能生些海菜之类的东西……苻融一时无法形容,那种冲上天灵盖的凉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啊! 什么叫巧夺天工啊! 甚至能让视力役为恨的农人,主动去修筑堤坝,而不耗费州府钱财,还能在这些磨坊里收到税收! 他忍不住高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在西秦,怎么没收到这消息?” 提起这事,那摊贩神色间也浮起愤怒:“还不是那些盐亭海边的刁民们,说那地自古就是他们的,硬要他们自己修筑,等我们这些小民知道有这事,还是这些盐亭的刁民们知道自己修不起来,找咱们借钱,说愿意分借钱的一成利,这才收到消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离自家拥有水磨那么近的时候,但等他和家里亲戚凑起钱来时,那些吃独食的混账东西却说已经够了,不再接受了。 苻融忍不住道:“这,你们不怕他们不还么?” 那摊贩冷哼道:“这可是千奇楼给他们做的担保,用得着担心千奇楼还不起么?” 哦,那没事了,苻融忍不住摇头:“千奇楼啊,那是不用担心,可是……这堤坝与磨坊,千奇楼自己也可以修筑吧,怎么就让那些宗族修筑了呢?而且,有那么多米粮要磨吗?” 以一里一座来算,这可是五百多座水磨坊啊。 比关中的水磨加起来还多了! “你们北方人懂什么,”摊贩摇头不屑道,“且不说晒干的玉谷磨细了才好煮,这豆油、菜油、花生油都得要磨坊,尤其是那豆子,能抽豆皮,做豆干,晒干了还有豆粉,南方喜欢素肉的,全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以豆抵带肉,人吃了有劲,马吃了管饱。这几年来,就是最穷的人家,也舍得种几垄花生油菜,做点尝点油腥了!靠的不就是这些水磨坊么?” 苻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感慨道:“民间果然卧虎藏龙,阁下有如此见解,为何在这闹市经营这些营生,不如随我回西秦,倒也不失一场富贵……” 摊贩老脸一僵,抱怨道:“我哪有什么见解,都是我儿当初知道这消息后,给我讲的,让我用钱去买他们的债,只是,只是那是全部家当啊,我哪能不犹豫啊,等听他念出茧子,好多人都买了,我总算想通了的时候,人家已经不收了……为这事,我儿都气哭了,说啊,说他这辈子没本事在淮阴买宅子了!” 可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都是那可恶的盐亭人,不等等他! 苻融目光一亮,不由问道:“那令郎如今在何处啊?” 说到这事,摊贩老板可就骄傲起来:“呵呵,我儿子早早考上淮阴书院,毕业去了游缴骑,如今已经是一位游缴了。” 第30节 苻融顿时面色更复杂,嘴边的汤也不香了。 这样的见解,居然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么? 铁锅……盐……菜油……磨坊,苻融咀嚼着豆渣,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越来越浓烈。 他们曾经还在为关中子民安居乐业,有法可行骄傲,但在这里,柴米油盐却是寻常百姓摊头的普通器物和足量调料。这徐州的富庶与高效,已然渗透到了底层肌理。他突然意识到,它的根基,远非表面上一州之地的军事力量那么简单。 这是打造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啊。 难道林夫人真的是天上的神仙?若是能将林夫人带回长安,对西秦必然是不输给王丞相那般的助力,天下可得矣! 正沉思间,远处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只见城门方向涌来大量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崇敬。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当先入城,簇拥着一位身披明光铠、英气逼人的女将。那铠甲在夏日阳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华,仿佛水银一般。 她的坐骑神骏非凡,本人更是姿态惬意,一手挽着缰绳,微微昂着头,眼神扫过欢呼的人群,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睥睨。在她身后,长长的队伍垂头丧气地走着,是身披残破北燕军服的俘虏,足有上千人之多! “槐将军!是槐木野将军班师了!” “看那些燕虏!痛快!” “将军威武!” 百姓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苻融眼神锐利起来。槐木野!林若麾下负责对外作战的头号大将。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副几乎完美无瑕、设计精妙的甲胄上流连。那材质,那曲面,那关节连接的流畅度,远非寻常步卒的札甲可比……符融想起了徐州引以为傲的一万精兵,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好威风的女将军。”苻融感慨了一声。 他对说服林若让陆妙仪入秦的事,更觉艰难了。 有这样的底气,林夫人,真是人杰,这就是天命还在中原么,还在……汉人身上? …… 槐木野一路冲到主公府上,顺手解下铠甲,放下武器:“主公,主公,我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么,尝没尝咸淡,跟你讲,那是我追了好几日才追到的!” 林若执笔的手一僵,看着冲进来的槐木野,顿时无奈:“还没吃。” 槐木野顿时皱眉道:“这是为何,那人父虽然老了几分,但也颇有姿色,你喜欢嫩的,我不也给你找了少年么?” 林若顿时恼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槐木野目露嫌弃:“不管,你至少看个囫囵啊,尝一口而已……” 林若拍桌:“行了,说说彭城的情况!” 槐木野这才冷哼一声:“好吧,彭城那边,还有粮草七千石,我俘虏了守城士卒六千多人,还有的跑掉了,钱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枯水期挖运河淤泥,彭城的墙壁让我打碎了一个角,还没修缮,你让荼墨去处理就好,我留下了崔景明暂时驻守,沿途的坞堡没有反抗的,走到哪都主动送粮,还问夏收已 经过了,能不能在今年把他们的户籍上到州里,他们早就已经把县学修上了,比你在槐阴准备的房子还好,就等你派学生过去主持了。” 林若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些在淮河一带的坞堡,真的随便能倒往任何阵营啊。” 槐木野忍不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一个靠谱的,既不会横征暴敛,又能有足够兵马保护治下的上官很好找么?他们要不是抛不下妻儿祖业,早就过来了,行了,懒得说了,你说吧,接下来呢,我去哪里,打几支?” “你这脾气,”林若按了按额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兵马需要休整,需要时,我会让你出兵的。” 槐木野点头,转身就走。 “不许晚上把人家绑了丢我院里。太伤人了,”林若在她身后淡定道,“你敢这样做,我回头我就把你弟弟发配到岭南去!” 槐木野背脊一僵,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怒火,磨了磨牙:“知……” “你这次做得不错,有功,今年的新铠甲,多给你两百套!”林若立刻补充。 槐木野紧绷的脊背立刻放松下来,脖子伸得老长,左右看看:“你说的啊,纸呢,我现在就写报告,你立刻就批条子!” 林若没答话,但兰引素已经熟练地把纸笔递了过去。 槐木野愉悦地蹲到小边几上写报告去了,所有报告里,要武器铠甲的报告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写的。 林若这才幽幽道:“对了,陆妙仪回来了,去了你伤兵营试新药,你回头看顾着些……” 话没说完,槐木野瞬间冲出出去,没写完的纸飞在空中,缓缓飘落。 林若无奈按住额头,道:“真是够了,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兰引素低眉敛目,静立一旁,仿佛这话里没有带她一样。 第38章 不同画风 历史车轮滚过来了…… 淮阴书院, 小皇帝刘均正在其中漫步。 风吹动了蜿蜒石径缝隙间的深绿苔藓,他的皂靴踩在光滑微凉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这里是闹市中的一方静谧所在,骤雨洗刷过的白墙黑瓦格外分明, 层层绵延的回廊下, 偶尔能看到三两个学子抱着书本匆匆穿行, 他们的低声讨论被远处大操场传来的呐喊和马球场上的阵阵欢呼声淹没。操场边的空地上, 石锁、刀架、箭靶等器械一应俱全, 几个壮硕的身躯正在上面挥汗如雨。 但这里最让他喜欢的,却是那间位于西跨院的药剂室。 那里有各种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皿, 有药剂混合变幻出的迷人色彩, 有石灰水倒入量杯时腾起的细细白雾。那时,幼年的他沉醉于矿物如何被提纯、分离的过程, 在坚硬的玛瑙研钵中将矿石一点点研磨成细滑的粉末,或是看着一滴神秘液体加入器皿后, 里面物质骤然变色翻腾, 深褐转为澄净的橘黄,抑或在底部沉淀出星星点点的结晶。 他在皇宫里甚至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照着样子布置了个简陋的“丹房”。每当被深宫束缚得烦闷,他就会溜进去, 笨拙地尝试重现那些能让他感到平静安宁的操作。 静立在这药剂室的门口, 他蓦然想起最初学习“扇嗅”时的狼狈。那时阿若根本不给缓冲,直接举着一瓶氨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怼到凑上前观察的他们鼻子底下!刹那间, 一股浓烈霸道到了极致、仿佛要把人整个掀翻顶出脑壳的味道直冲上来,泪水瞬间决堤,呛咳声此起彼伏, 他狼狈后退,东倒西歪。 阿若清亮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声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都记住了吧?为什么要扇嗅呢——就是为了让这味儿隔着扇子飘过来那么一点点就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然而,这丝笑容如同晨露般飞快蒸发,随即被更深沉的低落取代。 身处徐州这片暂时由阿若掌控的土地,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必每时每刻笼罩在陆韫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严密监视之下。 我是汉室正统!他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只要不放弃,卧薪尝胆,终有一日能如同中祖皇帝那般中兴汉室,而不是像汉献帝一样,在屈辱和悲凉中耗尽一生。 这几日,就在这淮阴书院,在这些充满了奇思妙想与蓬勃朝气的青年学子中间,他会悄悄坐在课堂的角落,或者在大操场的看台石阶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早先,书院初创之时他也曾来过。那时的阿若站在讲台上授课,说实话,效果实在难以称道。她总是写得满黑板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和算式,语速飞快,每每讲解,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这么明白浅显的道理,我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 那种理直气壮,常常让整个教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那时,他学得很艰难,多少个课堂上,他对着那些艰涩的算式揉得眼睛发酸,如今的他,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公式推演直角三角形的边角关系,灵活解出各种复杂刁钻的方程,精准无误地计算那些奇形怪状物体的体积和面积,也能尝试着证明关于那些藏在图形里相等或者是垂直平行的线段。 至于那些更艰深的“导数”,虽始终如同雾里看花,却也勉强能运用一些死记的公式去推演物体下落所受的重力,分析出几种简单力的作用方向。 可是,这些在书院里熠熠生辉的知识,一旦回到那座建康城深宫禁院的高墙之内,便毫无用武之地。 他,这尊贵的天子,能用这些去做什么呢?他无法亲自踏足田间,为子民丈量那一亩三分地;他不可能深入户部,对着堆积如山的税赋文书去演算核对繁杂的数字;他更没有办法挽起袖子,去改良一台织布机或者向农人推广新的种子。 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端坐在那冰冷高大的御座之上,接受陌生群臣例行公事的跪拜。他身边仅有的力量,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黄门太监——可在这狭窄到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内廷空间,又有谁知道,这些看似谦卑的面孔之下,藏着多少是陆韫精心安插、密切监视着他的耳目? 现在身处徐州,他终于难得地“忙”了起来。 江陆氏支系、树大根深的顾家、底蕴深厚的沈家,还有荆州强盛的崔氏,蜀中范家……这些盘踞一方、如同地头蛇般嗅觉敏锐的世家豪强,像最谨慎小心的鼬鼠,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他这位暂时脱离樊笼的天子近前。直接提供人手助力太过扎眼,但一份份沉甸甸、装满真金白银的“汇票”却及时而殷勤地送到了面前,如同甘甜的泉水注入了他那早已空虚干瘪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不动声色地罗致真正属于自己的得力臂助,培植起忠诚可靠的核心羽翼;有了钱,他就有可能松动那些并非铁板一块、足以被财帛打动的……人心壁障。 ……若是,阿若她能发自内心地支持我该多好啊!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先前那份因忙碌和被关注而产生的短暂欣喜,便迅速冷却。 阿若只是为他在陆韫阴影下,暂时撑起一把伞,保障他性命无虞罢了。 然而,她绝不会为了他去动陆韫分毫的根基。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个局外人,看着阿若与陆韫在朝廷中维持着一种精妙又脆弱的平衡,甚至在某些时候达成不为人知的合作。他这位天子,存在的最大意义,仅仅是一个能让各方势力在表面上维持牌局继续下去的借口! 明明……明明只要阿若肯将她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投注到他身上,他就能夺回那理应归属于天子的一切权柄!他甚至愿意以世间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作为承诺,诚邀她与自己共掌这万里江山!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厚重吗? 怎么……怎么她偏偏……就只看上了那个除了有张迷惑人的脸皮外不过尔尔的谢淮?! 难道一副好皮囊,真的就比这锦绣河山的分量还要重吗?! 越想心头越是憋闷,那股酸涩的痛楚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烦躁地在回廊间来回疾走,试图将脑中翻腾的念头甩开。可最终,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若处理公务的宅邸走去。 …… 阿若总是很忙,刘钧在院中等了快半个时辰,几乎数完了葡萄架上有多少片叶子,才见到阿若。 “你不去和崔凝之他们秘聊,怎么有空在这里见我。”林若坐在书案前,一边写批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来到徐州已经五日了,”刘钧幽幽道,“你就见了我两次,阿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怕黑,你都陪着我睡……” “是啊,”林若依然没有抬头,“以前你肠胃不好,又挑食,我还给你磨豆腐,给你缝衣服,现在还需要么,需要的话,我安排人去给你做。” 刘钧按住胸口,难以置信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 你! 林若将一件批改好的文书放到一边,终于抬头看他:“所以呢?救了你,还要以身相许,死而后已?” 刘钧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以能这么想我!” 林若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嗯,这是彭城加入治下后,新的道路修缮拨款安排:“我怎么想不重要,你的选择才重要,钧儿,你知道的,从你满十八岁,我就放手了,不会管你一辈子。” 刘钧心口越发痛了:“为什么,明明你有能力,我有地位,我可以助你控制朝廷,清除陆韫,我们一起中兴汉室,我们一起治理天下,北伐俘虏,这样的难道不好么,不是实现你的愿望么?”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林若看完内容,“钧儿,我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放到朝廷的权力拉扯中,我选择徐州这混乱之地,另起炉灶,你需要等待陆韫露出破绽的时候,夺回自己的权柄。” “他把控朝廷十五年了!”刘钧痛苦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朝廷里只有你愿意与他敌对,崔凝之、范静修等人,都只是守着自家势力,陆韫不动他们,他们便也与他相安无事。” “那就去拉拢,去交换,”林若抬头,“钧儿,我给过你选择,你选择了归位,那就要承担一切现状。” “那若当年是我留下,是谢淮代我去当这傀儡呢?”刘钧嘶声道,“你会坐视谢淮如我这处境,而不援助么?” 林若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钧儿,一定要把话说那么明白么?” 若是谢淮在那个位置,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掏空汉室,图谋江南了。 刘钧垂下眼帘,幽幽道:“说到底,你还是不喜欢我……” 林若笑了笑:“行了,钧儿,我就算喜欢你,也不会拿事业当嫁妆,你在我这,赚不到太多东西。” 刘钧难过极了:“你还是那么狠心,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好了,我走了,别告诉谢淮我来过!” 他起身,维持着自己尊严,高傲地抬起头,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林若低下头,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 兰引素悄悄抬头看了主公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分类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那小皇帝,怕是自己也分不清,自己需要的、喜欢的到底是主公的人,还是主公的权势吧? 用动之情,晓之理的办法来拉拢主公,这水平过于低了,连刚刚出去的陆韫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人家可是愿意用利益交换,虽然也不是太多,聊的却都是家国大事,这才是主公愿意分出时间的利器啊!你就算谈,也该是想些计划,出来请教,而不是直接问主公愿意不愿意谈情说爱。 第31节 兰引素忍不住摇头。 …… 刘钧才出门,就看到回廊下的陆韫,顿时心里的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不是要接见那西秦使者么,身为大司马、尚书令怎么那么有空,在这数叶子?” 陆韫神态淡然:“我与你不一样,要与她商量驻军调动之事,在这仅数了十来片叶子,便入内了。” 刘钧险些破防,但却必须维持风度,只能冷笑道:“是么,我能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你就只能找这些公事才能入内么?” 陆韫微微一笑:“ 陛下,很难过吧,臣在一日,您便只能与她谈私事。” 说到“臣”字时,他语音微微上挑,不须要摆什么表情,那挑衅的火焰,几乎就要把整个院子烧起来。 刘钧自知在口舌上不是他的对手,甩袖离开。 陆韫看着他气冲冲地离开,沉默了数息,抚摸着手中的书卷,对旁边的侍从道:“礼物都入库了么?” 侍从恭敬道:“是的,大司马,您还要继续迷路么?” “不必了,”陆韫语气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怒意,“废物!” 明明他和阿若还有要事相商,却硬是被他打断了! 能说两个时辰的安排,就因为这狗东西,被阿若仅用一个半时辰就安排了。 好些想要相谈的东西,如盐铁论、治国韬略、北方气候与胡人南下的关系……都还没有来得及继续相谈。 结果呢,浪费他的那么宝贵的时间,这玩意废物没说两句话就出来了。 就这,还想中兴汉室? 若是沉住气,先乖巧当个傀儡,以此放松他戒心,他还能高看他一眼…… 想着,出门时,他与进门的谢淮擦肩而过。 双方都没多看一眼,也没有回头。 不过……心念电转间,陆韫便想到,谢淮能从正门入,必然是要替代槐木野出征,如今北燕西秦都算安宁,这是要将谢淮派去何处?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军备出现,要开始为止戈军换装了? …… 房中,谢淮接到自己新的任命。 “啊?要我北上驻守,以防广阳王南下?”谢淮回想了一下脑中地图,“按理,彭城虽然靠近青州,但到底不是广阳王治下,他会舍得动用兵马,为慕容鲜卑南下壮势么?” 广阳王是有名的墙头草,占着青州,归附北燕,却没少对南朝示好,那腰就如没有脊椎一样,十二分顺滑,这么些年都能维护住自家势力,还是有些水平。 “北燕如今的皇帝懦弱无能,执掌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我们占据彭城,以广阳王对北燕上下的熟悉,必是要做个样子,南下给慕容看看,以示忠心。”林若微笑道,“你便去路上守着,顺便,把你那二叔夫妻送回去,他成天让谢棠引见,要代广阳王与我商谈……” 林若忍不住摇头:“他做得了什么主,你去,让广阳王亲自南下,和我谈。” 她要借北胡天灾南下,与西秦瓜分北燕的地盘,那就必然不能容忍青州成为自己的辖区中的一块不治之地。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消息传播极为不便,如果不几方联系同时进行,而是一个个来,那等联系完了,天灾估计早就过去了。 广阳王接下来的选择,决定了到时他是搭上便车,还是被车轮碾过去。 “若是广阳王他不愿南下呢?”谢淮乖巧地问。 “那就拿下。”林若平静道,“若有反抗,杀了也无妨。” 第39章 大家都喜欢 你说的都对 谢淮被林若安排去处理带兵北上的事情, 兵马调动,粮草分配,还有士卒的安排,都耗费时间, 再没时间翻林若的院墙。 每月的第十、二十、三十日, 都是徐州规定的休沐日, 每到这一日, 徐州上下的大多工坊会暂时停歇, 工坊的织工们也会趁着的这难得的休息日,打扫宿舍, 清洗床铺, 相约沐浴。 这几日,都是淮阴街道上最热闹的日子, 趁着这难得的放假时间,林若带着自家好友, 跟在了身后, 去城外视察她准备的新开发区。 槐木野是林若最喜欢的护卫,她天生对危险有着强大的第六感,战斗力惊人,不拿武器时, 收拾起人来一拳一个小朋友, 除了喜欢怼她,几乎找不到缺点。 阳光滤过运河上氤氲的水汽,落在林若和槐木野身上。 来往都是行色匆忙的车马, 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穿着的朴素的几人。 林若身上穿着宽松的白麻半袖长裙,长发塞在精编的草帽洞里,宽松的裙裤被河风吹起涟漪, 看着淮河上的船来船往,颇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 不远处,河港码头上,滑轮组的嘎吱声不间断地传来。巨大的木吊臂上斜拉着椰棕绳,保持三角形的稳定性,在轴承旋转间,将一包包打捆的麻皮、羊毛从船上吊起,或者将成捆的布匹装上等待的大船。 滑绳下,码头力夫们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身躯上淌满了汗水,纵然上下船卸货时有省力的机械,能减少掉落水中出事的几率,可搬运、捆绑、固定……这些力量与技巧结合的活计,依旧需要这些强健的血肉之躯。 送到码头板车上的货物各种各样,但从码头上运到船上,最多的还是白色的细麻布。 不止码头上,连这一路的官道上,也有妇人拿出一些布幅不大白麻布,摆在路边,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着路过的商人购买。 林若走到一个小摊前,随手拿起一块细麻布,它完全没有麻布的粗糙灰黄,相反,它洁白、柔软,便是小婴儿穿,也不会觉得刺挠,虽然比不上丝绸那般光滑,但也是上上品的好布。 “自己织的?”林若微笑着问。 “和织工们换的,”那妇人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大织坊都会有些裁剪的边角料,便宜卖出,我帮着缝洗,她们便会用这些布片抵偿给。别看只是布片,但拿来缝补、或是拼接一件衣棠,都是上好的,做中衣也适合,您上上手,这布保证厚实。” 林若捻动那白布,唇角微微扬起。 这布当然是上好的,感谢那位写文的大大,在她的剧情里,写了女主在玩家的帮助下,改良了土法织布,还写得很细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把草木灰水液升级为浓缩苛性钾。 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把草木灰加水煮沸 ,然后过滤去渣 ,就能获得天然的碳酸钾碱液。 然后加入石灰水,反应生成碳酸钙和苛性钾,反应完成后,生成的碳酸钙沉淀,而留下的清液即得就是大于10%浓度苛性钾(koh)溶液,这样的钾液碱度是草木灰的三倍,能更快溶解麻纤维里的木质素,再采集用皂角果,煮练时按麻重5%添加,脱胶效率提升40%。 仅仅这一样改进,麻就会变得柔软,不会和穿着和穿木皮似的,须要用人体多穿多洗来软化……真到那时候,软是软了,布料也快散架了。 也仅借着这种容易获得的纺织药剂,徐州的麻布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毕竟,丝绸光原料价格就是麻的八十倍有余,更不必说织麻一架普通织机就能搞定,而丝绸则需要缫车、络丝、精织提花,人工成本加起来,成本是麻布的二十倍。 这种情况下,价格和普通土麻布打平,请问哪个地方的土布,挡得住这种降维打击呢? 林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布放下:“这种已经拆开的碎布,也会有人买么?” 那妇人将怀里孩儿抱紧了些,羞涩地道:“自然是有的,用这个,做些妇人的小衣物,用买一匹大布浪费,小布却是容易,很多外来船夫,顺手便买一框,回家里无论送礼还是作钱,都是极方便的。” 林若点点头,起身沿着河岸,继续向自己安排开发区走去。 槐木野倒是很疑惑:“我记得先前你把软布的方子卖出去啊,怎么这些外地人还要买这种软布呢?” 她还记得,当时要把这软布的方子卖给江南和岭南的大户豪强们时,整个团队包括她都炸了,当场拿着武器,问是不是陆韫威胁主公了,她这就去取了陆韫项上人头! “当然还是成本了,”林若忍不住笑道,“这么一两锅水的小门小户,能出多少麻?” 她漫步在河道边,很快入目便是一片庞大的棚户区,许多女人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堆积如山的衣装,水花四溅,她们的说笑声压过棒槌声。 这代表已经靠近她的新开发区了,这些人和棚户的存在,本身便是纺织新区的副产物,她们大多是农闲时周围找活计的农人,有空了,便过来为那些无暇顾及家庭的工人们解决洗涤缝补,赚些小钱。 而那些…… 林若看着那些由芦苇、树支、稻草搭出的人字形棚户,顿时感觉到头痛:“怎么还没拆除,不是上个月就让拆了么,这地方一着火,那得烧多少人?” 兰引素平静道:“主公,拆过了,但十余天后,就又有人搭上了,这东西就地取材,甚至于有些黑工就那样露天席地,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您再把他们驱逐一次。” 林若顿时不说话了。 她当然可以一句话把他们都赶出去。 做为一州之主,她随口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当初就是这些人,告诉了她这一句话,是有多少人无法承受。 淮阴有巨大的用工需求,初时她对户籍管理没那么严格,时常有乡下人入城找活,特别是妇人,许多妇人入城之后,宁愿捡着窝棚,做着脏活累活,也不愿回村,中间她把户籍收严实了些,结果许多人宁愿跳进淮河也不愿回原籍之地。 不得以,林若便宽松了许多,回还是要回去的,但是时间可以宽限至一个月,而且,若是找到了工坊的正式工、或者有城中住户的担保,也可以有淮阴的临时户籍。 不是她不愿意放宽,而是不设户籍,人又聚集多了,便会滋生许多的罪果,发生恶事之多,曾经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兰引素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幽幽道:“主公,其实,淮阴已经是个很好的地方,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你就当是给他们机会。 ” “是啊,走吧。”林若有些无奈,顺着官道,看着那棚户区的一条条狭窄小路,通向更深的地方,抿了抿唇,但也知道,在这种生产力的情况下,这种窝棚是外来者唯一的选择,真拆了,他们就会化成更多找不到的黑户,盘踞到闹市去,说不定还会被人三两句骗走,卖到不知何处去。 走过绵长的棚户区,轰鸣声先于视线抵达。 不是一种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轮轴转动、水流冲击、锤头捣击与木料摩擦交织而成的庞然交响。沿岸十数丈宽的河沟渠网被精密的石堰引导分流,推动着一排排庞大的木制水轮。 新修的淮阴纺织区,每条水道,每条水车,都是由市政管辖,商户可以选择承包水车,也可以选择供加工。 这是普通世家大族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的主导,才能做出这种巨大的产业集群。 “很壮观,对吧?”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若转头,便见陆韫带着西秦使者也在观望。 苻融也被惊到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水虽是天赐,可沟渠堰坝、巨型轴承、钢质转子、硬轴木轮,哪些都是要重金民力,居然、居然都用来以做商用……” 林若并不想和他们叙旧,准备从旁边走过去,突然间,陆韫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能在此偶遇,亦是缘分。新区气象万千,不若同游一番?也好解使君之惑。” 林若抬眸看他:“我有进去的通行证,你有么?” 陆韫顿时被问住了。 林若浅笑一声,没有再搭话,而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走入那成片在水渠边的青瓦的墙。 陆韫无奈地摇头。 走入围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琴键般排列的整排巨大浅池。池水在覆盖的草席下幽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赤裸上身、仅着短裤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动作迅捷地将一捆捆浸透水、深褐色的粗麻均匀地铺设在浅池的竹排之上,池水泛着棕黄色。 “三号池!入水精!”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洪声吼道。 只见两名壮硕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陶大瓮走了过来。瓮口密封,只留两个气孔。他们合力将瓮倾斜,浑浊如泥浆、散发着更浓烈发酵气味的液体从中倾泻而下,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池面上晕染开来。 “新鲜扩培的‘活水精’,顶好的料!” 工头向身边的兰引素汇报,语气带着自豪。 兰引素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扫过翻涌的池水。旁边另一个刚刚排干水的浅池中,工人们正合力拉起铺麻的竹排。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粗粝坚硬的麻皮已经分离成细长、柔软、如同女子肌肤般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均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确是水精之功,” 饶是兰引素这般对工艺流程烂熟于胸的技术主管,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叹。“昔年沤麻,日晒水浸七昼夜,尚存黄斑腥气,纤维亦僵。如今三日便成,且这般洁白柔韧。” 林若点头,笑而不语。 这是水精从优质沤麻池塘分离芽孢杆菌,按那位书中所写的要求,只需要米糠 +沤麻池塘水 + 少量麻皮,然后放陶罐里密封发酵三天,就能得到大量的活性菌液,菌液倒入沤麻池,脱胶时间从7天缩短至3天,且纤维更洁白,每个池子可以日产精麻三百斤。 而在这池水的尽头,几条粗大的水渠从高处涌入池中,强大的水流将经“水精”发酵、碱液煮练过后的麻束自动卷入下一道工序。巨大的木制连枷在水轮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夯砸,将麻纤维彻底分离、软化;浑浊的汁水在冲击下迅速被流动的清水带走,最终漂净的麻纤维被水车自动卷入下游的梳理工坊。 这就是大产业集群的优势,工业巨兽只需要轻轻出手,就能碾压整个行业,形成垄断,这是生产力的恐怖提升。 继续前行,巨大的厂房内在噪音稍低的一些厂房里,另一种更为精巧的“咔嚓”声在回响。 “主公请看,” 兰引素指向其中一间工坊,里面陈列着数十台结构复杂、动作精妙的木制器械。数十名戴着头巾,满头汗水的妇人正在操作,她们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新近改良调试的提花织机。短短十个月,工坊的匠师们已鼓捣出了十三款能在麻布上织出纹样的机器,不过还差织锦许多,只是最简单的几何回纹。” 第32节 林若驻足观看。梭子在一排排精准升降的提花综眼间飞窜,麻线的经线与纬线紧密交织。机下缓缓卷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平纹麻布,而是带着清晰暗格纹路的布匹,甚至有些初具复杂图案的雏形。虽然纹样的精细度和光泽感尚不能与顶级丝绸相比,但那朴实质地下的规律图案,竟别有一番拙朴的美感。 “给我拿一卷吧,过几天用这个做裙子,你也来两件。”林若微微一笑,“记在我账上。” 兰引素怔了怔:“我,这还未到年节……” 突然间,她又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转了一圈:“确实不同了,以前,庄户人一身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新布是要压在箱底给女儿做嫁妆的。现在,你看……我都有十几件衣物了。” 她身上穿着件长裙子,和后世长袖连衣裙相差无几,转动时扬起的裙摆,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耀眼。 槐木野微微挑眉,她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又有那么一瞬,颇为心动。 “你也有。”林若对槐木野道微笑道,“算我请你的。” 槐木野幽幽道:“不需要,你让陆妙仪早点走,我就感激不尽了。” 林若无奈:“妙仪还是有数的,不会真的草菅人命,你什么时候能信她一点。” “她骗我刮骨疗伤时,我就 对她没有一点信任了,”槐木野冷笑一声,“你也小心一点,我总觉得,她也很想看看,仙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呢。” 林若淡定:“这要看她的本事了,就像你不能让自己落她手里一样……” 两人随意调侃着,走到工房外,还看到了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要给你留一片么?”林若调侃。 “这不是用来给工人住的地方么?”槐木野哼一声,“我才不会挤这里,你说的,要让在这里的人,都有房可住。” 林若双手抱胸,看着远方:“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真的好难。” 她很努力了,但还是差的很远,以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搞建筑,至少还得要去抢十来万劳工…… 槐木野拍拍她的肩:“主公放心,你画的饼,大家都爱吃。” 第40章 你要带我走? 老狐狸的想法 徐州谢府的书房, 空气仿佛凝了。 谢颂刚听侄子谢淮说完“同归青州”的安排,心便猛地一沉。 虽然他也准备离开,但主动离开与“被送回”却完全是两回事。 一时间,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惶恐, 如此仓惶的离开? “是不是她不许我留下来?”谢颂的声音紧绷, 极力压制着那份狼狈感。 颜面扫地, 莫过于此。 谢淮立在窗边, 阳光在他脸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温煦:“二叔误会了。侄儿此去, 乃是奉主公之命,北上布防, 阻击可能南下的燕军。只是路径青州罢了。二叔若想同归故里, 淮儿自当奉陪,一路周全;若二叔另有要事, 不愿同行,青州路熟, 二叔自便就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也没能如往日般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来。 当人到了一定权位后,所说的话语,便天然带了更多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 若是他拒绝了,在徐州这圈子里本就所剩不多的人脉,便又要轻上不少。这不止是驳了谢淮的面子, 更是当着徐州整个权力圈的面,坐实了“不知好歹”的评语,日后怕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无了。 他心中屈辱与不甘翻腾着, 但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好,便与你同归罢,只是需要收拾一日,以及,为叔此次过来,还带来些广阳王的意见,想见陛下,不知可否?” 不能就这么狼狈地走——走之前,他必须去见一见南朝小皇帝刘钧。阿若的徐州根基,有泰半是借了小皇帝的势才稳住阵脚、得以发展的。如今南朝内部陆韫独揽朝纲,小皇帝日子必不好过,正是渴求外部强援的时机。广阳王素有经营南朝之意,他谢颂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自身狼狈离场,也要为将来、为可能的“重返牌局”埋下伏笔。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仍在。 “这是小事,回头我给你引见便是。”谢淮微笑点头。 别人见刘钧很麻烦,但他想见,却是和回到老家一样容易。 看到他这自信的表情,谢颂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如果当年他不冲动离开,那是不是,自己才是刘钧真正的救命恩人。或者更进一步,如今徐州刺史的位置,也该是自己的……哪怕不能居于阿若之上,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再次,也能是如谢淮这般,在天下人口中,有些名声…… …… 随后,谢淮便送了二叔去见刘钧。 半个时辰后,谢颂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从刘钧的院落里离开,他身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仿佛找回了先前在青州时那对未来充满自信的自己。 他向守在院外的谢淮道了谢,步伐轻快地回家收拾东西了。 谢淮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入院中,便看到葡萄架下,熏香袅袅,刘钧捏着一只青瓷酒盏,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发呆,浓重的愁绪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举杯欲饮,指尖微微发颤。 “放下!” 谢淮的声音不容置疑,劈开了窒息的安静。他快步走进院中,一把按住了刘钧的手腕,将那酒杯重重按回案几上,酒水四溅,“你这破身子骨几斤几两自己没数?还敢喝酒?” 刘钧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夺下酒杯,苍白的脸上尽是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阿淮,你说,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谢淮:“想多了,咱们几个,自从我二叔走了之后,你看她指望过谁啊!” “砰!” 刘钧愤恨地把酒杯砸下:“都是这狗东西,把路走窄了!” 谢淮劝道:“别这样,我觉得,以主公的性子,早晚都会自己干的,我二叔幸运就幸运在走的早,要是他成了绊脚石,阿若肯定第一个杀他。那方式,未必体面。” 刘钧忍不住道:“她以前没有那么狠心的,她最心软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谢淮道:“她是主公了。淮阴、徐州,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人之手……容不得半点心软。阿钧……你还记得从前跟在阿若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桃花么?” 刘钧用力回想,记忆深处一个怯怯的身影渐渐清晰: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唯唯诺诺,但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若身后,替她整理房间,清扫庭院,听说是阿若从人肉市中救出来的。 “……记得,”刘钧皱眉道,“她配的乌梅汤饮子是一绝,酸甜解渴,阿若夏天最喜欢喝……咦,这几日,好像都没见她喝乌梅汤了?” “她死了。” 谢淮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在你回朝廷之后没多久……当时看押你的那几个南朝侍卫,都是刘彦的旧部,有些功夫在身上。阿若那时留了他们性命,甚至想收为己用。”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可他们,大概是觉得你这人质跑了,我们迟早会清算他们。竟然狗急跳墙。想趁乱劫持阿若,杀回南朝当投名状。” 谢淮的声音沉缓,“那会儿我们还在淮阴那个小坞堡里,都觉得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安全了,防范最松懈的时候……” “那晚小桃花去给那阿若拿水……” 谢淮给他讲那个故事,“他们当场就割开了她的喉咙……但那孩子,真不知哪来的狠劲儿,就在最后一刻,把手里捧着的一个琉璃灯盏砸向了旁边的假山石!把灯油和火焰一下子全浇到了她自己身上!” 刘钧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那火光气味惊动了守卫,那几个俘虏,见事败露,又杀了几人,最后眼看逃不脱,都抹了脖子,等到火被扑灭……” “那时……阿若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谢淮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没有喊叫,没有流泪,脸色白得像雪。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厚葬了吧。’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喝过乌梅汤。” 刘钧垂下头,神情有些冷:“那时的她啊,什么都想护住,我还记得,她想让镇上的女孩也分到家产,她会奖励支持她的人,结果一夜之间,有好多女孩就‘失足’落水而死,还有好多女子,被临时送入寺庙,说是戴发修行,那时荼墨拼着被卫队打出去,也要跪在她面前,求她救救自己的姐姐。” 谢淮也低下头:“所以,在允许女子入学时,她出了法令,却再也没有强迫施行,而是诱之以利,她早就可以克制自己的喜恶。” 刘钧放下酒杯:“不要觉得上位者苦,这种苦,能主掌千万人的命运,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谢淮道:“可她今日的一切,并非继承谁家余荫,都是她一拳一脚,在尸山血海里,带着我们一点点拼杀而来!没有这样的能力,那执掌万千人命运,又有什么用呢?” 刘钧怔了,他想说当然有用,想说报仇,想说恢复汉室荣光,但想到阿若治下无数百姓的安居乐业,这些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是啊,他能想出无数理由,但那些理由,都不是为百姓而生,只是充斥着他个人欲望……可世上的当权者,又有几个不是这般? “我只是不甘心,”刘钧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有捷径,不试试又怎能甘心,你放心,我也只抱怨一番,不会在朝廷上显露。” 谢淮也松了口气,阿钧和他是十年朋友,他实不愿看到旧友挚交,终成死敌。 “就这点事劝我么?”刘钧笑了笑,“你不想知道,刚刚你的二叔谢颂和我商谈了什么吗?” 谢淮轻叹一声:“他位置太低,看不清楚,必然是又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青州一个豪强的私兵,无论有多少才华,在这操弄天下大势的阿若、陆韫、阿钧面前,都会显得滑稽又可笑,他们都明白,在北胡南下,准备瓜分北燕的大势下,广阳王几乎不可能再存在于这个夹缝里生存……南北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个缓冲。 刘钧当然不会对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豪强投入多少目光,但基本的修养还是有的,最多说些嘉奖之语,谢颂可能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承诺。 刘钧忍不住笑了:“他说,愿意放阿若自由,他终是无缘,说阿若脾气有些桀骜,希望我看在阿若救过我份上,多多照顾,不要在意她的小性子……” 谢淮一时间感觉浑身不适,小声辩解道:“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必然是在广阳王那边被教坏了……” “你以为我觉得他可笑么,不,我只是觉得在照镜子,”刘钧忍不住笑道,“我想要阿若当皇后的愿望,和他那些妄想,又哪里分得了高下;陆韫那与阿若在朝廷天下见真章,赢者为王,输者入后宫的想法,如今想想,也是惹人发笑,倒是你,这伏低做小甘当外室的心思,正合了她的意……” 谢淮有些无奈:“阿钧,活得这么清醒做什么,有时候,骗骗自己挺好的,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陆妙仪当年给他诊断时,就说慧极必伤,让他少思少想,多睡多吃,才能长命。 但刘钧估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能啊,”刘钧叹息道,“总要努力一点,过些日子,我会回南朝,北方一旦南下,陆韫必会坐镇荆州,建康城则需要我坐镇,那建康对我的控制,必然会大幅下滑,我本是想示弱一番,让阿若支持我在朝堂上扩张势力,但她并不接受。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努力了。” 他不能忘记父亲的仇,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更不能容忍当傀儡一辈子,只有拥有足够挑动天下的能力,阿若才会多看他一眼。 至少,那样的他,才算是长大了。 谢淮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叹息道:“那便祝你心想事成了。” 刘钧调侃道:“我心想的事,你真愿意成么?” 谢淮自信道:“你想成,那是你的愿望,能不能让你成,那要看我的本事。” 两人大笑,刘钧举杯:“来,当浮一大白,放心,这是茶水,不是酒!” …… 谢颂回到府中,等到月上中天,才看到郭皎回来。 他顿时脸色发黑:“胡闹,哪有妇人如你这般夜不归宿!” 郭皎道:“林若大人算不算?” 谢颂恼道:“她日理万机,你是治理了几个州郡,也敢和她比?” 郭皎淡定道:“总好过你每天缩在宅中无所事事,我如今加入了‘云雀’马球队,队里姐妹们约好下月要去打盐亭的‘红鸢’队呢!” “你还去马球队?”谢颂头痛。 “对啊,”说到马球队,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在宅中,女红不精、书画不懂,就会和老父亲还有你去骑马游猎,没想到在这里,因着骑术高超,被人四处争抢,马球队名声大了,去哪里都是坐上宾,去酒馆都不用给钱。” 这种万人簇拥,被无数人发自内心的夸奖欢呼,却是她自己挣来的,那种在极度困难中,与同伴打出绝死求生一球,扭转比赛的痛快,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可比回青州去带孩子快活多了。 再说了,青州根本不缺她一个已婚妇人,她连联姻的用处都没有了,回去做什么? 她摩挲着挂在衣架上簇新的绯色骑马队服,几乎把头都埋进去,这料子真舒服,刺绣真好看,上边的队徽都在发光! 谢颂冷笑一声:“不过小道而已,如今我已经为父亲联络上南朝陛下,这才是大事,你整日玩乐便罢了,别给我添乱,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管理家宅?我也是不懂了,一个月前,你还对我小意温柔,这一个月,我也未对不起你,你怎么就看不惯我了?” 郭皎一窒,也有些不好意思,回想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终于小声道:“夫君,我说实话,你莫要生气,我只是来了这徐州,看这繁华无双,觉得那位……姐姐,你都能将她看低,实在不算是大才,有种押错宝的羞愧,这便……咳,夫君莫气,等我调整些日子,便能恢复如常。” 她这些天越待在这里,越是感觉身心舒畅,那种不用带着几十个人担心安危,自由呼吸,随意穿着,有闺蜜出游、打叶子牌、畅聊天下大事、打马球的生活,是她二十年来从未体验的快活,那种从身到心的自由自在,让她每天都如居梦中。 但越是活在这种快乐中,她就越是不能理解。 她夫君是怎么敢的啊!? 第33节 怎么敢对这样的霸主说出那些想法的啊? 以那位姐姐的心胸,应该是不会迁怒她的吧? 啊,捡了这样的男人,感觉以后在史书上,必然会被连带着当笑话吧?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尴尬恼怒,当然也就会嫌弃夫君,加上她的地位是老爹给的,不想伏低做小吹嘘他时,也就……额,这样了。 谢颂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冷笑一声:“不回去便罢了,我会向岳父禀明你之所行,到时,让他派人来接你,看你回不回去!” 郭皎顿时露出笑意:“夫君放心,若是阿爹要我回去,我必是立刻回去的。” 老爹才不会那么没眼色。 甚至于,她总有一种预感,老爹可能早就知道徐州主事的人是那位林若,不告诉他们这一点,却直接把他们丢过来,就是为了试探这位徐州之主的心胸。 哼,老狐狸,就是这么狡猾。 若能投了,肯定能给主公大用! 第41章 一次诈骗案的开启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后, 林若也抽出时间,为即将出发去西秦的陆妙仪面授机宜。 “知道自己的任务么?” “知道呢,拉拢苻坚,民为贵这些内容就不用说了, 他本身还是有一点仁义在的, 主要是要教会他融合治下民族, 别把它们到处乱迁徙, 要向他叙述真理之道。”陆妙仪神色有些诡异,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在书院考试的时候。 “什么是要教授他的真理之道?”林若点起一支香,拿出一张纸, 开始计时, 写了个1。 陆妙仪自信一笑:“胡人本是苗裔,在炎黄之前, 是女娲一同造人而出,只是生活在草原的, 生活困苦, 无力发展学说,被中原农耕之民轻视,才渐渐有了华夷之别!所以,苻坚称大诸族之主, 弥合胡汉, 此谓天道!” 林若打了个一分,眼皮也不抬:“继续。” “然后便是氐族想要治理天下,便要拿出足够的诚, 以武立国,却难以武治国,当由胡治胡, 由汉治汉,不可混为一谈。”陆妙仪微笑道。 林若又打了个一分,问道:“胡治胡汉治汉,如此分明,又要如何弥补为一族呢?” “当然是互通有无。”陆妙仪自信道,“草原苦寒,想让他们不南下,便要增加他们的利益,若能取羊毛织布,以牛马易市,多养育出的孩儿,允许南下定居,允许他们也在朝廷中晋升,划分草场,自然能让草原安宁下来,如此,胡汉便能弥合分歧……” “南下定居,怎么给他们安排生活呢,南方有那么多的草场么?”打了一分,林若又问。 “没有,但谁说只能放牧呢,仅丝织一业,便能容纳十万家人,若能以草原羊毛为基础,纺织布卷,既能御寒,又能收纳人口。还能富裕国库,此为一举三得。” 林若闷头打分:“北方毛纺中心放在哪里合适?” “洛阳!”陆妙仪不加思索地道,“洛阳形胜,水利通衡,北方羊毛能汾河而下,更有洛水,方便运输。所出毛卷,北人更需要,以此治衡草原,便是捏住命脉。” “这些织机、启动资金、人手从何而来?” “我与徐州之主私交甚笃,当然是从徐州招揽人手,赊欠钱财。” “徐州之主为什么愿意费那么大劲帮你,你又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帮苻坚?” “因为想要传道,苻坚要我帮助,必须封我为国师,为我传道,南华道当昌明于天下,妙仪院更当开尽世间。” 林若点点头,看了一下总分,十分。 “第一个目的合格了。”林若满意道。 陆妙仪自信一笑:“这点小事,也想难住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主动为苻坚来做羊毛纺织,洛阳与汴河相联,北方的羊毛,从幽州走到徐州,也并不远,这不是自带干粮,为他人做饭了么?” 林若微微一笑:“这就需要你去的目的了,我要你把事情做大。” “做大?”陆妙仪疑惑地眨眨眼。 “我们帮忙出的,只是织机、人手而已,”林若微笑道,“以苻坚好面子的性子,必然会把摊子铺大,在洛阳毛纺,征地需要吧?修建沟渠方便水轮,这要花钱吧?洛河附近拆迁平整土地,需要人手吧?把架子搭起来,需要时间吧?找不到销路、赔钱了,工程烂尾了,需要人接手吧?” 陆妙仪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他这做完了,全都是你的?” 林若轻咳一声,淡定道:“怎么能说是我的呢,这是的天下人的。” 陆妙仪嘶了一声,目光涌动:“原来如此,你让苻坚把草原人骗进来,他必须安置,安置不好,就得贴钱,贴不动了,就要找你,你做起来了,他们感激信任的人,就是你……好阴险!” 林若反驳道:“这只是计划,计划有什么可阴险的!” 陆妙仪笑了一声:“难怪你要留那使者苻融去看大织坊,这是为了在这挖坑啊,我都想得到他在苻坚面前,能把这事吹得有多离谱了。但是阿若,你不担心么?” 林若挑眉:“担心什么?” 陆妙仪靠近她,目光闪闪发光:“不担心我来主持这些,让这项目不亏钱,让我承担这人望……” 林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且不说在那种朝廷里有多少吃拿卡要,你要真能做到,那就是商业奇才,这个送你又有什么关系?” 资本一旦诞生,天生就是与封建皇权为敌的,她怎么可能嫌多? 陆妙仪颇觉无趣:“好吧,这事我会做好的,把你第二个目的说说吧。” 说到这事,沉默了一下,林若轻叹了一口气。 陆妙仪静静等待。 林若收拾了一下心思,才道:“我要你说服西秦之主苻坚遣一精干使团,持国书西行,直抵波斯萨珊王朝,为我大业招揽其国中精擅航海造船的工匠。” 陆妙仪眼神有些茫然:“那是哪里?” 林若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给她看:“嘞,从长安向西,出陇右,入武威,过嘉峪关,入西域,过大宛,从阿姆河向西,去撒马尔罕,再入波斯,再去两河流域的都城,就到了!” 陆妙仪惊声:“你怎么能说‘就’啊,这比得上张骞出塞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林若想到这事就无奈,“如今只能走丝绸路过去,航海这事吧,咱们这边不占优势。” 她指着地图给她解释,如今波斯帝国和罗马正在相争霸主之位,这两个地方一个有地中海一个有波斯湾,老天赏饭,都是航海极为发达的国度,相比之下,南朝造楼船斗舰纵横内河可行,但远涉重洋这事,还是直接从波斯引进技术比较快。 在这个时代,波斯的船队如今已经学会依靠印度洋季风,越过印度、锡兰,直达中南半岛的缅甸沿岸! 但是却没有再往东而去,因为中南半岛上那些原始部族,既无像样的货物产出,更无力购买贵重商货。没有天价利润在前头勾着,商船得需要四百年后,才会越过“马六甲”的海峡,沟通海上丝路。 以如今南朝的造船术,是不可能从广州扬帆南下,向西去印度的。 好在,陆上丝绸之路是在的,所以她才想着从陆路引进技术。 陆妙仪不能理解:“道主啊,如今我们正是要征战天下,怎么还要分心,将目光投到海上,这海上小利,风险何其大?” 林若微笑道:“妙仪,拥有大海才是拥有未来,航海能催动天文、工程、数学无数技术的发展,而且,我们的土地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总有不能承受的一日,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寻找出路。” 陆妙仪不能理解:“人口不能承受,那得多少人啊!” 林若无奈摇头:“反正会很多,提前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新大陆发现后,土豆玉米这些适宜欧洲种植的天选植物输入,让欧洲人口爆炸,在没有工业化肥的情况下,也是新大陆的开垦,才阻止了内卷,同样的事情,这片土地上因为禁止人口流动,人们会渐渐放弃牛耕,放弃机械,因为有限的土地上,人耕比牛耕更划算,人力比机械更便宜——甚至不用修理,他自己会治好自己。 陆妙仪想了想:“这事肯定不难,但波斯国的造船工匠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还要带上他们的技术,这样的要求,国王很难同意吧。” 林若笑了笑:“我估计也不会太难,你可以带上这个。” 她拿出两个精致的玉色小药盒。盒中,一种膏体颜色深绿如苔,质地粘稠;另一种则是药末与细小籽粒混合的棕黄之物。 陆妙仪当然认得这东西,一时惊讶:“啊,他们那里也有疟疾和水蛊病?” “当然有,”林若指着地图上的尼罗河与两河流域,“在这里,尤其是下尼罗河,水蛊和疟疾一直是当地顽固的绝症。” 更是有独立的埃及血吸虫一支,和疟疾一起纵横天下——或者说,在适合人类生存的亚热带区域,人类与这两种病症斗争了数千年,甚至为了抵抗疟疾,人类进化出了“地中海贫血”,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不建康血小板来抵抗疟疾的入侵。 感谢那位写第四天灾文的大大,那文里,有解决这两种病最好的土法药剂,这两年,她已经做出能治疟疾的青花膏,把干黄花蒿用酒反复浸泡精萃取后,让其低温挥发至粘稠,最后用蜂蜜调和成膏状。 就是杂质太多,吃多了副作用挺大的,过量服用伤肝损目。但若是能活下来的人,谁还顾得上看几十年后的眼疾? 血吸虫药也是一样的道理,酒石锑混合南瓜籽,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天命。 有这两样东西,她相信那里的国王会心动,当然,肯定要画饼什么的,让对方也主动寻找去东方的海路,双方一起贸易丝绸神药,垄断海岸什么的。 她不可能等到统一天下再往海外找人,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技术,信息传播的时间成本太高了,去一次阿拉柏来回怎么也要三四年,中间谈判啊,其它什么事情一耽误,十几年就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几年啊。 若不是如今丝绸之路掌握在苻坚手里,她早就派人去了。 “好,你放心,这些我会看着那位大秦天王苻坚,”陆妙仪也不纠结,“他要不愿意,到时我写几本谶书,弄些谶言,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想去。” 如今的人们,是极度相信谶言的,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谶言是必然会实现的。 但做为生产谶言的道家一脉,陆妙仪当然知道,没实现的谶言比实现的多无数倍——只要你把什么事都似是而非地预言一下,总会有那么一两条对得上,至于没对上的,那是凡人无知,不能领会而已! 双方又相互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完善,很快,这场面对西秦天王的老年人诈骗计划,开始进行它的第一步。 …… 暂别两日后,西秦使者苻融终于又见到了徐州之主。 而这位徐州之主的身边,正坐着一名坤道,她宝象庄严,面带悲悯,手指拂尘,仅仅是坐在那里,却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 林若神色不愉,随手一挥:“你要见的陆妙仪,有什么想法便寻她说去。” 苻融看着这位女道,一时心中大震,不由恭敬道:“信者苻融,见过陆天师!” 陆妙仪微微点头:“善信所言之事,吾友已经尽相告之,还要多谢善信相助之情。若非你之执着陈词,恐怕吾友仍一时难以勘破尘锁,揭过那段陈年旧事!” 苻融顿时感觉羞愧:“岂敢,林夫人当时拒绝了信者,信者还以为她拒绝了,如今看来,竟是不愿玷污你们的情谊,居然拒绝了我西秦的好意,真是让人钦佩!” 陆妙仪微微皱眉:“哎,我这好友,天性便是如此,使君此后,万万不可再以世俗利害之心,去忖度她的胸襟与格局,知否?” “信者明白!”苻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恭敬道,“天师!恳求天师垂怜!家母亲沉疴久困,病骨支离,早已……早已承受不起丝毫车马颠簸之苦!长安虽路遥,然为人子者,岂忍见至亲饱受煎熬?信者走遍南北,苦寻良方无效,只觉山穷水尽……今日得见天师真颜,方知是上苍赐予的一线生机!恳请天师慈悲,救救家母吧……” 陆妙仪眼中那片悲悯之色更浓,叹息:“本是天地间至理,非人力所能强求。吾虽有入世之法,行度化之功,终为凡躯肉胎,参不透生死玄关,更未必能扭转太后娘娘之天命……” 苻融立即道:“天师万勿多虑!信者所求,唯尽人子之心!只要天师肯屈尊移驾,驾临长安,愿意为家母施救,无论成败,信者在此对天地立誓:必倾我苻氏全族之力,确保天师人身无虞,毫发无损!更将以国师之礼待奉天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心此情,天地可鉴,神佛为证!” 说着,便要跪拜…… 陆妙仪轻叹息一声,她缓缓起身,素袍如云水轻垂,扶住苻融:“天命虽难违,仁心终可鉴。既然如此,贫道随你走这一趟长安便是。” 苻融顿时感动万分,立刻邀请陆妙仪与他同归——不是他急,而是老母亲真的很急,早一日归去,就多一点治好的机会。 陆妙仪微微点头:“我先去收拾些草药,你便先去备车船,通文书吧。” 做为西秦使者,苻融出入也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不是说走就走。 苻融感动地离开,两人约定等会在妙仪院汇合。 看着苻融匆忙的背影,陆妙仪无奈地摇头,她抬眸看向屏风后,微笑道:“道主,妙仪就要离去了,不送别么?” 林若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知道你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但身行在这些权贵之间,你还是要小心些,我送你那些雷丸要带着,看谁不顺眼,不要犹豫,烧他!” 第34节 陆妙仪轻笑:“打打杀杀,不过武夫罢了,道主不要小瞧妙仪,若是沦落到槐木野那般只会使用武力,这次西秦之行,怕是得算输了。” “术业有专攻,你别老是针对槐木野,”林若安慰道,“说不定以后你们有相互救命的时候呢!” “那可不必,”陆妙仪幽幽,“太丢脸,我宁可死了。” 第42章 计划进行到最后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西……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 西秦使者与陆妙仪西去,整个徐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开大功率。 在林若的安排下,首先变动的就是粮道,徐州沿途的驿站本身就是每年税收的临时粮库, 这次夏粮入库, 清点之后, 没有直接送到淮阴储存, 而是开始向淮河以北的库存汇集, 动用的民夫们依靠徐州发达的船运,途中的损耗和民力, 都降到送十斤消耗不到一斤的程度。 然后便是军队调动, 这次驻守彭城的是槐木野的部分静塞军,外加徐州从乡里调来良家役兵——没办法, 就算是徐州极为有钱,能组织的常备精锐也就一万 五千左右, 其他十万乡兵平时都是普通农人, 平日农闲时操练一番,就算是兵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秩序,表现出有战斗力的样子。 虽然说, 江临歧觉得就算是这些乡兵, 战斗力也超过南朝大部分兵马了,毕竟这可是在徐州这种四战之地活下来的乡勇啊!可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农人能比的。 再然后,就是人手调动, 新入的郡县需要统计人口、丁户,重新录入路径,绘制最好的底图, 安插官吏传达徐州的要求,管理乡里…… 做为徐州的信息主官,江临歧和人事主官荼墨、管理财政的丛事钱弥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重新统计人口、土地,是徐州精细管理的重中之重,也是鸡毛蒜皮杂事最多的事情,根本脱不开手一点。 他们需要把所有突发、必发事件做成报告,小的自己处理,大的便交给主公批准,再派发下去。 其中,一名样貌只是清秀,却十分沉稳的青年看见一封急信,长叹一声:“兄弟们,陆韫要走了,问和咱们的交换治下学员的事,通不通过了?” “啊,这事,”江临歧忍不住看向秘书阁里的兰引素,“兰嬷嬷,有这事么,我怎么好像没看过这报告?” 兰引素与她的秘书团沉默了一下,对视一眼后,见属下纷纷摇头,她这才谨慎道:“这消息,确实没见过……不过,以前陆韫常写私信,都是主公交代后,由我回复的,但这几日,他的私信,主公好像没有拆开过,这消息或许在私信之中。” 如今,私信和公文不同,公文是由朝廷颁发,经手的都可以看,私信则是属于主公的隐私,他们当然不会拆。 “他怎么不当面问主公。”江临歧抱怨一句,“兰嬷嬷,这信交给主公吧。” 兰引素微微点头,语气很淡定,但内容一点不淡定,“我去,但再叫我兰嬷嬷,我就告诉谢淮是谁在他翻墙的下方挖了大泥坑。”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兰姑娘,我错了。” 兰引素冷哼一声,这才进了主公的书房,看到主公正对着一张文书沉吟。 兰引素那强大的记忆力瞬间就想起这封文书是在写什么,那里边内容是徐州的铁钱的钱模改进,目前大家在是按货值铸“五株钱”,还是按面额铸钱,本来徐州是通用钢钱的,这东西难以伪造,本身也有足够的价值,但没想到,南朝和北朝几乎每次都在走时用货物尽可能地换钢钱,生生把徐州换出钱荒。 没办法,战乱之年,钢以锋锐、坚固为因,铸出来的武器几乎都是神兵利器的程度,当然就极受欢迎了。 啊,可恶的陆韫,居然用这点小事来烦扰主公!罪大恶极! 林若叹息一声:“算了,还是以面值来算吧,只是要把面值定得大一点,我不信一枚值二十块的硬币,他们也能拿马匹毛料来扫货!” 徐州的铁钱一枚重五株,两枚重一钱,三百二十枚重一斤,而购买力是一钢钱能换一升米,一匹中等马,也才一千钱而已,换下来,也就是三斤钢铁的重量,刚刚好打一把宝剑。 兰引素点点头,把手里的书信给林若看。 林若一目十行地看完,思索了一下:“陆韫想要我的学生也不是一天两天,正好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淮阴书院不是有些刺头的学生么,整天觉得自己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让他们去吧!” 兰引素点头:“好,属下这便去安排。” 于是很快,她走出来:“主公批准了,淮阴书院不是有几期补考一直不过的学生么,主公让把他们派过去,与陆韫的五经院学生做交换。” 江临歧看向那沉稳清秀的青年:“阿黑,你还有这些学生,不应该啊,考不过你都不开除?” “是阿墨,”荼墨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考不过的学生,不是真考不过,是……一群刺头,想要多考几门,其实也算人才,罢了,既然是主公的要求,就这么办吧。” 江临歧让属下很快写上了报告,于是兰引素又带着新的文书进去,很快,与其它文书一起批了条子。 几天后,当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抵达徐州、拿着陆韫开具的文书前来接洽“交换生”时,江临歧看着那名单和带队者的身份,眉头忍不住再次狠狠地拧了起来。 其它的就算了,怎么里边还有陆韫的儿子,虽然有传言说那不是亲生的,但陆韫却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多次说这是谣言。 这是来当人质么? 能不能退货啊? …… 淮阴书院,书院里,慕容瑶像只漂亮的小兔子,有些惶恐地左右观望,因为他的父亲又被那个女魔王叫去房中了。 这些日子,好多人都私下说,那女魔王会把父亲收入后宫…… 可怕,他有母亲,虽然因为得罪了皇后,被那可恨的皇后逼死了,那可恨的皇后还不许父亲再娶……太讨厌了,自从叔爷爷慕容缺投奔西秦后,皇帝叔叔和太后就像是中巫术一样,对所有兄弟都起了防范之心,可着劲欺负。 本来父亲不用来彭城的,这里很危险,但太后就说父亲应该担当大任了…… 笑话,谁不知道父亲虽然九岁就是大司马,但那只为了占住位置不让叔爷慕容缺上位,一点实权都无,后来慕容缺走了,父亲也就忍气吞声活在那奸臣手下。 若是父亲进了那女魔王的后宫,我会不会没命啊……听说女子改嫁都不会带男孩走…… 或者如何宴那般,子凭母贵,在这里过日子了…… “小孩,你在乱想什么?”兰引素守在门外,看着这十四岁的少年面色变来变去,直觉他没想什么好事。 “啊,我,我在想这里读书要多少钱?”慕容瑶抖了一下,小声道。 “这里可不是花钱就能进来的,”兰引素悠悠一笑,“得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才能在这读书。你不行。” 慕容瑶缩了缩脖子:“为、为何?” “你没有户籍。”兰引素轻笑道,然后给他解释。 徐州的战俘,会以等级分类,最低等的小兵,如果有人赎回,那就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等到赎回钱财到手,便跟着悦来驿一起返回北国;如果没有人赎回,那就要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做到能抵偿自己的赎身费用,一般一年到十八个月不等,做完之后,可以选择落户徐州,也可以选择回到北国。 如果是有一定官阶,那赎身费就会大涨,做苦工同时,等到赎身费用到手,放回去,没人赎,一般就会倒手送去南朝,给朝廷搞些献俘仪式夸耀一番,然后基本就会在南朝定居,南朝权贵愿意给这些有能力的武将施展平台。 如果官阶特别高,到了亲王、丞相这一级,一般会有些才能,会当一段时间的义务老师,不做苦工,但赎身费用更高,好在一般不存在回不去的情况。 当然,其中还有一种特殊的俘虏……就是得拿极重的利益交换才能换回去的俘虏,比如北燕前些日子因为跑得太慢而没跟上父亲投西秦的慕容令,如今正被燕国发配到北方流放,他老爹慕容缺这半个月已经快马送来三封书信,说如果能用慕容冲换他儿子回来,这恩他一定会厚报。 当然,最后的话,兰引素没有告诉这小孩。 主公也很愿意给慕容缺这个示好,维持着和慕容缺的关系,主公称就是这位名将很有信誉,和苻坚一样,是少见的有恩必报的高层,有他的承诺,将来用处会很广泛。 不过,得快点用,毕竟这位爷已经年纪很大了,再不用,等他哪天一蹬腿,可就全打水漂了。 至于她还私下听主公说这可是慕容家最后的光辉啊,可惜她穿太晚,对方已经妻儿都老大了,不然自己高低得尝一口。 穿太晚主公说是下凡太晚的意思。 所以,主公今日才会再见慕容冲一次——还是在教室里,就为了避嫌,免得小谢回来知道了生气。 主公就是太惯着小谢了,怎么能不让他恃宠而骄呢! 但……该说不说,这慕容冲吧,长得实在好看,主公在越正经的地方见他,反而会让人有种更不正经的感觉呢。 …… “示威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心里有数就好,”教室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林若坐在老师的位置,翻看着慕容冲写下的字贴,“你觉得有多大希望,能用你把慕容令换回来?” 慕容冲正捏着教学书法的教具,神色变换不定,他刚刚还在书院用教书抵扣伙食费——虽然他是从北方崛起的慕容鲜卑,但前些年,燕王想要汉化的决心很大,于是建立一所学校以教国中的贵族子弟。当时燕国势大,这学校几乎集中了北方所有没有南渡的汉人大儒,其中便有书法名臣钟繇的后人,慕容冲做为皇帝的儿子,当然就有了最好的老师,也学了一手好书法、古琴、诗词、虽然算不得登峰造极,也算精通,至少教这些喜欢用炭笔、竹笔、鹅毛笔,字迹潦草的学生,足够了。 然后这女人就走进来,挥退了他的学生,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居然就为了问这个。 慕容冲谦卑道:“这倒不难,只要您愿意用珍品贿赂朝中太后,必然能换得慕容令,毕竟,慕容缺已投奔西秦,留他用处也不大。” “凭你还不够?”林若挑眉,“你可是燕王陛下的血亲手足呢!” 我都还寻思着得加钱呢。 慕容冲有些无奈,他涩色道:“若是十年前,必是能的,可是如今,我已经长成,已有几分贤名,虽然领了些闲职,也难免被猜忌,如今伦为俘虏,怕是陛下还要满意呢。”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慕容家真的是勇于内斗,自太祖慕容廆始,慕容家当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兄弟、父亲的兄弟、父亲的父亲的兄弟! 偏偏他们家大多是不服输的性子,死认理,便更容易起冲突。 “那可麻烦了,”林若托起头,凝视着他那惊艳的容颜,“你最好想想办法,怎么能让自己的价值更贵重起来。” 慕容冲心中一紧,想到林若那与皇帝、前夫、属下、权臣各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面色渐渐有些僵硬…… “别误会,”林若微微一笑,“我对你的身子,无甚兴趣,只是听说你在北燕也有些人脉,我也不要你带兵攻击北燕,只要你想想办法,回去活动一下,放掉慕容令。并且告诉你们皇帝,我想要与北燕结交,希望不要因彭城之事,兴兵南下才好。” 她需要有人去北燕朝廷拖一拖时间,北燕越没有准备,和西秦那边打出的配合就会越好。 “所以,”慕容冲心下一紧,“我那孩儿,要留在此地?” 林若点头微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相信我,你最终,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至少,在北燕出事时,慕容冲就算是死,也会留个后不是么? 第43章 可有冤屈?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谢淮平时在淮阴时, 茶言茶语,伏低作小,待人和善。 可一但离开了主公的管辖范围,便如狼王露出了獠牙, 看哪都是自己的领地。 属于是在主公治下, 你叫我外室佞幸, 我不挑你理, 现在到了外地, 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谢颂看着那高大优秀的侄儿,心里甚至是宽慰, 感觉一转眼之间, 那个瘦弱听话的孩子,就已经成人, 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郭皎没有随他同行 。 他也懒得坚持,如今回想, 这些年来, 他也确实在阿皎的温柔乡里逃避着,阿皎太懂男人喜欢听什么话,这些年来,虽然他也随广阳王征战, 但为了妻儿, 都没有去接那最危险的任务,自然也没有获得太多功勋。 如今妻儿不在身边,他反而有一种轻松,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释放。 一路上,谢淮与二叔聊起了两边的兵制。 谢淮说的不多, 谢颂说得不少。 广阳王郭虎今年四十八岁,是很典型的豪强,他的部下大多都是部曲,当年北方大乱时,他组织乡人领兵自卫,不称王不称公,仅仅是求以自保,征收的粮草相对不算多,于是周围乡里豪强富户,纷纷前来投奔。 他在青州本地人的支持下,化解了北燕、汉室宗王、南军北伐的一波又一波冲击,该跪就跪,该给粮就给粮,让出征就出征,北燕曾经想剥夺他的兵权,将他调到淮北,没想到他只是走了半个月,青州便群盗四起,泰山一带又易于躲藏,治理起来十分困难,加上当时北燕内部也是麻烦迭出,便干脆封他为广阳王,领了青州刺史,由此,反而让青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治状态。 如果仅仅如此,青州将来必然会成为淮北战场上流民投奔之地,让广阳王势力坐大,在乱世有一席之地。 偏偏奈何,十年前,广阳王的南边,崛起了徐州势力。 同样是以一州之地行割据之事,原本还算能吏的郭虎,只是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关注北燕朝廷,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一河之隔的徐州,全方位吊打! 无论是商贸、南北互市、又或者治下安宁富足,两边对比起来,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第35节 别的不说,郭虎生平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明明没有横征暴敛,怎么就沦落到治下百姓,主动去搬徐州的界碑了呢? 这一搬还是二十多里。 这上哪说理去? 谢淮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民力弱位卑,随波逐流,也是常理。” …… 同一时间,青州边界。 一名发带银丝,看着却昂藏的七尺大汉正坐在树荫下,看着山坡上的成片营地,他那络腮胡须打理得十分细致,看着威猛又不失气度,大眼浓眉,看着就是位英雄人物。 但他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凝重,手指放在腰间刀兵之上,身边,一名副将小心地问道:“王爷,快到边界了,咱们……真要越界么?” 谁都知道,徐州有疯狗双坏,槐木野和谢淮,无理也要闹三分,打起来从不知见好就收,那是硬要把人一块肉咬下来才会罢休,平日里,他们不来招惹青州军,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要真越界了,他都不敢想槐木野那婆娘能有多兴奋! 广阳王郭虎沉声道:“当然要越过去,但记得,不要伤人,不要夺财,咱们只要去郡城的城墙下晃一圈,便算是对得起朝廷,也能说一句不敌徐州军,只能退守青州,否则,朝廷派大军收复彭城时,咱们怕是得当先锋了。” 北燕胡虏,以兵威慑中原,要的各方臣服,只要臣服的态度到了,他们反而不相信仆从军能打大仗,如此,他也能多保留一些实力。 “可若如此,”那副将迟疑道,“所以回头,徐州军还是会打过来吧?”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徐州军太精锐了,人人铁铠长槊,连马都会披甲,这什么人啊!怎么打啊! 光是看着对面那骑兵冲锋时,银甲寒光,就能把普通士卒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逃亡了——那种甲,普通兵器根本砍不动,对面刺砍过来却和玩一样,尤其是长槊,需要用十几根极有弹性的拓木劈开后,浸油晾晒反复十次,再重新粘合才能得到,顺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轻易捅穿三个士兵后,才会被槊底的慈悲筘挡住,只需要一抖,槊杆便能以自然的弹性把尸体弹出去,冲下一波。 就算是鲜卑最精锐的部队,也只有数百人才用得上如此兵器,这徐州军,居然每个人都有! 副将自觉,如果是自己,带这样的一只部队,同样能如槐木野那般,天下大可去得! 郭虎从容道:“那又如何,就让他们打过来吧,无非是再搬几块界碑,离泰山还有些距离呢,足够他们搬上个三五年。” 副将小声道:“那三五年后呢?” 郭虎笑道:“三五年后,咱们要是还活着,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你还要求什么!?” 副将无奈,广阳王就是这般,无论何种困境,总能从容应对的人物,也就是这性子,曾经让青州百姓豪强都相信他,如今,这些百姓豪强却一点信义都不讲,好多和徐州眉来眼去,越发不听指挥。 但说是这么说,副将还是不敢耽误,他要再派出一波斥候,前去刺探前路,安排明日行军。 郭虎看着副将离开,却是长叹一声,拿出两封书信,其中一份是女婿谢颂的,一封是女儿郭皎写来。 他前半生无子,好不容易,二十七岁时,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宠溺万分,好在女儿虽然小时被养得牙尖嘴利,长大了却十分会察颜观色,把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学得十成十,偏偏在嫁人时色令智昏,硬要嫁给一个长相好看的小队长。 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办法,便随她了。 等他后来知道,这谢颂居然是徐州女早逝的前夫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封锁了消息,让女婿尽少出征,免得徐州知道消息,派人来悄悄把女儿女婿一起带走。 最近,是实在隐瞒不下去,这才把他们两打发到徐州,便是示弱的意思——不提前说,是怕他们知道了不敢去,再说,以女儿见风使舵的本事,想来很快就知道该拜谁的码头,至于女婿如何,就听天由命了,毕竟就算女儿成了寡妇,他郭虎的女儿也不愁二嫁,又或者,把外孙改姓为郭,让其继承我郭家香火,也不失为美事一件啊…… 但如今收到的书信来看,徐州林若,却并不把这当一回事,甚至没有多见女婿一面,便随意将其打发了。 倒是女儿,如没见过世面一般,带着外孙一去不回,实在让老父亲生气不已。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忧愁。 如今,北燕内斗不止,慕容评奢侈贪婪,嫉贤妒能,杀贤臣、陷害宗室,以至国势日渐衰落,百姓民不聊生。 西秦本来在丞相王猛治下,政通人和,国势强盛,北驱拓跋鲜卑与匈奴部,又得西域、河湟之地,南得汉中,西得洛阳、有秦朝一统天下之势,偏偏这如日中天的时候,王猛累死了。 王猛一死,那大秦天王苻坚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所作所为,看着让人害怕,以至于郭虎投秦想法开始转移。 但南方的陆韫,看着已经北伐两次,都没能压制住朝中的反对势力,两次失败,看着也不像能长久的。 看来看去,郭虎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我自己上的冲动。好在,徐州那一位,让他果断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没办法,徐州的势力窜得太猛了,猛得郭虎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的佛系,颇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如果是普通人如此膨胀,必然会根基不稳,但这女子走的却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郭虎曾经派出许多探子,想要学习这徐州女的治国本事,但越学越是龇牙,那些学说文字,没有老师指点,只需要看上片刻,便能感觉到大恐怖。 他也试图学习种植玉谷、只收三成税赋,但……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收少了,那些豪强大户,便将租子涨了上去,凭白为他人做嫁。 更不要说免摇役了,这个是真免不了,免了,他的青州军连粮草都支应不过来。 那徐州女能做到这一点,说是神仙人物,一点也不为过! …… 在这么寻思着寻思着,郭虎收拾了心情,他不能比,越比就越觉得这位徐州女才像是有帝王之象,但她是女子啊,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称帝的? 这要是个男儿,他二话不说,这时候就已经投奔过去了。 如今这局面,就再观望一下,也不…… “王爷,不好了!”突然间,他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说!”郭虎随手将书信收起,沉声道。 “先前我派出的斥候,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副将焦虑道,“这要是让对面郡县抓住了,知道咱们过来,必然会知会徐州,发兵前来,咱们还要再越界么?” 虽然徐州让人搬界碑十分不道德,但只要他们不越界,徐州军一般也不会越界。 郭虎沉吟了数息,还是道:“出兵,徐州军便是发兵,也需要时间,咱们明日便出兵三十里,以示对燕国效忠,然后便退回去,好生藏在堡中,槐木野也不会对平民做些什么。” 这点军纪,完全可以相信徐州军。 副将心想也是。 …… 同一时间,界碑之后,几名被捆绑的斥候,正在一名年轻的将领面前,瑟瑟发抖。 谢淮一身黑甲,眉目凛然,俊美无比的面容带着一缕轻笑:“这广阳王还真是谨慎,都已经到边界了,还是不越界一步,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我又快马加鞭,否则,还赶不上这波热闹。” 要是让人知道他过来了,还让广阳王越界成功,怕是回去,又要被那些同事们大肆嘲笑了。 谢颂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了半晌,才小声道:“这,既然岳、广阳王并未越界,不如便以书箭示威,让其退去,以免横生枝节……” 谢淮微微一笑:“谁说他没有越界,这几个斥候不就是越界的证明么?” 他抬起手大声说:“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出动,夜袭敌营?” 身后顿时传来兴奋的欢呼声——在止戈军,赏罚分明,战斗就是成功,就是晋升之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来说,千辛万苦进入强军,不就是为了争个前程么? 谢颂面色顿时大变:“小淮,别……” 谢淮抬眸,飞扬的眉眼间尽是锐气,一瞬间,让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二叔,家国大事,可依不得人情,”谢淮一扬披风,“你若想看,便随我点兵!” 随后,便是一场堪称迅速的集结。 一张十分细致的地图被打开,明亮的煤油下,刺探出来的的敌军营地、辎重、指挥、沿途桥梁、官道等,被一一标注。 敌方的警戒部署、哨兵位置、数量、换岗时间、主将营、马厩、粮仓、篝火位置、障碍鹿砦、拒马、壕沟有多少,也被从那些斥候口中很快问清,而在先前,他派出的身手敏捷的止戈军斥候已经快回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点兵规模不大,只选了一千余骑,选用状态好、沉稳、不易惊扰、受过简单夜训的战马,估计路线。 一个时辰后,在谢颂几乎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这些便一一准备完毕。 他都无法想象,这是多精锐的部队,经过多少训练配合,才能如此轻松地传达完上官的意思,而士卒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不慌乱…… “有什么好惊讶的,”谢淮翻身上马,“在学校里,排队集合报数是最基本的训练……” 他提起武器架上的上槊:“儿郎们,跟我冲!” …… 深夜,艾草熏过的空气里,蚊虫少了许多,但郭虎却微微皱眉,他好像闻到蚊子的嗡嗡声? 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有点不像。 再迟疑数息,他悚然一惊,翻身拿起铠甲:“骑兵,这是骑兵的声音,快快,警戒!” 周围的将士也惊慌地传讯,但本是深夜,突然被唤醒,听说有敌袭,许多士卒一时六神无主,如没头苍蝇一般,找不到主将,在黑暗里,越发混乱,甚至激起踩踏——这才是夜袭最可怕的事情,没有秩序的友军,比敌人要可怕的多。 几乎同时,在营寨外的简易栅栏前,数十名先锋斥候抬手,放出一波火雨,点燃了拒马,数根用绳索飞出,其中三个套住拒马,脚下战马生力,拉开一道豁口,几乎是同时,他们身后出现更庞大的骑兵队伍,瞬间冲入缺口。 快、准、狠! 宛如猛虎冲入羊群之中,这山坡上的营寨虽然本就是防御偷袭,可以居高观察,但敌人来得实在太快,一时间,高处的将营,反而一时逃跑不得。 周围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更多的在这黑暗惶恐中,四散而去,冲入林中不见。 那些骑兵也没有去追击溃兵,而是借着月光,有秩序地向山坡上方围绕。 等天空破晓,周围渐渐明亮之时,便见广阳王郭虎长叹一声,让周围亲信放下武器,大声道:“止戈军主谢淮,我青州军何曾越界,你如今破界攻来,是想偷袭边境擅起边衅么?” 谢淮一身染血的铠甲,分开众骑,缓缓走上前来,他姣好又与谢颂有七分相似的面容让广阳王有一瞬恍惚。 便听谢淮懒懒道:“谁说不曾越界,你不是找了斥候前来打探,便要带兵偷袭么?” 广阳王郭虎中气十足:“胡言,那斥候不过是迷路的小兵,我这只是按燕国要求,带兵于边界巡逻,大军不曾越雷池一步,这又如何能说是越界呢?” 谢淮忍不住笑了:“你要这么说,那,也是越界。” 广阳王一怔,随即严肃道:“止戈军主,徐州律法,不以未行之罪为罪,你这是要冤枉无辜么?” 谢淮大笑一声:“是么,你看!” 他伸手一指,便见十余匹战马并行,其后拖着一块巨大的界碑。 然后,在广阳王瞪大的眼睛里,一名士卒砍断车架,那巨大的石碑便重重一倒,落在路边,压断两棵小树,也惊呆了对面众军。 谢淮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微笑:“如此,广阳王,可有冤屈?” 第44章 让人期待 另外一种变形计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敌人, 广阳王郭虎的大口张了张,有一嘴的芬芳想要喷吐,但再看着对方那整肃的兵甲战马,却只能咬咬牙, 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缓和过来, 拳头紧握后又松开, 终于, 还是在脸上挂起一丝显得虚假的笑容。 “谢将军说的不错,”郭虎把胸口的英雄气吐出, “在下没有冤屈, 是我越境了,还望看在我未伤一人的情形下, 高抬贵手,不要计较。” 一时间, 人群后的谢颂有些恍惚, 他都准备出来给岳父求情了,但岳父这能屈能伸的速度,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一时间, 竟然不敢出去, 反而策马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 谢淮微微一笑:“广阳王谦虚了,怎么能是我抬手呢, 这话,给我说,用处不大, 还得随我去淮阴,请教一下主公才是。” 郭虎顿时面露难色:“非是小王不愿,实在是青州若无人主持大局,怕是要被北燕使者窃取,如此,于我于徐州,皆非益事,不如放我回去,安排好事情,再南下求见也不迟……” “这简单。”谢淮分开手,旁边的骑士们散开,正在试图躲避的谢颂就这样被大刺刺地摆在天光与岳父同僚们的面前。 第36节 谢颂沉默了一下,策马上前,来到岳父面前,翻身下马,有些惭愧地落到岳父面前:“父亲,小婿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期盼,如今被一路带回来,不能相助青州。” 广阳王郭虎目光在谢淮和谢颂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间大笑起来,将女婿扶起:“颂儿说什么胡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带我部署回去,坐镇青州,就说我出使南朝,需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去,你就是我家人,这青州军将予你手,我也能放心。” 旁边的几名副将欲言又止。 郭虎更是挨个劝说:“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的旧人,阿颂年轻,你们要多看顾着,我出门这些日子,青州军以稳为要,莫要轻易出击,就算被逼着出兵,也要尽量慢些,以拖待变,等我归来。” 谢颂神情低落:“父亲,都是小婿无用,不能让他放你归去……” 他有想过向谢淮说这事,但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侄儿对阿若的忠心有多强,当然也就知道这些话只是徒惹人发笑,说出来还要被人觉得是傻了。 郭虎大手一挥:“傻话!若说两句便能因喜好恩情放人而去,那把家国大事,当作什么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才是丢人!” 他叹息一声,对着属下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安危,徐州女素来仁善,从不赶尽杀绝,既然说是邀我作客,必有礼数,你们也不要和徐州对着干,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副将们纷纷难过哭泣:“将军,属下愿与你同去!” “够了,老子是去做 客,又不是去菜市口挨刀!”郭虎嫌弃地挥手,“多大点事,把家看好了,老子这次出去,没准就去是带你们享福的!” 但副将们都是泪眼婆娑,现出生离死别之态,只有谢颂劝道:“诸位不要担心,若无大仇,那位必不会伤害大王。” 然后获得了诸多的嫌弃之色。 最后,还是郭虎看不下去,挥手让他们滚后,毅然起身,去向谢淮军中。 他这豁达之态,倒让谢淮军中将士高看了一眼,请他上马入营,这才开始打扫战场。 这波战斗,止戈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 回军途中,止戈军军容整肃,便是傍晚临近夜里,也能加速行军,找到最近的郡城或者军驿驻扎,让郭虎明白,为什么止戈军的行军速度那么破限。 要知道,一般的军队到了下午,便需要安营扎寨休息,因为一但到夜里,绝大多数的士卒在微弱的光芒下,无法视物,夜里别说行军,安营都危险极大。 所以,一般都是下午便开始扎营,早早休息,早上天蒙蒙亮,便拔营起兵行军。 止戈军却可以将这行军极限推到黄昏。 这…… 郭虎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治下,倒是不惧怕黑夜,都是能夜行啊的!” 夜袭一般都是非常危险的,夜晚士兵在微弱光芒下人都很难看清,稍微不注意,自己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相互踩踏,郭虎没想到,自己也有资格让止戈军夜袭。 谢淮微笑看他,递过一个酒囊:“您是想问为何我治下士卒没有夜盲吧?” 郭虎爽朗一笑:“这种事,哪位将军能不好奇,若是不合适,不说便罢。” 谢淮微笑道:“倒也不难,这夜盲在徐州极其好治,只需要吃上七日牛马羊肝脏,最好是以素油炒制,便能治好,治好后,行军作战,便能增长时间,也方便夜袭不是?” 这话一出,郭虎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嘴角抽动,险些暴出不雅之语,只能勉强道:“这,这徐州可真是富庶,这普通兵卒,都能吃得上牛马羊肝了……” 开什么玩笑,肝与心是畜生身上最为滋补之物,寻常人家杀牛宰羊,尤其是炒肝,柔软香醇,一般都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尽孝,价格比等重的肥肉还要贵上一两倍,普通人连最便宜的肠、肺之类的下水都要一个月才敢尝尝,怎么可能给小兵吃上肝脏,还是用素油炒了,吃上七天? 谢淮脸上的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这是自然,有玉谷杆叶饲养牛羊,徐州的牲口甚多,甚至有许多专门屠夫帮着收集,想要吃上几顿炒肝,问题还是不大的,更何况……”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过手上的银白护腕,语调带着一点炫耀:“咱们连价值千金的战铠都人手一套,便也不缺这一两碗炒肝了。” 这太有道理了! 郭虎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想说能的不能别这么讲道理。 但又有些生气,他怅然道:“是我没用,先前,我也想在青州种玉谷,尤其是城阳郡高密县一带山地甚多,玉谷不挑山地,又耐旱,可北燕要求以粟米做税,不收玉谷,没奈何,只能让治下多种粟米,否则,倒也能多种些玉谷。” 他也是研究过这些种子,玉谷产量大,不挑地,枝杆能喂牲口,是极好的作物,可是晒干的玉谷极为坚硬,需要石磨碾碎才方便食用,北燕朝廷因此觉得玉谷为卑贱之食,不能当做粮税,虽允许种植,却也要求必须粟米土地的供应,否则必然追究。 相比之下,西秦的苻天王就要好得多,他允许以玉谷,甚至允许把玉谷杆也做抵扣做粮税,用来就近供养战马。 至于徐州……那位,不能比,那是天神下凡,他区区凡夫俗子,没那么想不开。 谢淮多看了他一眼:“广阳王不必菲薄,主公曾说,天下英雄,能入她眼的无几,您也算其中之一。” “啊……此言当真?”广阳王一时不敢相信。 谢淮果断点头:“主公曾言,你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乱世之中,本该谨慎,你若是得到机会,必然有争夺天下之资。” 郭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动:“哎,生平大多说我见风使舵,首鼠两端,却少有见到我护治下无甚战乱,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见我苦心……” 连他闺女都觉得他是个厚脸皮的墙头草,真是…… 瞬间,对那位好感又升了许多,被强行按着做客的火气也几近于无,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又见谢淮于天下大势甚有见地,便安心结交——其实这次去作客干什么,他也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砍头或者收下当狗。 这本就没的选,无非就是为能吃上几口饭、饭里油水多不多讨价还价一番,可若是以后都在那位手下讨饭,提前做好同僚关系,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啊,谢将军,你年少有为,不嫌弃的话,我便称一声谢兄弟,这世上英雄……”有需求就有地位,郭虎瞬间打起了精神,拉着“谢兄弟”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起天下大势。 “别别别,你是我二叔的岳父,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公才是……不可乱了伦理纲常。”谢淮顿时头上有汗。 “这话说的,这战场官场之上,岂有辈份伦理之别,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各论各的……”郭虎大包大揽道,“想来,你二叔若是介意,自有我去与他分辩。” “这,这倒不必,”谢淮目光游离,心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战场之上,本就没什么辈份之别,全凭本事!别当着他面说就是……” …… 淮阴,府城之中。 林若坐在树下,旁边艾草熏香缭绕,闷风阵阵,感觉有大雨将至。 “也不知小淮走到哪里了。”她伸了伸肩膀,微笑着看向天边,但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像是即将沸腾的天下。 兰引素恭敬道:“区区青州匪兵罢了,小将军自能轻易拿捏。” “郭虎的征战不如何,但观望局势,眼光战略确是不俗,”林若笑道,“为臣是能臣,为君也能安定世间,谢二郎便是得他一半真传,也受用无穷了。” 兰引素与谢颂不熟,闻言只是挑眉,少见地没有应是。 林若却没有解释,原本的历史要背的就是:郭虎在西秦统一天下失败崩溃后,收拢南朝,团结了世家大族,称王不称帝,避免被北方攻伐,并在之后改革朝政,整军练卒、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法,抑制佛教道教,使得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江南的地区经济终于开始复苏,为将来的统一打下坚实的基础。 历史上,谢颂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从小兵起,为他南征北战、经历无数大小战役崛起的将领,最受他看重,从而在他死后继承王位,进而称帝夺得天下。 所以,就像郭虎垂涎徐州很久一样,她也垂涎青州和郭虎本人很久了。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适合去处理北燕崩溃后,遍地的军头和流民坞堡啊! 林若非常懂,她在徐州推行的政策还不能直接在北地铺开——那里目前是历史书上的“多民族融合”的地方,那是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的打成一片,自那些学生送到这里去治理基层,那就是一个有去无回,必须等她的军队扩大了,商业铺开,天下人认可她的统治了,才能往那边浸进去。 如今,她的目标是青州、淮北六州、还有南方的江南一带。 因为这里是汉人群体为主,北方还需要西秦天王去不信邪地犁一遍,施展一下“朕是要一统天下,心中怎么会有种族之别,各族都是朕之子民”的治理方针,然后被现实暴打一番后,才能让北方回忆起苻天王那和平时代的好,这次之后,北方再来统一次就很容易了。 因此,郭虎是他手下不能缺的人,甚至慕容冲、慕容令这些的慕容家人,都是可以让他们去统领自己的鲜卑部族的……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建国,因为不建国他们还能上下一心,一但建国,就会内部互掐把自己搞死,这种事,简直像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以后的事情有点远,计划一下便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兰引素拿出陆韫送来的交换生名单,轻轻放在她书案边:“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 林若也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拿起那份文书,里边是市政对这些学子的安排,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问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但缺陷就是不通俗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朝廷诸公的眼中,主官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的方向,要有忠君爱民之心,会协调地方与朝廷的关系,至于催税、查地、治河、修渠这些事,则是要建幕府,去找会做这些的人来做,幕僚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南朝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到了徐州,便入乡随俗,当个郡丞(副郡守)、郡司马(军队主官)、郡功曹(人事长官)之类的小官便可,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也凑合,不用特别优待…… 林若的指点在桌上敲了敲,忍不住笑道:“阿兰,你说,我要直接给学生一个郡丞当,他们得跳到什么程度啊!” 她的学生,成天“生产力、改革”不离口,她一直都是让他们从乡里基层干起,压住他们想上天的心,这直接跳过了乡县到郡里,那还不把地皮都掀飞? 兰引素幽幽道:“我与江临歧等人,当年也是直接跳到郡中任职……” “那不一样,当时人手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且有我压着,”林若轻笑一声,“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少壮登堂,能不能做到白首之日,就要看命了。” 兰引素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只要主公不弃,属下必至死相报!” “别那么严肃,”林若抬手,“这些学生,既然不通俗务,就先让他们历练一下,不是彭城新纳入治下么,让他们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看看他们的成色……” 兰引素凝重道:“那毕竟还是未收服之地,这些学生里,还有陆韫之子,是否太过冒险?” “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林若随意道,“让江临歧盯着,别死了就成。” 兰引素称是。 林若拿起那文书,写了几句要求,但想起自己交换出去的刺头们,一时生出一种在看变形计的感觉:“以陆韫那爱现的性子,我那几个学生,怕是一个个都能当上偏远些的小郡郡守呢……”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45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风尘仆仆, 当郭虎赶到淮阴时,已经是九月初,他本以为林若会立刻见他,却不想得到的回复是, 主公事务繁忙, 让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阴没有委屈他, 请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馆, 这让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这态度代表了自己对那位是有些用处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没用。 不过,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阴主城随意行动,只是需要带着馆中安排的随从后,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达达地去找自家闺女。 然而…… “你、你怎么晒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当年,当年就因为你除了骑射, 什么都不会, 北方大族都嫌弃你粗鄙,不愿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军头里给你找夫婿……” “别把理由放我身上,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郭皎也没客气,立刻怼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没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么两千石大官,那些豪门世族,当然不要你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乡巴佬!” 郭虎顿时被气了个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里辛苦奔波,给你赚钱赚家业,你就是这态度?” 郭皎抱怨又忧心道:“这不是你先骂我黑啊,我这些日子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着家业,怎么嘀招呼都不打,就来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来么?” “我是被抓来的。”郭虎指了指身边的随从,幽幽道,“闺女,父亲我啊,以后当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顿时狐疑道:“爹爹莫骗我,真要出事了,你哪里会主动找我,怕是提都不会提,再说了,那位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及时交代,必不会落得大罪,以后女儿养你到老……” 郭虎轻咳一声:“你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头痛哭一番么?”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这不是相信那位么,爹,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和青州是同一个人间,论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这学学……只恨我不是男儿,不然嫁入那位后宫,亦不失来世间一遭……” 郭虎嫌弃地推开她:“凭你?入她后宫?你拿什么和小皇帝、陆韫、谢淮去比。” 郭皎小声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说!”郭虎叹息了一声,“也是我的错,你那夫君其实有几分资质,但我怕他心大,长成之后,我节制不了他,让你受委屈,便也没尽力培养,甚至这些年,也压着他不去危险些的战场……倒阻了他前程,罢了罢了,以后有几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着,这些年,北方汉人大族一直维持族内通婚,不与胡人融合,哪怕将女儿嫁给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为正妻,以此保证血脉纯正。他女儿门第卑微,母亲又有段部鲜卑血统,上嫁不了,就留在身边看着也好。 偏偏就选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尴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当时他又不愿回去,而且,他说妻子是个平民女子,再说了,我强娶豪夺了么,我有绑他成亲么,我也说要出钱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当他欲拒还迎,提高身价啊,美人这点小矫情,容忍一下怎么了?” 第37节 郭虎说不过女儿,只能虎着脸和女儿回家。 才进层,那青砖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庄园都是木制亭台楼阁,这种石砖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墙所用。 但在这里,倒是十分别致。 他走在院墙下,看着满墙青藤,还有院子里的秋千架,墙外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只是那发音古怪,让他忍不住好奇,毕竟是武将,他伸手捏着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墙上,碰掉几片墙瓦。 郭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郭虎则看着墙下,那里正坐着十几个六七岁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听着一名少年的讲解。 “啊~这个字母念‘啊’~”少年看着十二三岁,拿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本。 “啊~”蒙童们齐齐地念出来。 “对,”少年认真地道,“以后我们就要靠着这些字母来读注音、认字,你们是家人凑钱才能到我这启蒙,记得,你们每学一日的花费,就够吃家里吃一两肉,万万不可偷懒懈怠……否则,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们脸上都露出认真的表情,拼命说好。 郭虎心说这是注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烦的反切字,倒是一项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却已经被女儿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来,好在不高,且无铠甲,平稳落地。 “这是徐州,你怎能翻墙,”郭皎抱怨,“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郭虎嫌弃:“你以前翻墙,我只托举你,如今老父我翻墙,你还拖我下来,就说这生孩儿何用啊!” 郭皎恼道:“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的四方馆去!” 郭虎这才随郭皎入桌。 桌上摆着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着里边的白水,大户人家,都不会白水喝,因为井水、河水都会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汤饮来压制这土味,这也是名士们喜欢用雪水、露水来沏茶的原因。 “喝吧,这是从热水铺买的熟水,”郭皎翻了个白眼,“没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细沙滤了,煮沸才卖,舍不得烧一大锅热水的喝的人,都会去熟水铺买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价廉物美,许多人家图方便省柴,便也买这熟水放在家里喝了。” 郭虎轻轻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一碗。 但看闺女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又一盘的菜,不由皱眉道:“女儿啊,你这是没厨子么,怎么都是从别处拿菜?” 郭皎耸耸肩:“这是城中千奇楼的好菜,我让他们三餐定时送来,他们送得快,送来还是热的,咱家里带的厨子就知道酱、煮、蒸,也不会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叶,最近打发他去学淮阴菜了,你凑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劝道:“这将来家里不如当初,你得省着点用,千奇楼的菜多贵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这人有乍穷乍富时,将来的事,谁说得清,还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俭持家……” 郭皎额头冒起青筋:“你这是就想找个东西管着对吧,我在淮阴最近看上一个要倒闭的纸坊,你要没事,去帮我管着,省得总是管我。” “管你是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儿,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儿的帮助下,整理了胡须,重梳了头发,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产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紧,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个人一顿时显得十分有英雄气度。 “不错了,就这件了,”郭皎对铺子裁缝说,“两件八折对吧,我这件也一起买了。” 郭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拿着我在千奇楼的客商令,你买你的?” 郭皎一把拿过他的进货令:“行了,走你!早点去等着见那位,哼,我都没见过呢!” 郭虎无奈地走上街道,看着车马如龙,在随从的陪同下,买了路边的一个肉饼,一边吃,一边感受这人间烟火。 是的,那匆忙劳碌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无尽的人间烟火,普通农户,在农忙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只能织布、晒麻,做一些收入极低的小事,他们烧不起瓦,点不起窑,无法修缮家宅,遇到天灾,便要四散逃亡。 而这里,劳碌的繁忙,却能赚上食物、织出布匹,甚至购买肉食,遇到天灾,粮仓有足够的库存,妇人能安稳出行,寒门能有书可读。 这种忙碌,才是让人心安的劳碌。 相比那杀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这样为自己而劳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让治下劳碌,也无门可入…… 入进一处小巷,转入白墙,排队在廊下,拿着号牌,郭虎热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轻人攀谈起来。 “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学子,觉得‘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太过危险?要止戈军陪你们同去?”郭虎对听到话感到震惊。 “不错,”那名拿着号牌的年轻人看着十六七岁,眉目英俊,只是脸上尽是不驯,“涉县靠近北燕,随时会有兵祸,我们几人前来徐州,虽长了些见识,但根本无力收拾这种局面,必须有止戈军镇压,才能事成。” 郭虎轻咳一声:“这怕是,不太容易。” 开什么玩笑,拿天下强军中都能排上号的止戈军陪一群孩子胡闹,除非那位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陆韫把我们当麻烦甩过来,那女人又想把我当麻烦甩出去,岂能让他们如意?” 郭虎温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么筹码,说动那位让止戈军前去帮你呢?” 年轻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爷有钱,这算不算筹码?”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么?” 富甲天下,那不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说话,只给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郭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这是……岭南番禺的南海贸易契书?” “不错,广州未受中原兵灾,四方珍奇汇聚于广州番禺此,刺史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钱,”年轻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队,船队每年往返吕宋(菲律宾)两次,每次仅一百日,还有广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说,这钱,够不够?” 郭虎顿时心服:“这当是够了,太多了。” …… 很快,这桀骜的年轻人走了那花厅,在兰引素的带领下,进入那朴素的房间。 他看着那伏案书写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陆漠烟,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林若抬头看他,轻叹道:“你该知道,我打发你走,就是不想掺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陆漠烟的少年握紧拳头:“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经让人去买你手中的船队,”林若淡淡道,“你说那是母亲留给你的,说什么都不卖。我不可能为了一只船队,就为你去杀陆韫,南朝暂时不能没有他。” “这世上能离不开谁?”少年冷笑,“这十年来,你的威望却已经是震惊天下,他死了,朝廷诸公都会允你上位,你可以独揽大权,虽会妥协一些,但都是无关紧要,以你的抱负,又岂会止于这小小徐州?” 当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于国有功,朝廷是想给她封赏的,但女子为官封爵几乎是没有过的,于是想追封谢颂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这样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陆韫中间想封林若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条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绝了,于是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谢棠为徐州刺史。 要陆漠烟说,这就是眼皮子浅了,人家立下这种大功,封个刺史,给个国公怎么了? 还要人家夫君去领,真是让人发笑。 “有些事,于你无关紧要,于我,却万不能让,”林若微微摇头,“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别人来给予。”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给你这船队,但我想在你这要个好的官职,我不想在朝廷里,承他的情。涉县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复的,我需要止戈军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军刚刚出战,按例,只能派一支静塞军陪你去。” 陆漠烟手里东西,是她需要的,以这份量,帮他一次,很划算。 陆漠烟表情顿时踌躇起来,和名声甚好的止戈军相比,静塞军说是一群恶狼也不为过,他在江南是听了无数静塞军破家毁庙的传说长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挥了挥手,准备叫下一位。 陆漠烟终于道:“可以,但,能不能别让槐木野带我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点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这便买椟还珠了,带槐木野一人过去,就足够那里豪强跪地拜服了。” 那威慑力,比整个静塞军都强。 陆漠烟低声道:“那我的功劳,不就找不到了么?”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心思很缜密啊,记住他了,可造之才! 第46章 血脉至亲 这个不用加钱,带人来就好……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 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 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 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 你点兵一百, 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 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 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 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 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 你不用与主公商议, ”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他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 但没有效果, 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 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 “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服侍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华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请你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瞒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 第38节 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 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第39节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 就是这钱是从阿姐俸禄里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抢来抢去,还把他的俸禄也拿走,去偿还主公当年花费的钱,无钱买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还说是给为了给主公当保镖,惹得谢淮到现在和他姐的关系都不好。 但后来发现,这些钱还没有当年主公划给她的那片地价上涨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钱财偿还了么?”陆漠烟冷笑问,“不过是看你们势大,不敢反抗罢了。” 槐序点头:“是啊,但我阿姐当年也是带着家里细软逃亡,可是流浪到那县城时,他们担忧我们做乱,看我们人不多,也把我们的粮食钱财都抢走,若不是我们跑的快,也成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陆漠烟忍不住皱眉道:“那也应该刀口对北,向着胡人夺回你的家园,而不是欺负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带兵整族整族地杀死山越人,开垦山林时,怎么没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还好,主公那时没有怪我们,她说,再这样杀下去,得杀上两百年,她还说,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时,南方其实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没那么猛烈,她没办法去甄别其中爱恨仇杀,能做的,只能给求生的人一条生路,给求安的人一片净土。” 陆漠烟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为了活下去,血仇不报了,那能过得了心中那一关么?” 槐序坦然道:“也许有吧,话说有一年,阿姐战场上受伤,治伤时,遇到一个妙仪院的姑娘,那姑娘拿着刀,给阿姐挖肉里的箭头……” 那时阿姐没有喝麻沸散,当时听说关云长的英雄事迹,想学关云长刮骨疗伤,但没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转移话题,谈起了杀死多少南下燕军。 他在一边恭维,说徐州肯定不能没有她,毕竟谢淮还在南朝呢,主公一时找不到别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乱语,说要是痛死了,让阿弟帮主公征战四方,她一辈子人杀过,敌剿过,遇到主公,活够本了。 那个姑娘默默把伤口缝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许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泼到阿姐脸上。 阿姐当时气极,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陆妙仪派来侮辱她的,不说清楚,她就亲自去找陆妙仪算账,派个小姑娘来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涡阳县里,她杀死的那户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个姑娘是那户人家遗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乡下姑姑一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麦’,逃亡到徐州,结果遇到妙仪院收弟子,便成了陆妙仪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气,“那碗麻沸散是加浓的,阿姐当时若喝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姑娘最后没有杀人报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当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这么放阿姐走,就拿着那碗药,泼阿姐脸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算了。 但阿姐居然没有杀人,而是跳着要去找陆妙仪。 “她说完这些,就哭了,她说阿姐根本不是那个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杀了,道主已经为她报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开新的妙仪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提起这事,他其实也是有些后怕的,“这事之后,主公也觉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专门的随军大夫。” 陆漠烟哽住,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道:“槐将军的人生真是精彩万分,让人佩服!” 槐序笑道:“所以啊,你看,主公没有劝谁,她治下的世道,却让仇人放下了刀剑,恶人放下了屠刀,我和阿姐,怎么能不相信她?” 第48章 使了什么手段 你怎么爬床的? 九月, 淮南的天气已经渐渐降下来,不如先前那般燥热。 排队无聊,陆漠烟便在临河边的酒楼里摆了几桌,小酒小菜, 吹着岸边轻风, 点着驱虫的艾草香, 颇为惬意。 槐序也蹭到一顿饭, 河边自是多为河鲜, 香炸小河虾、清蒸鲈鱼、还有秋天正肥的蒸螃蟹,配上小麦酒, 一时间, 几乎让人忘记这还是在乱世之中。 陆漠烟无聊地指着河面:“那是什么船,怎么那么长?” “那是矿船。”槐序吃着他的饭, 随意解释道,“彭城那边的煤、铁可以顺船而下, 吃水深, 一次多带些矿石,还能换南边运河的配额,所以这些年,矿船越造越大, 逼得淮阴不得不给他们用最大的码头, 好在去年铁坞那边的小运河码头修好了,矿船终于不用在这边挤码头了。” 为此,铁坞那边平整了土地, 多了三个露天堆矿区,十六个起重滑轮组,还专门配了仿照龙骨水车做了送矿车带, 连带又开始修高炉,工人也在紧急培训。 好在只要是铁器,南北都不愁卖,主公还大手一挥,把生产铁锅的配额提了一倍。 “那个船呢,怎么有两层?看着人不少,是什么秦淮河红船么?”陆漠烟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客船,专门运送淮北客人的,”槐序看了一眼,“只卖客票,多是去隔河探亲、做小买卖,又或者来求学、看病的人,不需要船夫运货,占码头的时间少,所以过河钱票便宜。” “分得那么细啊。”陆漠烟好奇地看着那淮河浩荡的水面上,一艘三丈宽的双层客船正龟速地渡过宽阔的河面,船上的船夫熟练地起帆换帆,配合着船舱和船头撸调整方向,晃晃悠悠地靠近码头。 靠上了码头,大肚的船身立刻便有背着背篓、推着两轮的农夫们搬运着带着的露水的新鲜蔬菜,飞快地走过舢板,落在码头坚实的青条石道路上。 码头上早有收菜的贩子已经熟练地等候,开始对这些农夫们的鲜菜挑三拣四,菜叶的虫吃得多的,要便宜一文!泥泞多的,要便宜两文!泡水泡太多的,要便宜一文!太干吧水太少的,要便宜一文!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有些菜农闹着不愿意被这些人盘剥,决心自己挑到菜市口去卖,但也有人不愿意等上一整日,宁愿早点卖出,去城里买些日用,给村人拿回去,于是便以稍微便宜些的价格,卖给这些贩子。 那声音太大,在二楼陆漠烟都有被吵到。 等菜农们走完了,又有人从船舱里又牵出一头有些萎靡的水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孩子,年纪大的十来岁,年纪小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 “哎呀,是痘牛来了!”立刻有人惊叹起来。 陆漠烟疑惑地看了一眼槐序:“痘牛?” 槐序也惊讶地跑到围栏边,看着有人凑近了看那水牛的乳房周围,立刻大呼道:“痘牛,真的是痘牛!” “哎呀,快快,回家找孩子,去排队去!”立刻便有人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陆漠烟更好奇了。 “就是牛乳旁出现边缘红肿的圆形痘泡 ,中央凹陷如脐,”槐序有些喜悦地笑道,“染在人身上,痊愈之后,便不会再得虏疮了。” 陆漠烟惊讶道:“此言当真?” 虏疮是从西域俘虏中传到中原来的病症,听说是汉武帝时征伐大宛时传入中原,随着北方战乱,北民南渡,江南也时常有虏疮肆虐,状如火疮,皆戴白浆,中者死者十之三四,若是幼儿,更是多达十之六七。 “那是当然,可是这痘牛难寻,寻常母牛,便是得了这痘,十余天的日子便会痊愈,如此,再找到也没用了,”槐序无奈道,“之前妙仪院的痘疮断了一年多,张榜到处找病牛,今天终于找到一头,自然要赶紧抓住机会。” 然后给他解释。 种痘要用新鲜的浓胞中挑出一点液体,在成年人的表皮上划破一点表皮,用竹刀涂抹上去,随后这小伤口上也会生痘,破熟时再把人身上的一点痘液涂到其它成年人身上,如此过手几次,就给幼儿涂上,便算种痘成功。 先前妙仪院就靠这种,种了十几代的痘了,谁知道可能被筛选过十几代后,症状实在是太轻微了,中途那一批的小孩们好的太快,他们三天后来到妙仪院准备把痘继续传下去时,他们居然全好了,结痂了!没有痘液传下去了! 当时整个妙仪院的医护们都尖叫起来了,下一批准备种痘的新生儿父母也尖叫起来了,那场面,不到的一天,整个淮阴有新生儿的家庭几乎都尖叫了,事情上达主公,主公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加紧去找痘牛。 “这一断就是一年多啊,”槐序提起这事就忍不住按胸口,“虽然没爆发什么的小孩感染,但那些父母们就是不安,有事没事就来问,还有新入的郡县也在打听,想大人小孩们都来种痘,吵得妙仪院专门安排人去院门处通知这事。如今找到新痘牛了,哪能让人不高兴啊!”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就这么容易,把种痘的法子告诉我,不怕我去南朝,也散播这消息么?如此,你们便赚不到钱,也拿捏不到其它种痘人了。” 槐序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小公子,淮阴种痘是不花钱,只要近的人,起疱了回到妙仪院,把痘苗传给下一人就行。” “不花钱?”陆漠烟还来及震惊,便又被另外一个词吸引,“痘苗?” “是啊,”槐序回想着,也随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痘印,轻笑道,“那痘,像不像一个个小苗,在人们身上长出来,又传给另外的人,让他们不受恶疫困扰?所以,我们都叫它痘苗,主公说,在徐州,给满月的孩儿种上痘苗,是满月时,最好的礼物。” 陆漠烟沉思数息,突然间问道:“我刚满一百九十个月了,能收这份礼物么?” 槐序说:“我们要上船了,要不,回来再收这份礼物吧?” 陆漠烟摇头:“先收礼物吧,出门在外,淮北素来疫病横行,一路上缺医少药,种一个,让我觉得我也是徐州人!” “那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啊……”槐序还是拒绝,“这得先在成人身上试过,不能直接给小孩用的……” “给我一人种,”陆漠烟果断道,“中途有苗了,我种给同窗们,帮我这个忙,我给你钱!” 槐序笑道:“这不是钱的事!” 陆漠烟看他一眼:“你们主公一直在找一种白棉的种子对吧,我让人从蜀身毒道去天竺,如今已经带过来了,只是种子还在云州。” 槐序脸上的笑意顿时温柔起来:“小公子,这种事,你可以早说啊!” 主公要的种子,包括先前占城稻、黑甘蔗都是极有用处的东西,他们绝不会看轻,不过,让他疑惑的是…… “小公子,你是陆家人啊,怎么会有蜀身毒道那边的关系啊?”槐序不能理解。 蜀身毒道,是指经巴蜀,入南中,再去云州(云南)、穿越十万大山,翻越三条大河(缅甸),最后从羯陵伽国(孟加拉)进入天竺(印度)。 相比于走西域,翻越天山,去贵霜王国再南下恒河入天竺,蜀身毒道这条线商路要近得多,但却一直被南中、云州的夷苗俚人把持,外族人一但进入,便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十万大山之中。 哪怕这些年林若用水蛊和治疟疾的药物引诱,蜀身毒道的诸族们也坚决不许外族人进入。 直到近些年,陆妙仪用南华佑生娘娘的信仰,用传道为由,才勉强接触到 一点消息。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当年也与五岭夷人有旧,献策让宗室与五岭夷人联姻,而不是领兵攻伐,这才有了云州如今的四大土族,有几分香火情……” “大长公主啊,听说当年她也是女中豪杰,在南朝立国时,颇有建树。”槐序赞叹了一句,看他似乎并不开心,便不再提,“那,你先随我来吧。” …… 新痘牛现身妙仪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淮阴城的大街小巷飞速传开。这消息对于全城百姓,尤其是家中有初生婴孩和刚迁入淮阴不久的人家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许多人纷纷涌向城南的妙仪院。 而妙仪院门口迅速支起了好几张临时木桌。新毕业的学生们挥汗如雨,奋力维持着秩序:“各位乡邻莫急!莫挤!请排队登记户籍!按籍册上的排序依次接种!” 而人群里混杂着婴儿的啼哭、焦灼的催促和大小声的议论,流自妙仪院门口蜿蜒而出,堵塞了整整一条长街,车马寸步难行。林若收到消息后,立刻让刚刚闲下来的“止戈军”赶去,强行分开了人流,才勉强疏通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避免影响别人的正常就医。 院内,谢淮正沉着地指挥着手下分发号牌、记录户籍、引导人群。他鬓角微湿,发丝也因忙碌而散落了几缕贴在额前,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显露出全神贯注的锐利,偶尔瞥到牛棚那头刚被安置好、正悠然反刍的痘牛,一丝混合着得胜与狡黠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 这抹罕见的笑容恰恰被刚办完事、打院中穿过的兰引素看到,顿时心头无名火起:“哼,得意什么?不过使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让人惹了个旧情罢了。真当是自个儿的神通了?” 谢淮转过头,唇边的弧度不敛反深:“兰姊姊此言差矣!是天意昭昭,不然怎么两次,都让我遇到了这痘牛?” 兰引素撇唇,懒得和他争论,她事情多着呢。 第40节 谢淮目光跳跃着火焰,忙碌到夜里,满身黏腻的汗水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人群余温的空气也因心中那点雀跃而显得格外清新。 他归心似箭,却非归往自己的居所。 回到住处,他立刻命人备下大桶热水。仔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寸肌肤,连指尖缝隙都不曾放过,还特意取了珍贵的、带着晨露清香的蔷薇花露倒入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在芬芳的温汤里浸泡了好一阵子,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等夜色如墨,月上柳梢。他换上了一身细软贴身的素色单衣,潮湿的长发半散着垂在身后,犹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馨香。他身形本就挺拔修长,此时湿发衬着月色,单衣裹着清癯身姿,平添了几分不似平日的慵懒与飘逸,像暗夜里的精怪,悄然潜行至林若宅邸的围墙外。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翻上墙头,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确认无碍后,才如一片鸿羽般悄然飘落,未惊起半点尘埃。再无声地潜至熟悉的窗前,拿腰悬的手镜整理了一下发丝弧度,这才曲指轻叩。 “吱呀”一声,窗棂被从内推开。林若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显然也刚沐浴完毕,带着水汽的乌黑长发并未完全干透,发梢微微打着卷儿,慵懒地散落在肩头。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开了,谢淮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像条灵巧的鱼般滚进了室内,目标明确地直扑向那张柔软的雕花大床,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林若并未起身阻拦,只是转头望向那个已经成功把自己“投掷”到床上的青年人,语气清淡地陈述事实:“今日不是规定时间。” 谢淮无辜地道:“阿若!痘牛入城了!天大的喜事!难道不该加一天,以示庆贺吗~” 他二十岁的年纪,未束的湿发有几缕粘在额角,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子,整个人干净、生动、毫无防备,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枝头初绽的鲜花,好看得惊心动魄。 林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多年前的谢淮,还只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懵懂又执拗的少年郎。他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那份青涩而炽热的少年情愫,被他笨拙地藏在心底,化作了一封又一封从未递出的情书。信笺积满了箱底,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心事,他每每提笔,却又每每退却,始终鼓不起递出的勇气。 她都知道,那些偷偷注视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面前刻意的表现,她心如明镜。 只是装作全然不知,毕竟小孩子万一闹起来,很麻烦的。 直到那年突然天花降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用丝绸遮住脸庞呜咽着告诉她,他给她留下了那些信,请她看后烧了,然后小心翼翼问她:“阿若……如果,还有来世,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样的空头支票,有何不能应允?于是她斩钉截铁:“好,若有来世,我便与你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他退烧了,睡一觉,好了。 陆妙仪鉴定那是极轻的天花,可以用来接种那种。 然后,在某一个和煦的午后,他怯生生、满怀期冀地提起那个“约定”。 林若当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阿淮啊,既然你活下来了,来世的约定,当然就不作数了哦。” 第49章 第一场雪 比以往更早一些 林若第一次拒绝谢淮时, 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但她又岂是会心软之人,拒绝之后, 便安排他继续工作, 不能因私误公。 谢淮当时如遭雷击, 仿佛瞬间从云端跌落, 当场就想重新回到那“作数”的临终状态。 但这少年控制住了自己, 不哭不闹,毕竟不是真的想去挣下辈子, 他还年轻, 这辈子远没结束呢! 但这次“死亡边缘的试探性复活”虽然失败了,得到的答案, 却像一道风,吹散了谢淮心头许多盘踞已久的迷雾。主公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背后, 并非完全的排斥或厌恶。 她只是将私情视作麻烦。一个懒得沾惹的麻烦。 既然只是“麻烦”……少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样, 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换了一个办法,就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在示好的同时, 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懂事, 绝对不会给主公带来一点点麻烦。 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 “主上?”看阿若坐在窗边陷入回忆的模样,谢淮悄悄走过去,看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便又试探性地道,“阿若~婶婶~” 天啊,到底哪个才是今天可行的密码啊? 林若微微勾起唇角:“既然是加时, 今天,叫阿姐吧。” “阿姐~” …… 同一时间。 在林若的特批下,南朝的陆小公子终于得到自己想种的痘苗。 夜色渐浓,在妙仪院偏厅的烛光下,他遵照指示,丝绸衣袖被捋至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负责接种的大夫动作利落,取出一根纤细锐利的竹片,在盛放着痘苗的小碟里轻轻一蘸,随即飞快地在他胳膊内侧划过。 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恐慌面前,家资丰厚的豪族们显示出了可怕的吸纳能力——他们财大气粗,仆役成群,只需主家一声令下,便有专人在粮市内穿梭扫货,大车大车地往自家仓库里运粮。对他们而言,粮价再高,只要手中有钱有势,总能买下。他们囤积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乱世里生存的底气! 收到消息的林若忍不住笑了。 “阿槐啊,我这几年太温柔,倒是显得得可欺了啊。” 槐木野也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属下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许心得。” 兰引素优雅地把伸手,给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槐木野。 “等我一下!”槐木野往怀里一揣,露出牙齿,“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不到,槐木野已经“拜访”完了此次抢购最为积极的三十三家大户宗族。 没有喧嚣吵闹,那几位尚在家中盘算着明日该派多少人手去买粮的宗族首脑,看到槐木野时,乖巧地宛如鹌鹑,让点名谁就谁走,没在的也立刻叫回来,一分钟也没耽误。 请到城里的暖阁中后,主位上坐着的林若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然而,暖阁外侍立的一队队身披寒甲、手按刀柄、面如寒铁的止戈军精锐,和坐在一侧、如同一尊凶神般盯着他们的槐木野,让这满室茶香都染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默的饮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一轮,精致的茶点无人敢动分毫。暖阁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那近百位位当家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小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槐木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诸位当家,主公有谕:天降奇寒,万民生计维艰。粮价,需稳!人心,需安!谁敢再生事端,哄抬粮价,囤粮自肥,坏我徐州根基,动摇社稷安稳,那,便是我等将士之死仇敌寇!” 众人跪地称不敢。 “诸位,今日这香茗可还合口?若无他事,慢走,不送!主公尚有要务。” 众人落荒而逃。 不用次日,从当日中午开始,无论大小,但凡在徐州地面上挂点号的宗族世家,再无一人敢向粮市投去买粮的一个铜板!所有的豪奴私仆,如同鬼魅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林若对此很是不屑,真惹了她,要重拳几个大家族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屑归不屑,她也明白这宗族轻易动不得。 这南朝的根基,不说全部,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子民,是以大大小小的宗族为纽带聚族而居的——在这兵荒马乱、流寇遍野的年月,那些几十口人的小门小户,若不依托于拥有高墙深院、坞壁乡兵、同姓连枝的大宗族,几乎不可能穿越千里险阻南下求生,更遑论在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立足扎根。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依附于强宗大族,依靠着宗族提供的庇护、土地和秩序,抱团取暖,抵御着外来的侵害和不公。 她若是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去强行拆分、削弱这些宗族,在这个人心惶惶、亟需依靠的关头,只能只能让还在惊惶的他们抱得更紧。 反而是这些年徐州的商业发达,政通人和,律法严明,让这些大家族的凝聚力断崖氏下降——毕竟,在外部环境更好的情况下,人们便更倾向于经营小家,而不是去供养大族,毕竟宗族里,压迫起族人来,那是真的能骨头都不剩下。 林若没有搞土地国有,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没有那么多的基层组织,广袤的农田散布在山水之间,远离城池。如果没有无数基层小吏如同毛细血管般去具体丈量、分配、巡查、收租、确保政策执行,再美好的制度也会变形沦为空谈,最后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又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地方豪强和宗族领袖手中。 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些地?唉,遭了灾跑了人闹了匪,撂荒没人种了。” 隔着山重水复、没有发达的陆路网更没有网约车的情况下,官府如何查证、管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林若视作掣肘的庞大宗族,在此时此世,却又成了客观上维持基层稳定的基石。 所以,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实力之前,她做不了这些,反而要用萝卜大棒拉拢他们。 生活不易啊,林若叹气。 翻开新的文书,内容是新收到的土地还要重新修缮道路,打钱! 具体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保,常常主动或半主动地毁坏道路——这并不需要特意去挖掘破坏。只需数年刻意的不加清理、不维护,荒草、藤蔓、灌木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道路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道便会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或一人高的蒿草之中。原本通畅的道路变成了羊肠小径,使得没有熟识当地地形的向导引路,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些“隐身”于复杂地形中的村落。 这些村落在动乱年月,就是天然的避风港,大量的逃亡隐匿的“野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山林田野之中。 所以,虽然水道才是重心,但想要构架起坚实的统治,陆路就不能弱。 你要那些山里乡村的人加入统治范围,进入商业集群,他们才能真实地成为民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和你的朝廷产生税收、购买、那他们就和你的统治完全没有关系,如今这种逃亡的野人,在这些乱世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你不给人好处,人家凭什么来你治下交税? 第41节 这些东西,又要花钱…… “主公?”兰引素突然道,“陆妙仪已经到到了西秦长安,放了两只信鸽回来。” 林若心中一动:“给我。” 虽然相信妙仪,但抢钱呢,还是她最专业。 第50章 地图是填不满的 最大的野心 同一时间, 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 再西行四百里,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 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 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 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 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 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 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 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 苻融则头戴孝巾, 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 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 “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 ‘妖妄惑众’ 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 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算得上名君。” …… 次日,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 第51章 这种手法 是不是养鱼啊? 万国舆图 当年林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没那么多时间选择,首先抄的就是那些容易忘记的复杂数理化公式,再是全文搜索种田文大大文里的各种土法作业,然后便是古代的各种历史节点大事, 剩下的时间, 作业帮等app里的化学物理数学公式, 然后便对着历史地图一番临摹,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纸画地图, 她甚至直接画到谢家兄弟的床板后边。 那时谢颂每天在林若的要求下出门打猎、收集兽皮、竹片,帮着林若记录那些东西, 发现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后, 便不再多关注她写了多少东西,反而是谢淮, 看到许多后期能看懂的知识,尤其是那一张画在床板上万国舆图。 毕竟, 那时是他给阿若做饭送饭, 还帮着劈开竹片,帮忙整理烤干,方便阿若抄写。 加上他记忆力极好,记忆下不少好东西, 尤其在好奇驱使下, 后来有机会,他去床下多看了几眼床板。 万国舆图就是他送给阿若的礼物,虽然很多细节的东西记不住, 但礼物更重心意,用了徐州能产出的最大纸张,最细的画笔, 画了好几个月,再用水彩晕染上色,虽然比例不对,把海洋画小很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愿主公一统万国。 第42节 如今,这张图,出现在了苻坚面前。 几乎瞬间,他的呼吸都轻了起来,有些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中原大地,过长安,走潼关,停在邺城许久,北上指向代国,一直划到北海,又匆忙而贪婪地寻找着一个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地名,仿佛在记住所有关隘山河。 四色分割,中土疆域,漠北漠南,陇右连接祁连山,长江黄河,汉水洛河,甚至连汾漳支流也尽在其中,长江之南,建康城的三面环水,蜀中之西,吐蕃广袤无垠,与天竺由雄山相隔,龙脉之祖,昆仑之极,连接天山,三山夹两盆,雪山之下,是西域诸国。 长江之南,岭南群山,交州竟是如此之远,山河阻塞,南海之南,东海之东,皆有无数疆域,中原之地,只是居于其中,只是狭小一片。 天下之大,他仅仅只占了这关中、陇右、西域么? 北燕群臣,如此腐朽无能,竟占据了关东如此富足之力,不知而用,何等暴殄天物。 苻坚几乎是痴迷地抚摸着那地图,许久,才长长的地喟叹一声:“井底之蛙,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矣。” 陆妙仪静立下首,只是微微一笑,事情尽在掌握。 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这张图,所以,她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件礼物,可比什么丹药武器图纸厉害多了。 苻坚毕竟是一位雄主,很快便调整心态,只是看向陆妙仪的满意之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陆天师如此重礼,让孤都不知如何赏赐了。” 他当初政变夺得皇位后,废除了堂兄的帝号,选择回归氐族常用“天王”称号,自称大秦天王,所以平时都称孤道寡,而不是“朕”。 陆妙仪微微点头,笑道:“天王陛下雄才伟略,正配得上这万国舆图。” 闻此言,苻坚不由笑道:“那比之徐州女如何呢?” 林若在诸国都没有领爵位官职,直唤名在礼法是不礼貌,所以平时,西秦称徐州那位主人,都是称徐州女。 陆妙仪微笑:“那却是多有不如。” 苻坚顿时兴趣大起:“何处不如?” “一曰年轻,”陆妙仪笑道,“我主方华不过二十余岁,天王你却已过五十春秋。” “二曰善纳,我主常言,兼听则明,时常被我等辩得无以反驳,天王却能言善辩,天下能对者寥寥、” “三曰平等,我主之下,众生平等,佛道皆不禁之,皆要服役纳税,从不偏袒,”陆妙仪拂尘一甩,“此三处,天王不如我主多矣!” 苻坚顿时大笑:“以孤之见,却是正好相反,国赖长君,我虽年过半百,但兴儒教、融胡汉,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方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此为一胜;而一国之主,当心志坚,选其善者而从,不善而改,非以尽纳,此为二胜;再者,天地君亲师,自有高下而别,若事事平等,治一地尚可行,何以治天下?孤以儒立国,兴办官学,此为三胜,如此看,且是那位皆不如孤多矣。” 陆妙仪抬了抬眼皮,心说这反驳的可真快,但却是避重就轻,不从解决问题的方面入手,而是大谈虚口,好在我也不是和你来争个辩论高下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点头:“天王说是,那就是了。” 这话显然不能取悦苻坚,他爽朗一笑:“陆天师远道而来,当有重礼待之,孤对天师道,也是闻名以久,还要多多讨教。” 陆妙仪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这顿饭,必然不会吃得那么容易。 但没关系,有道主的教导,她的筹码多到用不完。 …… 如她所料,这次的宴会是苻坚的私宴,只有苻融(亲弟弟)、道安和尚(幕僚)、权翼(重臣),以及——慕容缺? 陆妙仪有些心惊,虽然她知道北燕大将慕容缺投奔西秦很受苻坚重用,但这种私宴里,还请慕容缺过来,那就是真的很受重用了,可是,苻坚这么推心置腹,慕容缺受不受得住啊! “南华道,”苻坚有些兴味地把玩着杯盏,“救助老幼,能治外伤风寒,尤擅妇人之病,信南华娘娘,入教不需五斗米,只需念娘娘保佑,还在妙仪院开设课程,多传女子蒙学、教拼音、数术,传道数年间,天下女子多信之……” 陆妙仪点头道:“自古女子苦弱,我主言,女子懂书文,则少年皆懂书文,少年懂书文,则天下人懂书文,所以,当以妇孺入手,启蒙众生。” “启蒙众生……”苻坚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成此伟业?” 陆妙仪微笑道:“我主言,不需学四书五经要义,只需识字会算,这人间书文,自有愿学者去寻,此为传道不传法,传灯不传薪。” 苻坚怅然道:“此等奇女子,可惜不生西秦,否则,孤必以国相待之……” 却见旁边的一名僧人含笑问道:“陆天师,这懂书文自是善行,然昔年黄天无为经传遍天下,不知这南华经意,又准备传于何人知呢?” 《黄天无为经》,正是当年张角到处传的东西,而且,也是以符水治病为由,席卷天下,将大汉的粱柱抽得干净。 陆妙仪轻笑:“自是将为众生所知,怎么,大和尚,想与我辩经么?” 僧人含笑摇头:“天王陛下只是素来不喜谈玄论谶,询问佛理,也不过是为求百姓安宁罢了。” “百姓安宁,”陆妙仪托起头,“如今乱世,天王虽有王景略(王猛)辅助,也是十年三征,百姓要如何安宁?” 苻坚被点名,温和道:“天下一统,方可平息战乱,再者,那位徐州女,不也是一年三征,北燕、淮北、南朝,有几位受过槐木野的兵锋?” 陆妙仪:“我主是为了保证商路,平定乱匪,再者,静塞军出征,不过千余人,怎么敢和天王、北燕动不动十万大军相提而论。” 苻融看气氛有点不对,苦笑道:“陆天师,一路上你都和颜悦色,少有重话,如今与我王兄相谈,怎就如此……” 陆妙仪冷冷道:“说事便说事,没事提我道主做甚?若真怕了我南华道,大可连根拔起,与那些谶言道者一般,菜市口一放,便得世间清静。” 苻坚不由大笑道:“原来如此,是孤唐突,只是对那位多有好奇,想多探析一二,不想倒是冒犯了陆天师,孤先饮一杯,还请陆天师莫要计较。” 他素来大度,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反倒是明白了这陆天师护主至极,在苻坚看来,忠心之人,都是有德之人,要与她好谈,看来是不能把她的主子拿来相比。 陆妙仪看了看那空了的酒杯,这才免为其难地点点头。 倒是那僧人目光深沉了些,似乎没想到真有人在天王面前敢玩欲擒故纵这套。 苻坚这才问出徐州的细节,他听闻徐州富庶已久,先前又从弟弟苻融那里知道现实竟比传闻更甚,那富庶、繁华、能吃饱喝足、牛马丰盈的地方,正是他梦想中的治下,然而自从他的景略去世后,似乎看出他的心软,朝廷的政令便不如当初那般通畅,占据田亩的豪强也多了起来,他虽然斥责惩罚过几次,却也收效甚微。 直如王景略那般杀宗室如屠狗——都是亲人,他又哪下得了手,只是稍微惩戒了一番,结果宗室竟然造反,更让他气愤的是,这造反者中,还有王景略的儿子! 这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只能将他们远远流放了去。 而徐州好像没有用严刑酷法,便能政通人和,这才是他想要治世能臣啊! 陆妙仪看他求知之色,便将走之前,道主给他突击培训的课程一一相授。 道主的所学,乃是天理,又有几个能听了不信服的,相比之下,儒家那天地君亲师,差得不知哪里去了! “天生万物,岂是有数?矿生于地底,需人筛选挖掘,冶炼铸造,方可成器;丝生于麻中,需人采割织造,方可为布;稷生于田,需要开垦耕种,收割晾晒,方可为粟,”陆妙仪看着认真听西秦重臣,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人生两手,食三餐,便是日夜不歇,也不足一马之力。想天生万物更足,人间丰盈,需向天地借力,方可富足!” 苻融恍然:“原来如此,徐州丝织纵横天下,便是向淮水借力,织为布,人力岂可比山河,难怪无论关中织户如何辛苦,也比不得徐州布价廉。” 苻坚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脑中也想起西秦重金购来水力织机,脑中却有灵光一现:“所以,徐州的书院、工匠所学之术,乃是向天地借力之术?” 陆妙仪点头:“正是!” 苻坚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眉宇中反而浮起一股深深的忧虑:“如此之术,若广传南朝,怕是汉室又将复兴之相。” 难道真的天命在汉? 当年诸葛丞相与中祖世民君臣相得,收复江山,扩大疆域,几乎将吐蕃也囊括治下,如今南朝龟缩四十余年,又要反复了么? 不过还好,那位徐州女虽然强,与陆韫却未同心匡扶汉室,反而各有计较,这怕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陆妙仪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露得色,面带骄傲,仿佛在说看,我道主最厉害。 苻坚却又展颜道:“当年灵壁道长前来西秦,孤以国礼待之,如今南华遍传秦国,道长不必忧心传道之事,孤只是好奇,这向天借力之法,徐州似乎并未珍藏,先前水力织机,本朝已经在灞水上架起,确实是有非凡之力。” 就是没有工匠,极易损坏,千奇楼每次换零件,价格贵到苻坚都皱眉。 更可恨的是总有宗室去偷那精钢机轮,打造宝剑,他除了罚薪,也没有其它办法。 陆妙仪点头:“这是自然,道主曾言,这向天借力之法,本就要世间人都习得,方有大同之世,只是故土难离,徐州工匠,有人去南朝被扣押为奴后,如今都不愿意远行。” 苻坚试探道:“若以重金求之呢?” 陆妙仪微笑道:“如此,还得我主点头才是。” 苻坚顿时笑了出来:“不知贵主有何事的相商,若不难,孤必尽力而行。” 陆妙仪拿出了国书:“我主望出使西域之西,萨珊王朝,这是书信,若能相助,必以织机工匠相助。” 苻坚看了看国书,好奇道:“这萨珊王朝航海之术,竟如此之强,还需她不远万里求之?” 陆妙仪指了指地图上的波斯湾:“天王请看,此为波斯湾,扼守大洋,西能去罗马帝国,东能往天竺,又是小海,风平浪静,最适合海上行商,千百年来,安能不熟悉船,此地之船,也能向海借风之力,十数人,三五月便能行万里……” 苻坚听得羡慕,但西秦居于关中,未见过大海,对这个毫无需求。 好在,这个忙却是很容易帮的…… 他当即答应下来,但要求更多织机,陆妙仪也同意为这事向徐州汇报。 随后,便放了两只鸽子回去,向道主通告此事。 …… “为何不直接让他们与我们联手,拿下北燕呢?” 淮阴城里,谢淮是知道主公的战略的,看天都下雪了,居然还在谈织机的事情,有些疑惑。 “天虽然下雪,但真正的寒潮还没到,”林若头躺在塌上,小淮给他按肩的手法真是越来越优秀了,“我若直接说攻北燕,他反而会生疑。” “所以,要先用其它的合作,降低对面的戒心,”谢淮好奇地问,“然后再谈联手攻燕的事情?” “当然不,”林若笑了笑,“苻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还喜欢显示大方,如果我们多释放善意,北燕南下时,甚至不用与我们联合,他也会主动出击,为我们攻打北燕。” “这样,他会觉得主动权在他手中,”谢淮反应过来,“如此,我们再求助他,与他共击北燕,他就会出倾国而主力,我们只需要坐收淮北青州?” “不错,我只要稍微显示要不要投奔,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林若低头看书,“他就会用很长时间,试图感动我,主动投入他麾下。至少,等拿下代国,才会对徐州动武。” 第52章 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送的 陆妙仪在千奇楼权限极高。 苻坚是个爽快人, 答应陆妙仪后,没过多久便出一队千余人的,向西而去,还精选了一些熟悉丝路商贸的楼粟特人充做翻译, 前去那萨珊波斯。 同时, 苻坚还对陆妙仪被针对性培训的治国之理俘获, 几乎每天都有问题要询问, 尤其是那商为水、士为火、工为木、兵为金、农为土的五行缺一不可论十分钟情, 听到“士子如火,兵将如金, 工匠如木, 商贸如水,佣耕如土。兵卒自农人而出, 为土生金;士兵保护家国催生商人,为金生水;有商人才有工匠货物, 水生木;士人治天下若天下定, 才有农耕,为火生土。”正好符合五行中相生相克时,觉得天下都在掌握。 任一环节过度相克,如商权干政水克火、穷兵黩武金克木, 将引发系统链式崩塌, 往历史里一套:秦以水德(法家重商)灭周火德,却因苛商伤农(水泛土溃)二世而亡。汉以土德(黄老无为)取代秦水,休养生息方得长治。 要知道, 五行终始说是从战国诞生就深入人心的万物基础,如今就连帝王都要往五德上靠,秦为水德, 汉为土德之类,苻坚如今就自认是火德。 完美! 他越来越期待与自己那位徐州的女丞相相见了。 心中激动之下,苻坚甚至命令大将作,给自己将来丞相修一座豪华宅邸。 这种没打就开始赢的行为让陆妙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微笑都险些挂不住。 但是,前事还是需要说明的,向天借力,不是那么容易。 长安已经到处是王公贵族的庄园宅地,没有地方再修工坊水渠,如果要拆迁一片出来,必然耗费巨资,所以,她建议把地方放在洛阳。 苻坚考虑后,他也想放在蓝田这些靠近长安的地方。 第43节 但陆妙仪立刻表示,将来洛阳房价必然看涨,不如提前圈地,赚补国用,还拿徐州淮阴的房价上涨做了个例子——那赚钱数额,听得苻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变成钱的形状,天知道他在王猛走后,为国库空虚废了多少心力! 当场就同意了! 陆妙仪于是写了报告,让人八百里加急发回,给苻坚的面子足足的。 …… 十月底,谢淮刚从自己的兵府上出门,便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飞在空中。 他走到大街上时,便听路人纷纷议论这几日,柴火涨价的厉害,以前一捆柴不过二十文,如今已经涨到六十,再涨下去怕不是要买不起了。 而城中河边的码头力夫也在叹息畏惧:“这如何是好,最近的碳船也不多了。” “完蛋,看这天气,淮河怕不是要结冰啊!”有船夫哀嚎。 “这可如何是好!”有工坊主事痛苦道,“没有船,这陆路往返,丝麻价格可就上去了,咱们卖出的布,也得涨价!” “是啊……” “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谢淮听着,面色闪过一丝忧虑,这些年,因着户口太过,淮阴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荒林,巨木大多已经被砍伐,河岸的芦苇也被采割得所剩无几,城中燃料,大多依靠煤炭。 可若是河道冰封,必然会影响煤炭的运输,若用车马输煤,怕是许多的贫户,都用不起啊。 想了想,他转了个方向,走向另外一条街巷。 街巷打扫的甚是干净,青瓦白墙间,走过宽阔的院门,里边传来生毛料的阵阵腥气,进入其中,寒风萧瑟的庭院里,十几名缺胳膊少腿的壮汉正在院中清理着厚重的毛料,他们有的支着拐棍,有的胳膊处连接着钢刷,正把打结的羊毛梳顺,顺便挑拣出其中落叶灰土。 空中飞舞着许多细毛,让谢淮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将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快来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年下雪得早,炭火必然难买,”谢淮从怀里摸出两张汇票,“这是一千斤的炭票,你们拿去分分,早点买了,给家里点上。” 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独臂就接过来:“好东西啊,还是贵妃爽利,好东西说来就来。” 谢淮耳根一红,微微抬头:“这,老大我尚未入宫,名分未定,不可胡说!” “迟早的事,”壮汉洒脱一笑,“老大你素来诡计多端,姿容无双,那陆韫年老色衰,又是敌人,岂会是你的对手!” 谢淮正色道:“不可轻敌,那陆韫虽老,但也尚有几分容色,最近天寒,你们还缺些什么,我这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还真有,”壮汉长吁短叹,“毛织想要赚钱,需要鳞洗,只是这洗绒水甚是难得,今年得到的配额实在不多,想让手下兄弟过个丰年,还得看你能不能再帮忙买些洗绒水。” 织羊毛最重要的,就是处理羊毛,第一步就是脱脂,这个还好,甚至脱脂的废水都能卖出去,听说加了什么东西在水里后,便能提取污水中的羊毛脂,那脂价比黄金,对肌肤干裂有奇效,是南北妇人秋冬必备之物,。 但脱脂之后,羊毛还是有些坚韧,织出来毛还是刮手扎人,还十分沉重,穿起来极不舒服,只能做外套。 可洗绒水就不一样了,只需用那神水浸泡两个时辰过后,羊毛便会柔顺如鹅绒,保暖又轻巧,织线不起毛,能把一贯一匹的毛料,卖到三百贯一匹去,没错,就是三百贯! 所以,洗绒水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甚至配额极少,平时在千奇楼,都是用拍卖来出售的。 他们“助军织坊”虽然和止戈军主有点关系,但还是比不上其它大坊财大气粗,只能看着别的毛纺坊赚钱,实在让人心急到跳脚。 “洗绒水啊,”谢淮顿时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也没有,但是,我有个计划……” 壮汉立刻附耳过来。 “这洗绒水,用的是岭南一种番木瓜,在其尚未成熟时,收集白色乳汁,阴干成粉末,便是产物,它不但可以用来软化羊毛,用它腌制过的牛肉更是柔嫩可口,价比胡椒也不差,只是岭南如今多种甘蔗,番木瓜多在云州、交州,”谢淮认真道,“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前去岭南,入蛮地收购这木瓜乳汁,再运到淮阴,便是价值千金!” 壮汉顿时心动,感动中却又担心道:“这种机密,你说给我听,会不会被那些同僚抓住把柄啊?” “不会,”谢淮微笑道,“主公本就准备公布这配方,番木瓜在岭南太过稀少,需要人前去种植采收,将来做要做大毛纺,此物必不可少,只是岭南偏远,又有瘴气,且远离家乡,如何做,你且要想清楚。” “这有何想不清楚的,”壮汉挥舞着独臂,笑道,“将来过来的兄弟们只多不少,多赚些钱才是正事,主上给我等安排了职位,总好过莫名其妙倾家荡产。” 两人都沉默了下,当初主公给伤兵的安排,是直接给一大笔补偿,结果有些兵丁骤然得到一笔钱财,便控制不住,有赌掉的,有挥霍的,有被骗走的,结果很快走投无路,林若这才做了织坊,安置他们,同时规定,收容伤兵作工的工坊,其薪酬劳可用商税抵扣大部分,这才把局面改过来。 不过,也靠着这办法,止戈军和静塞军在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 可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想做工坊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将来接纳更多的兄弟,他们这和其它的工坊是不一样的,这里不会被排挤,也都是军中同袍,更处得来,如今又有老大的指点,他再不抓住这机会,未免太蠢了。 谢淮点头:“那你交代些事,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介绍些南边大商,帮你打开局面!” “老大,谢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谢淮给了他一拳,“我的军功,有你们的一份!” 又唠叨了一会,谢淮逛了逛工坊,这才与旧日同袍道别,起身去了主公的围墙。 “老大别急走,”那壮汉拿起一件细毛绒斗篷,“这个是我们从羊毛里梳出的细绒,量少,就织出这一件,拿去,天冷了。” “这算贿赂吧?”谢淮挑眉。 “滚!” …… 刚刚翻墙落地,便看过路过的兰引素那大大的白眼。 他热情地走过去,接过兰引素手上那沉重的文书:“兰姐姐,天冷了,我这有件羊绒衣,你洗洗晾干,添到主公衣橱如何?” 兰引素懒得看他:“从你那伤兵工坊回来了,主公的财路给过去了?” “这是自然,”谢淮感动道,“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本来就准备选他们过去采购,为何不直接给他们任务,他们必会感激主公的重用啊!” “那怎么一样,”兰引素冷淡道,“他们过去,是自负盈亏,需要协调配合,将来这方子也瞒不了太久,必会其它商人加入,若是给他们的职权,必会用来打压其它商户,那便与主公的意思违背了。” 谢淮本想说他的部下不会那么做,但沉默了一下,终是摇头苦笑:“主公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透。” “主公不会用恩情去捆绑别人,”兰引素冷哼,“钱在哪,感激就在哪,光用恩情,总有用完一天,谢将军要感谢,不如少在主公这蹭炭火,你分的炭补每年都提前用光,是看中了主公舍不得你冷吧?” 想到这,兰引素守不住看了这狗东西一眼,冬天来了,他每次过来,都裹着那滚了毛绒边的兜帽斗篷,脸冻的苍白,眼睛也带着一点红,被那兜帽一裹,简直就是个男狐狸,还是个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收进屋里暖暖的男狐狸! 谢淮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主公舍不得我冷吗?兰姐姐放心,下次我必穿得厚一些,不让公疼惜,只见需见可爱便是……” 兰引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在转角处停下,懒得多看。 谢淮这才推门而入,看着正在沉静工作的林若,放低了呼吸,轻轻把文书放在她案头,乖巧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烧了地暖,十分暖和,他给拿出自己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在一边飞快地提笔书写。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各自的书写声。 林若处理了一会,抬头看他在忙,微微一笑,拿起他送入房中的文书,安静地处理起来。 为首的就是和苻坚的合作计划。 陆妙仪提议在北方做毛纺,但长安位于关中,水运极为不便,所以她建议苻坚将新毛坊之地定于洛阳,洛阳荒废数十年,人烟稀少,可以提前修筑分渠,借用水力,还能炒高房价,充盈国库,苻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看着洛阳荒废数十年这几个的字,林若怔了怔。 历史上,中祖世民一统天下后,虽然定都长安,但大多时候是在洛阳居住,后来的皇帝百官几乎也都居于洛阳,但四十年前的大变中,诸王反复争夺洛阳,二十年间,这座城池被屠杀、迁户、洗劫了三次,以至于后来历史上,广阳王收复洛阳时,其人丁不过百户。 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字的形容,可来到这里,才透过那几个字,就已经看到其后堆叠的无数尸骨,何其惨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些惨烈轮回,提前两百年结束。 林若指尖拂过最后的请示条格,在后边写下批准。 这时,谢淮的报告也已经写完,他顺手放在林若书岸上,瞥见了林若刚刚批完一个条子,这才有些忧愁地问道:“主公,今年冷得厉害,河水怕要封冻,若是工坊提前放假,怕是有好多的人无钱买薪过年。” “哪里轮得你操心,”兰引素听了他的忧虑,不由嗤笑,“主公从去岁起,就开始令各地郡县囤积炭石、粮食,还特意减免了羊毛纺织工坊的商税,让囤积了毛料,过年有他们忙的!” “可是,毛料没有麻布好卖,”谢淮迟疑道,“且洗绒水甚少,怕是不太赚钱,织坊主们会愿意么?” 林若笑了笑:“哪会不愿意,阿淮想想,这寒冬,不用毛衣毛裤毛披,他们怎么熬过去,总不能都穿羊皮吧?” 虽然这些年种了玉米,让徐州畜牧业十分优秀,羊皮产量挺高,却也到不了人手一件羊毛披风的程度。 谢淮心微微放下来:“可是舟楫不通,运输断绝。莫说远处的原料难以收集,便是城内存货,要运往 所需之地……” “那正好啊,”林若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运河两岸修筑堤坝,准备截水枯河,安排清淤扩河了,再等上一个半月,咱们的河工,就要到位了。” “竟如此之快?”谢淮震惊,“千奇楼不是还没有北燕要南下的消息么?” “已经有了。”林若拿起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递给他,“这是邺城千奇楼传来的飞书。” 谢淮仔细辨认。 十月十三至廿二,邺城持续大雪二十昼夜,积雪深逾三尺,压塌民房一万四千余间。幽州、清河、渤海三地同遭暴雪侵袭,畜棚十倾九塌,冻毙牛马羊群累以万计。代国五万铁骑已拔营南下,前锋直抵雁门关,与扼守之燕军对峙。大朝会上,太傅慕容评力排众议,已使燕王允诺,议定趁南朝疲软之机,与代国联手合兵南下,主攻徐州!速警! 谢淮先是一惊,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第53章 就是帮她了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苍茫的塞外草原, 朔风卷动着尘沙。 敕勒川,阴山下,秋天草原上覆盖着一层带着玄霜的雪盖,营帐绵延, 观望着远方雄伟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势力更迭如草木枯荣般寻常。 当年中祖纵横北方, 诸族称天可汉, 将匈奴、鲜卑、氐人的高层收入长安为官, 在匈奴败亡于汉室后, 鲜卑诸部崛起。草原上零星部落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法则,整族依附, 融入鲜卑浩瀚的部族之中。 在长安求学归来的胡人们, 也打开了新的世界,每年秋高马肥之际, 雁门关外总会开启盛大的互市。 深受汉朝长安繁华启示的草原贵族们,也效仿中原的作法, 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湖畔, 兴建起星星点点的“城邑”。说是城,其实不过是用夯土围起的、布局稀疏的定居点,充当交易的重镇。青盐、铁器、茶叶的香气与羊毛、粟米的味道在此间混杂交织,汉地的精巧与草原的豪放在这特殊的地域中交融。 而在北燕的西面, 同样属于鲜卑一脉的拓跋氏, 在雄主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名为“代”的国度。 百年前,代国始祖拓跋猗卢效忠汉室, 多次平定草原叛乱,也因此拓跋一家被南方的汉室朝廷册封为云州节度使。四十年前,汉室倾塌, 中原战乱,虽然大部份汉人南逃而去,但也有小部份坚守北方,投靠了北方草原的拓跋鲜卑、辽西耕地上的慕容鲜卑、关中的氐族。 于是这三支胡人大量收容了逃离的中原汉人,更依靠这些能人的支持,设置百官,制定法律,拓跋鲜卑建立代国,国土东到渤海、南到阴山,北到北海,西到天山;慕容鲜卑建立北燕,国土在阴山之南,黄河之东,淮河之北;氐族建立西秦,国土在黄河之西,秦岭之北,河套之南,远到西域。 前不久,一代雄主拓跋什翼犍病逝,其太子继位,这位本该肩负起挽救危局重任的新君,却在继位后不久便被他兄弟拓跋寔君所杀。 拓跋寔君登上王座后,觉得自己地位不稳,于是立刻举起屠刀,兄弟侄儿展开了大逃杀。一时间,拓跋王族的血脉四散奔逃,消失不见。 这场草原常见的骨肉相残后,草原九月这本该凉爽宜人的天气,却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雪灾——灰黑的霜晶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北方草原。大雪所过之处,牧草萎缩,正在育肥准备过冬的牲畜成片地倒毙,从塞北到漠南,到处都是牧民的痛哭和哀嚎。 草原上瞬间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觉得,这“天降玄霜”,正是苍天对拓跋寔君屠戮至亲的震怒,是对整个代国的天罚! 拓跋寔君听到传言后暴跳如雷,但为了稳住局势增加威望,他决定带兵南下!只有通过劫掠富庶的南方,才能转移这可恶的流言! 与此同时,大雪中同样损失惨重、民心浮动的北燕,也有南下之心,但担心背腹受敌,于是,在太傅慕容评遣出的秘使的商议下,拓跋寔君与使者达成了交易:代、燕两国联手攻打最富庶的徐州。 事后,徐州的牛马牲口、铁锅铁器、茶叶粮草等贵重的物资,尽归代国拓跋寔君所有;而徐州广阔的土地、城池以及其中宝贵的能工巧匠和可用人口,则成为北燕之物。 为牵制南朝主力,确保攻打徐州成功,慕容评还与代国商定:北燕主力同时从西部攻打淮南重镇寿春,如此,必可牵制住陆韫与其下江州军。 同时,担心西秦从背后操自家老巢,慕容评派出使者西入长安,力邀西秦之主苻坚共襄“盛举”。 第44节 他描绘的大饼很有几分诱惑力:前秦大军可南下猛攻襄阳!拿下这座控扼汉水咽喉的重城,就能打通进取荆襄的门户,大家一起瓜分南朝,打下多少各凭本事! 不得不说,苻坚对慕容评的提议是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襄阳之地拿下,几乎就拿下夺得南朝的先机。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随后当苻坚面色凝重地召集群臣商议此事时,大臣们纷纷反对,心腹权翼表示:万一北燕得逞,吞下徐州丰沃的土地和工匠,尽得其钱财铠甲,其国力必将暴涨,到时难受的就是西秦了,除非天王将来准备一世龟缩在潼关之后,否则万万不能帮北燕打徐州! 苻坚又问那位北燕投奔过来的名将慕容缺怎么看此事。 慕容缺无奈叹息道:“代国不知敌人底细,必然轻兵冒进,不是徐州对手,慕容评志大才疏,竟让代国士卒独攻,怕是要被分而破之。” 苻坚也笑道:“北燕这取巧成性,让不知道徐州军厉害的拓跋鲜卑去杀徐州,自己去找寿阳的软柿子,也算各怀鬼胎了。正该相助徐州,让我吾之诸葛看到诚意才是。” 说着,便下诏,向北燕发出措辞严厉的警告:“徐州与西秦交好,同气连枝,慕容评,汝此举大悖天理人心,孤绝不同意!若妄自而行,后果自负。” 北燕太傅慕容评接到这国书时,满脸问号,他难道是太老了,怎么不记得徐州什么时候和西秦交好了? 当知道是西秦单方面交好,且苻坚一心想请徐州女为相后,慕容评不由嗤笑,立刻回了书信,嘲笑苻坚自作多情,你认徐州女,那你看应你么?王景略一走,没人喂你奶,你断不掉了是吧? 这书信可把苻坚气了个倒仰,立刻清点士兵五万,准备出关支援徐州。 而这时,陆妙仪主动上门求见,向苻坚抛出了道主早就准备好的饵料:“天王陛下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何不更进一步?与我徐州联手,彻底瓜分北燕,重创代国?” …… 淮阴城,最近,天气转冷,这里的繁华反而暴涨了好几倍——没办法,明眼人都知道,再过个十天半月的,怕是淮河上就会有浮冰了,到时舟楫皆停,很多商贸往来必然停止,所以,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工坊,点上了宝贵的灯油,夜里城市的水门依然开着,码头的力夫也是日夜流转。 但没有关系,在淮阴,只要愿意给钱,那就能找到愿意加班的工人、力夫、船商。 淮阴还释放了相当一部分羊毛和煤炭储备,平稳了毛料与燃料价格的同时,让整个淮阴城的人心也稳定下来。 是啊,有那位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就是帮我了。”——这是那位的原话。 只要米价不涨,燃料能让他们度过一个不算寒冷的冬天,那剩下的钱少赚些、衣服少买些之类的事情,都不算是事。 甚至还没有种痘苗自己和自己家的孩子是排在第几波这事重要! 可恨的妙仪院,硬说十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十岁以上的要收一文钱! 得过天花好了的人为什么不能再种啊!他们就是愿意去种一下求个安心,这都不允许,简直是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天气的温度的骤然改变,还是让麻布价格不可避免地跌了许多,许多还在生产麻布的工坊被重创,险些工钱都发不出来。 毕竟在保暖这事上,麻布确实被羊毛吊打,以至于许多工坊不得不借贷弥补亏损,方能正常运营开工,购买毛刷,改织毛料。 好在千奇楼的借贷还是很靠谱的,利息低,借钱快,只要拿出工坊地契或者织机做抵押,两三日就能到账。 有千奇楼在,那些私下放印子钱的,也会收敛许多,因为一但被举报了,过高的利息是会引来游缴的,那时候,钱保不住,人还要进去,风险可大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繁华兴盛的城市中,有一处偌大的议事厅,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这里正宛如菜市场,正吵得不可开交。 听说北燕大军南下,槐木野和谢淮为谁出击谁守城几乎要打起来。 槐木野说:“谢狗,你前两日才去打了广阳王,说好的一人一征,这次对敌,该是我静塞军出征了!” 谢淮神色温柔淡定,还主动给对手倒了茶水:“槐将军此言差矣,您才是刚刚去打了彭城,末将哪里打过广阳王,前些日子,不过是按着主公要求,送自家二叔回家而已,你也是见到的,若这也算出征的话,槐将军那岂不是月月都在出征。” “屁!你都拿下了广阳王,绑着回来献俘了,这都不是出征,那你战场上别擒拿敌首啊!”槐木野冷笑,“怎么,入我界碑的,不是来犯之敌了?” 笑死,谁不知道谁啊!明明在他们眼里,在不在界碑里,都是来犯之敌! 谢淮摇头:“哪有献俘?没捆没绑,人家只是来淮阴探望女儿,顺便投奔主公,这可是有人证物证的,槐将军不能乱说。” 槐木野不和他争嘴皮子,只是拿出武器,往桌上一拍:“不服来战!” 谢淮和槐序都是被她揍大的,哪会讨这打,只能皱眉道:“槐将军,这军国大事,岂能只靠个人武勇,真比战斗,韩信哪里打得过项羽,刘备又哪是吕布对手。但这天下,他们却是都未有好下场……” 槐木野冷笑:“脸呢?且不说我比不得过项羽吕布,你区区外室,也敢自比淮阴侯和昭烈帝?” 谢淮顿时笑了:“只是比喻而已,姐姐何必那么小气。” 那姐姐二字真是让槐木野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当场就要给这小子颜色看看,兰引素忙拉住她低声道:“槐将军冷静,主公还在呢,你若动手,就中他的苦肉计了。你信不信碰他一下,他立刻就能倒地给你看!” 槐木野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找主公不在时套他麻袋。 兰引素却是幽幽道:“谢将军拿下广阳王,兵不血刃收复青州要冲,此等大功,若都不算‘出征’那,倒是显得主公赏罚不明了!而且有的人嘛,瞧着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恙,动不动风吹便倒、雨打即歪地,这般柔弱不能自理,倒不如就在这暖阁香闺里好生将养着不是? ” 谢淮顿感孤立无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模样倔强,头四十度抬起,眼眶红红,仿佛快碎了。 林若轻咳一声:“这次是代国大军南下,北燕主力说是去寿阳,说不得会在淮东与代国大军夹击,这次可以两边出击。” 槐木野和谢淮顿时一震,同是厉声道:“不可!” 谢淮更是接道:“主公,静塞与止戈是徐州两大战力,若都不在您身边,岂不是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 第45节 少年本能道:“这是军情,不能说!” 老妇人笑道:“是个好兵了,好好在谢将军帐下听命,知道么?家里有他们两人照顾,你不用惦记。” 到彦之用力点头,坐在母亲身边:“阿娘,我要出远门,你可不要去背水,让阿其去,缸里的米我会放满,院里的炭火也会准备好,这次出门可能会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一转眼,都快十年了,”老妇人满意地看着自己那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那些胡人恶匪,居然还觊觎咱们徐州,你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自然!”到彦之突然笑道,“阿娘,你当年听说要招兵,可是吓得把我打扮成姑娘来遮掩,怎么现在又要我教训别人了?” “哎,”老妇人生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能一样么?当年刚到徐州,只以为这是要征兵打仗,谁知道这彭城和徐州差别如此之大?当时招学生也是,都怨我当时被官府吓得六神无主,害怕把你们骗去回不来!” 后来看着那些比阿彦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们一个个身居高位,午夜梦回,那叫一个悔断肝肠。 “嗯,娘亲不必内疚,”到彦之笑得很满意,“这如今徐州还是一州之地,儿子已经入了止戈军,将来必然会征战杀场,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老妇人眼眶一红,本想说你平安就好,但又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阿彦,娘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恩必报还是懂的,为徐州拼命,不光是为了军功,还为了咱们淮阴城的平安,以前的日子,我是回想都害怕,更怕你的弟弟妹妹,或者你以后的孩儿,也过这样的日子。” “阿彦啊,你是去守这日子,如果将来真能打下什么土地,那样,你那说不定活着的父亲,也能过上和徐州一样安稳的日子。” 到彦之先是一怔,随后微笑便止不住地扬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拿下了彭城的土地,等将来安稳了,我便带你回到故乡,也一样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老妇人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道的:“真的么,儿啊,你娘我真的还能回去,埋在乡里么?” “是啊,真的!” …… 十天后,还是城南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一名四十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此刻却全神贯注,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为面前身着崭新军服的儿子整理着衣领。 妇人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内衬。那并非铁甲,而是用一块块处理得极其柔软的上好小羊羔皮紧密缝合而成,再用厚实的细麻布包裹贴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母亲深沉的爱意。 “娘……”阿彦低声唤道,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皮革和皂角香气的软甲,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过得那么拮据。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将软甲内衬塞进儿子的新军装里面。 “穿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皮子软乎,贴着身子,能隔点寒气,万一……万一撞上什么硬东西,也能护上一护。” 她避开了最残酷的假设,只把它当作一件贴身的保暖衣。塞着塞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儿子刚剪短的头发茬儿,指尖流连着那片温热。 少年抱了一下母亲,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军营中,到彦之仔细地拿起新衣,慎重地穿上,铠甲、长靴、护腕、头盔,一应具全。 他只是止戈军中普通的一员,几乎同时,军营里的其它伙伴们也宛如拿出自己的信仰一般,将铠甲一件件穿上,仿佛在奔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很快,他们军容整齐地聚集在校场中,等待着主帅的吩咐,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奔赴杀场。 然而…… 谢淮看着军营中已经聚齐的属下,一时有些踌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次,他输给了槐木野,止戈军怕是要守淮阴了。 都怪兰引素,当时槐木野要是一拳过来,他连该用下巴还是颧骨去接,怎么都能看着又可怜又好看都想好! 哎,如今他就要面对属下失望的目光。 日子真难过啊…… 第55章 我有一计 恭候佳音 很快, 槐木野的部队准备完毕,拔营前往北方。 出发之进,他们受到徐州军民的盛大的欢迎,这个时节没有鲜花, 他们便拿起麦草扎起手编花, 一边挥舞着, 一边抛向威武庄严的静塞铁骑们。 有些马儿熟练地拿口接到一朵草编花, 嚼吧嚼吧, 甩了尾巴,却瞬间让马上的骑士们僵直了脊背。 因为下一秒, 更多的花向他们丢了过去, 于是盔甲缝隙、头盔耳甲处、胸铠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麦草堆上, 更惨的是视线受阻,好几次差点偏离了方向, 那些路人, 简直是拿他们当壶来投! 好在,路程不长,等上码头,热情的民众们只能遗憾地挥着手, 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而在谢淮的营地里, 士卒从将校到炒菜的伙头,一张张脸纷纷拉着老长,仿佛被人欠了万八贯钱。 谢淮如芒在背,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徐州军每每出征,都能获得封赏, 钱财功勋,从不克扣,在这人命如草的世乱里,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以性命换得军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无论如何,都好过任人鱼肉,或者被征成役夫,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块城墙之下。 谢淮当年止戈军能飞快崛起,除了他找机会立功之外,就是他是真的能争取到出兵的机会。 当时主公留下槐木野,一次培养了六位军队练习生,看谁能在军事有些才华,练习出来的就是谢淮,剩下的,都暂时只能领些平时务农,战时成军的郡县乡兵,基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当然,谢淮也没有因为不出兵而放松巡逻职守,淮阴分内城和外城,只是城墙外如今都是成片成片的居宅,按理来说,城墙外是不能修筑宅地的,若是在建康,这些靠着城墙修房的人个个都是死罪,最低也得判个充军,但当时,这里都是窝棚,赶之不绝,林若没有办法,只能搞了个拆迁,把城墙外的十丈内变成了街道和摆摊的菜市,这才勉强弄出了护城河。 但是如今,这护城河已经是外城的货物运输水道,而外城的护城河,已经是外外城的水道了。 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进化彻底断绝了林若再修一圈外外城的城墙的心思,但外外外城的护城河却是淮阴广大群众们十分期盼的,尤其是新区,许多商户都已经自己买地挖沟,商量起货河要从哪起从哪过,市政要真不修的话,他们要不要自己向千奇楼借钱,修了之后再收点过河船费回本什么的? 只不过被林若压着,一直没有通过而已。 淮阴庞大的外来人口给巡逻和游缴带来十分庞大的压力,所以,止戈军平时也会参与巡逻,但不会穿戴专门的铠甲,而是和其它游缴一起,穿着黑色的游缴制服,其上的铜皮带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惹人羡慕。 虽然穿止戈军的铠甲会更让人羡慕,但也有可能在什么小地方让人打了闷棍,剥得赤条条弃于路旁,让人无颜苟活——谁让他们的铠甲武器在黑市上价值万金呢! 到彦之独自巡逻在外城外的一处集市上,神色冷漠。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前几日,他与母亲别离奔赴战场,谁知道接到当头一闷棍,谢将军说,他们的战场就是在淮阴巡逻,守卫家园。 当时的失望不提,等回去 他告知母亲不会被外派时,母亲当时脸色就充满了嫌弃。 “我给你送了做了好几袋的肉干,紧赶慢赶出的冬衣,左邻右舍借的人情,你说你不去了?”母亲的叹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哎,回军营去吧,在家吃什么饭,浪费,别占你妹妹的口粮,走走走……” 到彦之心累,回到军营里,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心累的同袍,看向谢将军的目光便充盈着哀怨。 不是说是宠妃么? 怎么看着也没多受宠啊。 槐木野那般嚣张跋扈,仗着资历老就抢占军功,将军你进些谗言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压下,打起精神,巡逻沿途街道。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存在,就是让那些姑娘妇人小孩儿,都敢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的原因! 所以,巡逻也必须认真,否则,秩序就维持不了,他们看到不对的事,是真的要管的,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他胸口挂着一枚铜哨,需要时,只要吹一声,周围的居民有义务前来助阵。 至于说好不好用,那可太好用了,很多居民视听到铜哨声为“义勇之行”,参与之后,能得到表彰之外,还能免税,甚至获得一些带有游缴标志的布帛、铁水壶之类的紧俏物件,一口铁锅都是有可能。 也因此,这铜哨轻易不能吹,吹来的人太多,场面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铜哨子来了。”一个在外城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响起。 顿时,几个兜售铁锅的青年立刻顶着铁锅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名青年有些茫然地拿着钱,看着他们顶着锅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便有一名游缴出现在他面前。 到彦之在他面前勒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高鼻深目的胡族青年,平静道:“住籍!” 青年苦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底的折叠硬纸,递了过去。 “卫珪,”到彦之翻看着其上信息,“代国人,九月来到淮阴,前来游学,你的信籍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记得去补续,否则就要被限制出入了。刚刚你是在买铁锅,不知道那是贵重物品么?不知道贵重品需要过户登记,不允许私下交易么?” 卫珪苦笑一声:“游缴,小生初来淮阴,实在不知道这些规矩啊!先前只是听说有便宜铁锅,我快归国了,想给族人带几口回去,这贵重品的规矩,实在不知道啊!” 到彦之将那住籍递还给他:“那也不行,你这违规了,跟上,念你初犯,等会要去住籍上挂个记录,再犯,就得去服几天役了。” 卫珪无奈道:“敢不从命。” 于是,到彦之身边跟了卫珪,引来不少目光,但在路口遇到另外一名游缴,对方身边跟了至少七个人,正垂头丧气地抗着三匹如雪般细腻的羊绒料,和他一起回去。 “哇,大案啊!”到彦之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你这可是一千贯的案子,怎么我就没遇到!” 对面马上的青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一些老巢,回头我教你一些打窝的办法,可惜没抓到那个偷洗绒水的贼,哎,不然怎么着也是个三级功劳。” 到彦之顿时摇头:“那种大案,怕是要吹哨了,如今征战在即,还是少一些这种案子的好。” 到彦之点头受教,两人又错开。 卫珪倒是好奇道:“这羊绒竟比铁锅还贵,中原的铁价竟然如此贱么?” 他出生草原,羊绒并不少见,虽然一只羊身上也就能梳下二两绒,但做为最大的鲜卑部族,他的部落里有牛羊百万口,贵族都是有好多件羊绒织物的。 倒是铁锅、茶叶,这些在草原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铁锅,每年在草原最大的互市盛乐城里,百来口铁锅都能引得部族酋长们争先出价,宴请客人时,围着铁锅煮食羊汤,配合胡椒、菁芜,便是草原的上最大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用瓷罐密封的糖水罐头,虽然好吃,但在卫珪和众多拓跋部高层眼里,远远比不得铁锅实用,哪怕铁锅坏了,也可以用来打造兵器。 那些糖水罐头在草原上更多是做药用,许多受伤的战士,喝上几口糖水,有时便能熬过生死危机,就算熬不过来,死前能吃到一口甜水,也是能安然闭眼的。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到彦之随口解释道,“就算把你们这些从代国的来探子送到工坊里学两年,到草原上,也是打不出铁器的。” 卫珪脸色一僵,皱眉道:“你怎凭空污人清白,总不能是个胡人就是探子,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胡汉皆是华夏苗裔,她也从不让胡汉高人一等,连给胡商的批发价格都与南朝一视同仁!” 也因此,那位徐州主政,在代国的口碑十分不错,相比之下,路过便要抽上一倍的北燕和西秦,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如今胡人将要南下,你难道不知道么?” 每次静塞军或者止戈军出征,徐州都会出示公文,说明出征原因,这次是代国鲜卑与北燕联手南下,早就激起徐州众人的义愤。 以至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位年轻人在军营前高喊要为家乡从军,然后被要求通过臂力、速度、反应的三项考验后,灰溜溜地退走。 卫珪叹息道:“你们这些汉人内部都不是一团和气,我们草原上的儿郎们,难道就能一家亲了么?我是贺兰部的族人,不是拓跋部,这次南下的,是拓跋部那杀兄灭亲的拓跋寔君,和我们贺兰部是敌非友,你不能将一国之罪,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族人之上。” 到彦之看他十分有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我心气有些不顺,迁怒你了,等会登记了,你就回去吧!” 卫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若我对代国军情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以此为阶,求见那位主上?”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这不太可能,那位不是轻易能见的,但是,你若真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军情,可以告诉我,我能向校尉请示,校尉若愿,能请见将军,将军若愿见你,就看你有没有机会由将军推荐过去了。” 不可能一个外人说见就见,那主公成什么了? 卫珪轻叹一声:“如果,我说我是代国太子呢?” “嗯?”到彦之捏缰绳的手一紧,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 谢淮收到下属消息,倒是不惊讶:“江临歧早就在监视他了,他肯定是观望了许久,才主动暴露。” 卫珪,本名拓跋涉珪,是代国先帝的儿子,不过先帝已经被弟弟拓跋寔君所杀,后者还对宗室大杀特杀——当时看到这情报时,谢淮还感慨了一下,这杀兄篡位是什么特殊诅咒么,南朝也这么搞,代国也这么搞,西秦虽然是杀堂兄,但国主苻坚也是如此上位的,甚至为此献祭了一个亲哥哥,北燕虽然没杀兄,但正成天琢磨着把叔叔慕容缺送走…… 不过这小子倒挺能跑,都快跑到江南来了,而且身边好像也就几个护卫而已。 第46节 这样的人,能用到的消息有限,可能更大的想法,还是希望得到别国庇护,毕竟奇货可居,只不过北燕如今是贪婪无才的太傅慕容评,说不定就把他送回去给拓跋寔君换钱财了;但明显西秦的苻坚更会款待他啊,他在徐州可是受不到什么优待的,阿若从不会在接待别国使者上花钱。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毕竟是战场,若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对徐州也有好处。 不过这事得让第三人在场,毕竟私会敌国宗亲,这种事虽然不会被阿若问罪,但肯定会被兰引素他们蛐蛐。 生活不易啊! …… 江临歧于是与谢淮一起,约见了这位代国的拓跋涉珪。 约见地点是市政外的一家平价酒楼,有钱有闲穿长衫和一身粗布穿短打的都在混其中吃饭,这也算是徐州的特色,效率为先,吃什么大酒楼的太费时了,不由就在门口随便对付一下。 拓跋涉珪穿着一件染了淡色的长冬衣,柔软的羊毛披风带上一点风雪,轻轻抖了两下,他眉目英挺,虽然年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度,看到他们二人时,礼貌地笑了笑。 “久闻谢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入座后,拓跋涉珪便熟练地恭维起来,这是贵族最基本的交际。 谢淮熟练地应对了两句。 拓跋涉珪也不绕圈子,他此次来,是想看看徐州的商路,当年千奇楼在代国设置分驿,正是他父亲主持,那时他十六岁,所以一直对千奇楼与背后的主人充满了好奇,这次国中内乱,他本来是准备逃亡自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敌人又在去贺兰部的路上大加搜索,他便反其道而行,入雁门,南下北燕。 后来本想去西秦,但又对徐州生出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想代替父亲,接替千奇楼物品在草原销售权。 “拓跋太子,”江临歧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们千奇楼,素来是不参与王族争端的,谁赢,我们就把销售权给谁!” 拓跋涉珪微笑道:“从前当然如是,但如今拓跋宴君正带兵南下,兵峰直指徐州,如此行径,难道千奇楼还要与他合作么?”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契约是今年七月续的,按约定,一年内不会换,他打不打徐州,只要钱货两清,我们都不会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拓跋涉珪脸上的微笑险些挂不住:“不是,你们认真的?” 谢淮微微点头:“先前北燕曾经不止一次南下骚扰,但也未影响千奇楼售卖物品,当然,若太子殿下将他杀了,这合约,当然就由您续约。” 拓跋涉珪深惊叹道:“这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若如此,那在下便只与徐州合作……拓跋宴君部族中,有许多对他上位,并不服气,若是贵方愿意,在下可去其中游说诸族,只要一些财货,便可让他们退兵,消除兵戈,而贵方只需要对付拓跋宴君本部。” 谢淮并未拒绝:“此事重大,还需与主公商议。” “那在下便恭候佳音。” 第56章 玩一把大的 永远不会懂! 林若很快从谢淮那收到了拓跋涉珪想要求见的消息。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代国的消息, 回想着拓跋涉珪历史上的情况。 按她当年背的历史,草原的内乱也正是在广阳王死后,历史上那位被血火磨砺出的谢颂继承他的王朝,趁着代国内乱收服了草原。 但没有多久, 他就因病死亡, 死因有说是因为旧伤太多, 嗑药磕死了, 有说是因为旧疾复发, 反正死时没有孩子,然后王朝便又崩解, 北方胡族、南方豪强纷纷自立。 拓跋涉珪也就趁机回到草原, 得到鲜卑部与母族贺兰部的支持,重新登基, 成为代王,后来更是一统北方, 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让人惊叹的政治与战争天赋, 让北方稳定下来,重新和南朝开启了一轮新的对峙。 所以,拓跋涉珪选择来徐州的可能性,更多的怕是想接手叔叔的草原钱财, 毕竟这些年, 草原兵甲靠千奇楼,很是更新了一番……他应该还不至于看穿了我想用徐州商贸掌握草原的事情。 想到这,她莫名就想起后世最后一个王朝用并州商贸掌握草原的旧事, 按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包税商人在草原上放的高利贷,是草原人加起来十辈子也还不完数额, 多到欠条甚至可以用来当钱交易,甚至利息还越来越多,属于是草原人民还不完的恩情了。 但是,上天可鉴,她可没有那个后世王朝那么缺德,她只是想把草原变成原材料和人口提供地而已,将他们镶嵌进自己的工业链条。 这可不是什么包税,这是实现共同富裕! 毕竟工业革命后,战争就不仅仅是凭借着野蛮和铁蹄可以搞定的事了,战争进入了新的维度,让野蛮对战文明时,完全失去了暴力的优势,铁甲铁骑再铁,也铁不过装甲履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用一用,未免太可惜了。 代国虽然远,可是拓跋鲜卑也是负担起抵御柔然的重任的,至于他的野心——还真不是什么事,拓跋一家可是出了名的短命,活的最长的也不过四十岁。 而且,她也很好奇,拓跋涉珪是在苻坚死后才崛起的,如果他提前对上苻坚和慕容缺,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点期待啊! …… 当得知那位夫人愿意见自己时,拓跋涉珪心中十分喜悦。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拓跋宴君杀兄夺位的那个晚上,他仓皇逃窜,终于活下后,本想去西秦,但想到草原这几年的变化,他便又忍不住改变的方向。 那位女子,明明远在天边,却轻易地改变了草原的生活,以前羊毛都是做毛毡,因为羊毛有油脂,极难捻成线,自然也就不能做衣,但这些年,羊毛却有北燕商人用粟米、茶叶交换,许多的牧民因此宽裕起来,但北燕压价的厉害,惹来许多不满,好在西秦也愿意搜购羊毛,两边都买,便有了议价的空间。 这几年,他的父亲与拓跋宴君各自靠着羊毛贸易,与西秦和北燕联系,形成两派势力,因着父亲平时施恩于部众,收购价高一些,没有如拓跋宴君那般苛刻压迫,所以赚得不多,购买的武备也远不如拓跋宴君。 然而,这次拓跋宴君叛乱,却是直接了当地让他明白,平时的施恩也要有限度,至少不能全的施出去,让人找到破绽! 但是,父亲在草原上很有威望,只要拓跋宴君败亡,他相信其它部族,绝对会支持自己上位。 如今要解决的事情,便是如何让拓跋宴君败亡。 但拓跋涉珪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排队进入那相见的书房之时,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在他还未开口时,便有一名女侍递来一张写着字迹的纸。 “先看这个。”林若看着他,说完,便又低头去忙。 她的事情很多,虽然大部分杂事都让属下解决了,但很多事情还是要她批准,毕竟很多额度只有她批准了,财务才会拨款。 这是决定权,轻易不能给别人,否则就等着被架空吧。那种下边人把事情做完,等发生大事才告诉她,或者如传说中把一个月的事情堆到一起,然后半天解决的行事办法,都是骗人的!前者是傀儡,后者是祸国。 纸张不大,字虽密集了些,拓跋涉珪也很快看完,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纸上的消息,正写着这次雪灾的恐怖,包括草原上死去多少牛羊,多少牧民,这次南下原因,目的,以及预计持续的时间。 越看,拓跋涉珪的手就越发抖,他都不敢想,如今草原是什么情况,那些部族之人,又要如何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看完了?”过了一会,林若抬起头,看着这名年轻人正不知沉思着什么,微笑问。 拓跋涉珪恭敬道:“是。” 能如此短的时间拿到如何完整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只有千奇楼有这样能力,各方部族,肯定是都愿意诉苦,由此来找千奇楼购买米粮时,才更容易砍价。 更重要的是,千奇楼虽然是由徐州派人主持,但其中的收益大部分属于本地的王公所有,所以,就算北燕也一起南下攻打徐州,也不会对千奇楼的据点动手,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把千奇楼看做所有物。 “所以呢,你现在还支持代国军队南下攻打徐州么?”林若温柔地问出这送命题目。 拓跋涉珪心中凛然,他明白,这位真正想看的是他的选择,若说支持,那无疑是在与徐州为敌;可若说不支持,那就是对自己部族生死于不顾,是不是值得合作,就另说了。 但他也是人中龙凤,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恭敬地道:“林夫人,在下看来,求生方法无数,但攻打徐州,无疑是最差的选择。” 林若看着他,等他继续。 “在下来到徐州,已经有两月,”他深吸了一口气,诚恳道,“两月光阴虽不算长,但徐州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两只大军几乎是我见过最有军心的铁骑,代国南下,又是被支使着攻打徐州,在下看来,这怕是北燕驱虎吞狼之策。拓跋宴君为人凶残愚蠢,竟敢带兵入关,不怕被北燕断了后路,将大军葬送!” “更怕的是北燕吧,”林若微笑道,“十万铁骑南下,北燕又受大灾,不把代国军队放进来,便要用自己的国力相耗了,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好目标,听说还有‘马蹄踏破淮阴城,人人扛口黑月亮!煮得羊油滋滋响,再抢两袋茶叶香!’的民谣在代国广为流传不是么?” 黑月亮是很多胡人对铁锅的爱称,比喻一口锅的价格对普通的游牧家遥远如月亮,且夜晚煮食时火光映照锅底如月轮,尤其战后庆功宴上,众人围着新锅煮第一锅肉,醉醺醺拍腿唱出,锅勺敲击和声。 拓跋涉珪轻咳一声:“不过是一些臆想罢了,人总要分清愿望与务实。” 林若道:“说的也是,可是代国兵马南下,你难道能说服他们退兵么?” 拓跋涉珪认真道:“此次草原受创甚重,但是,只要稍微见识徐州兵锋,我便可以说服大量部族退兵,只需要徐州上下给些铁锅茶叶,让我等回归草原能有几分交代,至于粟米,我会领着部族,向北燕求取!” 他的想法,是借拓跋宴君的兵锋,去与徐州军对撞,只要拓跋宴君的本部损失惨重,各部就会起不臣之心,毕竟拓跋宴君的皇位本就不稳,他才是更有威望的继承人,草原部族便是如此,谁更强大,谁更能带来利益,便更能服众。 拓跋宴君这次大杀兄弟子侄,反而让自己成为了最有继承权的拓跋王族,加上自己的母族贺兰氏,他的把握极大。 林若凝视着这自信沉稳的年轻人,缓缓点头:“我们会有合作机会,但这会是在与代国第一轮交战之后,你可以先去私下联系族人。” 按她的计划,是需要一个与代国联络人,拓跋涉珪十分合适。 拓跋涉珪顿时心中一喜,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道:“林夫人,在下从代国离开得匆忙,身上财物不多,想去见族人们,怕是还要带些财物,不知夫人可否仁慈,相借一二,在下必然厚报。” 林若点头:“知道徐州办事的流程吧?” 拓跋涉珪不由会心一笑:“知晓,在下很快就写报告,只是不知该交给谁?” 最好当然是直接交给这位林夫人,如果能建立联系,对他将来回到代国稳定局势会大有好处。 “交给谢淮便是。”林若淡然道。 拓跋涉珪看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知趣地告辞了。 兰引素看着这青年离开,顿时小声道:“主公,这小子一看便不是好人,来到我们这里,空手套白狼,三言两语,只说自己好处,却不提给咱们的帮助,你便这么看好他?” 林若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们,但,他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不用心急,他会改变的。” 历史上,拓跋涉珪报恩报得把慕容缺直接气死,手段狠辣至极,但这几乎是拓跋家通病了,她当然知道这位的厉害,不过,若不是这样的雄主,和苻坚斗起来,也不好看啊。 代国这次兵马毕竟还是有些多的,她需要团结需要团结的力量,至于最后的局面,她也是期待的。 想要争霸天下,最先就是要对这些历史人物平等看待,仔细观察,从而获得打败他们的力量。 哪能因为惧怕他们崛起,就提前扼杀。 就是在敌人最盛的时候,用最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才会真正的让人信服,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道理。 用利益安抚,只会带来一个填不满的欲望沟壑,她从没想过光用仁德去感化那些胡人——这是苻坚在做的事情。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 按收到的消息,苻坚目前带兵马五万,前往壶关,而慕容评不得不带兵马在长治一带防守,北燕大量人力被牵制,虽然有大将慕容臧带兵南下,但人数不足两万,陆韫已经带兵马前往的寿春布防,也就是说,北燕的兵马,更多可能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对峙战。 也就是说,一但槐木野打不过代国大军,陆韫那边可以随时支援,止戈军也能前往相助。 这并不是觉得槐木野打不过,而是以防万一,毕竟她要为自己的治下负责。 这次战略的总目标是俘虏十万南下的胡虏,趁着冬天枯水,去修缮运河,毕竟那条小运河,将来要承担的会十倍于如今,实在要扛不住了,林若觉得至少要把河面开拓到十五丈,才能勉强支持南北大量的交易。 恩,不求达成所有目标,她已经尽可能为徐州军提供优势了,最好的结果是真的抓十万人,最坏的结果是把这些人打回去。 至于输…… 真不至于,她还有最后一张牌,但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差不多够用了。 …… 同一时间,彭城。 槐木野在城墙上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云层,感觉又有大雪要下的样子。 “代国军队目前走到哪里了?”她问副将。 “回将军,目前前锋由一位叫拓跋斤的将领带领,正在渡过黄河,预计还有十余日便要到达彭城。”副将熟练地报出敌方行踪,千奇楼在情报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后方大军因为白沟运河冻结,还要步行南下,怕是还要月余才能到达彭城。” 第47节 “这有二十天的差啊。”槐木野顿时皱眉,“想要把大军留下,就不能开局就把他们打怕了。” “正是如此,”副将也有些忧虑,“如此,便要打守城战了。” 天可怜见,他们静塞铁骑都什么时候打过守城战啊,每每到一处要塞,都是敌人连滚带爬投降,静塞之名,是靠主动出击打出来的。 “我觉得,可以把彭城的守军留下守城,”槐木野突然道,“我们带着骑兵迂回,去抄他们后路,直接与他们后军交战,然后再从其后杀出,如此,也不浪费时间,赶得上过年。” 副将顿时头皮发麻:“将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太过冒险了啊!” 槐木野却是淡定道:“彭城城高墙厚,徐州郡军守城极强,二十天是怎么也能坚持到的,我们守在这里,不能发挥骑兵之强,正当出奇攻之,方能以少胜多。” 她的铁骑最擅长的就是撕开敌方阵线,几乎不用几个回合,依仗尖兵强铠,杀得敌方军心崩溃,再痛杀落水狗。 让她守城,这个不会,真不会。谢淮也不会! 谢淮会的话,早就已经在这里守着了。 “可是主公的意思……”副将冷汗都下来了,“咱们在北燕国土迂回,粮草何来?” “当然是就敌于粮了,”槐木野拍拍副将肩膀,“这吃公粮久了,一年多没抢而已,老本行就都忘记了么?” “可是静塞铁骑若是……出了事,对徐州伤害极重……”副将还是想劝。 “兵为战,不是用来收藏的,”槐木野笑起来,露出一排森森牙齿,“出了事,主公会有新的静塞军,做好咱们的事,不用担心她的手下。” 副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也变得跃跃欲试:“听您的,但留下谁守城呢?” “当然是等我给主公打个报告,等她允许。”槐木野目光炯炯,“我最喜欢她,她从不怕我输!” 这种信任,谢淮那种,永远不会懂! 第57章 火力不足啊 还得多添一点 淮阴, 飞鸽很快就将槐木野的野望传到林若手中。 对此,林若一点也不意外,更准确的说,槐木野的战斗模式, 就是被她一手带出来的。 那是后世蒙古草原崛起时的大迂回作战模式, 有严明纪律和强大训练, 配和能适应广大范围的马种, 再配合每名骑士三匹马的配置, 可以把机动性拉到最高! 且轻重骑兵转换自如,装备精良, 最重要的是, 和一群和主将配和无双骑兵。 这配置本来就不是用来守城的。 于是在谢淮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林若淡定地批了同意, 盖了公印私印,放鸽子让槐木野可以先行出击, 后边的调兵文书会由她来补齐。 谢淮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但又立刻坚定起来。 止戈军有更重要的事情,且让静塞骑兵们先得意些日子吧! …… 彭城,将军府邸。 当鸽子落下,守候多时的槐木野打开纸条,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命令珍重收起,对左右道:“成了!” 她手下的动作也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收到命令的同时, 一队队静塞铁骑的精锐士卒已开始悄无声息地汇聚。他们没有惊动城头的徐州郡兵,马蹄踏在厚雪之上,只有沉闷的响动。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 吹在将士们呼出的白气上,又静静落下。 槐木野一身乌沉的铁甲,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亲自点检了随行的三千精骑——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至少带着三匹备用马的老兵。 他们安静、整齐、连马儿都仿佛一起融入这肃杀的氛围之中。 哪怕明白即将进行一场危险的出战,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一点畏惧,反而充斥着狼群一般蠢蠢欲动的幽光。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时代,能用拼命就能争来前程,是无数庶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想战斗的大可以去加入郡兵,一样保家卫国。 槐木野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毫无惧意,甚至带着渴望的部下,心中豪气顿生。 她翻身上马,对着送行的几位彭城守将沉声道:“彭城便交予诸位了!二十日!无论如何,给我顶住拓跋斤的前锋!城门不开,城墙不倒!静待吾破敌之时!” “将军放心!”几位守将领虽感压力如山,但这场面实在常见,纷纷抱拳:“人在城在!必叫那胡虏在城下尸横黄土!” 槐木野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铁甲举起手,几乎是瞬间,没有号角喧嚣,没有旌旗招展,厚重的彭城西门悄然开启。 她一马当先,如同融入风雪的利箭,紧随其后的静塞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漫过吊桥,冲入城外被寒风席卷的旷野。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正对着黄河方向的前线,沿着城墙的阴影疾行,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与树林之中。城门在最后一名骑兵冲出后轰然关闭,吊桥缓缓升起,仿佛从未开启。 马不停蹄。 骑兵十人一组,马群都是在放牧时聚合一组的良马,未骑人的战马身上驮有十五天的口粮、铠甲、帐篷。 累了换马,一日可行八十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槐木野眯着眼,头盔下露出的目光像雪地上的饿狼。 “拓跋斤前锋已渡黄河,距彭城十日余。其主力受困白沟,强行步行南下……速度必然大减。按照千奇楼最乐观估计,其前锋后军相距亦需至少十三四日路程,且主力辎重必随其后。” 槐木野这些年的铁骑早就踏至黄河,对周围的地形极熟悉,哪里的有山谷可扎营避风,哪里有乡镇可以借粮歇息、哪里有大户可以抢……这些千奇楼早就做成卷轴,她处理那些后勤粮草很是痛苦,但对这些,却是堪称过目不忘,甚至在每路过一处后,便能自动在脑海中的地图更新。 拓跋先锋从巨野泽南下,而她选的路途是绕道济水,前去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枋头”。 按她最近收到消息,黄河已经飘起小片碎冰,如果拓跋鲜卑的中军与后军不加快时间,待到一月之后,黄河浮冰泛滥,渡河就是赌命,只能再等一个月后的腊月,河面完全封冻后,大军才能踏上够厚的冰面,跨越黄河。 所以,这接下来的十日,她必然会在“枋头”与拓跋部的中军后军交战。 需要卡好时间,万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游过黄河。 她回望来路,嘴角弯起一个野性十足的弧度,寒风卷起细雪,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疾驰的痕迹,仿佛一群穿梭于暗夜与风雪之间的嗜血幽灵。马蹄敲打着冰冻的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倒计时的鼓点上。槐 木野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浓重的夜色,那里有敌人的辎重、有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更有她即将燃起的燎原战火。 …… 随着十余日的时间过去,代国拓跋鲜卑的先锋已经在彭城下与守军交战。 而在黄河以北的枋头渡口处,大量民夫正聚集在码头 ,他们面容愁苦而麻木,衣着单薄,正艰难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渡船上,稍微有歇息,便立刻会被马鞭狠狠抽上。 这里是曹操当年用大枋木堆成的围堰,遏制淇水东入他挖出的运河白沟,以连黄河、淇水、白沟和清河,让淮北的粮草可以直抵达幽州,所以名为枋头。 主里也是黄河渡口最为密集的所在。隔河相对的是濮阳郡,都是黄河南北的军镇要塞。 黄河南岸,代国大军辎重营已经搬迁了大半。 正是破晓前夕。 寒气刺骨,辎重旁边守卫的士卒搓着手,麻木地来回走动,他们对困倦和寒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燕国给的粮草并不多,周围的城镇也坚决不允许他们入内,秋收已过,田地荒芜,周围的村人无论男女早就被征为民夫,给他们运送渡河物资。 若不是徐州的丰盈富饶刺激着他们的期待,怕是早就在头人的带领下,四散去攻打这些不识好歹的城镇了。 然而,就在这天将要亮的时间里,如同幽灵撕开夜幕,先是一小撮伪装成溃兵的“代国兵”冲击营门,一瞬间的惨呼和利刃破肉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东南角的几个巨大粮囤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卷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 “敌袭——!” “哪来的敌人?!” “粮草!粮草着了!”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撞倒栅栏的声响、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身影……整个营盘瞬间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 就在后军将领呼叫头人,准备整军时,一个低沉、却如同巨兽般汹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炸响在每一个听闻它的灵魂。 “静塞——!” 伴随着这声战吼,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被黄河推得平整的河岸边,无数道比最深的夜更黑的影子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没有花哨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闷得足以碾碎心跳的隆隆蹄声,如同天穹塌陷般袭来! “凿穿!” 槐木野的声音再次炸响!她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锋刃所指,便是死亡的通途!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三千静塞铁骑熟练地化为方阵,各自簇拥,组成了一个狭长、致命、坚不可摧的黑色锥锋,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混乱沸腾的代国大营! 杀! 挡在锥锋前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 临时组织的抵抗?顷刻间粉碎! 惊恐乱窜的牛羊?践踏成泥! 挥舞着兵刃试图格挡的步兵?连人带盾牌被狂暴的冲击力撞飞,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蹄声与厮杀声中!黑色的铁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犁开一切阻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断肢、碎裂的甲胄和温热血液铺就的猩红路径!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后军将领段疾就栙的后军大帐!以及围绕大帐堆砌如山、关系整个南征大军命运的辎重核心! 普通的代国士兵也是草原上强悍的战士,当有了敌人,他们中的精锐很快稳住,冲前那骑兵冲杀而去,但,槊光闪过,槊刃上慈悲筘熟练地卡住血肉,在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曲后,被压到极致的槊杆猛地弹回,连带尸体弹开数人,又在下秒,扎入另外一人的身体。 那不战斗,那是屠杀! 恐惧彻底攥住了敌人的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精锐的静塞骑军像烧红的铁签穿透豆腐般,笔直地朝着统帅的方向碾压而去,无人可挡一合!那种凌厉恐怖,毫无迟疑的杀伐,让他们几乎呼吸不能,许多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然后,转身,逃跑。 一个逃跑的会带动另外两个,两个带动四个…… 段疾就栙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大帐,老脸煞白如纸,来不及吩咐,就已经被一槊捅穿,割下首级,迎接了周围同伴羡慕的目光。 生命最后,他看到那团冲锋的黑云中心,一个身影纵马跃过一个倾倒的粮车残骸,马槊如闪电般刺穿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将其高高挑起!猩红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赤色的雨点洒落! 就在这一刻! 槐木野猛地插下染血的马槊,夺过身旁亲兵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巨物!她双臂骤然发力,全身肌肉在铁甲下贲张! “唰啦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战旗被她猛地展开,高高举起,奋力插在了那粮车残骸的最高处!沉重的旗杆直直没入坚硬的木料,旗面在狂乱的风与灼热的气浪中猎猎招展! 那旗帜上,一只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铁鹞子图案,在火光与初至的晨光中,刺伤无数人的眼睛! 静塞军旗! “降者不杀!”她暴喝道。 “降者不杀!”身边无数静塞铁骑暴喝! “降者不杀!” …… 收拾战场。 当然不能是槐木野的静塞军亲自来。 别说五万个溃逃的人,就算是五万头猪,她们也抓不过来啊! 但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濮阳城下立出了军旗,片刻之后,濮阳太守便挂着笑脸,带着左右幕僚,提着美酒,热情地迎上来。 第48节 “槐将军,久见了。”对方殷勤地作揖齐眉,以示谦卑。 “哎呀,前些日子还在彭城见你逃出,居然这么快就在濮阳高就了么。”槐木野指着身后的大量辎重幽幽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帮个忙,抓这些溃兵,无论是谁,抓住一个,换一石米。” 她们人少,带不动,马儿都说吃得很饱,吃不下了。 “这……”濮阳太守面带苦色,但还是果断道,“这乡野难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找齐了,给我送去彭城,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槐木野看着那些被烧后还剩下不少的辎重,面带微笑,“慕容庄,你也不想我回头来掠夺你们的子民补上人头吧?” 濮阳太守面色扭曲,倒是旁边的几名侍众眼珠子亮了亮。 “好了,记住我的话。”槐木野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随手系上,上马而去。 濮阳太守看着她远去方向,面色愁苦,倒是旁边的幕僚小声道:“太守,那位已经走了,咱们真的要把溃兵给她抓过去么?” 濮阳太守痛苦道:“那些溃兵,必然会聚敛为匪,抓吧,这不依了她,她过不好年,咱们也别过年了!” “可是,”那幕僚沉默了下,小声问道,“可是,咱们的大军正在打寿阳啊……” 怎么能帮正在交战的敌国抓队友呢? “老夫我怎么也是一位宗亲,先用缴匪的名义抓着!”濮阳太守熟练道,“等战事结束了,徐州赢了,就送过去,要是徐州输了,就转手卖了,也不亏!” 幕僚们纷纷赞说此计有理。 …… 槐木野略做修整,重新配齐粮草,便开始追击那最大几股向南逃亡的溃军。 溃军为什么不北逃? 因为北边是黄河啊!南边有中军与前锋的部队,唯有那个方向才最有活的机会。 不错,槐木野十分满意,开门红了。 …… 与此同时,淮阴。 林若收到了拓跋鲜卑前锋攻打彭城的消息。 彭城如今的守将是徐州郡兵的统领之一,是当年她的挖河河工队长,打仗不太行,但修筑城墙、望楼、护墙架却是一等一的厉害,管理水平极高,曾经靠着一千河工,守住了一万多北燕士兵攻城半月,等来了谢淮救援。 他在那里,林若需要担心的点便不多。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拓跋斤见久攻不下,便带兵马南下,准备直扑徐州,以此引诱彭城守将出城。 不过彭城守将不为所动,他干脆就在周边掠劫粮草,烧抢沿途驿站粮仓,直奔淮阴。 林若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我的驿站!”她脸上面具般坚固的微笑消失在唇角,“他烧一个两个就算了,还烧了一整条路……” “阿淮!”她转头看着身边乖巧的,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你也想出征吧?” “不,我不想!”谢淮果断道。 他的任务是守护主公,与此想比,几个驿站算什么,全烧了都没事,大不了重建。 林若看着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浮现微笑:“那就待着吧,寿春燕兵随时可能过来夹击,让你出兵确实不合适,传消息,广阳王不是想要入我账下么,让他带兵,去与这拓跋兵锋碰一碰。” 谢淮松了一口气。 林若则有点感慨,她算是明白古代君主为什么喜欢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了。 人手太少,是有点不爽利。 打完这把,至少要有四支骑兵才行。 第58章 分你一半? 骗你的! 两天之后, 数百里之外,青州地界,广阳王府。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水,灯烛在案几上不安地跳动, 映照着广阳王郭虎的愁容。 一份关于代国铁骑南下的战报就放在手边, 配合着徐州主公要求自己的配合的军令, 让他十分忧愁。 便宜女婿谢颂正好在旁边, 不由贴心问道:“父王可是担心攻打鲜卑损失太大?” “以后不要唤父王了, 广阳王是北燕伪朝所封,如今加入徐州, 岂可再用伪朝封号?以后便称我一声郭将军, ”郭虎先是正色声明了一下自己的阵营,然后才解释道, “损失,不存在, 正好把青州最近那些不服管教, 蠢蠢欲动的异见者拖去消耗了。” “那,父亲,”谢颂又问道,“可是担心打不过?” 郭虎摇头:“也不存在, 这打赢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实力, 输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忠心。” “那?”谢颂是不理解了,“那您为何忧愁?” “我在想由谁领兵,”郭虎怅然道, “我毕竟是刚刚入朝,对徐州上下不甚熟悉,如今骤然加入, 担心得罪同僚,尤其是那槐木野,素来将自己的对手视禁脔,谁敢抢她功劳,怕是要被记恨三年,这要是被那疯狗双坏咬上了,不死也要撕下血肉,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 “原来如此,”谢颂慨然一笑,“孩儿愿为父分忧!带领青州豪杰,去会一会这拓跋鲜卑!” 郭虎面上虽有意动,但还是迟疑道:“二郎啊,此行无论成败,虽然都有大功,但却十分凶险,听说拓跋鲜卑凶狠异常,你是阿皎的夫君,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谢颂果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父亲,徐州危急,彭城若失,则门户洞开,青州与徐州,唇亡齿寒!恳请父帅许我领兵两万,驰援彭城!” 郭虎忍不住摇头:“你这又是何苦,有我护佑,平安一生,岂不和乐……” “儿受父亲大恩,岂能不思回报!”谢颂坚决道,“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杀场,岂是等闲之事,愿父帅准许!” 郭虎深吸了一口气,扶起女婿,虎目含泪:“好孩儿、好孩儿,那父亲便将这重任,交予你担了,万万保重,皎皎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颂大喜:“多谢父帅!” 郭虎用力点头,半路父子感动地抱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拍拍对方肩膀:“去吧!” 谢颂退后两步,感激一拜,毅然转身离开! 郭虎松了一口气。 嗯,完美,二郎打赢了是向徐州表功他以前错了,打输了,他说不定会如十年前那大败一样没脸回来,反正怎么都能向徐州交代。 天知道这些天,他处理的不听命令的青州豪强加起来,都没有处理谢颂的位置更让他伤脑筋。 要不处理掉这个心结,他以后岂不是要在徐州一脉里当个下等人,被那些同僚嘲笑? 错误和遗憾,最容易用血与火洗掉,无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功劳,以前的错误,那就能算是浪子回头! 他已经给女婿指出明路,剩下的,谢颂自己的能耐和那位新主公的安排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是连去生死间征战的勇气和毅力都没有,那他就该承担着以前的非议安静地藏起来,不要再人看到想起。 于是,在十月底,谢颂领着三万青州兵马,顺着沂水南下,以水运之利,顺利在下邳县截住拓跋部的骑兵。 下邳是泗水、沂水两河交汇,汇入淮河的重镇,也是青州与徐州交界的门户,顺水而下两百里,便是淮阴城。 而在这两百里的水道边,有着徐州最繁华的码头、驿站、村落,还有许多靠沿途河运繁华起来做贸易加工小城池,说是徐州的心腹精华也不为过。 沿途守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白天面对拓跋斤的挑衅白天全然不动,却在半夜里派出人手,一晚十余次的小规模骚扰袭击,惹得拓跋斤的速度大为拖延,终于在即将突破下邳时,截住了这只先锋队伍。 …… 同一时间,代国拓跋鲜卑的四万余中军已经到了彭城城下,和先锋骑兵不同,这只部队是步卒,已经开始准备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完全不用担心没有制作器械的树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拆掉周围普通的房屋,取屋上大粱做器械。 也收到了那些南逃的溃散的后军,知道后路被抄的消息。 鲜卑之主拓跋宴君自然是没有亲自前来,他毕竟是个国君,这次南下随时有可能被切断退路,不可能亲自前来这种危险极大的战阵中,否则岂不是白折腾了。 但这种主帅拓跋斤已经南下,中军首领正好是独孤部的首领独孤洛垂,与拓跋涉珪有些亲缘关系——拓跋鲜卑的先王什翼犍与贺兰部、孤独部、白部、独孤部、匈奴铁弗部都有联姻,甚至与慕容家的北燕也是有亲缘关系,比如拓跋涉珪的祖母就是慕容缺的亲妹妹,他叫如今的北燕皇帝一声表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拓跋涉珪出现在独孤洛垂的帐中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姑父!”拓跋涉珪其实不太记得这位姑父的妻子是爷爷的哪个女儿,毕竟有二十多个,且是他没出生前出嫁的,没有再回部落,实在很难记,但这位姑父在代国名声非常好,骁勇善战,有勇有智,知恩图报,和父亲也是好友。 但是没有关系,他一脸忧心道:“如今徐州军已经断绝后路,我等孤军深入,北燕只是借我等行驱虎吞狼之策,若是被打散此处,代国拿什么抵挡北燕的狼子野心?” 独孤洛垂是个五十多岁的风霜汉子,只是凝视着帐中挂着的铁锅,羊汤咕噜着沸腾,发出诱人的香气,放入的炒米已被煮得晶莹,火舌吞吐在锅底,半晌,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次的白灾有多大么?” 拓跋涉珪低声道:“知晓,从贺兰山到辽东,天上的雪压垮了无数帐篷,冻死的羊群,许多牧民过不了冬天……” “你不知道,”独孤洛垂叹息,“雪来得太早,许多牧场都被盖住,没来得及储备草料,母羊没有奶水,怀的小羊都会死……明年的春天,养不了那么多人。” 牧民也是需要买粮食的,接不上春天,没有钱买粮,便只能放弃一些小孩和老人,但若是青壮都养不活,就必须南下。 否则,草原将会相互杀伐,而南下,至少是一条活路。 而且…… “你知晓么,”独孤洛垂沉声道,“徐州不但有铁锅,还有一种新织的油布,坚韧,涂上过桐油,比皮帐更轻,更避水避风,这样一卷布,就能换一匹上等马,我们想要,但是买不起!” 草原贵族可以卖羊毛、奶皮,但不会轻易卖手中牧民奴隶,那是他们的基础,但这些年,很多草原贵族已经忍不住出手卖奴隶了。 “如果不是隔着北燕,我们早就已经南下,”独孤洛垂声音坚决,“徐州能给你的再多,多得过我们亲自去抢一回么?我们不是狗,不需要施舍,我们是狼,需要的,我们自己拿……” 凭心而论,拓跋涉珪十分认可独孤洛垂的想法,但他也明白,若是真让拓跋宴君南下抢掠成功,且回到草原,他原本不稳的地位会立刻稳固,并且得到比自己父亲还高的威望,那样他想要夺回王位的困难便要高上百倍! 别人的胜利与他何干? 于是他笑道:“不如姑父与我打个赌,若是这场大战,代国败了,那拓跋宴君必须为此次大败付出代价不是?” 独孤洛垂凝视他,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失败了,我又还能回去,独孤部自是愿意支持你,夺回王位。相信贺兰部也是如此。” 提起贺兰部,拓跋涉珪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许多。 “别怪你母亲,”独孤洛垂苦心劝道,“贺兰部是草原上仅次于拓跋的大部,他们需要西部大人的权势,要不要改嫁给拓跋宴君,也是不是她说了算的。而且,只要你继位,她也就离开拓跋宴君了。” 草原上,胜者收容败者的妻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什翼犍先王建立代国后,收容汉人,拓跋珪自小受的便是儒家之道,想法与普通草原人大有区别。 拓跋涉珪勉强笑道:“那便先谢过姑父,但是这些日子望姑父见势不对,便立刻离营,不要穿戴铠甲,侄儿这些日子,曾经见过徐州军征战,实在是凶狠,尤其是敌军中披甲者,遇到便是咬住不放……” 独孤洛垂顿时豪气一笑:“侄儿这便是看轻姑父了,这些年,北征柔然、战西秦,于战场上,还有有两分把握……” 他的话还未完。 袭营的警报声已经传遍全军,独孤洛垂神色一凛,但还是安抚拓跋涉珪道:“不必担心,这些日子,彭城守将时常小股夜袭,军营中早有准备……” 但,几乎同时,无数惨叫袭来,比以往更重的铁蹄声仿佛重锤一样敲在心脏上。 “斥候不是说,静塞军还在百里开外休整么?”独孤洛垂悚然一惊,拿起头盔,提起兵器,立刻出战。 才一出营帐,便见几名副将已经冲来,他们神色慌乱:“大头领,挡不住,我等挡不住……” 第49节 不用他说,独孤洛垂和跟来的拓跋涉珪都已经看到,远方风雪与营火之中,披甲的战马仿佛从冥土冲来,黑夜里,所有喧嚣在那无情的杀戮下都化为无声,槊尖的慈悲扣轻易卡在捅穿的两名士卒身上,回荡中将尸体弹开,偶尔有艰难靠近士卒,也被反手用马身悬挂的长锤轻易敲碎头颅,血花在营火之下,热的刺目。 那是地狱的凶神,头盔里的眼睛仿佛释放的寒光,他们配合默契,机械的收割着生命。 独孤洛垂在那一瞬间双目赤红,他挥刀斩杀两名向后溃逃的士兵,状若疯虎:“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的嘶吼在绝望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无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互相践踏,只为离那黑色的死亡更远一点。 其中一名在溃兵洪流中破浪前行的全甲骑士仿佛有神灵相助一般,在这喧嚣的杀场中精确捕捉到他的嘶吼,他瞥了一眼那混乱的帅旗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冷酷至极的笑意,系着红带的手腕向着独孤洛垂的方向猛然一伸。 红绳在雪中飘飞,精准地指向他们。 明明距离还有百丈,明明中间隔着无数惶恐的溃兵,但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心中却在那一瞬间升出无数寒意,因为在他周围,数百骑兵已经调转方向,向他们杀来。 独孤洛垂大声嘶吼,呼叫亲兵,亲自上场,与其缠斗,他也是武勇之人,没有片刻,便正面对上那名为首的骑士。 几乎是一个瞬间,槊与枪交锋,独孤洛垂一枪刺出,对面轻易挑开的一瞬间,身边的其它骑士已经如点菜般配合默契地把他身边亲兵刺个透心凉,露出的独孤洛垂仿佛被拨开的水果内里。 拓跋涉珪焦急大呼道:“将军手下留情,他是徐州主公的卧底!” 那槊主手速不减,但槊身稍微一转,改刺为拍,二十斤的长槊上,慈悲筘如一个吕字形的重锤,预判了独孤洛垂的所有闪避,重重拍在他的头盔上。 轰!是头盔与锤的激烈相遇! 没有第二下,穿着铠甲的独孤洛垂重重倒下,被赶来拓跋涉珪接住,对方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居高临下,长槊瞬间已经刺向他的颈子。 但那瞬间,拓跋涉珪福至心灵,骤然举起独孤洛垂的金盔,用鲜卑语大喊:“独孤头人被擒!领众族人投降!” 几乎是同时,周围大量已经被吓破胆的士卒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许多已经被利刃加身的士卒也不再反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仿佛传染一般,片刻之间,营地里已经跪倒大半,而拓跋涉珪看着脖前的利刃,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对面骑士拿下面铠,露出一张有些清秀,带着三颗痣的冷酷面容。 “你说你是卧底,有何凭证,在何人手下听命?”对方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吼了很久,有点感冒。 能沟通就好! 拓跋涉珪重重松了口气:“是谢淮将军帐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下一秒,他也被重击打晕,和姑父一起倒地。 “你们听到什么了么?”槐木野问左右骑士。 “没听到!”左右骑士果断回答。 这是他们用命挣来的军功,怎么可能分给止戈军一口汤? 静塞军的功劳永远都是最大的!止戈军想追上,那是想都不要想! 槐木野满意点头。 “收拾战场,”槐木野冷笑一声,“彭城的守军已经过来帮忙了,清点人数,休息一晚,等下还要去追那个能跑的主帅拓跋斤呢!” 她当然是想再连夜去追,把拓跋斤一起钉死在地上。 但做为一个对手下熟悉无比的将领,她也明白,静塞军已经连续奔波一个月,就算是再精锐也需要休息,他们没有力气再直接追上去了。 她相信守军能再拖一天。 实在不行,那前锋的军功,也只能分谢淮那狗东西一半了。 第59章 真正的骑兵 擦亮眼睛 彭城以北的战场逐渐沉寂, 唯有浓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弥漫。 槐木野勒马于一片狼藉的敌寨废墟之上,猩红的铁鹞子旗斜插在最高处,猎猎作响,宣告着静塞军又一次血腥的胜利。 投降的代国士兵放下了武器, 被打散拆成一支支小队, 捆绑了双手, 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取暖。 收拾战场的彭城守军们熟练地把他们组织起来, 这些士兵们在彭城会被初步筛选, 然后被饿上三五日,失去反抗能力后, 再发往徐州, 开始新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彭城周围的士族豪强们非常愿意帮助, 他们领走了相当一部分俘虏,签字约定, 会在一个月内把俘虏送到淮阴, 到时按人头领运送费用。 剩下的,彭城分一分,沿途守军分一分,这五万中军与后军, 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槐木野身边还带着独孤洛垂和拓跋涉珪两个——客人。 “槐将军……”拓跋涉珪还想挣扎一下, 他真不知道槐木野与谢淮居然如此势同水火,若只是功劳,他不介意丝滑地倒向槐将军的…… “不用说了, ”槐木野侧头看他,“是你说服的速度太慢了,这功劳赚不到, 等下次吧,又或者可以早点去草原筹钱,把这些子民赎回去。” 拓跋涉珪面色无奈。 但是……筹钱? 不存在,没有这些精锐,拓跋宴君威望必然扫地,他回草原继位,也就容易了。 槐木野也没有多说,静塞军已经入城休息了,最多两日,她就能追上那拓跋斤。 希望他别败的太快。 …… 同一时间,远方,泗水下游,寒风萧瑟。这里地势低洼,看似宽阔的河滩隐藏着致命陷阱——经年累月形成的沼泽淤泥,在枯水季节被浅草勉强遮掩。一支人数近万的军队正驻扎河边。军阵核心是两万步卒,队列虽整齐,衣甲兵器却略显陈旧,正是郭虎麾下的青州兵。 谢颂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土台上,脸色凝重地环视着自己的属下。这些兵士其中五千是他从青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郭虎麾下打一些不那么难的目标,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其它都是些这次归附徐州的争论中,主将都被郭虎拿下的残军,军心正不稳。 平心而论,这些兵经历过乱世,并非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韧性和混战中生存的本事都不差。 但……青州这些年像棵墙头草,左右摇摆,根本谈不上休养生息,军备自然谈不上精良。要让他们正面硬撼代国最精锐骑兵? 谢颂非常清楚,这不太现实。 那就只有智取! 拓跋斤的部队就在不远处,他们肯定派了斥候在周围打探军情,他们这一万人的队伍,驻扎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那只拓跋鲜卑。 所以…… “郭副将,”谢颂开口,声音沉稳,“待敌方骑兵至,你部需示弱。” 郭副将心领神会:“请将军吩咐!” “你派几队机灵老练的步卒,只持刀盾弓箭,前出到河滩外围守卫,见敌则佯装惊恐接战,而后……”谢颂指向沼泽区方向,“做出慌乱溃退之态,向那处芦苇荡奔逃!” “李副将!”他又唤道。 “末将在!” “将军中帐篷立在那河滩之上,切记不要离边缘太近。”谢颂吩咐。 “末将明白!”李副将应道,只是看向那芦苇滩——那哪是芦苇滩,空旷的土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茬,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那副将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下邳以北,掌握着先锋三万大军的拓跋斤正驻扎在城外数丈的农田之中。 淮北平原,因着靠近河岸,这里种着水稻,被收割的过的稻田已经放干水,只是在表面有些松软,整齐的稻茬立在南间,被闲放的马匹嚼食。 有些稻茬里长出一缕青绿,便被冻结,正是马匹最喜欢的嫩芽。 只是这些拓跋的骑兵面色并不好看,他们盔歪甲斜,士气低落,但仍保有骑兵的基本组织,如同一群受了伤但獠牙尚存的狼。 大帐外,为首的拓跋斤眼含血丝,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 这些天他被沿途的守军折磨得够呛! 每晚至少十次的骚扰,绵延不绝,哪怕他做了陷阱弄死了一些徐州的守军,但他们却像飞蛾一般,扑过来就没想着回去。 这样的骚扰次数多了,大大影响了他前行的速度,愤怒之下,他令手下攻城。 但没想到,下邳一座小城,那该死的城墙上却比彭城还离谱! 那城墙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妖孽般的投石机!百斤甚至数百斤的巨石呼啸着飞来,精准得可怕,他辛苦打造的钩车、冲车,刚靠近城墙试图发挥作用,就会被对方如长了眼睛般的巨石两三下砸成碎木! 更过分的是那种被他属下称为“散石机”的怪物!那大盘一扬,数百斤的鹅卵石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洒过来! 毫无准头? 笑话,你敢赌它不会落你头上? 那漫天的石头雨笼罩下来,管你披甲还是没披甲,管你是小兵还是将官,只要被砸中,顷刻骨断筋折! 城头几台这样的怪物往那里一架,以至于现在一说攻城,他整个军心就都浮动起来了! 强攻不行,他本想南下绕开城池,冲到徐州腹地去烧杀掳掠,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谁知下邳周边几如鬼域,百姓早就跑得干干净净,根本捞不到像样的补给! 好在,正在他憋着火筹划南下,斥候来报,在下邳以北的河滩农田上,碰上了敌军主力! 虽然看旗号不是什么静塞军,而是没有旗号的郡兵……不管了! 能找到主力,那就是大好事! “当有一番大战!”拓跋斤心中畅快。 一支看起来装备寻常、阵型也算不上多严密的步军拦路?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是让他挽回颜面、补充兵源物资、威慑南人的最好猎物! 他甚至已经决定,把这些人杀个精光,拿他们的头颅抛到下邳城墙上,告诉他们抵抗不降的下场! 心中豪情一起,他立刻清点兵马,带着两万先锋,一万留守,杀向那青州军。 远远便能看到河边的绵延营帐,还有成片营火,前方更是正在堆起木拒马! 拓跋斤顿时大笑,这种还未防御起来的兵马,还有那广阔的农田,正是他的骑兵部队们最喜欢的冲杀的 地形。 几乎看着,他就心痒难耐。 同时,先前部队与对方营外守卫的小股步卒对战,看到那些步士胆怯应战,一触即溃后,拓跋斤更是心中大定,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废物!给我杀!” 骑兵立刻开始组织起冲锋阵形,避免相互碰撞——骑兵冲锋时是不能停的,那种速度下,前方停下会至后方战马相撞,所以在拉开一定的距离。 好在这时间并不多。 而对面阵营也好像看到了冲来敌人,正在飞快组织撤离,阵形看着就很混乱,还往营帐后躲藏。 他不再犹豫,催动那已经许久没有冲锋的战马,率领着同样渴望杀戮的属下,如同潮水朝着溃逃的敌兵扑去! 第50节 溃逃的郡兵果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片只有枯黄浅草的稻田。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追击而来。 然而,奔袭不过百步,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稀软的淤泥开始显露狰狞,马腿深深陷入,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的骑兵在沼泽地里,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嘶鸣挣扎。 “停下!停下!有埋伏!”拓跋斤的亲兵惊恐大喊。 拓跋斤自己也感到坐骑艰难拔蹄,猛地拉住缰绳,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他经验丰富,知道深秋河滩多沼泽陷阱,往往有茂密的野芦苇与各种湿生杂草作为警示,提醒人马绕行。 但…… “芦苇呢?!”拓跋斤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片平坦空旷的河滩地,除了浅草和几大片稻茬,哪有什么大片的芦苇荡? 根本想不到这稻茬之下,会是这种让骑兵寸步难行的可怖泥沼!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景象完全违背了他多年的战场经验! 这时,军中有汉人谋士迟疑道:“这不是稻田,这是割下的芦苇!” 长得像,但要粗壮很多,也是聚集而生…… “这怎么可能?”拓跋斤当然知道芦苇,但他们难道提前半月就割下那么大的空地,一时间,他忍不住举目四望,发现这沿岸河边都是这样的芦苇茬,居然是割得干干净净。 此时,远方一处山坡上,看着代国骑兵在河滩淤泥里举步维艰、人仰马翻的场景,谢颂嘴角勾起。 “芦苇?”他当然知道芦苇本该在哪里。 上次从青州去徐州时他就发现了,这片本该是青州边缘、三不管地带的河滩,早已被那些成天想着搬界碑的青州百姓视作家财——秋日枯黄时,坚韧的芦苇杆可是造纸的上佳原料!水分少,晒干碾碎了,每到十月,便有徐州那些造纸的大工坊开着船来收,价格不菲! 这是沿河穷苦百姓在乱世中赖以养家的活计之一。 听说他们已经划分好各自村落的河滩范围了,春夏胆敢偷割的都要被沉河! 秋风吹起,芦苇刚一黄,连根带茎早就被抢割得一干二净了……连他想用火攻沼泽、断敌后路的打算都因此落空! “唉……不能想,越想越觉无能!” 谢颂心中暗叹一声,收敛起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放箭!惊敌马!” 呜——! 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青州兵弓弩手,猛然发射出一阵密集的火箭!目标并非敌人,而是那些陷入泥泞、惊惶不安的战马!火矢射入泥地,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一些枯草茬,有些灼热的火箭钉在脚边,甚至射中马臀! 马匹本就因陷足和主将的混乱而焦躁不安,此刻受惊更甚! 霎时间,战马疯狂地扭动、挣扎、跳跃,试图脱离束缚和火焰的刺激,根本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更糟的是,被火焰惊吓的马匹会本能地向侧翼或后方猛力冲撞! 整个陷入沼泽的代国骑兵阵型,瞬间如同滚油中溅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人嚎马嘶混成一片!士兵被受惊的马撞下马背、踩踏,混乱不堪!阵势已不成阵势,骑士被迫下马,甚至许多人连铠甲都成了淤泥中的累赘。 “杀——!” 看到代军崩溃至此,谢颂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他亲率的中军精锐从周围的山林里猛冲下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面对敌,他们打得不怎么样,但痛打落水狗这种顺风局,还打不说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青州步卒们高喊着举起兵刃,跟着主将冲入混乱的敌阵!对方是失去了速度与机动性的重骑兵,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即便单兵素质依然凶悍,但在泥淖中、在混乱中、在以逸待劳的青州兵有组织的围攻下,只能被动挨打!他们手中的长矛马槊在这泥沼中几乎无用武之地,只能挥舞腰刀短兵拼命! 拓跋斤虽勇武过人,但此刻心胆俱寒!他奋力斩杀了几名逼近的青州兵,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举目四望,只见自己部下的勇士们在泥泞中、在混乱中被分割包围,不断倒下,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好在,绝境之中,这些鲜卑骑士也奋力抵挡,对方士卒仗着地利,也不过是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必然能突围出去。 “护我!向北突围!” 拓跋斤不甘地怒吼,带着身边的数百悍勇亲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朝着远离沼泽、远离谢颂主攻方向疯狂冲杀!他们用生命杀开了一条血路,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勉强突出了重围,大部队也弃马而出,艰难地在沼泽之外与主将汇合。 而对面敌军见势不可为,也鸣金收兵。 谢颂十分遗憾,若是有静塞军或者止戈军那种精锐与装备,他今天就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那两只军队太精锐了,全铠强马,杀人如麻,敌方却难以破防,只要对上,敌人大多就跑了,不会有什么一命换一命的想法。 好在,这场胜利,足够向徐州邀功,也差不多够摆脱他尴尬的境遇了。 …… 而在同时,拓跋斤狼狈地收拢败兵,退到了下邳城附近较为坚实的地带,然后匆忙回营,开始呼唤留守营中的兵马,建立防御。 清点人数,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先锋,损失了五千余人马,且士气丧尽,人困马乏。 拓跋斤拄着长刀,喘息着望着下邳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种荒谬。 彭城都如此难啃便罢了,下邳也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那淮阴呢? 这真的是他们能随便攻下的地方么? “还有中军的消息么?”他忍不住向副将问了一句。 “一日前才联系过,”副将应道,“还在攻打彭城,未有能拔城的迹象!” “独孤洛垂那废物!”拓跋斤啐了一口,“让人传令,别去拔城了,速速前来与我等汇合,一起强攻淮阴!” “是!”副将领命而去。 “好了,只要离开了那片该死的泥地,能堂堂正正列阵厮杀,老子就绝不会输!”拓跋斤握紧拳头,勉强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再修整两日,他便可领兵去淮阴,到时徐州腹地,他倒要看看,这徐州主力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诱敌以弱! 他的骑兵必然会让对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第60章 进步的心情 他们都很想进步的 彭城通往下邳的官道上。 秋风卷着黄叶, 枯草伏地,官道在旷野中笔直延伸,看似平静无波。 突然间,马蹄声响传业, 一骑浑身浴血、神色惊恐的鲜卑士兵正伏在马背上, 拼命鞭打着疲惫的战马, 试图将一份关于“彭城中军危急”的求援信送达前锋将帅拓跋斤手中。 他忍不住惶恐地回头, 畏惧着身后的恐怖, 内心只有传信的一个念头。 然而—— “嗖!砰——!!” “嘶律律——!” 一根浅埋土下、被精心伪装的粗韧绊马索猛地绷紧!高速奔驰的战马毫无防备,前蹄瞬间被锁死, 发出一声悲鸣般的痛嘶,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不起。 几乎在尘土扬起的瞬间, “上!”一声短促低喝响起。 只见道路两侧的枯草丛中, 猛地跃出十来个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猿猴,身着破旧却干净的布衣,头戴插满枯草灌木的伪装。为首一个青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嘿!抓个活的!”他招呼着同伴, 几人如饿虎扑羊, 扑向滚倒的传令兵,死死按住,用布条熟练地塞口、绑缚手脚。另外几人则冲向受惊乱蹦的战马, 三下五除二套上笼头拽紧,轻易控制下来。 三五人合力,迅速将俘虏拖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沟壑里, 三五人拿出铲子快速刨土,将现场马蹄印、挣扎痕迹乃至点点血迹都用新鲜黄土仔细覆盖。 “啧,这老本行多久没做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一边恢复现场,一边笑道。 “快三年了吧?” 为首的队长检查着俘虏身上的信筒,头也不抬地说,“自从‘淮阴钓鱼执法’次数多了,咱们就改行了,嘿,这手艺倒是没差。” “可惜了,就一匹马!不得劲!” 另一人惋惜地拍了拍缴获的战马。 队长瞪了他一眼:“知足吧!咱们这还是靠近下邳了!前面彭城边上的‘陷坑阵’、‘竹签林’、‘断头沟’都没截住他,让他钻到了这里!这要传出去,前边那几个村子怕不被咱们笑上三年?” 以前乱世,大家靠山吃山,靠路吃路。 那时,南北商路上,大家都是当年都是整村整村合作劫道的,村里有信使,有路标,有配合,不过乱世之中,商人少的可怜,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徐州崛起,吃了几顿好的,结果先让槐木野犁了一遍,再让谢淮装商队执法了十几次,这下,哪怕是村里的驴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学乖了,一拉上商道就死命叫唤,更别说人了。 好在商路繁华,大家顺势改行茶棚、客栈、零售也赚得不少,十分满意,虽然会骗几个萌新商人,但徐州也不计较这点小事,没两年就建了新宅子,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还挺美,甚至他们那小村落也有变成小城镇的迹象,大家都为以后充满了期待! 若不是这杀千刀的北胡,他们村人又怎么会离开温暖的小宅院,躲到山林之中,受天寒地冻?可怜见的还有好几个刚刚出生的小孩儿,在山里冻的直哭,心疼死他们了。 所以,当前一月,徐州让驿站传来消息,叫他们重抄旧业,帮忙拦截一下路上的鲜卑信使的消息传来,他们沿途的村落都沸腾了——徐州说事后按人头结账,给入学推荐或者粮食、商道配额补贴。 呵呵,这就是看轻他们了,补贴不补贴的不重要,关键是这种为国为民事怎么能落于人后!? 岂不是显得他们觉悟低了,不知恩不图报,会让淮河两岸的好汉们都瞧不起的! 村里老人为了出来抓功劳的名额,都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天太冷他们老胳膊老腿抗不住,又哪里轮得到他们上场! “看,我说的没错吧,谁说前面村子不会给机会的,这几天大冷天在这沟守着,还是有收获的!” “可不是嘛!” 立刻有人幸灾乐祸地接口,“让他们前年冬天抢咱们河边的芦苇!活该漏条鱼过来让咱们逮着乐呵!” “上边敢落单跑到咱地界的胡骑斥候和信使,那跟沙里淘金似的稀罕!今天总算开张了。” “别说话了,躲起来,看仔细了,可不能让下邳那边的信使过去了,不然要被上游的笑死!” “放心吧!” 谈笑间,现场已恢复如初,仿佛那场短暂的伏击从未发生。几人和缴获的战马、俘虏,再次隐入秋日的原野,只留下一条似乎亘古不变、岁月静好的官道。 …… 与此同时,下邳西南原野,拓跋斤的临时营地。 焦躁如同无数蚂蚁啃噬着拓跋斤的心脏。从决定按兵不动再等半日开始,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阴云般越积越厚。 太安静了! 彭城方向的中军没有一点消息,还有他之前派出的企图联络彭城中军的两拨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一去无影踪! “不可能!绝不可能!” 拓跋斤在简陋的营帐里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是中军全完了,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官道,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绝,连个报丧的都没放过?!总该有溃兵四散奔逃才对!” 可现实是,从彭城方向,除了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彭城通往他这里的道路彻底封死,隔绝了一切信息的传递。 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任何噩耗都更令人恐惧。 它预示着某种远超拓跋斤想象的、对周围控制力强大到发指的朝廷,正在将他笼罩! “要么……继续南下,彻底不管彭城死活,从南面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失去中军、没有补给的孤军南下,和自寻死路没区别。 “要么……返回彭城!是生是死,必须弄个明白!”这个冲动极其强烈,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解释。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让这位戎马半生的悍将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迟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最终,拓跋斤猛地一咬牙:“再……再等最后一日!若再无任何消息……” 他的眼神发狠:“……我们就突围北返!必须确认彭城情况!” 对,需要先让大败的将士们修整,他不能随便动……敌不动,我不动! 就是这关键的数息犹豫,加上咬牙做出的、再等最后半日的致命决定! 最这样,在一日问了十次有没有消息后,夜幕降临了,北边的中军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当太阳快要落下时,突然间,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军营。 第51节 “将军,北方,黑线,是铁鹞子旗!!” 亲兵惊恐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是宛如擂鼓的巨大地动声,拓跋斤猛地转身,冲出大帐,目光死死钉在北方天际。一股滚滚烟尘贴着夕阳斜照的地平线急速蔓延,宛如怒潮!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烟尘前方,一面猩红到刺眼的旗帜,如同撕裂长空的魔爪,猎猎招展! 槐木野来了! 只有真正面对,才能知道这重骑兵带来的杀意与压迫是何等恐怖! 拓跋斤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不甘、恐惧和绝望有一瞬间控制住了他,但他立刻稳住: “列阵!列阵——!”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变形。 残余的代国骑兵在惊恐中回神,他们仓促地试图排开阵型,但对来太来太急,又是黄昏,大家都在吃食,一时间,阵脚虚浮,人人色变。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本来就斗志稀薄。 那黑色铁流的速度超越了想象,蹄声由远及近,由闷雷化作惊涛! 槐木野人未至,其标志性的暴戾战吼已如寒风吹过旷野: “静塞——!” 猩红的大旗在她身后狂舞,引领着沉默却足以踏碎山河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试探或犹豫,以最蛮横、最直接、最凶悍的姿态,狠狠撞向了拓跋斤那仓促间集结起来的军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轰——!!! 如同惊涛拍击礁石,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悍然撞进了代国仓促结成的圆阵! 冲在最前的静塞重骑人马合一,借助恐怖的高速撞击力,逆时针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口喷鲜血! 枪林?高速冲锋带来的动量,岂是寻常长矛能够阻挡?拒马长矛撞击在静塞骑军的重型马铠上,要么折断,要么被连人带矛狠狠撞开,整个圆阵正面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槐木野身先士卒!她手中那杆加长加重、形如恶魔獠牙的马槊,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横扫,血光迸溅;直刺,人甲洞穿;挑斩,肢体分离,她的每一次槊击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地撕裂开那些试图组织反扑的将领!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他们形成的锥形锋矢阵在撞入敌阵后并未停滞,反而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厚重的装甲,如同失控的钢铁钻头,向着圆阵的核心、向着拓跋斤所在之处,疯狂地旋转、切割、碾进!静塞骑兵九人一组,互为犄角,长兵横扫近战,横刀劈斩乱敌,紧密配合,将代国原本就勉力维持的圆阵从内部无情割裂!代兵被分割成无数惊恐的小块,彼此不能相顾! 拓跋斤奋力嘶吼,挥舞着长刀左劈右砍,试图稳住阵脚,他周围的亲卫也皆是亡命死士,组成一个小型的“尖锥”,试图反冲槐木野!两股力量在乱军中轰然对撞! 槐木野手中马槊瞬间荡开两柄劈来的马刀,紧接着一个反手撩刺!一名亲卫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洞穿!槊尖带着血从其后背透出!槐木野双臂较劲,竟将沉重的尸体凌空挑起,狠狠砸向拓跋斤! 下一秒,拓跋斤被尸体重重砸落马下! 就在他惊魂未定、头晕目眩之际,冰冷刺骨的破风声已然及体!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咔嚓! 他坚韧的战刀竟被槐木野顺势劈下的沉重马槊直接斩断!槊势不减,锐利的月牙小枝精准地削过拓跋斤的颈侧!划开铁铠掩脖,露出一条血线。 很快,槐木野所率的静塞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飓风,彻底碾碎了拓跋斤及其残部最后一点可怜的抵抗意志。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拓跋斤的亲卫队用生命堆砌的防线眨眼间崩塌,他本人捂着脖子滚落在血泥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视野却被一道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冰冷的槊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寒气透骨,挑起他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对上的是槐木野那双冰冷带着血腥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位片刻前还妄想翻盘的敌酋。 “要杀便……”拓跋斤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喉头便一凉,嗬嗬的气音和鲜血咕涌而出。 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冷漠声音。 “真丑!” 欺人太甚…… …… 同一时刻,寿春,淮水南岸,陆韫中军大帐。 一份加急军情被亲兵匆匆送入。 陆韫展开,眼神瞬间锐利! 他看向对面的心腹幕僚:“斥候确证?北岸北燕留虚兵一万,余下……全军拔营,顺流东下?!” 幕僚深吸一口气:“大帅,千真万确!北燕军主力约七万之众,趁着凌晨大雾,留万余老弱于营中虚张声势,主力步骑已弃营登船,沿淮水急下,目标直指徐州腹地!” 陆韫赞叹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北燕主将真敢赌!他以为拓跋斤已深入徐州,引得槐木野尽出,必逼得谢淮亲身北上应敌!徐州此刻纵有防备,也必然空虚!他这是要去拿淮阴!” 幕僚低声道:“徐州城外工坊之富庶,天下皆知。北燕若得手,不仅大振声势,更能掠夺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匠人。” 就在这时,另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士幕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帅,此乃天赐良机!” 陆韫平静地凝视着他。 那文士捋须,语带深意:“那徐州女,近年来兵强马壮,不听中枢号令。此次北燕东进,代国与徐州主力于北方纠缠鏖战,无论谁胜谁负,徐州主力必遭重创!此时,我朝廷大军若立时拔营驰援,驱除胡虏自然易如反掌……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韫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然如此,不过是解徐州燃眉之急,于朝廷何益?徐州女岂会感念朝廷恩德?不如……以逸待劳。” “待北燕与徐州精疲力竭,于淮阴城下死磕之际,我大军再以雷霆之势渡江,横扫北燕疲惫之师!届时,驱逐胡虏,光复失地之功固在,更重要的是……”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徐州上下,无论是庶民、工匠、士兵,乃至徐州女本人,都尝尝生死一线的滋味!让他们知道,若无朝廷中枢这擎天巨柱护其腹背,若无王师及时援手,徐州早已化为齑粉!如此,方能使其敬畏朝廷,知晓分寸,断了那尾大不掉、隐隐自立的非分之念!” 当然,最重要的话他没说,那就是,说不定朝廷也能顺利接手徐州呢? 那可是能以一州抵朝廷一年税负的徐州,那可是有东海马场、淮阴铁器的徐州! 得之,可得天下啊! 第61章 沸腾 什么,有人要打我们城池? 淮阴。 天上下着小雪, 随着十月结束,天越发冷了。 林若有些困倦地倚在桌上眯了一会,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上的那封消息。 在北燕慕容大军开拔之前,一份份带着特殊标记的情报就如流水般呈送到她面前——北燕的粮船都是征用的淮河沿岸的商船, 在这里边, 她的线人可就多了去了。 十几余日前, 北燕统领慕容德想要拔营东出的消息就已经出现在她案头, 如今的消息, 只能说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北燕陆路主力的线条:“谢淮。” “末将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谢淮应声,但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 几乎是在被叫住的瞬间就劝解道:“主公!敌军势大, 近七万步骑直扑淮阴!末将岂能此时离您左右?万一……” “没有万一。” 林若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眼神锐利,“敌军已至门庭, 你想带着兵马在淮阴打守城战么?” 谢淮当然知道止戈军以骑兵见长, 但是:“主公,你虽然执掌徐州多年,但淮阴势力繁复,不少人对人都有异心, 万一兵力空虚, 有恶人聚众而起,那您的安危又将置于何地?” 林若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工业时代的必然——她没法如农业王朝那样的将所有人框在土地里, 那么多的工业人口,在没有监控和网络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些人生活在管理不到阴影之中。 “第一、能在城中闹事者, 人数必然稀少,”林若平静道,“三五十个人便是极限,我可不是那种能让人在家中养三千死士的瞎子。” “第二,你是徐州的刀,刀不出鞘,锋芒再利亦是枉然。”她凝视着那名一手调教出来的青年,“我的子民将被胡虏残杀、践踏,我用你,就是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你还在等什么?” “可是,”谢淮手心都快掐出血了,“这里守备薄弱,中枢最是容易被突破,你是主心骨,若有万一,将至徐州子民于何地?” 就算有户籍有管理有连保,但人心难测,真有刺客出手,有所疏忽,从古至今,一但防守薄弱,头领出事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没有万一!”林若向前微倾,压迫感陡增,“我要你前去对战北燕慕容德的守军,这军令,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呼吸急促,他眼睛里都是挣扎恳求:“这是大事,主公不如让众心腹一起参谋……” 林若眼眸里的温度渐渐消失,她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静地问道:“我只问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拳头攥紧,目光里带着泪水,对视数息后,终是沉默地低下头,他单膝重重跪地:“末将……谢淮,领令!” “那就去准备发兵吧,”林若托着头,有心想去揉揉他的头发安慰一下,但还是保持了一个领导应有公事公办,“具体如何处置,你可让淮北一带坞堡相助,其它人的支持,不用你操心!” 谢淮低低地应了一声:“主公保重。” 便垂头丧气地出头离去,他整理情绪,重新出门时,至少表面,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林若有些苦恼,她还有硬仗要打,天知道这见鬼的北燕军南下,她最需要对付的,居然是自家那些担心她安危的手下。 “阿兰!”她轻唤了一声。 兰引素的目光里满满的焦虑:“主公,止戈军是淮阴的主力,你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开,你的安危怎么办啊?” 林若无语道:“你都已经听到了,城中还有数千卫队……” “可是他们平日需要巡逻,”兰引素焦虑地几乎要扯头发,“平时能守在您身边的就五百余人,这若有什么歹人生事,当年您忘记了徐州流民帅们的反扑了么?就算有谢淮他们当时拼死相护,那些恶贼还是打到你府门上来了!” “那不是还差得老远了么……” “而且,止戈军走了!”兰引素急道,“城中百姓必然焦虑不安,民心不稳,到时百姓们担心安危,在天寒地冻之时四散逃亡,怕是又会生起大事……所以,就算北燕军来了,您也不应该把谢将军调走,趁着消息没传出去,您还是快些收回军令,让谢将军回来吧!” 林若看她急得快哭出来,反而笑出声来:“阿兰别急啊,你稍等下,我们来看看,城中百姓,会不会逃亡。” 兰引素一怔。 林若微微一笑:“通知各坊各市,从今日起,城中戒严,止戈军出征,御敌于淮水之北,城坊之中的小吏,清点手下各自流民黑户,天黑之后,不得四处走动,违者罚役,普通民夫,每坊推举出二十人,每日交替巡视,敢用异动者,无论是谁,当抓不误!” 兰引素沉默了一下,想要反驳,又想到刚刚被主公说得擦泪的谢淮,终是低声道:“遵令!” …… 当每个街坊的路口都张出新写的榜单,每个城中吏员都传达了主公的旨意,整个淮阴沸腾了! 止戈军要出征,城中要戒严! 北方拓跋的兵马已经被槐木野阻在了下邳,可恨的北燕却趁机想要沿淮河前来攻打淮阴,抢他们的财物和土地!? 简直欺人太甚! 普通士卒到彦之的家里,腰不好的老妇人气得拄着拐棍来来回回! “这杂胡混账,当年害得我们无家可归,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有吃有喝,却又想要再南下一次!”老妇人牙齿咬得做响,“我儿若不多杀几个胡虏,看我回来给不给他饭吃!” 她的儿女们也气得极了,都没有让老母亲坐下莫气,已经十六岁的到坦之也拿起了家中柴刀,披上包裹着羊毛的麻衣:“阿母莫气,我这便前去参加巡逻,待我长大些,便帮着阿兄,一起把这些杂胡杀出中原!” 这些年,徐州军战无不胜,几乎没受兵灾,他们家享了快十年安宁日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忘记了先前路上的颠沛流离,他还记得,当时路上,找到一片成熟的狗尾巴草籽,母亲带着他们吃着草籽熬过了好几日,终于到了徐州,他们却因为观音土和草籽吃得太多,拉不出来。 那种肠子绞痛,却只能活活憋死的人到处都是,他们眼看也要成为其中之一,却因为一点叫甘油的东西活了下来。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一个好的地方有多难得,阿兄考入止戈军时,整个街坊都是来恭喜他家的,好些妇人给阿兄拉媒人,如今,阿兄要出征,他当然就该担起阿兄的责任,不但要保护家人,也要护住街坊邻里。 “对,”旁边的十三岁小姑娘到嫀嫀也气得脸色发红,“我已经存了大半年的布头,到时做的这鞋底就给军里送去,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槐将军那样,把北胡杀翻了去!” 第52节 一家人很快统一意见,一起陪到坦之出门,准备去加入巡逻。 便见报名的地方已经排起长队,队伍甚至已经从巷口排到了自家门口。 “满了满了!”街头的吏员主事大呼,“水口二坊六街,三十人巡逻已满,大家别来了!” “凭什么不来!”有人不满。 “就是就是,那几个人有我力大么?”到坦之大呼。 “满了就是满了,如今戒严时期,若是缺人,很快会再招收,大家别急,”那吏员熟练地道,“说不定还要征兵出战呢!不如你们去军营那边问问!” 到坦之和许多排队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转身,准备向着城中征兵处去。 “别走啊!”那吏员又大喊道,“你们人多,这么直接去,人家不收的,不如比试一番,优胜者我帮着推荐呢?” 开玩笑,这么多人这样直接去,军曹那边的人一问是谁祸水东引,这不还会领着人来揍他啊! “有理!”顿时许多人就起了心思,“那要去哪里比试一番呢?” “那必是要平整场地,安排时间,回去,明早等通知!”那吏员果断道。 众人却没有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去了街坊邻居大点的屋子里,大家从自家屋里拿着茶碗、竹杯一起围坐,讨论起了这北燕南下 的事情。 “当年都是那北燕,害我们不得不逃到淮阴,我在濮阳本有大家大宅,却被一胡人看上,家破人亡,只能带着兄弟侄儿南逃,父母却是为了拖延,再也没能见到!” “谁不是呢,我当年也是因为北胡总是在淮河抢掠,刚刚要熟的麦子,就被抢去了,说我这是野麦……我的麦子啊,我刚出生的女儿都没吃上一口奶,生生饿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同仇敌忾,只有角落里的一人不发一言,不由有人问道:“郭家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郭皎抱着小孩,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以前是青州的,家里人过来做生意,没什么大仇……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她其实还想说自己不是郭家媳妇,她男人才是,不过一想到自家男人那复杂的身世,为免被嘲笑,还是不提这茬了。 “青州啊,”众人对青州没什么好感,顿时就有人抱怨道,“你们家也是搬界碑入徐州的么?你们也是过分,进来就进来,怎么能抢我们的名额呢!” “就是,书院多难考啊!” 郭皎立刻笑道:“这不是仰慕徐州那位主公治理天下的能力么,大家能到这里生活,都是有福的,这早点过来,沐浴圣恩,也让我沾沾大家的福气啊。” 这话说得妥帖,也吹到众人的心里了。 “郭家媳妇这话说得敞亮,”立刻就有人支持道,“能在这过日子,是真修了福份,那北胡南貉治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要论日子过得好,还得是咱徐州!” “那是自然!”郭皎赞同极了,“如今我家汉子不在,我是家里顶梁柱,但日子过得舒心,还能赚钱,可扬眉吐气了!” 众人纷纷赞是。 相似的场景,很快发生在淮阴几乎所有的街坊之中。 因为淮阴城中工人甚多,几乎所有街坊都有淮阴书院毕业的吏员,他们大多已经有了些经验,处理的得都算妥帖,尤其是许多的大工坊的,本身就是有人手巡逻的,其下的工人更是十分有纪律(相比于农夫),只需要传答意思,他们甚至连巡逻的替换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只是普通人想要从军,连工坊主们也纷纷主动捐钱捐物,毕竟他们的家业都在淮阴,南方朝廷和北方北燕的嘴脸没什么不同,没有了徐州,他们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家业,甚至于自己会和工人一样打包成为世家大族的奴仆,这种事情,在南朝可太多了——甚至于有些世家大族对他们名码标价,谁能把他们抢到南朝,会有黄金多少不等的奖励。 平时他们还会相互打趣,看谁身价上涨,又是第二了,但真到了可能被人打包带走的时候,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甚至于平时那第一名永远是“徐州女”王这个梗,也变得可憎起来! 那是属于一种极其冒犯的——你们也配? 不止如此,淮阴平时都有南朝、北朝、西秦的探子,这也是常理,一般敲掉一个,对方很快就会布下一个,打地鼠一般麻烦,所以林若对此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乱子,一些普通消息,传也就传了。 但这一次,她甚至都没下令捉拿,这些探子已经被发现端倪的庶民们围攻,不得不找到市政,主动投降,祈求原谅和庇护。 一些在淮阴做些灰色业务的帮派组织也随之倒了大霉,他们平时也做一些贩卖奴隶、走私之类的小生意,用帮派运货做掩护,和南朝北朝西秦都有些联系,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被许多巡逻队当成了功劳,整个淮阴都开始知道他们的恶行,莫名就进入了一种人人喊打的模式。 还有没有户口,悄悄逃入淮阴做黑工的人,也被挨个揪了出来。 一时之间,淮阴的牢房人满为患,当然也有被莫名牵连的无辜者,比如一名读书人,只是天生长得高鼻深目,就被当成胡人,让人抓去了市政,费了好大功夫才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个淮阴的政务瞬间暴涨,兰引素和谢棠、江临歧、荼墨这些属下,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抽出时间去劝谏主公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负责武器、机械开发,学习林若知识学得最好的助手晏彦本该是这场复杂局面里,少有不被波及的内圈人。 但是,他也没能逃过这次的忙碌…… 小院之中,遣散侍从,林若拿起一件武器,仔细地检查校准。 晏彦顿时心惊胆战:“主公,这是新出的武器,时常会炸,您还是别摸!”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若看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虽然还很简陋,但改进这个,是你最优先的任务,还是那句话,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可惜了,这么好用的东西,现在还只能当弹弓用。 机械车床啊,我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 大大啊,你当时的文里怎么不多带点武器结构的图片啊! …… 如林若所料,淮阴并没有因为大军压境就出现乱像,正相反,这城里子民们,反而如被惊醒的的野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他们几乎没有人反对戒严,不但遵守了所有的要求,甚至尽一切可能,踊跃地帮助徐州上下的后勤,运送粮草的民夫甚至想拒绝酬劳,表示只负责饮食就好! 帮着养马、捐献草料成功的,能得到无数人的赞扬! 兰引素和她的小伙伴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支持打仗的百姓,尤其是谢淮,他经常在建康驻守,在那里,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被征兵役,甚至很多人眼里,征兵役与死亡无异,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逃役。 连谢淮都忍不住想反问自己,真的会觉得这样的城池,会护不住主公安危么? “没见这种场面吧?”林若伸手摸了摸要出征的自家属下头发,微笑着站在天街上,看着还算井然的城池,“百姓并不是无感无觉的傀儡,他们虽然会自私,会恐惧,但也会感恩,会知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有时候,我们需要相信他们!” 这些年,她不动声色地用故事、教育、管理告诉治下的百姓,如今的日子都不白来的,是需要付出的! 这就是收获的时候! 谢淮拿头贴着她手掌,看着街下来来回回的行人,重重点头。 “必不负所托付!” 一天之后,当止戈军领兵出征时,这次没有鲜花和掌声,沿途都是无数的淮阴子民们,他们没有说什么必胜,只是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用说话,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一双双期盼而坚定的眼睛,仿佛无形的铠甲,披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战意盎然的同时,又感觉到无比沉重。 到彦之在人群里看到了送行的母亲和兄妹,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一定不会让一个北虏踏入徐州之地,否则,他简直没有颜面回来。 许多士卒心中更是暗恨这可恨的北虏,居然敢踏入徐州,让主公冒着风险派出他们! 该杀! 槐木野还有静塞军,睁大眼睛,咱们这次必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第62章 我们不一样 我们有底线的 谢淮领兵马乘船渡过淮河, 只花了半日。 没办法,若说天下何处船最多,那必然是淮阴无疑了。 船夫们踊跃地想帮助运送兵马粮草,不过, 名额太难争, 只能看着大船从淮阴大大小小十七个码头一起出动, 在北岸集结, 然后略做休整, 便直接出发。 谢淮心中堆着一团火,最新消息, 慕容德的大军有一万精锐骑兵在前, 四万步卒居后,征用粮船, 正顺淮河而下。 他们的目标是淮河下游的盱眙县,而盱眙之后, 沿着淮水铺展开的广袤平原, 农田阡陌、工坊林立、市镇繁荣,那里正是徐州治下最富庶的精华腹地! “三天……”谢淮盯着地图,他必须在三日内,将这支北燕大军阻隔在盱眙城以北, 绝不能让他们铁蹄踏过盱眙一步, 不然便算是输了 。 几乎同时,林若调动遍布各郡县的林家商驿系统,快马加鞭, 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便将备战的指令和后勤调配方案精准传达到每个节点。 “沿途郡县,立即清点府库, 备齐粮草供止戈军用!不足者,即刻开启常平仓,无条件征调!优先保障前线!”这道带着林若个人印信的命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州郡的官府体系。 但点燃的远不止官府!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田野、工坊和村落间传开,久经战乱、才享了几年太平的徐州百姓也沸腾了。 “北边的燕狗又来了?要打盱眙?” “抢货、掠人?七年前没让他们讨到便宜,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又来?!” “这好世道岂容胡骑踏碎!真当我们拿不动刀了?!” 要知道就在七年前,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各地坞堡一扎一扎地修,那些北胡南貉没少在他们的坞堡前碰钉子,也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和了,大家都认可林若主公的政绩,愿奉她为主,这才渐渐离开坞堡,安静种地经商开坊,当个日子人。 所以,当止戈军各部紧急拔营东进,急速奔赴预定阻击战场时,沿途的景象令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心头震动。 官道口、驿站旁、甚至乡间小路交汇处,总是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身影。他们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背着磨利的柴刀,有的拎着自制的投矛,有的牵着家里仅有的驮马,甚至有人推着装满干粮的小车。 他们目光灼灼地守在粮道必经之处,对着行军的军吏高喊:“军爷,算我们一个!我有力气!” “家里粮多了,这袋粟米带上,别让儿郎们饿肚子打仗!” “这匹马脚力好,拉车驮东西都行!” “带我们走!砍胡狗不差我们几把刀!” 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民心,谢淮既感动又无奈:“主公严令,此战乃兵行险着,轻兵疾进,非大举招兵之时!尔等心意止戈军领了,速回家中,结堡自守,便是大功!” 不过,拒绝的熟练了,压力便是别人的,谢淮在大军开拔到盱眙后,果断停止了内耗,搁在以往,用兵如绣花的谢将军定会深思熟虑,谋定后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最好能俘获大量敌寇,押回徐州充实免费劳役。 最好再温柔几句,便能把槐木野比下去的同时,显得他听话又懂事。 但如今,主公林若身边最后的屏障已空,那淮阴城内谁敢担保没有魑魅魍魉趁机发难? 所以……槐木野那张每次都被他气得冰冷暴戾的脸、以及她那蛮横不讲理、只讲究速度和毁灭的铁骑洪流,浮现在谢淮脑海。 “虽然野蛮……可…确实快!”谢淮心中闪过本能的排斥。 但领军本就是依势而行,没有什么固守成规的说法,主公更是从不指挥他们怎么打,完成任务就可。 如此…… 那就学一学槐木野,早点结束,回去守护主公安危! …… 同一时间,淮水北岸,泗县以西二十里。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帐,眉头微锁。 这六万大军里,有一万骑兵、五万步兵,是朝廷如今能挤出来的最多兵力了,那该死西秦出兵长治,让本该南下的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都被拖在了太行山以西! 否则,这样的二十万大军,加上代国的十万士卒,又哪里用担心徐州精锐,到时便是十兑一,也能把徐州精锐磨光! 可是,如今却只能抓住这小小机会。 第53节 更让他难受的,是大军的移动速度,远比他预想的缓慢。 天寒地冻,北风如刀,兵士疲惫。更要命的是,速度一慢,来自彭城方向,槐木野随时可能回援,还有背后那陆韫也开始追击,担心黄雀在后的压力便如山般压来。 他的士兵一日强行推进三十余里,这已是极限! 可寿春离淮阴,足有六百余里,若是有更多的船该多好,可惜听说他征船,北岸的大小商船居然全都南下去淮阴躲避了。 他也就能用来送一下粮食,却不能让士卒乘船—— 想到这,他不由苦笑。 怎么傻了,徐州的水军天下无敌,真要是让士卒乘船而下,怕不是要被对方沉入淮水喂了鱼虾。 他叹息一声,眺望东南方向,眼底的忧虑难以掩饰。 这些年,燕国朝廷表面光鲜,内里却日渐腐朽。太傅慕容评把持朝政,而本该奋发有为的少年天子,亲政后却沉溺酒色,广纳嫔妃,役民兴宫,国库日见空耗。西秦在关陇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看着便让人不安。 此次若能一举攻破徐州,夺取那惊人的财富,尤其是被林家掌控的无数顶尖工匠,便能为风雨飘摇的大燕续上关键的一口气!这关系到社稷安危,不容有失! “传令!加强外围警戒!营寨再加固一层!尤其是两翼及后方!”慕容德不放心,亲自巡视了营防重点区域,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休整一夜,补充体力,明日一举突破前方的阻击线,直插盱眙! 想到即将到手的“战果”,慕容德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 次日,黎明前,黑暗笼罩泗水河畔。 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 突然,北燕军营寨东北方向,杀声震天,蹄声如雷,惊醒了无数正在沉眠中的将士。 许多人惶恐地爬起来,却目不能视物,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几乎同时,一支三百骑的止戈军先锋部队,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迅猛无比地撞上了刚被惊醒、尚在混乱中披甲的北燕军前哨营地! 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落下,马刀狠狠劈翻临时架起的鹿砦,瞬间制造出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敌袭?徐州军来了?” “警戒!速速列阵!” 整个营寨如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炸锅,各级军官在惊慌中嘶喊着命令,兵士懵懂地寻找兵器和队伍,到处是碰撞与惊呼声。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刹那,慕容德展现了一个优秀将领的素质,他亲自领亲卫杀了十几个乱窜的士卒,打着火把重新事顿了营地,亲自开始围剿这冲入东北侧翼军营的敌骑。 就在中军开始向东北角逼近时,并没有注意到阵形已经受了影响。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轰隆的铁蹄声。 如同平地炸起惊雷! 谢淮身先士卒,亲率止戈军最精锐的铁骑主力,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对方阵脚已乱的大好时机,自此时已经防守相对薄弱的西北缺口处,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突入! 黑压压的重装铁骑犹如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排山倒海!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震感直透心肺,锋利的马槊如同死亡森林,在高速冲锋中撕碎胆敢阻挡的一切,他们无视零星的抵抗,目标清晰而致命——中军帅旗,后营粮道。 “不好!贼军主力在西北!”惨叫声响彻营地。 “保护大帅!”亲卫队拼命涌向慕容德所在。 但混乱如同瘟疫在六万大军中蔓延,步兵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骑兵集群冲锋,仓促间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防御阵线,恐惧像野火般燎原,前军被东北方的佯攻吸引或裹挟,后军尚在混乱中挣扎列队,中军与后勤核心被这支凿穿一切的黑色尖刀瞬间击中命门! 慕容德几乎是嘶声道:“他们怎么过来的,怎么能这么无声无息地过来?斥候呢?哨兵呢?” 他当然不知道来剿匪过数十次的谢淮和槐木野对这些地方有多熟悉,更不知道,止戈军的速度是有多快,他们过来时,甚至都没有修整。 更让慕容德绝望的是,就在谢淮铁骑撕裂中军营地,迫使他不得不亲自拔刀迎战的时刻,又一道杀声从正北方向和西南方向传来。 盱眙城内的郡兵也接受调动,他们只是普通步卒组成的偏师,如今却像展开的双翼,利用谢淮主力搅乱一切的绝佳机会,果断地包抄上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慕容德的亲卫营在潮水般涌来的黑甲骑兵面前迅速崩解。 一片人仰马翻中,刀光剑影中,他身边的旗帜倒下一面又一面。绝望之中,他被一名彪悍的止戈军小校一槊扫落马下,随即被数把冰冷的长矛死死抵住咽喉、胸口! 慕容德面如死灰,头盔滚落一旁,目光绝望地望着这炼狱般的战场——他的宏图大业,燕国复兴的希望,就在这泗水河畔的黎明沉到了水底。 随着主帅被俘,帅旗倒下,北燕士卒军心大乱,如同被拔掉了脊梁,飞快土崩瓦解,兵戈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饶命!饶命啊!” 五万余失去指挥、斗志崩溃的北燕大军,如潮水般跪倒乞降,南北军卒都这样,该投降时投降,该逃亡时逃亡,他们不过是征发的农人,投降起来,没有一点负担,尤其是徐州这边,只要服劳役而已,给谁服役不是服啊! 听说徐州的牢饭十天内还有一顿肉汤呢! 于是,泗水东岸的平原上,很快便只剩下数不清降卒和屹立在沙场之上、玄甲肃杀的止戈军。 初升的太阳升起,缓缓映照着谢淮冰冷的甲胄,他看了一眼被捆缚在地的慕容德,挥手让人把他押走,懒得多说一句。 “儿郎们,收拾战场,准备回家!” 回去就容易了,顺水而下…… “不必,将军,”旁边一名小校露齿一笑,“这战场,也没什么好打扫的。早日回去,交给这边的郡兵打扫便是。” 就北燕的那些破衣旧甲,普通军卒肯定喜欢,但他们又不是槐木野手下,没穷到那等地步,不至于什么都拿。 第63章 好了,就这样 大家都决定了 槐木野的静塞军是徐州建立起的第一支强军, 几乎烧掉了当时林若的大半储备,那时,骑兵别说一人多马,甚至连马匹的颜色和品种都匹配不齐。 谢淮那时就在槐木野的帐下听令, 是后者十分倚重的副手, 两人配合时, 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 尤其是在谢淮的精打细算下, 各种抠搜,让静塞军在弱小时非常容易地渡过了危险期。 后来经济宽裕之后, 静塞军早已经打出大名, 当谢淮被任命为止戈军统领,建立徐州第二支精锐时, 槐木野还抢了弟弟当月的俸禄,好好地请谢淮好好吃了一顿散伙饭。 万万没想到, 谢淮走的时候, 还带走了她静塞军近一半的基层骨干。 谢淮说得还很理直气壮:“他们在将军这里只是小队长,到我那里,可以直接成为校官,这是奔赴前程, 再说了, 将军你手下精锐那么多,分几十个给我,再提拔新的就是, 大局面为重嘛!” 槐木野当时气得头发都竖起来,拿着马刀从军营追杀谢淮到主公的寝殿,甚至跟着他一起破窗而入!把砚台打翻, 毁了林若刚刚签完字的十几份文书。 然后,两个人都被扣了半年俸禄,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大仇由此而起! 尤其是槐木野,日子本就过得结巴,俸禄一扣,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她弟弟不得不去军营摆个摊子卖羊肉胡饼,这才勉强供养了阿姐的酒肉。 谢淮倒是还好,很快就大搭起了止戈军的架子,加上会抢预算,止戈军的名声和待遇都起来了,便成了凌驾静塞军之上的从军最好去处。 尤其是的他在南朝驻防时,和朝廷关系甚好,经常能从南朝打到秋风,各家大户都可着劲地送好东西。 相比之下,静塞军的外水便少了很多,只能靠着去抢劫山匪路霸勉强维持,但如今这世道,山匪路霸也穷得叮当作响,江南大户、淮北北燕军镇给的保护费虽不少,却也要自己去刨食,所以,静塞军雁过拔毛的名声,便和他们的战斗力一样出名了。 也因此,两人本来还算和谐战友情,便如风吹而散,雨打而消了。 …… 从谢淮离开的第三日后,下邳和泗县两地的捷报,只差了几个时辰,便一起放在林若的桌岸上了。 林若的手下们,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崩紧的神经舒缓下来——这三日里,徐州城不说上下一心,却也是狂热的有点过分了,简直是飞过一只鸟都要打下来看看是不是间谍的程度。他们都担心这种戒严维持下去,会出什么事情。 如今好了,只要 两天之内,静塞和止戈任何一支兵马回来,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林若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她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两边的大军毕竟也是真的大军,硬碰硬还是让她有些担心。 在这个时代,重甲骑兵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尤其是崛起期的骑兵,有功劳、奖励在身,只要保持悍不畏死的精神,配合铠甲战马,能很轻易地冲破古代士兵的军阵,后世崛起于东北方向的三支异族,几乎都是靠这种打法,用相比中原极少的兵马,拿下大半天下,尤其是那个北方草原部落,靠着迂回和兵户制,几乎将欧洲都打穿。 她这些年花在静塞和止戈军上的钱,足够她长年维持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但徐州这小地盘总人口才百万余,那么多人太浪费了,所以,她才精心打造他们两人,不过,如今扩大了地盘,也应该有第三支军队了。 她看着地图。 目前她手中掌握的地盘北至彭城,南至长江,东至东海,西至寿春,差不多是后世苏省的范围,收服广阳王,青州的土地,也算是她,也就是说,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淮河中下游都在她的治下。 她现在的问题的是,要不要在即将到来的北燕之乱里,再分一杯羹,拿下潼关之外的汉江淮河一带…… 但思索许久,她还是取消了这个想法。 洛阳、开封一带,素来被天下中原视为王朝正统,她取下这里,立刻便会成为南北双方的目标。 而且,骤然吃下青州、彭城一带,她的治理范围扩大了近两倍,治下的学生、吏员,都要安排下去,新的法律和制度要推行、发展,新的军队没有建立之前,她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 所以,暂时收敛,等苻坚一统北方吧,对了,还要让他与拓跋涉珪好好面对一番,也不知这次慕容缺能不能活到苻天王败亡的时候。 但愿慕容缺身体好一点,天下少了他,真的会少好多剧情呢。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阿兰,把胜利的消息,传下去吧。” 兰引素有些迟疑,小声道:“主公,止戈与静塞两军都未归来,是否要等两日?” “不必,戒严时间,可以等到他们回来,”林若淡定道,“但这样的好消息,该让他们早些知晓。” 做为一州之主,自然要给他们免于恐惧的自由。 而且,这消息一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便也差不多知道事不可为,能少许多麻烦。 兰引素应是,出门通传。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消息便传尽了淮阴,顿时,全城上下陷入一片欢腾。 那么多年了,这一次,北方两波大军南下,徐州军连战连捷,将两路大军败于阵下,这是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胜利。 想想看,十年前,他们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南北大军经过一次,都是荒烟遍地,春燕来寻不到巢归。 现在,他们胜了,是他们自己的孩儿,自己的军队,保护自己的土地家园!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更值得欢呼呢? 一时间,虽然离新年还有一月,城中百姓已经尽数开始庆祝,原本为新年准备的酒水、腊肉,都在此时用上。大家张灯结彩,红纸、绳结,还有给南华佑生娘的香火弥漫,哪怕还在戒严,也阻止不了家家户户的欢呼声。 城中,说书人们临时想象出无数个胜利版本,其中,槐木野手持的武器从二十斤一路涨到一百八十斤再到一千七百斤,当传到乡下时,已经涨到了一万三千斤。 谢淮更是从最开始的利用天明的时间,变成了可以呼风唤雨,召唤黑夜,反正都已经脱离了人间。 止戈军和静塞军的报名参军人数更是上了新台阶,城中举行的冠军大会已经开始扩散,唯一的问题,就是四方郡县知道这事后,都纷纷递出报告,表示他们不认淮阴的冠军,如今,他们已经在各郡县加急比式,招揽壮士,准备等些时日,便派出自己代表队,去和城中的冠军一较高下,并且准备把决赛的时间定在大年初一。 林若收到消息时,都惊了那么一下,然后忍不住感慨:“原来那么早,这里就开始有十三太保了啊。” 第54节 心中一动,她还准备再添一把火,亲自写了一个冠军之县的牌匾,放出消息,准备把这奖牌交给冠军所在的郡县。 她的新开发区正好可以用来做场地,到时收点零碎钱做门票,修个体育场,也算是将来各种大型活动的场地,还可以租赁,完美! 很好,她就知道这周围地皮还能再涨。 …… 同一时间。 下邳,军营之中,槐木野正在发怒,拓跋涉珪不敢说话。 “这谢狗,居然敢离开淮阴,置主公于险境,真是罪无可恕,”槐木野咬牙切齿,“明明只要再等一日,我便能顺势南下,截住北燕军……” 没法不生气,下邳离泗县只有一百多里。 如果主公当时让她知道消息,杀翻拓跋斤的大军后,她就能带兵南下,与北燕军交战。 如此大功,竟然生生被人啃走一半,怎么能让她不恼怒。 “好了。”旁边有人劝道,“如今已经收拾了三万多俘虏,该送到淮阴,论功行赏了!” 平时,这些俘虏主公都是按人头折价,顺利送到,没病没灾的,便投入劳役,普通人每个人算五百钱,校官算一万钱,如果是什么能被敌方赎回的王公贵族,则可以分走一半的赎金做提成。 槐木野顿时头痛,问左右:“我这次是不是杀了不少军官?我给你们讲,主公这法子就不对,这不是影响我们杀敌嘛?” 这杀上头了,谁还能想起哪个更值钱啊? “将军莫慌,主公一直给你算杀敌补贴的。”左右副官安慰她,“谢将军都没这个资格呢!” 槐木野叹息一声:“这是自然,我在主公心中地位,岂是那外室可以攀比的?” “将军,”拓跋涉珪看她怒气已消,低声道,“那先前的价格,可否做下决定?” 他准备赎回代国的部分将领,比如他的姑父独孤洛垂,比如他的舅舅贺讷,他们也已经在先前同意,只要能脱身,如果再能带着些亲随回代国,便会拥护拓跋涉珪在代国称帝。 但是,这价格有点高,拓跋涉珪便一直在努力与槐木野砍价。 可是,槐木野一点都不像谢淮,她说多少价,就是多少价,不吃回扣,也不赚差价,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惹得拓跋涉珪都想和她打一架。 槐木野皱眉道:“马匹我们徐州是真不缺,你也不太可能不被北燕过手送到徐州,我说过了,要么收钱,要么收羊毛,百夫长三百捆羊毛,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一个……” 拓跋涉珪无奈道:“一捆羊毛三百斤,需要百只羊产毛,你这要价,差不多是草原一年所有的羊毛了,今年本就有天灾,若是没有这些收入,草原的牧民不知会有多少饿死……” “怕饿死就别打过来啊,”槐木野冷笑一声,“马匹我不要,但是羊、牛还是可以要的,你们只要赶过来就行,看要怎么付钱。” 拓跋涉珪叹息一声:“罢了,我还是去与谢将军商议。” 槐木野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话,她才多要了三倍的价格。 离开营帐,孤独洛垂与诸人对视一眼,都无声叹息。 拓跋涉珪则微微一笑:“姑父、舅舅,你们也见到了,槐将军不愿讲价,可若是如此价格,各部族压力太大,我这里倒有一计……” 诸人顿时看着拓跋涉珪。 “不如贷款!”拓跋涉珪这些天在徐州学到许多,“千奇楼借钱,然后可分期付钱,只需给些利息,只要我等能顺利脱身,然后回到代国,杀死拓跋宴君,他这些年搜刮的钱财远不止军中用度,定能填了这窟窿。”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意动。 贺讷忍不住问道:“这钱,是非还不可么?” 只要回到草原上,徐州的千奇楼,还敢来他们贺兰山要债不成? 拓跋 涉珪苦笑道:“就我所见,非还不可,这羊毛纺织,也就徐州会收购,不卖到徐州,便是无用之物,还有那铁锅、茶叶,皆是徐州出货,如此,若是不还钱,便要从收购价里扣了。” 一时间,众人皆露出痛苦表情。 好吧,他们输了,也只能认。 好在,拓跋涉珪说的有理,拓跋宴君要求南下,出了此事,当由他来承担,其中费用,正好弥补! 若有多余,正好买些粮食,用来渡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第64章 人有了 钱还没到 泗水畔的硝烟尚未散尽, 北燕七万大军的覆灭和主帅慕容庄的被俘,如同两道晴天霹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八方! 北燕,邺城宫廷。 消息传来,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喧哗与惊恐。年轻的燕主慕容暐脸色惨白, 手中玩弄的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执掌朝政的太傅慕容评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本来就老, 如今浑浊的老眼更是充满了几乎要升天的恐惧与震惊:“不…不可能!慕容德麾下皆是精锐,七万之众……如何旦夕间就……就亡于谢淮之手?” 朝堂上, 慕容家的群臣们面面相觑。 徐州战斗力强,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么?平时淮北的州郡就是槐木野的后花园啊,每年都来收保护费的, 你是真不晓得么? 慕容评如风箱的呼吸声沉重无比,他当然知道徐州槐木野有几分实力, 但在他看来, 那都是因为朝廷要和西秦、代国对峙,没有主动出击,加上他手下的千奇楼是真的赚钱,这才没有真的去针对徐州, 由此才让那小女娃儿有了几分虚名! 但如今, 他就像被人重重扇了一个巴掌,老脸都疼。 年轻的燕主慕容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徐州, 竟有如此可怖? 他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指望慕容德能掳掠徐州财富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把原本救灾的钱挪用了一些, 搜罗了些美人,如今怕是要面对朝臣的唠叨了。 “报!” 突然间,又有紧急军情传来。 那是来自潞城的急报。 西秦苻坚带兵攻打长治,这一个月来,已经从河东打到了潞城,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如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座关卡了!更要命的是,西秦突然间向国内传信,要关中诸族五丁抽一,领大军出兵。 慕容评脸色更加难看。 五丁抽一,这样的征兵,已经是国战了。 西秦要打的国战,还能有谁? “这苻坚小儿,欺人太甚!” …… 并州、长治。 上党之地,素来是天下兵家重地,领兵五万出征的苻坚,正在阅览河东战报的苻坚,接到关于徐州战况的密奏时,猛地从行宫榻上站了起来! “代国十万、北燕七万……竟皆被徐州打掉了?!” 他锐利的目光反复扫过战报,想找出其中的蹊跷:“短短月余,两路作战,不但守住了根本,更全歼两路强敌?!” 他原以为徐州此战即便不败,也必遭重创。在被乱军肆虐后,需要个三五年才能恢复元气,而在这战乱之中,徐州的工匠会因为战乱逃亡一部分,流落到其它地方,剩下的事,就各凭本事,把这些生金蛋的母鸡挣抢回家,做为宝贝收起来。 万没想到,徐州竟生生扛住这大劫,非但未损根基,反而展现了令人生畏的战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割据势力,而是足以撼动天下均势的力量了! 但……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火焰反而烧得越疯狂。 这才是该是有英雄相争的天下,如此敌人,方能铸就他精彩绝伦的人生啊!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又看着战报上“大军尽灭”、“慕容德被俘”、“徐州无伤根本”等字眼,指尖轻敲桌面,数息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北燕…已是真正不堪一击!”苻坚抚案大笑,眼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决心,“其精兵锐卒南下,却在徐州城外被一勺烩了个干净!这绝非偶然!而长治之地,望风而降,便是北燕腐败无能、军力空有其表的铁证!”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邺城,对着殿下重臣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命骠骑大将军张蚝,即刻从关中增兵十万,昼夜兼程赶赴壶关!” “苻丕、邓羌!” “臣在!” “你二人加紧攻打潞城!务必在张蚝大军抵达前,给朕敲碎慕容评这堵老朽的墙!” …… 淮水南岸,泗县战场外。 当陆韫率领的南朝大军终于艰难地追至泗水东岸,映入他们眼帘的,已不再是预想中的激烈搏杀或待援的困城。只见硝烟未尽的泗县原野上,身着蓝色徐州军装的郡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 被俘获的北燕士卒如沉默的灰色人潮,被押解向后方;缴获的军械旗帜堆积如山;远处仍有小股精骑呼啸追歼着四散奔逃的零星残敌。 整个战场上弥漫着一种“战斗早已结束”的、属于胜利者的秩序感。 一位北燕士卒被牵着经过他们面前时,还小声问绳那头头的郡兵道:“你们都有止戈军了,怎么还在唤援军啊?” 那郡兵面容饱满,血气十足,军容整齐,束发的发带上还有印花,闻言不由笑道:“这哪里是援军,这是的路过的友军,想是来清扫战场,这些军爷来得可真快,再过一个时辰,咱们都收拾光了。” 北燕士兵沉默了一下,道:“难怪,你们的衣服看着就不一样。” “那当然,我这是毛料,蓝染的!”郡兵一人拉了二十余俘虏,“别废话了,走快点,你们还赶得上晚饭!” …… 那五个年轻的郡兵毫无畏惧的从陆韫面前走过,仿佛一群骄傲的小公鸡,那俘虏们看看郡兵,又看看陆韫等兵马,目光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交头接耳说咱们对手分明挑错了。 陆韫驻马岸边,沉默地凝望着那片狼藉却已尘埃落定的战场。他看到了代表慕容德帅旗的碎片,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北燕辎重,看到了徐州士卒脸上昂扬的锐气与近乎于“轻松”的神情,还有,那些正被俘虏们拖入大坑填埋的尸体。 明明是血流成河的景象,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间。 “御敌于国门之外……”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他并非故意拖延,南朝军团的体制、后勤和兵员素质,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拥有静塞止戈那样的恐怖机动性。他原本的计划是待北燕军深入徐州腹地受阻,陷入泥淖,他再渡江夹击,毕其功于一役,顺便也“让”徐州记住朝廷的分量。 然而,现实如此残酷。 徐州仅凭自身实力,在他渡河之前,已将入侵之敌主力碾为齑粉! 良久,陆韫缓缓摇了摇头,挥手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传令各部,帮着打扫北燕军遗弃营垒内的辎重粮草。清点完毕后,拔营返寿春。” 有些惭愧,但他需要这些缴获来“平账”。 南朝朝廷的窘迫超乎想象——先前平卢龙之乱安抚江南已耗资甚巨;建康城前些日子一场罕见大雪,压塌屋舍无数,数万灾民嗷嗷待哺,赈灾钱粮如同流水;此番又在寿春长时间对峙,军费开支庞大,国库存粮和铜钱,早已捉襟见肘。 郡兵们目光虽然轻蔑了些,却也没有和陆韫的江州军人争执,毕竟,人家也是远到而来,自己吃肉,他们喝点汤,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最重要的事还是把俘虏送去修河。 上边已经传了消息,每个郡县送多少俘虏,明年修河完成后,就分每县多少行船配额! 第55节 这可是超级大事! 若不是不能惹事,他们如槐木野那般,四处抓俘虏去了。 …… 望着将士们开始搬运北燕营中遗存的锅碗瓢盆、甚至成捆的箭杆和粮袋,陆韫的叹息随风飘散:“若能如阿若那般财源广进,无忧军资,何至于此?” 十年前,那不过是一支挣扎求生的流民首领;十年后,却已控扼数州,养雄兵,蓄巨财,能让他这南朝柱石感到棘手甚至艳羡的一方之主。 反观自己这十年,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履维艰,真正想做的北伐大业,更是遥遥无期…… …… 十一月初八,淮阴城中。 那位震惊天下的林若主公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威能,她正在安抚自己手下们。 原因很简单,这次地盘扩展,军队也要扩展,止戈军和静塞军将要从原本一万人的编制,扩大到三万人。 但林若居然要让出一部分东海牧场的战马,交给广阳王郭虎组建一只三千人的兵马! 这简直是在众人碗里夹菜,一时间,他们汇聚一堂,要主公收回此议! “哎,人家广阳王是带资进组,又给把青州献上,只保留一点嫡系,那让他加入我们中枢理所当然啊!”林若叹息道,“青州刺史肯定不能让他继续当,但去驻守南朝、管理人事,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微笑着转变自家两位大将的立场:“你们也很烦每年带兵去建康上朝吧?” 一瞬间,槐木野和谢淮都颇为意动,南朝那地方,可烦人了,动不动就是请吃请喝送美人,功劳没两个,麻烦一大堆,有人接手,那简直是普天同庆祝! “主公,”谢棠苦笑道,“并非我等不想让郭虎加入,而是,他懂咱们的官职和军政么,他的嫡系加入,我们哪里给他腾位置,而且,有谢二郎在啊,您打算怎么安排他……” “他这次阻挡拓跋部有功,郡兵里,给他在彭城附近挑一个郡县驻守,”林若也懒得让前夫来眼前晃悠,远远打发出去就是,“反正前线有功劳让他赚,咱们要担心的,是苻坚那边的消息。” 好吧,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槐木野顿时兴奋:“是又要有仗打了么?” “因为千奇楼收到的消息,慕容评病了。”林若微微一笑,“这是苻坚的大机遇,他绝不会放过的。” “这……”谢淮好奇道,“ 慕容评年迈昏聩,他病了,朝廷要是换一个能人上去,岂不是麻烦了,这怎么算机遇?” 林若莞尔道:“这就是慕容家的特色了,他们政权空虚时,不会先想着齐力同心,渡过难关,而是,先想着把兄弟弄死,自己上位。” 历史上,慕容评一死,皇后、大司马、亲王都开始争权。 “蛮夷就是蛮夷,”江临歧冷笑道,“危机关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能人,而其它人都是绊脚石,也是十二分的自信。” 林若感慨道:“其实,若是他们已经一统天下,这种养蛊出来人物,也有几分能力,可惜啊,这乱世,可没那么好的舞台,让他们先选出王者。” 慕容缺就是乱世之中选出来的慕容家天选之人,但他的觉悟来的太晚了。 这一局,苻坚必然可以轻松灭掉北燕。 但是吧,苻天王的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争霸天下,可真太精彩了。 “对了,我们要开始培养工匠了,这次得在符天王那,大赚一笔!” 这次修河,北燕出的人手已经到位,钱粮,就要看符天王的了。 第65章 愿不愿意 这个请求,你同意么?…… 天寒, 地冻。 十一月,虽然下了几场雪,但是淮河并没有封冻。 寒冷的拓跋鲜卑与北燕俘虏正在运河的大工地里辛苦劳作。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宿舍, 否则, 他们很难渡过冬天。 黄泥与石块堆砌而起的屋宇, 按严格的规定, 在运河的几座码头上飞快建起。 小船靠岸, 许多旅人走下舢板,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两人也在其中。 他们与千奇楼商议的贷款条件已经拉锯到了尾声。 这一次, 他们一共要赎回六十九位草原族人, 其中千夫长五十七余人,头人十二人, 按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的价格, 他们一共要给出九万七千余捆羊毛, 以一捆羊毛七贯的价格,他们需要向千奇楼贷出六十五万贯。 六十五万贯…… 光是想想,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就呼吸困难,这些钱能用在草原上, 能换多少粮食、多少铁锅茶叶啊! 唯一让他们能稍微缓缓的, 就是千奇楼并不要求他们一次性付清,而是将还钱时间延长到十二年,每年送一万捆羊毛, 便算是利息了。 这让他们的一下就轻松起来,相比南朝的高利贷,这利息十分良心, 于是也就有了心情,来视察一番代国的儿郎们,如今是什么的情况。 一路疲惫,他们走了快一里路,终于找到目的地,便看到一入口处的一个茶棚,茶棚里有一口大锅,旁边放着几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褐色的茶汤看着就很浓郁。 他们走到茶棚坐下,见并没有人卖茶,微微皱眉。 好在他们也不拘小节,坐着便拿起旁边的堆起粗陶茶碗,每人打了一碗热茶,喝了起来。 一口下去,独孤洛垂有些惊讶:“好茶。” 草原的茶砖大多带着苦涩味,这茶汤却入口回甘,甚至,他细细品了品,感觉到水中有盐,盐味还不少。 其它人也纷纷称赞这茶好,要知道,在草原上,盐酒茶都是待客最重要的东西,这茶水有茶有盐,简直太美味了,至于糖——那是救命的药,都放在草原女主人们最珍惜的包袱里贴身带着,那是不可能用来请客的。 独孤洛垂他们已经决定在赔款外多借一千两百贯,专门用来采购茶叶铁锅和糖,反正都是要一起还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喝了热茶暖和身子,他们又走入了那采石场,被一名监工挡住,要求查看他们的过所,拓跋涉珪递给他,其他人便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着其中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这些赎买成功的权贵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巨大的码头工地上,就地取材,绵延到开山的石场,散碎的小石铺成路,道路上铺着三根厚重的木轨,木轨之上,七八个细小却粗重车轮被一根的铁棍连接,其上是巨大的车厢上,装着的半满的石头,前方被两匹弩马拉动着前行。 他们的士卒们,大多都在这冷天里光着膀子,两人一组,将一根根凿出来的条石放在轨车上。 石山上,叮当声不绝于耳。 开山之器随处可见。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并没有看到什么挥鞭的工头。 相反,他们桀骜不逊的草原儿郎们,在这里却非常乖巧,除了一起劳作的呼和声,都没有什么的反抗——他们脚上也没有枷锁,为什么不跑? 这时,突然一声钟声响起,周围的监工们立刻命人吹响了铜口哨。 他们的草原儿郎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群鸟一样汇聚起来,有些更是越过他们,直接跑到茶水桶边,拿起陶碗,大口喝着热茶。 “?” 独孤洛垂等面面相觑:“这茶水不是用来卖的?” 路口的监工看完过所,随口答道:“这种茶梗和老叶,哪里卖得出去,寒冬腊月没有菜,不加点盐和茶给他们,会生病的。” 独孤洛垂点点头,有些安心:“这位徐州之主,实在是仁善。” 而这时,喝够了茶水,旁边的一辆轨车又敲起了钟声。 监工们也吹响了哨子,他们的儿郎们便纷纷聚集到监工面前,拿起染色的竹签,走到轨车上排起队来。 那轨车门打开,便有一阵巨大的胡饼香袭来。 便看那车门里,厚厚的胡饼堆得如山一般高,有几位工人,正挨个分发胡饼,除了胡饼外,还有一块金黄色的豆肉也跟着胡饼一起递给俘虏们。 独孤洛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没想到,他的儿郎们,在这里居然吃得这般好? 草原上是很少吃牛羊肉的,奶皮、病死冻死的牲口也要控制着吃,他们会在奶清里煮入粟米、茶叶和盐,有搬迁帐篷、准备草料的重活时,才会加入奶皮、风干肉。 平常时日,牧民们都是一日两餐,晨饮奶粥,晚食肉汤。 白面饼,是独孤洛垂这种头人贵族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当然,他们除了白面胡饼之外,也吃鲜肉、奶品及珍贵猎物,等到宴会时才有马奶酒。 而这,白面饼随便吃饱? “当然是吃饱。”旁边的监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干这种重活,不吃饱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么?” 独孤洛垂被问得默然,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眼里,奴隶有一两口饭便足了,吃饱了,就会跑,就会偷懒,给饭,不是天然拿捏俘虏的办法么? “好了,你们等一会,要找的人,我让人把他们唤过来!”这位总监工看着年纪并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却淡定而自信。 过了片刻,二十几名拿着胡饼、豆肉的年轻人在总监工的带领下,看到他们,顿时眼里含泪,痛哭着便扑了过来。 “爹!”“舅舅!”“叔父!”“祖父!”…… 一场亲友相见抱头痛哭的戏码立刻上演。 “丑伐,你受苦了,”独孤洛垂摸着儿子的一头辫子,心痛道,“等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给你凑够三百捆羊毛,为你赎身!” 他儿子三十许人,听到“赎身”两字后,眼皮跳了跳,叹息一声:“父亲好些保重自己,儿在此地,虽受些累,却也还算不错,无性命之忧,那三百捆羊毛,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只是您的孙儿年幼,还要您多看顾些!” 这话也就听听,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会剪,这寒冬腊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这种命令一但下了,父亲那头人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独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心中难过:“别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袄都没了,还说过得甚好……” 独孤丑伐劝道:“父亲放心,这徐州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上工半个时辰,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歇息,我那件皮袄是整张熊皮做成,甚是值钱,虽让静塞军扒去卖了三十多贯,但却给了我冬衣,父亲您别说,这细麻冬衣穿着比皮袄舒服,部族里好多儿郎都稀罕着呢,想拿回家当传家宝,上工宁愿赤着也不穿,就怕弄坏了。” 让他意外的是,这种事,徐州并没有阻止,而是不知从哪里找了些破破烂烂的冬衣,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工时穿。 仅是这一样,原本还不服气的败军们便再没有太多抱怨。 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没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钱,一月下来,便是三十钱,用来买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还让他们自己修建宿舍,因为是给自己过冬天,大家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火炕,大家都争着学着做,这种手艺学会了,以后集市时去盛乐城、平城都能给家里多赚些钱,买些粟米过冬…… “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啊。”拓跋涉珪在一边听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别的不说,信义十足,”独孤丑伐淡定地道,“我们这些俘虏还不配那位针对,自然便不担心,而且这些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不拖欠,给这样的人物当奴隶,不算丢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来,信义也可以让人如此钦佩……”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观察许多,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维持,如今却被这表兄一句话点醒。 信义,在这乱世,一位女子,凭借着“守约”,竟然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也可以学会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摇头。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与信的权衡里,舍利取信。 这条路太难。 第56节 她却做到了。 …… 淮阴城。 房间烧着地龙,十分温暖,林若坐在书案上,正在看北燕的消息。 苻坚的大军已经铁了一战灭燕,不仅仅是起关中之兵丁,还让匈奴部相助,攻打北燕的重要的关卡晋阳。 消息一出,邺城为之动荡。 许多北燕的邺城的大族已经考虑派出一支子孙来南朝避难——他们找千奇楼重金购买了车马和沿途的安保费用。 而最新的消息,苻坚已经突破了潞城,沿途守将畏惧不敢与西秦交战,让苻坚从容突破了太行山,大军浩浩荡荡,已经开始去包围邺城。 而北燕,已经找不出第二只大军将来救驾了。 “阿若…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苻坚主力尽在邺城之下,河北空虚,黄河以南,洛阳、兖州、青州,皆是无主之态!” “真的不出兵么?”陆韫站在地图前,沉沉地凝视着她,“你我联手,便能趁势,把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复。这机会,千载难逢。” “那是你的千载难逢,”林若微笑摇头,“对我,北燕的土地并不重要,南朝数次北伐皆失败,原本相助南朝的汉儿,差不多都被清算死光,剩下的,都是不相信你们的人,这种土地,你拿下了,也守不住。”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不试试,怎知守不住,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林若垂头看着文书:“你可以带兵北上,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相助,你懂我的意思,洛阳、开封一带,都是中原正统,谁占都是众矢之的。” 陆韫无奈地看着她,眼中带着真诚,道:“若是你能帮我守住,我可以将扬州之地交予你主管。” “若阿钧在这,怕是要啐你一脸,”林若抬头看他,“扬州是你的吗,你就送我,怎么不送江州?” 陆韫淡然一笑:“我能压住朝廷反对,你大可一试。到时,以两州之地,入主朝中,你便能将所行之政,泽被天下万民,这不正是你想要做的伟业么?” 林若终于认真看他,但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在试探,试探她愿不愿篡夺南朝。 第66章 不同境遇 换家还是变形? 林若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先窃取南朝的权力, 比如利用小皇帝刘钧获得大权,然后推行改革,再一统天下的想法。 但是,在深入探查过后, 她果断把这个看起来更容易的想法抛弃了, 而是采用了更耗时间、更耗心力的自起炉灶,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封建腐朽之类的理由, 而是她发现, 南朝的税,它收不上来! 南朝是根基是从北方逃来的世家大族, 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皇帝, 虽然听令于朝廷,但给士族的优待并非是共识, 而是南朝存在的根基——如果连这点优待都没有,他们根本拧不一块, 也就打不过本地的江南士族, 更不用说形成统一的南朝了。 北伐的存在的意义也在这里,对南方的士族来说,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不想法子滚回去, 却成天占着我们的土地, 是铁了心和我们争资源了么? 同样,为了安抚本就不服的南人,朝廷对南人也有大量优待, 而士族都优待了,那所有税收,当然就只能附加到普通有几块土地的自耕农身上了。 更惨的是, 朝廷是有科举取士这样给寒门入朝的渠道,但是这些科举来的士子并没有什么为民做主的心思,他们会想尽办法融入低品士族之中,而不是去改变朝廷的制度。 当林若发现这一点后,便没什么兴趣再碰南朝这个融合怪了,她必须重新打造一个官僚体系,否则,她哪怕培养出学生,也会融入南朝朝廷的大熔炉中,成为其中伥鬼,这样的南朝,怎么可能打得过北方那地狱般的吃鸡大赛胜出的选手? “陆韫,”林若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期盼,“你真如此想北伐,又想给我扬州,那能不能换个办法,比如,把长江沿岸的舶税,都让我来安排?” 陆韫的神情有些惆怅:“我也不想说信我之类的废话,阿若,南朝的舶税是如今北伐的财源,给了你,我连江州军卒,也会经营困难,更别说在朝堂上会掀起何等的涛浪。” 林若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于是便微笑道:“可是,听说,你在江州少派发了许多徭役,还设了许多织坊,这些钱,都是从这舶税中抽出来的吧?” 陆韫无奈道:“阿若,我就不能也让治下子民过得安稳些么?” 他观察淮阴许久,发现想要这丝织产业做起,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太过克扣,也不能征过多的徭役,要让治下子民有一两闲钱,又或者有时间治桑割麻,才能成些气候,所以,他才会动用一些钱财,但却没有一分落入他的口袋。 “事不是如此做的,”林若笑了笑,“你没有发现么,虽然你轻徭薄赋了,但收上来税收,便是用商税填补,还是没有涨?” 陆韫想的是,商税可以用来弥补这个缺口,到时既养出产业,又能收回税收。 陆韫当然发现了,他叹息一声:“我给庶民放轻了些徭役,但治下的大小士族,便立刻添了田税,让他们不得不去将赚来一点钱财,上缴过去。” 他能控制的,也就是陆家势力范围里的庄园,稍微远些的地方,人家只需要换一两个名目,便能将田税收上去,他是找不到一点错处。 “所以,我不需要扬州,”林若凝视着他,“我需要治下吏员深入乡里,清田、量渠、定税,我要他们除了当佃户,还有其它出路,我给你的那些学生,你用了么,有效果么?” 陆韫一时哑然。 那些学生啊…… …… 南朝,丹阳郡。 丹阳郡,位于建康城之西南方,郡治采石矶,是拱卫建康城最重要的上游关卡之一。 这样的郡守之位,用来给徐州来的学生,那是足够展现陆韫对徐州的重视的。 但是…… 采石城的郡府中,七名穿着南朝官服的年轻学生面色阴沉,蹲在一起,围绕着烧着茶水的铁壶,一脸苦大仇深。 “不行,我受不了了!”一名年轻女子暴躁地起身踱步,“明明是我上山下河,挨个探听察访,才找到的露天矿床,凭什么收归朝廷所有?” “冷静!”旁边的年轻男人安慰道,“盐铁专营,自古而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种玉谷……” “种你个头!”另外一名男子恨恨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么,一个月前刚刚来丹阳郡时,我就已经挨个去查看了附近的山林,山上的大树能砍的都被伐光,明明很适合种玉谷,却被大族圈禁山泽,连进去割草都是僭越!” 想到这里,他就一肚子火。 要知道过来时,他们可是放出狂言,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结果呢? 按在学校里的所学,需要因地制宜,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上山下河,想找到丹阳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地方。 情况是喜人的。 丹阳郡有大小河流二十余条,水利丰沛,再查找,他们发现大磕山、长龙山两地的民众有见过他们随身带的矿石中的赤铁矿,于是走访发现了山里居然有露天铁矿,更重要的是,这铁矿床离长江仅公十多里,只要修个吊轨,那便是很好的炼铁选矿之地。 还有人发现这里有煤、都是上好的原料采集地,简直就是宝山。 然后…… 然后就在他们准备大干一场时,有士族跳出来说这是他们的山林,不能采伐,采伐也得由他们来主持,朝廷里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笔钱,算是奖励,当然,也可以选入朝或者换个其它郡县。 这简直是把他们气死。 不选矿开山,他们认了,但是丹阳郡水利丰沛,他们便想做些水车、沟渠,方便水利灌溉,由此多开些稻田——双季稻的产量很可观,他们还打算多种玉谷,劝农养羊,又可以吃肉,又可以采毛,还能喝奶——他们徐州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一户一两只羊哪怕病死了,也能吃肉得皮,不会太亏。 但是这里的庶民都拒绝了,哪怕他们愿意提供种羊寄养也不愿意,因为士族大户们“借一升、还一斗”、“借一颗蛋,还一只鸡”这种强行摊派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根本不敢占这便宜!甚至连牛都不敢养,就怕被哪家“借”去了,然后还些牛骨头回来。 借水就更别想了,这里的大小河,除了长江他们拦不住,其它河流,哪怕是个溪水,都修 了拦河水坝做石磨水锥,那些小船都过不去。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破局方法,比如先从小地方开始,选一个乡里,开始推行示范。 但刚刚下乡,乡中三老就跳出来,说他们“不听朝廷教化”“清查田亩是为了提高税收”,要乡人不要相信他们。 三老是朝廷挑选出来的乡里德高望重之人,能帮着朝廷调解纠纷,**乡里,协理赋税与徭役,宣扬儒家伦理的人,他们在乡里威望极高,乡人都相信他们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示范效应了。 如此,他们终于明白,南朝上下,并不希望他们做出什么事业来,毕竟保持原样,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些,那姑娘拿起小本子,又写了几个名字:“等老娘打到这里,看我不扒了这群混账东西的皮。” “扒什么皮啊,”一名青年无奈地道,“咱们还是提高警惕,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们这些天,已经拒绝了至少十几波红颜与郎君的勾搭了,尤其是荆元英,她因为找到山中矿场一战成名,好多大族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观星望气”之术,从而能从山里找到矿藏,一举暴富。 但天可怜见,他们哪会什么探矿之术,就是到处悬赏询问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头,这种办法也就能找找露天矿,山里土里埋的,基本是不要想的。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你看会不会被同期笑死!”荆元英怒道。 “那你要留下?”同窗们无奈反问。 “我觉得,既然他们要利,咱们打不过,可以先加入!”荆元英目光冷漠,“矿场煤山咱们肯定没法碰,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但炼铁烧焦,他们必是愿意的。” “可是……”同伴们迟疑道,“这样的东西,是我们徐州的立身之本,若让他们得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焦炭是徐州紧缺之物,炼焦的产量一直供不应求,若能在此地生产,用布交易反而对徐州更好,”荆元英目光炯炯,“山长常说,钱不能全让一个人赚了,那样长久不了,至于铁,让他们先炼出生铁胚,送到徐州,再锻造成钢,也省了麻烦,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将来不还是咱们徐州的么?” “好是好,”旁边的同伴十分意动,但又叹息道,“只是一想要到让那些虫豸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事情就在这里,”荆元英露出尖尖的虎牙,“咱们可以先让他们的炼焦还有挖河啊!毕竟炼铁总需要时间修筑吧,拖个一两年有什么问题,先挖河,至少,把矿送出去不是,再说了,既然在南朝当官,咱们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烂尾工程!” 同伴们纷纷鼓掌:“干了。” “对了,咱们还应该好好研究下怎么治理南朝,从户籍、乡里风俗、税收到土地收成,都得好好钻研,到时写几篇雄文送给主公,也是大功一件!” “不错,最好在南朝多往上爬,最好取代那狗陆韫,这才能帮主公做更多事啊!” “正该如此!” …… 同一时间,彭城,涉县。 槐序正带着陆漠烟等从南朝过来的交换生,把从乡野里抓到的溃兵买到手里。 “不是说徐州不交易奴隶么?”陆漠烟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习惯性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有一个小圆疤,是已经好了的痘苗,而如今,他最后一个好友正在经历痘种,需要下个人来承接,他正准备找这些俘虏当他放痘苗的幸运儿。 “这怎么是交易呢,这是悬赏捉拿。”槐序果断道,“一个人三十文钱呢,我还是找你们借的。” “你也是徐州高官,怎么那么穷?”陆漠烟不能理解。 这随便收点孝敬,不就有了么? 槐序叹息:“圈子太小了,今天收了孝敬,明天手脚大方些,便让主公知道了,那多不好?” 还会被他老姐抢走,再得一顿暴打,他得多想不开。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可真顺!”陆漠烟插开话题,然后又眉飞色舞起来,“我都不用去找他们,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投奔,你们还说有难度,这也能叫难度,怕不是在惹我发笑呢!” 槐序有些羡慕:“你们这些小子运气可真是好,本来是要有些麻烦的,偏偏遇到了北胡南下。” 虽然因为沿途战乱,他们耗费了一点时间,但等静塞军在黄河之南一战惊天下,涉县侨居的北人当时就主动找上门来,抬六畜,献三牲,恨不得五体投地拜服,有什么要求就应什么要求,全然没有一点折扣。 他们还成功拿到了这里豪强们抓住的散兵,这一个个卖、不,送到徐州去,至少能赚一百钱! 他都可以有点私房钱了! “这就是气运!”陆漠烟果断道,“就我看来,跟对人,立场比对错重要多了,南朝那船破破烂烂的,也就那老鬼当个宝,跟着徐州才是前路!” 槐序疑惑道:“你不是也流着刘家宗室的血脉么,那也算半个你家吧?” “什么我家。”陆漠烟冷笑,“帝王家是什么鬼地方!我母亲当年多有野心,在朝廷里舞风弄雨,权势滔天,嫁给那老货也有一半是想控制陆家去帮她的大哥,结果呢,最后输了!输了便输了,低头认输有什么不好,她却那么骄傲,硬是不愿低头,要帮着小太子逃生,然后战死在大殿前,小太子也没逃出去,要不是遇到咱主公,他怕是十二岁都活不过。” 第57节 这也是他最恨的事情,他的母亲,为保护另外一个孩子,把他丢下了。 他的父亲,为了实现他的野心,把他的母亲杀死了。 他还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父亲一起去劝说母亲投降,然后亲眼看着母亲死在乱箭之下。 一群疯子,一群被权势圈住的疯子! 在他看来,这世上唯一不被权势左右,甚至凌驾在权势之上,看得清本心,还能说到做到的,也就徐州林若一人而已! 陆韫那蠢货,也配想那么多? 槐序提醒道:“是我的主公。” 咱什么咱? 陆漠烟道:“主公有天下之志,那就是天下人的主公,你要有些肚量才是,否则,如此跟随主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我追上!” 第67章 为谁辛苦 为谁忙 寒冬腊月, 青州。 在帮着徐州主公成功拖延拓跋斤的骑兵后,郭虎和他的女婿一起受到了嘉奖,考虑到新年将至,天又冷, 所以, 林若并没有动青州的吏治, 而是让郭虎与治下士兵通气, 安排怎么去解决他那些手下。 普通的士卒倒没什么不好安排的, 因为如今的各州,除了徐州之外, 还是用的征兵制。 平时有一支数千人的骨干手下, 当需要征发大军时,便到乡村之中每户抽一个男丁、只需要半月, 便能有“五万大军”,如果是要打什么国战, 便是五丁抽三, 就可以尽起十万二十万的大军。 这些征来的兵丁不但要自备干粮赶路去数十里百里外的郡城,而且还要自备冬衣,没钱时还需要找家里要,军饷是不存在的, 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就是在攻下一座城池时,可以随意抢掠,要是死在战场, 却是连一个死亡通知,也不会发给他们的亲人。 徐州的意思是郭虎可以经营一只徐州精锐,但这只精锐的规模只有三百骑, 以后按功劳增补扩军,年老的需要清除出去。郭虎的手下里,二十余位嫡系可以直接安排到常备的三百郡军里,剩下的一千多人的骨干,则经历了一次大筛选,没能留下的,都收到一笔遣散费用,给他们安度余生了。 谢颂很想成为这支骑兵的统领,但郭虎却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四十多了,但老当益壮,还是可以再发挥几年余热,并且安慰谢颂,说年轻人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要好高骛远,要立足当下,等下一次机会——至于以后骑兵会扩军的事,他没有说,毕竟,这事还没有完全确定,郭虎也明白,主公还要观察他一段时间。 谢颂很是无奈,徐州对他们论功行赏,他可以选择当郡兵,也可以进入岳父的骑兵之中,当一个小队长。 可是……他难受的是,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一只三百骑兵的首领了。 十年后,他甚至不进反退。 那他这十年辛劳,到底折腾了什么? …… 相比于青州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新得的彭城周围便要热闹许多了。 彭城最北,济河之南,在陆漠烟的指挥下,一座有着的编号、地址、颁发日期,颁发签名的界碑,在涉县百姓热切的期盼中,座落到高平郡的最北边。 从此,涉县这个侨县名称,便不会再于此地使用。 济水之南便全宣告是徐州的治下了。 然后,在一河之隔,济阴郡的百姓们则不满意了。 他们推出十余名满脸写着德高望重的乡贤,在封冻的济水上,围绕在陆漠烟身边,对着这名少年苦口婆心地劝谏:“公子,再往前移一些吧,你看这来都来了,济水往前,便是河水,大河之畔,岂不是更易为界!” “不错,再往东一百里便是濮阳,这来都来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扩地百里,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另外一名老者也苦苦哀求。 “公子,行行好吧!”另外一名脸上的褶子超多,看起来悲苦无比的老人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如今北燕摇摇欲坠,西秦的军队已经围了邺城,咱们这些小民,眼看又要受国破家亡之苦,您帮行行好,把界碑再北移一百里吧!” “是啊,公子,”旁边的一名涉县的乡老也忍不住帮声道,“北燕如今正在四处征丁,要救解国都之围,您帮着移一道界碑,便能救下数万百姓的安稳人生啊!” 陆漠烟不过十六岁,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时间他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有心答应,但脑中又浮现出主公那温柔平静的面容,心知自己应了也不算,只能拒绝道:“老人家,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但你看这般好不好,若是乡里前来征兵,你们就过来躲上个三五天,再回去,我也要趁此机会通知主公,要主公允了,这界碑才能动。再说了……” 他声音小了一点:“北边官员,也没见过真的界碑,你们去立一个,威慑三五日,到时,我这里有了答复,你们也好考虑要不要逃家,如何?” 那些老人家哪里肯依,顿时跪地的跪地,磕头的磕头,痛哭的痛哭。 陆漠烟却感觉出了不对,这些老头老太就真是硬要人帮忙啊,这是我说了能算的么? 不过出身于官场,他对于该如何拒绝是十分擅长的,于是他低头对涉县那位乡老低声道:“老人家,你确定要搬界碑么,一但搬了,今年的你们县学的入学名额,就要与他们平分了。” 老人家面色顿时变换,立刻转头和身边的几位乡老交接耳了一番。 那些同乡也脸色大变,随后,只是几个眼神交流,甚至都不用开口,周围本来有些同情,还在看热闹的本地村人们,便纷纷上前,将这些痛哭哀求的乡老们一个个捂住嘴巴按住胳膊,举头抬腿,转眼就消失在人潮中。 其中那位看着最悲苦的老者挣扎着推开捂住嘴的手,大声嘶喊:“裴老头你不是人,你收了我们的粮食,说好帮忙的——” 话没说完,他嘴被捂得更紧了,抬人的八条腿也从原本的小步走变成了快跑,消失在玉谷田的拐角。 陆漠烟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被当众叫穿收了贿赂的裴老头面上笑容不曾稍减,只是温柔地问道:“大人,这界碑都立好了,还请入寒舍小坐,这趁着雪停,年节之前,咱们把路修缮了,您看我们这临着济水,不说修一座千奇楼,修一座悦来驿站,这个当是没问题的吧?这都要拜托您去给徐州那边美言几句,我听说您的护卫已经送俘虏去了徐州,不太够了,咱这乡里还有数十健儿,正好可送您前去淮阴。” 陆漠烟客气道:“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如何使得?” 裴老廋笑得更加客气:“这哪里使不得,您帮着定了界碑,这就是咱们郡县百姓的功德啊,再说了,这些儿郎们快去快回,还正好能在淮阴背些年货回来,遇到归付徐州这等好事,自然当得大庆一番。” 陆漠烟轻咳一声:“那便先行谢过了……” “应该的,应该的。”裴老头更感激了,“您放心,沿途种痘苗的钱,都是按淮阴钱的三倍算,不会有一点拖欠!” 虽然入了界碑,拿了户籍,也可以去淮阴种痘,但路那么远,天那么冷,家中的孩儿们早种一日,好过去南边折腾一回啊! 陆漠烟于是又与他聊了一会以后打算。 没想到这老者和县里乡老们都已经把算盘打到三年后了,这入了徐州该怎么分配土地、哪里小孩能去上学,要不要请人补课,该请补课先生的支出又要几家摊派…… 道路要趁着年前修缮一番,在春天之前方便南北商路,他们靠着济水,也能在商路上混口饭吃,骗骗那些新加入商路的萌新们。 玉谷要多种,养羊和牛也不怕被朝廷征走了,那就该多种些地,如果可以,也弄些织机,买些徐州的纺线来织布,以后他们这里要是成为与其它王朝接壤的地方,那就是榷场,要抽出口税,光是帮着运输背包,也能赚不少钱…… 陆漠烟与他的小伙伴们实在是开了眼界,忍不住问道:“老伯你想得那么多,不是听说你们不愿意入徐州么?” 谁给他说的,来涉县这里有危险的? 裴老头老脸一红,小声道:“这、这都是胡说,我等苦候天兵已久,哪里不愿了,不愿能想那么多么?”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担心打不过槐木野,若是北燕抵挡不住该如何顺势而行,原本那些反抗的态度,都不过是想拿乔,要点更高的价而已。 结果,槐将军以一万铁骑,大败七万代国大军,这样的军威,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哪怕是擦着个尾风,怕是都要重伤,不趁机快点表忠心,难道还要刺头着冒出来,给槐木野的俘虏数量添几个尾数么? 陆漠烟忍不住摇头,所以以前是看着好处多,但只是想想,还没考虑好,但槐木野一来,立刻就已经考虑完了么? 果然,强大的武力才是这些人最能听懂的话语啊! 陆漠烟有些明悟。 难怪当年主公那么会敛财,明明入南朝也有无数人愿意扶持她,她却坚持独立,砸锅卖铁也要先把槐木野培养出来。 没有武力,其它的,都不重要,因为守不住。 …… 淮阴,十一月中旬。 林若正在全身心地关注俘虏修河的事情,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她和南朝的商人一样,苦这破运河久矣! 她要修约六十米宽的水面,中心深度超过四米,这在古代算大工程,好在这条河不长,两百多里,在她的滑轮组、轨道、以及沿途郡县农夫帮忙支援后勤的情况下,六个月的工期,十五万的俘虏、不,是民夫,是合适的。 各地俘虏已经入住了刚刚修筑好的泥草屋。 木头加竹篱笆为支架,篱笆中填入黄泥,干燥后,粱上铺些稻草做为屋顶,几块大石头,加上稍微平整的石板做成火炕,简陋是简陋,但能避风取暖。 对于草原来的俘虏们来说,这样的屋子,肯定是好过用兽皮毛毡搭起的帐篷和火堆,而且,说得不好听一点,南边这点雪,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冷,也就是个深秋的温度,不值一提。 干活苦是苦,但只要把河修完了,他们还是能回草原,每月三十个铜板虽然少,但若是多做一些活,还能多换些钱,到时攒上一年,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买一口铁锅回家,那就有了传家宝,再也不用拿皮袋去煮肉了。 邗沟沿岸的民居都可以补偿三倍的占用土地,好在如今地广人稀,这不算太大的支出。 就算这样,这条河也几乎烧干了她这四年的积蓄。 果然,大工程还是得大国来做,她这一州之地,还是太吃力了。 处理完今天的运河事务,往下一翻,林若收到陆漠烟发的消息。 翻开一看,呵,想把界碑搬黄河去? 她只是笑了笑,写了个已阅、不批。 兰引素在一边看到了,没说话,做为主公的秘书长,她有良好的职业素养。 抢着来给主公磨墨的谢淮最近没什么事,看到这消息,挑了挑眉,说了句:“主公英明!” 哪里英明不知道,但多说好听,是一个外室的基本素养。 林若随手揉了一把小谢,轻笑着解释。 她暂时不打算把治理范围越过济水。 一是因为她和苻坚的西秦,需要一个缓冲区,不能接壤的那么直接。 第二,黄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这些玩的战略的心都脏,动不动决开黄河,就算不开掘,每年黄河的修缮,却是哪怕胡人王朝都不敢有一点大意的存在,稍微泛滥就给他们出演一个“民变四起”。 这一点,南边的朝廷十分吃亏,因为黄河一动,水都是往南边跑,要是可怕一点的,能直接把淮阴给淹了,所以,在没有一次性获得河北地的情况的下,她才不会去轻易越过黄河。 唯一让她轻松一点的是,刘世民的后汉百多年就崩了,更多的是祸害旁边的秦岭,还没来得及大面积砍伐陕北的原始森木,黄河虽然黄,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得亏我及时叫住了槐木野,”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对身边的小谢炫耀,“不然她打穿黄河,我可不好收场。” 谢淮微笑道:“主公放心,槐姐姐以前就教我,要听主公的话,她不会那么不识大体的。” 第68章 新的一年 发生大事 很快, 新年到来。 运河暂时无法行船,北方又是战乱之中,许多工坊也因为新年停业,许多来淮阴工作的织工们, 便纷纷回到了各地郡城。 从十二月中旬, 至一月的元宵节, 整整一个月, 是淮阴的年假, 大部份官员都会在这一个月将印封住,只维持最低的行政运行, 而将士也会轮换着休假。 陆漠烟除了放假一个月, 还另外有一个月的安置时间——这次他做得很好,秘书台给他的评价不错, 因为他是南朝的人,如果想长期在徐州做事, 那是可以申请两个月时间处理家事, 到时,回南朝正式接受任命,这两个多月,他可以回家探亲, 也能留下来。 他和小伙伴们只思考了一刻钟, 便决定先回家。 他当然不是想回到建康和自家老东西上演相看两厌,而是要去湘州,处理一下自家的产业。 当年, 他的母亲虽然身死,他也年幼,但母亲那庞大的嫁妆却还是落到他手里, 而那位新篡位的皇帝一直心怀愧疚,在他的支持下,母亲的心腹、关系、产业,都落到当时还只有九岁的他手里,而先帝死后,陆韫那老东西也没有来图谋这些钱财和人脉,毕竟,他要重新平衡朝政,和林若主公斗智斗勇,七年下来,他也有时间成长,虽然没能发扬光大,但在收缩之后,还是保住了大半母亲的遗产。 第58节 但是,如今的他要更努力,否则,母亲当年的经营,因为她的死去,当年与她相关的人,不是死就是散,能留下的甚少,这些产业能维持到如今,已经是凭借着他背后的南朝血脉支撑了。 他没有乘车,而是借着悦来驿站,一路向东,去向淮南,再到商城,翻越浩荡的桐柏山,再去到江夏,顺着洞庭湖,到长沙,一路两千余里。 就算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路也非常赶了。 好在,如今的悦来驿站,在南朝的商道上,几乎是五十里一个驿站,只要愿意,那就是可以提高速度,比如选择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乘骑,速度非常快,不怕累的话,一天三百里不在话下,要换六匹马。 “我们是按里程收费,一次换马费用是三贯钱,您一路到长沙,我看看沿途驿站……嗯,一共是四十多个驿站,一个人过去的费用,光是换马,便要一百二十贯,加上沿途的食宿、安全,还有您的汇票兑换,货物寄存,您一人,大约是九百二十七贯。”千奇楼的主事甚至没有拔算盘,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钱。 “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在丹阳、有的要回会稽,还有人要去江州,你看看,一共多少钱,不要单程,算上来回。”陆漠烟淡定道。 千奇楼的主事同样的淡定,他的手指飞快拨弄片刻,抬头道:“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贯,零头可以给你抹了,你要不看看账?” 陆漠烟微微一笑:“不必,我信你们千奇楼的信誉,不过一万四千的汇票我一时也带不来,可以换成连锡矿石么,这东西你们的收购价是一百二十贯一石,我可以做主,给九折,但运费和配额,需要千奇楼承担。 ” 千奇楼主事顿时陷入思考,拔动了一会算盘,连锡是湘州才产的矿石,锡倒是顺带,主要是与锡伴生的锑石,是用来做治水蛊的药,而且能大量用来做金属活字,只是这突然那么大的量,难道是又挖到什么大矿山了? 陆漠烟微微有些期待,前些日子,梅山蛮的兄弟们发来消息,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处大矿,想要多出产,但物以稀为贵,那东西多了,肯定也会影响价格,不如暂时用这矿石赚一笔大的。 千奇楼的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百二十七石,这一船的量,倒也不费什么力气,但我们一般都收现价,不收抵账,换一个吧。” 陆漠烟微微叹息:“行,那我用汇票吧。” 于是熟练地从袖袋里翻出一堆汇票,又从中里翻了出了一百三十张:“你点一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汇票兑换完毕,这些汇票都是千奇楼自己出产,印信具在,很快便验证完毕,钱到了,任务便立刻开始,千奇楼立刻安排他沿途的路引过所、驿站凭票、联系人…… 陆漠烟看着他们忙碌,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为何不悦?”他的一名伙伴忍不住问道。 “千奇楼啊,”陆漠烟叹息道,“如今天下的商道,泰半都在徐州手中,咱们有多少矿山、多少商船,还有每年出产多少生丝、出海几次,获得几许货物,他们皆心中有数,连逃税都没得逃。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觉得可怕。” 这些年,南朝北朝的商贸都繁华远胜从前,朝廷从前重农轻商,甚至压制商人,担心囤货居奇,但这些年来,徐州却用震惊天下的产量,彻底扭转了工商在人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北马南送的贸易,让南朝几乎是最贫苦的村落,也敢买那么一两头耕牛、挽马。 徐州的驿站,用牛马运输布匹铁器药物,便他们本身也售卖牛马,而且价格不贵,尤其有些便宜淘汰不能拉重货的老牛马,也会被贫家人仔细照顾,精心使用,给它们吃比人还精细食物,等到过些年老死,还是顶好的肉食,皮也是进项。 更别说他们改进了曲辕犁,还售卖中空的铁犁头——只要套在木犁上,加上一头牛或者挽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 尤其是玉谷,杆可饲牛马,粒可养人。 有了牛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有了便宜的轻便的铁犁,更能开垦山林、种植玉谷,南方更是与豆套种,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而牛马本身就能运输这些粮食,顺着长江,供养徐州。 但是,一想到这些增加的收入,全让陆韫投入北伐的准备,陆漠烟就想啐他脸上。 北伐,你有那本事么,这种事,明明该让主公来,你上去,只能现眼! …… 告别了繁华的徐州,沿途奔波,一路见闻,却让陆漠烟却忍不住叹息。 那些贫苦人家,明明努力耕作,却还是过得十分困苦。 他们的多余的一点收入,都让世家大族收得差不多了,但他们还是要努力开垦土地、自己少吃,也要攒钱购买牛马,只因为多一点产业,在遇到大些变故时,能多些物件变卖,用来抵御征兵或者重役。 相比之下,徐州治下,与南朝,实在是天壤之别。 但他也帮不了那么多,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就算他要求治下庄园不要克扣庄户钱财,但他管不到基层,他不要钱,钱就会被那些过手的人拿走,留是留不住的。 哎,所以,他才那么佩服那位…… 终于,在新年前三日,他到达长沙,见到了梅山蛮的几位峒主。 梅山蛮是朝廷对洞庭湖之南山中蛮人的统称,他们居于山野,没有户籍,按所居的地段为大小不同的势力的聚落,陆漠烟的母亲当年奉命征讨梅山蛮,几场大战,还拿着木棍石斧的梅山蛮哪里是南朝军队的对手,无奈之下称臣,每年都要交出大量蛮人,充为奴隶,交给朝廷。 母亲当年为了笼络他们,私下里免了一半的份额,梅山蛮为此感激,加上购买盐铁,所以投入母亲麾下。 但母亲死后,朝廷又要他们出人出物,陆漠烟看在母亲的份上,贴钱帮了几年,后来发现了这里产连锡,这才有了些收入。 陆漠烟收拢他们,就是想着有自己的势力。 “……差不多就是如此,今年的矿石就收入这些,兽皮徐州不是很喜欢,”陆漠烟说了许多关于他们和梅山蛮的贸易,“蜀身毒道那边,还要请你们帮着联系,如果有好的种子,徐州喜欢的,可以便宜卖你们水蛊丹药。” “水蛊丹药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一位头人叹息道的,然后他目光炯炯,“小公子,今年的收入,我们不换粮食。” “嗯,不换粮食?”陆漠烟一怔,“那你们要什么?” “听说您已经在徐州麾下了,”另外一位头人认真道,“您看看,能不能帮忙送我们的孩儿,让他们在徐州求学?” 陆漠烟无法理解:“啊,这是为何?” “听说那里,我们这些蛮人,也能入学。”那头人道,“徐州十年间,就从挨打,变成到处打别人,咱们这些小部族,也想学些不让我们继续挨打的东西。” …… 与此同时,淮阴的大胜,庆祝一直绵延到了新年。 按理,庆祝那肯定是要吃好喝好,普通人是支持不了一个月的大鱼大肉的。 不过,林若换了个法子,她每隔三日,便放了烟花—— 与烟花一起来的,还有西秦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内容却是震惊天下。 在新年前,北燕邺城,西秦苻坚大军围城一月。 围邺城后,苻坚宣示了“安民六条”,称会让“六州士庶不觉易主”,于是邺城军民拒战。 太傅慕容评这些年搞天怒人怨,早就有人不满,在夜里,前秦联络了燕国散骑侍郎余蔚夜开邺城北门,秦军涌入城中,城破。 慌乱之中,北燕皇帝慕容暐携数十骑出逃,至高阳被秦将追擒,郭庆甚至深入辽东龙城这座慕容氏族的起家之地,俘杀宗室慕容桓,肃清残余势力。 随后,苻坚带兵入主邺城,任用贤才,废除燕国苛政,收拢人心,百姓纷纷称赞“想不到我们还能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的军纪啊”,前燕灭亡后,苻坚并未残害慕容宗室,而是决定把四万余户鲜卑贵族迁入了关中…… 看完这消息,林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没办法,任何一个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苻天王把鲜卑贵族迁入关中长安附近这事,会成为他人生最大的回旋镖。 第69章 下一步计划 已经抖好了口袋 长安, 西秦皇宫。 宏阔的宫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觥筹交错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盛大与喜悦。这是天王苻坚为彻底覆灭北燕慕容氏而举行的庆功大宴!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氐族贵戚、羌人酋首、汉家名臣、匈奴归义将领……甚至, 那些身着华服、神情复杂的北燕慕容宗室, 也赫然在座。 慕容暐作为最后的“燕主”, 被封为新兴侯, 坐在靠近主位却不显眼的位置上, 脸上努力挤出合乎时宜的笑容;而早投苻坚、灭燕战役中颇立功劳的慕容缺,则已晋封冠军将军、京兆尹, 位列核心重臣之中, 其府邸便在皇城之侧,权势煊赫。 佛道两门也位居其上, 陆妙仪一身繁复道袍,居高而坐, 看着宴中群臣。 苻坚高踞龙座之上, 五十一岁的他,正处巅峰。在他治 下,二十余载励精图治,关中弱小之秦竟如猛虎出柙, 先后吞灭仇池、前凉张氏、直至如今鲸吞拥有河朔百万户口、号称富甲北方的雄强北燕, 几乎统一了整个黄河以北! 殿宇巍峨,听着满殿赞誉,感受着四方臣服的目光, 苻坚胸中豪情万丈。 济苍生,安社稷,混六合以一家, 视夷狄为赤子! 这是他毕生的宏愿!如今,北方在握,南方人心,他还有时间,精力也依旧充沛!一统寰宇,青史留名,正指日可待! 群臣无不喜气洋洋,颂圣之声此起彼伏。无论真心归附,还是慑于兵威,至少在这辉煌的殿堂内,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场彰显天恩浩荡与王朝鼎盛的盛宴直到深夜方散。群臣告退,喧嚣渐歇。 苻坚正欲回后宫稍歇,一道忧心忡忡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阳平公苻融。 “皇兄!”苻融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虑,“移驾片刻,臣弟有肺腑之言!” 两人行至偏殿。烛火跳跃下,苻融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皇兄,今日盛宴固然彰显天威。然……臣弟实难心安!” “何至于此?”苻坚心情正好。 “慕容鲜卑降户多达四万七千户,近二十万人,您将其举族迁入京畿,其中多少宗室勋贵得赐府邸、授予官职?更有那慕容缺,手握京兆兵马!”苻融语气急促,“长安城中,羌人姚氏、匈奴刘库仁部、拓跋杂胡……本就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如斯庞大的鲜卑慕容!京畿之地,敌国降酋云集,一旦……一旦我朝威势稍有松弛,或遇灾荒战事,这些异族便会互为声势,威胁关中根本!彼时何以制之?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乃心腹大患啊皇兄!”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博休过虑矣!” “其一,”他侃侃而谈,带着帝王驭下的自信,“将降虏安置京畿,正在我氐族及禁军威慑之下,便利监控!若将其远徙边荒,天高皇帝远,焉知不生叛心?此乃收之翼下,置于眉睫之前,使其稍有异动,立时察觉扑灭!” “其二,汝岂不闻‘胡虏相疑,方为我所用’?匈奴、羌、鲜卑、杂胡,其风俗各异,心思不一,岂能真正同心?正可使其相互猜忌牵制!” “其三,”苻坚眼中闪过精光,“南北一统大业尚在!未来渡江南征,自当征发各部族兵丁为我前驱!将其留驻京畿,便于征调。若散居四方,征发迟缓或借故推诿,岂不误了大事?” 苻融听得心急如焚,兄长这一套套“驭下之术”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切入更致命的问题:“即便如此……安置降虏暂且不论。然皇兄欲将我们氐族本部十五万户,分迁至邺城、洛阳、晋阳、蒲坂、上邽……各处重镇镇守,甚至命丕儿、睿儿、晖儿三位皇子分领重兵、各配大量氐户出镇地方!此策……此策臣弟以为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皇兄!我氐族本是边鄙小族,立国以来户口不过二十万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精壮折损甚巨,如今竟要将根基之民分拆四方!关中故地氐族空虚,如同釜底抽薪,一旦京畿动荡,或诸方有事,力量分散难以呼应,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兄!” 想象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危局,苻融只觉得头皮发麻。 苻坚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正色道:“博休,你只知守成,何知开万世太平之艰深?” “燕国虽灭,其地幅员辽阔,何止百郡?户二百四十余万!近半是心向南朝的汉儿!我苻秦以氐族立国,乃小族临大国!若不将我氐人分驻各地要害,使新附之民朝夕可见王化,何以定国安邦?”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昔周武王分封诸国,子弟亲藩星布天下,是以周朝享国八百载!朕今日效古圣王之举,以宗王分镇要害,氐民居实郡县,使我苻氏血脉如同磐石根基,牢牢锁定中原,正为开创万世不移之基业!孤岂不知风险?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若连安置降虏、迁徙本族这点小事都无法掌控,孤又如何‘一统天下’?!” “这事关我氐族血脉生死存亡啊皇兄!”苻融急得几乎要跪下,“岂能单凭一人而决!请务必召集宗室元老、诸王共议!” 苻坚看弟弟情真意切几乎要死谏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口气暂时安抚道:“罢了,此事非一日可决,待朝会之时,交由群臣共议。若得众人赞同,方行此策!” “朝廷共议?!” 苻融闻言,痛声道:“皇兄!氐族存续根基之事,岂可让外人参与?!” 朝臣? 当初王猛丞相在时,任用贤能,不拘出身,将许多关键职位的氐族宗室踢了下来,换上汉臣,这些个汉臣忠心是有了,但却极喜欢揣摩上意,只要皇帝愿意的,他们就支持,加上苻坚又喜欢任用敌国降臣,如今朝中汉臣、降臣的数量,早已经超过氐族臣子。 这些人岂会冒着触怒天王的危险,反对这对他们有利的分封移民?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以天王现在的威望和喜好,苻融可以想见,必然是“众望所归”! “荒谬!”苻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孤治天下,不论华夷,无论贵贱,皆为子民!孤以仁德待之,推心置腹,何愁他们不归心输诚?必能以恩易忠,化敌为友!博休,莫要以狭隘胡汉之见而治国事!” 这帽子太大,苻融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有闲暇,”苻坚也不想再谈,他略带不耐地挥手,“不如去查查,替徐州林夫人准备的别馆修葺得如何了。该有的气度,不能落下!” 给战败之敌提前修好安置的宅院,已然成了苻坚的习惯,前凉张天锡、北燕慕容氏,乃至仍在代国的拓跋氏、淮东的林若,在秦都长安的蓝图里,都有一席之地。 苻融看着兄长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持,明白再多言语已是无用。他喉头发堵,只能深深一躬,声音苦涩至极:“臣遵旨……告退。” 第59节 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退出偏殿,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得极长。 …… 西秦的动向自然瞒不住林若,长安的消息,每天都如日常更新一般,随着双方的贸易渠道,传到林若手中。 “把关中父老散到六国这种事,秦始皇已经做过一回了,”林若忍不住感慨,“老秦人和六国原本还是周国的属国呢,但刘邦项羽起兵时,可不管这个。” 更别说当年秦始皇是大一统了才搞关中秦人散到四方这事,那时,秦国已经没有敌国了,就这样,秦皇一死,也分崩离析,这苻坚是多大胆,只是灭了个北燕,就敢把自己根基氐族散出去,那是想一把**,全家当都抵出去了。 他们家都用“秦”当国号了,都不多读读秦朝相关的史书么? 后世的历史书上,苻坚不但把将关中的15万氐族户口分散迁徙到各地方重镇,还让三个儿子每人带上三千多户氐人出镇邺城等地,书上还写“苻坚在灞上送别时,与三个儿子流涕而别,场面十分伤感,这一行为是其“恩抚怀戎”政策的核心体现,也是其政治理念与人格特质的直接反映。” 属于是历史书的有小概率考到的题目,会被老师提出勾上波浪线的那种。 “苻天王这些年,也算是顺风顺水,王景略死时,算是他的灾难,但这两年,他独自灭西域、燕国,足够让他重新膨胀了。”谢淮在一边与主公一起分析军情,顺便把兰引素送来的苹果削皮切成兔子形,精致地摆放在盘中。 “他其实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没有人压住他的心火,”林若看着那书信,“苻天王本就是极骄傲的人,除非是王猛那般大才,将他完全折服,否则他的骄傲,是不容许他承认错误的。” 无论是华夏传统的“骄奢淫逸”,还是西方的“七原罪”,骄傲都是排在第一,原因就是为此。 骄傲,让人不愿意低头,让人看轻敌人,这种性格,越是高位,对世界的损伤便越大,因为,它让人无法分辩对错。 只能说王猛把自己的君王保护的太好了。 他只留下一句不要南下的遗言有什么用? 人死了,话便轻了。 “那,我们还要支持他在洛阳的毛纺业么?”谢淮好奇地问。 因为林若旁边,就是西秦送来国书,以前南朝称为西秦,现在怕是要称为北秦了,因为它已经占了绝大部份的北方。 西秦的苻坚亲笔手书,邀请林若来徐州当丞相,他会给她比肩王猛的权力,他在信里说,你也是懂得天下人皆为人,不分部族,胡汉,一视同仁之人,与我为知音,当一起携手共治天下,还世间安宁,海宴河清云云。 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果不愿意相信他的诚意,可以派人先在洛阳试试,他愿意把收益的一半交给徐州,他想以百工,融合诸族,洛阳为东都,自然可以承担这个责任,若是愿意,他出钱出人出力,到时,原料若是不够,他可以从朝廷中支出。 林若拿起那信纸,不得不说,苻坚不愧是饱读诗书,写了一手好字。 “这当然是要做的,”林若微笑着提笔写回信,“苻天王有时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们展示了战力,他目前不会把心思放在南征,而是会想补上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代国。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捞钱!” 反正苻坚的积蓄,最后都是要散出去,不如给她。 第70章 短暂的和平 她这里却并不和平 西秦想要拆分氐族, 广布各地的计划,目前只是在高层之中传播,但明眼人都知道,以苻天王的性格, 他只决定了, 那实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至少, 天下暂时太平了。 …… 淮阴, 年末, 徐州各地的郡守、县令需要回淮阴述职。 毕竟一年的成果,需要汇报, 遇到麻烦, 还有其它人的“暗算”,需要告状, 除此之外,他们有最重要的事情——他们还要参与明年的财政预算争取。 这是每年他们要打的最大硬仗! 市政厅里, 长条的桌案已经摆上, 原本陶瓷杯具被纷纷收起——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惯例,没有杯子,就不会拿杯子砸人,不喝水, 就没人能把会议变成泼水节! 椅子都变成超重的楠木长条凳, 当然就不会成为上演全武行。 不过…… 门口。槐木野不耐烦地伸出双手,两个厚重的拳套就戴在她手上,她生得高大威猛, 眉眼英气,挂上拳套后握紧了两下,对着对面的谢淮挥了挥拳头, 露出一个嗜血的表情。 兰引素低声道:“槐将军,别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以前槐木野都是戴铁护腕,但发现对方拿铁护腕当武器更有战斗力后,就改成拳套了,这样,一拳打不死人,大家也能及时拉住她。 槐木野落坐。 这时,林若拿着厚厚的表格,带着一点无奈,缓缓走进了大厅。 会议没有什么寒暄,兰引素走到她身边,不需要稿件,便直入正题。 “今岁,各地田地开垦四千五百万亩,徐州得粮一万一千五百万石,税入二千八百万石,另外,有商税……” 兰引素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豪,下方的郡守县令们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淮河两岸,本就是天下最肥沃的膏腴之地,土地平整,河流众多,气温得宜,一年两熟,只是因为连年兵祸才土广人稀少。 这些年来,他们也算是耗尽心血,每年收容淮北六州逃亡来的人口,加上玉谷产量极高,徐州上下都充盈着开垦复耕、兴修水利的热情。 在这里,一家十人,加上耕牛,耕作百亩土地绰绰有余,粮食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丁口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小孩,但上上下下,都已经不轻易溺婴了。 而且,不只是开垦耕地,他们还需要维持乡里的安宁,修筑道路,收税粮入仓,这些,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今年新修水渠四十二条,新增水利织机三百台,毛料产量三十六万捆,细麻一百六十万卷,丝绸十二万六千余匹,另有细绒毛料一千六百卷……比去年同期增产93%……”兰引素还在继续背稿,下方的年轻人们已经激动地手握成拳,这也是他们的努力,他们为自己做到的事情骄傲! 这种把废土荒田建成丰饶之地的感觉太棒了,那种满足持续而长久,每次回味,都是享受,根本不是什么美食美人可以比拟的。 他们甚至觉得可以再去找个贫瘠之地,重新再来一次。 “今年户口清查,总计八十九万户,其中有三成是新纳入户,主力人口自江南卢龙之乱渡江而来……” 终于,背得差不多了,兰引素停下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林若和她,是会场里唯二有水喝的人物,地位特殊可见一般。 林若等下方的臣子们消化了片刻,才开始了第二轮发言。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的财政预算我都已经看过了,”林若交插着十指,平静地凝视着下方忐忑的臣子们,他们大多很年轻,近九成都是她的学生,最大的也就不到四十,“今年新收入青州、彭城等地,大量资源会投入其中的基础建设,尤其是驿站、乡学、仓库、水利,你们的预算,能通不过,不算太多。” 这些其实大多人都清楚,毕竟谁都想在自己的治下开大项目。 “先从小的来吧,”林若拿起第一张表格,“今年的新种苗分配,林擒一共培育出一千二百四十二株实生苗,可供移栽,种植条件是排水顺畅,光照充足的山坡……” “已经挖好了!”盐亭的县令立刻举手,“我们盐城山坡最合适,向阳有光,可以要三百株……” “盐亭靠海,时常有大风骤雨!”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按住对方手,大声道,“我们宿预县居于内陆,风雨不侵,最是适合!” “扬州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你们在运河之侧,花了那么多修河的预算,这些种苗就不该给你们!” “就是在运河之侧,才该给我们,有水利之便,上可入淮阴,下可入江南,方便交易,交给你们,还需要翻山越岭!” “胡说!正是运输不便,才该疏浚我们的小河!”宿预县的县令大怒之下,拿着兜里早餐就丢了过去。 顶着鸡蛋灌饼的扬州郡守冷冷一笑:“无能之怒……” 然后反手丢出了自己怀里的夹饼,正中其脸。 林若看着他们在争吵中开始的食物大战,忍不住对兰引素低声道:“下次搜身,早餐也禁止带进来!” 兰引素小声说知道了。 林若叹息地看着剩下的表格,除了种子,还有商船运输配额、各地的允许推荐来淮阴打工的入城名额,各地的入学名额、军队的马匹、盔甲配额…… 前边的还都是花拳秀腿,后边就是真正的武力之战。 不过,吵一下也没什么,好过他们私底下找麻烦。 林若如此想着,就没有叫停这场大战,先消耗一下他们的体力,等会她安排时,就容易多了。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一片低矮的缓坡之上,二十余名年轻人正在给检查小树苗身上绑的一层稻草。 他们十分细致,每颗树苗都有编号,每检查一棵树,便仔细地做好记录,小树的枝干只有两指粗,树叶几乎已经掉光,看着瘦弱。 “一百九十二棵,检查完毕!”领头学生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些树苗,眼中都是灿烂的光,“走吧,回宿舍,我请你们喝羊汤!” 旁边一位新来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学长,这是什么树啊,如此上心?” “这是林擒树。” “林擒树有什么稀罕的。”那新来的学子疑惑,“咱们农院种植的作物,都是顶顶有名的,花生西瓜葵花都是咱们种好了,四散出的种子,但这林擒,好像……” 没什么稀罕的吧? 那果子又小又涩,存放两天就化沙了,远不如隔壁坡的橘子树,橘生淮南,又大又甜,还能存上十天半月,这才是好果子! “你懂什么!”头领冷哼一声,“这可是从天山寻来的林擒种子,种出来的不是柰,主上说,那是苹果!” 像是看出对方不知道重要性,他骄傲道:“这天山的林擒,个头大,更甜更脆,重要的是,挖个地窖,它能放上一年都不坏,且种植容易,天南地北都能种,主公说,山林里多种这树,遇到饥荒,一袋苹果,亦可救人性命。” “如此好树么?”听到存放一年都不会坏的果子,新人的眼睛顿时也一样泛起了光,“学长,那什么时候有贩种子啊,我想在家门前种上一棵。” 在城里,吃果子可不容易,尤其是桃李梨杏,都是个顶个的娇贵,从树上采熟了的果子下来,送到城中时,大多颠簸坏了,价格自然也不是平头百姓吃得上的。 更不要说冬天、春天这样的季节,也就夏秋时,给吃得上些好运的橘子,但过了那季节,也就不要想了。 “想得美,这种子是七年前,从丝路商人手中买到的,当时只有两百来颗,种出的树苗有些没活过来,就是剩现在这些,去年了,一棵树才开始结那么八九个果子,”师兄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除了其中十几个果子,其它所有的果子都是把种子取出来,才能把果肉拿走的!” 当时有人不知轻重,偷摘了一棵树上的几个果子,那一天,简直是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当时就疯了,他们整个农院的人都跳出来,到处寻找偷果贼,直到找回那几棵种子为止。 从去年开始坐果后,每年出来的种苗,就已经被各地郡县盯上了,就和当年的玉谷、花生、南瓜一样,听说他们每年都要打伤几个,妙仪院的大夫都随时在门守着。 “好吧,不过今年听说有六千多枚种子,怎么就种出一千多小苗啊?” “那有什么办法,要观察种子,总要有损耗吧?” “有道理,今年还要培育什么其它的种子么?”新学弟忍不住问,“比如花生之类的?” “有啊,听说是从天竺找来的棉花种子,”师兄高傲道,“不过这次的种子就很多了,听说是从蜀身毒道送过来的,有整整一石呢,我们都有幸分几十粒到手里。” “哇!”师弟搓手,“那我有幸成为培育这个棉花的大座师么?” 这是农院的最高职位了,大座师,就是对一种植物钻研得特别好,能随时去各郡县,指点种植的人,不但受人尊敬,还有机会自己带学生,比如他们这些人,都是种林擒的大座师手下的学生。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选种出一片好田,尤其记得啊,千万不要让人在成熟时偷走了咱们的果子,不然有你哭的!” “您放心,我到时就搭个帐篷,睡在地里!”年轻人用力握拳!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态度!” 他们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拿起锅碗,再去买羊肉,找调料。 “可惜胡椒长在炎热的地方,不然我们要是在普通的地方种出来,怎么也是个大座师了!” “有主公在,以后的胡椒我们肯定能吃得起!” 第60节 …… 一天下来,林若回到卧房。 兰引素神色里有些不平:“槐将军太易怒了,谢将军太坏,总是用言语去刺激槐将军!” 她就是看不惯谢淮欺负老实人! 槐姐姐都那么穷了,谢将军让一让怎么了? 他抢的东西还不够么? 当然,这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毕竟个人好恶,不能用来让主公为难! 林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她也去休息吧。 兰引素也累极了,恭敬应是。 林若悠然坐下,目光一抬,便看到桌上几个完好的苹果,她拿在手中把玩,先是莞尔,然后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能去找小淮,也吃不到他切的兔子苹果。 否则,一但被发现,那叫一个天下大乱…… 第71章 有仇不报 我只是一条无辜的池鱼啊!…… 淮阴的新年预算, 并不是一次会议就可以结束的。 头几次会议,只是做出一个大略的预算分配,在接下来的几次会议里,会把这些分配细细修订, 而这些属下们会在每个新建项目、资源分配上锱铢必较, 甚至把数额弄到个位数的贯上。 “……要我说, 为了大局, 不如让盐亭的海堤暂时停修, 把主城给的补贴暂时全投入运河的疏浚,集中力量办大事, 等修好了河, 再去修海堤也不迟……”会议上,扬州城的郡守侃侃而谈, 反正今天早上已经禁止带早餐了,不怕再被投掷鸡蛋灌饼。 “就是, 盐城这些年来海堤坝没见修多长, 水碾倒是一座比一座多啊。” “一派胡言,这些年盐城磨的面你们是没吃上么?”盐城县令大怒,“我们水碾多又如何,交的税可曾少过一分?要不是你们占了太多轴承配额, 我们修筑海堤的速度只会更高!给扬州码头那么多重滑轮做什么?他们那小码头何其浪费!” “轴承该多送些到下邳, ”一名年轻人弱弱道,“我们新收了那么多土地,也是该轮到下邳了……” “下邳的, 你们先把新入的户口弄清楚吧,听说好多你们收入的边境流民准备回到彭城附近去呢,”旁边宿预县令不怀好意道, “到时户口少了,评价怎么也上不了甲上吧?怎么有脸分资源呢?” 下邳县令冷冷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们治所紧靠着,但你们那贫瘠之地,县城离大运河还有一百里呢!除了坑蒙拐骗,别想富了!” 这话伤人了,宿预县令骤然暴起,解开铜蹀躞腰带便砸了过去。 旁边泗阳县令急忙拉住他:“学兄冷静,莫要让我们明日连硬头腰带都带不进来啊!” 有松紧的弹性草胶腰带可贵了,他们又买不起! 旁边人也急忙拉住想要还手下邳县令:“冷静,他先出手,他理亏,会被扣德行分!评价会少一点的。” “反正我也上不了甲上,我和他拼了!” 林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默默抿了一口水,低头看着关于转移支付的补贴使用表格。 淮阴每年有大量的钱财税收,这些全拿来投入扩大生产是不可能的——纺织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围绕淮阴,上下游产业齐全,能极大降低成本,加上运输方便,唯一克制的,就是水利资源终究有限,但想去其它地方发展,比如建康城、襄阳城这些水利庞大之地,又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都不是自己的治下。 所以,她会扣除扩大生产的钱财后,投入治下的水利、基建和教育之中。 盐城的千里海堤是肯定不能取消补贴的,因为有财政补贴,沿途的水碾初始投入会轻松很多,盈利很快,能吸引南朝、青州,甚至西秦的大量闲散资金进入。 她投入一贯钱,能吸引至少十贯钱进来。 不过她不会急着说——让他们抢预算抢得辛苦些,花起钱来才不会大手大脚,否则以他们搞事情的能力,不知会弄出多少烂尾工程。 这种教训,她前些年已经吃过一次了。 明年的基建除了海堤、疏浚运河,剩下的主要是修筑驿站、道路。 徐州的道路是她仿照的古代罗马道路,先是需要清除表层浮土至稳定地层,然后中心加高,用玻璃水平仪保持至少5度的倾斜,方便排水,再才是铺设大块碎石,碎石中填满黏土,增加承重,最后才是一层河滩石与煤渣、生灰石混合,用铁夯压实做路面。 当然,如果按正式的道种修筑,需要再加一层花岗岩板用火山灰填缝隙,但徐州哪里找得到火山灰这种天然混凝土,只能等以后有条件再升级了。 好在这年头,牛马人拉车的重量都有限,不至于出现什么百吨王之类的奇观把路跑烂,哪怕徐州已经做出转向轮,搞出了低重心四轮马车 ,最大的载重也就是3吨,普通的两轮马车重心太高,超过一吨半就得翻车。 如今徐州的牲口存量很大,把小规模陆运做起来,才会让治下更加繁荣,促进丝麻、牛羊这些副业营收,也能方便收税。 至于水利,明年肯定没人有新的水渠了,所有水利支出都去清淤那条运河了,好在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运河的运输量会提高四倍,可惜没有蒸汽轮渡,否则行船速度若是能加快,运河的运输量就能更大。 但是,若说什么让她最头疼…… “……书院名额就该按考试成绩来录取!我们扬州平时文教兴盛,每次许多学子都不能考入书院,年年争取那一点机会,何其凄惨!” “笑话,我们新入的郡城拿什么和你们这些大县争,再说,你们名额本就比我们多!如何有脸再挤占我们的这些拼死加入主公治下郡县名额!” “正是如此,你们商贸繁盛,不去书院,一样大有前途!” “一派胡言,以实绩取士,本是天理,你们这样,和投机取巧、恩荫子弟有何区别!” “怎么,我们哪里没考过,你还当是举孝廉么?” “……哎,你们别丢鞋,这天冷,这会一开就是大半天,不穿鞋要冻死人的!” …… 大厅论战接近白热化,两边,槐木野看得津津有味,戴了拳套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在她对面,谢淮则拿着自己的军案仔细批阅,对那些嘴炮毫无兴趣——他在这些事上,天生就无师自通,没什么要取的经。 在谢淮旁边,槐序不时和他低声交谈两声,后者和谢淮的关系还算不错,小弟属于槐木野的外置大脑,介于槐木野对杂事毫无兴趣,槐序便负责交接静塞军的大部分后勤。 “要我说,你就该来和我干!”谢淮一边批阅新的军营建设报告,一边小声和槐序道,“在你姐姐那里,你何时能出头!” “我也没想着要出头,”槐序低声回应道,“跟着你干,阿姐还是要把活交给我,还有啊,你平时少和她争两句啊,阿姐虽然听不懂你那些阴阳怪气,但她觉得不对,会直接动手的,你又打不过她!” 谢淮好奇道:“听说你们姐弟都是岛奴的后代,所以天生神力,这事是真的么?” “听阿姐说是真的,”槐序随意道,“我们爷奶都是南海小岛上,以木舟迁行大海的岛民,因为个个都是大力士,是最好的奴隶,是当年交州送到长安给皇帝的奇珍玩意之一,后来朝廷乱成一锅粥,也就没人管他们这些人,就跟着衣冠南渡嘛。” “那阿序兄弟有没有想回到海上,完成阿若去大洋彼岸,带回橡胶、土豆的壮举?”谢淮貌似随意地问道。 “……额,谢兄弟啊,”槐序小声道,“我知道阿姐给主公送美人的事让你很生气,但你不要把目标放我身上啊,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几条命啊,敢惹阿姐生气?” 再说了,主公不也没去享用那慕容父子么? 谢淮微笑道:“槐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与阿姐如此空闲,不如找些有用的事来做,坞中每年产出玄甲都有定量,我便是想独占,主公也不会为这点私事与槐将军为难。” 而且提这种不合实际的要求,反而会显得他搅家了,所以,最能给到槐木野教训的,当然是把目标对准她弟弟了。 这位小兄弟平日无大志,被槐木野抓壮丁,工作堆满,还时常被拿走薪资,槐木野如此欺负人,他这是在救人于水火,能有什么错处呢? “槐兄,修河之事,要管理十万俘虏,自然需要一位总管,这个位置需要人脉威望,还要能处理大小麻烦,对接朝廷,需要时,又能及时调动郡兵乡兵静塞军,我已经向主公推荐你了,”谢淮微微一笑,“你帮你姐姐那么久了,总得让她学学自己处理麻烦,不是么,你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啊!” 槐序捏笔的拳头都紧了,神情悲伤:“河工主管,这事是人干的么?难道不该从郡县之中选一能人,主持大局……就算不行,钱弥 、江临歧、荼墨这些家伙,哪个不比我更强,实在不行,不是有你叔爷谢棠么,他平时管的事那么少,不该多管管么?” “他们当然有各自重要的事情走不开,郡县之中选一能人,能给你当副职,但主持大局,对接各部,还是你更合适些,”谢淮轻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这事办好了,你便直入中枢,我推荐你去当青州刺史,必让你与阿姐将来不分伯仲,都做出一番大事业。” “那广阳王郭虎呢?” “他会被调去豫州,新得的彭城、淮北六郡,都会被并入豫州,虽然比不上原本豫州的大小,但郭虎对此并无怨言,很满意地表示谢主公赏识,等年末过了,就走马上任了!” 槐序感觉呼吸困难,无奈地问:“那你怎么和阿姐解释。” “让她打呗,”谢淮微微一笑,“打伤我,主公最心疼了,没准就多给我拔几百甲具了。” 至于打死……不至于的,槐木野虽然野,却最感恩,看在主公的面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打死他的。 槐序只觉心冷,他那么无辜……不行! “慕容父子现在国破,没人赎买他们了,”槐序低声道,“小心我去告诉他们,主动投怀送抱,留在徐州!” 谢淮微笑依旧:“不劳费心,我已经通知了阿钧和陆韫,他们都同意出钱赎买了这俩位,请他们入南朝为官了。” 南朝北朝都喜欢收容对方降将,显示恩德,这次西秦灭燕,北燕与南朝接壤的郡县,都投了南朝。 也算是吃了个饱饭。 槐序终于生气了:“你这妖妃!给我等着!” 第72章 修河这点小事 拿捏 淮阴。 府衙的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中飘散着墨香。 宽大的书案前,林若轻轻合上最后一卷用朱砂批注过的财赋奏报……历时十五日,新岁的钱粮赋税、各郡县财政预算、以及庞大工程专项款的分拨,终于尘埃落定。 厚厚的卷宗堆在她案头, 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承载着未来一年的运转。 林若估计西秦需要消化刚刚得来的土地, 一年之内, 当是没有什么兵灾, 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新来的土地耕耘。 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会议并没有出现大的安全事故, 林若对此进行了表彰。 但很明显, 她座下的官员们当时的眼神看彼此时充满了不服,眼神里大有下次绝对不放过你的味道。 这些都是小事, 新年新气象啦。 …… 淮水北岸,邗沟新渠工程段。 新任河工总督槐序已然褪去了静塞军的冷硬战甲,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官袍, 他安静地站在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堤坝上,扫视着下方正在晨曦中安静的工地。 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能摸鱼一段时间已经是不易了,被抓包也是迟早的事。 在之前,书院的学生们就组织过好几次勘察, 疏浚的报告和工程被反复商讨论, 可以说一切都准备齐了,就等人到了开工! 如今,来自北地的俘虏已经整修完毕, 就等开工了。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比如先前勘测里,邗沟的有几处被农家占了水道, 围河造田,已经被退耕还河。 另外就是要裁弯取直,有一段河段,本来由东原河道绕行二十里,现在新的方案里,这一段准备新开直渠,线路直接变成了八里。 还有修筑河堤的土石,一部分会从淮水入运,一部份直接开山取石。 清晨,天刚亮起,河滩上绵延的草屋里,一队队穿着麻袄的人们已经在钟声的呼唤下纷纷出门,他们的居住条件很拥挤,但问题不大,做为草原人,他们大多数都习惯一家七八口拥挤在毛毡帐篷里,这样更为暖和,在这江南,没有冷风,他们反而还有些不习惯…… 排好队,打好绑腿,拿起竹筒水壶,他们依次从码头出发,出发时,已经有数辆马车在沿途等待,每路过一人,便发上一张可以掏个洞挂在脖子上的胡饼,打上一勺水在竹筒中,让他们边走边吃。 第61节 胡饼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口咬下,结实的口感带着盐香,嚼在口中,十二分地香甜,让人原本的疲乏很快退去。 吃完一大张胡饼,便差不多到了河滩上,原本热闹的运河上,只剩下河心的淤泥与枯水,杂草腐烂的味道随着淤泥蔓延,钟声敲响,拿起器具,一天的工作便开始了。 眼前,原本繁忙的运河主干道已辟出作业河段。 冬日的枯水,袒露出黝黑的河床与淤积的葑草烂泥,腐殖质的气息浓重刺鼻。 “动工——!”号令再起。 巨型“铁犀爪”在绞盘隆隆声中吊起,重重砸下,撕开坚韧的河底水草。身强力壮的河工背负着沉重的柳条筐,将淤泥艰难地运上河岸。 岸上,早已挤满了附近的乡民!驴车、牛车、手推车排成长龙。 新鲜的河泥甫一落地,便被蜂拥而上的乡民用各种工具扒拉上车。这可是烧砖、肥田的上好宝贝!平日里辛苦也难得几筐,如今简直像天降的横财。 驴车满载着乌黑的“财富”,转过几个弯道,奔向星罗棋布于运河沿岸的砖窑区,最大的几处窑口已是浓烟滚滚。 窑场外,数百工匠挥汗如雨,将炼熟成团的河泥送入砖坯模具,成型的青砖被码放成巨大的镂空“砖墙”等待入窑。 “这边!这边!收泥了!”管事高喊着。 “好嘞!一车三十文!”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泥来了!卸这边!”窑场管事喜笑颜开。 那些赶着驴车来送泥的乡民,却少有直接收钱的。他们大多挤到窑场角落的废料堆里,双眼放光地挑拣那些烧裂、变形或色泽不均的残次青砖。 “老叔,这半块我要了!” “这块还能敲一敲,砌个柴房灶头没问题!” 手持短小坚硬的“砖刀”,叮叮当当地将残砖稍作修整,便宝贝似的装上驴车。这些“垃圾”,对他们而言便是盖间厢房、搭个牲口棚甚至修个结实土灶的希望!能用免费或便宜收来的河泥换这些砖,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买卖! 这些残次的砖块,用灰泥堆垒,多凑一些,便可以在房前屋后,修个小屋,可是大大的事,原本的土屋,便可做猪圈或者牛棚,若是太少不够筑屋,也能筑成土灶、火窑。 能用河泥来换,这种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砖窑的主事们也甚是满意,这些砖都是河工主事那边预定的,量极大,平时都拿不到这么多的上好河泥,如今烧好了,虽然是按三十文一百块砖的最低价格拿货,可耐不住多啊! 按修一间房要一千四百多块砖来算,河工这单子,一共要五百多万块砖,他们这一座砖窑根本吃不下。 不得以,整个淮阴、邗沟附近的砖窑过年都不停工,高价招人,还花钱买泥、大量购碳,就是为了这次吃个饱。 不只是运河两岸的砖窑、瓦窑、木工,过年都不回家,因为接了那些河工的大单。 不过…… “实在想不通,那些人说是河工,其实是俘虏啊!为什么要给这些河工修青砖房子住宿啊 !”一名正在捡砖的老妇人忍不住嘟囔,“我家都没住上青砖瓦房呢,凭什么啊……” 虽然说是十二人一间房,十分拥挤,还要二百四十人才有一个大茅厕,但那可是青砖房啊! “你这话说得,”旁边一起捡砖的老人穿着灰扑扑的夹袄,粗糙的手熟练地从碎砖中挑出半块,一砖刀劈开整齐的边沿,“这几年,你不是已经攒了七贯钱,还存了木料,就等着起青砖瓦房的宅子么?” “那怎么能一样呢!”老妇人不悦道,“这筑基、砌墙、加梁、上瓦,光是请土木师傅,就得两贯钱,更别说砖瓦、梁木,都得给钱,家里四个儿子,每人一间,房,七贯钱哪里够用,怎么得到二十贯,这还是咱家这四五年的老本……” “本来够的,是您前几年攒的钱硬要买牛羊,这才没起宅子,娘,要不卖掉家里的老牛,就差不多了……”旁边的年轻人一听起房子,立刻眼睛发光,提议。 “混账东西!”老妇人大怒,手里的砖顿时就丢了过去,“没有牛,你来耕田么?家里土屋哪里住不得,硬要砖石才能埋得了你这孽障!?还有那羊,又有羊毛又有奶水,小羊崽儿也是钱,你就知道大房子,有本事你去考个书院,老娘我立刻就牵牛卖羊给你修屋!” 旁边年轻人麻溜地闪避躲远:“生什么气啊,这不考,不也要修的嘛……” …… 工地上,槐序的副手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收泥、运砖场景,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槐序:“大人,下官实在不解。工期本就吃紧,花费巨大。为何还要额外耗费如山如海的砖石,给那些俘虏营修上千间青砖房?住草棚泥屋难道不行么?这成本……” 这项目价格有点过于高了。 这些人全住上,需要八千多间房,哪怕他们已经极力压缩成本,也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为了卖啊,”槐序看着修筑图纸,给他们看了一眼,“这些都房子,其实都已经卖掉了。” …… 淮阴,林若正在看相同的图纸。 林若正仔细审视着桌案上与槐序手中那份一模一样的规划图纸。 图纸上清晰勾勒着拓宽后的邗沟水系,而沿岸每间隔约四十里,便标记着一个新规划的码头据点。 “运河商舶逆水日行不过四十里,顺水极限百里。这五个节点,便是商旅必停、货物集散之所。”她纤细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滑过 图纸上,原先规划为“俘虏集中营房”的区域旁边,醒目地标注着新的功能划分:上房(拟对外租赁)、中房(工坊、货栈)、下房(通铺客舍)、货场、食肆区……密密麻麻,布局紧凑。 码头当然要有商贸,要通有无。 而要通有无,自然该有商铺、住宿,酒楼,这八千多间商铺,分布沿途五个码头,也就差不多了。 尤其是其中三分之一在淮阴,三分之一在扬州,沿途也就每个码头五百余间。 “不然怎么说地产赚钱呢,”林若看着图纸上房子,“这都没修起来,就已经赚了不少了……” 成本是三贯左右不错,但这世上哪有用成本价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呢,这可是码头附近的商铺啊,放后世就是火车站、地铁口的商圈楼盘啊。 “真想捂盘涨涨价。”她摇摇头,决定价格涨上十倍,三十贯一间就差不多了。 毕竟这些地方贸易方便了,她才能更早抽税。 另外…… 她拿出苻坚送来的书信。 原本计划中的洛阳工业园,苻坚已经开始索要人手了。 第73章 怎么会输呢? 要相信自己 就如同林若能很轻松得到西秦的消息, 西秦苻坚,要拿到徐州的基建、政策、人事变动消息,也不困难。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林若那么迅捷, 毕竟信鸽子网络的价格是非常贵的, 不是特殊情况, 不会用它。 西秦, 长安。 在得知林若的新政策时, 苻坚是有些失望的。 他其实更想学习的林若那民不加赋而国足的政策,而林若最近的大事居然是修河…… 倒不是说西秦无河可修, 而是修河的耗费太大了。 长安居于关中, 虽然荒废了一些时候,但这些年他励精图治, 关中人口暴涨,加之又迁来四万多户鲜卑贵族, 长安的土地已经开始的紧张了。 南至蓝田、北至的蒲城, 东至华阴、西至陈仓,能砍伐的山川都已砍伐,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开垦,因为开垦的土地太多, 昔年八水绕长安的美景, 如今却是水皆咸卤,不甚宜人。 还有关中的郑国渠,虽然修缮了一部份, 但这些年径河、渭河水越发浑浊,水渠淤积,尤其是郑国渠的主要水源径河, 已是三分水七分沙,几乎年年都要重新疏浚水渠,否则不出两三年,淤积的泥沙便会将水渠填平。 长安的粮食如今自给已经有隐隐不足,可是若从河东调拨粮食,漕船便要走险峻无比的三门峡。 三门峡急浅滩多,行船十有七没,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在三门峡旁边另外开凿一条运河,绕过三门峡,先前大汉中祖统一天下后,第一条修的就是这条运河。 可是这些年,北方战乱,那条运河三十年前就已经被淤平了。 重新修…… 那还不如直接迁都去洛阳。 洛阳…… 苻坚又想到了先前与陆妙仪商讨时,谈起的洛阳…… …… “洛阳,北依邙山,南抵伊阙,西靠崤山,东临嵩岳,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居中控四方 ,”西秦妙仪院中,青衣素服,神色静肃的道家真人正与西秦帝王坐而论道,“向东可控齐鲁,向南可达荆楚,向西经函谷关联通长安,向北渡黄河抵晋冀,连接四方!而长安偏居西北,对中原、需绕行函谷关、三门峡,这路费一加,还有什么盈利可盐?陛下不要听朝臣那些劝诫,这毛纺之城必然是要落在洛阳的,否则,徐州宁愿不投这个项目!” “话虽如此,”苻坚想着朝廷中这些日子的提议,还是想反对,“但长安居于关中,有函谷雄关,再者,关中也有鲜卑、羌、氐,甚至是西凉的羊毛供应,更能方便运输,且长安贵族众多,织成毛料,立刻便能贩卖,自然也就不必担心售卖加价,且还能西出敦煌,向西域交易……” “那又如何?”陆妙仪并未给这位西秦皇帝面子,“洛阳是要尽收北地毛料,关中不过八百里土地,从何与漠北、北辽相比,且幽州毛料,可以有清河、白沟入洛阳,若是从河套运来,你是想从河套走黄河送达长安么?” 黄河过河套的几字形右上角大拐弯后,一路向南,至桃花裕,那是从黄土高原一路到河东平原的巨大落差,大半都是如壶口瀑布那样的咆哮奔涌,根本不属于可供行船的状态,加上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从河套送羊毛,远不如沿着长城外的草原绕行燕山,直接从幽云入河东,虽然远是远了一点,但沿途补给方便,出了草原,走个一百多里的燕山垭口就能全程水路了。 那路可比走上近两千里黄土盘山路容易多了。 苻坚通读四书五经,在治国的辩论上少遇敌手,但经商就超过他知识范围了,一时被问得语塞,但他是皇帝,很多事情不能只从赚钱出发,虽然知道陆妙仪说的有道理,还是坚持道:“那就将基地拆为两处,长安一处,洛阳一处,洛阳收漠北漠南,还有幽州之地的羊毛,长安则可行河西凉州,关中之地的羊毛,如此,两不耽误,还能节省交易时间,岂不美哉?” 这个办法绝了,他很为自己的周全各方势力骄傲。 陆妙仪却还是没给他面子,而是冷静地问道:“想法很好,但天王您哪来钱,同时修两处工城?” 苻坚微微皱眉:“既然是修两处,便可各自修小一些,如此,朝廷再补贴些钱,便可以同时修筑,如何?” 陆妙仪拂尘一甩:“陛下想要同时修两城,小道自无异议,但洛阳修筑更方便,土地更廉价,要在长安修筑,就是另外的价钱,至少需比原定计划,高出三倍!” 这就完超出苻坚的预算了,他不由微微叹息:“此利国此民之举,道长怎能只看眼前小利,当体量朝廷的难处……” 陆妙仪心说我又不是你的臣子,怎么可能吃你这一套,但随后,想到主公曾经给她补习的功课,一瞬间,她心念电转,一个胆大的计划,便随之而来。 她凝视着苻坚,突然神色严肃,认真道:“天王,小道倒有一个提议,若能实现,便两难自解。” “哦,快快说来。”苻坚瞬间起了兴趣。 “既然要在都城筑城,又想要洛阳之便利,”陆妙仪顿了一下,“不如直接迁都洛阳?” 苻坚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迁都乃是动摇国本之举,此言一出,朝臣不安,天下不宁,岂能如此行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长安城内盘根错节的氐羌豪族、鲜卑降臣、汉家勋贵。长安的土地、宅邸、产业,是他们安身立命、彰显地位的根基!迁都?无异于将他们连根拔起!其阻力之大,足以倾覆朝堂! 陆妙仪却是神色不变,她平静道:“天王可知,当年中祖定都长安,关中兴盛,有百万人丁,然不过百年,关中粮秣便难以为继,需仰仗关东漕运。最后更因胡马南下,漕运断绝陷入饥荒……” 当年中祖刘世民定都长安后,天下安宁,不到百年,长安人口暴涨,关中食粮已然不足,需要依托漕运自河东输入,但三门峡砥柱山险阻,漕运需陆路转运,成本高昂,漕运粮食有三分一都损耗在运输途中。 没奈何,当时的皇帝经常带关百官前往洛阳,以缓解粮食压力。 “天王定都长安,固有氐族根基在此之故。然,如今天王疆域已非昔日关中一隅!北并燕代,南望荆襄,东控河洛,西抚凉州!天下之重,系于中原。若中枢久居长安,远离新附膏腴之地,政令传递迟滞,控扼四方之力,岂非自缚手脚?更遑论他日挥师南下,一统寰宇,长安鞭长莫及,洛阳却正当其冲!” 苻坚所在西秦之所以定都长安,不过是因为氐族起家就在关中,所以顺便罢了。 这些事离得并不远,苻坚神色顿时动容。 陆妙仪说的是事实,关中定都确实是许多不便。 而且,在被提醒之后,做为一名有为帝王,他想到了更多事情。 得到燕国之地,他光是让氐族分封四方,但长安也限制了他施展治国方略。 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若是在长安之地,对将来是不利于他控制中原之地,更别说南下了。 第62节 更重要的是,这次兴建洛阳,他完全可以提前放出消息,在经营洛阳之后,时常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到时,百官在洛阳也有了根基,便不会阻止他迁都。 越想越是兴奋。 他甚至起身踱了几步,胸中那股因迁都提议而起的不悦,瞬间被兴奋与激动所取代。 这哪里是动摇国本?这分明是破局的关键!是天赐的良机! 他不但要迁都洛阳,还要全力投入自己的新都…… 洛阳荒废已久,如今完是张白纸,他甚至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打造最完美的东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安工城之议,暂且搁置!洛阳工城,道长可放手施为!所需钱粮物料,孤必全力筹措!至于移驾洛阳之事……” 他眼中精光闪烁:“朕自有安排!” 凝视着苻坚意动的神色,陆妙仪克制住想要上扬嘴角,神情依然平静。 看,我把主公的计划,完成的多好? …… 陆妙仪轻松解决了计划在西秦朝廷里遇到的阻力,有了苻坚的全力支持,苻融只能依照兄长的要求,不但从国库里调拨出大量钱粮,还开始征发五万民夫,向洛阳汇聚。 西秦朝廷的初期计划也送到林若面前。 西秦在陆妙仪的要求下,进行一期计划是拦截洛河的支流伊河,抬高河水,引流出十二条细渠,在其上兴建织坊,这时需要徐州提供机器和人手开业,等挖掘完伊河后,便进入更大的二期洛河工程,计划在第二年征发四十万民夫,拦截洛河引水。 同时,还要修筑洛阳新城,但是关中木头不够,需要在各地购入巨木,需要一两年时间。 他还听说,徐州有不需要巨木的筑殿挑梁之术,愿意重金请徐州的工匠前来修筑新城,价格好商量…… “这妙仪的计划完成得也太好了,”林若不能不赞叹,“苻融果然又劝他不要迁都了,可惜,明白人总是少的。” “这是为何?”谢淮疑惑地问,“迁都,可以控制幽冀之地,还能方便南征,汇聚中原人心,确实是一步妙棋啊?” “若是天下鼎定之时,当然妙了,”林若微微一笑,“但这可是乱世啊。” 如今是顺风,当然千好万好。 一但他输了,躲入关中至少还能撑一点时间。 可他如果迁都洛阳,老巢里全是鲜卑杂胡,北方又是谁赢跟谁的汉人坞堡。 那怕是,不太妙啊。 只是,这种问老板“全部家当压上去,那输了怎么办?”的问题,是没有哪个老板爱听的。 他们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然后反问,怎么会输呢? 第74章 新的苦力 生活不易 淮河南岸, 农历二月,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大地已迫不及待地焕发生机。 对岸,越冬的小麦正悄然返青, 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舒展, 悄然拔节。而南岸广袤的土地上, 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正值盛花期!金灿灿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大地上的阳光, 连绵起伏, 汇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独特的芬芳。 在这片金色的田地中, 农人们的身影点缀其间, 勾勒出早春的忙碌。 在田埂稍高、排水良好的地块,农夫挑着沉重的木桶, 桶中是混合了水与沤熟肥料的浓稠液体。他们步履稳健,将珍贵的养分均匀浇灌在油菜根部, 滋养着那即将孕育饱满菜籽的茎秆。 在低洼湿润的田块, 农夫则手持小巧锋利的锄头,细致地剔除田垄间沾满晨露的杂草。锄头翻飞,泥土的清新气息随之散开。更有经验的老农,在田边低洼处挖掘着浅浅的排水沟, 确保春雨不会积涝, 伤了作物的根。 靠近河岸的湿润滩涂,则成了妇孺的乐园。她们提着竹篮,弯腰在湿润的泥土中寻觅, 带着露珠的荠菜、鲜嫩的蒲公英、翠绿的野葱……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被小心采下,成为餐桌上的时令美味。 离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不远,一座簇新的青砖大屋矗立在河岸高处。屋顶上, 两名身形魁梧、穿着粗布袄却难掩草原气息的汉子,正并排坐着。 年长些的独孤丑伐,拿起腰间灌满劣酒的皮囊,狠狠灌了一口,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奴真,你看这地,这花儿……多肥美!这要是拿来放牧,牛羊得长得多壮实!可惜了……” 坐在他旁边的独孤奴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沉静,他语气平淡却笃定:“阿兄,莫只贪图这花儿好看。这油菜田,一亩地能榨出八十斤上好的菜油。八十斤油,换一头肥羊绰绰有余。如此好地,用来放牧,未免暴殄天物了。” “哟,那说书人的故事你可听真认真,都能说成语了。”独孤丑伐嫌弃地道。 他才会不去记那些成语呢,他只是喜欢听三国的故事。 “这还没算,”独孤奴真顿了顿,指向田里那些粗壮的茎秆,“等菜籽收了,这些菜杆晒干了,便是顶好的柴火。一户人家种上六亩油菜,一年的烧柴便都省下了,省下的柴钱,又能买多少盐铁?” “你怎么注意这些东西,它又不能种在草原上!”独孤丑伐冷哼,不甘地捶了一下身下的青瓦:“可恨!当初若是我部能拿下这片宝地,族人们何至于年年为过冬发愁!” 说到这,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奴真,你看这修河的营盘,那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那工地上,铁锥、锄头,哪一样不是趁手的家伙?咱们这儿五千人,虽分散各处,但若暗中串联,以我独孤部在草原的威名,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趁乱拿下淮阴城……” 这修河之地,离得淮阴不过数十里,挖河常用的铁锥、锄头,都是上好的利器,十万河工,虽然分成二十处同时开工,每处只有五千人,但只要稍微串联,以独孤部名声,必然可成大事。 独孤奴真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声音冰冷:“兄长慎言!你忘了槐木野的静塞铁骑就在淮阴?忘了止戈军就在附近?更别说这淮河南岸,村村有乡兵,坞堡林立!你想再尝尝被那女煞神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滋味么?” 静塞军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冲锋,至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 “哼!”独孤丑伐被戳中痛处,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就算起事不成,你我兄弟趁乱杀出去,逃回草原便是!何必在这里受这鸟气!” 这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身为部落大人之子,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虽有族人私下孝敬些酒肉,但监工的眼睛毒得很,一旦被抓到偷懒,立刻就会被罚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比如去码头卸那沉重无比的大木!他干了半个月,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逃回去?”独孤奴真嘴角勾起,“然后呢?那位只需放出风声,说是我独孤部挑头作乱,连累了河工营里贺兰部、铁弗部、白部、宇文部,甚至拓跋部的那些贵人子嗣……你觉得,面对这些部落的联手施压,您的老父亲,是会力保你我,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你我的人头,去平息众怒,保全部落?” 独孤丑伐顿时默然。 河工营里有来自不同部落、同样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若真闹起来,牵连了他们……独孤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多部落的怒火!父亲膝下儿子不少,牺牲一两个不听话的,保全整个部落,老父亲绝对做得出来,说不定还能附送一个抱着他尸体痛哭的表演呢。 看到堂兄被震慑住,独孤奴真又调侃道:“兄长若实在不甘心,想搏一搏,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独孤丑伐眼中闪过好奇。 “你可以去联络营中其他部落的贵人子嗣,”独孤奴真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们你的计划,拉他们一起下水。只要大家都参与了,法不责众,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自然也就不怕被交出去顶罪了。如何?” “放屁!”独孤丑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你这什么馊主意!咱们和各部关系很好么?贺兰部的看不起铁弗部的,拓跋部的自认血脉高贵,白部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大家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谁会服谁?更别说……万一有人转头就去告密!他们说不定还能因此脱了苦海,被礼送出境!到时候,死的只有我!” 独孤奴真笑了笑,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 风吹过,带来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片土地的力量,远不止是放牧牛羊那么简单。 他想起监工偶尔闲聊时提到的“一亩油菜顶一头羊”的算法,想起那些农人看着茁壮菜苗时满足的眼神。 他能感觉到,这徐州远非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所能轻易撼动。而他们这些草原的“贵人”,如今不过是这片土地上,被驯服、被利用,也正被悄然改变的一粒尘埃罢了。 他,不是很想回草原。 草原虽然强大,这些年来,却一直向往中原,学习儒家经义,学着汉朝设立百官称帝。 他很是厌烦那个地方,为了牛羊,为了草场争伐不修。 柔然、高车、丁零那些更贫瘠的漠北部族时刻觊觎着漠南丰美的水草。 他想走出另外的路。 徐州治下,和西秦、北燕、代国,完全不同。 他没去过南朝,不知道那是否也是这样。 但他想留下来,看看那位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天下都是徐州这般模样。 若她真能做到,跟在这位麾下,才是最有趣的出路啊! 他摇晃了酒囊,看着酒已经喝光,便打了个招呼,翻身下墙,落在黄泥地面上,这是新修的砖宅,他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如此上好的房子呢。 他看着房前搭的葡萄架子,幻想了一下夏天结葡萄时坐在下方随手一摘的惬意,露出一点微笑。 然后出门,拿着令牌,左拐右拐,去到另外一处看着普通,却守卫 森严的宅院里。 “我的令牌。”独孤奴真递了过去,又让人检查了一下有无带武器。 令牌是个小木牌,用一种特殊的笔墨,写着他的河工队伍、名字、籍贯、外貌特征,还有门牌号,背后还有他的手印。 守卫记录了信息,再让他比划了一下手印大小是否契合,便让人进去通传了。 又过了片刻,有守卫出来:“大人请你入内。” 独孤奴真微微一笑,在守卫的带领下,走进去。 装着两片琉璃瓦的房间里,一名青年正伏案书写,天光正好撒在他书桌上,让他年轻的面庞多了几分神圣。 “奴真,怎么又过来了?”槐序抬头看他,“坐吧。” 独孤奴真道:“这些天,我去和那些贵族兄弟们都商讨过了,有直接表现出反心的有三个,十二个是愿意参与的,还有不愿意透露的,但我个人建意,将他们全部一起,另外编入一个队伍,与普通河工们隔离开来。” “另外,每天你给的活计太少了,才五个时辰,”独孤奴真果断道,“应该把挖河时间加到六个时辰,让他们一回到住所便只能休息,便也起了惹事的心思。” “最后,最好给他们设一些市集,让他们存下来的钱买些茶叶、糖果、若是能有得一口铁锅,他们必然不会再生闹事之心……” 槐序听完,笑道:“前边两条,都是可以考虑的,但第三条,十万口铁锅……这怕是不行,一口最小的,容水十升的六印锅,也需要耗铁二十斤,但若是想想办法,五千口锅还是能做到的。” 独孤奴真若有所思,数息之后,他突然道:“那大人,可以如此,您设立一个勤奋奖励,挖土得好的、立下功劳的、又或者能有特殊才能的,便可以这五千口锅来奖励……” “这提议不错,这些日子,你的各种提议都十分有用,我已经报告上峰,提拔你为书记官,正式入我淮阴序列。”槐序微笑着道,“过两天,你的身份凭证就下来了。” “多谢大人赏识!”独孤奴真点头,“那说好的奖励……” “全身甲一套,你要的药品也会一起送到,至于你刚刚的提议,既然已经入职,”槐序看向旁边的桌案,“纸在那边,来,我教你写报告吧。” 第75章 拱火 完成任务的能力 长安城外, 妙仪院。 春寒料峭,院内几株早开的杏花却已悄然吐蕊。 杏花树下,一间琉璃做瓦的房中,窗明几净,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陆妙仪身着素净的白麻宽袍, 神情专注。她刚刚完成一台小手术, 此刻正将沾有血污的银质刮刀放入清水中仔细清洗, 随后又浸入一旁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精盘中消毒。 躺在简易手术床上的妇人面色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期盼与感激。 她是北燕宗室之妻, 因产后崩漏缠绵病榻数月, 多方求医无效,最终辗转求到妙仪院, 还是用了大将军慕容缺的人脉,这才排到陆真人亲自医治的机会。 “真人……”妇人声音虚弱, 眼中希冀, “这……这治了之后,妾身便不会再如先前那般……血流不止了么?” 第63节 陆妙仪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淡定道:“你体内的残余的胎盘我已经帮你刮掉了, 按方服药, 静养七日。期间多食肉糜、蛋羹,每日服用我给你的糖丸。若无意外,七日后当可恢复如常。” 妇人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在侍女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对着陆妙仪深深一拜:“真人再造之恩,羊氏没齿难忘!此番洛阳之事, 真人若有差遣,羊家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陆妙仪微微颔首,淡然道:“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若有需要,自会相告。另外,我手下的女道们也都是熟手,甚至有些比我做得更好,以后有病,需得速治,不必非等着我来。”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 心中却不以为然,性命忧关之事,当然要找陆真人本人。 再说,那些厉害的女道,尤其是那位王道长,也不是随便能排进去的,总不能让她去给那些小姑娘练手吧? 陆妙仪她正欲再叮嘱几句休养细节,一名负责接待的女道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听完之后,陆妙仪忍不住皱眉:“痈疮而已,找个大夫切开引流上药就好,这点小东西,还要我亲自去?” 那女道小声道:“这,这痈在背上,病人又是张蚝张司空,陛下钦点,要让你帮他医治。” 她看过了,那个痈肿已经比拳头还大了,张司空高热不止,看着就很危险。 听说是连夜从并州跑死了几十匹马,就过来医治的。 陆妙仪顿时感觉到了主公的好,要知道,在淮阴,哪怕槐木野来看病,也是要自个挂号排队的! 虽然槐木野从来不挂她的号就是了。 但人在屋檐下…… 陆妙仪于是让她先去准备,然后换了件衣服,重新洗了手,这去了隔壁房间。 旁边的助手已经拿来了工具,一名老者脱了上衣,趴在台上。 她上前观察了那背上的痈肿:“有点痛,忍一下。” 老者洒然一笑:“老夫上过战场,受伤无数,不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大夫已经拿起浸过酒精的银刀,对着病灶准确的扎下,划开,挤! 顿时,身下老者青筋爆起,将台角紧紧捏住,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陆大夫慢条斯理地挤掉脓液,挤掉囊,再拿起干净的纱布,用小摄子一点一点往伤口里填充。 她手段麻利,整个处理不过半刻钟,但老人已经口吐魂烟,虚脱地趴在台上,整个人宛如被抽掉了骨头。 “明天这个时候,会有人给你换药。”陆妙仪重新洗手,“退热药、消肿药按时吃,不要剧烈活动,饮食清淡些,钱记得付一下。” 说完,转身欲走。 旁边的年轻人想来是他的儿孙,顿时小声道:“这,不多看看么……” “他是插队的,”陆妙仪冷漠道,“生死有命,我还有手术呢,让开!” 对方灰溜溜地让出。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名道长走来:“真人,陛下要事相召,在宫中等候您……” 陆妙仪拳头瞬间硬了,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便忍了,转身走向隔壁的净室。 净室内,她迅速褪下沾染了污迹的白麻外袍,换上一身同样素雅却更显庄重的青色道袍,刚整理停当,皇宫派来的四轮马车已稳稳停在院外。 很快四轮,马车驶出院门,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之声。 春雪尚在,这条连接妙仪院与长安城东门、长约三里的道路,早已不复当年泥泞。道路两旁,高大的榆柳新芽初绽,掩映着一座座精致的小院与庄园。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其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于长安内城坊市。 陆妙仪却没什么成就感,这些都是权贵显宦们为求医问药便利,主动出资铺路修桥;而妙仪院床位有限,许多术后需长期调养或复诊的病人,便纷纷在附近租赁甚至高价购买宅院居住。久而久之,此地竟成了长安城外一处独特的“医苑”兼“疗养”胜地,地价寸土寸金,非王侯将相、高门显贵,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赶车的太监是个机灵人,见陆妙仪上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陆真人,再过几日便是张贵妃娘娘的产期……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万望真人笑纳,务必保娘娘母子平安……” 陆妙仪端坐车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贫道自当尽心竭力。此物,不必了。” 太监笑容一僵,连忙道:“是是是,真人大德,娘娘自是放心的!这只是娘娘求个心安……” 陆妙仪终于抬眼,懒得争论:“既如此,回头放入院中‘功德箱’内,记得登记在册。莫要给我添麻烦。” 太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讪讪地收回信封,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言。 …… 紫宸殿偏殿。 苻坚看着看着手中关于户部银钱的度支文书,眉头紧锁。 “陆真人,”苻坚放下文书,看向刚刚进殿的陆妙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洛河已经有民夫征发前去。然,我大秦府库……实在难以筹措足够的金银铜钱支付后续工城所需之款项。道长可有变通之法?” 陆妙仪心中了然。西秦灭燕,鲸吞万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国库早已被战争、安置、分封掏空。苻坚那套“以恩易忠”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财政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面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户部愿意调拨冀州、幽州、豫州粮食,以抵部分银钱,另外,”他沉吟道,“朝廷的铜钱,可否用一定的比例,付给徐州,不一定非得用徐州钱交易不是……” 三月初,西秦送去了第一波粮食。 堆积如山的粟米,经由清河、泗水、淮河,一路辗转,终于送达。这本是好事,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浩荡的商船承载着的北方诸地的粟米,越过清河,经过泗水,再到淮河,进入沿岸的仓储之中。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粮食虽然运输不易,但西秦却拿不出淮阴需要的钱币来。 他只能招来做为联络人的陆妙仪,想要换些办法交易。 “不行,”陆妙仪果断拒绝,不理会苻坚为难的眉头,果断道,“朝廷用钱,都是些小平钱,夹锡钱,甚至还有当年的东吴大泉,蜀汉大泉,这种钱,别说徐州不收,便是寺庙里的功德箱,都不会收的。” 她来西秦就已经发现,北方劣币驱逐良币许久了,这里,大多钱币都是当初诸胡、北燕,还有各地坞堡自行发售的劣钱,因着乱世,盗墓猖獗,许多地底的古钱也被拿出来用。 大家都藏着那些成色好的铜钱,尽量把小劣钱用出去,甚至于原本的五铢钱在数十年的乱世之中,被人重新熔炼,重铸为掺杂了大量铅锡的小劣钱,还有更多的剪边钱、沿环钱。 普通的庶民,宁可把布撕成一条条地去交易,也不收这些劣钱。 “这,可是西秦至少是铜钱,徐州的钱,却皆是铁制……”苻坚还想再坚持一下。 “钢制,”陆妙仪纠正道,“你要能铸出一样的钢钱,徐州也是会收的。” 钢钱很好辨别,用牙咬一下,咬得动的就是普通的铁,完全咬不动的就是钢。 更别说钢钱上有精致的花纹,还有边缘的防刮竖纹了。 “但是用粮食交易,沿途损耗甚至重,”苻坚叹息道,“甚至还要调拨船夫,额外出一笔运货钱……” “我们也收铜,”陆妙仪心中一动,开始搞事情,“按斤折算,一斤铜折80文钱,其中的火耗便不收了。” 苻坚皱眉道:“这,朝廷要有如此多铜钱,也不至于出现钱荒了。” “是么,我怎么听说东边的大香山寺去年才铸了三丈佛像,耗铜两万斤,”陆妙仪凝视着苻坚,“如此,天王却是诚意不足啊!” “这怎能相提并论……” “哪里不能,泥塑铜塑,有可分别,”陆妙仪微微一笑,甩动拂尘,“天王不如邀请国中诸僧,商谈莫要使用铜塑,以前的铜像,便可做为为国募捐……” 苻坚毕竟是个实在人,顿时迟疑:“如此,岂非亵佛之举……” 陆妙仪道:“佛门免税,居有土地,且僧尼频多,如此下去,国中钱荒,只会越发厉害,再者,若心中有佛,金佛还是泥佛,哪里不能拜?” 苻坚心中有些乱:“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我得想想才是。” 陆妙仪微笑告退。 她这小小心思,惹来灭佛还不至于。 但以苻坚的性子,真正仔细看到佛门的人口、财富,对国家的损害,必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76章 好期待啊 那是荷花么? 淮河南岸, 三月春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油菜花浓郁的甜香,一望无际的金黄花海在阳光下翻涌,如同铺向天际的锦缎, 忙碌的蜜蜂穿梭其间, 翅膀振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为这幅春日画卷添上最灵动的音符。 河滩的堤坝上, 杨柳依依, 天刚亮,一名朴素的年轻人就已经驱赶着驴车来到河岸边。 有些费力地将车上沉重地木箱搬到河滩的油菜田边。 “二狗子, ”有个带着儿子出工的老人看到他, 神情立刻便热情起来,“又来放蜂啊, 快快,我家最近的菜田还没放蜂, 来来, 这边走!还没吃早食吧……” 说着,他热情地把手里的两个老玉米递了过去。 “那不行,说好了,今天去张三叔家放蜂。”年轻人微笑着推了那煮熟的老玉米, “阿叔放心吧, 过上三日,必去您那边放蜂。” “那好吧,一定记得来啊!”那村人有些遗憾地收回鸡蛋, 不由感慨,前几年的时候,怎么就没结这个善缘呢? 当初刚刚有人来放蜜蜂时, 看着这小子什么都不做,蜜蜂采了他们田里的油菜花,看他赚了钱,他们自然也觉得吃亏了,闹着要他给钱,人家不愿意,他们就不许他在田里放蜜蜂。 就那张三家的不计较。 谁知道等收籽时一看,豁,放过蜜蜂的田里,能有一百二十多斤的产量,而没有蜜蜂的,只有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差了两成多! 一时间,被拒绝放蜜蜂的后悔地肠子都青了,到这两年,大家都得想办法,托关系,甚至给钱让人来放蜜蜂。 这二狗子也每年第一个就给张三家放蜜蜂,还不收钱。 “哼!”老人有些嫉妒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就是靠着考入书院的弟弟认识了人,学了养蜜蜂么,等我家儿子学会了,也能赚那么多钱。” “爹你想啥呢,”他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闻言小声道,“那蜜蜂蛰人可痛了啊!让大哥二哥三哥去都行,我反正不去!” 老人白了他儿子一眼,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都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好歹!要是换到十年前,下地种田都得拿着盾牌,要那个时候,别说被蜜蜂蛰两下,就是砍了手,也得去学这手艺!” 少年小声道:“又是十年前,十年前,那么想过十年前的日子,你去黄河边不就行了!” 老人大怒:“你这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过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苦日子了……” 他生气地叨叨了一路,说着当年有多苦,这些年好点,但人不能忘本如何如何。 少年默默低头,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 两人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拉长,在一处拐弯里,消失在灿烂的金黄中…… …… 过了好一会,堤坝之上,林若一袭素色常服,迎着和煦的暖风缓步而行。 她目光扫过下方广袤的田野,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农人吆喝着耕牛,水田被犁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正静静等待着秧苗的播撒;远处,追肥的农人挑着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间稳健行走;更近处,锄草的、开沟排水的,各自忙碌,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景。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心情颇好,轻声哼着前世的小调,脚步轻快。 “主公说笑了,”随侍在侧的兰引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这淮阴地界,谁敢向您扔泥巴?槐将军怕是要把那人连同泥巴一起扔进淮河里喂鱼呢。” 槐木野正在玩一根刚刚捡到的棍子,棍身笔直,以至于她看油菜花田的眼神都充满了飘忽,闻言立刻赞同:“对,不但要丢下去喂鱼,还要把他和他家的油菜花一起给砍头!” 第64节 “上次砍了半亩油菜花,赔的钱不够多是吧,”林若莞尔,“随口哼唱罢了,家乡小调。” 她目光随意扫过堤岸下方,忽然被靠近河滩处摆放的几排蜂箱吸引。 那些蜂箱整齐排列在油菜田边缘,蜂群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她一时兴起,便想走近些看看。 身旁的槐木野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挡在林若身前,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主公!这蜂群凶悍,还是莫要靠近为妙!” 她不怕冲锋千军万马,但向一群小蜜蜂发起冲锋,这无疑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兰引素也立刻紧张起来,在她看来,主公被蛰哪怕一下也是不可容忍的失职,于是飞快地给另一侧的谢淮使了个眼色。 谢淮瞬间会意,他都没说话,身形如电般掠下堤坝,不过片刻功夫,便拉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主公,这便是这片花田的养蜂人!”谢淮微微喘息,额头见汗,指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您有何疑问,尽可问他!” 万万不可靠近那蜜蜂啊! 那青年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此刻紧张得手足无措,正要跪下磕头,林若已温和开口:“不必多礼,先喘口气,慢慢说。” 待青年更局促了,气息稍平,林若便问起养蜂之事,如多少了,多少箱,产量如何。 青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话语也流畅许多:“回……回大人话,小的养蜂已有三年了。” “这箱子,”他指了指蜂箱,“是用攒的钱从器械院买的。一箱蜂,盛花季能管三亩油菜地,能产十五斤上好的蜜!” 他越说越兴奋:“农人们可喜欢我们放蜂了!放过蜜蜂的油菜田,结籽能多两成!好些人家都愿意给点钱,请我们过去放蜂呢!以前咱都是去山里找野蜂,割蜜也危险,一年到头弄不了多少。现在好了,有了这蜂箱,能养蜂了!这都多亏了夫人造的蜂箱啊!” 林若很满意,蜜蜂养殖其实并不难,按大大小说里的简单记载,只要帮蜜蜂建好房子,拓印出蜜蜂房的六边形底座,把蜂蜡用模具印一个用六边形纹路的基础平板,放进蜂箱里,留下两公分的间隔给蜜蜂过路,蜜蜂就会沿着那六边形的纹路自己产蜡筑巢采蜜,蜜蜂箱等蜜蜂天黑回巢再收,留下两个拳头大的出口,就保持蜜蜂不会乱跑。 不过,怎么培养蜜蜂分群、怎么的护群,她是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初生的采蜜产业,靠的是野外找那些分群的蜜蜂。 再把这些小可爱们抓到蜜蜂箱里。 没想到短短几年,竟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产业。蜂蜜在这个时代本是稀罕物,北燕之地一斤蜜能换八十斤米,如今在徐州,因产量大增,价格已降至十五斤米左右,虽仍非寻常人家日常享用,但蜂蜡作为防水、密封的上好材料,在器械院需求极大,养蜂人的收入相当可观。 “那等这油菜花季过了,你的蜜蜂又去哪里采蜜呢?”林若饶有兴致地问。 “有的去!”青年立刻回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杏花、枣花,蜜也不少!夏天有荆条花、乌桕花、槐花!我们还在河滩、坡地上撒了紫云英的种子,春天开花好看,又能放牲口,蜜蜂也喜欢!到了秋天,我们就赶着驴车,去淮北找种荞麦的地方放蜂!冬天嘛,天冷了,就不放出来了,让它们在箱子里好好歇着,多留些蜜糖让他们过冬……”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四季的花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满足:“小的刚开始就三箱蜂,现在有二十多箱了!一年能收四百多斤蜜,四十多斤蜡!靠着这个,家里起了五间大瓦房,买了牛犊,还添了两头大青驴拉蜂箱!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青年黝黑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掠过堤下金黄的油菜花海,掠过远处辛勤耕作的农人,最后落在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春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带来阵阵花香与泥土的芬芳。 “好的,我清楚了,多谢解惑,回去吧!”林若微笑点头。 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崇拜地后退数步,这才转身离开。 “走吧,还要去看藕田、水稻,还要去巡视,”林若耸耸肩,“这郊游很难得的,回头还能去农家一乐呢。” 视察春耕是每个地区领导都必须的干的事情,从县令到知州,再到皇帝,都得有这程序,后世亦不能免。 不一定是要发出什么指示,但一定要表现出对春耕的重视。 但其实不必如此,因为农人是对春耕的看重是不需要谁去指导的,毕竟,全家人一年的吃食就靠着这些土地。 当春游了。 谢淮微微一笑,跟在她身边:“何需农家,能与主公同行,便是人间乐事了。” 兰引素也微笑道:“此生能看这田间地里的丰收,本就是人间幸事。” 槐木野咬着一根带甜味的茅草根,幽幽道:“我没文化,说不动好听的,我只要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兵,我有三个月没事做了……” “早就说了,这一年里,不会再动什么刀兵,”林若笑着答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阿弟抓走。”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点兵去洛阳么,我觉得我就很可以!” “那是点的工兵!”林若幽幽道,“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把数术学到三角函数后,能考到六十分,我便让你去。” 兰引素和谢淮对视一眼,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这还不算为难?”。 槐木野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再次低声念起那首小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淮河两岸的沃土,这辛勤劳作的百姓,这悄然兴起的产业,怎么不算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的刀光剑影换来的“荷花”呢。 洛阳,就是她要种的下一朵荷花。 这次,她会派出一千余名已经有经验的学生前往洛阳,搭配从两百多座工坊里挑选出来的骨干。 安装十六台水利纺织机,进行羊毛的粗纺、粗梳,还有三百多台的大织机,预计一期工程能消耗羊毛三万余捆,产毛料四十余万卷。 这次去的学生不仅仅是安装机械,还会是主官,而那些能准时上下班、能令行禁止,能拿起武器,被捏住工资的工人,本身就是天然的战士。 会有人向他们展示不需要七个时辰上工的工坊是什么样子。 会有向他们真正该生活的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77章 不同选择和人生 有没有使坏 淮阴, 三月。 从春意盎然的乡野视察归来,林若未及掸去衣襟沾染的花粉与泥土,便立刻投入了更为紧迫的事务——为即将启程的洛阳工城项目调配人手。这并非寻常的派遣,而是深入西秦腹地, 于虎狼之侧营建根基。其中风险, 不言而喻。 为此, 她特意在淮阴书院召集了可以动用的核心成员及部分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子, 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宽敞的讲堂内, 气氛凝重。 林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没有丝毫隐瞒, 将洛阳项目的背景、意义,以及潜藏的巨大风险——政治倾轧、人身安全、甚至可能被扣为人质的凶险和盘托出。 “……此去洛阳, 非比寻常。非有胆识、智慧、应变之能者,难当此任。亦非人人皆需前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诸君皆是徐州栋梁, 前程远大。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慎重思量。三日后,若有志于此者,可至千奇楼报名处登记。” 言毕, 她不再多言, 留下满堂喧嚣与沉思。 …… 书院一隅,几株新柳掩映下的石桌旁,几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围坐一起, 低声议论。他们皆是书院中的佼佼者,刚从新开发区实习归来,原本对未来的仕途已有清晰规划,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洛阳大集结”搅乱了心绪。 其中一名女子身着黑上棠,朱红下裙,乌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如水眼眸。此刻,她指尖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两尺长的精铁直尺,尺身寒光闪烁,能轻易打得人头破血流,在主公的新工业区实习时,做为验收人员的她就凭借着手中铁尺闯下偌大威名,人送外号“号天尺”。 她名唤苏瑾,也是上一届书院毕业生中颇有名气的才女。 “我本意是去考青州户曹,”苏瑾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纠结,“但洛阳之集结……着实令人心动。诸位以为如何?” 旁边一位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青年,名叫陈远,接口道:“苏师姐,青州新附,职位虽多,但徐州同窗前往应考的也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即便考中,青州百废待兴,人生地不熟,想要做出成绩,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另一名女子,唤作柳莺,点头附和:“是啊,若是不中,又得蹉跎一年光阴。但洛阳不同,若能参与此等开疆拓土般的工城建设,一旦功成,便是泼天大功!积累下这等跨区域大型工业经验,将来无论提拔还是晋级,都将是莫大助力!”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瑾:“对了师姐,我记得伯父伯母已为你定下亲事,婚期将近?若去洛阳……” 苏瑾指尖转动的铁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亲事?我看那郎君生得白净俊秀,性情温顺,瞧着顺眼,便应下了。若他不愿随我去洛阳……那便只能忍痛割爱了,再寻新人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困于闺阁、需仰父兄鼻息的弱女子。她是公门中人,领着朝廷俸禄,是族中荣光、乡里楷模。家中生计、子侄前程、族人能否在城中落户、何时引入新粮种……桩桩件件,都需她从中斡旋。在家中,她早已是能一锤定音之人。 亲事?父母也只有建议之权! 柳莺脸上仍有忧色:“可洛阳……毕竟是西秦要城,龙潭虎穴。万一……万一他们将我们扣下为奴……” “有主公在,何惧之有?”苏瑾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说得好像留在徐州工坊里便安全无虞了?齿轮绞断胳膊、织机卷走手指、染池毒气熏人……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在实习时还算听指挥,那些工人呢?多少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只凭天意的?相较之下,洛阳纵有风险,亦是明刀明枪,且有主公为后盾!” “师姐说得对!”陈远眼中燃起热血,“我们是主公派去的使者!就算真被扣下,那也是为主公办事!主公岂会坐视不理?届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深一层,”苏瑾指尖的铁尺停下,目光炯炯,“淮阴虽好,终究偏安一隅。将来天下之中枢,必在建康或洛阳!此时若能扎根洛阳,便是抢占先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是此理!”陈远激动地握紧拳头,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豪情,“我等岂是那些只会皓首穷经的腐儒?我等借天地之力,行富民强兵之实!那些只知舞文弄墨的血肉凡胎,如何能与吾等通晓‘仙术’之人相提并论!” “对!” “有理!” “所以快去报名吧,别等三天后了!” “走!” …… 三日后。 林若看着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其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孔。 她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感慨道。 “本就无甚可怕,”兰引素抿唇笑道,“主公啊,你根不本知道,如今的学生们,有多自信。” 这些自信,不是从盲目的吹捧而来,而是他们在工作中用一个个成功积累,可能是一条乡野商路的开辟,让村人赚到更多的银钱,换来布匹粮食;也可能是帮着乡里购买到十几头牛犊,让村人开垦更多土地,打下更多粮食;甚至是指导数术语文,教导出新一个考上淮阴书院的学生…… 她是过来人,那种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看着老人们丰收时那舒展的皱纹,看着小孩们第一次吃到饴糖时瞪圆的眼睛,看到新买的牛车上驮运着盐亭的素肉、淮阴的布卷、针线、扬州的墨锭,幸福和满足会充盈于四肢百骸,如此,再看着那些成天把“劝农桑,修水利,劝诫君主亲贤臣远小人”挂在嘴边治国的儒生时,那种骄傲感便由然而生,所以,真不怪学 生们自信从容,敢于天下先啊! 主公完全不明白,她给了他们打开了什么样的大门。 换了一个思考方式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都卯足了劲,想要跟着主公,大战一场呢。 林若微微一笑,有些是欣慰。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年轻学子,可是她一手培养的种子,他们不惧艰险,勇于开拓,对徐州的未来充满信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他们将所学的知识视为改变世界的“仙术”,这份锐气与担当,正是徐州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她才会叹息。 洛阳之行,吉凶难料。 苻坚虽示好,但帝王心思难测,朝堂倾轧更甚于战场。这些年轻人,能否安然完成任务,她并无十足把握。 摇摇头,她拿起印信,在确认名单上,重重按下。 …… 很快,集结名单挂在了公示榜上,上榜学子们纷纷欢呼,没能上榜的则垂头丧气。 一位成功拿到报名表的青年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 沉默着回到内院,父母立刻走近他,热情地询问:“阿循是否成功到了洛阳名单之中?” 杨循抬起漆黑的眼眸,有些艰难地道:“已入了!” 第65节 “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他的父母顿时喜笑言开,尤其是母亲,更是目光闪烁,“放心吧,在洛阳,你必受重用,咱们杨家在西秦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入天王的眼!到时天王前来洛阳视察时,说不定还会亲自见你呢!洛阳之事,他就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物,才能放下些戒心,你可要看着,那些机器里有没有使坏!” 杨循勉强应了一声是。 又有些恨极了那个来找母亲的杨氏族人。 他的母亲本是陇右仇池国人,后来西秦灭了仇池,全族被迁到西秦长安,母亲被嫁给了废帝苻健的后人为妾室,这宗室后来在长安叛乱被杀,苟太后震怒,要诛其族,被苻天王劝说,只是将首恶的家人费为庶民,但母亲也因此被杨氏族人不喜,沦为奴隶,后来几经辗转,在淮北安置下来。 他本来已经考出了成绩,可杨氏族人找来,说杨家如今已经出了一个皇子正妻,天王看重徐州的人才,如今的杨循算是奇货可居,已经上报天王,只要能在徐州当内应,然后立大功军,整个杨氏,都能受益。 在母亲压制下,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西秦有牵连,便默认了内应这事。 这里,他母亲又叨叨起来:“先祖保佑,我杨家又能起复,有苻天王在,杨氏……” 杨循告诉自己那是母亲,不可……可是…… “西秦他懂什么徐州?他们知道日月星辰的轮转,知道水星为什么逆行,知道果子为什么会往下掉么?商业和工业,他们分得清么?” 杨循感觉自己都要裂开了。 西秦虽然统一了北方,但他一点都不看好。 主公都已经说了,北方族群林立,利益冲突,想要弥合,就必须找出一个融合天下的办法。 苻天王重用王猛时,他本以为会用恩威并重治之,但王猛丞相死后,他似乎就忘了威字怎么写,按自己的理解,并非不能将外族请上高位,但让外族进入中枢高位,便应该将他们与自己的族人隔离开来。 万万没有让他们执掌自家军队这样的操作。 杨母却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朝廷诸公还能没有你聪明?仇池的部族,不掌握在咱们杨氏族人手中,又岂会随便听外族人的命令,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杨循道:“不想和你说了。” 但是……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理念冲突 怎么活啊! 三月中旬, 淮阴书院,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入选的学子们一扫会议时的凝重, 纷纷行动起来, 为远行做准备, 书院里那间专售专业书籍的小店, 一时门庭若市。 店内拥挤却气氛热烈, 入选的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挑选趁手的兵器。他们熟练地在书架上翻找着, 口中讨论着《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织造工艺新编》等专业书籍, 眼中满满都是对未知挑战的渴望。 然而,在这群斗志昂扬的身影中, 杨循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默默地穿梭在书架间, 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本本典籍。 他学的是器械制造,这门学问在徐州就业前景最好,不像数术那般只能进研究院或户部,也不像生理那般局限在妙仪院或农学所。 他伸出手, 取下一本砖头般厚重的《力学分析》, 掌心感受着书页沉重的分量。 这书,是书院学子毕业后的工具书,凝聚着徐州老师们这些年钻研积累的各种经验。 因为从不外卖, 因为曾有各方探子不惜重金来偷来抢而得,最终却被各国工部将作斥为“邪说妖言”。 那些大匠作们,对着书中复杂的三角函数cos、tan、矢量分析、受力模型抓耳挠腮, 琢磨数年仍不得其门而入。看不懂这些基础,再去啃后面的材料应力、结构分析,简直如同坠入周天星斗大阵,越看越晕,最终只能束之高阁。 杨循将《力学分析》放入脚边沉重的箩筐里。接着,《方程与函数》、《图形几何》、《概率统计》……一本本大部头被他拿起,放入。 他不是在挑选,更像是在搬运。他想着此去洛阳,深入虎穴,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返。这些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多带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连这些知识都渐渐遗忘。 在老师调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杨循感觉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背着几乎压弯了腰的箩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着春风回到家中,刚将沉甸甸的箩筐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儿啊!你可真懂圣意!” 母亲快步走出,看着那一箩筐书,眼睛发亮:“带了这么多书回洛阳!太好了!到时咱们悄悄抄写翻印,献给苻天王,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咱们杨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咱们仇池杨氏的家主呢!” 杨循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抄写翻印?献功?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书的份量!这上面的符号、公式、图表,岂是那么容易抄录的?更别说还要刻板印刷!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微分符号,普通的刻工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别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负责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阅过他的几本笔记。那时对方如获至宝,花了数月时间亲自誊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还给他。 结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一封急信,信中满是困惑与焦躁,询问他笔记中某一页的一个数据“15.7度”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明明图上标注的是一个钝角啊! 杨循当时一头雾水,翻出自己的笔记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个“15.7度”,中间的小数点,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水污渍,形状像个竖着的小黑点!那位大匠作,竟把这污渍也一丝不苟地抄了上去,还当成了关键数据苦苦钻研! 那一刻,杨循就看明白了。西秦,或者说,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层,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 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没有系统的学习环境,没有配套的实践工具,这些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堆无法解读的天书!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学不会! “唉……”杨循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感觉心里比苦瓜还苦,比新话本里的窦娥还冤。 “哎,儿啊,你怎么还买这些闲书啊!”看到后边书本,杨母眉头紧皱,“《窦娥冤》、《白蛇传》、这些故事就罢了,《修仙传说》《回到三国当王爷》《书院杂谈》《故事会》这些你怎么也花钱啊,这些书千奇楼都有卖,献给天王也没有用……” 杨循冷漠道:“您再说,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这么黑暗了,买点闲书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几场淅沥的春雨过后,田野间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绚烂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头的青涩菜籽荚,在春风中摇曳。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和启程日期的临近,淮阴城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感伤的氛围。各家各户纷纷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子弟准备“送行饭”。菜地里,那些因晚熟而躲过花期、尚显青嫩的油菜头被精心摘下。灶房里,去岁榨的、快要用尽菜籽油在铁锅中烧得滚烫,滋啦作响,蒜末爆香,碧绿的油菜头在锅中翻炒,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这是春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远行前最温暖的慰藉。 饭足之后,学子们背上包袱,在书院集结,又被马车送到了淮水码头。 码头上,帆樯如林。 一艘巨大的官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不少物资。船头飘扬着徐州和千奇楼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亲友、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入选的学子们背着行囊,在亲友的簇拥下,陆续登船。 苏瑾一身利落的朱裙黑衣,长发束起,英姿飒爽。她和小伙伴陈远、柳莺等人说说笑笑地走上跳板,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包袱看起来格外沉重,应该是书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在身侧的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形状奇特。 “苏师姐,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啊?”杨循背着同样沉重的书篓,好奇地问道。 苏瑾得意地拍了拍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铁锅!一口上好的生铁炒锅!” “铁锅?!”杨循一愣,随即懊恼得直跺脚,“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带一口铁锅呢?!” 他想起西秦那边,铁器珍贵,一口好铁锅价值不菲,更关键的是,没有这玩意儿,他心心念念的炒菜可就无了! “想到又怎么样?”苏瑾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炫耀,“家里人会让你带好的东西么?我这可是靠真本事换来的!前些日子帮织纺解决了卡齿轮的大难题,人家管事感激涕零,才把这口好锅送给我当谢礼!” 有铁锅在,她立刻成了人群最最靓的仔,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师姐,好主意啊!” “到了洛阳,咱们可就指望你这口锅了!” “师姐,到时候开伙,算我一个!我给钱!” “对对对!我也给钱!” 苏瑾豪气地一挥手:“放心!等咱们在洛阳安顿下来,我就开个小菜馆!保管让大家伙儿吃上家乡的味道!都来捧场啊!” 在一片笑闹声中,学子们陆续登船。 杨循看着前方苏瑾意气风发的榜子,再想想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和灰暗前途,越发感觉前途暗淡。 这时,船工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快看!山长!山长在那里!”一个眼尖的学生突然指着码头远处一座临水的高楼喊道。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那高楼的凭栏处,一道素雅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在春风中轻扬,正是他们敬爱的山长、徐州之主——林若! 她显然也看到了船上的学子们,见他们发现了自己,她举起手,朝着远行的方向,轻轻挥动。 “山长——!” “山长放心——!” “我们一定干出一番大事业——!” “等我们回来——!” 学子们瞬间激动起来,纷纷挤到船舷一侧,朝着高楼的方向用力挥手,放声高喊,年轻的声音充满了豪情。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动作,让原本平稳的大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行李物品也随着晃动起来! “哎哟!” “小心!” “别挤别挤!” 船上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码头上的船老大和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跳着脚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都回来!坐好!坐好——!” “别挤一边!船要翻了——!” “快回座位!都给我坐好——!” 高楼之上,林若看着那艘因学子们激动拥挤而明显倾斜的大船,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挥动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宠溺。 “引素,”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兰引素道,“记下。往后送行,莫要等人都上了船再露面。尤其是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们。” 兰引素看着楼下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记下了!” 大船在船工的奋力调整和呵斥声中,终于恢复了平衡,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淮水向东,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水天相接处。 …… 北行大船一共七艘,有水军护卫。 快四月的泗水已经解冻,从下邳向北,沿着彭城、北上高平,进入济水,再向西,便可入黄河,至荥阳,最后再到洛阳。 一开始,除去有晕船的小年轻外,大家都十分兴奋,下船休息时,还会观察着沿途风土人情,收集特产,询问民生。 但随着大船在高平郡开出徐州治理范围,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先是陈留郡,这里悦来驿站所在的位置,便显得荒凉,船停休息时,学生们被要求不能随意下船。 第66节 高高的河边密集的芦苇丛里,有饿到幽绿的眼睛,透过枯草的遮掩,凝视着船上那年轻又鲜活的身体。 路边的白骨无人收敛,静静地半淹在河岸边,有春草从眼眶中生出。 大片靠河的田野荒芜,偶尔的土地上有一两个人艰苦地扛犁翻土,单薄的衣物在春风里打着颤,瘦如枯柴。 “这、为什么那么荒凉啊……”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去岁年末,北燕灭亡了。”送他们过来的船夫经常走这条水路,叹息道,“看吧,这就是王朝更替时,庶民的日子,先前苻天王要开辟洛阳,征走了河内、河南、陈留、颍川四郡的民夫近十万。” “这怎么可以,这都春耕了,没有劳力,他们怎么活?”杨循忍不住大声问道。 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询问。 “征劳役本就是常事,”船夫苦笑道,“这已经算是轻徭薄赋的明君了,他是为了营建洛阳,才征发徭役,且只征了洛阳周围百里的民夫,且免了这四郡的夏税,没有让整个豫州、冀州的民夫都来服役,否则,光是带干粮来服役,就不知多少人要饿死路上。” 学子们一个个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 这算什么轻徭薄赋! 在徐州,这些事本就要给钱的! 山长为了修河不动春耕夏耕,还专门找的草原人来修! 到洛阳就要向苻天王提议,换成要给钱的徭役,不然让这些人怎么活啊! 第79章 新环境 新的震撼 淮水东流, 舟行千里。 巨大的官船驶入黄河,再折向西南,溯流而上,直指洛阳。 四月的北方, 全然不似淮阴的温润, 河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拂着船头学子们的衣袍。 船行至卞河入黄河, 水流渐急, 逆水行舟变得艰难起来。船工们收起了船橹,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岸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纤夫队伍迎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 让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河水之畔, 黄土坡岸。数十名精瘦的汉子,赤裸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和风霜的痕迹。他们接过船上甩来的纤绳, 熟练地挂在肩上,瞬间,粗大的纤绳被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的老茧中。 汉子们低着头,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脚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他们口中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蛮力,如同负重的老牛, 缓慢地将身后庞大的官船向上游拖拽。 “嘿——咗!嘿——咗!” 号子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船上,学子们倚在船舷,凝视着岸上这群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为了节省衣物磨损,他们甘愿在初春的寒风中袒露身躯,仅靠肩上那层磨砺出的厚茧对抗着沉重绳索。 时间在沉重的号子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多时辰后,船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纤夫们终于得以将纤绳套在岸边凸起的石柱上,暂时歇息。他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船停了,但跳板并未放下。学子们忍不住聚拢到船头一侧,看着岸上疲惫不堪的纤夫,议论声低低响起。 “天啊……这活计,太苦了……” “他们……怎么这么瘦?” “淮阴的纤夫,虽也辛苦,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力气。这些人……” “我们能不能下去帮帮他们?”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道,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一旁的船老大连忙劝阻,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小哥儿们,拉纤是他们的生计,也是门手艺!没练过的生手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受伤,给他们添乱子!这河岸陡峭,水流湍急,万一有个闪失……” “那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钱?”苏瑾忍不住问道。 船老大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里路,一文钱,一天下来,能有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学生们惊了,有实习过的忍不住道,“这也太少了!淮阴那边,一里路最少五文钱!高的能到七文!” “那能一样么!”船老大解释道,“淮阴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富之地,船多得挤不下!停船靠岸都有时辰限制,拉慢了,误了时辰要罚钱不说,在入了淮阴郡后,淮河水道就有配额,没配额连船都开不进去!船东们恨不得用牛马来拉纤,多花点钱请纤夫快点拉完,省下配额多跑一趟船,赚的何止这点纤夫钱?自然舍得给高价!” 他抬了抬下巴,:“可这地方……给口饭吃就有人抢着干!拉纤已经是这里顶好的活计了!他们的鸡蛋、肉食,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卖给咱们这些过路的船商,多换点粮食填肚子!一文钱一里,我们出的已经是这洛水沿岸最高的价了!只有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纤夫,才有资格给我们拉船!” 一片寂静。 学生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郁。 见到人真正活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赤裸的脊背、深陷的脚印、枯瘦的身躯、可怜的报酬……就会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愤怒,那是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他们恨不得立刻下船,就在这里随便找一个郡县!用他们在徐州学到的知识、方法,去改变这一切,让这里的百姓也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让纤夫们也能像淮阴同行那样,凭力气赚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然而,寒风吹过,面对船下波涛,冲动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恢复冷静后,他们也都明白徐州的好,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靠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财富、严密的组织秩序和强大的武力保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主公林若的运筹帷幄,没有静塞、止戈军的铁血守护,他们这些学子,纵有再多的想法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呼……”苏瑾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栏杆,用力地吸气、吐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排出。她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灼灼燃烧的战意,“我有点……等不及要去洛阳了!” “我也是!”陈远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对!快点到洛阳!”柳莺和其他学子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地方,就该快点纳入主公治下啊!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所学的一切,才能真正施展! 杨循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应和了几声,但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一切让他既感到压抑,又为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而焦虑。他心中忍不住盘算:能不能……利用自己这边的渠道,从西秦那边多弄点钱粮支持?或者想办法影响一下政策,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算了……”他心中苦笑,“还是先老老实实两边拿工资吧。看看……看看西秦这边,到底有没有一丝改变的可能……” 而这时,船老大吆喝一声,休息了片刻的纤夫们再次起身,绷紧了纤绳。沉重的号子声再次响起,大船在无数双赤脚踩踏出的深深脚印中,继续艰难地逆流而上,驶向古都——洛阳。 …… 洛阳,天下之中,洛阳,洛水之阳,居天下之中,四山环抱,五水穿城,围而不堵。 虽然比不上关中那样的防御力满分,但在综合素质上,却也算得上是最完美的六边形战士,是极理想的都城所在。 船行靠岸,这三日,六十里的路程,纤夫们随水而行,夜里在干燥的芦苇丛中裹在一起取暖,此时,结束了,船老大也付钱,还给了他们一包袱胡饼,让他们可以顺利回家。 不过,这些纤夫们并没有吃这白硬的胡饼,而是转头就把这些加了盐糖的胡饼在码头上换成了玉谷,背着沉重的包袱,找了回淮阴的船,靠着在水边讨生活的人性,他们可以在船上顺流而下,当然,若过浅滩之类,便要帮着拉纤。 码头上,大包小包的徐州学子们终于踏上了洛阳的土地。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洛水宽阔,但码头设施略显陈旧;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学生们卸下行李,说说笑笑,如同踏青郊游般,沿着官道向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来城外迎接这些学生的,虽然不是天王本人,却依然给了极高的规格,那是西秦的丞相苻融。 而带着这些学生过来的,是一名叫荼墨的青年,他眼眸清明,不卑不亢。 做为跟着主公起家的书院一期学生,他是淮阴的人事主官之一,他是仅次于淮木野谢淮的高层人物。 双方会见后,相互表达了敬仰,问候对方主公安康,又吹捧起对方主君的成绩,再聊起了这次达成合作是费了多大功夫…… 这番高规格的官方辞令,对于舟车劳顿、心思早已飞到洛阳城内的年轻学子们来说,实在有些冗长乏味。 碍于礼节,他们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能在队伍后面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书籍翻阅。更有甚者,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还有人聊起沿途的凋敝,洛阳看着也不大之类,就是城墙挺高的狂妄之言。 还有学生已经悄悄蹲在地上算高度厚度,以及多少投石车 能打碎城墙,该如何攻下云云。 剩下的则讨论城门太小,要行商肯定不行,至少得多开三个侧门才是! 终于,苻融与荼墨的外交辞令告一段落,苻融热情地引领众人入城,并亲自带他们前往下榻之处——那是苻坚特意为徐州学子们准备的居所,位于皇城附近,原是一座废弃的前朝皇家别苑。 踏入苑门,眼前的景象确实令人震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环绕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心矗立着精巧的水榭。假山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尽显皇家气派。其巍峨华丽,远非淮阴那些实用为主的小砖瓦楼可比。 苻融面带微笑,期待看到学子们惊叹与感激的神情。 然而…… “感觉离水渠那边好远啊!那距离比码头到这里还远啊!” “啊,这通勤时间我要死了!” “木头的屋子还不错,就是柱子密了点,采光不好。” “吃饭的地方在哪,我锅得放外边,不然不防火!” “啊,这桌案好矮,趴在这上面画图我的腰和腿肯定要完!” “救命,有好多的虱子!还有蜈蚣,啊啊啊……快拿我除虫香!” “矫情,学院的宿舍里不也有两须虫么?” “那怎么一样啊!” …… 苻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的微笑完美,宛如陶瓷:“贵邦学子,倒是活泼可爱,率真直爽。” 荼墨微笑点头,不以为耻:“丞相见谅。他们在故乡,是有些娇惯了!” 第80章 生活不易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洛阳城, 新落成的丞相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之侧,引洛水活泉穿府而过,汇入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池上架设白玉石桥, 池畔点缀着奇花异石, 回廊曲折, 庭院深深。 此刻, 苻融正坐在书房的西域绒毯之上,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为珍品, 一方端砚价值连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那盏从徐州重金购得的琉璃灯。 灯高一尺, 灯罩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内里燃烧着纯净的鲸油, 灯火稳定明亮,毫无摇曳,将书房内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书架上那些古籍善本上的烫金书名都熠熠生辉。 然而, 置身于这金玉满堂之中, 苻融方才在城门口应对徐州使团时的从容气度早已消失,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他望着那盏璀璨的琉璃灯,只觉得光芒刺眼。 “唉……” 他实在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地步? 最初,不过是兄长苻坚想在长安城郊建几处小工坊,收些羊毛, 做些毛毡、毛线,以学习徐州。 这本无可厚非。 接着,在徐州那位陆道长的“建议”下,变成了在洛阳各建一处工坊。 然后,又变成了在洛阳建一处“大工坊”。 第67节 最后竟变成了营建“东都”洛阳! 迁都之议虽未明发,但让朝廷移驾洛阳“就食”、经营东都的意图已是昭然! “王兄啊王兄……”苻融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桌面,“北燕新附,国中百废待兴,今岁已过四月,黄河之北依然春雪飘摇,春耕已受大碍!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大兴土木,营建东都,耗费何止巨万?这……这如何使得?” 这些话,他已在朝堂上、在私下里,向兄长苦口婆心劝谏过无数次。然而,苻坚总有他的道理:控扼中原、便利漕运、震慑新附、为南征奠基……每一句都冠冕堂皇,带着帝王俯瞰天下的气魄,让他难以反驳,却又忧心如焚。 这满室的奢华,此刻只让他觉得沉重。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淡雅清香气随之飘入。苻融的夫人李青芜,身着流光溢彩的苏绣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琉璃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云鬓高耸,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金步摇,行动间珠玉轻颤,环佩轻响,手捧一盏小巧玲珑的鎏金铜油灯,护着那微弱的火苗,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油灯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动作优雅。 苻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来了……” 话未说完,李青芜的目光已落在那盏璀璨夺目的琉璃灯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嫣然一笑,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便要去取:“夫君这灯甚是明亮,妾身正需此物……” 苻融连忙抬手虚拦,苦笑道:“夫人,此灯明亮,我尚需在此处理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要务,暂不能给夫人使用……” 李青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抿唇一笑,顺势在苻融身旁铺着厚厚锦缎坐垫的紫檀木椅上款款坐下,姿态端庄雍容:“既如此,妾身便在此,与夫君共赏灯下雅趣。” 她优雅地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用苏绣锦缎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卷装帧极其精美的绢本。绢本封面以金 粉题着三个飘逸娟秀的楷字——《云鬓录》,边缘还用细小的珍珠点缀。 苻融看着那熟悉的绢本,脸上苦笑更甚,带着一丝无奈:“夫人倒是神通广大……这最新一期的《云鬓录》,竟已到手了?” 这《云鬓录》乃是徐州妙仪院陆妙仪所创,并非寻常雕版印刷的粗物,而是采用江南上等丝绢为底,由她手下的画师精心手绘仕女图样,再辅以名家题跋,每期限量发行不过二十卷,堪称稀世珍品。其内容罗列徐州最新的衣裳花色、发髻样式、珠宝配饰,引领着长安乃至整个北方的时尚风潮。然而,想要得到它,代价不菲——唯有每月向妙仪院捐赠大笔“香油钱”的顶级贵妇,方有资格获赠。 李青芜能这么快拿到这洛阳的第一卷 ,不知又捐了多少真金白银!又能得到多少洛阳妇人的羡慕。 苻融心中叹息,自丞相王猛去后,长安乃至整个西秦的贵族风气,是越发奢靡无度了!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兄长苻坚为安置北燕慕容宗室,在长安耗费巨资修建的那些堪比王侯府邸的宅院……心头更是难受得紧。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绢本上时,也不得不承认,徐州那些道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绢本上的仕女图,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晕染柔和雅致,画中女子眉眼含情,姿态娴雅,栩栩如生。单是这画工,便已是值得收藏的珍品。相比之下,长安的画师们所作,便显得呆板平直,少了几分灵气。 绢本内分设小栏,有“首服志”(头饰发型)、“霓裳变”(衣裙款式)、“玉容华”(妆容)、“骑射姿”(骑射装束)等不同主题,每一款都配有详细的拆解图样和说明,方便贵妇们按图索骥,复制心仪的装扮。 “夫君,你看这绢本上的样式,”李青芜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精致的面庞,眼中满是欣赏与向往,“哪一个更适合妾身?” 苻融目光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繁复华丽得如同移动珠宝展示架的“玉容华”和“霓裳变”,最终落在了“骑射姿”一栏中一个相对素雅利落的发髻衣装样式上。他并非吝啬钱财,实在是前面那些款式,女子头上颈间缀满的璎珞、步摇、金簪,看着就有四五斤重,他实在担心夫人戴久了会腰酸背痛。 “此款如何?”苻融指着那款简洁却不失英气的发髻,“清爽利落,不失风韵,更显夫人英姿。” 李青芜正想嗔怪夫君小气,舍不得那些华丽珠宝,却听苻融接着道:“夫人不是一直想见识徐州真正的风貌么?据闻,此番前来的徐州学子,尤其是那些女学子,多是这般素雅干练的打扮。夫人若作此装扮,或能更易与她们亲近交流,一窥徐州之真容。” 这话倒是正中李青芜下怀! 她一直对神秘的徐州充满好奇,尤其想接触那些能参与国事、战事的女学子,夫君此言,顿时让她心花怒放,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夫君说得极是!”她欣然应允,眉眼弯弯,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妾身这就去准备!” 送走了兴致勃勃去研究新发髻的夫人,苻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琉璃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刺眼,他提起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正要批阅关于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安排,书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 “丞相,那位杨家的小兄弟,已被请来,正在外间等候。” 苻融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的愁容瞬间换上期待。 他放下笔,朗声道:“快!快快请进来!” …… 另外一边,学生们正在洛阳宿舍里抱怨。 “这都什么地方,咱们要不要在这后边搭个洗浴房间?” 杨循在房间里听着这话,也不由得苦笑,宿舍是一人一间,但没有厕所,厕所在要走小半时辰的地方,按庄园管理者的说法,他们可以配备侍女奴仆,给他们倒洗恭桶,送食水,洗衣物,他们只需要把陛下吩咐的事情做好便可。 至于奴仆,也已经备好,他们休息好后,就可以去挑选。 有小黄门带着一群单薄可怜的女子的过来时,没见过这场面的学生们被吓了一挑,纷纷躲到了荼墨的身后。 而对面那小黄门会心笑着说:“诸位大人放心,这都是上好的北燕宫廷女子,陛下恩德,未收入后宫,便都先赏给尔等了……” 学生们露出怒色,要不是荼墨压着,他多少要被啐上一口。 “怎么办?”苏瑾忍不住问老大。 荼墨皱眉道:“我等只收雇佣,不收奴仆,还请想想办法。” “可是,便是解除身契,也得去衙门过所,”小黄门皱眉道,“您这不收,天色已晚,谁给大人们收拾屋子……” 这下学生们可不困了。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收拾!” “铺床换被褥,擦桌子扫地老子刚刚就收拾完了!” “水和吃的我们还有剩下,你们走就是!” 小黄门难以理解,这些徐州学生们都有病么,收个奴仆而已,多大点事! 但看他们神色坚决,便小声问荼墨:“大人,这,真要如此么?或许还有公子们愿意收下这些女子,这寒夜漫漫,他们独身前来,总得有两个添香的丫鬟吧?” 荼墨还没有回答,女学生们狐疑地看向身边的男同学们。 “血口喷人!” “我等都是良家子!” “家里有夫人了,徐州是不许纳妾的,别想让我犯错!” “走开走开!” 一番折腾后,小黄门带着奴隶们翻着白眼离开了。 于是学生们收拾了干粮,抱怨着居然无法洗澡,没有澡堂,回头必须建两个,然后分了分食水,擦了擦脸手,便凑合着休息了。 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 深夜里,杨循那最靠右的便宜房间窗户被人轻敲了一下。 杨循冷着脸披着衣服,打开了窗。 两个奴仆正窗外。 “杨公子,”其中一人小声道,“阳平公已经在等着您了,小的这就与您换衣,替您在屋里守着。” 杨循压下心中的烦躁,心说徐州的主公没有要事都不在下班时间找人的! 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收拾了衣服,跟了上去。 苻融素有贤名,希望这阳平公能靠得住,让他这卧底生涯好过一些! 第81章 山穷水复 突然发现了新办法 洛阳, 丞相府邸。 杨循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假山过荷池,最终踏入那间奢华的书房。 一路上, 他都以斗篷遮掩面容, 惶恐不安地在夜色中潜行小半个时辰, 终于抵达此地, 解下斗篷, 他露出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 书房内,琉璃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苻融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后, 虽已年过四十, 但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残留着年轻时的俊朗风姿, 只是两鬓霜白明显,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憔悴, 那份贵气也难遮掩。 杨循依照先前在母亲那接受的礼仪教导, 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俯身,行了叉手礼,声音平静无波:“小子杨循, 见过阳平公。” 礼毕, 便垂手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惧瑟缩。毕竟在淮阴书院时, 他们这些学生最喜欢在她面前露脸,个个都能侃侃而谈,这天下间, 他尚未见过比山长更具威压与智慧之人。 有实力就有底气,何惧之有?更别说刚睡着就让人叫醒的火气还在胸里烧着呢! 苻融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露出欣赏之色,他抬手示意:“小友不必拘礼,坐。” 杨循依言在苻融下首的锦垫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侍从适时奉上两盏热茶,苻融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小友一路周车劳顿,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今日所见,徐州学子们似乎对洛阳处处颇有微词,老夫心中实在不解。你的堂姐如今贵为王妃,说起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不知小友可否为老夫解惑,这其中的症结,究竟何在?”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拉近了关系,又放低了姿态,瞬间让杨循胸中的郁火消减了几分,他斟酌道:“回阳平公,倒也算不上‘不满’,只是……确实与徐州学子的习惯有些冲突。并非心意不到,实乃双方风俗不同所致。” “风俗不同?”苻融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西秦虽为氐族所建,然自先帝起便尊崇中原文化,所用文章典籍,所行礼仪规矩,皆依周礼古制。徐州亦是汉家儿郎聚集之地,这……又怎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杨循心中一动,眼前这位阳平公,可是接下来洛阳新城与工业园区建设的总负责人,所有规划、预算、人力调配,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若能趁此机会,向他解释清楚徐州学子的习惯和需求,让他及时调整,自己夹在中间也好做人。 思及此,他神色愈发平和,语气也诚恳起来:“若说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纲常之念。” “纲常?!”苻融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炬,声音上了严厉,“这……这如何能有不同?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乃儒家立世之本,人伦大道!徐州难道要悖逆此道不成?” 杨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道:“在主公看来,主与奴,官与民,皆是血肉之躯,并无本质不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徐州治下,不设奴籍,不纳妾室,严禁买卖人口。” 苻融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反问道:“此乃佛家‘众生平等’之念,固然有其道理。然,为奴者,多为贫苦无依、难以自存之人。若连自卖其身以求活路亦不可得,岂不是断绝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至于战奴,将士沙场浴血,舍生忘死,朝廷岂能不赏?此皆有因有果,顺势而为。只要非强掠为奴,便是你情我愿,各寻生路。就如当下北地春寒,春耕受阻,百姓卖儿鬻女,虽为惨事,亦是求生之道。若因一句‘众生平等’便断此路,致使全家饿殍,这因果,难道就比买卖人口更善么?” 杨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淮阴城外那些虽辛苦却还算过得下去的纤夫身影,然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公曾说,一国之政,当以救济饥荒为先。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春耕受阻,官府便该开仓放粮,组织以工代赈,助灾民渡过难关,而非坐视其家破人亡,土地人口尽归豪强之手。” 苻融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救济灾民?官话谁都会说。小友,你可知去岁灭燕大战,耗费钱粮几何?国库早已空虚!如今又要营建这东都洛阳,处处需钱!钱粮从何而来?你告诉我,钱粮从何而来?!” 说到后边,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焦躁。 杨循直视着他,平静地反问:“所以,有营建东都的钱,却没有救济灾民的钱?” “……” 华美的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琉璃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的目光碰撞,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苻融凝视着眼前这个敢于直视他、甚至质问他的年轻人,数息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疲惫的苦笑:“徐州来的孩子啊……你所来之地富甲天下,终究是……未经历过无钱的苦楚。朝廷的钱粮,每一文都有定数,各有各的用处。如今刚刚收纳北燕,百废待兴,地方官吏尚且不足,更遑论人手去层层监管赈灾?纵有再多粮米发下去,也不过是落入地方豪强、胥吏之手,真正能落到饥民碗中的,能有几粒?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罢了!” “没有人手,不正该趁机建立人手么?”杨循在徐州基层历练过,深知组织的力量,不由反驳道,“赈灾便是最好的契机!可借此深入郡县,探查世家大族底细,清点隐匿人口,威慑旧贵!旧国崩塌,他们正惶惶不安,急于向新朝示好表忠。如此良机,阳平公却说畏难,可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苻融被这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滞,随即正色道:“治国当以清静无为为本!钱粮乃国之根基,岂能轻易动用,用来试验成败?” “粮不是根基,”杨循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粮是给人吃的饭,人一天要吃三餐!多了也吃不下,就算赈灾过程中有贪腐、有损耗,失败了,但至少能让许多人在这段时间里吃饱肚子,活下去!你不去试,怎知不行?怎知就一定会失败?” 两人再次对视,琉璃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照亮了苻融脸上的复杂与无奈,也照亮了杨循眼中的坚持与困惑。 良久,杨循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这……或许才是西秦与徐州最大的不同吧?”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苻融:“在我们山长看来,为官者当动起来,竭尽全力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哪怕过程艰难,也要不断尝试、改进。而在西秦……似乎更倾向于‘无为而治’,尽量不给庶民添负担?即便添了负担,也只好……‘苦一苦百姓’?” 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数下,过了许久,才无奈地挥挥手:“行了,你还是说说如今你们在洛阳,要如何做事,如何应对?” 杨循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刚刚话有点难听,但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放软了声音:“就今日所见,第一是离工区太远,来回接近两个的时辰,耽误时间,二是宿舍没有洗浴、饭堂,有些住不惯,我们习惯自己动手……” 第68节 “以我之见,不如在河滩工坊处,设一个街道,建些土屋,方便需要驻守的学生休息,另外,按徐州的惯例,这工坊处不设街道,未免暴殄天物了。” 说到细节,苻融不由得心中一松:“那快细细说来。” 于是杨循便说了他们的习惯,民夫多了,就可以有街道,有了街道,就该有热水,有热水,就要澡堂,有澡堂,周围的菜肉就能聚集,我们也能开些饭馆,有了人聚集,当然就人有帮着洗衣做饭妇人前来找活…… “……还有啊,你们只征民夫怎么行,”兴致上来了,杨循忍不住把这里当了学校,开始指点江山,“该给他们点钱,哪怕多给点吃食也行,这工坊要开业,必然是需要工人的,周边那么多要饿死的人,及时收拢,找上来选些培训,吃的可以提前从他们的工钱里扣,以工代赈啊,再说钱不够,可以借啊,这种事找千奇楼、找陆真人,甚至是你,难道不能借吗?” “我……?”苻融有些恍惚,忍不住指了自己,他可是国公,家中钱财,都是夫人掌管,皆让她换成土地粮食,还有衣物金银了啊。 “对啊,难道你要说没钱么?”杨循指了指那大琉璃灯,“这宫灯我记得千奇楼的卖价是三百贯一套,但鲸油就贵了,还得长期购买,你这端砚,怎么也要两百贯吧,这个地毯,重工羊绒提花地毯,还是花开富贵那套限量版,我记得是一千三百贯,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苻融面色发青,掩面道,“我借,借!借就是了!” 平时夫人添置这些物件时,他虽然知道贵了些,但是真的不知如此之贵啊! “嗯,这些你估计一时间不好出手,”杨循提议道,“你可以抵押借款,另外啊,我们肯定要成立钱庄,你可以直接抵押贷在我们钱庄里,到时你找我,报我的名字,能让你多借出至少半成。” 苻融感觉到不对:“这,你们既然能拿出来钱,又为何需要我来抵押……” “这叫集中资源办大事,”杨循教导道,“我们的钱不够,当然要找关中的陆真人借,找她借不用抵押么?再说了,你还想不想救百姓于水火了?” 苻融一时语塞。 “对了,这事你让别人办不放心对么?”杨循热情道,“这样,明日,您让我们这些学生都提些意见,给你呈上来,到时,你就选我的报告,看上我的办法,到时我来主持,保证不会让您吃亏,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苻融的眼神终于清明起来,他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消除许多,忍不住轻笑一声:“不如何……” 杨循一怔。 却听苻融浅笑道:“小友,你可知晓,当年王景略(王猛)收罗人才,皆要考试,你这行径,要是落到景略手中,怕是要打上三十大板,充军西域的。” 杨循顿时脸色通红。 “天色不早了,小友先回去吧,明日上议,择优录取,你还要多多努力才是。”苻融笑道。 杨循应了一声,兔子一样跑了,刚刚怎么昏头了!太丢人了。 苻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能来洛阳施展,也是件让人愉悦之事,他与兄长一直看着那林若,可如今看来,这学生之中,说不定能出个王景略,入朝再造乾坤呢! 第82章 到底还年轻 不知道严重 洛阳城东, 洛水北岸。 五月的风有了些许暖意,吹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蔓延开来。 洛河河床被一座大坝抬高,五条引入洛河河水的水道被青石堆砌而出,变成将来水利织机的基础, 旁边, 一片广袤的河滩地被平整出来, 夯土打下的地基纵横交错, 勾勒出未来工坊区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这里,便是苻坚力排众议, 划拨给徐州学子营建“毛纺工城”的核心区域。 距离那晚与杨循的深谈已过去半月, 苻融最终采纳了杨循的部分建议,但并未如他所愿“点名主持”, 而是在次日议事时,让所有学子都呈上了关于工坊区规划与赈灾的条陈。他亲自审阅, 综合考量, 最终任命了一位资历较深、性情沉稳的徐州学子苏瑾为工坊区营造副使,而正使则由苻融兼任,统筹建设事宜。 杨循因其条陈中关于“以工代赈”和“配套市集”的详细规划颇具见地,被任命为赈济与招募管事, 负责工坊区的人力招募与初期安置。 此刻, 工地上已是热火朝天。 先前大部份从周边征招的民夫被拉去兴建修复东都的大小宫阙,徐州人不喜欢用这些的民夫,于是另外有数千名从洛阳周边郡县招募来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加入了这场以工代赈的工程。 在徐州学子的指挥下,正奋力劳作。他们挖掘沟渠、夯筑地基、搬运木料石料。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但眼中却闪烁着对温饱的渴望——因为在这里干活,管两顿饱饭,一顿是加了盐和豆子的稠粥,一顿是掺了麦麸的胡饼,偶尔还能见到一点油星,更别说每月还有一匹细麻布做报酬! 这对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这边地基再夯实一点!”杨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点,正指挥着一队人夯实一处地基。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与那晚在丞相府书房中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最近一想到当时在苻融面前耍的上位小心机被人当场拆穿,就感觉十分丢脸,恨不得穿回那晚,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不远处,苏瑾正与几名负责营造的学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争论着,图纸上详细标注着工坊、水渠、道路、仓储、乃至规划中的“工坊街”的位置。 “不行!水渠必须改道!”苏瑾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语气斩钉截铁,“原设计绕过那片洼地是为了省工,但你们看,这洼地正好在规划中的染坊下风向!将来染坊的废水若排入洼地,淤积发酵,臭气熏天不说,还会污染地下水!必须把水渠拉直,穿过洼地底部,废水也要专门铺设陶管,引入下游沉淀池处理!才能汇接入洛水主河道!” “可是老大,”一名学子面露难色,“拉直水渠,工程量至少增加三成!而且穿过洼地,需要深挖,还要加固渠壁,这时间一拖长,预算就控制不住了!” 洼地是非常费时费工的,因为需要建立堤坝,排干沼泽,清理淤泥。更不用说这池子汇聚的是所有工坊洗羊毛的污水,至少要分三十个大池子才好处理污水,且都要做防水处理,这工程就大了去了。 “钱不够,我去找阳平公要!”苏瑾毫不犹豫,“人手不够,就让杨循那边多招人!这是百年大计,绝不能留下隐患!染坊的污染若处理不好,将来整个工坊区乃至洛阳城都要遭殃!再说了,羊毛脂的需求这些年越来越大,产值快比得上毛纺了一半的,尤其是各种工件的润滑防磨损,这次在洛阳建立工坊,不也有这原因么?” 淮阴的水源,虽然有淮河相助,但也快抗不住整个南朝洗纺中心的污染了。 其它淮阴周围的居民们对污染并不太介意,毕竟不过是水脏一点,而且退浆洗布的水的淤泥还可以用来浇地,是不错的肥水,但用来吸收染料的芦苇池实在抗不住一到冬秋就来临的收割,那些割芦苇的是真狠,每年淹死几个都劝不退他们! 她的话语不是很能说服人,几名学子面面相觑,皆没有点头。 于是苏瑾压低了声音:“反正是西秦报销,基础打稳一点啊,别把徐州那精打细算的小家子气也带过来了!” 同学们神情一动,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纷纷点头,同意了对图纸的改动。 哪怕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加班好几天改方案了。 …… 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几十排简陋草棚,便是招募来的工人们临时的居所和伙房。 此刻,几个徐州来的学子正带着一群从附近村落招募来的妇人,在伙房外忙碌。 而旁边,是两座土洗面包窑,十分庞大,有近两人高,每天都要做六千多张胡饼,此刻虽是清晨,但隔一日揉好的面都是早上烤制,然后放在的其中的砖架上,和烧砖似的,放满了架子,便封窑烘烤,烤制需要的时间不长,但冷窑却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每次烤的量极大,清理出来的草木灰也甚多。 旁边,十几名妇人还用草木灰的余温烤了玉谷,此刻正拿着火钳在草木灰里仔细寻觅。 另外还有几十名妇人,她们支起几口巨大的铁锅,烧着热水。妇人们则负责清洗刚从附近村落收来的野菜、豆子,准备熬制下一顿的粥食。 “王大娘,这水要烧得滚开才行!”一个名叫柳莺的女学子认真地叮嘱着,“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工人们病了就干不了活了!还有这茶叶和盐,每份都要按量加,不然会出人命的。” “哎,哎,知道了姑娘!”被称作王大娘的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规矩的,您放心吧!” 因为先前有掌勺的妇人贪污倒卖了盐和茶,让他们发现了味道不对,立刻就追查,还把要给开除了。 她是新来的,自然不敢了。 虽然觉得这些姑娘小提大作,浪费盐茶,但这些又不是她家的,给家里带些茶水、藏两张饼子回去,便差不多了。 柳莺又转向另一个妇人:“李婶,豆子要磨浆,这样煮得快,也不闹肚子。” “这……这多麻烦啊!”李婶有些不解,“水车磨坊哪里能用来磨豆子呢?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只有尊贵的麦子才有资格入磨坊啊,豆子这种低贱之物哪里配呢? “豆子点能点出肉,”柳莺耐心解释,“有肉吃才有劲,明白么?” 妇人们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些女学子认真的神情,都纷纷点头,等她们走了,和悄悄嘀咕起来。 “这些个姑娘,心倒是好。” “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能识字赚钱,要能的娶回家,不知是多大福气呢!” “能干是能干,但年纪有些大了,看着都二十多了吧,都没成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嘴碎,人家给咱们吃给咱们喝,那就是主家,议论主家,不怕被赶出去哦!” “我听说,这些个姑娘,都是淮阴的普通人家,因为徐州的那位主事,是位女子,所以徐州女子也可为官。” “啊,这……这是什么道理?” “管他什么道理,听说那位女子把徐州弄得风调雨顺,粮食多到吃不完,别说妇人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有新衣新鞋呢!” “嘿,孩子有点旧衣裹着就够了啊,三岁的孩子穿新衣新鞋,也不怕折了福气!” “呵,人家是南华佑生娘娘下凡,神仙人物,自然有神仙的道理!” “居然是南华佑生娘娘?” “那确实有道理了!” “真想去徐州治下……” 闲谈间,一种曾经没有过的向往,在这简陋的工棚区悄然滋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洛阳城一座深宅大院之中。 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 他们是洛阳本地的豪族代表,洛阳周围的田产庄园坞堡,都是他们世代的生存的财富,在这里算得上树大根深。 “哼!阳平公真是被那些徐州来的黄口小儿迷了心窍!”一个五十岁的老者男子冷哼一声,他是城中大族张氏的族长张裕,“河滩地,不拿来种菜,却要建什么‘毛纺工城’!这便罢了 ,反正这些土地都是要被长安城那些大人物刮分,可他们居然还招揽那么多流民贱役,管吃管住!这手也伸得太长!”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矮胖男子接口道,他是城中粮商王家人,“那些流民,本该是各家的佃户、长工,如今都跑去工地上吃官粮了!如今田里春耕都缺人手,以前是他们求得给我们当佃户,如今居然还得给工钱,简直是岂有此理!” 春耕不等人,他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想想这支出就心痛。 “最可气的是那个叫杨循的小子!”张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着‘以工代赈’的幌子,四处招人,还说什么‘工钱预支’,这不是变着法放贷么?坏了规矩!长此以往,这印子钱还怎么放?” 王家族长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 对学生们来说,来到洛阳,虽然多有不便,但苻融确实是个明白人,对他们的提议能帮都会竭力协调,追加的支出,也能想办法在朝廷找到财源,虽然在最近建立新钱庄的事上争执不休,硬要用三成的本钱占五成的股份,说缺的两成他会继续想办法外,其它事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有这样的上官,这西秦的朝廷,看来也是很不错的嘛。 不得不说,苻融一个人,就拉高了他们对整个西秦感受。 但在入住洛阳的一个后,这些学生开始的发现了不对劲。 工匠、民夫、甚至是孩童中关于徐州的流言也多了起来。有说徐州林若实为妖女,以邪术蛊惑人心;有说徐州工坊所用器械,实乃吃人的妖术,有伤天和,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更有甚者,说此番徐州学子入洛,名为合作,实为刺探虚实,图谋不轨……这些流言,源头虽不明,但传播甚广。 符融对此大怒,想要找出传播流言的人,但这些日子洛阳的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流动太大,百般追查,也找不到源头。 学生们感觉到了压力,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流言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只要苻融站在他们这边,这些留言又能怎样? 第83章 第一课 社会的毒打,接住 五月的天气还是没有太暖和。 洛阳的学生们最近发现了不对劲——流民越来越多了。 洛河的水道上, 砖石的建筑向内开门,厚重的围墙立起,隔绝工地与周围人的窥视,同时也避免这些日子时常发生的盗窃事件。 而在工地上那些被录取的流民工人们, 也开始了有些闲话。 第69节 起初是些零星的、不易察觉的杂音。 工匠们在休息时交头接耳, 眼神闪烁;民夫们看向学子们的目光中, 除了敬畏,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就连在工坊区附近玩耍的孩童, 嘴里也偶尔会蹦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谣。 “听说了吗?徐州那个女主公林若,其实是个妖女!会邪术, 专门蛊惑人 心!” “可不是!他们工坊里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 哪是人能造出来的?都是用妖法驱动的!听说……听说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能运转!” “小声些,咱们还指着他们过日子呢!” “这天气不对, 五月了还没有热起来,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妖法……听说她是荧惑星下凡, 专门来乱天下的!” “不会吧, 不是说徐州富得很么?” “你见过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服她,必是有了什么妖术!” “真的么……” “我听说啊……”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却极具传播性, 在没有娱乐的时候, 每个新鲜的流言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扩大,传播却异常迅速。 学子们起初并未在意,但当这些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在民夫中引起小范围的恐慌和排斥时,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荒谬!”苏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愤然道,“献祭童男童女?亏他们想得出来!我们工坊的图纸都是公开的, 原理也讲解过多次!理解不了就往神身上推,有毛病吧!” “就是!”陈远也皱眉,“图谋不轨?我们千里迢迢来帮他们建工坊,反倒成了妖孽?” 杨循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提醒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阳平公已经震怒,下令严查源头。但洛阳如今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人口流动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回头多给的他们讲讲徐州是怎么致富的,别去辟谣,不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还可以组织一些表演,传些神话故事,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 “我不建议用表演,我觉得可以让佛道都来做点水陆道场,显示我们的身正!” “啊!还要靠佛道来证明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总不能把精力都放这些小事上!” 商量一番后,学生们给西秦的陆妙仪去了飞咕传书,询问该怎么做。 然后,加强工地的巡逻防备,找苻融要了些守卫,放了些武器在其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苻融也觉得这些日子气氛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让学生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中旬,随着幽州、冀州等地遭遇罕见的持续寒潮,河北一带的春耕彻底无望。苻坚知道这消息后,立刻令人前往幽冀赈灾减税。 但这时,就有些晚了,大量绝望的流民如同潮水般南下,涌向相对温暖的黄河以南。一时间,洛阳城外,流民营地连绵不绝,哀鸿遍野,饥饿、疾病和绝望笼罩着他们,洛水的工地在洛阳城外,距离城池有十五里。 苻融顿时心中的不安,传讯让学生们快些回到城中,他需要闭门拒民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发工钱粮食,拖延了两日,才骤然发现,已经回不到洛阳城中了。 因为,他们刚刚出工地不久,便被流民抢劫,门都没出十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工地里。 学生们顿时有些慌了,但慌归慌,动作却是不乱,而是拿起了准备好的武器,开始巡逻防备。 而苻融知晓后,立刻让洛阳的守军前去接应。 …… 工地外的难民营中,学生们前两日的施粥分饼,其实凝聚了一些人气,但今日,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从前两日开始,有三个流民的孩儿丢失,开始人们还以为是人多混乱走丢。 可后来,消失的孩子越来越多,在偏僻处,有人却发现了诡异的祭坛,祭坛的香灰中,发现了小孩的骨头。 顿时,恐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营地蔓延,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天抢地,更多的绝望笼罩在此地流民心头。 而就在这时便有人跳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是被徐州的学生抓走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半夜有黑影把孩子往工坊区那边拖!” “天杀的!他们抓孩子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献祭啊!用童男童女的心肝,去喂他们那些吃人的机器!” “难怪他们的机器那么邪门!原来是靠吃人运转的!” “还有啊,那些学生吃的都是白面饼子,他们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可他们宁可喂机器,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 “真的么,真的有粮食么?” “这还有假,他们前几日给过好多人的饼子,今日看人多了,便不给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洛阳城不让我们去就罢了,为何这里也不让我进去,天那么冷,我们就是去喝口热水啊!” “对啊,热水都不让我们喝,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周老三家的孩子没了,说不定现在冲进去,还有的救!” “对,一大家一起冲进去……” “抢了他们的粮!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对!抢粮!报仇!” 这些从北地来的流民大部份是没有孩子的,孩子是很难跟上大部队,坚持到这里。 他们对小孩的失踪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里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衣服! 本来,工地人多势众,他们还很迟疑,但如今,有人领头,还有了原由,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啊? 哪怕,只是吃到一张饼呢? …… 于是,工坊围墙上警戒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工地汹涌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贪婪,手中拿着木棍、石块、甚至简陋的农具,口中嘶吼着“杀妖人!抢粮食!”的口号! “敌袭,流民暴动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工坊区内瞬间大乱,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学子们,一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好在,但徐州书院曾经的军训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苏瑾果断道:“大家不要慌,依托工棚,占据高地!” 陈远等骨干给纷纷厉声指挥下:“把图纸、工具收好!” “巡逻队形,箭法好的去望楼守着,弓驽准备!” “各自负责自己的手下劳工,好生安抚,拿木棍,铁锹,保护粮仓!” 苏瑾突然间想起最近的留言,大声道:“你们把情况给他们讲明白,现在是一条索上的蚂蚱,我们出事了,他们在洛阳周围都有户籍,可是逃不掉的!” 大家都是有基层经验的人,立刻便反应过来。 杨循看着手下的五百名劳工,他们分成了五十个小队,每十人一个小队,由一名学生指使,建筑工事。 学生们这些日子也有手下混得熟悉,以他们的口才,真想说服这些农民工,那可算是大才小用。 一时间,各种话术信手拈来。 “外边的流民你们难道没见过么,你都在这里边,吃得好还拿钱,他们会不抢你们?” “你们也是工人,我们是工头,还想不想继续吃白面饼了?” “只要做得好,立下功,这些屋子将来是可以分给你们一间的!” “没错,临街的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 民工们本来就心思简单,这些大饼一画,顿时眼睛都红了,立刻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利用正在修建的房屋框架、堆砌的建材、以及临时搭建的工棚作为掩体,迅速在围墙的内侧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墙上的几座高大望楼,原本是学子们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地形、进行三角定位测绘的制高点,此刻成了绝佳的箭楼!几名箭术最好的学子带着强弓劲弩迅速攀爬上去。 “咻——!” “噗嗤!” 弩机扳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喧嚣。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汹涌的人潮为之一滞,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好,射得好!”墙下的劳工们爆发出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这短暂的压制并未能维持太久。工坊区的围墙毕竟只是临时搭建,低矮且不甚坚固。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短暂的混乱后,在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带领下,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叠罗汉! 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互相踩踏着肩膀,嘶吼着攀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望楼上的箭矢射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肩膀,源源不断地向上爬! “墙下的人,注意!有人翻进来了!”望楼上的学子焦急大喊。 墙内侧,早已严阵以待的劳工小队立刻扑了上去,翻墙而入的流民立足未稳,便被数把锄头、铁锹当头砸下,惨叫声中,血光迸溅!掉下来一个,便被乱“锹”打死一个,场面血腥而残酷! 但流民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望楼上的箭矢消耗殆尽,翻墙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更糟糕的是,外面的流民发现了围墙后方缺乏支撑,立刻吆喝着集中力量,用粗大的木桩疯狂撞击一处相对薄弱的墙段!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他们要撞墙了!”陈远目眦欲裂。 “挡不住了,望楼撤下来,退守第二道防线,保护粮仓和核心工棚!”苏瑾当机立断,手臂上被石块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学子们和部分劳工且战且退,依托着半成品的房屋和堆积的建材,构筑起第二道环形防线。此时,第一道围墙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汹涌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顶住,顶住!”苏瑾、陈远、杨循等骨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身先士卒地堵在关键路口。石块如雨点般砸来,木棍在临时掩体上砰砰作响,疯狂的流民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粮仓方向! 学子们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苏瑾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木梁,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扫开;陈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子,组成人墙,死死抵住通往粮仓的狭窄通道;杨循则指挥着劳工们,用沙袋、木料甚至废弃的砖石,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临时工棚,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图纸和工具。 而更多的劳工,则直接与涌入的流民展开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锄头对木棍,铁锹砸石块!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工坊区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恐惧与愤怒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然而,打着打着,劳工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士气大振的事实——这些看似凶猛的流民,大多骨瘦如柴,长期的饥饿和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非精兵,但这一个月在工地上吃饱喝足,高强度劳动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十人一队,相互配合,听着领队的指挥,进退有据。 “嘿!这帮孙子没力气了!”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不行了!” “干翻他们!” 局势,竟然在惨烈的厮杀中,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劳工们越战越勇,凭借着更好的体力、更精良的工具和初步的配合,竟将涌入的流民一步步逼退,甚至开始向围墙缺口处反推! 第70节 流民们本就是凭着一股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和抢粮的贪婪在支撑。如今死伤惨重,又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好捏的软柿子,那股气顿时泄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对面那些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的劳工,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打不过了!快跑啊!” “粮食抢不到了!”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流民中蔓延。他们开始掉头,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那个自己撞开的缺口处逃出去,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攻守易势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来了——!!!” 一个攀在残破望楼上的学子,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发出狂喜的呼喊! 第84章 真正的管理者 你们新老大来了。 只见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 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弥漫的烟尘中骤然冲出!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骑,但装备之精良, 气势之彪悍, 令人望而生畏! 骑士们身披精铁打造的鳞甲, 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坐下战马膘肥体壮, 神骏非凡,他们手中的马槊长刀, 更是锋芒毕露, 杀气腾腾! “杀——!”为首一名骑士,清叱一声, 声音清越却带着凛冽杀意! 骑兵队瞬间展开!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狠狠撞入混乱溃散的流民群中!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马槊横扫,铁蹄践踏,所向披靡!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相比, 而对混乱的流民, 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哀嚎和残肢断臂! “援军来了, 杀啊——!”工坊区内,原本就士气如虹的学子与劳工们,此刻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溃散的流民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流民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逃不掉的,便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终于,马蹄声渐歇,厮杀声平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为首的那名骑士勒住战马,停在工坊区中央,抬手,缓缓摘下那顶带有半面甲的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气的年轻面庞。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迎上来的荼墨身上。 荼墨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拱手道:“王真人,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王真人?”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是王岫真!妙仪院的王岫真真人!” “天啊!就是那位敢用药泼槐将军一脸的王大夫!” “她不是去西秦了么,哦对,我们在西秦啊!” 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她居然…… “王真人,您不是大夫么,怎么还……”苏瑾好奇地仰头看她……这么能打? “槐木野都能上战场,我便是比不过,又岂能不学之一二,”王岫真微微扬唇,“他们,都是我在传道中遇到的信徒,这战力,比之静塞军或许差些,但也未必差到哪去。” 这援军,正是陆妙仪的亲传弟子,妙仪院中地位尊崇的王岫真,而她带来的这百余名精悍骑兵,是妙仪院培养的护院道兵!在这乱世之中,连大点寺庙都有护寺武僧,妙仪院这等汇聚财富、人才与秘密的所在,又是在城外,拥有自己的部曲,再正常不过。 她身后的骑士们听到这话,纷纷简单地行了一个扣胸礼。 学生们顿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羡慕地要流口水,这要真能自己建立一支静塞止戈军,那得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学姐都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呢? 这时,王岫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将手中那杆沾染了血迹的马槊稳稳插回鞍侧,又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柄素雅的拂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对荼墨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人有点多,杀过来费了些功夫,来晚了,见谅。” 荼墨苦笑:“你亲自来救,哪里晚了,倒是我,轻敌大意了。” “这怎么算轻敌呢,” 王岫真目光温和地扫过他臂上的伤,又看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身上挂彩的学子们,道:“看到你们在洛阳收拢流民,我就知道不好。流民聚集,易生祸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提前带人过来看看,正好撞上这事,先别问太多,清点伤员,包扎休息。具体的事情,我会一边处理,一边告诉你们。” 学子们纷纷点头。 然而,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看着周围遍地狼藉、血肉模糊的景象,嗅着空气中浓重诡异的肺腑脑浆味,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年轻学子,终于承受不住。 有许多学生扶着残墙剧烈呕吐起来。 还有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恶心、后怕……冲击着他们的精神,也第一次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乱世不但是伤害那些可怜人,也在把他们变成恶鬼,想将他们也一起吞噬。 王岫真立刻指挥带来的道兵和医道学子:“快,给他们清水漱口!受伤的拿蜂蜜水来,补充元气,安抚心神!” 在清水和温热的蜂蜜水安抚下,学子们渐渐缓过气来。这些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加上劫后余生的兴奋,过不多时,他们便纷纷原地复活,虽然身上带伤,但神情间已无太多恐惧,有的只是经历风雨后的复杂、坚定,甚至还有一丝……初尝战斗的激动与兴奋。 待众人情绪稍定,王岫真才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工棚下,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我们南华道,在北方、西秦各地一直有传教。”王岫真声音平静,“流民之中,人心惶惶,无依无靠,正是传道布施、播撒信仰的土壤。此次洛阳周边的流民里,也有我们的信众。” 说到这,她目光微凝:“前些日子,有流民中的信众暗中禀报,说有人找到他们,许诺粮食,要他们在流民中煽动闹事,目标直指工坊区。洛阳当地的南华道祭酒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通过道中秘传渠道,向长安总坛的大祭酒,也就是我发出了警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中传讯虽快,但毕竟是人马传递,终究慢了些。我收到消息后,深感事态紧急,立刻禀明师尊,并亲自率道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阳。同时,也用信鸽通知了荼墨先生这边。” 荼墨在旁连一怔:“并没收到。” “信鸽就是这不好,”王岫真无奈道,“这片地方靠近秦岭,隼鹰都多,咱们家养的鸽子又肥又好吃,洛阳养的本地鸽又少,这次放了三只,没收到,那怕是一只都没飞回来。” 荼墨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是我错,未能及时带学生避入城中……” “吃到教训就好,”王岫真安慰道,“西秦与徐州在流民处置上完全不同。徐州各郡县,视流民为开垦荒地、增加户口的宝贵劳力,凡来者,皆会热情接收,妥善安置后续生计。而西秦,刚刚拿下北燕,又新建东都,粮草本就捉襟见肘,对这些流民,沿途郡县不过是施舍一点残羹冷炙,便将其驱赶南下,任其自生自灭。” “南下?”苏瑾惊讶地睁大眼睛,“西秦竟如此‘好心’,把他们往南边赶?” “哪里是什么好心!”王岫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这些流民,多是乡里宗族结伴逃难,老弱妇孺夹杂其中。一路南下,缺衣少食,疫病横行,老弱病幼十不存一!剩下的青壮,为求活路,便会渐渐沦为流寇,他们的目标,就是徐州新得的青州、彭城等地,意图趁我们立足未稳,制造混乱,劫掠粮草。这是西秦朝廷打的如意算盘,将祸水引向我徐州,干扰我们消化新得之地!” “原来如此!”陈远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岂不是给了止戈军练兵的机会?早知道我就不来洛阳了!止戈军肯定要扩军,我好歹在书院练过,肯定能进去……” “你想太多了!”荼墨苦笑着打断他,“哪里轮得到止戈、静塞两军出手?徐州早已废除徭役,地方徭役都是招募本地丁壮。但如今各地丁壮大多忙于开荒复种,招募人手总是不够。而这些流寇,在地方郡守眼里,可是送上门的‘成绩’,抓到了,判个三五年牢役,修路筑城、开矿垦荒的劳力就有了,还不用花多少钱粮!你都不知道,一个服牢役的丁口,在徐州能值多少钱,各郡县的乡郡军为了抢这些‘功劳’,都快打破头了!” 王岫真补充道:“这我倒是知道。徐州各郡的乡郡军,时常越境追杀流匪,深入西秦境内。西秦边境没少向朝廷告状,说我们擅启边衅。但朝廷吵吵了几次,觉得有人帮忙剿匪也是好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结果呢那些郡守们胆子越来越大,追剿流寇都追到颍川、甚至越过黄河了!” “那西秦朝廷岂不是又要闹了?”杨循好奇地问。 “是啊!”王岫真嘲讽道,“这不,西秦朝廷直接把北方的流民往南驱赶,让你们抓个够!” “这就是老师说过的闭环啊!”杨循恍然。 “行了,都闭嘴吧!”王岫真看着几个还想讨论的学生,没好气地打断,“身上还淌着血呢!快过来包扎!还想不想好了?!” 学生们纷纷开始排队,同时说起了这次意外。 别的不说,安保和警惕,他们是真的刻在心里了。 “这次会是什么人在流民中搞事啊?”杨循忍不住问。 “暂时还不知道那么多细节,”王岫真道,“等见到这里的祭酒,再对账吧!” 反正,在其中搞事的人,他们肯定要追查到底! …… 当苻融终于率领大队郡兵,心急火燎地赶到工坊区时,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依旧刺鼻,但混乱已被彻底平息。 破损的围墙缺口处,有劳工在学生的指挥下,用砖石木料进行紧急封堵。工棚区内,幸存的劳工们正兴奋地聚在一起,在学子们的带领下,清点着刚才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主要是刚刚杀多少人头,能在将来能在建好的“工坊街”里换多少面积的商铺,或者直接折成银钱! 一个个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想再来一次”的亢奋。 学子们许多身上带伤,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还有的一瘸一拐,却依旧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清点物资,安抚劳工,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经历战火洗礼后的沉稳。 工棚区一角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一名身着素雅道袍、气质清冷的女道,正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弟子,有条不紊地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熬煮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 苻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王真人!您……您怎么在此?” 他认得王岫真,知道她是陆妙仪的高徒,在长安妙仪院地位尊崇。 王岫真抬头,看到苻融,微微颔首致意:“奉家师之命,前来洛阳开设妙仪院分院。途经此地,恰逢其会,便出手相助了。” 苻融心中了然,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学生们……伤亡如何?” “幸赖将士用命,学子指挥得当,劳工同心协力。”王岫真一边熟练地给一个劳工包扎手臂,一边回答,“学子们多为轻伤,无人阵亡。劳工有数十人受伤,重伤者十余人,死者三人,已妥善安治。” 听到“无人阵亡”,苻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旁边的荼墨突然开口,“此次众学子皆惊惧,洛阳如此不平,我等还是先回徐州,等洛阳平息了动乱,再过来吧。” 苻融大惊:“何出此言,流民虽然有乱,但很快就能平息……” “流民之乱,不过表面,”荼墨冷淡道,“先前流言,你真不知么?既然此地不留人,我等又何必留下!” 第85章 尘埃落定 这个结果满意么? 荼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先前坊区内,流言蜚语,污蔑构陷,如同跗骨之蛆, 无孔不入!阳平公, 你身为一国丞相, 执掌洛阳, 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真当这些流言, 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苻融身份贵重,素来处处被人尊敬, 哪里遇到过这种质问, 顿时被问得脸色有些青白。 他当然知道那些流言,他震怒过后, 也下令严查过! 只是查无实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且, 这查不出来, 就已经证明了其后是洛阳世家在搞鬼——只有他们有这种把所有线索消灭的实力。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什么了呢? 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洛阳的大小事物还要指望他们,既然没有大碍, 那他以后约束手下, 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此事糊弄过去。 但显然,这徐州客人, 并不想把此事当成一场意外,怕是有得拉扯。 然而,荼墨却是步步紧逼:“流言如刀!今日这所谓的‘流民暴动’, 不过是那幕后黑手,借流民之饥寒,行构陷之实,欲置我徐州学子于死地!阳平公,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仅仅是‘流民之乱’吗?!” 他挥手指向周围狼藉的战场,指向那些血迹斑斑的断壁残垣,指向那些受伤的学子,声音悲愤又决绝:“不是我等要离去,实是此地不留人!洛阳城,容不下我徐州赤诚之心,既然容不下这赤诚之心,我等又何必留下,徒增伤亡,徒惹是非?!” “万万不可!”苻融大惊,若徐州团队此刻撤离,不仅洛阳工坊区建设将彻底夭折,以后徐州与西秦的合作基础也会大受影响,如今还不到与南朝翻脸的时候,“大局为重啊!先生息怒,此事本相定会彻查到底,揪出幕后元凶,严惩不贷!本相以项上军令担保,绝不会再让此事发生!请务必给本相一个机会!给洛阳一个机会!” “担保?”荼墨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信任,“阳平公,你的项上人头,能挡得住洛阳城里的明枪暗箭吗?能堵得住那悠悠众口,泼向徐州的无尽脏水吗?今日若非王真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拿什么担保下一次?!”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学子,最终落在王岫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王真人,请您护送受伤学子先行返回徐州,其余人等,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此地,非久留之地!” 第71节 “是!”王岫真毫不犹豫地应道。 “荼先生还请三思啊!”苻融急忙拦住他,温和劝解,“这些日子,本相可有一点怠慢之处?如此,贵使稍等,三天之内,吾必给你一个答复!” 荼墨摇头:“这哪里还能等三天,还是等我们回去,若贵国允许止戈或静塞军前来守卫,我们或者才敢再来洛阳了,这命只有一条,不敢冒险!” 苻融感觉好像遇到了那个讲理又特别不讲理的王兄,一时头痛欲裂,急忙保证道:“如今我已经有些方向,只是事发突然,纵然审问,也需要一点时间,学生们天真灿漫,想必也不愿牵连无辜吧?” 荼墨神色稍缓,仿佛陷入沉思:“今日一来,许多建筑受损,进度受阻,这人手又需要时间清点……” “大人放心,”苻融一看有戏,立刻加码,“不必担心,我稍后便让其它行宫暂时停下,把民夫都用来经营工坊重建,到时木料、砖石,也由工坊优先使用!” 荼墨露出迟疑之色,显然被打动了,但又没完全被打动。 苻融又诚恳保证,会清理周围流民,把他们收编打散,以工代赈,绝不会再让一个流民骚扰到他们! 话都说到这了,荼墨终于勉强同意,给苻融一点时间解决。 …… 回到自家的丞相府邸后,苻融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那盏价值连城的琉璃灯都晃了几晃! 除了在王兄苻坚面前,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一个徐州来的使者当面威胁撤离,逼得他几乎要赌咒发誓才勉强稳住局面,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但怒火归怒火,理智告诉他,徐州团队还在工坊区等着,他必须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当初在王景略手下为副时,学到的那些雷厉风行、抽丝剥茧、甚至不乏酷烈的手段,虽然这些年因位高权重、讲究“仁恕”而很少动用,但绝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 他的目标瞬间锁定了洛阳城中王、张两姓大族。 这两家在西秦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洛阳本地残留的、根基尚浅的地头蛇罢了。西秦真正的根基是关中的氐族豪强,王猛当年提拔的也多是关中、河东的俊杰。洛阳历经战火, 早已破败,原本的大族要么南渡,要么投奔他处,留下的多是些乡勇。 苻融平时对他们还算宽厚,并非不知其蝇营狗苟,只是不喜轻易动刀杀人罢了。 但这次,他们触碰了底线! “来人!”苻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点兵,包围王、张两府,所有男丁,无论老幼,一律缉拿下狱!分开羁押,严加审讯,本相要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命令如山,不到半个时辰,苻融麾下如狼似虎的府兵便已冲入王、张两府。 顿时,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两族男丁,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懵懂无知的幼童,尽数被如拎小鸡般拖出府门,押往洛阳大狱。一时间,原本就因流民涌入而略显拥挤的洛阳监狱,瞬间人满为患! 王、张两族的人刚被押入大狱时,还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试图用“世代忠良”、“无辜受屈”来辩驳。 然而,做为一国丞相,苻融手下有的是能人异士,当那些深谙刑讯之道的专业人士开始工作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便彻底慌了神。 他们远非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几套简单的心理攻势下来,再辅以一些“温和”的“小手段”,便有人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地开始招供。更有甚者,如张家一个旁支的年轻子弟,仅仅是被带到刑具房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事情的脉络很快清晰起来,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却又透着赤裸裸的利益争夺和短视的贪婪。 因为徐州学子规划工坊区,要求扩大面积、招募人手、开凿引水渠……这些举措,直接触及了王、张等本地豪族的利益,工坊区占用的土地,正是他们近期疯狂低价收购、囤积居奇的小块土地! 他们原本计划,待东都营建的消息彻底坐实,地价飞涨后,将这些土地平价转卖给那些从长安、关中迁来的真正世家大族,换取对方的一点青睐和提携,作为自己家族攀附权贵、跻身上层的敲门砖!在他们看来,这些小块土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前程,而徐州学子们的行为,无异于在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前程! 至于那些失去土地的佃农?他们毫不在意,北燕新灭,河北之地有大片无主荒地。他们自信,凭借攀附上的世家关系,去河内等地圈占大片土地易如反掌,失去洛阳这点“蝇头小利”,换来的是更广阔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 因此,当徐州学子们“动他们的根”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散播流言,制造混乱,阻挠工坊区建设,最好能将徐州学子赶出洛阳! “丞相明鉴啊!我等……我等只是一时糊涂,为家族前程所迫啊!绝无谋逆之心!求丞相看在……看在并未酿成大祸的份上,饶我等这一回吧!”最后招供的张家家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而当府中的苻融看着手中这份详尽的供词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对供词做任何表态,只是将卷宗轻轻合上。 他手下的专业人士立刻心领神会——丞相不满意,这还不够,必须深挖,必须揪出所有参与者! 于是,审讯的烈度陡然升级!更专业、更“有效”的手段被用上。很快,王、张两家在严刑之下,又攀咬出了洛阳城内其他几家参与散播流言、暗中资助煽动的豪族,一时间,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被抓捕入狱的豪族子弟络绎不绝,监狱几乎被塞爆! 与此同时,苻融也兑现了部分承诺。查封的王、张两家囤积的粮食被紧急调出,用于赈济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那些参与了暴乱冲击工坊区的流民青壮,则被甄别出来,打上“暴徒”的烙印,贬为官奴,押往工坊区充当苦力,用血汗来“赎罪”。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经过两轮严酷的审讯,卷宗堆积如山,脉络清晰无比。 而这时,苻融亲自拿着厚厚一沓供词,走进了阴森潮湿的洛阳大狱深处。 他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家主和核心人物。仅仅半日,这些人还是洛阳城内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老爷”,此刻却一个个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与城外那些流民乞丐并无二致。 苻融没有带刑具,也没有用刑官。而是亲自进行了一场平静的审问。他详细询问了每一个细节,从流言的源头、传播的渠道、煽动流民的具体手段、到与其他豪族的勾连……他问得极细,眼神锐利,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作为王猛当年的得力副手,苻融深谙审讯之道。他看得出,眼前这些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供词基本属实,并无屈打成招或刻意攀咬的迹象。他们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是真实的。 审问完毕,苻融心中有了定论。 在第三日,他命人将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头面人物押解出来,同时派人请来了荼墨,并让他带上苏瑾、杨循等学生代表。 当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豪族首领们,看到苻融端坐堂上,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荼墨和那些眼神复杂却带着审视的徐州学子时,他们彻底明白了到底是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 没有人会救他们! 也没有人能翻得了案! “丞相饶命!荼先生饶命!先生们饶命啊!”王家家主率先崩溃,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出这等蠢事!求丞相、求先生们高抬贵手,饶了我等性命吧!我等愿意戴罪立功!倾家荡产赔偿工坊损失!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苻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目光转向荼墨,沉声问道:“荼先生,元凶已明,罪证确凿。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荼墨身上。 荼墨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磕头不止的豪族首领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学生代表,最后转向苻融,温和道:“丞相言重了。此乃西秦治下,涉案者皆为西秦子民。如何处置,自当按西秦律法行事。” 苻融心中了然,朗声道:“既如此,本相便依律处置!王、张等七家豪族,煽动流民,冲击工坊,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依律,主犯处斩!抄没家产!土地充公!从犯流放三千里,发配边军为役,其余族人充入官奴……” 荼墨微微皱眉,接口道:“丞相,祸不及妻儿。其余族人,尤其是老弱妇孺,既未参与其事,便允其携带些许细软,自谋生路去吧。罚为官奴,入娼籍,就不必了。” 苻融深深看了荼墨一眼,点头应允:“便依荼先生所言。其余族人,不予株连,准其携带随身细软,自寻生路!” “谢丞相,谢荼先生,谢先生大恩大德!”那些豪族首领们听到自己难逃一死,面如死灰,但听到家人得以保全,不被罚为贱籍,又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荼墨的方向拼命磕头,涕泪交加。 至此,这场由流言引发、最终演变为血腥暴乱的危机,便算结束。 苻融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却十分沉默,虽然时间很短,但这一回,他们算是真正认识了一个另外的国度。 第86章 学以致用 有的是手段 六月, 洛阳。 在这本该是暑气渐盛、万物繁茂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不安。 这股不安,不是来自流民,而是来自这该死的天气! 冷意如同跗骨之蛆, 死死缠绕着这片土地。气温仿佛被冻结在了四月, 早晚时分, 寒气刺骨, 人们甚至需要裹上棉衣才能出门。田地里的麦苗, 虽然顽强地返青,却长得异常缓慢, 蔫头耷脑, 全然不见夏日应有的蓬勃生机。 更令人绝望的是,本该在五月就饱满低垂、等待收割的夏麦, 如今却只结出干瘪的空壳,麦穗轻飘飘的, 里面空空如也, 根本不可能灌浆成熟! “完了,全完了……”有经验的老农跪在田埂上,抓着一把枯瘦的麦穗,老泪纵横, “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幽州!幽州那边逃来的说, 五月里还下过雪!” “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麦子绝收,粟米苗也冻得半死不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一时间,绝望的哀嚎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惶恐的气息传到城中, 学生们商量一番后,主持大局的荼墨站了出来。 他径直到丞相府,面色凝重地对苻融道:“阳平公!必须拔掉田里那些注定绝收的麦苗和半死不活的粟米苗, 晒干后掺入存粮,还能勉强充饥!然后,立刻补种荞麦!” 他语气斩钉截铁:“荞麦生长期短,两月便可收获。现在已是六月,立刻播种,八月便可抢收,这是唯一能抢回一点收成、避免今年彻底绝收的机会,若再耽搁,错过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整个洛阳,乃至河洛地区,今年都将颗粒无收!届时饿殍遍野,恐生大乱!” “拔苗?毁掉麦和粟?”苻融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这如何使得?万一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这粟米麦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再者,洛阳周围,麦粟是百姓主粮,五月种下的粟米苗也已长出,此时拔掉,无异于断绝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此乃……此乃绝对的恶政啊!必遭万民唾骂,引发民变!” 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况且,荞麦虽快,但产量远不如麦粟,荞麦种子也不足啊……” 荼墨保持着镇定,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阳平公,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五月至今,日平均气温只有十到十五度!这是足以让麦田花粉不育的致命低温,花期已过,授粉失败,麦穗注定空瘪,这是板上钉钉的绝收,麦子已经完了!粟米在这种低温下也长不好,勉强留着,也是浪费地力!至于荞麦……” “荞麦耐寒、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花期长,是极好的蜜源!在徐州,即便是在生地荒坡种植,在有蜂群授粉的情况下,产量也能提升三成,虽不如丰年麦粟,但足以救命!若种子不够,我即刻传讯徐州,十天内调拨一批荞麦种子过来应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抢种下去,才有活路!” 苻融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荼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本相并非不信,只是……唉!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流民遍地,人心惶惶,北地又是初得,官府威信本就不足,若此时下令,强行让百姓拔掉自家田里的青苗,改种荞麦……那些把青苗视作命根子的老农是死认理,是真的会以死相拼的!强令推行,必生民变,如此,救灾不成,怕是反酿大祸!” 他看着荼墨,无奈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可把他整不会了,荼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们西秦朝廷说话居然如此没份量?若是在徐州,莫说此等大灾临头需要紧急改种,便是无灾无难,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要求毁麦改稻,治下百姓也绝不会不信!反而会争相恐后、抢着去改种!” 符融怔了一下,又想起那位的威望、信誉,她治下百姓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若西秦朝廷能有此等信誉,政令一出,万民景从,那能省去多少麻烦?能节约多少民力?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西秦朝廷是什么?是氐族为核心,混杂着鲜卑、羌、匈奴、杂胡、汉儿等无数部族势力的庞然大物!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地方豪强,各自为政,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能畅通无阻就算不错了! 想让百姓无条件信任朝廷?简直是痴人说梦! 苻融甚至有些悲哀地想,王兄如此渴求林若入朝?不就是想得到一位如同王猛那般,能压服群雄、整顿吏治、安定朝野的擎天巨柱吗?但……在真正见识过徐州的运作和林若的威望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郎,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连世家大族的利益都敢动刀,连根深蒂固的奴籍都敢废除!这样的猛虎,氐族这小小的池塘,如何容得下?如何用得起?! 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兄长是汉人皇帝就好了……或许同族之谊,能让林若放下戒心,联手共创盛世? 所以皇兄才那么渴求徐州林若入朝,他想要一位如王猛那样的丞相,为他安朝野,收诸国,稳吏治…… 苻融摇头疲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及时筹措粮草,待灾情彻底爆发,无可挽回之时,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好过激起民变,玉石俱焚。” 看着苻融这副不想去碰火药桶的模样,荼墨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阳平公,既然官府说话没人听,哪能如此,人家不听,你不能想办法去骗、去哄他们听话么,我有一点想法……” …… 很快,一道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开始于洛阳周围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北燕慕容氏倒行逆施,触怒上天,引来了天罚!钦天监的高人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断言今年乃是百年不遇的‘无夏之年’!种什么都没用!麦子粟米,注定颗粒无收!” “啊?!那……那可怎么办?” “别急!高人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若能及时补种荞麦、芜菁、菘菜这些耐寒耐荒的作物,或许还能抢回一点收成,度过荒年!” “真的假的?” 第72节 “千真万确!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像崔老爷、李老爷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徐州弄来了上好的荞麦种子!正偷偷摸摸地拔掉自家田里的麦苗粟米,连夜补种荞麦呢,生怕别人知道,抢了他们的种子!” “什么?!有这种事?!” 天灾助长了谣言,恐慌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有农户立刻跑去在世家大族中当佃农的亲戚家打听。 “大兄,城里那消息……是真的吗?员外家真在拔麦子种荞麦?”农户紧张兮兮地问。 佃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嘘,小声点!这事主家不让往外说,不过……你是我亲表弟,我偷偷告诉你,是真的!昨天就开始拔了!半夜里就拔了十多亩的麦地呢!种子……听说是从徐州来的,金贵着呢!” “我的老天爷!”农户脸色煞白,“那……那我家那点麦子……” “赶紧拔了吧!”佃户好心劝道,“种点荞麦,好歹能收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记住啊,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主家不给我地种,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农户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飞奔回家,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愁云惨雾地商量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拔!先拔掉一部分麦田试试!要是过几天天气还没转暖,就把粟米田也拔了,全种荞麦,不能等死! 类似的情景,在洛阳周边的村庄、田野间不断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而“大户人家都在偷偷种荞麦”的消息,则成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部分麦苗,尝试补种荞麦。 与此同时,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飙升! 第一天,市面上的荞麦种子价格就涨了一成! 第二天,又涨了一成! 第三天、第四天……价格一路狂飙! 到了第五天,荞麦种子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庶民们顿时脸都吓青了! “我的老天啊,种子涨这么快,再等下去,家里的积蓄怕是连种子钱都不够了!” “拔!赶紧拔,全拔了种荞麦,再晚就来不及了!” “快!去集市上抢种子!晚了就没了!” 有了恐慌,便有了动力。 庶民的从众心理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看到邻居拔了麦子,看到亲戚在抢种子,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不种荞麦就活不下去”,原本坚定的相信天气会转暖的农户们也纷纷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拔苗改种的行列。 官府的命令无人理会,但“大户都在种”、“种子快没了”的流言,却成了最有效的动员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股拔苗改种的风潮,如同燎原之火,从洛阳周边迅速蔓延开来!陈留、颍川、濮阳……甚至黄河以北的郡县,也开始效仿。田野间,随处可见拔除枯麦空穗、抢种荞麦的忙碌身影。 虽然这些身影里充斥着带着无奈与不舍,但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守旧的固执。 洛阳丞相府内。 苻融站在窗前,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各地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场由流言引发的、席卷河洛的“自救”风潮,他久久无言。 这还只是那位手下随便的一名臣子,居然便能轻易学会刚刚把他们的坑过一把的手段。 这胆量、学识、能力,若是来西秦,当上一名度支尚书或者副相,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想到这,他提笔研墨,铺开奏章,字斟句酌地开始向远在长安的兄长苻坚禀报此事,这两天拿到的消息,从漠北到关中,从甘凉到东海,都是冷如春季,今年大灾无可避免。 或许,这个办法可以在朝廷中推行,此时是七月,两月时间,还来得及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第87章 有什么不一样 对比 洛阳那边的消息, 林若一直都有关注。 淮阴也被天气影响,但的纬度稍微低一点,至少按目前积温,稻谷、玉米虽然会减产一部份, 但也不至于绝收。 没办法, 天灾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至于新收的彭城、青州一带, 已经开始补种荞麦、韭菜、大麦来补充损失, 能种主粮还是要尽量种主粮,菜能提供的热量太少了。 北方流民的侵入, 也给彭城一带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些北人大多是整个村、郡地组团逃亡,直接成团安置, 会对当地造成巨大影响,但若将他们打散安置, 又会触发不信任buff, 他们可以一瞬间化为流寇。 林若的命令迅速下达。 同时,徐州庞大的行政机器高效运转起来。农官奔走田间,指导抗灾;郡兵被调动,协助抢收抢种;常平仓的粮食开始有计划地调配, 既要赈济可能出现的流民, 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粮荒做准备。 然而,北方的寒灾如同巨大的漩涡,将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向南驱赶。彭城、青州一带, 开始出现成规模、有组织的流民群。他们往往以乡、郡为单位,抱团南下,拖家带口, 人数动辄数百上千。 林若召集心腹幕僚,商讨对策。 “主公,打散是必须的!”槐木野随意道,“聚集成团,易生事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要是敢乱,就正好练兵了。” “不错,”谢淮补充,“可效仿当年安置淮北流民之法,十户左右以村安置。” “地点呢?”林若问。 “彭城、青州新附,地广人稀,荒地甚多!”负责户籍的兰引素立刻回答,“虽非熟田沃土,但胜在无主。可划拨荒地,供其暂时栖身垦殖。同时,由郡兵押送耕牛、种子,协助他们在七月之前完成秋播!种荞麦、种菜蔬,总能活命!” 林若果断拍板:“今年的毕业大考,就再调派学生们过去!谢淮,你随军护他们安危。” “是!” 槐木野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没你的事。”林若果断道,“没带你弟,你不适合过去坑蒙拐骗。” 槐木野失望。 …… 高平郡,济水河畔,一个月前,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悄悄抱着树枝、枯木渡河而来,往南边的徐州辖地,求一条生路,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许多性命,每天河边都有浮起的尸体。 但现在不用了,一座由小船铁索相连的坚固浮桥,横跨在济水之上! 流民们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泅渡,他们可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踏着平稳的桥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踏上徐州的土地。 桥头一侧的空地上,十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座帐篷内,气氛肃穆而高效。两张简陋的桌案后,坐着身着徐州麻衣澜衫的年轻学子,一名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有无财物?有何手艺特长?” 另一名学子则飞快地在一种略显华丽、印有徐州玄鸟纹样的硬纸文书上记录着。 文书格式统一,项目清晰。 “……张三石,济北郡张庄人氏,六口人,两老,三子,一媳。家贫,无余财,世代务农,会些木工。”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立刻说了孩儿的名字年纪,有些记得不太清楚,还问了自己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学子笔走龙蛇,很快将信息誊写清楚,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铜印,蘸上印泥,在文书末尾重重盖下。 “张三石,”学子将盖好章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告诫,“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文书,收好了,日后取粮、领活计、分田地,都凭此文书!若是丢了,补办麻烦得很!” 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学子又从身后的大口袋里,数出十二张巴掌大、厚实焦黄的胡饼,递过去:“六口人,每人两张,这是你们两天的口粮。出门右转,拿着户口文书,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点搭窝棚。” “谢大人!谢大人!”张三石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卑微的希冀问道:“大人……先前过去的张二石,是小老儿的亲兄弟一家……能否……能否安排我们在一处?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一起登记过来的,自然会安排在一处。记住,”他语气陡然严肃,“徐州律法森严,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按律抵罪!拒捕者,当场格杀,绝无宽宥!”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张三石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带着家人退出帐篷。 帐篷外,刺眼的阳光让张三石一家有些恍惚。下一秒,几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那散发着诱人麦香的胡饼,喉头滚动,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张三石低喝一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得省着点吃!” 他拿出一张盘子大的胡饼,仔细地撕成六份,分到每个人手中。 那香甜的、带着麦芽糖般微甜气息的饼子入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年轻的媳妇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若是、若是早些来徐州就好了,不该往洛阳跑啊,要是不去洛阳,我那可怜的狗儿……就能活下来了啊……” 一时间,全家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夫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这谁能知道呢,至少……咱们都活下来了啊……” “好了好了!”张三石脸色一沉,带着一丝烦躁,“哭什么哭!晦气!走走走!赶紧去找窝棚落脚!” 在郡兵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济水河畔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早已搭建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窝棚。窝棚结构简单,:一根长木做梁,两根短木交叉支撑成三角形框架,四周用晒干的玉米秸秆紧密捆扎覆盖,既能遮风挡雨,又透气保暖。 “这片,还有这片的十二个窝棚,归你们一‘甲’。”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指着划定的区域,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自己推举一个‘甲长’,负责联络协调。官府会安排活计给你们,开荒、修渠、筑路,按劳计酬。表现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分田地的时候,优先分靠近河边的上等水浇地!表现不好,那就只能分山脚下的望天田了!记住了吗?” “上……上等水浇地?!”张三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主官……您……您是说,我们、我们也能分到田?还是……还是河边的上田?” “那当然!”吏员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上田下田要搭配着分,不然怎么公平?看到你的文书第二页那几排格子了吗?” 张三石慌忙掏出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果然看到几排空着的方格。 “官府安排的活计,做得好,按时按量完成,就给你盖一个‘良’的印记!”吏员解释道,“做得特别出色,或者立了大功,就能盖‘优’!攒够‘优’和‘良’,分地的时候就能优先挑上田,甚至还能分到牛羊!要是得了‘差’……” 他哼了一声:“那分的地不仅少,还都是下田!” 张三石彻底惊呆了。 分田?! 分上田?! 还能分牛羊?!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老家,他们世代都是佃农,给主家种地,能混个温饱已是万幸!土地?那是老爷们的!如今,这徐州官府,不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分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文书,感觉它重得像山,却又像一团火,烧起他的心。 “好了,路口那边有烧开的热水,每天早上供应,不要钱,自己去打水喝。”吏员交代完,又补充道,“官府分发的都是熟食,窝棚区严禁生火!记住了啊!违者重罚!”说完便转身去安排下一批人了。 张三石站在属于自己的窝棚前,看着眼前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户口文书和剩下的胡饼,再看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济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恍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弟啊……” 张三石扭头,看到同样刚刚安顿下来的兄长张二石,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和他一样迷茫。 “咱们家……活下来了啊……”张二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 “是啊……”张三石喃喃应道,“活下来了啊……” …… 清晨,天蒙蒙亮,流民混居的简陋的窝棚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 一名浑身青紫的瘦弱婴儿降生了,生他的女子只是在下身搭了一块脏污的外袍,神情麻木,狭小的窝棚里,甚至没有剪脐带的剪刀。 粗糙的手把小婴儿抱起来,咬断脐带,抱起他的老妇人神色憔悴:“没办法了,孩子爹没了,你也没有奶水,这孩子在咱们手里活不下来,我出去问问,有没有谁愿意收养……” 第73节 躺在干草里的妇人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窝棚上的青秆,宛如已经死去了 。 老妇人走出窝棚。她没有走向人群,而是径直走向安置点边缘那条用来汲水的小河。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她走到河边,看着怀中那微弱啼哭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她弯下腰,将赤裸的婴儿轻轻放在冰冷的河滩石头上,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甚至,有几道阴暗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带着两名腰挎长刀、神情冷峻的游缴,正 巡视至此。 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河滩上那赤裸啼哭的婴儿! “南华佑生娘娘啊!”女子低呼一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婴儿接触到温暖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啼哭声微弱了些许。 女子抱着婴儿,身边的一名游缴低声道:“清心道长,这……最近育婴园收留的弃婴已有三十多个了!奶羊都快不够用了!还有人专门跑到园子门口丢孩子……这……” 被称为清心道长的女子,正是徐州妙仪院派驻此地的南华道修士。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坚定道:“南华佑生娘娘在上,普度众生,护佑幼子!岂能见死不救?抱回去!” 检查了小孩,发现他刚刚出生,这…… 她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扬声道:“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育婴园急招奶娘!每日供应三餐饱食,只需帮忙哺育照顾幼儿!每月另付五斗米酬劳!”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安置点炸响! 刚刚丢下婴儿、正躲回窝棚的老妇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到清心道长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有!有!道长!我家媳妇刚生了,饿得没力气,给点吃的就能下奶!也能照顾孩子,给口吃的就行!给口吃的就行啊!” 清心道长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几个枯瘦如柴、眼神凶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道长!我们也饿!我们也可怜!也能照顾孩子!先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对!给吃的!不然别想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清心道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是新来的吧?” “少废话!给不给吃的?!”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想来抓道长怀中的婴儿! 清心道长后退一步,瞥了一眼身边的游缴。 “呛啷!”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快准狠! “噗嗤!” 两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那个老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清心道长抱着婴儿,微笑着逗弄了一下。 她目光转向吓得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温柔:“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你媳妇吧。” 第88章 风云渐起 前浪后浪 淮阴, 一座简朴的书房之中。 烛光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苻融在荼墨“流言”助力下,成功推动荞麦改种的过程——果然是她的学生,突出一个会整活是吧? 她嘴角微弯, 随即又打开另一份加急文书, 来自南朝建康。 文书上陆韫的笔锋不再从容, 龙飞凤舞间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寒潮肆虐, 三吴、江州、荆州、蜀中……四月所植秧苗尽数冻毙, 夏粮绝收已成定局!各地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流民已有聚集之势, 恐生大乱!粮草尚且有余, 但恳请林使君速拨荞麦种以救燃眉之急!” 林若叹了口气,这场席卷北方的寒灾, 还是未能放过南方。好在南朝得益于双季稻的推广,这些年粮仓充盈, 骤然失去整个夏粮收成, 虽然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现在主要是需为农人找些事做,不能出乱子。 她提笔蘸墨,在回函上写下清晰的指令: 第一, 命徐州常平仓、千奇楼商队, 紧急调运二十万石存粮,经运河北上,到洛阳换取煤、羊毛, 支持荼墨的工作,平稳局部局势。 第二,调集徐州储备荞麦种十万斤, 芜菁、菘菜等速生菜种三千余斤,运往建康,由陆韫统一调配。 每三,告知陆韫 “七月已过,晚稻播种窗口已失。强种无益,徒耗地力民力。当以荞麦、芋头等耐寒、速生作物为主,辅以山林采集、渔猎,全力救荒。开放官山,许民樵采渔猎,暂解饥馑。务必稳住民心,严防流民暴动。” 她顿了顿,想着南朝的市场还是很重要的,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南朝气运,系于陆公一身,望公善加珍重。” …… 长安,西秦皇宫。 苻坚的心情却与林若的忧虑截然不同。他拿着苻融从洛阳发来的奏报,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 “好!好!博休果然不负朕望,”他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以流言破流言,借势利导,化危为机,此策甚妙,深得王景略遗风,当赏!重赏!” 雪灾横扫北方,他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手上的这封,是近难得的好消息。 他当即下旨,赐洛阳府库钱帛十万贯,嘉奖苻融及有功官员。 同时,他意气风发地颁下诏令,要求长安周边乃至关中受灾郡县,效仿洛阳,即刻拔除绝收麦粟,改种荞麦。 诏书中,他信心满满地宣称:“……天灾虽厉,人定胜天!朕有贤相辅佐,万民同心,必能度此难关!” 然而,诏令颁下,效果却远不如洛阳。 长安周边的世家大族,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非但没有积极响应,反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荞麦?此等好物,岂能入贱民之田?”长安杨氏的家主捻着胡须,冷笑连连,“麦粟虽绝,然土地犹在。待灾荒起,囤粮,囤种,静待良机!” “正是此理!”杜氏家主附和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届时,以荞麦之种,亦可换得土地奴仆,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于他们来说,大灾不是灾难,而是占田侵户的大好时机。 “诸位联手,必能让荞麦抬上价格,不过要做得隐蔽些,莫要让天王太早知晓。”窦氏家主更是直言不讳。 …… 有大族们细心串联,一时间,长安周边,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日六涨。 普通农户望种兴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将部分田地、儿女卖掉,咬牙换些荞麦种子,换得下半年的生机。 苻坚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是快一月之后,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难当头,竟敢囤积居奇,罔顾民生!传旨,命京兆尹彻查!” 这个很好查,查到之后,有宗室、有慕容氏、姚羌等部族,也有汉人高官,反正满朝文武,除了几个用手指能数出来的新贵,全是参与了的。 苻坚大发雷霆,在朝堂上痛心地斥责了群臣,然后…… 然后这事便过去了。 苻坚让慕容缺不必再查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就在他于朝上暴怒之后,七月底,一封来自北疆、染着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在四个月前,代国首领拓跋宴君因为倒施逆行,不愿意出羊毛赎回被扣押在徐州的贵族子弟,被属下所杀,贺兰、独孤、白部等鲜卑部族推举了拓跋涉珪为新君,定都盛乐,并且将拓跋宴君的财产分给诸部,用来向北燕换取粮食。 因为北燕当时被西秦攻占,拓跋涉珪趁机南下掠劫北燕幽州一带,得了大量粮食,退回了代国。 事情本来应该至此为止,但寒潮却绵延到六月,草原才略微返青,本就在去岁受到巨灾的草原又遭到打击,于是,拓跋涉珪趁着幽州刚刚被西秦占领,还没有建立起合适的防御时,牧马南下,于幽、冀州之地,以麦草放马牧羊,又攻掠了西秦用来赈济幽州的粮草! “……代国新主拓跋涉珪,亲率精骑三万,趁我幽州新附、防务空虚之际,悍然南下,突破燕山,肆虐幽、冀二州!所过之处,焚掠村庄,驱赶牲畜,更……更劫掠我自关中调往幽州赈灾之粮草十万石,押粮官战死,护粮军溃散,灾粮尽入胡虏之手!幽冀灾民,雪上加霜,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砰!”看着这军报,苻坚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安上。“拓跋涉珪,竖子安敢!”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奇耻大辱! 他苻坚,横扫北燕、西域、仇池,威震北方,竟被一个草原上刚刚冒头、乳臭未干的小儿如此羞辱,劫掠赈灾粮草!这不仅是在践踏他的尊严,更是在撕扯他“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主和派以西秦旧臣权翼为首苦劝:“陛下息怒,息怒啊!代国趁灾打劫,固然可恨,然如今天灾未息,北地疲敝,流民遍地,实非大动干戈之时!当务之急,是稳住幽冀,安抚灾民!应遣使严词斥责拓跋涉珪,责令其归还粮草,赔偿损失,同时加固燕山防线,严防其再次南下。待我大秦休养生息,国力恢复,再行讨伐不迟啊!” 主战派则以慕容垂、姚苌等降将为首拱火:“陛下!权公此言差矣,拓跋涉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敢劫掠赈灾粮草,便是看准了我大秦新得北地,根基未稳,又遭天灾,无力北顾。此乃试探!若我大秦忍气吞声,示弱于人,彼必得寸进尺!代国亦遭寒灾,牲畜冻毙无数,其国内空虚,正是用兵良机。当速发精兵,直捣盛乐,一举荡平此獠,永绝后患!否则,待其整合草原诸部,羽翼丰满,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 两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姚苌更是慷慨激昂:“臣愿亲率本部兵马,为陛下先锋,必斩拓跋涉珪首级,献于阙下!” 苻坚胸中怒火与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下令,点兵北伐! 然而,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带忧色的老臣,想到关中嗷嗷待哺的灾民,想到捉襟见肘的国库……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传旨……”苻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命其即刻归还所劫粮草,交出肇事元凶,否则……朕必亲提百万雄师,踏平漠北!” 没办法,河北之地实在折腾不起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拓跋涉珪的回应,比苻坚的使者更快抵达长安! “大秦天王钧鉴:我部劫掠幽冀之事,纯属谣言,此乃北方柔然、高车诸部流寇所为,与我代国无关,陛下明鉴万里,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代国素来仰慕大秦天威,愿为藩篱。今柔然、高车肆虐,侵扰大秦边陲,实乃我代国失察之过!为表歉意,也为替陛下分忧,我拓跋涉珪,愿亲率铁骑,扫荡漠北,剿灭柔然、高车诸部!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代国亦遭寒灾,粮秣匮乏。恳请陛下念在两国交好,暂借粮草十万石,以资军用!待扫平漠北,必当加倍奉还!” 这位年轻的君主对于责问,一推四五六,一问三不知,咬死与我无关,并且问还能不能再给点钱。 “无耻!无耻之尤——!!!”苻坚再也忍不住,“拓跋涉珪!孤誓杀汝!”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份厚颜无耻的国书惊呆了。 姚苌更是主动请缨:“此獠猖狂至此,请陛下速下决断,发兵北伐!” 苻坚沉默许久,终是挥了挥手,示意退朝:“容孤再想想。” …… 消息传到洛阳。 苻融接到长安的急报和那份国书的抄本,惊得魂飞天外!他立刻丢下手中所有事务,一天之内连发三道加急奏疏,力劝苻坚不要冲动:“……此时北伐,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疲惫,实乃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胜算渺茫!一旦有失,则北地尽失,关中震动,国本动摇,请王兄三思!当务之急,乃稳固河北,赈济灾民,整军备武,以待天时,切不可因一时之愤,铸成千古之恨!” 然而,就在苻坚强忍怒火,苻融忧心如焚之际,北方草原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 “代主拓跋涉珪,趁高车诸部不备,亲率精骑,千里奔袭,于鹿浑海大破高车袁纥部,阵斩其酋帅,俘获人口牛羊二十余万计!高车诸部震恐,纷纷遣使请降,拓跋涉珪声威大震,漠北诸胡,望风归附!” 苻坚这下便有些的坐不住了。 拓跋涉珪!这个他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草原小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一月之内,横扫漠北,吞并高车大部! 若说拓跋涉珪的行径只是让苻坚愤怒,那这军政实力,便开始让苻坚忌惮了,他丝豪不怀疑,若是放任下去,拓跋涉珪可能真的会一统草原诸部,成为西秦北方的庞大威胁 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主战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毕竟对于姚苌、慕容缺这些降将来说,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地位更稳固,同时彻底融入西秦。 第74节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要看苻坚最后的抉择。 第89章 小小的火苗 是要保护的 长安, 太极殿。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帝王的沉重。 苻坚端坐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 慕容缺的请战声犹在耳畔,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 权翼等老臣忧心忡忡的劝阻也清晰可辨:“陛下息怒!天灾未平, 北地凋敝, 实非用兵之时啊!当以安民为要!” 怒火在胸中翻腾, 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灭代!雪耻…… 然而, 他目光扫过殿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幽州大地上饿殍遍野, 看到府库账册上那刺眼的残余…… 苻坚到底是一位仁义帝王,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殿内的争论, 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疲惫, 却异常清晰:“传旨……代国之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救灾安民,稳固国本!” 帝王之怒, 终究被万民之苦压下。 接下来的日子, 长安城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担当”。 他开始以身作则,共克时艰,下令裁撤宫中奢靡用度, 减少御膳,撤销宫廷舞乐,自己和后妃宫人皆改穿素净布衣。同时, 宣布削减百官俸禄三成,以示与民同苦。 随后,他下诏开放皇家及世家垄断的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入山樵采、下泽捕鱼——平时,山川大泽都是世家大族所有,猎人都有“猎户”,渔民是“渔户”,普通农人是没有资格去山中打猎、湖中捕鱼的。 再就是 他严令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全力协助地方救灾**,向整个北方释放出明确的休养生息信号。 接着, 他亲自出面,宴请长安世家豪族首领,要求他们交出囤积的荞麦种子,同时,他派人向洛阳苻融传信,调拨洛阳工坊区本来准备给洛阳周边的荞麦良种。 做完这一长串后, 他带着皇后、太子,换上粗布短打,在长安郊外象征性地扶犁耕作,亲自采桑养蚕,他下诏减免受灾郡县当年赋税,抚恤孤寡,并严令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征发徭役,让百姓全力自救。 最后,他将河北仅存的一点应急粮草,连同长安府库最后的老底,全部调往幽州重灾区,优先人命,又亲笔修书,遣陆妙仪火速送往淮阴林若处,请求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 淮阴,千奇楼上。 珍贵的大块玻璃挡住寒风,却挡住窗外运河帆影点点。 工作半个时辰,感觉眼睛疲惫的林若熟练地看向窗外,转动了一会眼珠,这才展开那封来自长安、字迹间透着压抑与恳求的信笺,她修长的指尖拂过“恳请购粮”几字,她唇角勾起。 “啧,运气不错,鸽子飞回来是原版亲笔呢。”林若笑道,没有喂给沿途的猛禽。 “苻坚……还是忍住了。”侍立一旁的兰引素低哼道。 “低头是好事,”林若起身,走到那幅囊括北疆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扫过幽州,锁死盛乐,“要是他真在拓跋珪最弱小时灭掉代国,能给大秦给续命不少年呢。” 坐回原位,她提笔蘸墨,回信:“天王钧鉴:北地灾情,闻之心恻。徐州愿以人为本,暂借粮草二十万石于幽州,助天王赈济灾民,稳定北疆。然,徐州,粮草非凭空而来。故,需天王允诺一事:自即日起,西秦朝廷不得干涉、阻挠徐州千奇楼及商队与关外草原各部之正常贸易往来。此乃唯一条件。粮草可分期偿还,不计利息。若允,粮船即发。若否,则爱莫能助。” 草原贸易,尤其是羊毛、牛马贸易,是徐州经济命脉之一,更是她布局北方、影响草原局势的关键棋子! 苻坚占据幽冀、关中、西凉,已完全阻断了南朝与草原的直接通道。若再被他掐断徐州与草原贸易,林若对草原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条通道,持续向拓跋涉珪输血,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牵制、消耗苻坚! 苻坚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但他是一位英雄,是守约的人,他对自己的承诺还算守信,只要他同意了,至少三五年,徐州与草原贸易不会被干扰。 林若相信,他会做出利民的选择。 …… 长安,苻坚收到林若的回信,脸色阴晴不定。 “不得干涉草原贸易……”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条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忌惮。 他何尝不知林若的用意?这分明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徐州与他的敌人做生意,这无异于资敌! 苻坚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萧条的街市,听着隐约传来的饥民哀嚎。 “回信,羊毛粮食,都可以贸易,”苻坚坚定道,“但铁器,不论是什么铁器,都不许流入草原!” 于是,又损失了十余只鸽子后,林若与苻坚达成协定,铁器可以不入草原,其它的则都可以进入。 但是…… “刘卫辰!”苻坚眼中寒光一闪。 “臣在!”匈奴首领刘卫辰出列。 “孤予你精甲五百副,战马三千匹!”苻坚沉声道,“命你即刻返回河套,召集匈奴旧部,袭扰拓跋涉珪后方!焚其草场,掠其牛羊,断其粮道!朕不图你灭了他,但要让他寝食难安,无法安心整合漠北!” 占据河套的匈奴部首领刘卫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天王放心,臣定让那拓跋小儿焦头烂额!” 苻坚看着他,心中冷笑。 他深知刘卫辰此人,贪婪成性,目光短浅,且心胸狭隘,绝无雄才大略。让他去骚扰,既能给拓跋涉珪制造麻烦,又不至于让其坐大。若刘卫辰胜了,自然好;若败了,逃回关内,他也能收容,继续利用。 “去吧!”苻坚挥手,“待孤抚平内患,家给人足之时,便是朕亲提大军,犁庭扫穴,踏平盛乐之日!” …… 淮阴。 林若看着苻坚同意条件的回信,以及关于刘卫辰受命北上的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苻坚没有完全糊涂。”她轻声道,指尖在舆图上“盛乐”的位置轻轻一点,“他终究还是看重百姓,知道轻重缓急。如此……拓跋涉珪,便有了喘息之机。” “主公,那拓跋涉珪能坚持住,帮忙牵制西秦么?”兰引素忍不住问。 “拓跋涉珪……”林若念着这个名字,微笑道,“此人,可比苻坚厉害多了。” 她非常看好拓跋涉珪,那一位,可是比苻坚还牛逼的政治机器,无论是战法战术,还是外交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他的心里,亲人、朋友、臣子、百姓,都不重要,让他居于人上,谋夺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比战术,他的鹿浑海奔袭,半月灭高车,其用兵之奇、之狠、之速,苻坚当年灭仇池、北凉时,何曾有过如此雷霆手段?匈奴柔然在他面前,不过是练手的沙包。 比残忍,匈奴叫称残忍的刘卫辰给他提鞋都不配,母亲、弟弟、儿子都是说弄死就弄死。 比治国,他能识人用人,是真正在蛊堆里杀出来的蛊王,人家的对手都是什么牛逼人物啊,相比苻坚统一时,北燕朝廷腐败,仇池内乱,西凉势微…… 苻坚比起拓跋涉珪,牛逼的也不过是前期有王猛在。 真让拓跋涉珪有上两年发育期,拓跋涉珪绝对能把苻坚的心态玩崩。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徐州的疆域图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她眼神里带着温柔,“现在重点还是放在咱们自己的领地。彭城那边的灾民如今已经分到了土地,农具的缺口如今补的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彭城附近的郡县收容了近二十万的流民,虽然及时分流,有许多在休息恢复了一定体力后,被安排去青州居住。 新得近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因为战乱人口稀少,这二十万流民还是能安置得下的。 但农具有点麻烦。 开荒最重要的铁锹、牛马,这些年因为徐州开荒太多,导致供不应求,这次为了应急,她调动了本该给淮南六郡的铁锹配额,结果那叫一个惨烈,淮南六郡纷纷派人前来求见,一个痛哭她有了新人忘旧人,淮南这些年虽然人口恢复了不少,但正因为人口恢复,更需要恢复那些原本弃荒的土地,怎么能扣他们的铁锹和牛马给外人呢? 他们何辜!百姓何辜? 这次影响开荒,他们年底的kpi怎么办? 这种行为,后果惨烈或影响实体经济啊! 生产总值受巨大影响主公你知不知道? 他们契而不舍地上书,随时蹲守衙门,林若被骚扰得不得不躲到这千奇楼里来办公,并且许诺这次不会影响他们的考评。 “缺口预计在半个月后补上,”兰引素熟练地道,“已经安排铁坊那边,把今年下半年的铁锅配额削减三分之二,多出来的铁全用来铸犁头、铁锹,牛马就只能找西秦再购买一些了,正好用粮食抵扣。” “天时不等人啊,”林若无奈叹息,“必须赶在八月前种下所有种子,不然一但到了霜冻期还没成熟,荞麦也会绝收的。” 尤其是江南,都没见过霜冻期,这次也能让他们长长见识了。 “那些学生真是闹腾!”兰引素皱眉道,“主公,要不然,斥责整顿一番?” 林若微笑道:“那不行,这不是闹腾,这是属于新王朝才有的气象,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要是学生们变成南朝那些四平八稳的老官油子,她找谁哭去? 第90章 竞争对手 长江后浪 湘州, 长沙郡。 郡城一处临水的雅致庭院内,酒香弥漫,气氛却带着一丝离别的郑重。 十几名身着粗麻短褂、头缠布巾的夷人峒主,正与陆漠烟围坐畅饮。 杯中酒殷红如血, 正是徐州驰名的葡萄酒。此酒甘醇馥郁, 价格却极为亲民, 一大木桶足有百斤, 随船运来, 只需十几文钱便能让人喝个痛快。在湘州山野间,这酒早已成为村寨祭祀先祖、节庆欢聚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让那些被贫瘠土地和沉重劳役压弯了腰的庶民们, 能暂时忘却一身病痛、还有生活的苦涩。 “陆大哥,此去山高水远, 一路平安!”一位年长的峒主双手捧杯,恭敬地敬向陆漠烟。 他身后, 其他峒主也纷纷举杯, 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数月前,陆漠烟深入湘西群山,凭借徐州带来的盐铁、布匹、美酒,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相对公平的贸易契约。 他承诺收购山中的药材、矿石、珍贵皮毛, 更允诺各峒寨可派遣聪慧子弟加入徐州商队, 学习文字、算学、经商之道!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夷人们看到了摆脱世代被欺压、被愚弄命运的希望! 在陆漠烟的斡旋下, 一个松散的夷人商盟悄然成立。 虽然峒主们私下里为了利益分配、山林界限依旧争得面红耳赤,许多部族之间甚至有世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尊奉陆漠烟这位能带来“外面世界”财富与知识的“盟主”。哪怕他们的年纪比这少年大上两轮, 也不妨碍他们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陆漠烟却为自己的成就骄傲,毕竟这份脆弱的联盟,正是未来徐州势力深入这片复杂山地的基石。 虽然来得晚,但他年纪小,日子长,什么徐州双坏,将来老了,必然也是他冒出头筹! 他这些年偷老头的书文研究徐州,早就知道主公需要什么样的手下! 必然能在那拥挤的高处,占据一席之地! “诸位放心,”陆漠烟举杯回敬,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与云州、大理、柳州的头领们通了消息。你们多与他们走动,互通有无,将生意做大!待徐州治理天下之时,今日之功,必有厚报!” 夷人们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南朝视他们为蛮夷,动辄发兵掳掠为奴,陆漠烟这条商路,是他们极为珍贵的对外通道,这份情谊,他们铭记于心。 酒过三巡,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第75节 陆漠烟在峒主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登上了停泊在湘水岸边的大船。 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行至船头,陆漠烟望着两岸葱郁的山色,心中却有些无奈。他回南朝时,虽然有假期三月,但南边事务繁杂,产业交割、应对天灾、安抚各方……徐州给的三个月假期根本不够用!光是往返路途就耗去两个多月。待他处理完南朝事宜,再启程返回徐州述职时,已是六月底。好在快马传信请了假,徐州允他再延期四月,只是原定的职位,怕是要飞了。 不过,陆漠烟并不在意。他深知徐州前途无量,只要能留在主公林若麾下,哪怕只是个小吏,也足以乘风借力,成就一番事业。 这趟南朝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件好东西! …… 大船驶入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景色壮丽。 然而,一出洞庭,进入长江主航道,两岸的景象便陡然一变。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灰色的蚁群,在江岸上艰难蠕动,眼神空洞麻木。南朝同样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寒灾重创,夏粮绝收,米价飞涨。 虽因山林茂密,野草丰盛,饿死者不如北方惨烈,但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悲剧,依旧随处可见。 陆漠烟站在船头,望着这凄凉的景象,忍不住深深叹息。 沿途建康城不想看,有那老西在的地方,他都不觉得是好地方! 终于大船过了建康城,在石头城处,折入扬州运河入口码头,一入此地,景象顿时天翻地覆! 宛如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稳、从容的世界。 一个运河比原本大了一倍的世界。 “这……真是半年之功?”陆漠烟望着眼前宽阔笔直、可容数船并行的河道,以及两岸整齐的码头、驿站、客栈,眼中满是震撼! 这运河拓宽了一倍不止!通行效率大增,拥堵不再。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岸井然有序,竟不见一个流民踪影! 扬州靠近富庶的三吴之地,运河上舟楫如梭。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大型货船,更有许多吃水颇深的小型乌篷船在码头周围叫卖,船上满载着新鲜的菱角、莲藕、鱼虾,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虾米。这些小船多来自江南水乡。 陆漠烟好奇地叫住一艘靠岸售卖菱角的小船。 船主是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老汉,船上菱角已所剩无几。 但他记得乌蓬船多在扬州已经不多了,凡是船家,这些年靠商路赚得不少,大多已经改装或者加大,开始运货,不会当这种百来斤的货物的小商贩,最重要的是,再往上,就要查船配额文书,不是什么船都能过运河的。 长江浩瀚,风浪远不是小河可比,这种小船渡河,不但劳累,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小贩看他衣着华丽,惶恐道:“这里售卖,卖出的价更高,盘剥也少,收了市易费,便无人理会了,所以,江南小船,都爱过江来卖……” 陆漠烟又细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贩是荡着舟船,花了七天的时间,从丹徒划过来,饿了吃几口胡饼、就着水,蜷在船舱里打个盹。 他也不会亏,这半个月的时间,卖了菱角可以换来粮食、布匹,还有几坛子酒。 “去年卢龙叛乱,烧掉了我家里屋子,为了建宅,把钱都花光了,再有半月,我女儿便 要出嫁了,好在太湖的野菱角多,老妻和我带着家里人,采了几天几夜的菱角,换了米面,还能维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爱惜地摸着酒坛和半匹鲜艳的鹅黄细布,布上有着朱色的花瓣纹,“有了这酒和布做嫁妆,我那闺女,不知会多开心……这里好东西可真多,这江南要是也在徐州治下,该多好。” 陆漠烟点头:“是啊!” 他会为此努力,从看到那位主公的事迹后,就想一起干!当然,还有一小半是要那老东西失败的模样。 …… 大船一路北上,终于在八月抵达徐州淮阴。陆漠烟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贡献,很快便得到了林若的召见。他没有携带金银珠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包裹。 “主公,”陆漠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乃属下从云州夷人处所得,名为‘古贝’或‘吉贝’,虽然不叫棉花,但写您形容的极为相似,其籽可纺纱织布,其絮洁白轻柔,远胜麻葛!属下从得到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车船前来,献于主公!” 包裹打开,里面并非种子,而是数十株被精心晒干、捆扎好的整株植物!枝干虬结,顶端结着一个个干瘪开裂的棉铃,里面露出丝丝缕缕洁白如雪的纤维——正是棉花! 林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啊,真的是棉花,印度棉花,那个靠手工就几乎碾压全世界丝织市场,逼得英国拿出珍妮机才打败的印度棉花! 她快步上前,从陆漠烟手中接过一株,指尖轻轻捻开一个棉铃,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包裹着短绒的褐色种子。 棉铃不大,比后世改良品种小得多,种子也带着短绒,但数量可观。陆漠烟带来的足有两百余斤! “好!好!漠烟,你立了大功!”林若欣喜无比! 她捧着那团洁白柔软的棉絮,微笑捏起,这哪里是植物? 这是改变时代的钥匙! 棉花保暖性远超麻葛,接近羊毛,却远比羊毛便宜易得! 而且,棉布柔软、吸湿、透气,穿着舒适度远超粗糙的麻布,甚至可与丝绸媲美! 另外,一旦推广种植,棉花的亩产纤维量将远超苎麻、葛藤,让普通人也能享受类似,甚至高于丝绸的体感! 但是!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棉花纤维长度适中,强度韧性俱佳,是最适合大规模机械化纺织的天然纤维!它才是真正开启纺织工业革命的牛逼玩意,后世整个江浙都是种棉花的居多,衣被天下,不是吹的! 林若压下心中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漠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漠烟,此物价值连城!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主公厚爱,漠烟愧不敢当。”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属下只想为主公效力,不想其它。此物能为主公所用,能为徐州带来福祉,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至于封赏……属下不敢奢求。唯愿听主公调遣!刀山火海,皆可去得!” 第91章 新人换不换? 这新人来势很猛啊…… 林若看着陆漠烟那毫无骄矜、唯有忠诚与热忱的眼神, 心中十分满意。 这样的小子,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还有向上之心,本身就是可造之材, 如今又献上棉花种子, 此功极大, 当个郡守亦不为过。但他年纪尚轻, 虽在南朝历练, 却缺乏徐州核心体系的基层经验,璞玉需琢, 良才需砺。 “漠烟, ”林若声音温和,“献种之功, 自有回报。然,位高非一日可成, 根基需脚踏实地。彭城乃我徐州新得之地, 流民安置、工坊建设、秩序梳理,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 陆漠烟立刻跪地抱拳:“属下愿往!” 林若微笑道:“我欲调你前往彭城,去任城郡招抚流民, 领‘工坊协理’。此职虽非显赫, 却直面民生疾苦,需你深入田间地头,协调各方, 抚慰人心,积累实务。你可愿意?” 陆漠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落, 反而极为兴奋! 彭城是徐州北扩的桥头堡,直面中原,流民汇聚,矛盾交织,正是最能磨砺人、也最能出政绩的地方! 这份信任与期许,比任何虚衔都更珍贵,更何况,献棉之功已如烙印刻在功劳簿上,这无形的“加分”,在他未来的升迁路上,便是那关键的临门一脚,足以让他快人一步! “主公知遇之恩,漠烟没齿难忘!”陆漠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属下愿往!定当竭尽全力,抚流民,安工坊,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若颔首,“即日启程。所需人手、文书,自有人与你交接。” …… 离开千奇楼,陆漠烟步履轻快。他谢过林若后,便径直前往运河码头,订下最快一班前往任城郡的船票。 淮阴已经有前往全国各地的货船,也赚客人搭顺风船的钱,所以,只要搭那些口碑好的货船,基本都能顺利到达。 也因此,许多蜀地、荆州、江南的贫民,会悄悄爬到船货之中,十天半月不出一步,悄悄来到徐州,被当流民抓走——如此,服了一定劳役,监视一段时间后,基本都会拿到徐州户籍。 他的夷人船队为此深受其害,时常有船员悄悄带那么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上船,当成外快收入,以至于主官徐州的贸易的官员罚过他好多次款了。 这里哪有那么好留下! 他忍不住叹息,淮阴没钱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或者被疏散到新收的土地上重新分地编户……咦,别说,这样也是大赚。 想到这,他将船票放好,在等候登船的间隙,他漫步在淮阴繁华的街头。 八月的淮阴,暑气渐浓,却丝毫掩不住这座运河之都的勃勃生机。 城东,四座巨大的石砌码头如同巨兽匍匐在河岸,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运河主道上,满载货物的漕船、客船络绎不绝;而穿城而过的支流河道里,则如同流淌的市集,无数小巧灵活的乌篷船、舢板如游鱼般穿梭往来。船娘摇橹的欸乃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陆漠烟走过一处临河的果摊,听到两位妇人正对着摊上略显蔫小的桃子抱怨: “唉,今年这果子,个头小不说,还不甜!价钱倒比往年贵了两成!” “谁说不是呢!都是这鬼天气闹的!果子开花时冻着了!还是去买点水果罐头吧,虽然贵点,但好歹味道正,放得住!” “也是,罐头工坊今年生意可好了……” 陆漠烟一时怔住了,不是,罐头都那么多人愿意买了么? 那个可比肉贵多了! 一陶土封好的瓷罐头,重有两斤,装满糖水和果肉,价格能卖到三贯钱,这还是在淮阴,要是在南朝或者湘州,加个零卖出去轻轻松松,若是在草原上,加两个零也是瞬间售罄。 淮阴工坊工种很多,但就他所知,大多人的薪钱是每日二十钱左右,一个罐头,能花上普通人快半年的薪钱,岂是普通人能吃的? 那是宫廷贡品好吧! 正说着,又听那两妇人道:“哎,要不是我女儿出远门,我还真舍不得买罐头。” “该买的,听说彭城那边人多又乱,罐头可治百病,带了安心!” 陆漠烟心说也对,在岭南,许多受伤得病的人吃一口甜的,便能有精神,有了精神,大多能抗过来,所以南北都知道,糖能治病,尤其是那些饿病的灾民,一口糖水就能缓过来。 该买! 继续向前走,不远处,几家织坊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陆漠烟听到几个下工的织女边走边叹气: “唉,桑叶不够,蚕丝减产,工坊织机都停了小半……” “是啊,工钱也降了……日子难熬啊……” “好在运河那边还在招工,挖河泥、扛沙包,虽然累点,好歹有活干,工钱也还成……” “对对!还有民夫的衣服订单也多,听说不少小工坊就靠这个撑着没关门呢!” 他继续好奇地向前走。 运河两岸,确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疏浚河道、加固堤岸的民夫挥汗如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郊新建的几座大型砖瓦窑,浓烟滚滚,日夜不息。 运河清淤挖出的乌黑淤泥,被一车车运往窑场,烧制成青砖灰瓦,这些窑场经验不足,成品中夹杂着不少烧裂、变形的次品,但价格低廉,正适合用来搭建简易的窝棚和低矮民房。 不少农人,正靠着这些“瑕疵品”,一点点在土屋草房旁边,垒起一个新的、不惧风雨的家。 第76节 粮食价格倒还算平稳,常平仓的米面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市场,虽然细粮略紧,但糙米杂粮尚能保障。街头巷尾,虽能感受到天灾带来的影响,却并无饥馑恐慌之气。 去城外饶了一大圈,回到码头上,陆漠烟有些惊讶地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茶馆临窗而坐的几位锦衣公子,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不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异乡人的谨慎。 他认得其中几人,有的是南朝江州某郡望的旁支子弟,有的是南朝荆州崔氏的子侄。心中了然。这些世家大族,嗅觉最是灵敏。南朝风雨飘摇,徐州蒸蒸日上,他们早已不是“两边下注”,而是将真正有潜力、有眼光的子弟,直接送到淮阴这方热土来扎根、探路、寻找新的机遇了。 “世家……呵。”陆漠烟心中哂笑,随即抛之脑后。 这些人的盘算,与他何干? 他们能挣出前程,是他们的本事,就如他自己,不一样为了心愿而想尽办法么? 他只需紧跟主公,做好主公交付的每一件事,彭城,便是他新的战场! “客官!去彭城的船要开了!”船夫的吆喝声传来。 陆漠烟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安定、充满活力的淮阴城,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新征程的客船。 船帆升起,在运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船行如箭,破开碧波,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土地,缓缓而去。 …… 八月中旬,徐州治下,彭城的夏季没有到来。 不仅没有到来,巨大的流民也一直没有停止,一些逃往关中、河内、洛阳的流民听说了徐州的好处,但凡能动的,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地走向徐州。 夕阳下,陆漠烟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 他才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吱嘎”声。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高处架设着巨大的滑轮组,精钢打造的锁链绷得笔直,两名赤膊壮汉,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正奋力转动着绞盘。沉重的硬木粮框被稳稳吊起,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下方一辆辆排队的四轮马车上,那马车结构精巧,粮框可以轻松堆叠,装满后便由骡马牵引,迅速驶离码头。 陆漠烟认得这场景。这种硬木框和滑轮组系统,是徐州工坊的杰作,专为高效装卸大宗货物设计。但成本高昂,通常只在淮阴、下邳、扬州等核心枢纽、吞吐量极大的繁忙码头才会启用。 按说,在高平郡这种相对次要的码头,平日为了省钱,都是靠漕工肩扛手抬,一袋袋搬到岸上更便宜划算。 徐州调动滑轮组救灾粮用这个,看来灾民是真的很多了,粮食都需要这样节约时间。 他正欲离开码头去郡治报到,突然间又听到哭声。 不远处的浮桥上,一家老小正相互哭着扶持,一路相互鼓励着。 “孩子他娘!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就到徐州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中颤抖。 他心中一颤,不愿再耽搁,立刻拿起文书,前向码头前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救灾帐篷区走去。 交接手续异常迅速,郡治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对他这位借调来的人手既无惊讶也无寒暄,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让他立刻投入工作。 只是,才交接完文书,靠近那浮桥的方向,就见到刚刚那踏过浮桥的一家人,正流着眼泪接到递来的面饼。 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已经开始撕咬。 而其中一个拿到面饼的流民,就那样的捧着饼子,安静地坐在岸边,抱着那面饼,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顿时,正在啃食的少年骤然停止,上前抱着那宛如骷髅的妇人,大喊着娘啊。 冷风吹起那妇人的乱发,发梢之下,露出她闭上眼睛、安祥满足的神情。 陆漠烟怔住了。 第92章 归心 有时候,人会自己说服自己 那妇人嘴角凝固微笑, 如同无声的惊雷,在陆漠烟心中炸开,远超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生活……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人在仅仅拿到一块粗糙的胡饼,甚至来不及咬上一口, 就感到无上的满足与解脱, 含笑而终? 陆漠烟出身南朝顶级门阀, 自幼锦衣玉食, 见惯了高门深宅里的血雨腥风, 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那些权谋倾轧, 在他看来, 不过是上位者争夺更大权柄与利益的游戏,带着一种“高贵”的残忍。然而此刻, 眼前这妇人的死亡,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存”二字背后那浸透血泪的分量! 这些挣扎在泥土里的蝼蚁般的小民,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 也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甚至……仅仅因为触摸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就能在死亡前得到安宁! 与他们相比,那些高踞庙堂之上、为了一己私利或血仇而掀起的腥风血雨, 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然而,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翻腾之际,旁边一名穿着皂衣的小吏已经熟练地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抱着母亲尸体、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逝者已逝。节哀,孩子, 跟我来吧。州府有薄席,能裹身;城外有义地,可安葬。不收钱。” 少年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地看着小吏。 旁边,少年的父亲,那个在浮桥上鼓励妻子的男人,此刻也佝偻着腰,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官爷、这、这要多少钱啊?我们、我们……” “说了,不收钱。”小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义庄有停灵的地方,房上有招魂台,还有南华道的道长会来主持简单的仪祭……让亡者安心上路。” “不收钱、不收钱……”男人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小吏连连磕头,“谢官爷!谢官爷大恩大德!” 周围的流民们,他们也才刚到,原本还在麻木地啃着饼子,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小吏,朝着官府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那少年更是挣扎着背起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急切地问:“官爷!在哪?义庄在哪?我娘、我娘能去了吗?” 陆漠烟彻底震惊了! 他忍不住凑近身边另一名小吏,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这……这连丧葬仪祭都管?还……还免费?!”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事死如事生! 丧葬仪祭,在以孝治天下的王朝来说,是绝对的大事。 是子孙对长辈的敬奉,是亡魂得以安息的寄托,更是生者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无论在哪朝哪代,帮助陌生人收敛尸骨、安排后事,都是堪比救命之恩的滔天大德!所以才会有“卖身葬父”的千古悲歌!徐州官府,竟将居然还管身后事?! 旁边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安抚使”的惊讶有些不解,他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大灾之后,最怕的就是大疫!尸骨露天,风吹日晒,一旦腐烂,疫病滋生,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收敛尸骨,是防疫的头等大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流民这么多,光靠官府人手哪够?总得‘以工代赈’吧?挖坑、编席、抬尸、守夜……这些活计,不都是现成的工么?有人愿意干,换口饭吃,亡者得安息,活人有活路,官府也省心,一举数得。” 陆漠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点了点头。 哪怕是这世间那么残酷,这事也有道理,但这丧葬安排却是大慈悲,那些绝望的流民,不但得到了食物,还得到最后尊严和慰藉! 是他太浅薄了,居然会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谱。 这分明是有救世之心、救世之能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顺着小吏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辆简陋的平板车排着队。刚才那少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用一张新领的芦苇席裹好,放在其中一辆车上,他蹲在车边,无声地流泪,席子一角,隐约可见妇人那安详的侧脸。 就在这时,浮桥上又涌来一队新的流民,约莫四五十人。 队伍中,一名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面色青紫的小孩尸体。她刚踏上彭城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啊——!你怎么就不等等娘啊——!” 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 队伍中,一名被搀扶着的干瘦老者,拄着的拐杖顿时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满是烦躁与不耐,厉声呵斥道:“老四!管管你媳妇!嚎什么嚎!死都死了!以后再生便是!快把这短命的晦气东西丢河里去!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别平白沾了晦气!” 抱着妇人的男人也在抹泪,声音哽咽:“爹,水娘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孩儿、她心里苦啊……” “苦什么苦!”老者厉声打断,眼神阴鸷,“老大老二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老四家的,把这东西扔了!赶紧走!” 几名壮年汉子面露难色,但还是迟疑着向那妇人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迅速上前,挡在了妇人身前。他声音平静又温和道:“老人家,此地严禁随意丢弃尸体!违者重罚!” 他随即转向那悲痛欲绝的妇人,语气放缓:“这位娘子,孩子……交给我们吧。州府有薄席裹身,城外有义地安葬。虽无墓碑封土,但能留名,给一小块地方垒几块石头做个记号。你若愿意,便留下孩子的名字生辰,我们给你个信物,日后,你还能去看他。”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真能……能有坟地?我的孩儿……也能入土?”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样早夭的小孩,往往被视为“讨债鬼”、“不祥之物”,连坟都进不去,只能草草丢弃,沦为孤魂野鬼! “能。”小吏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炭笔,“写下名字生辰,系在席子上。再给你一张凭据,上面有编号。”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大老爷!”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叩头! 小吏拿起木牌和炭笔,在妇人颤抖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写下孩子的乳名和模糊的生辰。 随后,妇人又在小吏递来的凭据上按了手印。她一遍遍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才万分不舍地将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平板车上,用一张颇为宽大的芦苇席仔细裹好,捆上绳子,亲手将木牌系紧在绳上。 做完这些,她一步三回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最终还是被丈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老者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道:“那么好的席子,给一个赔钱货短命鬼,还费这功夫!也不怕折了家里的福气……” 陆漠烟站在不远处,听到老者那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一句:这席子裹你你要不要?一家都逃难至此,如同丧家之犬,哪来的福气可折?! 但他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旁边的小吏轻轻拉住。 小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大人,莫要冲动。那妇人,终究还是要跟着那家人过日子的。您替她出了头,痛快一时,可她回去之后呢?我们……帮不了她一辈子。” 陆漠烟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只剩下一股无力与憋闷。 这时,马蹄扬鞭,他看着那辆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上,除了刚才那位安详的妇人,现在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裹在芦苇席里的孩子。加上先前放置的两人,已经被放满,车架上的招魂幡随风而动,在冷风中仿佛述说着什么。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载着几个卑微的生命,驶向那片沉默的义地。 陆漠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追随着那辆平板车,看着它们渐渐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时,却发现刚才板车停靠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平板车。而车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躺着一个用芦苇席草草裹住的新“人”。 明明该沉重,可那一瞬间,他的心却突然就轻盈起来。 从没有那一刻,他在感觉到如此清晰的“重建”,仿佛在那小车之后,看到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拼凑着这残破的世道,抚平人心的伤痕,就像母亲,将治下的所生灵,笼罩在怀中,抚慰众生,弥平天下。 他伸手按住胸口,向远方行了一礼。 从这一刻,他明白了陆妙仪为何那般地笃定,这哪里不是南华佑生娘娘呢? 有幸生为她的子民,便是万灵之福。 第77节 第93章 学我者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此后, 陆漠烟全身心投入到彭城边境如火如荼的重建之中。 这片夹在南北对峙锋线上的淮北六州之地,早已在连年兵燹中凋敝不堪。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化为荒野,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幸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 宁愿躲进深山老林, 忍受无盐无铁的困苦, 也不敢轻易现身于平原村落, 唯恐被过往乱军抓了壮丁或掳为奴仆。 如今, 徐州治下,秩序初显。北方的寒灾如同无形的鞭子, 驱赶着绝望的流民如潮水般南下。 这既是挑战, 也是徐州学生们渴望的机遇——终于可以开始均田分地了! 以前就是想,田地多也没有用, 毕竟没有人你分什么田啊! 清点荒芜田亩,伐林开垦荒地, 疏浚淤塞沟渠……在淮北,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精细的管理。 如此,林若蛰伏多年、苦心培养的基层官僚体系,此刻终于展现出天灾般的恐怖效率! 三五名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吏员,便能组成一支精悍小队。 他们有精确测绘田亩的能力, 能披甲骑着健壮的驮马, 安然穿行于荒草蔓生的乡野小径,深入那些藏匿于山坳林间的村落与坞堡。 他们身上那代表着徐州官府的玄色服饰便是无声的威慑……如果衣服效果不大,那腰间武器也可堪一用! 但更重要的, 是徐州这些年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与信誉! 槐木野的静塞军,素来以“睚眦必报、犯我必诛,不犯也诛”的贪婪作风闻名天下。 徐州官府, 则以其“言出必行、政令畅通、赋税相对公平”的口碑深入人心。尤其是对于这些边境“野民”而言,徐州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年能在夹缝中苟活的关键。 徐州商队沿着淮河及其支流穿梭,带来了南瓜、茶叶、苎麻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种子,教会他们种植技术,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出,换取宝贵的粮食、盐铁。这让他们避免了种植易被乱兵抢掠的“野麦”,得以在乱世中艰难维系。今年这场席卷北方的大灾,他们也损失惨重,会更加依赖徐州这条生命线。 因此,当这些吏员带着公文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常见的逃亡躲避——九成以上的村落选择了合作! 他们主动配合清点人口、田亩,登记造册,接受“编户齐民”。这只因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趁着徐州主持大局时,将自家想要的土地、山林、河滩尽快登记在册,圈定下来,万一被分给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北方流民,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有了这些共识,徐州的年轻学生们,是真正感受到了主公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在治理天下中,有多大的作用了。 远的不说,陆漠烟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报户籍的。 在南朝,一户人家,能少报几口,那都是要少报几口人的,毕竟这样就少一分人头钱,服兵役时,在“五丁抽一”“三丁抽一”这种动不动就来一次的乱民国战之中,多报几人,就意味着家里可能就要多一个亲人前去送死。 那朝廷诸公里轻轻一句“国势为重、只能如此”的叹息里,一句话,便是无数庶民家破人亡。 可是这里,是真的会有人来主动报户籍、土地。 然而…… 郡府临时征用的、光线昏暗的棚屋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漠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村民。 “胡说八道!”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十二顷河滩地,荒了二十几年不假!但那是我曾曾祖开出来的!田界石还在呢!地契都留着!怎么就不是我李家的了?!” “放屁!”对面一个身材壮实的老者毫不示弱,指着对方的鼻子,“田界石?谁知道是不是你晚上偷偷搬过去的!荒了二十几年,就是无主之地,就该归村里均分,你李家才几口人?十二顷?你当你是牛魔王转世,能犁得过来吗?!” 陆漠烟心想西行取经记居然已经传到这种小村落了么? “哼,老子能买牛!”李姓汉子梗着脖子,“我问过官老爷了,有两顷地做抵押就能买官牛,老子买两头,种不种得了,不用你操心!” “老李家的,你这就太贪心了!”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水浇地多金贵?村里几百口人,都给你一家占了,退一步大家都好!” “就是!河滩地肥力足,离水近,凭啥都归你?”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那地界明明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边上……”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水浇地与望天田,靠近沟渠与偏远坡地,肥沃良田与贫瘠盐碱地……每一寸土地的差异,都意味着未来生存境遇的天壤之别,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资源,亲兄弟才会寸土不让,更别说陌生人了! 陆漠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正感头疼,却见身边一位负责土地分配的徐州年轻学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从容地拿出一卷更详细的图册和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按州府《均田细则》,所有争议土地,皆按‘田亩积分制’分配!” 他展开图册,上面不仅标注了地块位置、面积,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土壤肥力、水源条件、坡度、交通便利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块地上那鲜红的数字。 “大家看!”他指着图册,“比如这块河滩地,水源充足,肥力上等,交通便利,定为‘上上田’,每亩要花二十分!” “这块坡地,水源尚可,肥力中等,定为‘中田’,每亩花分九分!” “这块靠山的薄地,易受山洪,肥力下等,定为‘下田’,每亩花三分!” “还有这块盐碱地,定为‘劣田’,每亩花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村民:“你们村落,无争议的土地按原有归属或协商分配。剩余争议 土地,一共加起来要花八千六百多分,按登记在册的村中丁口,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每人获得二十五分!” “你们可以用这些分,”他扬了扬手中的积分凭证,一种特制的纸券,“去‘购买’这些争议地块!但记住,‘上上田’分高,数量有限!‘劣田’积分低,但可能没人要!” 这法子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听不懂,但小吏们会细心解释,示范怎么购买。 片刻之后,他们不再是争吵,而是开始紧张地计算、权衡。 “上上田二十一亩?我一家五口,一共才一百分,只能买……问一下,能买多少……五亩上田?那怎么够吃!” “那就四亩上田,收成顶十亩中田了!剩下的买中田、下田,凑合着也能活!” “盐碱地一分一亩?便宜是便宜,可那能种啥?买了不是亏?”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灾年,下田、劣田说不定还能收点救命的杂粮,总比饿死强!” “对对!得留点买些下田保底!” “那坡地中田六分一亩,我看最划算!够的话,多买点!” 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李姓汉子和王姓老者,此刻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算着自家的积分,盘算着是咬牙多买点“上上田”,还是稳妥点多买些“中田”,或是留点积分买些“劣田”以备不时之需。那十二顷河滩地,再也不是非争不可的全部,而是积分盘算下可以“品尝”的“山珍海味”之一。 为了填饱肚子,更多的“馒头”(中田)和“豆子杂粮”(下田)才是生活的基石。 陆漠烟看着村民们从面红耳赤的争夺,转变为精打细算的买货人,看着那几位年轻学子熟练地引导、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感慨,也开始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给人算怎么买更划算。 至于那些在争吵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归属模糊的“无主之地”,他们处理更是干脆利落——一律收归朝廷! 二十几年都没人耕种打理,现在跳出来争?晚了! 这些土地将被纳入“均田”大盘,重新分配给新来的流民或作为村中公田,用于后续的公共建设或轮作。 然而,这套土地分配政策,却带来了一个陆漠烟始料未及的的效果——户数暴涨! 在以前,尤其是在这乱世流离之中,百姓们为了生存,往往选择聚族而居。一个户籍之下,动辄十几口、几十口人,祖孙三代、叔伯兄弟、妯娌子侄,甚至依附的远亲、仆役,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口锅灶。 因为家中壮劳力多,能服兵役、徭役时相互轮替,避免一家抽丁绝户;孤寡老幼,也能在宗族的羽翼下苟延残喘。那些南迁的北方大族,更是动辄数百上千人同行,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连小的地方县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破财消灾,唯恐惹上麻烦。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超大型宗族,是乱世中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这样的凝聚力,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但徐州是按土地征税,而不是按人头征税,摇役也不是按户来算,而是折换成粮食、商税、甚至更隐蔽的收原材料,用商品倾销。 这样的税收压力让庶民大为减轻。 那许多大家族人便起了心思,开始拆家分家。 毕竟,一家子人多了,各种锁事不断,大孩子小孩子的摩擦、长辈偏心、小辈能力的不平,你觉得我多吃了一口鸡蛋,我觉得你多用了柴火,你走了我儿子多一间房,我能力强走了不用再被族里吸血…… 人心不平,天下便尽是不平事。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但凡不是这世道太难,又有几个人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纵然很多大家族的宗主看出其中险恶的用心,也无可奈何,毕竟,分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人心一散,什么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许多原本几十口人的大家族,迅速裂变为一个个三五口人的小家庭! 陆漠烟在接下来的工作里,看着户籍册上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户数,看着那些刚刚分家、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户口文书去领田契的百姓,已经懒得算自己已经被惊呆多少次了! 他想起南朝朝廷,想那老东西,为了打压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耗费了多少心血! 推行“土断”,清理“侨籍”,试图将隐匿在世家门阀下的“荫户”挖出来……结果呢?世家大族抱团反抗,阳奉阴违,势力反而越打越强!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妥协退让。 而徐州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镇压,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仅仅依靠一套看似温和的“土地税制”和“积分均田”政策,就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世家大族最根本——依附人口!让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从内部自行崩解! “真可笑……”陆漠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东西,你不是喜欢抄主公的各种政策么? 来啊,你有本事继续抄啊!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你倒是来学啊! 你那朝廷,有本事不收人头钱,不收摇役钱么? 你那朝廷,有钱么? 第94章 什么叫天生的王者啊 北方吃鸡大赛预热…… 当徐州彭城边境在陆漠烟等人的努力下艰难重建、秩序初显时, 千里之外的西秦都城长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时间拨回六月,长安的太极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交锋已持续数日。 原本因为天灾,氐族分镇各地的计划不出意外地耽误了, 但如今国中的局势稍微有些好转, 天王居然要重新启动这计划! 苻坚端坐龙椅, 神情决绝, 殿下的群臣, 尤其是氐族宗室勋贵们,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言辞恳切,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悲怆, “分封氐族二十万户于北疆诸镇,此乃动摇国本之策, 关中乃我氐族根基, 血脉所系,若将族人分拆四方,无异于自断臂膀,如今又逢天灾肆虐, 北疆凋敝, 强敌环伺,此时移镇,岂非将族人置于水火之中?!” “是啊陛下!”另一位宗室重臣接口, 语气急促,“阳平公(苻融)自洛阳连上七道奏疏,痛陈利害, 北地苦寒,新附之民尚未归心,慕容、羌、匈奴降部心怀叵测!若将氐族精锐分驻,关中空虚,一旦有变,何以制之?此乃授人以柄,自取灭亡之道啊!” 氐族群臣纷纷附和,劝谏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深知,一旦离开世代居住的关中沃土,前往危机四伏的各地城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苻坚这“混一天下,皆为赤子”的宏愿,竟要将他们这些氐族贵胄,与那些降虏杂胡置于同列,甚至要他们去“教化”、“融合”那些低贱的杂胡! 这简直是对氐族高贵血脉的亵渎! 朝堂上,慕容缺、姚苌等北燕鲜卑、羌族降将面无表情,一句不说,他们把自己化为石头。 汉臣则袖手旁观,毕竟得了便宜再卖乖,很容易被人记恨——氐族走了,留下的缺口,当然是汉人大族补上。 然而,苻坚对此这一次决定极为坚定。 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反而将他心中因灭燕成功而滋生的一丝懈怠彻底焚尽! 第78节 如今,他看到了北地的凋敝,也看到了新附之地的动荡不安。这更让他确信,唯有将氐族如同磐石般楔入北方要冲,才能牢牢掌控这万里河山,实现他那“视夷狄为赤子”的宏图伟业! 弟弟苻融、宗族们的苦劝,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能做大事的守成之见。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朕意已决,分封移镇,势在必行,此乃定国安邦、开创万世太平之基!尔等身为宗室,当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岂能贪图安逸,畏首畏尾?!”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天灾虽厉,然天助自助者,朕已下令,向徐州借粮,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为安抚草原诸部,朕已允诺徐州,准其与草原继续贸易往来!” 此言一出,殿下主战派将领,尤其是慕容垂等人,脸色微变。 允许贸易?这岂不是资敌? 苻坚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然,铁器乃军国重器,严禁交易!违令者,斩!” 随后的一个月里,苻坚本以为千奇楼会在贸易时做些小动作,只要查出一些违禁之物,便能以此质问徐州,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千奇楼对此竟毫无异议,爽快答应,且在后续的贸易中,他们甚至严格到连一根铁针都未曾流入草原! 起初,苻坚还颇为自得,以为扼住了草原的命脉。 可现实却没有如他心意。 拓跋涉珪,这个如同草原上崛起的恶狼,非但没有因铁器短缺而收敛,反而以此为借口,将“秦断我铁器,欲绝我生路”的怒吼传遍漠南漠北。 他振臂一呼,以“夺回我们的铁锅”为名,瞬间凝聚了对铁锅渴望无比的草原部众! 代国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在短短数月内,数次越过阴山、太行险要的垭口,这些地方因百年胡汉杂居、边防松弛,早已形同虚设,南下劫掠! 于是,他们扫过晋阳以东的云州、桑干河流域,幽州、甚至远至河东,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抢粮、抢布、抢一切能抢的生活物资! 尤其是铁锅、农具等金属器皿,抢不走的,就地焚毁! 拓跋涉珪深谙草原部族的心理,以强者为尊,每一次南下劫掠,无论收获大小,都成了他凝聚人心、彰显武力的绝佳表演! 他马不停蹄,北上攻打高车、丁零、库莫奚等部族,掳掠人口牛羊;南下则烧杀抢掠,将西秦边境本就脆弱的民生,彻底化为焦土! 消息传回西秦,苻坚震怒! 他立刻快马去信匈奴首领刘卫辰,问他们怎么还没有去打拓跋涉珪的老巢。 刘卫辰本还在观望,被苻坚催促,加上发现拓跋涉珪确实北上攻打柔然,一时回不来,所以决定出击。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拓跋涉珪的狠辣与用兵之奇! 当刘卫辰气势汹汹地扑向盛乐时,拓跋涉珪正率主力在遥远的北方征伐柔然。消息传来,代国上下惊慌失措。然而,拓跋涉珪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胆寒——他没有丝毫回援的迹象,反而下令主力继续追击柔然残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盛乐即将不保时,拓跋涉珪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草原。 数日后,当刘卫辰在盛乐城下耀武扬威、攻城略地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冲天的骑兵,如同天降神兵,出现在了他的后方,正是拓跋涉珪! 他竟以惊人的速度和胆略,完成了一次千里大迂回,匈奴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拓跋涉珪更是身先士卒,铁骑如潮水般冲垮了刘卫辰的阵线。 鹿浑海大捷的翻版再现,匈奴军大败! 刘卫辰仅率百余亲卫,狼狈不堪地逃回河套老巢。 拓跋涉珪的狠辣远不止于此,他根本不给刘卫辰喘息之机,击溃其主力后,他马不停蹄,挥师直扑刘卫辰的河套老巢,匈奴部众惊魂未定,仓促应战,再次被击溃。 拓跋涉珪阵斩刘卫辰及其子嗣,俘获其部众、牲畜不计其数,曾经雄踞河套的匈奴左部,一夜之间,尽归代国!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太极殿内死寂一片。 苻坚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扶住御案,指甲深深嵌入紫檀木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竖子!安敢如此!!!”苻坚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滔天。 拓跋涉珪不仅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吞并了匈奴左部,实力暴涨,漠南诸胡,望风归附,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一股亲征雪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因分封之事而惶惶不安的氐族宗室,想到北地尚未平息的灾情,想到府库的空虚……苻坚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血气强行压下。 “传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背信弃义,劫掠边民,命其即刻归还所掠人畜,赔偿损失,同时……允诺徐州,解除铁器贸易之禁!” 殿下一片哗然!解除铁禁?这岂不是向代国低头? 苻坚无视众人的惊愕,继续道:“然,拓跋涉珪需自即日起,不得再南下侵扰我大秦边境,否则,孤必举国亲征,不留拓跋部一人!” 这几乎是屈辱的求和,但苻坚别无选择。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完成氐族的分封移镇,稳固内部;需要时间赈灾安民,恢复元气。 他心中暗自发狠,待孤腾出手来,必亲提虎狼之师,犁庭扫穴,将拓跋涉珪挫骨扬灰! …… 不久,盛乐城,王帐之中。 拓跋涉珪看着苻坚的国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笑。 归还人畜?赔偿损失?真是好笑,不过……这解除铁禁和互不侵犯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他立刻提笔,回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感激”的长信: “大秦天王陛下钧鉴:前番误会,皆因柔然、高车流寇冒名劫掠,挑拨离间!小王已严加申饬,并愿与大秦永结盟好,陛下解除铁禁,实乃泽被草原之仁德,小王在此立誓,必约束部众,绝不南下半步!” 信使带着这封满纸谎言的国书离开后,拓跋涉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南下半步?哼!”他冷哼一声。西秦边境能抢的,早已被他抢得差不多了,再深入,风险太大。苻坚的“求和”,正好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 铁器解禁,意味着他能通过徐州获得更多优质的武器甲胄,至于粮食布匹,更是不在话下。 “传令各部!”拓跋涉珪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整军备武,目标……辽西龙城,慕容鲜卑的祖坟!听说那里陪葬的金银甲胄堆积如山!死人何须钱财,当取出来,富我部落勇士。” 半月后,一支代国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龙城。这里是北燕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其历代先祖的陵寝所在——虽然也就两代皇帝,但守陵的少数慕容遗民根本无力抵抗。代国骑兵粗暴地掘开一座座恢弘的陵墓,将里面陪葬的金银珠宝、精良甲胄、神兵利器洗劫一空,慕容氏先祖的尸骨被随意丢弃,陵园化为一片狼藉。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长安。 慕容缺听闻祖坟被掘,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 他踉跄着冲入皇宫,扑倒在苻坚面前,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天王!拓跋小儿辱我太甚,掘我祖坟,弃我先祖骸骨于荒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陛下恩准,率本部兵马,踏平盛乐,屠灭代国,为先祖雪耻,为陛下除此大患!” 紧接着,被俘后投降、封为新兴侯的北燕末帝慕容暐,也带着一群慕容宗室哭嚎着闯了进来,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他们捶胸顿足,指天发誓,恳求苻坚允许他们带兵复仇! 太极殿内,一片悲愤与哭嚎。 苻坚看着眼前这群悲愤欲绝的慕容贵族,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放慕容鲜卑去和拓跋涉珪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慕容鲜卑虽已亡国,但其在辽东、辽西乃至河北旧地,仍有深厚的根基。放一只成建制、且满怀仇恨的慕容大军出塞?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们很可能一去不返,甚至与南朝勾结,或者干脆自立门户,反过来成为西秦的心腹大患,如今西秦国力空虚,天灾未平,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豪赌! “爱卿……节哀……”苻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此仇,孤记下了,然,国事为重,当从长计议,拓跋涉珪凶顽狡诈,非一朝一夕可除。待孤稳固内政,积蓄力量,必亲提大军,为尔等讨还公道!” 慕容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苻坚的拒绝,意味着慕容氏这奇耻大辱,短期内将无法洗雪,慕容氏也为因此成为天下笑柄。 他转而想到徐州,想到千奇楼……或许,可以求林若断绝与代国的贸易?但念头刚起,便熄灭了。他慕容垂与徐州,只有当年林若孤身入营劝退的那一点微薄交情,这点情分,如何能撼动徐州与代国庞大的利益? 无奈之下,慕容垂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苻坚身上。 其它慕容氏族,尤其是慕容暐也如同跗骨之蛆,每日堵在宫门、朝堂,涕泪横流地恳求出兵。 毕竟,这次慕容氏族在道义上有至高点,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脱离束缚。 一时间,长安城内,慕容氏的哭嚎声简直成了苻坚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位雄心勃勃的天王,被这群悲愤的亡国贵族逼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最后竟不得不以“龙体欠安”为由,躲入深宫,避而不见。 由此,苻坚不但不能及时出兵,反而要分出一部分力量,监视慕容氏族,免得他们起了二心。 随后,这消息传到徐州,林若见了,也不得不感慨。 这拓跋涉珪真的不愧是一代雄主,实在是太能搞人心态了,就这轻轻一手,不但获得大量财富,还离间了西秦内部,除了名声不好听,简直是赚麻了! 苻坚这辈子亲自撞上他,怕是难以讨到好处啊。 第95章 胜者为王 我上也能行 长安城的愤怒与慕容氏的哭嚎, 如同被阴山阻隔的风霜,传不到敕勒川的腹地。 盛乐城外,九月枯黄的草原上,一场属于胜者的喧嚣正酣。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金秋的草原本该是牧草丰美、牛羊肥壮的季节, 但今年的天灾, 让大地提前披上了萧瑟的枯黄。 然而, 这凋敝的景象,并未影响盛乐城外的空前盛况, 相反, 这场灾难,恰恰成了代主拓跋涉珪巩固权柄、整合草原的绝佳契机! 半年多来, 拓跋涉珪的铁蹄踏遍了漠南漠北。兼并高车、击溃柔然、吞并匈奴刘卫辰部……这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老弱病残的淘汰与庞大畜群的“减负”——那些在灾年难以养活的牲畜被大量宰杀风干, 化为过冬的肉食储备。 残酷的战争与迁徙, 如同无情的筛子,筛掉了草原上最孱弱的部分,弱小的孩童和力气不足的老人们永远留在了迁徙的路上。 人口减少,也暂时缓解了草场枯竭带来的生存压力。 被征服的部族也没什么仇恨,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法则。 此刻,盛乐城这座土黄色的、低矮的草原王城, 正迎来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来自徐州千奇楼的庞大商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跋涉千里,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们从黄河入清河,北上幽州,再换车马,翻越居庸关,一路风尘仆仆,将满载着盐、茶、烈酒、铁器(禁令已解除)的货车,驶入了桑干河畔,最终停驻在盛乐城外那广袤的敕勒川平原上。 盛乐城本身并不宏伟,土黄色的城墙仅两丈高,围成一个南北狭长的五边形。 但它的位置得天独厚,背靠阴山,面朝黄河支流,敕勒川平原沃野千里。此刻,城外原本应是牧场的土地上,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糜子田!糜子,这种耐寒耐旱的作物,其籽粒可炒制成草原人赖以生存的炒米,其秸秆叫作糜穰,更是上等的牲畜饲草。 这里的人半牧半耕曾经的慕容家就因为兵马踩坏了大量糜子田,从而被代国君王什翼健带兵把云中拿下,杀了踩踏糜田的那王公。 盛乐城外,来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大部落,如同朝圣般汇聚于此,毡帐如云,人声鼎沸,牛羊嘶鸣,马匹嘶昂! 这几年来,夏初的“青草集”与秋日的“枯草集”,已经渐渐成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两次大集,而今年的“枯草集”,规模远超以往! 交易的核心,当然是围绕着羊毛展开。 各部落将精心梳洗、打包成捆的羊毛运抵盛乐,交由拓跋部的官吏严格查验等级、称重。越是细长、干净的羊毛,收购价格越高,哪怕是一文钱的收购差价,在巨大的羊毛量下,也会成为一个让部族震惊的数字。 拓跋涉珪治下代国官员们,此刻化身为精明的中间商,他们与千奇楼的大掌柜们围坐在巨大的毡帐内,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小部族是没有资格直接和千奇楼谈价格的,他们只能依附大部族,只有贺兰、高车这些大族,才有资格上桌,和拓跋鲜卑一起,与千奇楼议价。 最终,羊毛的价格被敲定。 拓跋部会向各部落发放一种特制的“汇票”,上面标注着他们羊毛的价值。 随后,各部落的酋长、头人便拿着这些“汇票”,如同持着珍宝,涌入千奇楼那如同菌毯般铺开的巨大贸易区!在这里,他们可以用汇票兑换任何需要的物资! 千奇楼的货场,堪称一座移动的宝库,堆积如山的货物覆盖着厚厚的桐油防水布,在平板马车上静静屹立,只在边缘处偶尔露出一角,便足以让围观的草原人发出阵阵惊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最吸引草原人目光的,甚至不是这些货物本身,而是那覆盖在货物上、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桐油防水布! 第79节 相比沉重、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般的毛毡,这种轻便、坚韧、滴水不漏的桐油布,简直是神赐之物,用它遮盖草料,不怕雨淋;用它搭建临时帐篷,防风保暖;披在身上,就是最好的蓑衣! 谁家能有一块,立刻就能成为部落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不少头人甚至盘算着,用羊毛换来的汇票,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大块桐油布! 走入摊子围成的街道上,这里有厚实的毛布、细密的麻布、色彩鲜艳的丝绸,尤其是丝绸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甚至有木人模特穿着做好的羊羔软皮成衣,华丽的外形,柔软的羊毛只在滚边出露出,只要是年轻人,就没有几个不驻足难以挪步的。 有的摊子上的,则是压制成砖的茶饼,每块一斤,如城墙一样堆垒在摊子上,散发着独特的草木芬芳,是草原人解腻消食的必需品,这里是聚集妇人最多的,购买时,摊主会麻利地拿铁针戳开茶砖,露出其中内里,给妇人们验货,证明没有一点掺杂做假。 而妇人们则会露出心痛的神色,并且把落下来茶叶碎片,细心扫到油纸包里,不放过一点尘埃。 相比之下,雪白晶莹、堆成小山的海盐,就不是那么受人追捧了,毕竟草原上也有盐池,在这里买盐,没有五花池的盐更划算,但很多部族的头人贵妇,还是愿意买这里纯净的雪盐,而不是池里的苦盐。 至于最抢手的,当然是解除禁令后的铁具店铺。 三百口铁锅根本上不了摊子,在进城前,就已经被草原各大贵族们瓜分完毕——一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足以让一个中等部落的头人挺直腰杆! 不时会有部族头人把铁锅背在背上,沿摊街游行,享受着其它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能走上几小时后,再换家里的其它人走一次。 “铁锅”这个名字也迅速出现在各部族的新生儿名字里,表现了牧民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而铁壶、针、车轴、犁铧等物,也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皮毛衣服依然是草原最常用的御寒衣物,但如今有了更坚固的铁勾针和毛线,缝起皮衣皮靴来简直是神物,没有勾针的妇人是抬不起头的,因为需要时常去找人借。 至于辛辣醇厚的烧酒,它们装在粗陶坛子里,开了的一个盖子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是草原汉子驱寒壮胆的挚爱。 但在来这汉子偷感极重,基本都是拿出皮囊打上一斤酒,就偷偷溜走,凡是在这站着的基本都会被家里的妻子老母拖走——干嘛喝那么贵的东西,马奶酒不能喝么? 如果说哪里的人最多又不买,那肯定是糖铺了。 成块的冰糖、色泽深沉的红糖、坚硬的芝麻饴糖,放在摊位上,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只是旁边的价格标注,比天山融化的雪水还冷,让人从心底里倒吸着凉气。 而在千奇楼草原展销会的一角,一个特殊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几个精致的货架,上面摆放着一排不大的陶瓷罐子! 荔枝、白梨、黄桃、桔子……罐身上贴着色彩鲜艳的水彩画,画着这些水果诱人的模样。 一群穿着厚实毛料袍子、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草原孩童,像一群好奇的小马驹,围在摊位前,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拼命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那个红红的,像火一样,肯定最好吃!” “胡说!那个黄黄的,像太阳,一定最甜!” “那个圆圆的,带刺的才好看!一定最香!” “我阿爸说,那个叫‘离枝’的,是南边最甜的果子!只有天上的鸟儿才能吃到!” “我阿妈说,那个黄桃的糖水,舔一口勺子,能甜到心里去!” 摊贩主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几年前,千奇楼展销会刚刚在草原开业时,曾经有过试吃服务,但只提供了半小时,就因为抢试吃产生的大规模斗殴而迅速取消。 …… 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的焦香、羊毛的膻味、铁器的生冷、茶叶的清香、糖水的甜腻,还有桐油布特有的气味。人声、马嘶、牛羊叫、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敕勒川的上空回荡。 这片草原,刚刚经历过天灾的洗礼和战争的淬炼,此刻却在千奇楼带来的物质洪流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虚幻的勃勃生机。 拓跋涉珪的王帐盘踞在盛乐城中心,他此时步出营帐,他俯视着这片喧嚣与繁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羊毛、铁器、桐油布、糖水罐头……这些来自徐州的珍宝,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掌控草原、磨砺爪牙的力量。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默许徐州商队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 他记得那个南国繁华的城池,记得那里借天地之力展现的盛世模样。 一种奇异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莫名地,他就知道,在将来的某一日,他会与她,在争夺天下的途中再度相遇。 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绝不能学她。 越是居于高位,他越是能看到,她的所做所为,是在拆解五百年来,汉人儒家的纲常。 她在扑火…… 他需要压制住心底那属于草原的野性,穿上中原人的礼仪衣冠,任用贤士,集结所有抗拒她的力量。 抬起手,他仿佛看到,敕勒川的秋风,带着他的野心,吹过盛乐城低矮的土墙,吹过阴山,也吹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纷乱的天地。 第96章 谁是黄雀 螳螂与蝉 当敕勒川草原上的展销会热闹无比, 而数千里之外的徐州大地,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 十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冬的肃杀,吹过刚刚收割完荞麦的田野, 留下满目枯黄与萧瑟。 得益于荞麦花期绵长, 徐州的蜂农们着实狠赚了一笔, 然而, 这份短暂的甜蜜, 很快被一月后紧随而至的霜冻彻底消灭。 荞麦收割后不到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霜冻席卷了淮河两岸。田野间, 尚未及收获的白菜、萝卜, 一夜之间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冰晶,叶片冻得僵硬发黑。农人们顶着刺骨的寒风, 抢收着这些最后的秋菜,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只有深深的忧虑与茫然。 “完了……”一位老农跪在自家田埂上, 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冬麦……春油菜……都种不下去了啊!这地、就这么荒着?要是再这样下去,明年, 明年吃什么啊……” 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往年此时,正是播种冬小麦、春油菜的关键时节,可如今, 这淮南人不曾见过的霜冻,让任何种子播下去都注定无法发芽,只能烂在冰冷的泥土里。 看着大片大片空置荒芜的土地, 农人们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痛彻骨髓。 不过,很快,他们收到了喜讯。 为早在寒潮初显端倪时,林若与她的幕僚们便已预见到了这场危机。商讨 出来的应对之策,就在新入手的彭城煤矿! 经过一整年的苦心经营,彭城煤矿的潜力被彻底激发,硬木支护的矿道能向更深处延伸,改进的通风、排水和矿石提升机械被正式应用,尤其安全灯的出现,几乎是对改变了采矿业。 以前工人入矿,都是用火把、油灯,遇到瓦斯气体极容易发生爆燃,全数陨命。 这次的安全灯,在火焰外罩了一层细密的铜丝网,不但能让火焰更稳定的燃烧,而且的能依靠在易燃气体时灯焰颜色的变化,及时预警,熄灭灯火,及时离井。 如此是矿工们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日夜轮班,挖掘源源不断的乌金子,再通过运河、官道,运往徐州各地! 同时徐州稍微放松了户籍管制,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暂住,入城寻找活计。 煤矿,是工业的血液,有了充足且廉价的燃料,徐州庞大的工业机器便能在寒冬中继续轰鸣! 一时间砖窑、瓦窑、陶窑的炉火昼夜不息。烧制出的青砖灰瓦、陶器瓦罐,堆成了小山,这些建材,是修缮房屋、抵御寒冬的必需品,更是迅速地吸纳各郡县的剩余劳动力! 有了煤炭,官办的铁坊、工坊,在充足燃料的保障下,开足马力生产着农具、铁锅、火炉、甚至简易的取暖装置。 造纸作坊、印染作坊、甚至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也因燃料充足而得以维持运转。 林若迅速下令,各郡县组织农闲的农夫,抓住这难得的空闲,多生产些产品,将工业产值拉起来。 毕竟,这也是一条致富的道路啊,光种地赚几个钱,怎么买的起我的东西? 于是,这些农人们扛起锄头、铁锹,推起独轮车,涌向官府的工程队,涌向冒着浓烟的窑场,涌向需要人手的作坊。 力气换口粮,汗水换生计。虽然辛苦,但总好过坐在门口等天吃饭! 有些舍不得走远的老弱们,也趁着农闲,修缮漏风的屋顶,加固猪圈牛棚,甚至有些积攒了点钱粮的人家,开始起新房、备木料,为来年做准备。 农民的时间不值钱,但他们勤劳坚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林若,可以给他们创造机会,并且送到他们面前。 然而,这庞大的人力流动与工程组织,却让徐州原本运转流畅的基层行政系统,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彭城、青州等新得之地,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徐州本部培养多年、经验丰富的书吏骨干。林若几乎将能调的精锐都调了过去,去梳理流民、分配土地、建立秩序。 留在徐州本部的,多是刚刚从书院毕业、尚显稚嫩的年轻学子,以及一些年纪较大、精力不济的老吏。 原本人手充足、甚至有些“清闲”的衙门,瞬间变成了战场!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是当三个人、四个人用! 他们要完成登记工程民夫,发放工钱口粮;协调物料运输,管理窑场作坊;监督工程质量,处理突发纠纷;还要安抚民心,宣讲政策,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一个月下来,年轻的书吏们熬红了双眼,跑断了腿,嗓子喊得嘶哑,老吏们也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案牍堆积如山,告示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抱怨声、诉苦声、请求增援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千奇楼,堆满了林若的书案。 “主公!实在撑不住了!人手严重不足!” “恳请速调精干吏员回援!” “工程繁杂,民夫众多,管理混乱,恐生事端!” “属下已三日未曾归家……” 林若端坐案前,平静地翻阅着这些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与焦虑的文书。她深知基层的艰难,也明白新拓之地的重要性,此刻绝无可能抽调人手回援。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份文书上,沉稳地批下两个大字: “已阅。” 没有增派人手,没有削减任务。只有这两个字。 然而,批阅之后,她并未置之不理。她唤来兰引素,下达了新的指令:“传令各郡县:凡参与此次冬役之官吏,本月俸禄,加三倍发放!” “另,自府库调拨一批紧俏物资——盐、糖、棉布、新式煤炉,制成‘勤勉券’,按官吏品级、劳绩分发,凭券可于千奇楼各分号平价兑换!” 加人是不可能的,忙的也就这段时间,明年还是要恢复,这次是给个考验而已。 但不加人,可以加薪啊! 幸福感可以靠成就,也可以靠钱的! 于是,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徐州各郡县衙门! “俸禄加倍?!” “还有‘勤勉券’?!能换盐糖布匹?还有新式煤炉?!” “主公……体恤我等啊!” 原本被如山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满腹牢骚的年轻书吏们,瞬间精神一振,疲惫不堪的老吏们,浑浊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加倍的俸禄、紧俏的“勤勉券”、那新式煤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对他们辛劳的认可与关怀!是他们理想的自我实现! “干!再苦再累也得干!” “不能让主公失望!” “为了徐州!为了百姓!” “熬过这半年就好!” “我年轻,年轻就能干!” 抱怨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书吏们揉着发酸的眼睛,挺直腰板,再次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他们奔走于工地窑场,协调于民夫之间,处理着各种琐碎难题。虽然依旧忙碌,但工作一但熟悉了,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累了。 第80节 时光在忙碌与焦灼中悄然流逝。 北方的消息,如同被寒风撕扯的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入淮阴千奇楼的顶层。 林若端坐案前,目光扫过一份份来自各方的密报与简报,勾勒着天下棋局的轮廓。 拓跋涉珪这头草原恶狼的獠牙愈发锋利。密报显示,他不仅将南下劫掠的人口尽数消化,安置在代国境内垦荒牧马,更将触角伸向了关东六郡!他以“代主”之名,公然招揽那些在苻坚分封氐族、打压旧贵浪潮中失意的世家子弟入幕为官! 苻坚这位西秦天王显然并未被拓跋涉珪的嚣张气焰吓倒。在勉强渡过天灾初期的混乱后,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最新的情报显示,大批粮草正从关中秘密调运,源源不断地囤积于云中、晋城等北疆军事重镇!苻坚在磨刀霍霍,为一场旨在彻底解决代国威胁的大战积蓄力量! 预计明年开春,必有大战! 除此之外,一份来自洛阳的简报带来了难得的暖意。上面详细描述了徐州学子在洛阳工坊区的成果——第一台大型水利纺机成功安装并开始试运行! 虽然只是初步成功,但这标志着徐州的技术,已在西秦的土壤中艰难发芽。 林若嘴角微扬,这是她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与北方的剑拔弩张、热火朝天相比,来自南朝的消息,却透着一股无趣。 建康丞相陆韫发来的文书,读起来如同一个在外求学、囊中羞涩的孩子向家中长辈的哭诉,内容五花八门,核心却只有一个:要钱!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恳请林使君速拨粮草赈济! 什么建康宫室年久失修,多有倾颓,有损国体,亟需修缮款项…… 还有去岁军费超支,府库空虚,官吏俸禄尚欠数月,恳请襄助…… 湘西夷人复叛,攻城掠地,剿抚需费甚巨…… 字里行间,语气卑微,但林若可不会上当,回信是同情、可惜、鼓励,就是没有钱。 除了陆韫的消息,小皇帝则终于发来一封“悔过书”,信中表示自己“年少无知”,“一时为情爱所困”,如今已“幡然醒悟”,承诺“定当励精图治”,“与陆相……斗到死”,以此来“平衡朝堂”,恳请“姑姑”念在血脉之情,继续“襄助”南朝。 林若当然回信安抚,表示自己不会生小孩子的气,你我何曾有过嫌隙! 相比之下,派驻南朝的广阳王郭虎发回的简报,则显得轻松许多。他如鱼得水般混迹于建康的权贵圈。虽然那些自诩高贵的南朝门阀骨子里仍瞧不起他这个“北地武夫”,但碍于他背后站着徐州这尊庞然大物,面上倒也客客气气,给足了面子。 钱粮充足,兵甲精良,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简报末尾,郭虎提醒道:主公放心,建康城内,金粉朱门,丝竹管弦,一片‘岁月静好’。只是……南朝当下佛学大兴! 数位来自天竺的“高僧”驾临建康,舌灿莲花,引得南朝上下士庶如痴如醉。念经参禅,成了最时髦的“显学”。大量金银财帛、田产庄园,如同流水般涌入各大寺庙,金碧辉煌的佛寺宝塔拔地而起,香火鼎盛,梵音缭绕。 在这股礼佛狂潮中,南朝的妙仪院眼看香火钱都被和尚们赚走,迅速“跟进”。 她们不仅扩大经营,广开分号,如今已遍布南朝几乎所有县城,更“师夷长技”,巧妙地借鉴了佛教的“功德”学说,大力宣扬:“捐钱助南华佑生娘娘,行济世救人之德,乃无上功德!福泽今生,惠及来世!” 同时,妙仪院凭借其精湛的医术和相对开明的氛围,经常举办女子聚会、交流,吸引了大量南朝贵妇,成为她们社交、论道,甚至暗中议政的重要场所,发展势头极其蓬勃。 唯一的“烦恼”是,陆妙仪几乎天天传信给林若,抱怨人手不足,强烈要求扩大医学生招收规模! “一个个的,都找我要人,我从哪里变出来……” 林若放下最后一份简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要钱的文书,也没有对郭虎的调侃做出批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淮阴城在冬日的暖阳下依旧繁忙有序。 不能心急,饭要一口口的吃。 拓跋涉珪在抓紧时间,而自己,也在当着黄雀,等待时机。 第97章 人生机遇 真是太有趣了 今年的冬天, 冷得异乎寻常。 十二月,太湖、云梦这些烟波浩渺的大湖,如今竟也封冻一层薄冰,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这奇景若在后世, 必引得游人惊叹, 拍照留念, 衍生出各种打卡玩法。 然而此刻, 对于世代依湖而生的渔民而言, 这却是灭顶之灾。 渔船被冻在面,无法出航, 赖以糊口的渔获断绝, 绝望之下,许多渔民甚至不得不含泪砍伐祖传的渔船, 劈成木柴,换取那点微薄的口粮。 凛冽的寒风中, 许多茅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不知多少老弱病残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在睡梦中悄然离去,再也无法醒来,就连遥远的广州, 也罕见地飘起了雪花, 虽未积存,却足以让习惯了温暖湿润的南粤百姓瑟瑟发抖。 建康城内,丞相陆韫的案头, 堆满了各地雪灾的急报。他熟练地写了一封封言辞恳切的求救信,再次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林若案前。 “林使君,太湖冰封, 渔民生计断绝,饿殍遍地,恳请速拨粮米赈济!” “吴郡大雪压塌民房无数,冻毙者众,急需棉衣、炭火!” “广陵流民冻死道旁,惨不忍睹,请开仓放粮,施粥救命!” …… 然而,淮阴千奇楼顶层,林若看着这些信件,神色却异常平静,随手放在一边。 她清楚地知道,南朝推行双季稻已有数年,府库之中,并非没有存粮。陆韫的“无粮”,与其说是天灾所致,不如说是南朝那盘根错节的政治博弈结果。 世家大族囤积居奇,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朝廷中枢调度乏力……陆韫这位只算得上世家的“盟主”,空有丞相之名,却无统御全局之实权,他的精力,大半都消耗在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的拉扯、妥协、制衡之中。所谓的“救灾”,往往成了新一轮利益交换的筹码。 这雪灾,她给多少钱粮都是水漂。 不过,这场席卷南方的酷寒,却意外地“利好”了徐州的羊毛纺织业。 在南方,传统的御寒衣物,多是用芦花、木棉、碎纸甚至稻壳填充的厚重麻袄,笨重且保暖性极差。而徐州出产的羊毛织物,以其优异的保暖性和相对轻便的特性,在湿冷的江南几乎成了“神器”。虽然价格不菲,但足以让富户和部分中产趋之若鹜。 今年因为纺织精度的提升,出了一批高支的毛纱,密度极高,但穿着不是很舒服,为了提高利润,林若让他们趁势推出了更高级的羽绒填充衣物,因其轻便保暖的特性,瞬间便成为了徐州奢侈品的顶流,千金难求。 连远在长安的苻坚穿了都赞不绝口,天天穿在身上带货,差点就要下旨定为贡品,要求治下百姓每年进贡鸭绒。 幸而被苻融以“恐扰民生”为由劝住。 南朝更是拿出一掷千金的豪爽,要一两羽绒换三两金子时,一点不带犹豫。 所以,林若没有理会陆韫的求救。 她现在被另外一件事情拖住。 南朝世家正纷纷向她示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 说到南朝世家……林若的指尖敲着桌子。 她想起了那些盘踞在荆州、扬州、江州等地的庞然大物——那些在汉室光复后,被中祖刘世民以“广施教化”为名,强行从北方迁来的高门大族! 尤其是清河崔氏! 当年,中祖刘世民雄才大略,威望如日中天。他深知北方世家盘踞,尾大不掉,为长治久安计,不惜顶着巨大阻力,下诏将北方顶级门阀,分批南迁。 其中,根基不太深厚的清河崔氏也莫名中枪,被直他接点名安置在了荆州襄阳! 这种近乎“流放”的迁徙,自然遭到了世家们的强烈抵制和暗中反抗。若非中祖手段强硬,威望足以压服四方,此事绝难成功。 然而,这些世家大族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他们虽被迫离乡背井,却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精明的政治手腕和强大的宗族凝聚力,在南方迅速站稳脚跟。他们兴办私学,传播经义,培养子弟,很快便在汉室官场重新崭露头角,编织起庞大的关系网络。 后来晋室南渡,偏安一隅,这些北方南迁的世家更是凭借其政治经验和人脉,成为支撑南朝朝廷的重要力量。 后世历史研究,甚至觉得中祖刘世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胡人南下,所以提前把这些世家迁过来? 想远了…… 而如今的南朝,与其说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不如说是一个由北方南迁世家、南方本土豪强以及微弱皇权组成的松散联盟。 陆韫,作为江州陆氏的代表,凭借其个人能力和与朝廷王室的微妙关系,勉强被推举为这个联盟的“领头羊”。但他远没有中祖或者诸葛丞相那样的绝对权威,更缺乏足以压服所有世家的雄厚实力。 所以,他的政令,出了建康城,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各地世家门阀的脸色。 反道是林若,这个崛起于江北、搅动天下风云的女子,却意外地成为了这个“世家联盟”眼中新的焦点。 就在陆韫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飞来时,另一封措辞截然不同的密信,也悄然送到了林若案前。信笺质地考究,暗含檀香,落款赫然是——荆州崔宏! 崔宏,清河崔氏当代家主,荆州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 信中,崔宏并未提及雪灾,也未请求援助。他以一种世家特有的、矜持而优雅的笔调,先是对林若“匡扶社稷、泽被苍生”的功绩表示“由衷钦佩”,继而话锋一转,委婉地表达了对南朝现状的“忧虑”,以及对徐州治理模式的“浓厚兴趣”。他隐晦地提出,崔氏愿与徐州“互通有无”,“共商大计”,甚至暗示,若徐州有意“经略江南”,崔氏也愿意合作。 而在信的末尾,崔宏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想让自己的侄儿崔霖过来,到你手下,方便联络。 这…… 林若把信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江临歧。 窗外寒风凛冽,室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但江临歧内心却是冰冷的,这位林若倚重的心腹幕僚,掌管着千奇楼部分核心情报与对外联络的上位者,他看着自家主公那毫不掩饰的笑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想笑就笑吧。 林若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对着江临歧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襄阳崔氏,三房嫡系崔霖,字空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歧那张普通没什么特点的脸上,道:“当年没赶上那场‘真假少爷’的戏码,如今十多年过去,这剧情居然还能续上,也是……够幽默的。” 江临歧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幽幽道:“主公……当年的羊,就是他们给我留下的,您也算赶了个尾巴。” 林若挑眉,不置可否,但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事情说来,倒也并不复杂,只是透着乱世特有的荒诞与残酷。 当年南朝第一次倾国北伐,陆韫的父祖辈齐出,意图一举收复中原。襄阳崔氏作为荆州大族,自然深度参与其中。 崔家三房的公子,当时也意气风发地随军出征。然而,北伐功败垂成,大军溃败,乱兵如潮。他在乱军裹挟中侥幸逃生,却也经历九死一生,家族中更有长辈折损。一时间,襄阳崔氏内部群龙无首,各房为争夺主导权,明争暗斗,倾轧陷害,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最终,是他凭借手腕和运气,杀出重围,回到荆州,帮着崔宏坐稳了家主的位置,在崔氏有了足够的地位。 然而,他提前在徐州驻防期间曾纳过一个外室。那外室当时已怀有身孕,后因战乱惊吓,早产下一子。孩子先天不足,瘦弱不堪,看着便不好养活。加之战局混乱,前途未卜,崔三公子思虑再三,最终狠心抛下了这对母子,只留下些许钱财和一个还算忠心的老仆照看,便随军匆匆撤离,一去不返。 这本是一桩乱世中寻常的薄情事,崔三公子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他回到荆州,在家族内斗中站稳脚跟,权势日隆。然而,命运弄人。他妻妾成群,却始终未能再得一子。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无子的压力越来越大,族中其他房头虎视眈眈,逼他过继子嗣的呼声越来越高,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徐州似乎……还有那么一个儿子? 于是,几年后,他再次以“巡视边防”为名来到徐州,暗中派人四处打探当年那外室和孩子的下落。只是,兵荒马乱,人事全非。当年的老仆早已不知所踪,妾室和孩子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不甘心,便悬下重金,只凭孩子身上一个模糊的胎记特征,据说是左肩后一块枫叶状红痕寻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徐州谢家的族长,恰好发现自家一个佃户的孩子,也就是三岁的江临歧,左肩后似乎有那么一块类似的印记!为了攀附崔氏这棵大树,谢家族长便动了歪心思。一番威逼利诱、精心运作之下,江临歧这个佃户之子,竟摇身一变,成了流落民间的“崔家少爷”,被“认祖归宗”,进了崔家,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谢家也因此搭上了崔家这条线,靠着崔太守的“恩情”和庇护,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大肆修缮坞堡,扩充势力,一时风头无两。 江临歧就这样在谢家当了几年少爷,直到……真正的“崔家少爷”被找到了! 原来当年那外室带着孩子并未死去,只是流落他乡,隐姓埋名,外室最终带着孩子现身,血脉验证无误,江临歧这个“假货”瞬间被打回原形。 东窗事发后,谢家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为了平息崔家的怒火,谢家那位一手策划此事的族长很快便“内疚成疾”,“病故”了,至此,崔家倒也没有再追究。 只是,谢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被讨好崔家的人或明或暗地打压排挤,日子过得极其坎坷,几乎要被逼出徐州,林若正好便是在那时到来。 这也正是谢家二郎后来为何如此渴望军功,在第二次陆韫北伐时,不惜冒险也要跟随陆韫出征的原因。他亲眼目睹了上位者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他深知,没有实力,谢家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若回想完所有经过,感慨:“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难言。” 当年那个小江,遇到了她,抓住机会,靠着认字的优势,成为林若倚重的心腹,执掌着千奇楼的重要权柄。 第81节 而那位曾经将他错寻、最终又因真假之事迁怒于他的“父亲”崔三公子,如今却主动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这人生,真是何其有趣。 第98章 打不过啊 打不过怎么办? 荆州, 襄阳。 崔氏府邸古朴庞大,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 自百余年前先祖奉中祖之命,举族南迁至荆州以来, 崔氏便在这片远离中原战火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开枝散叶。百年经营, 早已根深蒂固。 作为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 崔氏深知乱世生存之道。 称王称帝? 那是取祸之道。 他们所求, 无非是在这风云激荡的乱世中,守住家族的荣耀与传承。气节?自然要有, 那是立身之本。但更重要的是擦亮眼睛, 审时度势,择木而栖! 如今南朝这盘棋局, 在崔氏家主崔宏眼中,已是明暗交错, 难觅生机。 小皇帝刘彦?一个被陆韫架空的傀儡, 毫无翻盘可能,不值得押注。 丞相陆韫?勉强维持着南朝这艘破船不沉,但已是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崔氏看在多年情分和荆州利益的份上, 维持着表面的恭顺, 但也仅此而已。 西秦天王苻坚?近在咫尺,兵强马壮,本是投靠的上佳选择。然而, 自王猛去世后,苻坚的种种决策,在北燕、天灾、代国等问题上的应对, 屡屡失当,锋芒渐失,让崔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盛极而衰”的气息。 押宝于他?不好说,再看看。 环顾天下,真正让崔宏感到惊艳甚至忌惮的,唯有那崛起于江北的奇女子——林若! 起于草莽,却能隐忍蛰伏,在徐州这片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硬生生打造出一片铁桶江山!她不以刀兵立威,却以商贾之道开疆拓土;她麾下精兵强将令人侧目,更可怕的是那套高效运转、深入基层的书吏体系。这份定力、这份手腕、这份格局,让崔宏这位见惯风浪的世家家主,也不得不心生钦佩,甚至一丝敬畏。 襄阳崔府,一处临湖的暖阁内,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室内温暖如春。 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精致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上等茶叶的馥郁芬芳,壶旁的小碟里,盛着洁白的牛乳。 这是从徐州传来的“围炉煮茶”新时尚,配以鲜奶,醇香暖胃,如今已成为南朝世家冬日消遣的雅事。银霜炭在铁丝网下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此情此景,仿佛岁月静好,天下纷争皆成过眼云烟。 崔宏端坐主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儒雅,眼神沉稳深邃,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气度。他对面坐着一位容貌俊美、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是他的侄儿崔霖。只是崔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瘦削,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看着让人不喜。 “空霁,”崔宏端起温热的茶盏,温和地道,“此番徐州之行,关系重大。你需谨记,少言多思,慎之又慎。那位林使君……气度恢弘,格局深远,非寻常枭雄可比。她虽不轻易以好恶定罪杀人,但心如明镜,洞察秋毫。万不可因她是女子,而生出半分怠慢轻视之心。” 崔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半晌才低声道:“叔父,这世间英才辈出,难道当真无一人能胜过她么?她终究是一介女流……” 崔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空霁!此言差矣,世人强弱,岂能以男女区分?她以一介女子之身,于乱世之中,开创如此基业,统御万千豪杰,令西秦、南朝皆不敢小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听闻林若之名时的情景。 惊讶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历史上并非没有惊才绝艳的女子。四十年前,云州叛乱,不就有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刺史之女,在父亲殉国后挺身而出,率众抵抗,最终平定叛乱么?然而,功成之后,封赏尽归其家族男丁与丈夫,那位女英雄最终也只能黯然隐于深闺。这,才是世家眼中女子该有的“归宿”。 真正让崔宏对徐州认知产生颠覆的,是徐州那位横空出世的“槐木野”。 一位女子,竟能统帅千军万马,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她的存在,在世家深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崔宏自己家中,就有几个正值妙龄的女儿,整日里捧着关于槐木野的传奇话本,嚷嚷着要去徐州投考书院,甚至想从军。 这简直让他头疼欲裂。 世家资源,向来紧着男丁,除非万不得已招婿入赘,岂能轻易倾注在女儿身上? 起初,崔宏对槐木野的威名也不太在意,打败陆韫?在他看来,陆韫在南朝内部掣肘重重,算不得什么顶尖人物。真正让崔宏感到脊背发凉、彻底正视林若的,是徐州那些源源不断涌入荆州的徐州货物! 起初是盐、茶、布匹、铁器……后来是美酒、糖、桐油布、甚至那些精美绝伦的玻璃器皿和糖水罐头,这些东西,如同带有魔力的钩子,牢牢抓住了荆州的民心,更腐蚀了荆州的根基。 崔宏曾试图在商路征收重税,限制徐州货物,遏制金银粮食外流。然而他低估了徐州货物的诱惑力,更低估了人性。 重税之下,催生的是规模空前的走私狂潮,地方上的中小世家、豪强,甚至崔氏内部一些目光短浅、贪图享受的子弟,都暗中勾结,形成了庞大的走私网络,他们为了得到那些“好东西”,不惜铤而走险,将荆州的粮食、金银、矿石源源不断地偷运出去,换取徐州的奢侈品。 那些目光短浅之辈,仿佛离了徐州的货物就活不下去一般! 也随着这些粮食金银,徐州的骑兵越发凶悍,甚至能培养大量书吏,把徐州上下,治理得如铁桶一般。 到了这时,徐州那位便成了已经上桌的诸候王,不再任由他们挑选,而是要由她来挑选他们了。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如今林若只是有了三州之地,离一统天下还远,现在押宝,还不算迟。 崔宏把其中紧要细细讲给了自己侄儿听,看着他有些不情愿的脸色,还是苦心劝道:“当年你父亲在徐州,与谢家有些冲突,你也知晓,如今谢家已经成了的林若的起家故人,地位稳固,若不提前化解当年的误会,将来若是谢氏翻身,在那位耳边吹起枕头风,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啊!” 崔霖,病弱青年拳头微微紧握,垂下眼眸,低声道:“都凭伯父作主。” “辛苦霖儿了,”崔宏低声安慰,“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等开春暖和些,再出行徐州。” 崔霖点头称是,告退之后,然后裹紧了披风,缓缓离开。 看着侄儿略显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崔宏心中微叹,知道这侄儿心高气傲,让他去低头示好,实非易事。 这时,暖阁一侧的屏风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灵动,正是崔宏的嫡长子崔桃简。他歪着头,看着崔霖消失的方向,小大人似的点评道:“阿爹,空霁堂兄……好像一点也不愿意去呢。” 崔宏无奈地摇摇头:“低声下气,寄人篱下,谁又愿意去呢?只是……形势比人强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若非你年纪尚小,为父真想让你去徐州。以你的聪慧伶俐,必能得那位林使君欢心。” 崔桃简被父亲一夸,顿时眉开眼笑:“孩儿也这样觉得!可惜……生得晚了些。”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父亲身边,熟练地爬上崔宏对面的锦墩坐下。 崔宏宠溺地笑了笑,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给儿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几颗糖?” “五颗!”崔桃简毫不犹豫地回答,接过小巧的瓷杯,用小银匙轻轻 搅动着,甜香四溢。他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抬起清澈的眼眸:“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徐州那位林使君,所行之事,诸如限制土地、提拔寒门、打压豪强,皆与我等世家门阀之利相抵牾。为何我们还要押宝于她呢?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崔宏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儿子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桃简,你问得好。为父起初,也曾有此疑虑。” 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穿透了时空:“可是这次,十日!仅仅十日!她以雷霆之势,四战四捷,轻取敌酋,俘获十万之众,此等武功,已足惊世骇俗。然,更令为父心惊的,是她其后所为——大兴土木,修运河,建工坊,安置流民,赈济灾荒……如此浩大工程,耗费钱粮何止巨万?然,你可见她加赋于民,盘剥百姓?” 崔桃简小脸一肃,摇摇头:“未曾听闻。徐州百姓,似乎负担不重?” “何止不重!”崔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非但未加赋,反而以工代赈,让百姓有钱粮可拿!更以商贾之道,聚敛天下之财,反哺民生!此等手段,翻遍史书,可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能征善战者,古来有之,然终不过一武夫耳,需依仗我等治理天下。能如此举重若轻,不扰民生而兴大役,聚敛财富而不伤根基者……为父闻所未闻,此乃治世之能,非开疆拓土之勇可比!” “内行看门道。为父深知治理之难。既然打不过,唯有……加入!” 第99章 自然选择 世家也是有强弱之分的 听了这话,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皱起小眉头:“可是父亲,她限制集中土地,推行均田……这不就是要效仿中祖刘世民, 将土地收归朝廷, 断我世家根基么?” 出乎意料, 崔宏闻言, 非但没有忧虑, 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崔桃简不解。 “正是!”崔宏肯定道, “中祖当年, 雄心勃勃,推行均田, 设府兵,分永业田……然结果如何?天高皇帝远, 地方豪强, 阳奉阴违,兼并依旧。远的不说,就说这荆州,朝廷的均田令传到此处, 已是几年几月之后?除非她坐在宫中, 便能三五日内知天下事,否则,这些政令, 不过一纸空文!”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而我们这样的家族,底蕴丰厚, 又岂缺那几亩薄田?更需要的是在那位操纵的天下之中,依然拥有地位,这才是家族的延续、子弟的出路。” “无论是土地,还是工坊,都不过是外物,只有权势,才是立足之本,”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种豁达与通透,“咱们只要认清形势,放下身段,认真做事,展现出价值。那位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拒绝我们!”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头,但下一刻,他突然抬头:“爹,你让我也去徐州!” 崔宏斥责道:“胡闹!” 他怎么可能让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子,独自去徐州?! 崔桃简反而热情起来,他坐到爹爹腿上:“爹爹!您听我说嘛,徐州的那些书籍、学问,新奇深奥,没有引路人,光靠自己琢磨,实在难以窥其门径。以孩儿的资质,若能进入淮阴书院学习,必能脱颖而出。咱们对徐州的消息,大多道听途说,雾里看花,哪有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来得真切可靠?” “那也该是我去!与你这个黄毛小儿有何相干?”崔宏试图把儿子推下去。 “爹您这不是走不开嘛!”崔桃简嬉笑道,“荆州偌大的家业,与朝廷周旋,哪一样能离得开您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道:“再说,您看空霁堂兄那副郁结于心的模样……如此关乎家族未来的大事,你真的能放心交给他去办吗?” 崔宏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子,感受着那血脉相连,果断摇头:“你还小,安心在家读书习字,将来有的是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崔家小孩苦口婆心,“再说了,爹你老了,考不进书院的!” 崔宏大怒:“崔桃简,这逆子,越大越不听话,给我走开!” 崔桃简不服气地道:“桃简是小字,那谢淮不也是十岁就跟在那位身边做事了么,您信不信我去了徐州,不出五年,爹爹你见了我,也得唤我大名崔浩!” 崔宏把长子撵了出门,但重新坐下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十岁,也不算小了,再过三五年,就该成亲了。 只是…… 他这儿子,生得貌如好女,又生来聪慧,喜欢拔尖,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以他的性子,不闯祸则已,一闯,那必是闯个大祸啊。 嗯,趁着年轻,闯不了太大的祸,不如放他去,也让他见识见识天地之大。 …… 十二月,淮阴,天寒地冻。 夜半三更,鹅毛般的雪花无声飘落,将城外的小村落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村尾一处低矮的土坯茅草屋里,却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 屋内,一家四口正围在一个近一人高、肚腹浑圆的大陶缸旁忙碌着。陶缸内用竹编巧妙地隔成数层,每一层都铺满了饱满金黄的黄豆。经过七日暖房恒温、每日洒水、覆盖稻草的精心照料,此刻每一层都生发出密密麻麻、嫩白脆生的豆芽,如同玉簪般喜人。 一家子小心翼翼地将豆芽取出,用柔软的稻草细细捆扎成一把把,再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大背篓里,足足装了四十斤。 “行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汽,拿起一顶磨得发亮的旧羊皮帽扣在头上,又蹲下身,仔细地在单薄的麻鞋外缠上厚厚的稻草绳以御寒。 旁边的妇人脸上带着担忧:“当家的,这天寒地冻的,风跟刀子似的,还是穿上那双皮靴子吧?” 那是家里攒了许久才买下的贵重物件。 汉子咧嘴一笑:“三十里地呢,踩着雪走,糟践了好东西。你在家好生梳羊毛,咱再攒攒,开春就能起间青砖房了。到时候咱娃儿说亲,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瞧不起。” 妇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帮丈夫将那沉甸甸的背篓扶到他背上,又赶紧往他怀里塞了两张还温热的、掺了荞麦的硬实胡饼,不住叮嘱:“雪大路滑,千万小心着点走……” 汉子“哎”了一声,调整了下背带的位置,压弯了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门,融入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和浓稠的黑暗里。 村口,已有七八个同样背着各式背篓、挑着担子的村民在等候。见人齐了,大家也不多话,默契地相互照应着,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踏上了通往淮阴城的漫漫长路。 第82节 他们这个村子,离淮阴三十里,不靠河,不近官道,是周边有名的穷地方。眼看着邻村靠着卖菜、进城务工,一家家都起了青砖瓦房,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只能起得更早,走得更远,干得更辛苦。不然,村里的小伙子都快娶不上媳妇了。 风雪夜行,路途艰难。但众人相互搀扶,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太过苦楚。 “一转眼,都快十年光景喽。王二牛,你好不容易买下那口宝贝大缸,下次准备攒钱弄个啥大件啊?” “还能是啥?我家那口子心心念念就想住青砖房!这不,就指望这豆芽多卖点钱呢。” “嚯!直接就要青砖房?这发豆芽就这般赚钱?” “嘿嘿,搁以前,哪敢想啊?有个不漏雨的木头屋子都是梦里才有的事。这不是娃儿大了,得拼命了么。梳毛机、铁锅这些,就只能再往后稍稍了。” “我家那口子倒想筹钱买个梳毛机,老赵家那台,真是好使!上百斤的羊毛,一天就能梳得顺顺溜溜,毛条卖给织坊,价钱也俏!” “拉倒吧你!你家才买了口大铁锅,整天全家老少齐上阵做豆皮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梳毛?” “这豆皮豆芽也就赚个冬天的快钱,等天暖和了,家家锅灶闲下来,谁还稀罕买这个?就没那么赚喽。” “也是,天冷,一口锅又做饭又喂牲口又烧水,哪腾得出空整天做豆腐。天热了倒是没这烦恼。” “周老二,你咋不说话?你这大冷天背着一篓子鹅蛋去卖,也没见你添置啥大件啊?” “我?”一个沉默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应道,“钱攒着哩。闺女不是去洛阳了么?听说那边冬天邪乎的冷,想给她扯匹细软的好料子,再加上我养的那十几只鹅攒的绒,给她做件暖和衣裳。” “嘶——老周你可真舍得!” “没办法,谁让闺女争气呢?”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间,远方淮阴城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官道变得平坦宽阔,两旁被收割干净的芦苇荡袒露着,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浩渺的淮河冰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由远及近!只见一名骑士,浑身披满雪沫,伏在马背上,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雪泥点甚至落在了村民们的裤腿上。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停下了脚步,愕然望着那骑士绝尘而去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通往城门的官道尽头。 “好像是……军情急驿?”有人不确定地低语。 “这大雪天的,八百里加急?莫非是哪里又出大事了?” “嗐!想那么多干啥!有槐木野将军和谢淮将军在,再大的仗也打不到咱们淮阴来!” “就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咱们呐,还是赶紧进城,把豆芽卖了是正经!” 短暂的惊疑过后,村民们很快恢复了常态,重新背起背篓,说笑着,继续朝着那座在风雪中的繁华城池走去。 天已经蒙蒙亮,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见到了那军驿,但走向城市的脚步却踏实而坚定,仿佛那疾驰而过的军情急驿,只是这平凡清晨的一个微小插曲,丝毫动摇不了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信心。 十年前,那种听到兵祸,便六神无主,拖家带口躲避山林里的事情,仿佛已经是前世,早已没入风雪,无人记得。 …… 淮阴城中。 林若刚刚睁开眼,便收到军情。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蜀中旁边的吐蕃、南中等地,也糟了大灾,蜀中范氏救灾不利,山民暴动,开始在边境掠劫,千奇楼在蜀中多个地点都受到影响,有三个据点失去了联系,损失大约在三百人左右。 “范家真是废物。”林若忍不住抱怨,“范长生的后人哪怕有一个陆妙仪那样的,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兰引素低声道:“主公,我们要如何做?” 林若无奈道:“让蜀中千奇楼的人收缩范围,聚在成都、白帝城两处,蜀中暂时鞭长莫及。调拨一批物资,让范家出人出力,尽量把失联的人救回来。” 兰引素点头:“我立刻去安排。” 林若应了一声,起身洗漱,吃了早餐。 简单的包子加豆浆,然后便到隔壁上班,通勤时间为零。 除了九九七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又是上班的一天呢。 第100章 生活不易啊 得自己找出路 生活不易, 治理一方更不易。 林若最近处理的政务重心,已从先前的书吏人手短缺,转向了如何妥善安置那批俘虏。 年初大败代国与北燕联军,一举俘获近十万健壮劳力, 这本是天降横财, 解了徐州燃眉之急。这十万壮劳力如同及时雨, 被投入到了那条早已达到运力极限的南北大运河的修缮扩建工程中。挖掘河道、加固堤岸、修建码头、营建沿途驿站、安置因工程迁移的百姓……工程量浩大至极, 若非这十万生力军, 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大半年内初见成效。 如今,运河主体工程已近尾声, 宏伟的河道如同一条新生的动脉, 贯穿徐州南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十万张嘴, 不能一直吃白饭,如何消化、安置这批即将“失业”的庞大劳力, 成了摆在林若案头最紧迫的难题。 幕僚们提出了几个方向: 其一, 北上,继续修缮淮河以北,从彭城到下邳段的运河支线。彭城、青州新附,虽市场不及南朝繁盛, 但潜力巨大, 提前疏通物流通道,利在长远。 其二,修路, 集中力量,修建连接徐州核心区与彭城、青州等新拓之地的官道,尤其是那种铺设了碎石、能四季通行的“硬化”路面, 这对于加强控制、促进商贸至关重要。 其三,化整为零。将这批劳力打散,分配到徐州各郡县,用于修缮城墙、疏通城内沟渠、建设公共设施等基础工程。 林若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几条线路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片刻后,她做下决定。 “修缮北段运河,拨三万人。” “修建徐州至青州官道,拨四万人。” “余下三万人,分派各郡,加固城防,兴修水利,营造仓库。” 她声音平静:“下发新的通知,表现优秀,提前完成服役者,可按正常役工发薪。三项工程,同步推进!工期紧,任务重,令工曹即刻细化方案,调配物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林若,全都要! 发展最初阶段,没有比基建更能拉动经济的事情了! 她有钱! …… 两日后,淮阴城内,一家热闹的酒楼里,地龙燃烧,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几名身边放着厚实皮袄、面容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的汉子,正围坐一桌,大口撕咬着喷香的羊肉,畅饮着醇烈的烧酒。 “爽快!”一名壮汉放下海碗,抹了把嘴,痛快地呼出一口酒气,他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旁边的同伴给他满上酒,问道:“阿符罗,你的工期和债都清了,官府批了文书,可以回家了。是和丑伐他们一样,等开春就回草原么?” 他们在徐州做劳役,虽然辛苦,但徐州官府并未苛待。吃喝管饱,冬夏各有两套衣裳,甚至还有微薄的工钱。许多人省吃俭用,攒下钱来,还能合伙从千奇楼买一口梦寐以求的、黝黑锃亮的大铁锅带回去。 表现好的,如阿符罗,更是因技艺出众,获得了“减刑”,提前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那些贵族头人的子嗣们,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凑齐了赎金,被赎身回去的。 阿符罗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露踌躇:“回家……自然是想的,只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我在这儿,好不容易才跟着大师傅,学了这打地基、立桁架的木工手艺,虽然才刚入门,但好歹也算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工’了,工钱也涨了。若是留下,拼命干上两三年,不但能还清欠头人的那四十只羊的债,还能有余钱……” 他家里当年遭了白灾,牲畜几乎死绝,为了活命,欠下了头人巨债。若回去,不仅自己,连儿子都得给头人当牛做马抵债。可在这里,他靠手艺吃饭,不比给部族头人当牛做马来得好? “我也差不多,”对面的汉子叹了口气,接口道,“我学会了修船补船,刮腻子、桐油防水,一套活儿都拿手。可这手艺……回到草原上,除了能补补那破旧的勒勒车,还能有啥用?” 说到后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甘。 “昨天的工头说了,”阿符罗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光,“上面有令,工程还要扩大,愿意留下来的,工钱还能再涨!我想……再多留些日子。多存点钱,买点茶叶。听说高车、丁零那边,散茶卖得极好,若能带些回去贩卖,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为啥不多买几口铁锅回去?那更赚!”同伴打趣道。 阿符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那铁锅是好,可价钱也吓人,咱们那点钱,够买一口全家用就不错了,还想贩货?你当我是头人老爷啊?” 几人哄笑起来,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声中,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眼前这份凭借手艺就能挣得未来的珍惜。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 荆州,襄阳城外。 一支由四辆豪华四轮马车和数十名精锐部曲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城池,顶着凛冽的寒风,向东方的徐州进发。 这四辆马车乃是重金从徐州购得,华美非凡。车厢外覆盖着厚实的毛毡,用以抵御风雪。车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角落处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铁制火炉。炉底铸有两指长的柱脚,将炉体悬空,避免灼烧车板。两根铁管从炉身伸出,在车厢顶部形成一个“l”形烟道,将烟气顺利排出车外。炉盖可开合,方便随时添加木炭。如此设计,既确保了车厢温暖如春,避免了烟熏火燎,又能在炉盖特制的铁皮孔洞上温着热水,或是煮茶烹食,让漫长的旅途不再被严寒困扰。 崔桃简和崔霖作为此行核心,各自独占一辆马车。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很快冲淡了最初的新奇感。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挤在一辆马车里休息、商议,将另外两辆空置的马车轮流让给护卫的部曲们歇脚取暖。 车厢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崔桃简捧着一卷徐州新出的算学书籍看得入神,偶尔抬头与对面神色郁郁的堂兄崔霖商讨几句觐见林若时的礼仪与说辞。 然而,崔霖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游离在彩色碎玻璃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寂冬景,眉头紧锁,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波澜与不甘。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内心叩问。 他,崔霖,字空霁,襄阳崔氏嫡系,血统高贵,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礼仪。 而那个江临歧,不过是个贫贱的佃户之子,一个曾经窃取了他身份的冒牌货!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偷就能凭借攀附上一个女人,在短短十年间,一跃成为能与他们崔氏族长平起平坐、执掌千奇楼重权的一方人物? 就因为他跟对了人,就因为他运气好,遇到了林若?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一股混合着屈辱、嫉妒和愤懑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对这次徐州之行,充满了抵触。 崔桃简没有劝,有些事,劝也没有用。 而在另一辆较为宽敞的、由两位崔家女儿共乘的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两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名义上此次出门是随行“照顾”年幼的弟弟崔桃简,实则肩负着家族另一项隐秘任务——联姻。徐州新贵崛起,年轻有为且身居高位者众多,其中不乏未婚配者。崔氏希望能通过姻亲关系,更深地绑定与徐州的联盟。 然而,对于这两位名为崔萱、崔芷的少女而言,离家时对父兄的承诺有多恭顺乖巧,此刻内心的兴奋与叛逆就有多强烈。 联姻? 呵,天高皇帝远,真到了徐州,具体如何,还不是她们自己说了算? 随行的那些婆子、族中负责“看管”她们的男丁? 哼,她们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了。她们通过隐秘的渠道,与那些早已嫁入徐州或私自跑去徐州的建康、荆州姐妹保持着书信往来。那是一个由向往自由的南朝贵女们组成的、心照不宣的网络。信中使用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暗语,交流着在徐州的见闻与心得。 “在那里,女子可以穿着利落的胡服,骑着骏马在街上奔驰!” “在那里,有专门招收女子的书院,成绩优异者,可直接为吏,甚至为官!” “在那里,女子可自立门户,经商做工,无人指摘!” “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规矩,可以和自己心仪的少年少女一同出游、聚会……” “自在!那是真正的自在!” 第83节 父兄们一再告诫,徐州是礼崩乐坏之地,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名声坏了,将来婚嫁有大碍。 但这些警告,起的全是反作用,反而是佐证了姐妹们那些充满诱惑力的描述,在她们心中点燃了野火! 什么大碍,要是能如槐木野那样随意在战场上抢美人回家…… 所以,这次出行,家里其它十几个姐妹们都羡慕不已,纷纷要求她们每天一信,说清楚那时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般。 她们也早已暗中约定:先去者要为后去者铺路!等她们在徐州站稳脚跟,一定要想办法,将那些仍在荆州的姐妹们,一个一个,都找理由带到那片令人神往的自由之地!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车窗外是荆州的寒冬,车厢内,两位崔家少女的心,却早已飞远。 第101章 哪里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 崔家的车队在荆州崎岖的官道上艰难跋涉了半个多月,终于离开了襄阳地界,向北进入桐柏山区。 按照计划,他们需向北行进两百余里, 越过桐柏山, 便可找到淮河支流, 然后东下, 直抵淮阴。这条路线的中段, 南阳以北,有一段区域曾是西秦、南朝与北燕势力交织的模糊地带, 这四十年来, 围绕淮河支流的控制权,北燕与南朝发生过数次拉锯战, 最终大致维持了沿河分界的脆弱平衡。 出发前,崔宏最担心的便是这段路程。在他的预想中, 这种三不管地带, 必是盗匪蜂起,乱军窜逃,危险重重。然而,选择这条陆路实属无奈——若按传统南下路线, 顺汉江而下, 再经建康转运河北上,本是坦途。可今年寒冬酷烈,汉江下游封冻, 长江江面都飘着冰凌,水路断绝,风险更大。相比之下, 这一千多里的陆路,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 然而,真正踏上这段路程,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崔家众人的意料。 预想中的荒凉与危险并未出现。沿途虽人烟稀少,却并非毫无生机。淮河及其支流沿岸,每隔数十里,便能见到一些依托废弃码头或天然缓坡建立的小型坞堡。这些坞堡规模不大,多以土木垒砌,但显然有人经营。见到崔家这样规模的车队,坞堡中便会有人出来,并非劫掠,而是询问是否需要补给食水、住宿,甚至提供草料和简单的马车维修服务,当然,需要收取相应的费用。 崔桃简心下好奇,在一次歇脚时,向一位坞堡的主人打听:“如今这世道,此地竟如此太平?诸位为何不……”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为何不干那无本买卖? 那坞主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客官说笑了。俺们这些人,都是靠着徐州吃饭的。多种些南瓜、茶叶、葵花籽、花生这些稀罕物。每年收了货,就在这码头等着徐州的商船来收。时间久了,也有些过往的商队会在此歇脚,换些食水。靠着这点进项,日子才算勉强过得去。” “至于抢劫?”坞主连连摇头,满脸的心有余悸,“一是不敢。徐州有规矩,但凡沿线坞堡、村落,有劫掠商旅、欺压行商的,一经发现,立刻拉入什么‘黑名单’,永不交易!这等于断了俺们的活路啊!”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二是……不能抢!一但抢了,那槐木野就好像狗一样,闻着味就过来了啊!” 当“槐木野”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不仅坞主自己打了个寒颤,周围几个原本在忙碌的坞民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不能提的规则怪谈。 就在这时,旁边马车帘子一掀,崔家那两位少女崔萱和崔芷探出头来,两双明亮的眼睛瞬间熠熠生辉,迫不及待地连珠炮般发问:“真的吗?大叔你见过槐木野将军?!”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貌美如花?英姿飒爽?” “她的武器是不是特别长?有没有十丈?” “她带的兵马里有没有女兵?多不多?” 坞主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崇拜的追问弄得一愣,随即满头黑线,没好气地道:“什么貌美如花?明明是青面獠牙,高壮得像夜叉一样吓人。当年……当年她带兵清剿沿河的匪窝,咱们大当家就是被她……一枪捅死的!她当时满脸是血,眼神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她还嫌弃俺们仓库里囤的都是抢来的破烂,没一点有用的东西。更气人的是,她把咱们这些俘虏全抓去了淮阴,挖了整整两年的沟渠,那可是苦役啊!” 旁边一个正在喂马的老坞民也忍不住插嘴,低声抱怨道:“我看还是那谢淮将军更狡猾!没事就装成普通商队诱咱们出手!那黑吃黑……勒索赎金都比谁都狠!” 然而,这两位崔家少女对坞主口中的“恶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英雄传奇一般,眼睛越发闪亮,还认真地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原来槐将军喜欢仓库里堆满有用的物资!” “原来她喜欢抓俘虏去挖渠干活!” “谢淮将军擅长计谋!” 坞主看着她们那副“学到了”的兴奋模样,气得直瞪眼,最终只能冷哼一声:“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心都野了的丫头说不通!” 他挥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似的,转身嘀咕着:“可得看好了我家闺女,不能让她们跟你们这些满脑子槐木野说话……” 崔家车队休整完毕,再次启程。车轮碾过积雪,继续向东。 两位少女缩回温暖的马车里,兴奋地交流着刚刚听来的“情报”,对徐州的向往又加深了一层,尤其是对那位女将军,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憧憬。 而窗外,那些散落在淮河沿岸的小小坞堡,依旧在风雪中静立。它们见证了槐木野的凶名,与徐州铁骑一起,共同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守护着这条日益繁忙的水陆通道。 …… 车队沿着淮河支流继续东行,过了寿春不远,便进入了淇水与淮河交界处。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素白,但崔桃简却透过车窗的缝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片土地与荆州截然不同的“生机”。 沿途的村落虽同样被积雪覆盖,却并不显得破败凋敝。村中宗族管事依旧,但这里的农户脸上,并非荆州农人常见的麻木或刻意的恭顺,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平静。 更让崔桃简惊奇的是,这些农户手中,似乎都有点“余钱”。 在一次借宿淮水河畔某个农户坞堡时,崔桃简按捺不住好奇心,掏出随身带的零花钱,找了几户看起来健谈的农人打听消息。 他很快得到了一个让他得到了详细的图景。 这些农户,家中少有牲口,多靠人力耕作,田地有限。但他们的生计,却过得还行。 在这里,不种麦稻,因为会被抢走,所以,每家几乎都有二十余亩或大或小的桑林!多种在本该宝贵的易耕作的河滩地旁,无需过多打理。 他们家家养蚕,每户养蚕三至五房,一年下来能收四束生丝。卖给徐州商贩,五百钱一束,这便是两贯钱! 另外,他们还种南瓜,南瓜食用,南瓜籽能卖钱,一斤晒干的南瓜籽值三十钱,每一户人家年能产三十斤左右。 至于采茶,多是山中的野茶树或少量茶园,一年能采晒干七百斤左右的茶叶。 还有构树皮、芦苇等能造纸的原料,晒干处理好的“纸料”,收购价六十钱一斤! …… 将这些“副业”的收入加起来,扣除自家吃喝所需米粮的费用——这些农户普遍表示,一家七八口辛苦一年下来,竟能有四贯钱的结余! 这些结余的钱财,除了可以买铁锅农具,还能买盐糖酒,买布匹。 但最最重要的却是——买砖瓦。 每当说起砖瓦,这些农人的眼睛都会亮起来。 “钱攒得差不多了,木头自己上山砍,再多存点,买足了砖瓦,起间青砖大瓦房,那就是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对得起祖宗,也给娃儿们留个硬实的家底!” “为了这个,每年采桑采茶,再累也值当!” 他们的语气充满自豪和干劲,与荆州农人提及税赋时的愁苦哀叹判若云泥。 崔桃简听着听着,陷入了沉默。他小小的眉头紧锁,幼小的心灵陷入迷惑。 他在家族的藏书里,他见过历代先贤的著述,也看过家族珍藏的所谓“牧民心得”。 其中反复强调的一条金科玉律便是:要让治下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在交纳完租税后,最好刚刚好分毫不 剩,或者欠主家几百钱。 道理他记得很清楚——“如此,能让他们无暇他顾,日日为果腹奔忙,自然无心亦无力去思考反抗或作乱之事。日夜辛劳而仍显困顿,心中唯有感激减税之恩,此乃长治久安之道也。” 然而,眼前这片徐州的土地上…… 这里的农人并不“安宁”,他们会抱怨! 抱怨淮阴官府收购桑丝、茶叶、南瓜子、纸料的价格忽高忽低,弄得他们心里没底。 抱怨徐州的户籍管得太严、太细,连他们想去投奔做工都要有各种手续,“麻烦得很”。 抱怨徐州不给他们这些名义上归属南朝的淮河沿岸农户的“南朝子民”提供同等的进书院、考吏员的名额。 抱怨徐州那些女子学堂,把附近村子姑娘们的心都“弄野了”,不安心在家纺纱织布、操持家务…… 可是,他们抱怨时,眼里带着光,抱怨完,回头就更加拼命地采桑叶、采茶籽、晒纸料! 两位姐姐崔萱、崔芷看着小弟弟深思的模样,凑过来好奇地问他在想什么。 看着姐姐们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崔桃简有些沉默。 他年纪不大,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这些抱怨着却脸上带着笑意的农户,和荆州治下那些农户,真的太不同了。 那些农户,看着他到来,会立即叩拜感激,感激他们的维持安宁,偶尔减些田税,便是几乎感动地头都要磕破。 以前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当。 但徐州那位,却给甚至不是治下的百姓如此获利,完全没有用盐铁粮食,将他们掏空,给他富足。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把治下的民心胃口养大了,他们会更不知足啊。 如此,治下怎么会安宁呢? 第102章 终于开打了 但是,有点问题啊 清晨, 车马缓行,虽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但前方的景象却让笼罩在车内的沉闷气氛为之一振。 官道如同一条宽阔的灰白色巨龙, 蜿蜒在茫茫雪原之上。路面并非想象中的泥泞土路, 而是铺就着打磨平整的青色条石!即使大雪覆盖, 也能看出其下坚实平整的轮廓。 此刻, 已有村人穿着厚实的棉袄或填充芦花的麻衣, 拿着扫帚,清扫着路面上新积的浮雪。 路旁, 简易的茶铺支起了棚子, 炉火正旺,蒸腾着热气。炉上铜壶嘶鸣, 热水翻滚,旁边大锅里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或馄饨。 早起的农人、行脚的商贩聚集在简陋的桌凳旁, 就着温暖的炉子或简单的饼子, 聊着最近见闻。 还有许多农人背着背篓、挑着担子,里面或是豆芽、豆腐、咸鱼,或是刚编好的草席、藤筐,步履匆匆地向不远处的城池赶去, 为一点铁钱奔走。 官道的一侧是淮河河道, 虽然天冷得让河面结了冰,但冰层看起来并不厚实,隐约能看到冰面下墨绿的河水缓缓流动。河道旁专门预留了宽阔的纤道和栈道, 为船只通航提供便利。 往日丰茂的芦苇荡早已被收割殆尽,只留下大片的浅茬,视野极其开阔。 “冰太薄了, 不能上!”河边挖洞取水洗衣的村妇大声呵斥着几个试图靠近冰面的顽童,“前儿个狗蛋掉下去,要不是旁边有大人干活,命都没了!不许去!”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不敢靠近,转而抓起雪球打闹起来。 这些景象让崔桃简越发惊奇。他一路与沿途农人的交谈,他的两个姐姐也加入其中,带来许多消息,除了知道这里的冬天并非农闲休憩的时节,家家户户都有活计外,还知道有大量壮劳力被官府的冬役征召,参与修桥补路、疏浚沟渠,特别是为城外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挖掘排水沟、平整地基、搬运砖石木料! 淮阴官府烧制的海量砖瓦,据说八成以上都流向了这些不断扩张的工坊,只有瑕疵品或边角料,才会被附近农人捡去,小心地用于修补自家房屋或搭建牲畜棚。 这与荆州冬日里农人大多缩在屋中避寒、守着一点存粮度日的景象,完全两样。 车队继续前行,城市的轮廓终于在薄雪晨雾中显现。那不是崔桃简想象中的古老高墙或巍峨宫殿,而是吞吐着滚滚黑烟的工坊区! 一座座用红砖或土坯搭建的巨大棚屋紧密相连,其中夹杂着更高的砖砌烟囱和高耸的木质水塔。巨大的水轮被冻结成沟渠上。 烧窑的焦味、鞣革的腥味、漂煮皮毛的碱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即便在寒冬清晨,也让人感觉到炽热! 工坊区后面,才是巨大的城池主体。高大坚固的城墙拔地而起,与荆州襄阳那种饱经沧桑的城砖不同,这里的的城墙砖色泽偏新,棱角分明,城楼上戒备森严,旗帜猎猎,望楼高耸。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封冻,但上面清扫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冰道。城门洞开,车水马龙涌入涌出,规模比襄阳还大!城门上方巨大的石匾上,两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盱眙! “淮阴真是名不虚……”崔桃简的赞叹卡在喉咙里,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然后发现,这真的是盱眙,不是淮阴。 第84节 “这……”众人表情僵住。 不是,盱眙不是只是淮河沿途,靠近淮阴一座小城么? 怎么会这么繁华? 那淮阴会是什么样的啊? 崔桃简小脸紧紧贴在车窗的缝隙上,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父亲崔宏那句“此等能为,实在恐怖”背后的到底有多恐怖。 那不是一句话,是真正的天地画卷,她做下的伟业。 好可怕。 …… 但接下来,让崔桃简感到震撼且视为“神器”的,并非那些精巧的机械或繁华的市集,而是一种看似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粉末——这里人说是“灰粉” 他是在一处正在起新屋的农户家旁首次见到此物。那农户并非豪富,却正在用这种灰色的粉末混合沙子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然后涂抹在砖石之间。不过一两日功夫,那泥浆竟已坚硬如石,将砖块牢牢粘合在一起。 这与荆州乃至南朝普遍使用的、需要耗费大量糯米汁、猪血甚至蛋清来增加粘合度的三合土相比,其简便与高效,让崔桃简瞬间惊为天人! 他立刻上前询问配方,那农户却憨厚地挠头,表示一概不知,只道是从城里工坊买来的现成“灰粉”。 崔桃简哪里肯罢休? 他立刻动用了携带的黄金,在城中左询右问,多方打点,甚至不惜耽误了两天行程,终于找到了一家生产这种“灰粉”的工坊。 在真金白银的开路下,工坊主的态度极为配合,不仅爽快地给出了配方,甚至允许这位“好奇心极重”的小公子参观整个制作流程。 工坊设在一处巨大的仓库内,数个依靠水力驱动的大磨盘因河道封冻而暂时停转,但仍有几个较小的石磨在几头蒙着口鼻的毛驴拉动下,轰隆作响。工坊内粉尘极大,无论是工人还是拉磨的驴子,口鼻都严实地包裹着布巾。 崔桃简看到,工人们正将烧制好的块状石灰投入石磨,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另有工人摇动着连接杠杆的细筛,将磨好的石灰粉进行过滤,确保其细度。 更让他注意的是另外几个石磨,正在研磨一些颜色各异、质地坚硬的碎片。崔桃简凑近仔细辨认,发现那似乎是破碎的陶器、砖瓦残块。 “这是何物?”他好奇地询问陪同的工坊主。 工坊主哈哈一笑,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这些啊,就是烧砖、烧瓦、烧陶器时剩下的废料,没用的粘土疙瘩、碎陶片、砖头粉。别人当垃圾,我们这可是宝贝!” 崔桃简心中一动,捡了几块不同的碎片样品,小心地收入袖中。 最终,他花费了不菲的黄金,从工坊主手中买到了那份在他看来价值连城的配方: 将烧好的石灰磨成细粉,再加入三倍于石灰的、同样磨细的碎陶片/砖粉混合物。使用时,加入沙子和水,搅拌成砂浆即可。此物凝固后,坚如磐石! 拿到配方的那一刻,他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将此物带回荆州,用于加固城防、修建坞堡,将带来何等的优势,他立刻唤来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家将,令其带着配方和样品,快马加鞭,火速返回荆州,呈交父亲崔宏验证。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时,那位收了重金的工坊主,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公子,”工坊主掂量着手中的金锭,语气轻松,“花这么大价钱,是想回去自己仿制,对吧,看你这打扮气度,是外地来的吧?” 崔桃简心中一凛,面上却镇定:“怎么,配方既已售出,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他心中快速盘算,荆州亦有石灰矿,若能大量生产此物…… 工坊主闻言,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反悔?哪能啊!咱们徐州做生意,最重信誉。配方是真的,过程你也看了,绝无虚假。”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各种颜色的破碎陶片和砖瓦粉末:“你看我这工坊,光是盱眙这小地方,一天就能轻松收来上万斤这样的废料!都是烧窑、烧砖、甚至炼煤剩下的,几乎不要钱!你们那边能有这么多‘废料’吗?” 他刻意加重了“废料”二字,继续道:“而且,必须是这种经过高温烧制过的料,磨碎了才能和石灰混合。你用生土,嘿,那搞出来的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白白浪费你的石灰和功夫!” 工坊主走上前,得意地拍了他的肩膀:“小公子啊,好好读书。” 小孩僵在原地。 工坊主吹着口哨走了。 哎,真没想到,边境修个工坊居然还有这好处,这一年来啊,卖配方的钱就已经把快把工坊的贷款还完了。 …… 淮阴。 二月开春,雪已经停了。 林若不知道远方有个历史名人刚刚被自己的子民套路,她面前是拓跋涉珪送来的书信。 苻坚已集结二十万大军于云中,即将找回先前的场子。 拓跋涉珪这位代国皇帝希望她把手下代国子民归还,做为回报,他愿意再把贷款加一倍。 他还邀请林若与他南北夹攻西秦,到时打通幽燕。他只要幽云之地,剩下的河北之地,他一块都不要。 但这个饼,林若是不会吃的。 拓跋涉珪就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主,真还给他,他转眼就能用各种借口拖欠,而且这种事,明显会让苻坚红温,转头大军来打徐州,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也不能不回应。 凭心而论,她是很想拉一下苻坚后腿,让拓跋涉珪减轻一点压力。 但回想一下,虽然苻坚有慕容垂,有姚苌,有各种大将,但可惜的是,这些大将加起来,产生的化学反应,它不是正啊。 他们任何一个人单出都比群上胜算大。 苻坚带着他们一起出征,那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贤毕至,万物竟发了。 这个时候,她甚至都要担心会不会提前触发了天王最后的命运。 这,罢了,还是送些人手和武器给代国,表示一个友善的态度。 剩下的,不确定,再看看。 第103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明明可以的………… 西秦, 建元二十七年,春。 西秦并未从上一年那场惨烈的寒灾中完全恢复过来。国库粮草依旧吃紧,各地盗匪蜂起,尤其是在新征服的北燕故地, 慕容氏的残余势力和地方豪强, 与苻坚派去镇守的氐族将领、官员冲突不断, 不少人阳奉阴违, 甚至公然反抗。 按理说, 此时正该是西秦该休养生息、巩固内政之时——阳平公苻融等氐族重臣也是如此苦苦劝谏的。 但苻坚天王却坚持出征代国。 因为在这位志在混一寰宇的天王看来,内部的冲突恰恰需要用外部的赫赫武功来掩盖和镇压, 胡人汉人有不臣之心, 是不知道他的厉害,是他的德行还不足以降服他们! 是因为拓跋涉珪的猖狂劫掠、鹿浑海的大败、接踵而至的天灾以及流民问题, 严重动摇了他的威望。 更让他愤怒的是,去岁大灾时, 各地开始流传“胡无甲子、草无冬日”的童谣, 一甲子是六十年,“胡”通“苻”,这话无论是理解为胡虏无六十年国运(西秦已经建国四十多年,以前也没有存在时间太长的胡族大国), 还是在说苻坚已经五十多岁快嗝屁了, 都过于恶毒了,毕竟真相可比谎言伤人多了。 而被分派到各地镇守的氐族子弟,也因水土不服、遭遇排挤而不断上书, 苦苦哀求返回关中故土。 没办法,毕竟他们是空降到人家经营多年土地,又没带好处, 所以不但被排挤,还相当于被集火成了万恶源头,吸引了大量火力。 所有原因合而为一,苻坚迫切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重新凝聚人心,震慑内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拓跋涉珪的头颅和代国的覆灭,来告诉所有人——他苻坚,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能混一六合的大秦天王! 甚至于,他觉得把苻融派去洛阳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如果弟弟在长安,他都可以想像遇见对方会怎么哭求痛谏,到时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决心已定,苻坚悍然下令,全国进行“五丁抽一”的的征兵之策,尽出国库存粮,又找长安的慕容氏、姚氏、杨氏等俘虏来的王公贵族,给他们权利,“希望”他们自己带干粮出征。 在得到对方“同意”之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苻坚同时任命慕容缺、姚苌等原北燕、胡族降将分别率领其本部兵马参战。但他也并非全然信任,每路大军中,都安插了氐族亲信大将进行“辅佐”。 这些亲信有监察权,可以随时向他汇报,当然,他们的家眷,必然都是在长安城中好吃好喝的。 由于九原、云中距离长安路途遥远,尽管当年秦朝修建的直道基础犹在,但大多已损坏严重,难以支撑三十万大军的后勤,因此,苻坚制定了三路大军分进合击的策略。 东路军,由宗室符洛统领,调集幽州、冀州兵马十万,出居庸关,从幽燕方向进攻代国东部。 中路军,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自晋阳(山西太原)北上,意图经云州(大同)直捣代国都城盛乐。 西路军则是由上郡、九原出发,深入草原,汇合匈奴刘卫辰的残部作为向导,由将领朱肜、郭庆统领,从侧翼包抄。 一时间,西秦朝廷开始,征调民夫,筹集粮草,几乎掏空了西秦本就不甚丰盈的家底,民间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但凭借苻坚巨大的个人威望,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此次不能御驾亲征——失去了王猛这位能总揽全局、稳定后方的丞相,他不敢再像过去那样轻易远离权力中枢。 上次攻打北燕,他也只是去了上党,那里离关中不过百余里罢了。 对此,苻坚是希望拿下代国后,凭借如此战无不胜的威望,顺势拿下徐州。 若能得到他那位“女丞相”的相助,这天下,就没有遗憾了。 顺便,他给林若在长安修的宅院也竣工了,用的是徐州的青瓦砖石,她必会被他诚心所动。 …… 二月底,北方的积雪开始消融,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新的春天并未迟到太久,这让饱受折磨的北地人心稍稍安定,苻坚也将此视为上天护佑的吉兆——他更坚定了。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集结,三路大军终于初步成型。 长安城外,点将台下。 氐族精锐甲胄鲜明,羌人骑兵剽悍狂野,匈奴附庸弓马娴熟,鲜卑降兵阵容肃穆……各族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人喧马嘶,杀气盈野。 苻坚身披金甲,矗立在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浩荡雄师,胸中豪情万丈,仿佛去年冬天的阴霾已被彻底扫清。 “陛下,大军已整装待发,请下令!”身旁,老将慕容缺躬身请命。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身形挺拔,银盔玄甲,威仪凛然。去年祖坟被掘之耻,让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雪耻的决心。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踏平盛乐,擒杀拓跋涉珪!必不负陛下厚望,不负龙骧之名!”龙骧将军姚苌亦出列,语气恭顺激昂。 龙骧将军是苻坚当年用的号,赐给姚苌用就是想体现他的胸怀。 苻坚目光扫过台下众将,目光看到的是将领们脸上那绝对的忠诚与高昂的士气。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声音如同洪钟,传遍校场:“出征盛乐!朕要尔等,将拓跋涉珪此獠首级,悬于长安城门!”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大军,缓缓开动,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离开长安。 很快,在云中、晋阳、幽州等地。 来自氐族、鲜卑、羌人以及各杂胡部落的战士,正从四面八方被征调而来,向着目标方向汇聚,旌旗招展,人马如龙,庞大的军营连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收到苻坚全军出击的消息。 她的消息渠道很通畅,陆妙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很轻松拿到每天的西秦传往长安的战报——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去北方的军队种族繁多,这些胡族大多会与长安有信使联系,苻坚出于胸怀和信任,对此也持默许态度。 而林若本身的消息就更灵通了,千奇楼在代国有自己的渠道,由她收到的消息,拓跋涉珪并未选择硬碰硬。他先是派遣独孤部、白部等附属小部落的轻骑,不断骚扰秦军先锋和侧翼。 第85节 与此同时,他从容不迫地收缩主力,果断放弃大片草场,将核心部众、宝贵牲畜以及积累的物资,大规模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更深处转移,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毕竟慕容缺虽然跟在苻坚身边几年,没什么战绩,但人家是真的百战百胜,拓跋涉硅不会去和他硬拼。 他的办法还是老一套,先是派出无数小股精锐骑兵,日夜不停地袭扰秦军漫长的补给线。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完就跑,专挑落单的运粮队、小股部队下手,让秦军不堪其扰。 然后就是佯装溃败,丢弃一些老弱牲畜和破烂营帐,把敌军往草原腹地引。 所以,前半个月,林若收到的消息,中合一下,就是:慕容缺连战连捷,拓跋珪“望风而逃”,苻坚收到消息后龙颜大悦,自信十足。他拒绝了慕容缺“谨慎缓进、巩固后方”的建议,催促大军全速推进,意图一举捣毁代国核心。 然而,慕容缺即便心中怀着祖坟被掘的滔天恨意,依然能保持清醒,行军布阵极有章法,并未因仇恨和“捷报”而轻敌冒进,林若心中不由对这位老将生出一丝敬佩。 “有慕容缺这等人物统率中军,稳扎稳打,即便拓跋涉珪诡计多端,恐怕也难讨到大便宜,苻坚此战或许……对打个平手?”她忍不住这样的想。 看来拓跋和慕容缺这两个冤家,不会这么早就分出胜负了? 也是,历史上,拓跋整慕容缺,用的都是盘外招,最后是生生把慕容缺气死的。 这样的结局也不差,他们两国僵持一下,对淮阴相十分友好。 然而,这样的“良好”态势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月。 在三月底时,最新的紧急军报如同惊雷般传来:慕容缺、俱难所率的中路大军,遭遇惨败,被围堵在一个参合坡的地方,十分危急。 林若接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啥,那么早就两个就到参合坡了,慕容家就真那么倒霉么? 而且这慕容缺又不是他那蠢儿子,他用兵老辣,即便小有挫折,也不至于顷刻间大败亏输! 又等待了几日,更详尽的情报才陆续汇总而来。 导致这场惨败的原因,并非战场上的指挥失误,也非拓跋涉珪设下了多么精妙的陷阱,反而让人啼笑皆非。 这次大败,是因为苻坚安插在慕容缺那里的“监军”是一位苻姓宗王,在他看来,白花花的军功就在眼前,却被慕容垂这个“鲜卑降虏”如此消极怠工,白白浪费! 在几次以“陛下旨意”为名催促慕容垂加速进军未果后,这位监军王爷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军议之上,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对慕容垂发出了诛心之问:“慕容将军!陛下待你恩重如山,委以重任,如今三军奋进,唯你中路逡巡不前,究竟是畏敌如虎,还是……别有所图?” “莫非将军是忘了龙城祖坟被掘之耻了?如此拖延怠战,是不想雪耻,还是想借此机会拥兵自重,以待时变啊?!” 这话说出来,瞬间把慕容缺架在了火上。 他不出兵,也不行了。 第104章 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苻氏宗王那番诛心至极的质问, 狠狠撕开了慕容缺在西秦朝廷那层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不堪的遮羞布。 帐内众将皆知,慕容缺当年在北燕时,便因功高震主而备受猜忌排挤,甚至其爱妻段氏都险些被诬陷致死, 走投无路之下, 他才不得不携部众投奔了以“宽仁”著称的苻坚。 这段经历天下皆知, 也使得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以慕容缺的能力、威望和血脉, 无论苻坚表面上给予多少信任与厚待, 他内心深处,那颗复国的种子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被深深埋藏。 场面瞬间僵持, 慕容缺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怒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蛰伏凶兽, 那磅礴的杀气与威压,竟将那位口无遮拦的苻氏宗王吓得脸色发白,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生怕这位百战名将会当场暴起,将他立毙帐中! 而此刻,苻坚远在长安,根本无法亲临现场施放打圆场之术。 死一样的寂静中, 只听慕容缺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 生生将那股滔天杀意压了下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家国大事, 岂能因一时意气用事?若将来战局有变,祸根必是尔等这般只知争功诿过、搬弄是非的蠹虫!” 那苻氏宗王本欲反驳,但触及慕容缺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几乎等同于逼反的言论,终究是理亏心虚,也怕真把对方逼到绝路,嗫嚅了几下,终是没敢再吭声。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时帐内将领众多,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缺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坚持原先稳扎稳打、巩固后方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慕容缺确如监军所言“别有所图”、“拥兵自重”。 为了自证“清白”,他不得不咬牙下令:三万后军分兵保护部分关键辎重缓慢前行,其余七万主力,抛弃冗余物资,轻装疾进,冒险深入漠南草原,全力“追歼”拓跋涉珪! 军令一下,中路秦军立刻改变了先前稳健的节奏,开始疯狂追击那些“溃逃”的代国部队,战线被急速拉长,后勤补给线愈发脆弱。 拓跋涉珪知道后大喜,他没有去硬碰慕容缺亲率的前军精锐,而是率领代国主力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慕容缺大军的身后,目标直指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相对薄弱且辎重众多的后军! 俱难虽也是宿将,但无论是能力还是麾下兵马的战力,都远非拓跋涉珪的对手。代国铁骑如天降神兵,发起猛攻,俱难部几乎瞬间崩溃,人仰马翻!他急忙派出多路信使,向前军的慕容缺求救。 然而,拓跋涉珪早有预料!他派出游骑,成功拦截了了所有求救信使。拖延前军知道消息的时间,同时将被击溃的俱难残部,有意驱赶、包围至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小水泊旁边。 此时,后军辎重已丢失殆尽,士卒饥疲交加,突围无望,残存的三万余人被迫投降。 拓跋涉珪并未立刻处置这些俘虏,而是再次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发现后军断联,正在回援的慕容缺前锋,带来了一个残酷的“交易”:要求慕容缺率军投降。只要慕容缺放下武器,拓跋涉珪便承诺释放这三万俘虏,让他们全部返回西秦。 慕容缺当然不会投降。 拓跋涉珪早有所料,立刻表示,只要慕容缺大军后撤五十里。不杀就立刻杀掉一半俘虏。 这三万后军中,有大量苻坚的氐族本族士兵,更有那位闯下大祸的苻氏宗王以及其他贵族子弟,慕容缺投鼠忌器,不得不应允,率军后撤五十里扎营。但他已经决定,一旦稳住阵脚,便趁夜发动突袭,救出被俘的将士。 然而,拓跋涉珪再次预判了慕容缺的预判! 就在慕容缺大军后撤的同时,拓跋涉珪毫不犹豫,下令将投降的三万余秦军俘虏全部坑杀!手段极其酷烈!唯有包括那位苻氏宗王在内的极少数高级贵族,被斩去两根大拇指后,捆留原地,用以羞辱。 做完这一切,代国军队携带缴获的少量精锐装备,将无法带走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迅速撤离了战场。 当慕容缺依计划于半夜时分率领精锐突袭至参合陂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尸山血海,无数被坑杀的秦军士卒堆积如山,他们的甲胄已被剥走,而剩余的粮草物资正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那位被斩去拇指、失魂落魄的苻氏宗王,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尸堆前,垂下眼睛,收敛了眼中的恨意。 慕容缺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浑身冰冷,如遭雷击。 他明白,麻烦大了。不仅这场战役彻底失败,他慕容缺在西秦的处境,也将因为这场惨败和数万氐族精锐的丧生,而变得岌岌可危。 一时间,惊怒、悔恨、耻辱、以及对苻坚和西秦朝廷难以言说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冲击,使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心气骤然摇荡,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至此,慕容缺再也无力,也无心继续追击。西秦的中路大军,事实上已经瓦解。 至于西路的朱肜、郭庆部以及东路的符洛部,他们的处境则更为尴尬和徒劳。 拓跋涉珪早在三个月前,决定对西秦采取守势之时,便已开始有计划地将核心部族和主要畜群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深处迁移。留给秦军的,几乎是一片被刻意清空、只剩下零星小部落和恶劣环境的广袤草原。 西路军深入草原,试图汇合刘卫辰残部,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代军主力决战。补给线漫长,沿途不断遭到小股代骑骚扰,天气转暖后沼泽渐多,行军困难,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最终只能在草原边缘徘徊一阵后,无功而返。 东路军出居庸关后,面对的是同样空荡荡的牧场和严阵以待、凭借地利节节抵抗的代国边缘部落。他们虽然攻克了一些早已被放弃的据点,但斩获有限,根本无法触及代国的元气,反而同样被漫长的补给线和神出鬼没的袭扰搞得疲惫不堪,最终也不得不悻悻退兵。 至此,苻坚倾注巨大国力、寄予厚望的北伐代国之战,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除了徒耗钱粮、损兵折将、并在慕容缺与氐族宗室之间种下更深的猜疑裂痕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 长安,王宫。 大军尚未完全班师,弹劾慕容缺的奏疏便已如雪片般飞抵苻坚的案头。 大败需要人背锅,几乎所有上书者,都将中路军的惨败归咎于慕容缺的“轻敌冒进”、“指挥失当”。他们言之凿凿:若非慕容缺别有用心,为何急于冒进,致使后军脱节?为何他亲率的慕容本部精锐损失相对最小?为何拓跋涉珪不集中兵力攻打他,反而去围攻后军? 这分明是慕容缺与拓跋涉珪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默契甚至勾结! 那位被斩去双拇指、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苻氏宗王,更是在苻坚面前哭诉,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慕容缺,若不是慕容缺犹豫拖延,他们怎会中伏?若不是慕容缺拒绝投降,他们怎会遭此大难?慕容缺分明是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早就与拓跋涉珪暗通款曲! 他更是恶毒地猜测,没准当初拓跋涉珪挖掘慕容祖坟之事,就是两人演给陛下看的一出苦肉计,意在让慕容缺更好地取信于朝廷! 他还涕泪交加地提起已故丞相王猛:“天王!王丞相在世时,就屡次直言慕容缺鹰视狼顾, 狼子野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一再恳请陛下早日除之,以绝后患,若非天不假年,让王丞相去得太急,岂容此獠今日酿此大祸啊天王!” 苻坚并非昏庸之主,他知道前因后果,于是两边安抚,既没有惩罚上书的官员,也没有苛责慕容缺。 他压下大部分弹劾奏章,对慕容缺厚加赏赐,甚至亲自前往其府邸安抚,言辞恳切:“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之失,罪在朕急于求成,调度失宜,岂能怪罪将军?将军万勿挂怀,好生休养。” 然而,苻坚的安抚之举,在那些损失了子弟兵的氐族勋贵看来,简直是偏袒到了极点!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数万氐族精锐儿郎埋骨参合陂,而直接责任人慕容缺非但没有受到惩处,反而获得赏赐和慰勉? 氐族宗室与慕容缺之间的矛盾,非但没有因苻坚的调解而缓和,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深刻和公开化。一种“陛下为了维护慕容缺,不惜牺牲我氐族子弟”的怨愤情绪,开始在氐族上层悄然蔓延。 慕容缺本人,在感激苻坚个人信任的同时,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在西秦的如履薄冰。苻坚的庇护或许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和爵位,却无法消除那已然根深蒂固的猜忌。 好在,苻坚似乎被这次大败打清醒了,没再叫嚣着统一天下,而是开始收拾大败的摊子,恢复民生,重新弥合国中各派冲突。 拓跋涉珪也没有再挑衅,他的草原统一大业还早,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完。 在这一个多月的冲突后,一时间,南北江山,好像又开始岁月静好了。 …… 徐州,淮阴。 春寒已过,但谢淮看完北方最新战报后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放下文书,惊叹道:“这拓跋涉珪也太狠毒了,换做我是慕容缺,当时也定然会选择先退避五十里,以求稳妥……谁能料到,这家伙竟是真敢下如此毒手,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在谢淮的认知里,杀俘虽不罕见,但多是因粮草不继、难以管理,或是盛怒之下的冲动之举。像拓跋涉珪这般,在完全掌握主动权、甚至提出了交易条件后,依然冷静果断、毫不留情地进行大规模屠杀,其心性之狠辣、手段之酷烈,着实令人脊背发凉。 林若的神色却相对平静,她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所以,阿淮,你将来你若在战场上与他对上,万万不可被他看似合理的提议或威胁所迷惑,绝不能跟着他的节奏和思路走。否则,参合陂便是前车之鉴。” 谢淮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开始从战略层面思考:“主公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将来若真与拓跋涉珪兵戎相见,须尽力避免在草原深处与其进行主力决战。慕容缺所携也是精锐,即便我们的止戈、静塞两军,在纯骑兵的机动与耐力上,恐怕也比慕容垂快不了。” 都是一样的马啊,哪里能快了。 林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身后的舆图架上取下一卷绘制精细的北方地图,在案上铺开。 “你的顾虑很对。草原,远非看上去那般一马平川。”她的指尖点过几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看似平坦草地,其下却可能是经年累月的沼泽或季节性河滩,表面被茂密的高草覆盖,极难分辨。非熟悉当地地形者,大军贸然快速行进,极易陷入其中,人马俱损。” “还有这些河道,”她的手指又划过几条蜿蜒的线条,“这些河流,雨季汹涌,旱季干涸或变为浅滩,变化无常。大军渡河,若时机选择不当,便是灭顶之灾。拓跋涉珪自幼生长于此,对此了如指掌,这便是他最大的地利。” 她抬起头:“因此,与代国交锋,绝不能轻易深入其腹地。要么诱其出来,在我们选择的战场决战;要么,就要以绝对的实力和周密的准备,步步为营,压缩其活动空间……槐木野,你别抢地图!” 一边的槐木野分辩道:“主公,这怎么是抢呢,您看,最近也没有什么仗打,让我去草原投奔个部族怎么样?说不定我能给你统一草原呢……” 第105章 送来的礼物 请收下诚意 给主公画饼同时, 槐木野那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还不死心地试图将案上的地图扯过去一些。 林若忍笑,睨道:“你也会画饼了啊,但是不行, 快松手, 不然下半年你都给我在淮阴待着!” 槐木野地叼着根草茎, 悻悻地收回手, 辩解道:“主公, 这怎么是画饼,我这是想进步!最近北边西边南边都没什么大仗打, 总这么在家里练兵也不是回事不是?” 演武场里和谢淮对打, 太没意思了,她都和谢淮打好多年了。 熟悉到再看对方的脸都觉得厌烦的程度。 双方的士兵也是这种感觉, 打起来时装感十足,还不如去踢几场球来得激烈。 所以啊, 她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不……您批个条子,给点经费,让我带些弟兄, 去草原上并购个部落, 咱不就是正经的草原势力了么,怎么样?凭我的本事,不说三五年给您统一草原了, 也能给你控制羊毛……” 林若皱眉看她:“你也就想抢劫时有那么多话和点子了,就你这性子,我敢放你出去?” 看着槐木野要说话, 她又打断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不会冲动,全听我的,但我还不知道你么,上了草原,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一信,说‘我这就把拓跋涉珪那小子抓来给您当马夫’,就去打盛乐城了是不是?” 第86节 槐木野顿时哑口无言。 见了鬼了,主公怎么知道她的打算? 林若冷哼一声:“够了,走开,这地图你别想看了,回头去剿匪,南阳、荆州那边也可以去剿灭了。” 槐木野疑惑,然后兴致缺缺:“荆州,那不是崔家的地盘么?” 剿匪?三五十个野匪,太无趣了,这种小打小闹,让儿郎们去就好,她懒得跑。 “桐柏山中有大阳蛮、义阳蛮起事,这些蛮人横亘在徐州与荆州的商路上,崔氏请我们前去剿匪,维持秩序,”林若随意道,“谢淮说最近想要沉下心来钻研新阵型,愿意把这样的好机会让给你。” 槐木野先是疑惑地眨眨眼,听到林若后面那句“谢淮主动让出机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她绕着一直沉默伫立、神情平静的谢淮走了两圈,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最后停在他面前,啧了一声,才拖长了语调道:“哟——!这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谢将军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我了?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遗憾?不惦记?” 谢淮眼帘微垂,神色平静,语气镇定:“同为主公效力,皆为徐州大局,分内之事,何必计较由谁去做。能者多劳,槐将军擅长攻坚破袭,此任务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槐木野闻言,戏谑地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促狭:“真的,不是因为那位从荆州来的崔家小公子,最近常去你营中‘请教兵法’?该说不说,那崔家主真是会送人,硬是照着……嗯,某种喜好,送来一对堂兄弟。小江给我说啊,大的那个,叫什么崔霖是吧?那忧愁脆弱、我见犹怜的小模样,真是宛如娇花照水;小的那个崔桃简,灵动狡黠,标致可爱,又知进退……就是年纪太小了点,恐怕还得让主公等上个五六年呢。”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主公好像就好,嗯,吃自家精心栽培的这一口?养个五六年再慢慢品尝,不也别有一番趣味么……” “槐木野!”谢淮还没开口,林若已经咳嗽一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人言可畏,崔家子弟来者是客,别损了人家的名节!” 槐木野撇撇嘴,眼里满是不服。 林若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眉心,决定结束这场越来越不像话的讨论:“好了,北方的军情你们都看过了,附册里还有整理的拓跋涉珪近年用兵习惯、性格分析及其生平重大行事记录,都拿回去好好研读揣摩。将来未必不会对上此人。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槐木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喏”,又垂涎地看了一眼那草原地图,遗憾地走了。 没什么关系,她别的不太记得住,但记地图却是有极高的天赋,回头就找几个会画图的心腹,把图复制个大概。 谢淮则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主公保重身体”、“末将告退”的例行问候话,也沉稳地转身离去。他依旧是那位一丝不苟、热爱公务的谢将军,仿佛刚才槐木野那些意有所指的调侃,只是过耳清风。 看着那一表一里、同样桀骜却风格迥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若无奈地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回案上那幅描绘着广袤草原的精细地图。 槐木野的莽撞提议虽然荒唐,却也提醒了她,对拓跋涉珪和北方草原的长期战略,必须尽早提上日程,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她丝毫不认为槐木野在草原上对阵拓跋涉珪能讨到便宜,哪怕一丝可能都没有。 拓跋涉珪真正可怕的地方,绝不仅仅在于其麾下铁骑的悍勇。纵观其崛起历程,他真正掌控的,是人心与大势。他极其擅长利用情报与心理战,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在后勤补给、经济策略、军队建设与管理上展现出全才般的敏锐;后世的史书评价其军事思想核心在于“高度务实与灵活应变”,绝不受任何传统或道德框架束缚。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且拥有与之匹配能力的顶级枭雄。 在草原那片他绝对熟悉、并能最大限度发挥其优势的舞台上,槐木野的勇猛和直率,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林若心中有些叹息,又有些温柔,这些年来,阿野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仇恨吞噬、只会烧杀抢掠的凶悍匪首,在自己小心浇灌下,她的心里重新生长出了怜悯与良知,懂得了约束与责任。 但这些在陌生的、无人认识她、只信奉弱肉强食法则的草原上,非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负担和破绽。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单纯依靠武力征服草原,是效率最低、代价最高、后患也最大的方式。历史上无数中原王朝的兴衰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那是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甚至于,镇压下了蒙古游牧势力,崛起的却是更的凶悍的东北渔猎民族。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草原问题的,不是刀剑,而是经济与技术的碾压。 是持续的商品倾销,摧毁其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 是不断吸纳其人口,削弱其人力。 是将其长期锁定在原材料供应地的位置上,使其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原,无法脱离。 甚至……看着地图,林若的目光变得锐利,她不需要二十年,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手下的工匠们把后膛枪科技树顺利点出来……到那时,草原的生态位将很快从令人闻风丧胆的“蛮族入侵源头”,彻底滑落为一个需要寻求转移支付的边缘地带。 她傻了才会在现阶段,投入巨大资源,派出手下大将,去那片无垠的草原上,跟熟悉每一寸土地的拓跋涉珪玩捉迷藏式的消耗战。 只要到了中原,拓跋家也不是无敌,别说拓跋涉珪,就是比他更猛的孙子拓跋佛狸,遇到盱眙、钟离、寿阳这些小城,稍微有些勇将,就能把他们南下的能力死死锁住,让佛狸写多少小作文都没有用。 想到这,林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从北方草原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案头另外两封并排放置的文书上。 一时间,她忍不住失笑。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荆州崔氏家主崔宏,另一封,来自慕容缺。 崔宏的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婉转风流。通篇先是极尽恭维之能事,从林若的治国才能到个人德行,再到徐州如今的煌煌伟业,不吝溢美之词。接着便笔锋一转,表达了自己“仰慕已久,神交数载”的倾佩之情,然后才提出核心请求:希望家中两个“不成器”的子侄能有机会来徐州书院求学,增长见识。 为了表示诚意,荆州通往淮河的商路,即桐柏山一带,崔家愿意主动退出,交由徐州方面接管;同时,所有从徐州经荆州转运至蜀地的货物,崔氏也不再抽取过境税。信中甚至还委婉暗示,崔家优秀的儿郎不止这两个,若林若有兴趣,都可以送来“交流学习”。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中两个女儿对槐木野将军仰慕非常,若能有机会来淮阴,亦是幸事,若不便,也没关系。 林若看着这封几乎把“政治投资”和“提前下注”写在脸上的信,笑了笑,提笔回信,语气公事公办,清晰明确: “崔家主之意已知。徐州书院广纳贤才,令郎侄若有心向学,可通过正常考核入院。考核公平,择优录取,能力达标者,本院不问出身,皆可入学;若考核不过,恕难通融。至于荆州至蜀中商路抽税之事,乃贵方与蜀中经销商之协议,徐州不便干涉,请自行协商。” 为了更公式化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顺颂商祺”,意思是顺便祝你生意兴隆。 而慕容缺的来信,其核心目的竟与崔宏大同小异,这让林若感到颇为惊讶。 慕容缺在信中绝口不提遇到的惨败和长安的猜忌,只是以一种沉重而无奈的语气陈述:由于战事影响,家族与徐州之间的马匹贸易难以维持以往规模,西秦朝廷又将主要的羊毛产出收归洛阳官营,导致双方的合作基础受到冲击。但他“不希望因此与徐州生分”,故而决定派遣他的侄孙慕容青,带领几名族中优秀子弟前来徐州,“听候林使君差遣”,希望能在徐州为他们寻一个“安身立命、学习上进”的落脚之地。 信的末尾,他笔调沧桑,感慨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甚至流露出一丝悔意,还说早知今日,当年或许该投奔南朝,说不定还能与林使君互为奥援,守望相助。可惜,垂已无颜再事三主,唯愿慕容氏血脉能得以延续,看在你我昔日那一点微薄交情的份上,万望收留这些孩子云云。 林若看着想笑,当年还算老实人的慕容缺啊,在西秦也被逼得想说漂亮话了——慕容缺怎么可能投南朝啊,他当年可是两次大败南朝北伐的大仇人啊,投奔谁也不可能来南朝,那个时候,她林若羽翼未丰,更不可能收留他这等烫手山芋。 “呵,一个个的,都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林若无奈摇头。 不过,她也明白,乱世之中,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也是身不由己。 于是收敛心神,对于慕容缺的请求,她的回信同样简洁: “慕容将军之意已悉。徐州海纳百川,令侄孙等人若愿来,可自行安顿。然,徐州自有法度,入则需守规,功过赏罚,一视同仁。若有所成,皆凭自身,与旧日情分无涉。保重。” 写完两封回信,林若将其放在一旁,等待墨干。 兰引素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想起今天来送慕容缺书信的慕容家族人,该说不说,慕容家的供品们长得颇有姿色…… 哎,都怪大小谢! 平白误了主公名声。 第106章 领会 这是当属下,最基本的素质!…… 四月, 淮阴。 春暖花开,阳光穿透了前几日残留的些许寒意,变得和煦起来。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无论是北地还是南朝的百姓, 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恩, 格外珍惜这个终于回归正常的春天。 由于去年的异常低温, 冬油菜和冬小麦没有播种。幸而还有大片在低温中依然顽强盛开的桃李花海, 养蜂人靠着这些蜜源, 加上去年荞麦花期的丰厚收获,日子总算还能勉强维持。 三月忙过春播, 花生已入土, 水稻在秧田里泛着新绿,玉米种也被精心点下——每个坑里放两颗种子, 这是农桑司推广的新法,另外这两年, 在玉米行间间种大豆和花生以肥地、增产, 已被证明是最划算的种法。 甚至于这些办法都不用推广,农院每次提出,各地的书吏们就和闻着味的狗一样,第二天就出现在农院里, 为谁先讨教提问大打出手。 春耕的忙碌暂告一段落, 淮河刚刚彻底化开,许多农户便拖家带口,涌入淮阴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工坊区寻找活计。熟练工人的工钱依旧丰厚, 即便这些年熟练工数量有所增加,工坊主们也不敢轻易降薪。毕竟,一个能操作机器、甚至进行简单维修的工人, 是需要用大量丝绸、麻布才能“喂”出来的 。尤其最近洛阳那边也开出重金,来徐州挖人,更让工坊主们一边痛骂这些“推高工价的狗东西”,一边咬牙维持着薪资水平。 “……所以,这就是工坊营利不足的全部理由?”一个嘈杂的巨大工坊边缘,崔氏三房的公子崔霖没有进去——他进去过,然后就被飞舞的丝线毛们呛得生不如死,被随从扶着回到马车上,缓了好一会才活过来。 如今的他斜倚在马车窗边,他一身质料上乘的青色长衫,长发仅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此刻微蹙着眉头,看着宛如从爱情话本里走出的、救女主于水火的王孙公子。 “这……回公子,正是如此啊。”一名跟随的管事站在马车外,愁眉苦脸地汇报,“咱们崔氏的工坊虽然当年重金从徐州购入了新式织机,也建起了厂房,但……但咱们织出的布匹,花色纹样老旧,染出的颜色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不够鲜亮夺目。如此一来,只能运回荆州,靠着崔家的名头低价销售,可即便如此,也竞争不过荆州本地其他仿制徐州布匹的工坊了……” 崔霖眉心蹙得更紧:“染色?无非红花、茜草、苏木、蓼蓝、姜黄、紫草、乌桕……七彩皆备,还要如何鲜艳?” 在他所受的世家教育里,这些已是足够丰富的色彩。 管事面色更苦,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明鉴!一开始咱们确实是用这些草木染,可、可奈不住徐州这边的工坊,早就不用草木染了啊!他们现在都用矿染,用的是各种矿物颜料,量大,颜色又鲜亮饱满,且不易褪色。价格算下来,竟比某些贵重的草木染料还便宜。小的多次向荆州本家提议,咱们必须换染料,最好连染缸和配套的机器也一并换了!而且……而且咱们这工坊位置极好,靠近内城,若是能将地皮转手,改建为庭院宅邸,必能卖上天价!到时拿了这笔钱,咱们大可以去城外新区,建更大的工坊,买最新的机器,再重金从徐州请几位大师傅来改进工艺……” “行了!”崔霖轻声打断他,揉着发痛的眉心。 这处工坊是三房在徐州的重要产业。前几年他父亲在世时,经营得法,每年都有不错的进项。但两年前父亲骤然过世,交到他手上后,收益便一路下滑。他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曾硬着头皮去求伯父崔宏,希望动用家族影响力,让荆州乃至途径蜀中的商路只准销售他家的布匹。 但伯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还斥责他目光“不够长远”,说若如此行事,必会引来徐州那‘疯狗双坏’,届时赚到的钱恐怕还不够赔罪和打点,更会让崔家在朝廷陷入极度被动!” 可让他自己去更换完全不熟悉的矿染染料和机器?他没有丝毫把握。没有崔家这块金字招牌护着,他深知那些狡猾的徐州商贾和工匠,绝对会把他当成肥羊狠宰一顿…… 种种烦恼郁结于心,他先是斥责了管事,命其“再想想办法,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然后才郁郁地吩咐回家。 马蹄轻叩着平坦的青石路面,不过片刻功夫,便停在了淮阴内城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巷。一座带着小巧前后院、约有八九间房的青砖宅邸门前。 马车从角门进入。崔霖一直不太喜欢这处临时居所,这里甚至比不上他在荆州的一个书房院子大,处处透着一种逼仄感。 唯一可取的,是这里的采光极好。明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格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屋内照得透亮。光线充足,视觉上便显得空间开阔了些。 他刚踏入前堂,便看到崔桃简和他的两位堂妹正围坐在临窗的书桌旁,埋头与一堆写满算式的纸张搏斗着。桌上散落着各种绘有奇怪图形的草稿纸,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必须要赢的努力气息。 崔霖没有打扰,而是则独自坐在稍远处的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前朝大儒的经义注解,看着看着,目光却早已飘向窗外,心神不知飞到了何处。 崔桃简正在耐心地给两位姐姐讲解数学题——这是她们备考徐州书院入学考试时最头疼的科目。 没办法,谁曾想进入徐州的书院竟也需要经过如此严格的考试?就连他们父亲襄阳崔氏家主的面子,在这里也不好使——当然,也不能说全然没用,至少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参考资格。 为此,崔桃简不惜重金聘请了淮阴城里最有名的备考先生,又特意在书院附近那条闻名遐迩的“书院街”的书铺里,高价购入了好几套历年学考真题。 备考先生说了,入书院,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题海战术,疯狂刷题! 于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围着桌子,对着各种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龇牙咧嘴。 “这三角形怎么就那么烦人!一会儿正弦一会儿余弦的,绕得人头昏。” “还有这些字,为什么不用好好的汉字,非要弄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来代替?” “最可气的是这条线!这个角!为什么要证明它们相等、平行?这到底有什么用处啊!难道以后买菜要用这个算价钱不成?” 抱怨归抱怨,两个姑娘手上却丝毫没停,依旧认真地演算着。在她们看来,只要能考入书院,便是当家做主人,彻底脱离了荆州那种沉闷压抑的深闺生活。为此,眼下吃的这点苦头,完全是值得的。 一个姑娘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从痛苦的算题中休息一下,忍不住看向窗边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问道:“族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学么?林使君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召见我们,可见她并非看重容貌、想要充实后宫之人。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吧?” 崔霖抬起眼眸,神色冷淡倨傲:“你我来此,名为求学,实为人质。本就是要低调行事,谨言慎行。你们如此热衷于此等杂学,刻苦用功,反倒显得我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了。” 崔桃简闻言,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打圆场:“堂兄不喜此道,那便罢了。我们也是闲来无事,找些事情做做,打发时间而已。” 崔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卷,淡淡道:“随你们便。只是这些算学杂书,不通圣人微言大义,你们也小心些,莫要沉迷其中,被这些奇技淫巧带偏了心性。” 崔桃简微笑着没有再接话,继续埋头给姐姐讲解一道棘手的应用题。 他们来到淮阴,已近一月。 最初的日子是新奇而兴奋的。无论是城中横跨运河、气势恢宏的铁骨天桥,还是淮河上那些造型奇特的各式船舶;无论是商铺里琳琅满目、从未见过的新奇货物,还是街上行人千奇百怪的服饰;无论是花样百出、甜香四溢的各色吃食糖水,还是剧情跌宕起伏、画工精美的“连环画”;以及遍布街巷的补习班、热闹的社戏、引人入胜的说书场……都让他们目不暇接。 尤其让崔桃简流连忘返的,是那家专卖“大座钟”的店铺。那些精密运转的齿轮机械造物,让他惊叹不已,几乎挪不动脚步。 不过那个是非卖品,只是做为展示的,若能卖了,崔桃简觉得他肯定会连夜去排队,说什么也要入手。 不过,新奇感逐渐褪去后,他更多的是观察这里的人。 姐姐们每天少有的空闲,就是与来到淮阴定居的南朝手帕交们讨论槐木野——只要说起她,姐姐们就很容易地融入到这些不算太熟悉的贵女群中,如果不是要考试,崔小弟觉得她们两个肯定也会和那些姑娘一样,想着怎么加入到“槐姐姐”的大业中。 崔桃简觉得她们想太多了,入槐木野的手下,至少要骑马射箭纷纷精通,她们就没拿起过比碗更重的东西,还想拿武器? 第87节 等她们能拿花丢中槐木野再说吧!倒是那位兰引素兰姑娘的麾下,要好入的多。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这两个姐姐对他这个弟弟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他发现,淮阴城的人们,白天似乎总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常见的疲惫,如被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可是只要一放班,便又一个个活蹦乱跳,歌唱舞蹈,完全没有荆州乡下农人那种……崔桃简努力想了一个词那种麻木,就好像把木头放入泥潭,只需要等着腐烂。 真是来对了。 看了看天色,崔桃简拿起书本,唤来马车。 “又要去找那位谢将军?”崔霖头也不抬,“你可知,这些日子,外边都是如何议论你我?” “人言何足畏?”崔桃简自信一笑,“阿兄没发现,这些流言,反而让我们更容易被此地人接受么?再说了,谢将军愿意帮我释疑,这是示好,应该好好对待才是。” 崔霖眉眼里终于带上一丝厌烦:“他若真是好意,又怎么让那慕容青,和你一起讨教?” 他崔家人,不配一个独自商讨么? 崔桃简微笑摇头,上马走了。 这机会,是那位徐州之主,在借谢淮的手,交好他们呢。 这大势之争,他的堂兄啊,永远不会懂。 第107章 机会是自己找的 这就是选择 堂弟那飞扬的神采, 在一瞬间刺痛了崔霖的眼睛。 那是一种属于天才的自信从容,在从前,每当看到父亲看堂弟时那羡慕眼神,再转向自己时化作无奈的平静, 他都感觉背上了沉重的壳。 他无法如堂弟那样过目不忘, 举一反三, 只能拿着经义, 修持德行来换取称赞。 而如今, 堂弟光学经义还不够,还…… 崔霖的目光在那堆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算草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两个堂妹那全神贯注、甚至有些龇牙咧嘴的模样, 在他看来,既有些可笑, 又带着一种令他莫名的烦躁。 他无声地穿过前堂,打算直接回自己那间最安静的东厢房。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笑语。只见两个穿着利落徐州流行款式窄袖襦裙、年纪与崔家姑娘相仿的女孩, 手里捧着几卷书册,边说边笑地走了进来。 她们是一起入补习班的本地女子,也在备考书院,时常过来与崔家姐弟一起写作业。 “萱儿妹妹, 今日的算题可解出来了?”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笑着问道, 目光扫过桌上的草纸,“咦?还在算土方啊……” 崔家两位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拿出点心。 崔霖看着那两个徐州女孩落落大方、自信洋溢的模样,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个蓬勃又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们所热衷的一切, 格格不入。 于是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东厢房,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阳光、笑语以及那些令他心烦的“勾股定理”和“代数”,都隔绝开来。 房间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讨论声,以及那个圆脸女孩清晰讲解题目的声音。 崔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石榴树,沉默地站了很久。 少女们清亮的讲解声、自家堂妹们恍然大悟的轻呼,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那些关于“斜率”、“截面”、“方程”的词汇,陌生又刺耳。 明明圣人之学,诗书礼乐,这些才是立身之本,治国之道! 可为何到了这徐州的倒施逆行、那些他看不上的“奇技淫巧”,却能织出更精美的布匹,染出更鲜艳的颜色,甚至能算出水渠土方、弩箭射 程,连伯父那样的人物,也对徐州的力量忌惮非常,甚至要将子弟送来“学习”?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前,过去的认知是身后的岸,而彼岸则是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新世界。伯父希望他渡河,可他连一叶扁舟都没有。 难道……真要放下身段,去学那些东西? 可这里的学生,都要去和那些满手染料的工匠为伍、去钻研那些歪歪扭扭的诡异符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崔萱的声音:“堂兄?” 崔霖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阳光和崔萱一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堂兄,方才邻居家妹妹说,明日城南的‘百工坊’有场新式织机的演试,据说还有染坊的老师傅讲解矿染的优劣,不少工坊主都会去观摩。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说不定对家里的工坊有所帮助。” 崔霖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矜持,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既是关乎家业,去看看也无妨。你安排一下吧。” “好嘞!”崔萱爽快地应下,关上门离开了。 太爽了,来到徐州,她们可以管事做主了,小桃弟弟不阻止,这堂兄又是个好糊弄的,简直是神仙地方! 崔霖重新看向窗外,被阴影笼罩。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崔霖便被崔桃简叫醒。 姑娘们和他们一起,乘着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南的“百工坊”。 百工坊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开放区域,崔霖听桃简介绍说,这是由官府组织,定期在此展示器械院最新的农具、工坊器械,甚至进行技术交流和难题招标。 “什么是难题招标?”崔霖疑惑地问。 “就是这种!”崔家姑娘欢笑着拿出一本不厚的书,“这本书上面的题,随便解决一个,徐州都会重赏,甚至可以直接去书院任职。” 崔霖随便打开一页,就见上边写着“悬赏:解决大型铸铁件的气泡空心问题。悬赏金:五万贯。仔细内容:……” 他搞不定,又翻了一页“悬赏:寻找紫色染液成本降低办法,和苯胺反应的红矾钾价格实在太高产量太少,急需便宜好用的新氧化剂!悬赏金:十万。详细内容:……” 那个紫色布崔霖是知道的,颜色明亮而高贵,染一匹丝绸千金难求……呵,我要能解决,还看得上你这十万贯? 他又再翻后面,就是关于数学题的悬赏:证明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悬赏金居然是“面议”? 都是什么玩意,前边还看得懂一点,后边完全看不懂了。 崔霖摇头,把书本递回去,又看向窗外。 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车马便越发密集,许多衣着相似、看起来像是各地工坊主或管事模样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崔霖记得这是淮阴最流行的工作的服,厚麻做的斜襟上衣下裤,脖处加有一片防脏耐磨的领,上衣有四个口袋,方便存放各种收据单子和炭笔,下裤有两个兜,裤脚、袖口收紧如灯笼,加上厚底的毛毡鞋,全然都是胡服打扮! 这些都算了,他还记得在工坊里,有许多人都是短发,他发声质问,管事说,这是工人担心机器缠发发生危险,又为夏季天热,工坊闷热,长发出汗易生汗疹,所以干脆剪短了头发。 他当时说不招损伤发肤的工人,让管事将人赶了,结果那管事当场就跪下了,说若是强行禁止,他们工坊里本来就难的招工会更难的…… 回想到此,崔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忍不住道:“明明宽袍广袖才是汉家风骨,这种胡服衣冠大行天下,将来华夏衣冠岂不是要被弃了?”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不好反驳。崔桃简只是笑了笑,并不争辩:“堂兄说的是。但与咱们无关,你我也就是来开阔下眼界。” 马车在距离百工坊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时便被拦下,前方立着“禁止车马通行”的木牌。 崔霖与崔桃简只得下车步行。越靠近那片开阔的展示场地,人流便越发密集,各种口音的交谈话语、机器运转的轰鸣、以及讲解者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崔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用折扇微微掩鼻,试图躲避这喧闹混杂的环境。崔桃简却显得兴致勃勃,少年人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他拉着有些抗拒的堂兄,灵活地挤过人群,朝着中心区域那几个搭起的高台走去。 至于姐姐们——跑的可比他快多了,他人小追不上。 场地大致分为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围满了人。 第一个高台上,悬挂着数十块色彩斑斓的布条,宛如一道人工彩虹。几位身着千奇书院服饰的年轻学子正在热情讲解,他们身后的大木板上贴着巨大的“色卡”,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名称和对应的矿物染料。 “诸位请看!”一名学子拿起一块染得极其鲜艳、色泽均匀的绛红色布匹,“此乃用朱砂配合明矾媒染而成!对比传统的茜草染,颜色是否更正、更亮?且日晒百日亦不易褪色!” 他又指向另一块深邃的蓝色:“此乃石青(蓝铜矿)所染,辅以锡盐定色,色泽饱满,远胜蓼蓝!” 接着,他又展示了利用铜盐染出的翠绿,用铁盐染出的沉稳黑灰…每一种颜色都配有详细的色卡说明。 更让台下工坊主们心动的是,书院推出了标准化生产的染料色块和色粉 ,他们将矿物染料与蜡、树脂混合,制成统一规格的小方块或粉末,用油纸包好,极大方便了储存和长途贸易。使用时只需按比例溶解即可,颜色稳定可靠。 “合作方式灵活,”另一位学子高声介绍,“诸位可选择支付一次性技术传授费用,由书院派遣匠师指导建缸配料;亦可选择入股合作,按利润分成;若只需购买色粉,我们也提供长期供货……” 崔霖目光扫过台下,竟在挤在最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工坊那个胖管事。此刻那管事正伸长了脖子,听得无比认真,但当听到入股费用或技术费的具体数额时,他那胖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窘迫之色,这崔霖的脸上也感觉到发烧,连忙拉着弟弟走了。 第二个高台则更加喧闹。几台崭新的、结构复杂的织机正在全速运转。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巨大的提花织机,工匠只需按动几个机关,随着人力启动,织机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错综复杂的经纬线自动变换,梭子飞驰,很快便织出一段繁复精美、带有兽纹的锦缎,引得阵阵惊呼。 旁边还有几种专门编织花边和绦带的机器,用各色丝线甚至掺入金银线,编织出细密玲珑的立体花边,精美绝伦。 两位崔家姑娘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花边和绦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渴望。 这远比荆州能买到的任何饰边都要漂亮新奇。 而更让崔桃简心中剧震的,是旁边展示的绳索编织区。那里并没有织布,而是用椰子的棕丝与麻、丝混合,通过一台古怪的机器拧成一股股极其坚韧的绳索。展示者将一根编好的粗壮椰绳套在一个巨大的三角铁架上,然后开始往绳套下方悬挂沉重的铁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块铁块都有七八个人吃力地抬过来,旁边铁上赫然写着“三百斤”的字样。 三块重达九百斤的铁块悬挂在那根看似不起眼的椰绳上,绳索被绷得笔直,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围观者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崔桃简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为何徐州能造出威力巨大的攻城车,而襄阳仿制时却屡屡失败!关键就在这承重绳上,没有这种能承受巨大拉力的绳索,攻城车的配重块根本甩不出去,杠杆机就会在发力前绷断! 另外还有一台混纺机正在演示如何将廉价粗糙的椰丝、麻纤维与少量羊毛或蚕丝混合,梳理后织出一种极其厚重、细密、耐磨的帆布。讲解者强调,此机器改进了梳理和混合程序,能大幅提高这种重要军需物资的生产效率和均匀度,从而降低成本。 有性急的工坊主在大声询问这种混纺机和帆布织机的价格了,显然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市场。 不过那价格——嗯,崔桃简看了一眼崔霖,对方那阴沉的面色,就知道买不起。 第三个高台则显得有些杂乱,展示的都是些看似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有各种标尺、圆规、角尺等更加精密的建筑绘图工具;有堆成小山、价格低廉的纸张和同样廉价的墨水;有一台小巧的、据说效率更高的雕版印刷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堆垒放整齐的、颜色带红的砖块。 然而,这红砖展台前围观者虽多,却大多是质疑和嫌弃的声音。 “这砖颜色倒是喜庆,可也太轻了吧?一掂就知道没分量!” “这么脆,磕一下就掉角,这能起房子?” “红砖哪有青砖结实耐用?中看不中用啊……” 显然,人们对这种新式红砖的充满了质疑。 人群里,崔霖突然感觉到恐慌,徐州于他,是个陌生世界、这个世界冰冷而直接,不看重他的姓氏和诗书,只认更好的配方、更快的机器、更坚固的材料和更低的价格。 他一直以来所熟悉和倚仗的一切,在这里,不值一提…… 崔桃简却眼睛亮了起来,一手一个抓住姐姐和兄长:“兄长,姐姐,你们有多少私房,给借我些么?” “你想做什么?”崔霖皱眉道,“砖坊在淮阴可多了,你赚不到钱。” “不一样,”崔萱也看出其中的关键,“这红砖,比青砖便宜三倍啊!” “对,”另外一个妹妹也眼睛发亮,“没时间回去写给父亲写信要钱了,这机会太难得了!” 第108章 不在一个图层 根本弄不到一起啊!…… 第88节 那位推销红砖的工坊主耳朵尖, 听到了崔家姑娘的商量,忍不住笑着纠正道:“小妹妹,这说法可不对。是‘只有青砖价格的三分之一’,或者说‘比青砖便宜三分之二’, 可不能说是‘比青砖少三倍’。算学上, ‘倍’不能用于减少, 你这样粗心, 考试时可要吃亏的哟。” 那崔家姑娘顿时如遭雷击, 整张脸瞬间红透,仿佛要冒出烟来, 她“啊”了一声, 一下子躲到了自己妹妹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桃简本来也觉得那红砖便宜得惊人, 刚想附和,听到坊主的话, 再一细想, 自己也差点犯了同样的错误,作为一向以聪慧自居的神童,顿时也尴尬得脚趾抠地。 但尴尬归尴尬,这红砖项目他们是真的看好了。 崔桃简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 拉着还在害羞的堂姐,上前仔细询问这红砖的详情。 那工坊主见他们有兴趣,很是热情地介绍起来。 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传统的青砖需要“闷烧”工艺, 即砖坯烧透后,需封闭窑顶,从窑顶徐徐浇水, 让其冷却,这个过程能去除砖的“火气”,使得砖体变得异常细密、坚硬耐用,但极其耗时耗工。 而红砖则省去了这道关键的“闷烧”工序,砖坯烧透后直接出炉冷却,因此制作周期大大缩短,节省了大量人工和燃料成本。缺点是性脆、质轻,坚固度和耐候性不如青砖。 但红砖还有个巨大优势,它对泥土的要求远低于青砖。青砖往往需要选用粘性好的肥沃泥土,而红砖即使用一般的杂土、甚至页岩泥都能烧制,原料成本极低。 因此,红砖的价格才能压到如此之低。 “……不过,”工坊主也坦诚相告,“红砖还有个大问题。它不像青砖那样能直接暴露在外,经受风吹日晒,时间长了容易粉化、开裂。所以啊,用红砖盖房,最好别用它做外墙。如果非要做外墙,那也得在墙外再抹上一层厚厚的泥灰保护起来,或者把屋檐修得特别长,避免雨水冲刷和烈日暴晒。” 崔桃简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这红砖虽然有其缺陷,但价格优势太大了,对于建造不那么讲究的仓房、工坊、甚至普通民宅的内墙隔断,简直是绝佳材料。 崔霖见弟妹们都对此感兴趣,便点头支持了他们想入股这个小工坊的想法。毕竟所需银钱不多,权当是一次尝试和历练。 但他们居然不能全投,还有其它人来问投,坊主也一起收了,如今是先收一点定金,等到七日之后,才会招开正式的入股会。 崔霖顿时不喜,在他看来,已经给钱,凭什么还要等? 但崔桃简却十分认真地了解了这种关于徐州工坊“入股”的规矩。 在这里,是要写契书,要在市政里做“公证”,还要留底件,每人要签约,还要按手印,留下具体的户籍。 入股退股,都有法可依。 处理完入股的订金,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轻松了一些。 崔家的孩子们忍不住讨论起这法子。 “难怪淮阴有如此多的工坊,”崔萱还在回味那约定的法子,“这样的工坊,给钱的安心,花钱的也安心,不用如咱们管家一般,必须得有奴契,才敢让手下管着产业。” 奴仆就算是吃拿卡药,但奴仆本身也是他们的财产,倒也不担心。 “居然还定了法度……” 崔霖看着窗外,忽然低声对崔桃简道:“阿弟,这红砖工艺看似简单,成本又如此低廉。我们为何不在荆州也开办这样的砖坊?若能成功,获利应当不菲,赚到的钱,或许就能填补更换织坊机器的那巨大窟窿。” 他内心其实已经被百工坊的见闻震动,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想要改变,但更换织机和新染坊所需的巨额投入像一座大山,让他难以独自承担。 变卖荆州的地产工坊?且不说族中是否同意,那至少需要大半年的周转,一切从头开始,风险太大,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投资红砖坊,看起来倒像是一条可能的捷径。 然而,崔桃简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堂兄,你可知,为何这次投资这小小的红砖坊,我却非要拉上你和两位姐姐一起凑份子吗?” 崔霖一怔,对啊! 堂弟崔桃简作为家主崔宏最看重的嫡子,出门游学,族长怎么可能不给他充足的私房钱?更何况他母亲出身同样显赫,临行前必然塞了不少体己。他完全有实力独自吃下这个小项目。 崔桃简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答案:“我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购买另一种东西的配方了,泥灰的配方。” 他看着堂兄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就是工坊主说的,用来保护红砖外墙的那种泥灰。它并非普通的黄土泥巴,而是需要掺入一定比例的石灰、煤渣粉甚至细砂,经过特定配比和加工而成,其坚固度和耐水性远胜寻常泥土。而大量、稳定且廉价的石灰和煤渣,恰恰是徐州才容易获得的东西。” 他幽幽道:“这红砖,恐怕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里有大量的煤船来回,提供燃料,有一点小钱的农人赚到点工钱想盖新屋,更有无数工坊和城市建设产生的大量建筑……他们不需要青砖这种能用千年的好物,红砖就足够了。” “可是在荆州呢?”崔桃简摇头,“普通的贫苦农户,能有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已算安居,谁会去买砖石?而真正的富户豪强,如你我这般的子弟,修建庄园坞堡……你会用么?” 崔霖哑然,他要修庭院,那必然是追求坚固耐用、彰显气派,又岂会看得上这廉价脆皮的红砖,而不用更体面坚固的青砖? 贫者买不起,富者看不上。他若贸然在荆州开办红砖坊,估计……就是一个血本无归,让他本就不富裕的口袋雪上加霜。 崔桃简看打消了兄长的想法,淡定地靠在马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用青砖砌成的淮阴街墙。 莫名就觉得,徐州的繁荣,并不只是一件孤立的技术。那位背后的主人,有一种神仙般的手法,把从原料供应、产物成本、甚至是那些普通人的想要什么、买的起什么,会为什么努力,都一一料到,如棋中圣手,随手一招,便妙到巅峰,接四面八方之势,席卷天下棋盘。 那是煌煌的人道大势,非人力可抵挡。 难怪父亲心中惊惧,换他,他也惊惧啊。 就在这时,崔桃简突然发现,自家堂兄整个人在一瞬间崩紧了,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仿佛想跳出去,把看到的东西掐死。 崔桃简伸头向他所在方向看过去。 便见长街之上,有个眼下带着点青黑的疲惫普通青年,一身玄衣滚着金边的徐州官服,正捧着茶缸,提着煎饼,缓缓走进了处青砖高楼的徐州政厅之中。 崔桃简心中了然,但也不好劝,只能当没看到。 开玩笑呢,这位是徐州的高官,虽然年纪和堂兄弟相差无几,但论身份,他和自己的父亲才是一辈的,自己和堂兄连见对方的门路都找不到。 就算是徐州那些换真假孩子的话本子,也没法把堂兄和那人再写到一个剧情里去了。 这就是命啊! …… 淮阴,千奇楼上。 江临歧一手端着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拿着夹了肉糜和咸菜的煎饼,一边快速吃着简易的早餐,一边开始浏览今日的第一批文书。 作为千奇楼的实际主事者暨徐州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他的每一天都是从满负荷开始,加班是家常,出差更是便饭。 尤其是去年那场波及范围极广的天灾,虽然凭借徐州的应急体系没有酿成大规模动乱,但各地滋生的小麻烦简直多如牛毛,像野草般除之不尽。逼得他连年节都在青州那破地方加班度过。 想起青州,他脚后跟似乎又隐隐作痛——那儿的火炕设计不合理,漏烟呛人不说,烧炕的伙计还总把握不好火候,呆了两个月,脚后跟烤得干裂出血,他还该死的对昂贵的羊毛脂过敏,只能任它疼着。 而且青州那边的民风也是真彪悍,前任广阳王郭虎在时,强力禁止私盐买卖,结果反而催生了规模空前的走私网络。这些盐贩子以村落、坞堡为据点,武装程度和组织性极高,战斗力丝毫不逊于正规郡兵。眼看郭虎调走,新附的徐州政权尚未完全站稳,这些家伙立刻跳出来,为了抢夺地盘和盐田,打得不可开交。 当时负责青州事务的是槐序,难得地被逼得开启了“杀人如麻”模式。他一个文职管事(相对他姐而言),不得不亲自带着人马,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清剿、弹压。 为此,他还特意传信回淮阴,千叮万嘱:“千万别让我姐来!到时她是杀爽了抢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得我来收拾,我能处理,别叫她!” 那时的槐小弟,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来。 幸运的是,他姐姐槐木野的凶名有一半是在青州打出来的,极具威慑力。加上他从徐州带去了不少静塞军的好手作为骨干,重新整编训练青州郡兵,同时又采取了“拉打结合”的策略——徐州本身并不严禁私盐买卖,反而规范了盐税,这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了这些走私集团。经过近一年大棒与萝卜并用的整治,青州地面总算大致清静了下来。 至少,现在出城五里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概率被抢了。 如今,最兵荒马乱、焦头烂额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去年的天灾虽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损失,但也有一个好处:它像一场烈火,淬炼并加速了新附的青州、彭城等地的整合进程。 在重重的压力下,那些菜鸟书吏们都已经脱胎换骨,两地复杂的户籍清查、庞大的流民安置、以及大规模的新田开垦与水利修复,都在这种高压下被强行推动,如今已基本理顺。 那些加班加到几乎呕吐、连新年都无法休息的书吏们,终于可以分批返回徐州探亲休整了。 而江临歧自己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坐镇淮阴中枢,而不用再四处救火。 他习惯性地又翻开了关于洛阳方面的最新消息简报。 嗯,很好,他们还在各种扯皮、内耗、为救灾和漕运忙得焦头烂额,进度缓慢。每次青州、彭城的书吏们加班怨声载道时,江临歧就喜欢把洛阳的情报“不经意”地给他们看看,效果显著——看了比自己更惨的,这边的抱怨声通常会小很多。 但,总是靠“比烂”来安抚人心并非长久之计。 江临歧放下豆浆茶缸,揉了揉眉心。 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儿,他让副手立刻去兰引素姑娘那里登记预约求见主公林若。 “这不是急务,按规矩排队,不必插队。”他特意叮嘱道。 ……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若的书房内。 江临歧将一份汇总了各地人员需求的文书放在林若案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主公,洛阳的荼墨又来信了,催着要加派精通测量和算学的书吏。还有青州那边,槐序也喊着缺能管账、懂刑名的吏员……可咱们哪里还抽得出人?” 他叹了口气,诉苦道:“各地都在扩张,到处都缺人手。尤其是受过书院系统教育、能立刻上手的熟手吏员,更是稀缺。培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要我说,不然咱们今年扩大一点书院的招生量吧?这些年,书院自己也培养出了一批不错的师资,虽然经验或许稍浅,但基础扎实。可以多启用一些优秀的留校学生担任助教,分担教学压力,让更多的老先生能腾出手来带更高级的课程。” “咱们必须未雨绸缪了。否则,等将来……我们若打下更大的地盘,需要治理更多州县时,人又不够了怎么行……” “我手下也不够了,这快到七月了,毕业季一来,我又得去抢人,主公啊!你知道槐木野和谢狗他们抢人时有多黑心肝么?” 林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还有兰引素,她成天说什么女子互帮互助,可着劲地骗那些槐木野选剩下的刚毕业小姑娘,我们几个就能吃点残羹剩菜,”小江却说上头了,越说越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和稀泥……” 兰引素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主公,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若沉默。 她还真不能搭这个腔。 这些年她还要怎么扩招啊,再扩得快有他们抢得快么?只能安抚道:“小江别急,这事,我会想办法的……” 第109章 薅羊毛 没办法,目前就这一只羊 “主公, 你哪一年不是这么说的!”江临歧幽幽道,“您至少给我个准话,一千多人毕业的啊,今年给我分六十个, 六十个学生, 这总不多吧?” 林若额额了几声, 小声道:“我应不了啊, 答应了你, 他们也会要来闹的……” 想到这每年七月的毕业季,林若的头就不能抑制的痛起来, 那简直是徐州一年中火气最旺、硝烟味最浓的时候, 没有之一。 目前,淮阴书院及其附属各级学府的毕业生, 出路大致有三个主流方向: 第一种是,按部就班, 进入体制。这是最主流、也最稳妥的选择。学生们可以向自己心仪的徐州各级行政部门——从千奇楼、农桑司、工曹、到各郡县衙门——递交申请。 相应的, 各部门为了吸引顶尖人才,也会提前物色优秀学子,主动递出精心设计的聘书。久而久之,这些印有各部门独特徽记和底纹的聘书, 已经在学子们心中被无形地划分出了优劣等, 成为身份和前途的象征: 比如赤书是机要处,公认的顶级聘书,由兰引素姑娘亲自执掌的机要处发出。聘书采用暗红底纹, 庄重威严。能进入机要处,意味着最接近权力中枢,能时常面见主公林若, 展现才华,前途不可限量,是无数顶尖学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藕书是静塞军、止戈军,也是顶级聘书,底纹为浅白略带藕荷色。军方系统待遇优厚,晋升渠道清晰快速,立功机会多,且通常驻地相对稳定安全,“钱多事少离家近”。但对学生的体能、纪律性和专业能力要求也极高。 青书是户曹、吏曹等核心政务部门,属于 高级聘书,底纹为青色。是主要掌管财政、人事的核心部门,是传统意义上的“好衙门”,备受学子们青睐。 然后便是低一等的了,如褐书是工曹部的,主管路桥司、营造监等,属于中级聘书,底纹为土黄或褐色。工作辛苦,需要经常出差勘察、督造工程,一个项目回来时大包小包狼狈如流民乞丐。但项目众多,预算充足,实干者也能快速积累资历和功绩,属于“辛苦但值得”的选择,“打灰人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是他们的口头禅。 而灰书,则是千奇楼外地情报站、农桑司地方分司等地方的聘书, 在顶尖学子眼中,这几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聘书底纹多为灰色或无色。 这些部门需要常驻外地甚至边陲,工作环境艰苦,立功机会相对较少,升迁缓慢,是那些在激烈竞争中未能抢到更好机会的毕业生的“保底”选择。 当然,这些选择也是针对淮阴书院里的毕业生而言,对于出身普通、普通县书的学生来说,能当想办法当上一个书吏,就已经是改变命运了。 而成绩优异、表现突出的学生,自然是各部门竞相争抢的香饽饽。到了去年那种因天灾而各地极度缺人的年份,这场抢人大战更是激烈到白热化,各部门主管几乎天天发出爆鸣,为了一个算学尖子或律法优等生,能争得面红耳赤。 第89节 更让各部门主管郁闷的是,去年时候,主公林若还会提前一步,从最顶尖的那批毕业生中直接划走一部分,派往洛阳、彭城等新拓之地主持或参与新项目,美其名曰“基层锻炼,重点培养”。那一次,林若下手尤其“狠”,直接抽走了当年近三成的优秀毕业生。 那一个月里,连一向从容的兰引素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无声的幽怨。 弄得她压力如山。 第二个方向,就是有想法,不想受束缚的学生自主创业,下海经商。这是一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道路。部分富有冒险精神、或有独特技术想法的毕业生,会选择利用所学知识,自行开设工坊、研究新技术、或寻找投资方合作开发新产品。 这条路九死一生,失败者众多,但一旦成功,做大了规模,便能一跃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工坊主,社会地位和财富瞬间跃升,能与地方官员平起平坐,甚至受到更高层面的关注。 第三,便是潜心学术,留校研究。这条路相对安稳,且受人尊敬。书院内部的研究院分为偏重理论的“格物院”和偏重实用的“经世院”,但要求学者需两者兼修,只是研究方向有所侧重。留校的学者虽然显性收入可能不如前两者,但社会地位高,生活稳定,且备受工坊主和体制内官员的追捧,因为需要他们解决技术难题或提供咨询,隐性资源丰富。 三条路,各有优劣。 第一条路最累,压力大,规矩多,但前途最为远大,是进入徐州权力核心的常规通道。 第二条路风险极高,可能血本无归,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最为丰厚,能实现阶层跨越。 第三条路最安稳,社会地位高,但可能清贫,且需要耐得住寂寞。 但目前,绝大多数毕业生还是会选择第一条路。毕竟,背靠徐州这棵大树,进入体制意味着稳定、体面和一份看得见的锦绣前程。 所以,现在,林若面对江临歧的喋喋不休地诉苦,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她不是没有扩招! 要知道,淮阴书院从创立至今,满打满算也才十年光阴! 若扣除最初她亲自带学生、摸索教学的那四年,体系化办学也才六年,六年啊! 六年时间,师资培养、教材编纂、教学体系完善,都需要时间。学生的培养周期摆在那里,至少要三到四年才能出一届堪用的毕业生。再怎么扩大招生规模,也无法违背客观规律,揠苗助长只会导致教学质量下降,培养出半吊子,反而更误事。 她也不是没有提议,让各部门不要总盯着书院最顶尖的那批毕业生,可以适当去各地的县学、或者招募那些能写会算、有一定基础的社会青年 进行培养。 是江临歧、槐木野、兰引素这些人他们根本看不上好吧,嫌那些人基础差、需要重新教、效率低,远不如书院毕业生上手快、理念新、好用。 “天天就盯着最好的抢,抢不到,那是你们自己本事不行,吸引力不够,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说我培养得不够快呢?” 林若看着一脸委屈的江临歧,忍不住暗暗吐槽。 但她面上不能这么说,只能放缓语气:“小江,你的难处我明白。人才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样,今年毕业生的分配,我会更慎重地权衡,尽量照顾到千奇楼的需求。另外,关于内部培养和外部招募的建议,你们也可以再议一议,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拓宽一下人才来源的渠道。” 说了一堆好听废话!一个承诺都没有! 江临歧和兰引素都在心里抱怨。 林若当然知道他们的抱怨,但当头领,这点脸皮还是要有的,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他们打发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无奈摇头。 她没有改变扩招的打算,如今她几乎是维持着每年多招10%生员,这已经想要保持质量最快的扩张速度了,再大出来的就很难受到完整的教育体系——而且,这也就是现代的高中知识而已。 生活不易啊。 所以希望苻坚再多坚持一点时间,让她发育的时间再长一点点。 她并不想那么急着的一统天下——没有足够的新兴势力,那她所依仗治理天下的就依然只有世家大族,那样,不过又是换个新王朝罢了。 想要改变制度,那就要改变生产力,她的工业集群正在发力,剧烈冲击着这个时代的贵族大庄园经济,但还远远没到动摇庄园经济的地步。 庞大的庄园坞堡能为依附其上的佃农、部曲提供军事庇护和经济自给,这是分散的小农经济难以比拟的。 她需要先圈定并稳固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比如淮北诸州,大量的流入徐州的逃奴,就是这六州庄园势力坍塌的铁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身,林若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淮河江景,再给自己重新泡了杯清茶,听了一会儿舒缓的丝竹乐,休息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才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了下一份亟待处理的文书。 刚一打开,她就忍不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气的小江……”她低声笑骂了一句。 这份文书,赫然是江临歧转来的来自洛阳的最新急报。 文书详细陈述了洛阳方面遇到的新麻烦。 之前的那些扯皮、内耗、以及救灾和漕运协调等“小麻烦”,在洛阳学生来说,虽然进展缓慢,但总算还能勉强推进,无非是多加几个班、多磨几次嘴皮子的事情。 但眼下出现了一个最大的麻烦—— 因为对代国北伐的惨败,所需的抚恤、赏赐以北方各关口重建费用,十分吓人,西秦的国库如今根本无力支付,而长安的苻坚,最近明确表态:没钱了,后续的款项,暂时打不过来了! 这意味着,洛阳诸多依赖长安输血的项目,包括灾后重建、漕运维护、甚至部分官衙的运转,都可能因为资金链的突然断裂而陷入停滞。而没有朝廷的财政支持,单靠洛阳本地和徐州的“商业合作”收入,根本不足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果然,工程开始有烂尾迹象了。”林若意料之中,并不惊讶,这个大奇观如果有王猛那种极靠谱的项目经理,还勉强说不定可以弄出来,但苻融不行,他镇不住苻坚。 她本就是要用这项目拖住秦国。 “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帮这位老朋友‘找点钱’了……”林若微微一笑。 所以问题来了,该给苻坚开“变法”、还是“汉化”这味药呢? 第110章 计从何来 钱从何来 “苻天王那样的仁德之君, 一心想要混一王六合,使天下重归王道,如今遇到了难处,我徐州作为友邦, 怎么能不倾力相助呢?”她轻声自语,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感叹的“真诚”。 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徐州竹纸, 她写下了一份给陆妙仪的密令。 这封信, 将经由最隐秘的渠道, 最快送达陆妙仪手中。 在密令比较长,为免被发现, 林若这样写:“妙仪吾友:见字如面。闻长安府库空虚, 天王忧心如焚,我辈岂能坐视?天王素有混一宇内、施行王道之志, 今困于财用,实乃憾事。然, 财者, 治国之利器,亦需王道驭之。今有数策,或可解天王燃眉之急,兼收富民强国之效, 望友细察之, 酌情呈于天王驾前,务必使其感我徐州拳拳相助之心……” 接着,她巧妙地将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王安石变法中的核心精髓—— “青苗法”、“市易法”、“募役法” ——以及北魏孝文帝改革中整顿户籍、推行均田、并通过官方调控手段增加财政收入的部分措施, 进行了抽丝剥茧的提炼和“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改造融合,全数交给了陆妙仪。 她相信以陆真人的聪慧,知道该怎么做。 …… 西秦, 长安。 四月的长安还带着冷意,去岁没有冬小麦,但今年已经种下粟米,虽然西秦推广南方传来的“玉谷”,只是夏税收还是“粟米”,有这条例在,再怎么推广玉谷,能种的农户也有限。 温柔春风中,苻融的马车经过了阔别一年有余的长安王宫。 王宫之中,苻坚正在为国事操劳,这一年来,他头上的白发明显变多,已经多过了黑发。 北伐代国的惨败,如同一盆冰水,将苻坚从吞并北燕、一统大半北方的胜利狂热中浇醒。 巨大的损失和国内此起彼伏的麻烦,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实,收敛起急于求成的雄心,重新振作起来。 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牙下令,暂时放缓洛阳的大规模修筑工程——不放缓也不行,国库实在是空空如也,再也挤不出钱了。 他采取的措施依旧是传统帝王的那一套:先是下诏削减宫中用度,做出表率;接着缩减宗室子弟的俸禄和赏赐;同时格外强调与民休养生息。在遭遇去年那般大灾后,他下令减免部分地区的租税,严令各级官府节约开支,甚至降低了官员的俸禄,并规定“非当务之急,不得随意征发徭役”。 西秦实行的是租调制,税收主要来源是按亩征收的粮食(租)和按户征收的绢布(调)。由于天下纷乱,货币体系混乱不堪,劣币泛滥,官府收税基本只认粮食和布匹这两种实物。 苻坚原本以为,通过这一系列节流措施,依靠国库里现有的那点粮食和布匹储备,精打细算,怎么也能撑到今年夏粮征收上来的时候。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为何今年国库开支如此巨大?竟有难以为继之象?”苻坚听着臣下的禀报,看着那几乎见底的库存账簿,顿时心中一紧,又仔细看了一遍,怒道,“先前采购木料、石料,为何价格都涨得如此厉害?连工钱俸禄也都上涨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在厉行节约之后,国库的积蓄是足以支撑到夏收的。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一国之君,富有四海,此刻竟也体会到了寻常农户那种“青黄不接”的窘迫感!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么? 因为洛阳工程暂停而暂时闲下来而被被紧急召回长安的阳平公苻融,面对兄长的质问,面露出苦涩:“天王,这症结并非木料石料价格上涨,也非工匠俸禄普涨,而是……咱们国库里布价,跌得太厉害了!” “布价下跌?”苻坚的眉头锁得更紧,“此乃何故?” 苻融长叹一声,详细解释道:“只因如今市面上伪钱劣币太多,商贾百姓互不信任,宁愿将布匹撕成条块交易,也不愿收取那些难以辨别真伪的铜钱。因此,市场上除了以物易物,主要就是以布匹作为价。” “可是,”苻融语气加重,“徐州的布匹,实在是太多太便宜了,即便经过淮河、黄河、渭河长达数千里的水运,层层加价,运到关中之后,其价格依然低于咱们关中本地农户手织的‘土布’。” “结果便是,如今关中许多农户,家中的织机早已闲置不开。他们算过账,与其花费大量时间自己纺纱织布,不如把时间用来养鸡养羊,或者做些别的营生。等到需要向官府缴纳‘户调’(布匹税)时,直接拿粮食或卖鸡羊的钱,去市场上购买廉价的‘徐州布’来上交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仓库里收到的布匹数量,从账面上看或许和往年差不多,但同样数量的布匹,其能换到的木料、石料、匠人劳役却大幅缩水了至少两成! 此消彼长,国库自然就难以支撑到夏税了。” 苻坚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曲折? 徐州竟然靠着织布为币,直接把他的国库弄得空虚了? 但,这些布又是真的在,也和以前没甚区别,怎么就价贱了么? 苻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可否让朝廷按原价来买卖?” 苻融委婉道:“这,若是如此,强行此举,怕是……不妥啊!” 原价买,那就是强买强卖么,对普通人当然没问题,但许多石料、木料、车马、俸禄,都是朝臣的,真这样整,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廷,怕是又要闹了。 “砰!”苻坚气得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气,也越来越渴望尽快将洛阳的新坊市建立起来,发展起西秦自己的纺织业,如此,便不必再受这徐州布的掣肘,任其一家独大! 盛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想到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既如此,可否对输入关中的徐州货物加征商税?如此,既能抬高其售价,不使布贱,国库也能多些收入,或可渡过眼前难关?” 然而,听到这个提议,苻融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他连忙劝阻:“天王,万万不可!此策绝不可行!” “为何不可?”苻坚不解,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应对之策。 苻融不得不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提醒道:“王兄难道忘了?徐州的‘千奇楼’及其关联的各大商行,在我大秦境内的一切经营,素来都是与朝廷权贵……尤其是与皇室宗亲参股合作的啊,且十分公道,历来都是三七分成,这其中的七成利润,可是直接进了……进了咱们皇室和内帑,以及各位宗亲勋贵的腰包啊!” 苻坚闻言,猛地一怔,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额角。 是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为了稳定局面、拉拢权贵、同时也为皇室开辟财源,当年引入徐州商品和千奇楼时,早就形成了一套利益捆绑的默契。徐州出技术、出商品、出管理,西秦的顶级权贵们(以他苻坚为首)则提供政治庇护、经营许可和销售渠道,然后坐享其成,分走大部分利润。 对徐州商货加税? 这刀子砍下去,首先痛的不是徐州,而是整个西秦高层! 这等于是在割他们自己的肉来填补国库的窟窿,那些依附在这条利益链上的宗室勋贵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尤其是这两年来,他连续三次削减俸禄,许多的官员也就靠这点利润生活。 苻坚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明明问题看得一清二楚,却发现自己被层层束缚,动弹不得。这种明明坐拥天下,却连加个税都左右掣肘的憋屈感,几乎让他窒息。 开源,开不了;节流,已节到极限;加税,更是自断臂膀。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库空虚,等待那不知是否能顺利到来的夏税? 若是王景略在就好了,他的景略,他的王丞相,从来不会让他操心这些俗物,只需要同意他的提议便可。 第90节 …… 会议不欢而散,苻坚叹息着,在去听和尚说法与听真人讲道间踌躇了几息,最终选择去城外的妙仪院,找陆真人散散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更偏爱这妙仪院。 西林寺与妙仪院门前皆是香客如织,车水马龙。但西林寺周遭,多是华服锦衣的豪门勋贵,寻常百姓极少涉足,据说是因为那里的“香油钱”门槛太高。 而通往妙仪院的那条商道则不同,虽然行人同样匆忙,却三教九流皆有,贩夫走卒、书生匠人、甚至衣着简朴的农户,都能在其中看到。这种鲜活而真实的市井气息,反而让他这位帝王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和解脱。 车轮碾过长安城南门外平整的青条石路,向着东边的龙首原缓缓行去,不过十余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如今的龙首原,与两年前已大不相同。自陆妙仪在此立院讲学,这里已迅速成为长安城外最负盛名的消遣胜地。山道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依着嶙峋的山势而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不少旁边还立着石碑,刻写着某某王公、某某贵族何年何月捐赠的字样,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权势。 山中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书画店、古玩铺一应俱全;更有专供贵族休憩赏景的精致庭院和跑马场。每逢休沐之日,长安城的达官显贵、风流才子多汇聚于此,宴饮游乐,谈诗论画,交流时政。 尤其让苻坚欣赏的是,妙仪院中有一个论道台。许多怀抱理想的年轻才子,都会选择在此设坛开讲,阐述经义,发表见解,以期扬名立万,获得权贵赏识。苻坚本人就曾多次微服前来,混在听众之中,确实从中发掘过一两个颇有见地的人才,破格擢用。此事传开之后,来此讲学以求际遇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车驾沿着修缮良好的山道蜿蜒而上,直达妙仪院清雅幽静的主院门前。苻坚示意侍从不必通传,自行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内古木参天,香烟袅袅。他很快就在一处临崖的静轩中,找到了正在香案前焚香静坐、似乎在进行某种道家仪轨的陆妙仪真人。她一身素雅道袍,神情恬淡,仿佛超然物外,与山下那片喧嚣的名利场格格不入。 苻坚没有立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心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又过了数息,她这才仿佛刚刚发现苻坚的到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之色,起身一甩拂尘:“不知天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苻坚摆了摆手,叹道:“真人不必多礼。朕心中烦闷,信步至此,只想寻个清净,听听真人的见解,散散心罢了。” 陆妙仪微微一笑,侧身引苻坚入座。 她的目光掠过苻坚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袖中那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似乎隐隐发烫。 恩,主公的意思她已经领会。 这过,这些法子,不能由她直接献上,否则她岂不是成了霍乱朝纲的妖女。 主公的意思,不就是让苻天王明白,朝廷可以跳过中间商,与百姓交易——直接赚世家大户的钱。 以苻天王的聪慧,想领悟这一点,一点都不难。 第111章 下不为例 零次和无数次 苻坚在陆妙仪的引导下落座, 接过那杯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郁结。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云卷云舒,山下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 此处唯有清风与宁静。 陆妙仪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一旁, 仿佛只是陪伴一位前来散心的友人。 良久, 苻坚才缓缓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真人可知,孤近日为何事烦忧?” 陆妙仪眸光微动, 语气平和:“天王心系天下, 所思所虑,无非国计民生。贫道虽居山野, 亦听闻些许风声,似是因北伐之后, 国库调度有些艰难?” 她的话点到即止, 既表明了关切,又未显得探听朝政。 苻坚苦笑一声:“何止是艰难,简直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北伐代国, 虽非大败, 却也损耗颇巨。抚恤、赏赐、重建,处处都要钱粮。如今天下未安,各处都需要用钱, 孤却……唉,难以周全万民,实是无能啊……” 仿佛倾述一般, 他又道:“孤厉行节俭,削减用度,甚至暂缓了洛阳工程,只望能撑到夏税收成之时。然,即便如此,仍是杯水车薪。更令孤难为的是,如今市面上的布价竟莫名下跌,致使国库所存布匹折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陆妙仪,眼中带着寻求解答的认真:“真人通晓经义,见解非凡,不知对此有何看?” 陆妙仪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淡而完美的微笑:“天王励精图治,欲行王道,实乃苍生之幸。只是,开源节流诸法,虽好,却需时日方能见效。眼下国库燃眉之急,天王可是……想寻徐州方面,先行周转一二,以解这青黄不接之困?” 这话问得过于直白,反而让苻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略一迟疑,还是坦诚道:“真人慧眼如炬,孤……确有此意。国中一时难以筹措,而徐州千奇楼富甲天下,若肯相助,或可暂渡难关。” 毕竟此事并非没有先例。据他所知,先前徐州就曾借贷巨额钱财给代国拓跋涉珪,以至于拓跋涉珪至今还在辛苦偿还,甚至不惜征讨高车、丁零等部落,用战利品来填这个窟窿。既然能借给代国,为何不能借给信誉更好的西秦? 陆妙仪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推四五六:“天王有此心意,贫道感同身受。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贫道需立刻修书,将天王之意禀明淮阴主公,待主公定夺。快马往返,加之商议,恐怕至少需半月之久,方能给天王确切答复。” 苻坚闻言苦笑:“真人,此事确实有些紧急。听闻真人与徐州林使君乃是至交好友,若得真人仗义执言,从中斡旋,此事必能事半功倍,早日促成。” 说着,他神色郑重:“真人放心!孤绝非空口白牙乞贷之人。一切皆可按千奇楼的规矩来,利息几何,抵押何物,但凭约定。孤虽不敢说信誉堪比千奇楼,但这一国之君的颜面与承诺,总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千奇楼的信誉那是真比不过,代国都出兵打他们了,他们还是按约定办事,这他是真学不来。 陆妙仪心说你说得清轻松,你这难以为继本就是主公搞出来的事,我借了你钱,岂不是给主公找麻烦么? 那肯定是不能借的。 但她面上却显得愈发恭敬和诚恳:“天王误会了。非是贫道不愿相助,实在是……如今大秦境内千奇楼各分号的账上,也并无如此巨额的现钱可以调用。天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问便知。千奇楼的运作,向来是秋季集中采购、结算,春季多为销售、出货。此时账面上多是‘应收账款’,而非现银。若要调拨大宗财货,必须从徐州本土总部调度方可。” 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详细“解释”起西秦与徐州之间的贸易模式:“天王可知,大秦与徐州之贸易,多以物易物为主。关中输出马匹、羊毛、丝麻、矿石等原料,换取徐州的布匹、铁器、药材、器械等物。马匹春夏需养育幼驹,不宜大量交易;羊毛需待春夏相交剪取,春剪易致病;丝麻更是要等到秋后才见收成……此等大宗交易,数额巨大,若用铜钱结算,搬运清点皆是难题。” “因此,千奇楼多年来,一直使用‘汇票’来解决此难题。此物本是收条,由千奇楼开具,载明金额、时限,持有者可凭票在约定时间、地点,向千奇楼兑换等值的金银或指定货物。” “此票印制极其精良,有复杂暗记、密押编号以防伪冒,且有一套严密的存底、核验、当场认证之手续。历经多年使用,已被各大供应商、合作商号所广泛接受,信誉卓著,几与现钱无异。” 苻坚原本听着还有些失望,但听到“汇票”二字,尤其是听到它“几与现钱无异”、“被广泛接受”时,顿时心中一动! “哦?!”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此物竟有如此神效?竟能代替铜钱?” 他也算是位明君,心里立刻盘算起来,对啊,若是千奇楼都可以打出借条,他大秦天王为何不可以打出借条,到时度过了难关,再还回去便是! 他来回度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既然各大商号都认这汇票,那他完全可以先用汇票向国中世族“购买”物资或劳务,待夏税收上来,再用实物或钱币去赎回汇票! 这不就等于凭空多出了一大笔可随时支用的财物吗? 心中的兴奋让他再也待不住了,对陆妙仪温声道:“真人所言,令孤茅塞顿开!孤还有要事与诸臣商议,先行告辞了!” 说完,竟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陆妙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怔住了。 不是,这才哪到哪? 她颇有一种我还没发力,对方先跳涯的寂寞感,她的那些好办法都没拿出来呢,他就直接往汇票里撞。 她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古法”施行中可能遇到的重重阻力、需要如何“铁腕”推行、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等更深层次的“建议”,都还没来得及详细展开呢。 “汇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千奇楼发行这汇票,是何等谨慎?每一张票号的流向、兑付期限、抵押担保,都有严密的账目对应,每月盘账对账如同打仗,稍有差池便是巨大的窟窿。背后依靠的已经不只是徐州生产能力和信用体系作为支撑,还有那些能玩动复式记账的学生们! 他苻坚,一无成熟信用体系,二无足够抵押物资,三无严密管理手段,就敢玩汇票,那当真是不知道怎么死了。 “罢了,”陆妙仪收敛心神,“那几条‘变法’,等下一波再拿出来,也不迟。” 她想要不要变个装,假装什么隐士奇人,给那些讲经义的学子分别传授。 主公虽然不介意,但这种事情她不想让主公沾上一点。 至少,别在史书上落下记载。 …… 苻坚从妙仪院返回宫中,心中激荡,立刻召集重臣,包括权翼、苻融以及慕容缺等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灵光一现的妙计和盘托出。 他想让国库仿效徐州千奇楼,发行一种官方“汇票”,以此向国内各大豪强、富商“购买”急需的粮食、物料,暂渡难关。待秋收之后,税粮入库,再以实物或钱帛赎回这些汇票,平息债务。 此言一出,权翼、慕容垂等大臣初听之下,也觉得此法似乎可行。毕竟,这并非强行征用,而是“赊欠”,且有天王苻坚的信誉作保,苻坚那么要面子的人,到时肯定会补上,没有问题。 然而,阳平公苻融却当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他在洛阳主持工程,与徐州方面打交道最深,深知千奇楼那套汇票体系运作之精密与苛刻。那绝非仅凭一纸空文和君主信誉就能玩转的东西。 但他一时之间又难以向兄长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门道和巨大风险。情急之下,他只能提议:“王兄,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臣弟在洛阳时,曾得一幕僚,乃是徐州学子,对此道颇有研究。不如召他前来,由他向王兄详细解释一番这汇票发行之要诀与禁忌,王兄再做决断不迟?” 苻坚闻言,倒是来了兴趣。他也听说过,弟弟苻融在洛阳颇为倚重一位名叫杨循的年轻才俊,据说此人是仇池杨氏子弟,曾在徐州书院求学,是西秦难得招揽回来的、真正了解徐州运作模式的人才。 “哦?快快召来。”苻坚立即同意。 …… 片刻之后,正埋头于整理洛阳工程账目的杨循,突然接到了入宫觐见的紧急传召。消息来得突兀,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真不想去啊,这浑水,真是越蹚越深了……”杨循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对这次被苻融强行带回长安“以备咨询”的安排,本就十分厌烦和抵触。 在他看来,苻融本人算是个明白事理、想要做实事的主官,但在洛阳时,那些从长安派来的官员没少给他们使绊子,吃拿卡要,效率低下,还抱着极高的优越感。他们想模仿徐州的工坊模式,却又从心底里看不起工匠,将其视同奴仆,管理方式粗暴落后。与这样一群虫豸为伍,怎么可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整理衣冠,跟随内侍步入宫禁。 终于,他在偏殿见到了那位声名赫赫的大秦天王苻坚。平心而论,这位天王气度雍容,眉宇间自带一股王者威严,与传闻中的仁德宽厚颇为相符。 但杨循却忍不住比较了一下。嗯,王者气度是不凡,但和主公比起来……还是更喜欢主公! 他依礼拜见,心中七上八下。 而当苻坚带着几分自信与期待,将自己的“汇票救国”大计和盘托出,并询问这位徐州学子是否愿意入朝,充做侍中,监督此事时,杨循整个人都怔住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循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委婉含蓄了——这事太大,他担不起这责任。于是抬起头,目光直视苻坚:“天王欲发汇票,此票凭何担保?持票者凭何相信,秋后一定能从国库兑换出等值的钱粮?” 苻坚闻言,朗声笑道:“孤,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大秦之国祚,王之信誉,难道还不足以担保这区区汇票么?” 听到这话,杨循只觉眼前一黑。 完了! 他心中哀嚎。 想到苻坚的仁义之名,他果断决定冒险撇清,决不愿沾上一点:“天王,万万不可。此事祸国!” “这是为何?”苻坚想着刚刚和群臣商量出可能的危害,“可是担心有人伪造?” 杨循摇头:“汇票上,防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真正要防的,是成瘾,天王明鉴,当年东吴、西蜀都曾铸过‘大泉当千’‘大泉五百’,汉武也曾以白鹿皮制成、每张定价四十万钱的‘白鹿币’弄得人心惶惶。汇票,其实不过是以纸为币,并不高明。”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 汉武帝的名声可并不好,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和秦皇一起放暴君里批判的。 但……苻坚却忍不住心动了。 汉武帝官山海是弄得天下凋敝,但他是他,我是我,完全可以用这法子,救些急,去敲打一些不听话的宗室朝臣。 这怎么能一样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便可。 第112章 我敢说 你敢信? 尽管有苻融反对, 也有杨循剖析了其中巨大的风险,苻坚对自己十分自信,加上也急于解决财政困境的现实需要,最终, 在朝廷群臣的支持下, 还是决定“发行汇票”。 不过, 他终究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在苻融的反复劝谏下, 勉强接受了几个折中的、看似能降低风险的限制条件: 第91节 首先是不称“汇票”,改称“恩牒”, 明确其性质为“朝廷出具的、承诺按期偿还的借据”, 而非具有广泛流通性的货币凭证,从而与徐州的汇票切割开来, 让人没法第一时间联想到。 其二是严格规定返还时限,按杨循的说法, 所有“恩牒”必须明确标注发行日期和兑付截止日期, 目前定的是,于当年秋税入库后一个月内,由国库统一兑付清偿,绝不超期拖欠, 以此彰显朝廷信誉。 最重要的是, 严格控制发行规模,初步发行总额暂定为一个经过计算的、理论上秋税收入足以覆盖的数额,严禁超发。 苻坚对杨循在关键时刻提出的这些“建设性”意见十分满意, 觉得此子不仅通晓实务,而且懂得分寸,还会观察局势, 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他当场便表示出要将杨循留在朝中重用的意图。 杨循一听,立刻头皮发麻,本能地就想找各种理由推辞拒绝。 开什么玩笑,长安城他人生地不熟,学的知识不是儒家也不是王猛推崇的法家,留在长安这种鬼地方,尤其是卷入如此敏感的财政事务,非得连皮带骨头都让人嚼了。 所以连连拒绝,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还需要在徐州深造些时间,就不留下了。 然而,他婉拒的话才刚刚出口,一旁的老臣 权翼便面色一沉,一顶“陛下赏识乃天恩,岂容推诿?莫非藐视皇权?”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尽管苻坚立刻打圆场,说着“爱卿不必惊慌,人各有志本是常理,孤不会强求。”之类的缓和话,但杨循心中冰凉,只觉得这根本就是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他不敢、也不想去试探苻坚那“仁德”之名下,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大度能容。 最终,杨循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愿与忧虑,躬身谢恩,接受了侍中这一皇帝身边近臣的职位。 这可谓一步登天,引得朝中无数勋贵子弟眼红不已,但他心中却在滴血,感觉自己不干净了,离徐州的官员越走越远了,就算以为能回去,也只能下海或者是去研究院那些冷板凳了…… 这波血亏! …… 很多事情,只要上边的人点头了,无论多难,也会往下推行。 次日,西秦的“汇票”——或者说被命名为“恩牒”的官方借据,很快便正式发行了。这个名字充满了粉饰意味,旨在强调这是天王体恤民艰、暂借民力以度时艰的恩德。 苻坚在朝廷上表示,这东西并非强制摊派,只是希望与群臣共度时艰,希望他们分一分,寻找一下愿意购买的家族。 一国之君与臣子“商量”着借钱。 那这事很显然是没的商量的。 想要得到相应面额的“恩牒”,就必须向朝廷缴纳等值的粮食、布匹或其他硬通货。这本质上是一次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短期融资。 为了给朝野做出表率,阳平公苻融第一个站出来,当众认购了一万贯的“恩牒”。这已是他的极限——他的夫人将大部分家财都投入了洛阳的各类工坊参股,指望长远收益,如今家中现钱和易变现的资产实在不多。 西秦毕竟才吞并北燕不久,真正统一北方的时间并不长。而在那之前,它本质上只是一个偏居关中的强国。即便是在王猛主持国政的鼎盛时期,财政也以稳健保守为主,从不敢行此险招。 也正是在王猛去世后的这七八年里,苻坚的雄心膨胀,才逐渐敢放开手脚,进行一些大胆的尝试。 有苻融这位亲王兼重臣带头,其他大臣们心里即便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恩牒”恐怕躲不过去,于是纷纷硬着头皮,三五千贯不等地认领了一些。慕容缺出手最为阔绰,一人便认购了五万贯,这让苻坚大为感动,深感这位降将的“忠义”。 杨循忍不住撇嘴,慕容缺是徐州最早也是最大的军马供应商和羊毛供应商,双方合作十年之久,才不缺这三五万。 好在,靠着群臣的慷慨解囊,很快便筹集了近两百万石粮食,五百万绢,这些钱支持到秋收,无论如何都够了,苻坚一下子感觉又活了过来。 国库有钱,他立刻着手办了两件最紧迫的事: 其一,发放拖欠已久的百官俸禄——这笔钱已经拖了两个多月,再不发,官员体系都要运转不灵了。 其二,紧急采购、调集粮草——北伐代国和去年的天灾,几乎耗空了国家的粮食储备,必须尽快补充,以安定民心,防备不测。 然而,这两项巨大的开支完成后,苻坚尴尬地发现,募来的这笔“救命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本他还指望能用余钱重新启动洛阳那些被迫暂停的工坊建设,现在看来,已是痴心妄想。 但无论如何,急已经解了,剩下的,只要等秋收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在同时,杨循借着苻坚的看中,重新清理了朝廷的账目,他考着学校里学过的对账法,在阳平公苻融的支持下,将王猛去世后便日渐松懈、杂乱无章的朝廷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理清了各项收支的来龙去脉,并初步划分了轻重缓急。 他还利用有限的资源,重新调配人力物力,优先保障了关中地区几处关键水利设施的修缮工程,使得这些关乎农业命脉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赢得了地方百姓和一些务实官员的赞誉。 苻坚对此大为欣赏,看着朝廷财政似乎重新走上正轨,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王猛在世时那种“垂拱而治”、轻松从容的状态。 虽然杨循几次三番、语气激烈地向他抱怨,指出长安众多权贵勋戚偷逃税赋现象严重,尤其是他们从与徐州千奇楼的贸易中获取的巨额利润,本应缴纳可观的商税,却几乎被他们中饱私囊。若能将这些税款追回,国库必将大为充盈。 但在苻坚看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动摇国本,这都是小事。 他很看重这个脾气暴躁,但才华出众的臣子,多有安慰,还赏赐了钱财,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放能不放在心上的事么?”杨循忍不住抱怨,“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王一有钱就大手大脚,才借来的钱就花光了,他不用想想接下来还有两个月,该怎么做么?” 苻融安慰他:“夏收将至,最近必不会什么花钱的地方……” “想什么呢!”杨循忍不住道,“夏收是绢布,如今天下都是收徐州布交夏税,可是去年大灾,牲口、羊毛、麻布丝绸都减产了,天王为了安抚北地人心,又开口减免了燕地许多州郡的税赋!就凭关中一地那点夏税收入,你还指望能按时兑付那批‘恩牒’?你告诉我,拿什么还?!” 去年大灾,加上代国侵扰,北燕之地根本收不上太多税,毕竟安稳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胡人入中原已有多年,北燕幽州、冀州一带汉人不多,更多的是各胡族,比如在常山、赵郡的丁零人,幽州的慕容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并州的卢水胡,这些人都属于不服管教的人物,苻坚敢在这大灾时收他们的税,他们转头就能带着家当投拓跋涉珪去。 苻融被这话问的沉默。 他其实有些害怕。 已前也不是没有遇到没钱的时候,但王猛丞相在时,基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王兄会借钱了,他还能忍这苦日子么? …… 苻融的不详预感很快化成现实。 苻坚发现第一次“恩牒”募来的钱粮依然填不满窟窿,甚至支撑不到夏税入库时,焦虑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很快,便有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提议:既然一次借钱也是借,两次借钱也是借,朝廷中的重臣们都已经出钱支持了国家大业,还有许多中下层官员和外地豪强未曾“感受天恩”,于理不合,应当让他们也“认购”一些,共同为朝廷分忧。 杨循在旁边听了,闭上嘴,没有提意见。 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苻天王的嘴有多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引经据典,常把他说的哑口无言。 有一次,他愤怒了,徐州怼上司的习惯发作,立刻就怼回去:“圣人的话说的再漂亮有什么用?该没钱还是没钱,有本事和账目说去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苻坚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当年王猛直言进谏的影子,竟笑着安慰他:“年轻人何必如此急躁。钱财乃流通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是死死囤积在国库之中,岂非成了无用死物?” 杨循觉得简直无法沟通,他们徐州学生喜欢每月花光就算了,你是朝廷啊,怎么敢那么光着上路! 你还想设“常平仓”、“义仓”防备饥荒,真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所以他现在已经懒得争辩了,在西秦薪资挺高的,他暗自盘算,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着这段时间攒下的积蓄,溜回徐州,投资几个磨坊安度余生算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折寿…… 于是,在五月时,苻坚又一次发了“恩牒”,这一次,每张“恩牒”的面额刻意降低,大多只有百来贯,显得不那么吓人,只是还钱的时间推到了明年秋收之后。 诏书明确表示,上次已经“慷慨解囊”的世家大族此次可以免于认购,但上次未曾“报效”的众多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乃至一些富庶的商户,此次“理当感受天恩,共体时艰”。 这次的“恩牒”发行范围更广,总量叠加起来竟高达五百多万贯 !而且不再局限于关中地区,洛阳、邺城、晋阳等北方重镇,也被分摊了相当的额度,美其名曰“普天同沐王化”。 一时间,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中小贵族和地方豪强,怨声载道。 虽然单次数额不大,但一次性拿出几百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对他们而言也是颇为肉痛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觉得,这恐怕,不会是天王所说的“最后一次”。 第113章 有点好笑 你在我们面前撒钱? 看着再次变得充盈的国库(别管这充盈是怎么来的), 苻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有钱可花、不必再为每一个铜板斤斤计较的感觉,与之前捉襟见肘、束手无策的窘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消散,让他重新找回了那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有了钱, 许多被搁置的计划便重新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 便是恢复和充实常平仓与义仓。在苻坚以及当时绝大多数统治者看来, 这两大仓储系统是“有为之君”的标配, 是施行仁政、稳固统治的标志。常平仓用于在粮价波动时平抑物价, 保护百姓口粮;义仓则用于储备粮食,应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 施行赈济。 然而, 沉浸在“有钱了”的错觉中的苻坚并不知道,他这第二次大规模发行“恩牒”强行募资, 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上一次的“恩牒”,认购主体是长安的顶级权贵和核心重臣。这些人要么家底雄厚, 足以承受;要么与苻氏王权利益捆绑极深, 即便心中不情愿,出于长远的政治投资或被迫表忠心的需要,大多还能咬牙认下。而且,认购巨额“恩牒”在某种程度上, 甚至被扭曲成了一种彰显身份和“圣眷”的象征。 但这一次, 情况截然不同。 这次“恩牒”面额虽小,但范围极广,且诏书意图明确, 精准地指向了那些上次“侥幸”躲过一劫的中小贵族、地方豪强、乃至一些经营有方的富商。这些人,是西秦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是维持朝廷政令在地方州县能够畅通执行的重要环节, 也是他们的统治基石。 他们不像顶级门阀那样富可敌国,几百贯上千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虽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让他们肉痛很久,严重影响到他们自身的经营规划和生活享受。 当强者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时,他们绝不会默默承受,而是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更弱者。 不需要多么复杂精巧的操作,只需要利用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好。 比如税吏在征收农户的“布调”时,可以刻意挑剔,指责对方缴纳的布匹“经纬稀疏、质地不均、不合规格”,强行要求其补缴一倍甚至更多。 比如胥吏在摊派徭役时,可以故意“多报”名额,逼迫不想服役的农户凑钱“赎买”名额,这笔钱自然有三七分账。 还有地方豪强可以趁机放印子钱,或者以“需向朝廷进贡”、“摊派劳军物资”等各种名目,向依附于他们的佃农、客户加征钱粮。 如此,用上些力气和手段之后,总能把被朝廷“借”走的钱,从穷鬼那里加倍地“找补”回来,狠一点的,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而高居长安庙堂的苻坚以及西秦的高层官员们,要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发生在遥远州县的、细微却普遍的盘剥,要么即使偶有耳闻,也会认为这不过是“自古皆然”的官场陋习、胥吏贪墨,无伤大雅,过些时日自然便会平息,不会动摇国本。 此刻,西秦的天王苻坚正雄心勃勃地准备重启洛阳的工坊建设,在深刻体会到徐州布匹低价倾销对西秦本土纺织业和财政的冲击后,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起西秦自己的官营工坊,绝不能再让徐州独享这份巨额利润! 尤其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陇西、关中、河套地区的羊毛开始大量上市,被打成沉重的捆包,一船一船地顺着黄河、渭水东运,目的地直指徐州而去。 这让苻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果不能在秋天之前让洛阳的工坊建成并实现量产,那么今年整个夏季的羊毛利润,西秦将连一口汤都喝不到,眼睁睁看着财富流入徐州。 为此,他咬牙从刚刚“借”来的、本应用于维持朝廷运转和仓储建设的宝贵资金中,拨出了一大笔专款,火速发往洛阳,阳平公苻融也带着钱被重新撵去了洛阳,苻坚要求他务必克服一切困难,让那些停工已久的工坊立刻重新开建,尽可能在秋季到来前可以收毛生产。 只要能织出足以与徐州布匹竞争的“西秦官布”,他觉得以西秦的国力,不需要太久,就能让洛阳如淮阴那样富甲天下,让百姓富足,甚至支持他一统天下。 杨循没能跟着苻融跑回洛阳,被苻坚留在了长安,他最近已经成了苻坚面前红人。 陆妙仪虽然也是那位的心腹,但对于徐州的政策更多是执行,并不能理解,但这个学生,却是能理解徐州经营的基础学说的学子,苻坚对这个早就好奇了,如今终于有个可以解惑的,几乎是每天一有空,就来询问他治国法略,让杨循感觉自己去了教务处,拿到了县学老师的编制。 可误啊!这可是比研究者还冷板凳,还不如让我去管财政呢! 但杨循心里也明白,没有苻融在,他一个徐州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碰朝廷的账目的,碰了就是死。 感觉心里有好多不雅的话想讲,这破地方真是浪费时间…… …… 洛阳,五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与一年前相比,这座古都的面貌已然大不相同。虽然大规模的建设因财政问题一度停滞,但得益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徐州方面有意无意的引导,它已迅速崛起为徐州商品输入西秦的最大集散地和初级加工中心。 徐州来的学生们别的不说,效率和商业头脑是顶顶的高。他们虽未能立刻运行起工坊,却在洛阳城内及周边催生了无数中小型加工作坊和商铺,绵延不断。 他们将从徐州运来的半成品或原材料进行二次加工、分装、贴牌,甚至根据西秦本地需求进行改良,赚取可观的差价,美其名曰“赚点外快”。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图书印刷业。 第92节 西秦并非文教不兴,而是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珍贵藏书极少外流,普通人连接触到一本书都极其困难。徐州来的学生们看准了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利用相对廉价的徐州纸张和自制的简易铅活字印刷机。 铅字铸造简单到不行、油墨配制他们更是熟悉——用麻籽油加热冷却后加入灯灰和少量皮胶增加附着力,就可以大量翻印各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乃至实用技术手册。 洛阳出的书,优点极其突出,那就是价格极其便宜,一本《论语》可能只需几十文钱;携带方便,纸张远比竹简轻便。缺点也有,字小、纸质偏粗糙、晚上灯光不足时阅读伤眼。但在知识饥渴的市场面前,这些缺点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洛阳街头的书坊何止千百种,竞争激烈,也催生了更快的印刷速度和更低的成本。 然而,令这些学生们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卖得最好的并非圣贤经典,而是印制粗糙的日历! 一张纸上印上十二个月份、节气,再配上一位线条简单却慈眉善目的“南华佑生娘娘”画像,竟能卖到脱销,火爆异常! 学生们私下都笑称“这怕是咱们在洛阳最爽的生意了!在徐州,谁敢未经许可乱印主公的……呃,南华娘娘的画像,主上的铁拳立马教你做人!可在这西秦,没人管啊!咱们这可是‘弘扬娘娘慈悲’,顺便爽刷一波销量和利润!” 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繁荣,直到阳平公苻融带着苻坚咬牙拨付的重启官营纺织工坊的巨额资金,返回洛阳,才被骤然打断。 学生们从各自“小打小闹赚外快”的状态中被拉回现实,齐聚到苻融面前,开始认真商讨那个来自长安的、近乎“无理”的命令——九月前必须投产!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学生们一个个面露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 “有没有搞错?阳平公,现在都五月了,您要求九月投产?满打满算四个月不到!”负责机械的学生苏瑾首先发难。 “机器呢?最核心的新式水力纺纱机和织机呢?我们现在连订单都还没下!给徐州千奇楼下订单,就算加急,至少也得一个月的生产制造周期吧?然后从淮阴装船,逆流而上,经过黄河三门峡天险,运到洛阳,顺利的话也要一个多月!这就是两个月过去了,机器到了不用安装调试的吗?” 另一名负责工坊建设的学生陈远接着吐槽:“工人呢?熟练工人都被之前的停工遣散了大半!新工人要招募、要培训吧?这不需要时间?纺织原料呢?羊毛、麻、丝要提前采购、检验、入库吧?仓库、工棚要不要修缮加固?” “还有基础设施!”又有人补充,“工坊的软装可以省,但硬装不能省!水井要重新淘洗确保水源充足清洁,通路要重新找平夯实方便运输,工坊地面要平整加固以安装机器!还有,纺织需要大量用水,洗毛、沤麻都需要专门的水池和排水沟,这些工程现在就得立刻动工!” 负责生产计划的柳莺拿出初步方案,更让苻融头皮发麻:“根据您带来的资金和预期的羊毛产量,我们初步测算,要形成规模效益,至少需要一次性安装一百二十台新型水纺台,配套的织机另算。否则,产能根本不足以消化今夏收购的羊毛,更别提和徐州竞争了。” 最后,负责物流的学生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码头!阳平公,洛阳现有的商用码头只有两个,平时就已经接近饱和。一旦我们工坊全面运转,原料运进,成品运出,物流量将暴增数倍,届时洛阳码头必然堵船,运价也会飞涨!这能不提前规划,专门开辟一条工坊专用的船道和停泊区吗?” 苻融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有了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却没想到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远比他处理政务、协调关系要复杂和棘手得多。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学生们激烈的讨论,艰难问道:“所以……依诸位之见,若要如期在九月投产,当下最紧要的是?” 学生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由主持整个洛阳大局的教导主任荼墨平静地站出来,他看了一眼学生们,给了苻融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得加钱!” 第114章 你的沉默 不同的人生路口 “得加钱!” 这三个字把苻融弄沉默了。 加钱?他带来的这笔款项, 已是兄长苻坚从的国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凑出这笔钱,甚至不惜第二次发行那惹人非议的“恩牒”,又哪里加得了钱? “这,能否想些其它法子, ”苻融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今国库空虚, 大家能否想想办法, 为国分忧, 克服困难?九月开工是天王定下的死命令,务必……务必请诸位通融一二……”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瑾和伙伴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手下负责机械的学生拿出一份粗略的估算清单,语速飞快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新式水纺机一百二十台,配套织机八十台, 这是最大头, 徐州那边的报价,即便我们大量采购,加上加急运费,至少需三十万贯 !” 旁边的小伙伴们也立刻跟上:“工坊扩建、水池挖掘、水井重淘、道路整修、仓库加固, 这些土木工程, 招募民夫、采购材料,紧赶慢赶,十 八万贯是最低预算!” “羊毛、麻、丝等原料的秋季预购定金, 否则到时根本抢不过徐州商行,十万贯怎么要有吧?!” “招募、培训新工人的前期安家费、伙食补贴,三万贯 !” “码头扩建、疏通河道、设立专用泊位, 与洛阳府衙协调,这又是一笔开销,四万贯 !” “还有机器安装调试的技师佣金、日常损耗备件、初期运转的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再预留五万贯……”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苻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那苏瑾总结道:“阳平公,您带来的款项,若只是启动原有工坊的零星修补,或可支撑。但若要按长安要求的规模和速度,在九月前形成足以与徐州竞争的产能……至少还需追加七十万贯 ,这已是省无可省的数目了!” 苻融最近也接管了实务,终于再问道:“若千奇楼能否支助一部分,等开业赚钱,再偿还?” 苏瑾摇头:“这么大一笔钱,必须主公同意,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不可能赶在九月前完成的。” 双方僵住了。 荼墨是想解决问题的,便道:“阳平公,您看如此可好?您可如实向天王上书,陈明此间实际情况与所需巨资。今年时间仓促,资金缺口巨大,强行上马实乃得不偿失。不若暂缓一年,精心筹备,待来年资金、物料、人手齐备,再行启动,必能事半功倍。” 苻融闻言,脸上却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 他也想如实禀报,可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以王兄那的性子,得知此消息后,非但不会同意暂缓,反而极有可能为了“宏图”,强行进行第三次“恩牒”发行! 这是他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 荼墨见他神色挣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于是便笑了笑,提出了一个能给苻坚台阶下的理由:“这样吧,阳平公。您回复天王时,不必强调资金缺口巨大,只须重点提及一点:即便一切顺利,工坊能在九月建成,但九月之后,最多不过两月,便是洛河枯水封冻之期。届时,工坊赖以动力的水车将无法运转,运输原料与成品的航道也将冰封。投入巨资建成的工坊,在冬季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工投产,只能闲置等待来年开春。如此,岂非白白浪费巨资,却无法产生丝毫收益?天王雄才大略,必能理解此中天时之限,非人力可强求。” 苻融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天时!这是最无可指摘、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说明了今年无法投产的原因,又保全了天王的颜面,这个理由,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多谢,多谢荼大家,此乃金玉良言,解我大困!”苻融感动极了,紧紧握住荼墨的手,连声道谢。 这是什么大好人啊!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物啊,无论将来大秦能不能一统天下,苻融都觉得这个情他记住了。 “阳平公不必客气,事实如此而已。”荼墨拍拍他的手,温和地提醒,“事不宜迟,快将书信送回去吧。” 苻融连连点头,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起草那份至关重要的奏报。 …… 数日后,长安宫中的苻坚,收到了弟弟苻融从洛阳发回的紧急书信。他怀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展开信笺,然而,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期待之色逐渐被失望和一丝愠怒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久久不语,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失望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最初的设想是不惜代价,迅速将洛阳的工坊建立起来,待到九月金秋,西秦自产的布匹便能如流水般涌出,行销四方。不仅能满足军需,节省大笔开支,更能开辟一条全新的、稳定的财源,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天下便能更快地从战乱和天灾中恢复生机,他也能更快地重新编练大军,积蓄力量,一举荡平代国,真正完成北方的统一大业! 可如今,天也不顺他。 阿弟在信中劝他莫心急,可他怎能不急? 岁月不饶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青史斑斑,帝王将相,能有几人真正长寿?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国事繁重,殚精竭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不可逆转地衰退,衰老的痕迹日益明显。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拓跋涉珪却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其扩张速度和手段之狠辣,令他寝食难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拖得越久,这个年轻的对手就越会成为心腹大患,越难以制伏。 若是早上十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可以稳坐关中,厉兵秣马,静待天时。但如今,时不我待! 这乱世之中,若不能在自己手中彻底平定天下,他实在不放心将这份未竟的基业交给太子。太子仁弱,如何镇得住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各方降臣?而他,也不可能在临终前效仿勾践、刘邦,大肆屠戮功臣以巩固后主——南朝虎视眈眈,代国磨刀霍霍,绝不会放过敌国内部动荡的任何机会。 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有生之年,亲手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甚至,还必须为统一之后留下足够的时间来巩固政权、稳定局势。否则,若刚刚统一便撒手人寰,新生的帝国必然分崩离析,动荡再起,那他毕生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些沉重的现实,苻坚在空荡的宫殿中枯坐了许久,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他不禁又想起了景略。 “若景略在此……若景略尚在……”他喃喃自语,鼻尖一酸,悲从中来,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若是王猛还在,以他的经世之才和刚毅果决,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窘境?他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又不至于如此饮鸩止渴,埋下祸根。 思念与现实的困顿交织,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他不得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召阳平公苻融即刻返回长安。 既然无法在洛阳开创新的财源,那么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得回过头来,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筹措更多的钱粮。上次北伐代国失利,损失了无数辎重,今年必须提早做准备,以防不测。苻融长期主持洛阳和地方实务,或许他能再想出些办法,从别处“找”到一些钱财? …… 书信很快送达洛阳。 苻融展开兄长的亲笔信,仔细阅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继续推进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召他回长安商议国事。 天可怜见,兄长终究还是听进了劝谏! “总算……暂时躲过一劫。”他低声自语,心中对荼墨充满了感激,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虽然知道,回去之后绝不会是轻松的日子。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拒绝与他同归。 “相公,洛阳尚许多工坊都有入股,妾身得看着些,”李夫人把琉璃灯扣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十坚定,“徐州新来的蜡树种还要种开,我与几家夫人建了个小书院,更走抽不开身,朝中大事,有相公做主,这洛阳的摊子,妾身也得帮你看着。” 苻融没有坚持,向夫人说几句辛苦,便毅然离开。 苻融走后,李夫人哼着歌骑着马,去了洛阳工坊的小书院,机械主事苏瑾看她来了,挑眉道:“你相公刚刚出城,不去送送?” “不必,家里有一个成天为朝廷劳心劳神就够了,不缺我一个。”李夫人微微一笑,“倒不如留在这里,解决些麻烦……” 开始,她是不想来洛阳的,毕竟长安更繁华。 这些日子,她遇到许多困难,钱财不够,人手不 够;而这些徐州的学生们钱财够,只是没有关系人脉。两边一拍既合,她亲自去说服各地郡县的世族,出人出力,一起解决其中的困难,夫君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后来看她尽兴,也暗自帮了一把。 她加入其中,亲自参与管理新的城池,那种一点点改变治下的成就感,是她前半辈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快乐。 长安,谁爱去谁去。 至于相公,她完全不用担心,天王对相公的看重无人可比,除非朝廷没了,否则他们家便是最安全的。 “嗯,进去吧,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苏瑾挥挥手,“但是夫人,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在我们这小县学毕业了,你也是不可能被推荐去淮阴书院的。” “学些知识,总是不亏的,”李夫人微笑道,“这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她从袖中拿出已经写好作业,进入学校,找到坐位,十分认真地温习起功课。 她年纪早就过了,为进这小书院,可是砸了重金的。 将来天下一统,无论是谁统谁,徐州的积累,都会是新朝的珍视的财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去看那完全不同的风景。 如苏瑾这样的女官,没有皇帝会舍得让她辞官嫁人的。 苏姑娘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沉入书籍之中,在她旁边,也有几名与她气质相似的妇人,正拿着笔,对着年轻的“老师”询问。 而在整个书院之中,洛阳城的许多有门路的少年们,都已经开始准备。 九月,洛阳的书院会正式开学,听说无论身份,年纪,男女,都可以报名…… 第115章 努力的方向 方向不对,也要努力…… 在洛阳的工坊建设按照调整后的计划缓慢推进的同时, 阳平公苻融赶回了长安。 皇宫书房内,苻坚的神色比书信中流露出的更为疲惫和焦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云。兄弟二人相见,没有过多的寒暄, 很快便切入正题。 苻坚先是详细询问了洛阳工坊暂停的具体缘由, 特别是关于洛河封冻期对生产的影响。 而苻融详细地解释了天时限制。 苻坚听罢,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终究没有再强行要求什么。 第93节 于是, 表面上,天下似乎又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安宁, 西秦忙着舔舐伤口, 恢复元气,徐州内部正在进行新的人事调动与布局, 偏安江南的南朝则依旧陷于无休止的内斗倾轧之中。 若说真有哪里始终不曾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那无疑便是北方的草原了。 先前, 在确认西秦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北顾后,拓跋涉珪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广袤草原上尚未臣服的势力。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年之内连续征伐, 迅速压服了高车诸部, 展现了惊人的王者之能。 唯独一个名为柔然的部落不肯屈服。 拓跋涉珪毫不手软,早在三月春寒料峭之时,便亲率大军征讨。柔然部众不敢硬抗, 率众远遁,试图避其锋芒。拓跋涉珪则率军穷追不舍。途中军粮耗尽,他竟然下令宰杀备用战马充当军粮, 最终在南床山成功追上并击溃柔然主力,俘获其一半部众。 紧接着,他又分兵继续追击残部,以武力逼迫其首领缊纥提不得不投降归顺。 苻坚正是在收到拓跋涉珪征服柔然的消息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这才急着发行了第二次“恩牒”,想快速筹集军费,以期能尽快恢复军力,遏制代国扩张。 但拓跋涉珪的扩张步伐快得令人窒息,五月草长莺飞之时,他便马不停蹄地挥师南下! 六月,他悍然撕毁了与西秦之前签订的所有和平协议,以西秦“收容庇护匈奴残部”为借口,发兵突袭了河套地区的九原城,将滞留在那里、原本作为双方缓冲的匈奴部落人口和财物全部掠夺一空! 此战规模虽不大,但意义和影响却极其深远。发现西秦暂时无法保护他们后,依附于西秦的北方各族人心动荡。阴山以北的众多部落见状,大为惊恐,纷纷倒戈,向兵锋正盛的拓跋涉珪表示臣服。 经此一役,代国实际上已经统一了漠南草原,成为了北方实力最强大的政权,再无后顾之忧。 而和这个噩耗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一个更挑衅的消息:拓跋涉珪通知各部,在十月招开部落大会,准备正式更改国号。他意图废弃“代”这个带有边陲藩属意味的旧号,而选用“魏”这个代表承载着中原正统的大国之号,并计划定都盛乐! “魏?!!”苻坚看到情报的瞬间,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魏,大名也,神州之上国也!其心可诛!” 这是对苻坚最直接的嘲讽。 盛怒之下,苻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集结大军,北伐征讨,恨不得当场下令,再来一次“恩牒” ,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凑出军费来。 但他的手臂抬起,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将这股几乎冲动压了下去。 不能再这么做了。发行“恩牒”,向国内的世家大族和豪强“借钱”,这种事可一可二,已是极限。若是再三再四,必将彻底耗尽他们的耐心和忠诚,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起,西秦恐怕真的离崩溃不远了。 苻融十分难过,他看到兄长头发已近全白,却也只能劝慰几句保重身体。 若是王丞相在,该多好啊。 …… 同一时间,六月,长安城中,暮色将至,却依然热浪滚滚。 杨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官署中走了出来,热死,好想念可以穿短裤工装徐州啊…… 离开单位,他一瞬间从死人状态活过来,用力左右扭动着酸痛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角处已经有马车在等待。 “回去禀告老夫人,我今晚不回家。”他对车夫说完,便解开拖绳,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妙仪院方向行去。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去拜一拜妙仪院里供奉的南华佑生娘娘,平复一下几乎要爆炸的心情。 这西秦的官,当得实在是太难受了! 自从被苻坚看重,破格提拔为侍中,他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长安城中的权贵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的家世背景很快便被查了个底朝天。 连带着他在徐州的家人,也被苻坚以“体恤臣工、家人团聚”为由,派人“接”来了长安。徐州方面对此放行得异常爽快,仿佛嫌烦一样,说在没有必要理由的情况下,只需要给注销户籍,就可以出国了。 杨夫人倒是颇为欣慰,觉得儿子在长安深受天王器重,光宗耀祖。杨家宗族也重新将他们这一支录入了家谱,极尽殷勤。苻坚更是给杨母封了诰命,对杨循的弟弟妹妹也多有赏赐。全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皇恩浩荡”的喜气洋洋之中。 只有杨循,看着那被打上钢戳“废”的户籍文书,心里悲痛得想撞墙,有一肚子不雅的话想说,却不敢被人听到。 策马来到了妙仪院,他在那尊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南华佑生娘娘神像前上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忏悔:娘娘恕罪……弟子无能,未能守住初心,深陷于此泥潭……弟子愧对主公栽培,愧对徐州同窗……如今身不由己,家人亦被挟制……前路茫茫,不知何往…… 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一番无声的宣泄后,积郁的情绪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些。 木已成舟。 既然暂时无法脱身,家人也已被卷入,那就只能先在这西秦努力往上爬,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话语权。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徐州与西秦兵戎相见……或许,只要投降得足够快、足够有价值,就能像广阳王那样,换取一个体面的回归呢? 人总要有梦想不是? 哎,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艰难地爬起来,揉着膝盖坐在回廊上休息了一会,才开始找吃食。 妙仪院中有专门的街道,酒楼饭馆林立,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这里有北方的羊肉汤饼,也有来自南方的稻米饭和精致的炒菜。杨循吃惯了淮阴的口味,便找了一家人气颇旺的饭馆坐下,点了一碗米饭和他最喜欢的梅干菜蒸肉,便开始埋头暴风吸入。 正吃着,不远处一桌儒生的闲聊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这几人穿着白叠布衫,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并非富贵之家,像是些等待机遇的普通读书人。但他们谈论的话题,却让杨循的筷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如今朝廷财政困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许多自认为有才学的士子,都试图在“理财”、“敛财”方面提出惊人之论,以期能脱颖而出,得到上位者的赏识。 只听一人叹道:“……唉,如今最赚钱的营生,莫过于放印子钱了。听闻那些世家大族,甚至不少寺庙,都靠着放贷,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平和跃跃欲试:“是啊,他们放得,为何朝廷就放不得?若是朝廷也能设立官营的贷坊,利息或许比民间低些,但以朝廷信誉,必能吸引大量借贷者。如此,岂非能为国库开辟一条源源不断的活水?” 又有人补充道:“妙啊!此议甚好,可称之为‘恩印’,朝廷放印,取息于民,再用之于民,修补城墙、疏浚河道、充实军资,岂非两全其美?总好过如今这般,朝廷穷困,而巨富之家却坐拥金山银山,一毛不拔!” “对对对!先前不是有人提出‘青苗法’么,我看就错,在青黄不接时放贷于农,秋收后收取本息,既解民困,又增国用……” 杨循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嘴里的梅干菜蒸肉也变得无味起来。 国家下场放高利贷?他心中不屑,这是什么混账主意?! 这些书生,只看到了民间放贷的暴利,却根本不去想其中的巨大风险和可怕后果。 他是千奇楼学习过的人,知道里边的水有多深,徐州为什么要弄出一个千奇楼,却不给千奇楼一点地方权利? 那都是踩过坑的! 如何运作?由哪个衙门负责?官员如何考核?要是以收回本金利息为政绩?那势必导致强行摊派贷款,逼民借贷! 如何监督?谁来防止经办官吏与地方豪强勾结,挪用公款、中饱私囊?这简直是给贪官污吏开辟了一条合法的抢劫通道! 如何收贷?遇到灾荒或借贷者确实无力偿还时,朝廷是豁免还是强力催收?豁免则朝廷亏损,催收则必然动用暴力,与民争利,激化矛盾,甚至逼反百姓! 而且,一旦朝廷经营的“恩印”出事,那牵连可不是一家一户。 这根本不是开源,而是在搞事。 话说,而这种“朝廷放贷”的想法,一旦被某些急于求成的官员甚至被苻坚本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他又继续吃饭,关我什么事呢,这种朝廷上下都可以赚钱的事,自己这种小鱼小虾敢挡一挡,怕是明天就不知死在哪个水沟里了。 第116章 看我发现了什么 惋惜,也只是惋惜。…… 淮阴, 千奇楼顶层。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棱,为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案头,一份来自长安的最新密报刚刚送达, 墨迹犹新。 她拿起那份情报, 快速浏览着。上面详细记录了西秦长安近期因“恩牒”发行、洛阳工坊暂停以及朝堂上关于“朝廷放贷”的危险提议所引发的种种风波。 看着看着, 林若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将密报递给一旁侍立的兰引素:“妙仪这次,还是稍显急躁了些。” 兰引素接过情报, 仔细看了一遍, 将其收纳,疑惑地问道:“主公, 苻坚连续两次强行‘借钱’,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这对我们而言, 不是好事么, 您一直在给西秦添些麻烦,为何还说陆真人急躁了?” 林若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热气,语气从容:“当然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前两次的‘恩牒’, 虽然手段酷烈,后患无穷,但客观上确实解了苻坚的燃眉之急, 暂时稳住了西秦摇摇欲坠的财政。即便他接下来想要推行更激进的敛财之策,以目前朝堂的局势,也必然需要时间酝酿、博弈。至少要观望一两个月, 看看夏税收成和秋后兑付‘恩牒’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不会立刻就行此险招。” “‘洛河封冻’的天时限制,给了苻坚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但后续关于西秦内部财政困境行事,稍显急切,容易让朝廷过早地感受到不对,反而会更谨慎地考虑这策略。”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们现在,我们刚刚吞并了青州、彭城等地,消化需要时间。新的基层官吏、技术人员还未培养充足。此时若西秦骤然崩溃,北方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鲜卑、羌、氐、匈奴各部蜂起,战火连绵,反而会严重阻碍我们的发展和商路安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但‘虚弱’的西秦,所以,在某些时候,我们甚至需要‘及时支持’一下苻坚,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于过早崩盘。” 兰引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但属下还是担心,西秦毕竟国力雄厚,若苻坚缓过气来,觉得北伐代国无望,转而南下攻打我们,也是极大的麻烦。” 林若笑道:“西秦是‘以小族凌大国’,氐族本族人口有限,根基非常薄弱。王猛在世时,虽极力推行汉化,任用贤能,辅佐苻坚施恩布德,但时间太短,人心并未真正归附。各族势力盘根错节,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苻坚一路顺风顺水时,尚能凭借威望和实力压服各方;一旦遭遇像北伐代国这样的重大挫折,露出虚弱之态,内部潜藏的矛盾必然爆发,引发剧烈动荡。” 说到这,她轻叹一声,有些惋惜:“王景略死得太早了。他在时,与苻坚一个唱白脸,执法严苛,震慑宵小;一个唱红脸,宽仁大度,收揽人心。恩威并施,刚柔相济,配合得恰到好处,这才维持了西秦的强势崛起。但失去了‘威’的这一极,西秦便难以为继了。很多时候,‘威’比‘恩’更重要。畏威而不怀德,本是人之常情。” “苻坚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林若目光落回桌案,“我猜测,他或许是在诛杀其兄苻法一事上心存愧疚,留下了阴影,加上先前成功夺位就是因为暴君苻生大诛宗室重臣,所以矫枉过正,才会对诛戮之事如此抗拒。以至于王猛死后,他对‘立威’失去了分寸和决断力,总觉得小惩大诫便已足够,甚至有些过于心慈手软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若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淡漠:“苻坚是个英雄,一个胸怀广阔、仁德宽厚的英雄。但这完全不妨碍他最终会走向失败。” “主公,您,在为他可惜?”兰引素敏锐地问,平时,主公不会有这么多感慨的。 “当然,毕竟我所行之事,也是在利用一位仁君,”林若微微抿唇,“我曾经也有想过去投奔他,但……他实现不了我的愿望,罢了,往事不提。” 兰引素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但林若却只是笑笑,没有再回答了。 她是女子,必须是绝对的顶层,才能施行自己的理想法度,这种事上,她不可能去指望任何其它帝王,那就必然,王不见王。 惋惜苻坚,是因为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个人的品德而改变方向。 是觉得一个好人,不应该是那样的下场。 这时,兰引素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精美的绢帛文书,呈给林若:“主公,南朝建康朝廷方面,关于再次对您加封的提议,使者已经来了第三回 了,陆韫和小皇帝似乎极为坚持,您真的不打算予以回应么?” 按理说,徐州目前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算是南朝治下的一个高度自治的方镇。 以前,陆韫为了离间林若与谢氏的关系,故意任命谢家的老族长谢棠为徐州刺史。但没什么用,谢棠几乎是立刻上演了一出“禅让”,将族长之位正式传给了更年轻、与林若合作无间的谢淮,并且这些年来,谢家依然唯林若马首是瞻,使得陆韫的算计完全落空。 而最近,林若实际控制的疆域已经急剧扩张,北至济水,南抵长江,东到大海,西达涡水,面积比最初扩大了三倍不止。 南朝朝廷既惊且惧,一方面连连来信安抚,极力笼络;另一方面也开始试探性地提出加封:表示如果林若愿意,可以授予她“都督兖、徐、青三州诸军事、北讨前锋诸军事、兖州刺史,持节、镇守淮阴”这一连串极具实权的头衔。当然,文书末尾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林使君不满意,还可以再加“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太傅”等这些位极人臣的头衔。 主打一个“你要我就给,千万别客气,只要名义上还认咱这朝廷就行”的卑微姿态。 其实,按照惯例,南朝朝廷完全可以不问林若的意见,直接下诏加封,造成既成事实。但陆韫深知林若的脾气——这女人强势无比,从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给别人台阶下。万一她当场拒绝,甚至把诏书和使者一起扔出来,那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林若接过那绢帛,随意扫了一眼,便轻嗤一声,将其丢回案上:“陆韫是想试探我想不想自立,这行为了有点逾越了。” 装什么瞎啊。她想不想自立这件事,还用得着试探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淮河上穿梭如织的舟船,那是她治下的徐州。 “告诉他们,”林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淮阴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朝廷的‘美意’,我心领了。至于这些官职,等我哪天有空去了建康,再当面谢恩也不迟。” 兰引素闻言,心中了然。主公这是根本不屑于回应,既不完全拒绝,留下转圜余地;也绝不接受,保持超然独立的姿态。这种听调不听宣的局面,对大家都好。 洛阳人才招揽之事暂且搁置,兰引素恭敬地应下,将此事从待办事项中划去,转而翻开行程表的下一页,继续禀报:“主公,六月已至,今年书院及各州县的入学报名、考核事宜即将全面开启。新纳入的彭城、青州、淮北诸县学、州学的筹备皆已就绪,并无大碍。只是……”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关于录取名额的分配,各州郡刺史、世家皆有来信,希望能多争取一些名额,此事还需主公最终定夺。” 每年的州考,是徐州体系内最重要的大事,也是各地势力向徐州核心靠拢、展示忠诚与价值的关键机会。录取名额的分配,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唯成绩论。 因为教育资源本就分布不均,若不对新纳入的疆域给予适当的名额倾斜,使其在未来的官僚体系和决策层中拥有一定的“声量”和话语权,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这些地区离心离德,难以真正融入徐州体系。 “将名额分配草案呈上来,我稍后批阅。”林若吩咐道。 “是。”兰引素记下,随即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荆州崔氏家主崔宏派人送来急信,言辞恳切,希望主公能出面,将他那两位在淮阴书院的女儿送回荆州。” 林若挑眉。 第94节 这点小事用得着来烦她? 兰引素轻咳一声,语气略显无奈:“主公,那两位崔姑娘,近日似乎被器械院看中,院判亲自出面,希望招募她们入院担任‘匠师’或学徒。但崔家坚决不许女儿从事此等‘匠作贱业’,双方发生了争执。冲突中,据说那位崔家大姑娘情急之下,以金簪自卫,不慎伤了她堂兄,事情便闹得更僵了。如今两位姑娘躲到了……躲到了晏彦主官的府邸寻求庇护。崔家的人不敢在晏主官府上造次,故而才求到主公这里。” “阿晏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林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崔家这两个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兰引素道:“只听器械院说,似乎与一种……一种古塔‘胶’有关?属下对匠作之事知之甚少,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算了,”林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来不是小事。我亲自去晏彦那里走一趟。” 先前她找过杜仲胶,那东西提取难度太大,不是古代技术可以搞定的,这位是发现了什么胶? 第117章 新的机遇 哪那么多时间和你们打仗 林若的马车径直驶入戒备森严、机声隆隆的器械院。 她刚下车, 便迎面撞见了正行色匆匆、似乎准备出门寻她的器械院主官晏彦。 晏彦一见林若,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主公,您来得正好,快, 您看看这个!” 他顾不上行礼, 急切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约莫指鸡蛋大小的珠子, 递到林若面前。这珠子十分圆润被, 打了一个细小的孔, 触手按压之下,感觉颇为坚硬, 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材质呈半透明状,隐约泛着淡黄色光泽。 林若接过珠子, 入手的感觉让她微微一怔。 这材质、这触感? 她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抬手往地上一砸, 看它跳起来高度。 只是这一砸,让晏彦瞬间嘶了一声,仿佛扎了他的心,几乎是本能一般扑出去, 捡回来。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林若声音有些飘忽。 这东西太像她小时候玩过的弹力球了, 虽然弹得不高。 晏彦立刻伸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一直怯生生跟在后面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 此刻正用混合着仰慕、激动和些许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林若。 “主公,这是荆州崔氏的二姑娘,崔萱。这珠子是她的随身配饰, 她与她的妹妹各有一枚。”晏彦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据她说,这是多年前番国朝贡时带来的宝物,叫古塔‘树珠’,说是从一种神奇的树上生长出来的。” 番国向来有向中原王朝进贡的习俗,但贡品多为香料、象牙、犀角、珊瑚、珠宝等珍奇玩物,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树生”的珠子。 晏彦的热情愈发高涨,他带着林若进了研究室。 室中,有一截短线,他拿起向林若展示:“主公您看!这珠子有一枚属下已经试过了!只需用火稍微烘烤加热,它便会变得极其柔软,如同泥巴一般,可以随意塑形!您看,用它比用大漆反复涂刷包裹制成的漆包线不知道好多少倍!若是能量产,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林若听着晏彦激动的话语,看着手中那枚其貌不扬的珠子,微微捏紧。 橡胶,这绝对是天然橡胶! 她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橡胶树品种和分布,但她确定,这就是她前世所知的那种橡胶,是制造电线绝缘层、密封圈、减震器、传送带、轮胎、鞋底不可或缺的材料 !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崔家二姑娘:“崔姑娘,这样的‘树珠’,你们可还有,或者,你是否还记得,这究竟是哪个番国上贡来的,具体是哪一年?” 崔萱心脏怦怦直跳,她努力平复心情,回忆道:“回、回禀使君,小女子……小女子只依稀记得,那番国的名字似乎是叫‘丹丹’国?或是‘盘盘’国?……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朝贡的船队带来了许多奇珍,有白色的鹦鹉、巨大的螺杯、小巧的金佛塔,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两枚珠子就在其中,听说是某种宝树上结出的果实,有……有长生吉祥的寓意,当时颇受珍视,被当时的丞相作为赏赐,分给了几位王公大臣。那时我与妹妹刚刚出生不久,家父便拿了这对珠子,做为礼物,给了我们姐妹。” “丹丹?盘盘?”林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很好,确认没听说过。 “崔姑娘,你立下大功了!”林若微笑,“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崔萱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而坚定:“使君明鉴!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愿能与妹妹一同留在徐州书院求学,恳请使君成全!只是、只是家父严命,定要我等返回荆州,还望使君能……能替小女子周旋一二!” 林若闻言,爽快一笑:“此事易尔!我会亲自修书一封,与荆州崔刺史好好商谈。想来,他总会给我这点薄面,让你们姐妹安心在此求学。” 崔萱和她身旁一直紧张不已的妹妹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们非常有眼色,知道林若与晏彦还有要事相商,再次行礼后,便乖巧地告退了。 “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看着她们离开,林若好奇道。 晏彦笑着对林若道:“主公,此事说来也巧。咱们器械院不是一直挂着悬赏册么?重金求购一种‘质地似牛筋却更软,能大幅形变且可迅速回弹’的奇物,赏额有五万贯,这崔家姑娘看到了榜文,便带着这两颗珠子找了过来。” 林若摩挲着那枚橡胶珠,也心潮澎湃。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她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三叶橡胶树都远在南美洲,却没想到南洋番国居然也有! “阿兰!”林若转头道。 一直静候在旁的兰引素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林若将手中的橡胶珠递给她:“立刻去查清目前淮阴城内有多少番国商人、海商,尤其是来自南方‘丹丹’、‘盘盘’或类似名称地区的商人,逐一询问,重金悬赏,寻找任何有关这种‘树珠’的线索!无论是成品、种子、树苗,还是关于产出地的确切消息。” “是!属下即刻去办!”兰引素接过那枚小小的珠子,神色凝重,领命而去。 晏彦又抓住机会,给主公展现他是怎么用这胶包裹银线的。 制作过程简单得近乎原始——晏彦取来另一枚被切开的“树珠”碎片,置于文火上小心烘烤。很快,碎片便逐渐软化、融化,变成一团粘稠的胶状物。 接着,他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细的银丝,将其穿过那团熔融的胶液,并控制着速度匀速拉出。胶液均匀地附着在银丝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包裹层。随后,这根裹着热胶的银丝被迅速浸入一旁的温水中冷却、定型。片刻之后取出,一根银芯胶皮线便呈现在眼前! 林若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根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线,轻轻拉扯,感受着那层胶皮出色的弹性和韧性。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绝缘!可靠的绝缘! 她的“电能”大业,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的瓶颈,就是绝缘材料的缺乏!没有稳定可靠的绝缘层,就无法制作出能承载大电流的导线;没有大电流,就无法制造出强力的电磁铁;没有强电磁铁,就无法制造出发电机和电动机,甚至不能给自己的破手机充电。 她之前尝试过用丝绸、涂刷大漆、甚至尝试用沥青和树脂混合,但效果都极不理想,要么绝缘性能差,要么脆硬易裂,要么无法规模化生产。天然磁铁磁性微弱,难以产生强大的初始电流,而强大的电流又是制造更强电磁铁的必要条件——这原本是一个死循环,一个几乎无法依靠现有技术条件打破的恶性循环。 但现在,眼前这根看似简陋的胶皮线,就能打破这个循环。有了这种天然橡胶作为绝缘材料,她就可以有了电线,她就可以做低强磁铁,有了低强磁铁,再做大电流,再做更强磁铁,反复套娃几次,就能有强磁铁。 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能产生一点点稳定的电流,给她那台宝贝手机充上电,让她能再开机看一眼里面的 资料,就谢天谢地了! 那里面存储着海量的化学公式、物理定律、历史文献、甚至包括《全唐诗》、《二十四史》,虽然她凭借记忆和这个时代的积累已经重建了许多知识体系,但要知道,这只是抄了三天的手机而已。 …… 与此同时,兰引素的调查也展现了极高的效率。 在淮阴城内,确实活跃着几个来自南洋番国的商人。 他们是建康城来的,那里是番国朝贡的主要目的地,聚集了最多的番商。 然而,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番国使者发现,徐州“妙仪院”及其关联的药坊,研制出的治疗水蛊病(血吸虫病)、疟疾等南方瘟疫的特效药,这些药物在他们国家堪称救命神药,价值连城。 但南方朝廷基本不会回赐那些药物。 毕竟建康城也不乏有水蛊和疟疾之类的大病,这些药数量有限,都是各家压箱底的药物,根本不会卖给他们,所以,许多番国商人在完成建康的朝贡或贸易后,会特意绕道淮阴,少量采购(多了也没钱买)这些珍贵的药物带回本国,这能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功劳和财富。 兰引素拿着那枚橡胶珠,很快就在这些番商中找到了识货之人。 “回禀主公,”兰引素迅速回报,“属下询问了来自婆利国、丹丹国、狼牙修国、赤土国的数名商人,他们均认出此物!称这是他们国中一种名为‘古塔波树’所结的胶珠。他们说这种树木在其地并不罕见,树皮受损时会流出白色乳液,凝固后可成胶。只是通常采集到的胶液杂质较多,颜色浑浊,像这般纯净、能做成珠子的颇为少见。” 她继续道:“番商们表示,若我方需要,他们可以用海船大量运输这种原胶或粗加工胶块前来贸易,无需如此洁净的成品。他们希望能用以交换我们的特效药材、精良铁器。” “换!立刻换一船过来。”林若毫不犹豫,果断下令,“告诉他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药材、铁器、盐布,只要价格合理,尽可商量,务必尽快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 兰引素领命而去。 下达完命令,林若突然间又有些挥之不去的惆怅感。 老天保佑啊,她那台存放在樟木盒里、用石灰吸湿,放了十年的智能机……真的还能充进电、开得了机么? …… 另一边,崔家姐妹的居所内,则是完全不同的欢快气氛。 “姐姐!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妹妹崔芷兴奋地抱住姐姐崔萱,又跳又笑。 崔萱脸上也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激动,用力点头:“嗯,没想到……那两颗不起眼的珠子,竟然真的值五万贯的悬赏,主公亲口承诺的赏赐,绝不会少,而且……而且我们还真的能留在徐州了!” “啊!太高兴了,”崔芷放开姐姐,在房间里转着圈,脸上满是憧憬,“我们可以在这里上学,当女官,当大将军,再不用回荆州嫁人了!” 崔桃简看着姐姐们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免考入学,苟富贵,勿相忘啊。” 第118章 新的机会 算不算机会呢? 淮阴城里的崔家两姐妹, 此刻正沉浸在“成功留校”的巨大喜悦中,完全不知道她们那两颗珠子究竟在徐州高层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这个时候,整个淮阴城却与她们的轻松愉快截然相反,笼罩在一股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中。 一年一度的书院大考季, 即将拉开帷幕! 如今的淮阴街头, 堪称奇观, 放眼望去, 到处都是走路也捧着书本、口中念念有词的读书人。茶楼酒肆里, 讨论的不再是八卦趣闻,而是三角函数和因式分解。 就连河边散步的老大爷老太太, 手里拎着的都不是米面粮油, 而是他们拼尽全力从书店里抢来的几卷备考提纲。 各地县学就更可怕了,几乎所有学子们手里都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上边用竹笔抄写着重点,吃饭蹲下都要抓紧时间看两眼。 晚上的宿舍里, 熄灯后更是随时有老师提着马灯拿着戒尺通宵巡视, 但凡有哪个房间敢点灯火看书,便冲进去二话不说一顿暴打,再附送第二天的通报批评——没办法,这种行为真的很容易引发火灾。 更离谱的是宗教氛围。此时此刻, 淮阴城内无论哪路神佛, 从如来佛祖到太上老君,从关二爷到灶王爷,庙前香炉里的香火都前所未有的鼎盛, 人流如织,烟雾缭绕。考生家长们抱着“宁可拜错,不可放过”的心态, 把满天神佛都骚扰了个遍。 但若论香火之最,那毫无疑问,是那位不能公开祭祀的正主——南华佑生娘娘! 由于徐州官方明令禁止公开崇拜佑生娘娘,所以在没有庙宇的情况下,民间智慧得到了充分发挥。各种私下流通的、印刷精美或画工拙劣的娘娘画像、小巧的木雕、石雕甚至泥塑像,在黑市(其实就是各家书铺兼营)卖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价格一路飙升。 林若大力查封了好几个黑印坊,罚以重金,但这玩意需求量太大,又不能真弄太严苛的刑法,她除了去一封信把一切起源陆妙仪骂了个狗血淋头外,也就没有其它什么好办法了。 最让她生气的是陆妙仪收信后不但没有忏悔,反而兴奋无比地表示感谢道主,及时告诉她这种好消息。 林若暗觉失策,抱怨为什么手下都是这种刺头。 而更让林若生气的是,那些实在搞不到娘娘法像的穷苦家长,干脆就跑到妙仪院、官衙、淮阴书院大门口等地,常常二话不说,趁守卫不注意,飞快地抓起一把门口的泥土塞进怀里,美其名曰“沾沾仙气”! 谁让徐州上下的百姓们都已心照不宣觉得,咱们那位主子,就是南华佑生娘娘本尊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考她老人家办的学校,不拜拜她这能说得过去? 妙仪院的大夫们对此苦不堪言,门口的石板路上边的夯土都也被掏空了,石板的砖缝都被抠松了,下雨天满身泥水啊! 一天三次打了报告让兰姑娘请了十几静塞止戈军当护卫,镇守大门,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在,兰姑娘没批准这种事,毕竟堵不如疏,她想出办法,让各院直接在门口摆上几个硕大的水缸,里面装满凉白开,旁边入了上勺子,称这是上天赐福的甘霖,限取一匙,请勿损坏公物! 这才总算保住了门和围墙。 当然,是谁赐福不能直说,大家也都也心昭不宣,不然主公又要哈气了。 …… 另外一边,崔家姐妹虽然靠着“献宝”之功,被主公特批免试入学,但她们深知自己基础薄弱,丝毫不敢怠慢。悬赏的五万贯还没捂热,就立刻拿出不少,重金聘请了好几位补习老师,开始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疯狂补习生涯,生怕开学后跟不上进度,丢了主公的脸。 “这还没入学呢,就主公主公了,长辈爹听到了会生气的。”崔桃简忍不住调侃。 崔萱正被一道“已知正方形的边长为a,求侧面积等于正方形的面积,高等于边长的圆柱体体积”给弄得头痛,听到这话,抱怨道:“也不差这口气了。” 第95节 崔桃简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个球既然被主公看中,必然也是奇物,回头我也让家里派人去番国购回一些,可惜太远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年之后了。” 崔萱骄傲抬头:“你考进去了么,就当主公?” “这没什么,天下商人都看着徐州的风吹草动,跟一跟很正常。”崔桃简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和姐姐不同,他的夫子里也有懂得数术的人,基础甚至比这里普通学生还要好很多,所以真考还是有一点把握的。 南朝也好,西秦也好,每年都有大批带着钱财来徐州行商的,尤其是入股这里的工坊、海堤、道路,赚来的钱也不拿回去,而是就地购地盖屋,迁一支族人过来居住。 尤其是主公得到三州之地后,稳扎稳打,极有人主之资,让原本因为她是女子而观望的世家大族们纷纷忍不住下注,他们四个,就是父亲下的注,若反响良好,还会下更多的族人过来。 “对了,族兄最近闹着回荆州,他走了么?”崔萱也发现自己有点自傲了,便也转移了话题。 先前为了不回去,她们和族兄崔霖闹得相当难看,都见血了。 相比之下,崔桃简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他拉着姐姐一起去妙仪院种了牛痘,回来之后该刷题刷题,该和狐朋狗友聚会照样聚会,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仿佛那冒黑烟的族兄不存在一样。 “他啊,没走,最近闹着退股呢。”崔桃简无奈道,“就是先前我们一起邀他入股的那家红砖工坊。” 最近他们偶尔抽空去视察了一下,发现生意……不是不太好,是相当惨淡! 盖房子是一户人最头等的大事,谁家不是冲着“传世祖宅”的标准去的?恨不得一砖一瓦都能用上千年。在这种期望下,易碎易裂的“红砖”,自然遭到了广大潜在客户的集体嫌弃。 大家宁愿多花几倍的钱,也要去买看起来就敦实可靠、能砸死狗的青砖。红砖工坊的销量简直惨不忍睹,赚的那点钱,给工人们发基本工资都勉强,更别提分红了。 崔霖得知此事后,每天脸上都挂着“我早就说过”嘲讽,强烈建议弟弟妹妹们及时止损,赶紧退股跑路,免得血本无归。 “……这样么?”崔萱挑眉,“阿弟你也退?” 崔桃简微笑:“当然不退,我听说主公当年做出白麻布时,也无人问津,富者嫌粗鄙,贫者不舍得,但如今你看天下,又有几个人不买白叠子?” 两姐妹也点头,她们也是这样想的,零花钱不缺,想做事不能一遇到困难就退。 然后,三姐弟关起门来一合计,不但不退,姐妹俩还大手一挥,从刚刚到手的五万贯悬赏巨款中,拿出了整整三万贯,准备追加投资,扩大红砖工坊的生产规模! 崔霖知晓后,气得火冒三丈,觉得这俩丫头不是读书读傻了,就是被淮阴的香火熏坏了脑子。 崔家两位姑娘也没有坐等,她们通过这些日子的社交,她们结识了不少早已在徐州落户的、从南朝过来的“手帕交”和“笔友团”。这些小姐妹中,恰好有一位已经嫁人、带着子女来徐州的姐姐,打算投资修建一座规模中等的私人书院! 在她们二人的说服下,接手设计书院的建筑团队惨遭甲方妈妈大改,除了外墙必须使用坚固的青砖外,内部大量的隔断墙、灶台、装饰性墙体,并不需要承受风雨侵蚀,都被改为了红砖。 降低的成本被用来邀请更多好的老师。 两姐妹还在和施工方的交流中,安利了红砖的优势,愿意给出部份提成,求他们推广一下红砖。 施工方是从淮阴书院毕业下海经商的优秀学子,本来对这个突然改图纸的家伙十分看不顺眼,但在商言商,表示愿意给甲方提一下。 就这样,靠着闺蜜圈的内部消息和精准需求,崔家红砖工坊意外地拿下了一笔足够吃一个月的大订单,原本奄奄一息的工坊,瞬间焕发了生机,总算暂时活了下来。 崔桃简由此起了兴趣,去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淮阴的工坊主、建筑工匠、修桥铺路的主事,绝大多数都是淮阴书院出来单干的,几乎只要愿意出来,总能赚到身价,就算赔了,也可以回去当吏员、书商,实在不行,当个补习老师也能过得不错。 这里的吏与官是能一体的。 不像儒家学子,一但当不了官,入不了幕,便很容易穷困潦倒,吏员是不敢当的,无论南朝北朝,一但成为底层书吏,便沦为官奴婢,会被视为财产,贱籍身份世袭。 如此,虽然让为官的起点低了许多,却也让学子们有处可去。 崔桃简心中蠢蠢欲动,对那位花大价钱开设书院的女子产生了钦佩。 投资什么工坊啊,淮阴书院毕竟可录取之人太少,还需要县学名额,本地人都不够用。 可若是有一个不需要名额,又能学到实学的书院,一但做成,将来又能汇聚多少人脉,做成多少大事? …… 就在淮阴沉浸科考的同时,一封急信突然落到林若手中。 南朝,出了大事,飞来的鸽子绑的纸都是红纸。 林若一开始拿到急信还有些困惑,陆韫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收拾朝中权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他在,朝廷应该很是风平浪静才是啊? 打开纸条,她目光微微一凝。 陆韫遇刺,都城戒严,恐有不测。 第119章 你赢了? 你确定? 林若的目光瞬间凝固, 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韫……遇刺?! 陆韫此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身边从来护卫森严, 怎会轻易遇刺, 还到了“重伤垂危”的地步? 谁动的手? 林若想了想陆韫的仇人, 然后一时陷入无语。 仇人太多, 数不过来。 但能伤到陆韫, 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毕竟, 普通人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都城戒严, 兵马调动异常”更是透露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最高权力中枢陷入了混乱,有人正在趁机调动军队, 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正在发生。 陆韫若死,南朝权力核心将出现巨大的真空。她多年来凭借铁腕和平衡术维持的脆弱格局将被彻底打破。皇室、大族、以及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各方势力必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地扑上来争夺主导权。 而这场发生在南朝的剧烈动荡, 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外溢效应,深刻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与南朝仅一江之隔的徐州,首当其冲! 林若甚至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会是“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之一。 “阿兰。”林若抬起手。 “属下听令!” 林若沉声开口:“传令, 沿江各戍卫营、水寨, 即刻起提升警戒至最高级别,加派巡逻,严密监视江面及南岸动向, 但有异动,立刻飞报!” 建康动荡,长江防线可能出现漏洞或指挥混乱。无论谁最终上台, 为了巩固权力或转移矛盾,都有可能对外用兵。北上进攻徐州。 “是。” “令千奇楼备船,及时接应渡河之人。” 南朝一但动荡,必然导致大量士人、工匠、百姓为避战祸而北渡长江。如何有序接收、安置这些难民,并从中甄别、吸纳有用的人,他们很有经验。 “是。” “命谢淮将军即刻来见我!另外,急召槐木野,让她立刻带兵回城,” “是。” “让江临歧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收集建康及南朝各镇最新情报,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就这些,下去吧。” 兰引素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林若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长江沿线,最终定格在建康的位置。 如今徐州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肯定是不能立刻彻底割据自立的,她需要立刻带兵马前往建康城稳定局势,不能耽误。 …… 建康城,南朝帝都。 这个时代的建康城三面临水,北有长江天险,东有有石头城、南有玄武湖拱卫,易守难攻,是南朝的中枢,平日繁华至极。 但如今,这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宽阔的朱雀桥上不再有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盘查着稀少的行人。所有城门均已紧闭,只留侧门供紧急通行,且盘查极其严苛。高大的宫城墙头,旌旗密布,弩手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市井坊间,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播,却又被压低在窃窃私语之中,无人敢高声谈论。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建康居民的心头。 一切的源头,都源于数日前那场石破天惊的刺杀! 陆韫,虽非皇帝,却是南朝过去十年实际上的统治者。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残酷的清洗,将相权、军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平衡着世家大族,压制着骄兵悍将,维持着南朝表面上的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如今,这根顶梁柱骤然断裂,且是以如此暴烈的方式,整个南朝的权力结构瞬间失去了重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失控状态! 首先乱的是宫禁和中枢。 显阳宫被陆韫的心腹侍卫和宦官层层封锁,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太医进出皆被严密监视。 他们准备寻找小皇帝时,却惊讶发现小皇帝听说此事后,立刻趁乱从宫中密道去了西市大营,逃到了广阳王郭虎的麾下。 为唐、王、顾等几家大族为首的文官集团紧急入宫,试图稳定局势,然后就发现小皇帝不在,陆韫昏迷,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 好在,陆韫那位在佛堂里不问世事的姐姐,南朝的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这才让陆韫一脉稳下心神。 紧接着是军队的异常调动。 驻扎在建康城外、原本负责卫戍京畿的徐州军和羽林军部分兵马,有将领以“护卫京师、防止叛乱”为名,擅自将军队向城门和皇宫方向移动;亦有忠于陆韫的将领试图阻止,双方在城外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刀兵相向,一触即发! 世家大族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投机之中。 以王氏为首的文官集团试图维持秩序,避免大乱;但其他一些世家,则开始暗中串联,一边打探宫中的确切消息,一边悄悄联络各地掌握兵权的远房宗室或方镇都督,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抢占先机,或者至少保全自身。往日被陆韫压制的种种矛盾,此刻全都浮出水面。 当然,也有走郭虎的门路,去找小皇帝的…… …… 建康城西市,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深处。墙外是死寂般的戒严街道,院内却是一方静谧的天地。清风微拂,檀香袅袅。 一老一少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专注于眼前的棋盘。年长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对面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神情慵懒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正是逃出王宫的小皇帝刘钧。 郭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据闻,权倾朝野、执掌国柄近十五年的丞相陆韫,数日前在觐见太后之后,从光华殿返回的路上,于宫禁之内,遭遇了精心伏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钧:“刺客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使用的竟是徐州军中制式的强弩。尽管侍卫拼死保护,陆韫仍身中数箭,其中一箭贯穿胸腹,当场重伤昏迷,血流如注。被紧急抬回宫中救治,至今生死未卜。” 他将“徐州制式强弩”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刘钧闻言,非但没有惊色,反而勾起嘲讽的笑意。他并未看向棋盘,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道:“那又如何?广阳王是觉得此事是朕所为?” 郭虎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陛下的嫌疑,确实不小。毕竟,先前就曾有密报传入宫中,说陛下您……暗中埋伏了人手,欲对陆相不利。” 刘钧嗤笑一声:“孤天天都将‘杀陆韫’挂在嘴边,陆韫想必也日日等着孤去杀他。这等尽人皆知的心思,何需劳烦他人去‘密报’?” 说到这,他语气转而带上几分遗憾和不满:“只是,他居然没有被当场击杀,这倒是令朕颇为不满,这世上,总是废物多,人才少啊。” 广阳王郭虎是个妙人,他身份特殊,又是林若手下,可算是林若在建康的某种利益代表和消息渠道。刘钧因着这层关系,加之郭虎本人风趣识趣,对他倒也还算客气,日子久了,私下交谈便也去了许多君臣虚礼。 郭虎闻言,不由苦笑摇头:“陛下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深了。值此风云突变、刀兵隐现之时,竟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刘钧调侃道:“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有你和你麾下那些精锐在,朕这心里,总归是踏实几分。” 郭虎手下士卒虽然不多,但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他是如今唯一的皇室血脉,真死了,这南朝就麻烦大了,各大世家为了争夺拥立之功和实际控制权,必会打得头破血流,这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此,至少在明面上,哪怕陆韫原地复活状态全满,也是还是不敢轻易对刘钧下死手。 第96节 郭虎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趁此良机,‘动一动’宫里那位?” 他所说的“宫里那位”,指的并非重伤的陆韫,而是陆韫那位深居简出、早已不过问政事的亲姐姐,当今的太后。陆韫遇刺后,中枢瘫痪,刘钧曾第一时间暗中联络郭虎,试图利用手中的力量和皇室身份,迅速控制局面,夺取权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位久已不理朝政的太后,竟在关键时刻突然站了出来,她以雷霆手段,联合部分忠于皇室的宦官和侍卫,强行封锁了显阳宫,隔绝内外消息,并试图以太后懿旨的名义稳定局势,虽然效果甚微,但确实暂时阻止了权力立刻落入某一家之手,也给建康的混乱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娘娘毕竟是太后。她老人家既然想清净,孤又何必去打扰?更何况,如今这潭水已经被搅得够浑了,孤身子弱,可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话虽如此,但郭虎心中明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小皇帝,其心思之深、耐心之好,绝非常人可比。 他此刻按兵不动,并非无所图谋,而是在拖延时机,淮阴距离建康不远,大军沿运河七日便可至,这样的局面,必定会引来林若。 他到底被陆韫盯得太紧,手中可用之人极少,只能借力打力…… 刘钧又下一子,打断他的联想:“朕赢了。” 广阳王却轻叹道:“陛下啊,局势如此,哪里赢了?” 你就不怕汉献帝旧事么? 刘钧微微一笑:“只要姑姑愿意留在京城,便是朕赢了。” 第120章 我是老实人 去哪里,杀几只 姑姑啊…… 提到那位, 在场两人都陷入沉默。 刘钧很清楚,他所有的依仗,除了皇室正统的名分,便是徐州那位“姑姑”潜在的支持。 他在赌, 赌姑姑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介入南朝中枢的绝佳机会。而他, 就是那个最能给她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只要她大军一到, 建康城内的各方势力, 无论是想继续效忠陆韫的(如果他还活着), 还是想趁机自立为王的,或是想投靠其他方镇的, 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而他自己, 这位“被权臣迫害、幸得忠臣护驾”的年轻皇帝,便能在这复杂的博弈中, 找到生存乃至翻盘的空间。 他在用自己作饵,也在以江山为注,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 林若的动作极快, 决策一旦做出,徐州精简的政务体系便高效运转起来。 正在桐柏山一带清剿流寇、演练新军的槐木野在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留下后军扫尾看守辎重, 一人双马, 沿着淮河支流与运河网络,昼夜兼程,火速向淮阴方向回师。 林若也迅速安排了人事, 沉稳持重且深谙进退之道的谢淮留下镇守淮阴,总理后方一切事宜,确保徐州大本营的稳定和前线补给的通畅。 而锐气逼人、擅长攻坚破袭却对内政琐事不甚耐烦的槐木野, 则和她一起,率领一万余精锐骑兵,作为整个南下行动的先锋与尖刀,率先沿运河南下,直扑建康方向。 南朝都城发生惊天刺杀并戒严的消息,不可能被完全封锁。如此重大的变故,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徐州境内。然而,与预想中的恐慌不同,徐州上下对此反应颇为淡定。 普通百姓或许会有些担忧南边的亲戚或生意,但更多的是以一种“吃瓜”的心态议论纷纷。毕竟,这些年徐州经历的风浪不少,无论是最近的卢龙之乱,还是早年南朝北朝发动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徐州的铁骑和坚城一次次击退。 在徐州百姓心中,早已建立起“我们徐州军天下无敌”的强烈自信。工坊主和商人们则更多是的烦恼货物积压——建康是徐州货物南下最重要的中转和销售中心,一旦陷入长期混乱,物流中断,市场萎缩,会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意和利润。 若出了事,只能祈求还千奇楼稍微把还贷款的时间展到下个周期。 林若亲率的大军开拔时,送行的人数居然比谢淮和槐木野还爆,正好七月各种野花烦多,花瓣如雨,在夏风中笼罩长街,沿途都是震耳的欢呼。 三十余艘大船和六十余护卫小船随行,步骑混合军团沿着新修整拓宽的运河浩荡南下。 她顶着烈日站在高大的楼船舰首,顺路检视着这条凝聚了无数人力物力、堪称徐州生命线的人工水道。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村镇繁荣,展现出一种与南朝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安定与活力。 不过,与往日乘船游览不同,此次她的座舰前后,皆有精锐战船护卫,航道之上,早有快船前出清道,禁止一切民用船只靠近。 以前林若颇为反感这种“官威赫赫”、扰民清道的做法,但经历了陆韫在宫禁之内被刺的教训后,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若真有敌对方精心策划,在运河某处设伏,比如用装满火油的船只撞击……她也会很难办。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 然而,南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长江沿岸,原本部署着南朝用以防御北方的长江水师。这些水师官兵虽然对徐州军颇为忌惮,但职责所在,见到林若那支规模庞大、明显带有军事目的的船队越境南下,还是硬着头皮,集结了主力战船,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扬州附近江面,试图进行拦截和警告。 林若收到了对方委婉的、表示您没有文书,不能过去,求求您回去吧的书信。然后她很不委婉地回讯,表示非去不可,让开,不让开我可就玩真的了。 对方很为难,但为难之余,还是没有让开,反而以一种包围的阵形靠近。 于是,不可避免地,一场意料之中却又略显仓促的水师碰撞,在扬州江面爆发。 这场冲突持续时间极短,从两军接触、对峙到分出胜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州淮河水师的战舰,无论是设计还是建造工艺,都明显高出一个等级。林若的座舰及主力战船,船首皆装有沉重的青铜撞角——并非没有铁制,而是铁板在江海水汽中锈蚀过快,维护成本太高,船身木板之间的结合不仅采用了传统的胶合与卯榫工艺,更关键部位还大量使用了铁钉铆合,结构异常坚固。 同时,船桅上悬挂着超大的三角硬帆,能充分利用夏季的东南季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加速和冲击力。 反观南朝的长江水师战船,虽也堪称精良,但多以传统工艺建造,注重灵活与接舷战,在正面冲撞和抗打击能力上远逊于徐州战舰。 两军接触后,没有过多的喊话和警告,冲突迅速升级。徐州水师凭借顺风和船坚之利,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巨大的青铜撞角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地凿入南朝水师战船的侧舷,顿时木屑纷飞,船板撕裂,江水疯狂涌入! 仅仅一轮冲击,南朝水师便有七艘主力战船被当场撞沉或重创倾覆,另有五艘遭受不同程度损伤,船体破裂 ,失去战斗力。剩下的南朝战船见对方如此凶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士气瞬间崩溃,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转舵升满帆,向着上游或岸边浅水区狼狈逃窜。 甚至没来得及让徐州水师船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搭载在小型投石机上的煤油罐发挥威力。 一场预想中的水战,就这样以徐州水师近乎碾压式的胜利而告终。 南朝的水师主帅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真不是他没阻止啊,实在是打不过! 扫清了水上的障碍,林若的大军再无阻拦,庞大的船队顺利渡过长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式进入了建康城的畿辅范围。 在接到急报后的第十五天,林若亲率先锋部队,抵达了建康西面、雄踞长江与秦淮河入口处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她并未急于进入那座局势未明的都城,而是下令大军在石头城外周边险要之处驻扎下来。 她选择此地是因为石头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军事支撑点;它扼守着长江航道和进入建康城西的水陆咽喉,居高临下,对建康城形成直接的军事威慑,同时,驻扎于此,既表明了自己强大的存在,又没有立刻进城插手具体事务,能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观望和反应时间。 槐木野看着石头城的那禁严的防备,不由露齿微笑:“主公,要属下把这石头城打下来么?” 林若摇头:“不必,若我所料没错,过不了多少时间,便有人将我等请入城去。” 想投奔她的人,如今非常多了,以如今世家的作风,当有人不想体面时,会有人帮他体面。 她要将石头城作为临时的帅帐和强大的后盾,等待着城内各方势力在巨大的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然后……主动来寻求她的支持,将她“请”进建康。 在局势尚未明朗、未能完全掌控之前,贸然进入一座敌友难辨的巨城,是取死之道。历史上因此翻车的枭雄数不胜数,林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建康城也收到了她到达的消息。 顿时,城中许多百姓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此时的建康城,在经过长达十天的戒严后,终于被迫解除了封锁,但不是因为林若来了,而这座大城,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戒严导致物流中断,市场关闭,城中那些依靠每日劳作换取口粮的底层贫民,家中毫无存粮,已然开始出现饿殍,粮价飙升至天价,且有价无市,再封锁下去,必然引发民变,太皇太后这才下令开城。 就在这混乱与饥饿开始蔓延的关头,林若的大军到了,许多准备逃亡的人家,反而悄悄放下东西,留在城中。 徐州军军纪极好,就算入城,也不会乱来。 总好过江州、荆州那些兵痞,若入了城,必是大难…… 他们只祈求事情能快点过去。 …… 扎下营帐后,林若也也收到了南朝千奇楼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近期情报汇总。 情报显示,这十几天里,建康城内的权力博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陆韫的姐姐,那位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勉强整合了陆韫留下的政治和军事资源包括部分禁军、宦官集团、部分朝官,暂时维持了宫内的秩序和陆氏一脉的体面。 而小皇帝刘钧,则安然待在广阳王郭虎的西市宅邸中,由郭虎的徐州兵和部分暗中投靠的禁军将领保护,与宫中的太皇太后形成了谨慎的对峙。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打响第一枪,彻底撕破脸皮。大规模的冲突并未发生。 看完情报,林若不由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服了,两边都是‘人才’啊。” 侍立一旁的槐木野没听懂,眨了眨眼:“主公这是在夸他们?夸他们没打起来,省了咱们的事?” 林若微微勾唇:“不。我是觉得那位太皇太后,真是愚蠢。” 她走到军帐中的沙盘前,微笑道:“她手握部分禁军,名义上占据皇宫大义,在事发最初那几天,本有最好的机会,以‘护驾’或‘清君侧’为名,强行控制甚至‘请回’小皇帝,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但她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竟然白白浪费了整整十天时间,坐视郭虎和小皇帝在宫外站稳脚跟,凝聚起一批观望的势力。如今我军兵临城下,她就更不敢动了。” “如今这局面,”林若直起身,看向建康方向,“看似平静,实则是最糟糕的僵局。城内粮荒已现,人心惶惶,双方互不信任,大军压境却不明来意……只需一点火星,这座百年帝都,就可能瞬间燃起滔天大火。” “主公,我是个老实人,你就直接说,”槐木野摩拳擦掌,“是帮宫里那个老的,还是帮城外那个小的?又或者是都杀了?” 第121章 她的选择 我知道她会怎么选 石头城外, 徐州军的旌旗猎猎作响,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建康城。当宫里收到林若按兵不动的消息时,太皇太后陆氏与其核心幕僚们都是齐齐松了口气。 “至少,她并未立刻拥兵与小皇帝合流!”陆太后的心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说道,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但随即, 更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林若这暧昧不明的姿态, 反而让他们更加难办了。 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在显阳宫偏殿中, 围坐在陆太后周围的文臣幕僚们,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献策。 “太后!林使君按兵不动, 未必没有观望待价之意。应立刻派重臣携厚礼前往石头城劳军, 晓以大义,许以高位重权, 务必拉拢其为朝廷所用,若能得徐州军为奥援, 何惧区区小皇帝与郭虎?”一人力主拉拢。 “不可!林若狼子野心, 岂是财物官位所能笼络?她按兵不动,正可见其待价而沽、欲取渔翁之利!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夜间派死士出城袭扰,或命城中死忠兵马突袭西市, 夺回小皇帝!快刀斩乱麻!”另一人激动地主张军事冒险。 “兵行险着, 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臣以为,如今郭虎挟持陛下,已是形同叛逆。太后宜即刻下诏, 以陛下年幼被奸人挟持、无法理政为由,将其废黜,另择宗室贤明子侄入宫承嗣大统!如此正位名分, 方可令天下归心!”有人则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废帝另立。 他们一个个都引经据典,言辞凿凿,做为文臣,那文化功底是个个不缺,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主张找出了一筐似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一时间殿内唾沫横飞,有些人说到激动处,甚至打了起来。 这种时候,就是考验上位者智慧和决断力的时候。一个优秀的头领,总能拨开迷雾,避开致命的选项。但显然,陆太后并非这样的人才,若她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十多年来一直深居佛堂,不问世事,只想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 她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眼前这些或激动、或焦虑、或眼含野心的男人们。他们的话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钻入耳中,却只让她感到强烈的厌烦和疲惫。 这权力之争,这江山社稷,对她而言,从来就不是荣耀,而是火坑。 她十五岁就与所爱之人诀别,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皇帝,接受命运后,却又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弟弟陆韫的怂恿和对权力的渴望下,卷入残酷的王权之争,最终虽得大位,却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 儿子临终前那带着悔恨和痛苦的遗言犹在耳边:“大位当传皇兄之子,如此,朕泉下见兄父,亦有辞可对……” 他有辞可对,那她呢?她这个母亲的悲愤痛苦,又给赋予何人? 后来,陆韫掌权,感念姐姐当年在儿子夺位过程中的支持,提出要为驾崩的“先帝”过继一个孩子,承继香火,并说服新立的小皇帝刘钧将其立为皇太弟,但被她断然拒绝了。 宗族?香火? 都是些骗人的东西,祖宗若真能保佑,又怎么会让陆氏落得如今下场? 先祖若有灵,又怎会衣冠南渡,尽弃中原之土? 为了宗族利益和陆家门楣,她被牺牲了终身幸福; 为了权力,弟弟又间接牺牲了她的儿子,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丧子绝嗣之痛; 再为了权力和所谓的“延续”,还要将一个无辜的稚子强拉进血海? 第97节 …… 就这样,太皇太后陆氏面无表情地听着座下那群所谓的“心腹重臣”激烈地争吵了一整个下午。他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权臣的圈子,大抵如此。一旦那个凭借绝对权威和能力压服所有人的核心倒下,剩下的所谓“心腹”,便立刻成了一盘散沙,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主张,谁也无法真正统合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几乎所有权倾朝野的权臣,最终要么选择篡位自立,要么必须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傀儡皇帝或太子——因为没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分和位置,根本无法让这些同样野心勃勃、能力不俗的人杰长久地臣服。 “够了!”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无休止的争吵,提高了声音,“此等大事,我等在此争论不休,终究难有定论!还是……还是应当请陆丞相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太皇太后。 陆太后缓缓站起身,脸色冰冷如霜,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淡淡地留下一句:“本宫乏了,今日就议到这里。诸卿,且退下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欲言又止的臣子,在宫女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偏殿,径直走向自己的寝宫,那座她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的、清冷寂静的宫殿。 她的寝宫深处,戒备远比宫殿其他地方更为森严。外男绝对禁止入内,但有一人例外——她的亲弟弟,重伤的丞相陆韫。 三天前,在太医全力救治下,陆韫曾短暂地苏醒过一次。虽然只是清醒了数息,确认他还活着,便又因剧痛和虚弱陷入了昏睡,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医千叮万嘱,丞相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脏腑受损,尤其是那贯穿胸腹的一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造成的创伤和感染风险巨大。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绝对不可劳累伤神,不可有任何剧烈运动或情绪波动。 另外夏季炎热,伤口极易腐烂化脓,徐州的药物虽然神异,能有效抑制感染,但药性猛烈,也对身体元气损耗不小。必须精心调理,才有微弱生机。 寝宫的内室门窗紧闭,放置着冰盆以降低室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阳光透过玻璃,陆韫半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和腰腹间缠满了厚厚的、仍隐约渗出血迹的绷带,整个人仿佛一具破碎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 即使重伤至此,他眉宇间那份固执和深沉并未完全消散,病弱的苍白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异样的危险的气质。 陆太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弟弟的病榻前。 她低头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和厌恶。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终于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当年……在华林园外,你便是用这样的弩箭,在乱军之中,亲手射杀了刘青阳。如今,你自己也倒在同样的弩箭之下,重伤垂死。陆韫,你说,这算不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病榻上的陆韫,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站在榻前的人影——是他那头发已然花白、面容冰冷如霜的姐姐。 他记得,姐姐还未满五十岁。可眼前的她,早已寻不到半分记忆中的温婉与慈和。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刻下的只有深刻的皱纹与无法融化的冰寒。 曾几何时……他们姐弟是何等亲密无间。每次他入宫探望,阿姐总会亲手为他烹制他幼时最喜爱的羹汤,嘘寒问暖,她总是殷切地希望他与她的儿子多亲近,相互扶持,平安一世…… 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终于知道,是他策划并帮着阿彦夺位开始? “青阳可以不死的,”陆韫声音微弱,带着一点嘲讽,“但她一定要给小太子争取时间,让刘钧去找你,不是么?你哪怕当时稍微果决一点,站出来护着她呢?恶人我当了,可那些事,你何必真的装作不知呢?” 陆太后恨恨地看着他:“够了,分明是你知道烟儿不是你的儿子,所以才会杀青阳。” “当年她有孕嫁我时,我就知晓了,”陆韫有些疲惫道,“阿姐,再争执这些旧事有何用,现在,你该送我去见林若,只有我,能和她周旋。” “你这样子,到不了她那,就得死了。”陆太后冷冷道,“只能让她来见你。” “她不会入城的,”陆韫无奈道,“你都不知道,她根本看不上南朝这点基业。” 陆太后道:“她看不上,你看得上,三十多岁的人了,北伐北伐失败,治家治家无能,你还指望她看得上你么,你配么?” 陆韫就后悔当年给阿姐说自己心仪过林若的事,不然哪里会总被拿来扎心,只能低声祈求道:“阿姐,这次宫变,凶手还未拿下,需要她相助,您就帮帮我,送我去见她。” 陆太后皱眉道:“不是钧儿做的么?” 陆韫摇头:“这些年,我把陛下看得极紧,他没有机会,必然是有人助他,可这十多天,你没有找出头绪,我怀疑,可能是他与外敌有勾结……” 阿姐不会这事,还是得他自己来。 陆太后缓缓摇头:“钧儿不会做这种事,北方的苻坚也是正人君子,你总不能说是代国来勾结他吧?” 陆韫沉默了数息:“阿姐,你不适合参合这些,求你了,将我送到林若那里,这是你我、还有漠烟唯一的活路。” “明白了,害你的,是当年那件事的人么?阿烟早就去徐州了,不需要向谁求活路。”陆太后厌恶道,“陆家真是糟糕透了,早些绝了完事,我会去信,让他改姓刘。” 当年陆韫助她儿子刘彦夺位,是有其它大族参与的,但到底是崔家还是范家,这次,又是想做什么,她是真的查不出来。 “求你,”陆韫这下是真急了,“我不去,她会把我们和陛下都抓住,然后放槐木野大杀城中世族,把徐州那一套直接弄过来,会天下大乱的。” 第122章 你心中选择 你的答案 石头城下, 秦淮河畔,一座临时的军用码头已初具规模,络绎不绝的商船停靠又离开,帐篷绵延, 在河畔宛如菌盖。 各种摊位在道路左右, 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从护身符到内衣, 从零食到药物, 甚至还有表演。 这些是在林若大军开拔南下后不久,便跟来着一起来的商船队, 他们不仅是军队的后勤保障, 运输着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同时也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且古老的职能——随军贸易, 或者说,处理战利品。 这些商队主事们经验丰富, 深谙此道。在以往, 几乎所有的军队远征都会伴随着这样的“商业伙伴”。他们用带来的盐、布、铁器、奢侈品乃至现金,收购军队在征战过程中获得的各类“缴获”,从金银细软、丝绸裘皮,到被俘的人口。这既为军队提供了变现渠道, 激励士气, 也满足了商队追逐利润的需求。 然而,当有胆大的商队主事凑近军营,试图向巡逻的徐州军士打听“近期可有缴获需处置”时, 却碰了一鼻子灰。 “看什么看!以为这是在桐柏山剿匪呢?”一名槐木野麾下的老兵不耐烦地呵斥道,语气带着几分鄙夷,“有我家主公在, 军纪严明!这建康城,就算打下来,也不会让我们趁火打劫、乱抢一气的!” 静塞军自有其规矩。他们只针对敌国的官方府库、粮仓和顽抗之敌进行有组织的缴获和必要的征用,严禁劫掠平民。槐木野将军虽然平时看着桀骜,但论话还是在徐州刺头里排前列的——虽然她只听得进听主公的话。 “话虽如此……” “不用虽然,将军虽然以又疯又狗的凶悍闻名世,但早已“从良”,严格遵循主公定下的规矩。不会例外的!”那小兵补充,尤其是主公亲自来了耶,将军昨晚就已经训斥过他们仔细着皮,敢有一点乱来,她就亲自剐下来。 那商队主事连忙赔着笑脸,谄媚地解释:“军爷误会了,误会了!小的岂敢有那心思?只是……只是想打听一下,如今这建康城内人心惶惶,有许多百姓甚至富户,都想便宜变卖家宅田产,只求能换张船票,随咱们的船队北上去淮阴落户……不知军中对此,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若是收了,这地契房契,日后徐州官府……认是不认啊?” …… 很快,这条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便通过层层汇报,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这才第二天……”林若看着报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建康城里的百姓,可真是……能想办法啊。”竟然已经有人开始主动找上门,希望通过徐州商人变卖资产,换取逃离这座危城、前往相对安定繁荣的徐州的机会。 她抬眼瞥向正坐在沙盘旁,皱着眉头研究建康城防布局的槐木野,调侃道:“阿槐啊,你看看你,这‘凶名’远扬,都把人家建康百姓吓成什么样了?都急着卖房卖地要跑路了。” 槐木野闻言,头也不抬,冷笑道:“主公,我就说,论抢劫,十个我叠一块也不是你的对手。人家是生怕你不抢,争着给呢!您看看,这才一夜功夫,咱们就收到了不下十几封城里送出来的投诚信。有禁军小校的,有衙门小吏的,甚至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都表示愿为内应,只求城破之后能得庇护。” 她放下手中的标识旗,抬起头,眼中全是好战的光:“主公,民心士气已崩!这建康城虽有内外三层城墙,看似坚固,实则人心惶然,一触即溃!末将有信心,只要您一声令下,配合城中郭虎的人马里应外合,根本不需要强攻,略施威慑,就能拿下此城,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若沉默了片刻。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趁此良机,以雷霆之势拿下建康,将南朝的核心统治阶层和中央官僚体系一网打尽,那么统一天下的伟业,几乎就完成了一半。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 但事情若是如此简单,那反而好办了。 她冷静地分析着利弊:“拿下建康容易,但后果呢?譬如那南朝崔氏,其家族子弟遍布朝野,在建康为官者众多。但你可曾想过,他们在荆州、在江州,乃至在更远的地方,同样有族人担任要职,掌握兵权财权。我们若在建康将他们的核心族人一锅端了,那些在外的崔氏子弟绝不会坐以待毙,要么兴兵为家族复仇,要么就会带着人马和地盘,毫不犹豫地投向北方的代国甚至更远的势力。届时,局面会比现在混乱十倍!”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建康的轮廓:“战端一开,商路断绝,市场萎缩。我们徐州工坊日夜不停生产出来的那么多货物,卖给谁去?整个生产和贸易的循环一旦被打断,大量失业潮该怎么安置,再修一条运河么?” “可是主公,”槐木野有些不解,“若我们不取,难道等陆韫缓过气来?或者等那小皇帝刘钧掌权?陆韫老谋深算,不好对付。那刘钧,我看更不是个老实的东西!若让他掌握了南朝大权,凭借其皇室正统名分,再聚集起一帮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恐怕会比陆韫更难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林若轻轻叹了口气。槐木野说的,正是她心中另一重忧虑。变数。刘钧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极具主见,绝非甘于受人摆布的傀儡。扶持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未来,确实令人厌恶。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其实,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 就在林若和槐木野商议时,建康城内,也发生了新的变故。 重伤的陆韫终究没能说服意志坚定的姐姐。陆太后坚决不允许他在如此危重的伤势下移动分毫,更别提去面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徐州军。 她决定亲自出宫,前往石头城,面见林若! 陆韫得知后,不顾剧痛,激烈反对:“阿姐,你久居深宫,高高在上惯了,早已不懂如何与谈判博弈,你那套太后驾临、施恩垂询的姿态,阿若根本不会买账,她不会喜欢听,更不会因此让步,此去非但无益,恐反受其辱!” “她不是那样的人,”陆太后冷漠道,“你喜欢的人,不会是这种性情中人。” 陆韫一时被噎住,咳了几声,终于说真话:“别看她守信有德,实则是个心机深沉远在我之上的人物,你去了,只会被她骗得团团转,把我和朝廷一起打包卖给她,听我的,你别去啊!” 但此刻,显阳宫内,真正手握权柄、能够发号施令的人,是陆太后。重伤卧榻的陆韫,反对无效。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若也收到了来自西市宅邸的密报——小皇帝刘钧,也在广阳王郭虎的安排和护卫下,准备出城,前来石头城“谒见”她这位“姑姑”兼徐州之主! 林若看着几乎同时送达的两份紧急报告,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的信誉真的那么好么? 好到这些上位者,都可以拿命来赌她的信用? 这合理么? …… 会面的地点,最终选在了建康城西南的新亭。此地视野开阔,地势较高,既可远眺大江,又可回望建康城廓,风景绝佳,是城中权贵士子平日宴饮游玩的常去之处。更重要的是,此地易于布防,四面通达,一旦有变,进退皆宜。 小皇帝刘钧的车驾,提前了半日抵达。他并未摆出全套天子仪仗,只带了广阳王郭虎和少数精锐护卫,轻车简从,显得颇为低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示弱的姿态。 见到林若的第一面,屏退左右后,刘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直接而急切地澄清:“姑姑明鉴!陆相……陆韫遇刺之事,绝非侄儿所为!” 他目光灼灼,语气坦诚,神情还有些委屈。 林若闻言笑道:“我知道,你做不到。” 若真是刘钧能策划出如此刺杀并成功,那只能说明陆韫自己疏忽大意到了该死的地步,连眼皮子底下的敌人都看不住。 气氛稍稍缓和,刘钧重新露出笑意:“姑姑此次亲率大军南下,驻跸石头城,可是已决意出面,主持南朝大局了?姑姑放心,只要有您在,侄儿定当以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比起陆韫那无处不在的严密控制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若更注重秩序稳定,而非事无巨细的掌控。若由她主导大局,他作为皇帝,活动空间可就大得多了。 林若摇头:“徐州事务繁杂,淮阴根基之地,更需要我坐镇,无法长久滞留于此。”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不再急于追问,转而与林若聊了些风土人情、诗词书画等闲话,显得极有耐心……只要林若在,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然而,当远方官道上出现另一行车驾的踪影,看着华丽的凤辇靠近,刘钧脸上那从容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目光复杂,沉默了下来。 对于这位祖母辈的太后,刘钧不知该怎么面对。 当年他还是稚龄皇孙时,也曾在她膝下承欢,得到过真切的关爱。甚至在宫变最危急时刻,他的青阳姑姑临终前让他去求助的人,也是这位太后。他还记得,当年浑身染血、如同困兽般的刘彦,跪在太后面前,恳求她交出自己以绝后患时,太后曾如何厉声怒骂儿子的残忍与愚蠢,坚决拒绝。 但最终……当刘彦叩首及地,声泪俱下地陈述“儿臣已弑君篡位,再无退路,求母后为大局、为刘氏宗庙计”时,太后那冰冷的、绝望的妥协,也仅仅是换来一句“罢了,钧儿可以交给你,但你对着先祖发誓,不能杀他”。 刘彦“遵守”了承诺,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囚禁在无人的佛塔之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的死亡。然后,他等来了,另外一个姑姑…… 林若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支缓缓停下的凤驾。侍从掀开车帘,一位身着繁复朝服、头戴凤冠的老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下来。 她的实际年龄或许未满五十,但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疲惫,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枯槁的死气,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消耗殆尽。 林若迎上前去,没有拜见,只是平静地对视,然后礼貌道:“见过太皇太后。” 陆太后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眼,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了林若片刻,仿佛要将这位名震天下的诸侯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语气,感慨道:“老身虽深居宫闱,却也早听闻过林使君的威名,知道您是这乱世中难得能安定一方的人物。今日能有幸得见卿面,便是即刻身死,也无遗憾了。” 这些年,她在佛堂中无数次问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才会被上天如此惩罚。 第98节 直到听说了林若的崛起,心中才隐隐有了答案。 她其实,应该能做更多的事。 她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是错在,什么都也没做。 或许天下太平,生灵得安时,还可懵懂无知地渡过一世,但在这乱世之时,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容不得不争啊。 第123章 旧事与新事 就让过去随风…… 新亭之上, 江风拂过,带着夏日的潮热与远处江水的腥气。 太皇太后陆氏的目光落在林若身上,眼神复杂难言,审视、敬畏, 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同样是女子, 同样身处权力的巅峰, 眼前的林若英姿飒爽, 眉宇间是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那是亲手打下江山、掌控自身命运的绝对力量感。而反观自己,一生困于深宫, 如履薄冰, 随波逐流,谨小慎微, 所求不过是护住至亲骨肉,守住一份安稳。 可最终, 她想护着的人, 想爱的人,一个也没能护住,全都葬送在了这无情的权力争夺之中,想到此, 那心中的酸楚和悲凉又涌上来, 让她几乎被压垮。 林若看她状态不好,便亲切地上前扶她入坐:“太后娘娘亲身前来,林若感佩。钧儿曾多次与我说起, 当年若非娘娘在危难之际竭力回护,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此恩,林若亦铭记于心。” 一旁的刘钧听到这话, 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死鱼眼,鼻腔里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浩渺的江面,仿佛事不关己。 陆太后闻言,脸上却并无半分得色,只有更深的疲惫与哀伤。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沙哑:“感激?这又算得上什么感激……陛下本就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孩子,护他周全,是为人长辈的本分。只可惜……” 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痛楚之色,似乎不愿再回忆。 林若与她寒暄道:“这人生本就不易,能护一个便是功德,何必在意多少。” “若真如此,”陆太后无奈道,“我一生行善积德,却又未能护住我那苦命的孩儿……” 这话一出,刘钧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当下就炸了:“他做的孽不牵连血亲就不错了,下黄泉都无脸见祖宗的东西,凭什么还能被护住?” 陆太后的儿子就是刘彦,刘钧的杀父仇人兼 二叔。 陆太后看着许久未见的小皇帝,凄楚道:“所以,你那么怨我,回宫七年,都也不愿来见我一面……” “不是你没脸见我么?”刘钧冷笑,“躲了我七年,祭天大朝统统称病,只想躲在那佛前,你是求佛佑我还是佑陆韫啊?也不怕佛祖为难!” 陆太后悲伤难以自抑:“我又能求谁,我谁也不求,我的心早就被你们这些孽障挖出来了,我说的话,你们谁又会听呢?” 林若在一边感觉这剧情简直都能拍一部狗血电视剧了,但到底是有正事,便开口劝解道:“哎,往事已过,你们当年也是有恩情在,何必沉溺于过去……” 陆太后却如找到主心骨,哭诉道:“当年之事,怎么能全怪我儿,林使君,你可知……当年第一次北伐代国,惨败而归,我陆家子弟兵折损惨重,族中男丁几乎凋零殆尽,只剩下阿韫一人支撑门楣……那时,朝中便分裂为两派,一派以阿韫和我那苦命的孩儿为首,力主再次北伐,誓要为死难的陆家儿郎和将士们复仇雪恨;另一派则主张固守长江,休养生息……” 林若静静地听着,她看来,这位被压抑了太久的太后只是在进行一种本能的情感宣泄,也是将这些被尘封的恩怨,说给在场的刘钧听,或许,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陆太后继续道:“后来……阿韫和我儿得到密报,说是当时的太子(刘钧的父亲),有故意拖延、克扣供给前线陆家军的粮草,甚至延误重要军情传递的嫌疑……他们当时悲愤交加,认定是太子心胸狭隘,忌惮我儿(二皇子刘彦)在军中的声望日隆,恐其威胁储君之位,才行此卑劣手段,不惜以国事为代价铲除异己。他们觉得,如此弃江山社稷于不顾之人,何堪为君?” “胡说!我父皇才不会做这种事!”刘钧大怒,“他要真想害刘彦和你们陆家,北伐失败,又哪里会继续由得陆韫和刘彦居朝中高位,他觉得宗室人丁单薄,陆家有功,才让刘彦掌权,哪里想得到,会引狼入室!”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不对。”陆太后惨然道,“太子素来以仁厚宽宏著称,虽与彦儿有政见之争,但行此险恶之事,并非他的秉性。再者,当时陆家虽势大,可太子在朝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未必就需要用这等一旦败露便身败名裂的险招……” “可惜,当时无人肯听老身这妇人之言。”她泪水流下,“阿韫和彦儿都坚信,必须先下手为强,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鱼肉,于此,才有了后来那场……逼宫杀帝、兄弟阋墙的人伦惨剧。”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想那血色的记忆。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 片刻后,陆太后才缓缓睁眼,眸中只剩下一片灰败:“可是后来,彦儿登基,坐稳了江山,细细查探之下,却发现,当年那件事,其中疑点重重,背后似乎另有隐情,极有可能……真的并非太子所为。”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再加上……彦儿登基后,先立的长子为太子,不久便夭折了;再立次子,又……也没能保住。接连的丧子之痛,加上二次北伐再度失利……他……他便忍不住心生惶恐,觉得是自己偏听偏信,得位不正,弑兄杀侄,损了阴德,上天降下报应,才报复在他的孩儿身上……由此,他在位不过四年,便忧惧成疾,郁郁而终了。” 陆太后的目光重新聚焦,深深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刘钧,恳求道:“钧儿,老身今日旧事重提,并非是要你原谅陆家对你父亲所做的一切。我儿刘彦一脉已然绝嗣,这或许就是天道轮回,最大的报应。我阿弟陆韫如今重伤垂死,也不知能否熬过此劫……他的孩儿阿烟,并非他亲生,是当年护你性命的青阳公主唯一骨血……”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这仇……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刘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陆太后,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那当年到底是谁?既然不是我父亲,那又是谁挑起了这一切?!” 陆太后摇头,泪水滑过苍老的面颊:“事情过去快二十多年了,线索早已模糊……但能有能力做出此事,并能将痕迹掩盖得如此干净的……最大可能便是……哎!”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那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再说,当时那人的目的,或许也并非是为了害死整个陆氏一门,而只是想借此削弱陆家的兵权,避免陆家凭借北伐之功进一步坐大,威胁到……某些人的地位罢了……” 她的话语虽然隐晦,但在场的林若和刘钧都瞬间听明白了——除了陆太后的当年的丈夫,刘彦与太子的父亲,那位南朝之主,还能是谁? 林若听到这里,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直觉此事绝非陆太后说的那么简单。如果那位先先帝真的从一开始就存心破坏北伐,他完全可以在更早的阶段就以更隐蔽的方式阻止北伐的发生,而不是在战争进行中采用风险极高的拖延粮草军情的方式,这无异于玩火,一旦彻底战败,他自己也可能被拖下水。 “此事疑点颇多,恐怕没那么简单。”林若冷静地开口,打断了这沉湎于过去悲伤的氛围,“若真如太后所推测,那位幕后之人一开始就存心破坏,有许多更稳妥的办法。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旧账了,当事人大多已不在人世,真相难明。眼下局势紧迫,我看,暂且先不提这些了吧。” 提了也没用,不过,她其实更容易知道事实——当年南朝第一次北伐,就遇到了从无败绩的北燕名将慕容缺,这位将军与她的私交甚好,她要是真好奇去信询问,到底是怎么勾结南朝的,慕容缺肯定会直接回信告诉她。 不过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关键是南朝的局面如何处置。 陆韫不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皇帝亲政,另外一个是再找个权臣。 小皇帝刘钧肯定是想亲政的,但林若需要维持现状态,就不能由着他上位,然后大杀四方掌权。 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想把自己的思想,先转移一部份到南朝。 她抬头,微笑着看着刘钧,温柔道:“钧儿,你还记得跟在我身边时,学到的东西么?” 刘钧微微点头:“从不敢忘。” 虽然不知道姑姑说的是哪一方面。 “你如今就算上位,也必然是要与治下臣子拉锯,想如当年中祖一般令行禁止,是不可能的,我如此说,你明白么?”林若温和问。 刘钧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事实,南渡之后,为了扩大税源,先先帝曾经想将南朝诸郡的奴隶恢复良民身份,以备征役兵税,但此举冒犯了世家大族,一时间,扬州苏氏打着“清君侧”举兵叛乱,一路上,各大世家放其打到建康城下,陆氏家主当时也劝皇帝,说苏家这事事出有因,不算过分——这都不过分,还有什么事情算过分? 最后先先帝不得不捏着鼻子清了“君侧”,同时亲自去石头城求和,加封苏氏家主高官,表示绝不追究,才算把事情揭过去。 “所以,我有个想法,”林若淡定道,“与其与世家大族相争,不如让他们以你为主。将他们纳入你主导的游戏玩法中来玩。”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姑姑的意思是……” “仿效古之‘朝议’遗风,但加以变革。”林若解释道,“放下部分看似紧要、实则掣肘的独断之权。设置一个常设的内阁。召集南朝最具影响力的二十家世家大族的主事入阁。每逢军国大事、重要官员任免,皆由此内阁协商议决。比如丞相这等要职,便可由他们在阁内推举、博弈产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作为皇帝,便是这内阁的首脑。你手中握有三票表决权。寻常事务,或许依多数决;但遇有重大分歧或关键决策时,你这三票,便足以左右局势的平衡,成为各方都必须极力争取的关键。” 刘钧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三票?姑姑,这未免太少了!二十家世家,若联合起来便是二十票,我至少也该有十票,方能与之抗衡!” 林若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调侃:“十票?你怎么不直接要求十一票,确保永远过半呢?钧儿,别人不是傻子。给你过高的票数,这制度便失去了‘共治’的意义,世家们不会接受。唯有让你手中的票数处于关键但非绝对优势的地位,才能促使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彼此竞争、分化、拉拢,甚至来争取你的支持。而你,便能从被所有世家视为共同的‘对手’,转变为他们需要倚仗和讨好的‘仲裁者’。你才能真正融入其中,利用矛盾,掌控大局。” 刘钧沉默了,迟疑道:“可是姑姑,即便决议于内阁中达成,我的政令,又要如何确保能够出得了建康城,在地方上得到执行呢?那些方镇都督、郡守县令,多是世家门生故吏……” 林若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这还需要我教你吗”的意味,语气却依旧平静:“内阁决议,便是‘公议’,代表了朝廷大多数力量的意见,本身就具备极强的合法性。你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任命官员、调动资源。再者,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分化瓦解,利益交换……这些手段,你难道不熟悉么?”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朝廷中枢就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能像陆韫那样,凭借一己之力架空皇权、一手遮天的权臣了。所有的权力,都将被关进‘内阁’之中,进行公开的博弈和制衡。” 刘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目光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无疑是一场豪赌,用皇权的部分,去换取一个看似更稳定、更安全,但也更复杂、更需要智慧去驾驭的游戏规则。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若,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姑姑,那您……您在这内阁之中,打算占据几票?” 林若淡然答道:“一票。徐州重心在北,我不会过多介入南朝日常政务。” 这本来就是临时草台,方便她试行政策的机构,她才不会去控制。 刘钧的目光死死盯住林若,他很想直接问出口:‘若我今日反对此议,姑姑您……还会给我活着离开新亭、回到建康城的机会吗?’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知道,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无转圜余地。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咽了回去,平静道:“姑姑深谋远虑,此策……甚妙。侄儿愿听从姑姑安排。” 第124章 小小的失策 来吧,请开始表演 新亭之上, 江风似乎也凝滞了片刻,只余下远处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 林若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赞许:“钧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自是最好。此事关乎南朝国本, 还需从长计议, 细致筹划。今日天色不早,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不宜久劳。钧儿也先回西市歇息吧。具体章程, 还要请钧儿和太后招开朝议,再与诸族共行商谈。” 她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场至关重要的会面, 没有立刻逼迫刘钧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 也没有给陆太后更多倾诉或哀求的机会。 没有必要扣押他们,如果不愿意, 她会选择更厉害的手段,到时, 大家面子上都也不好看, 这点数,对面二人都是有的,而且这事也要让陆韫知道。 毕竟,她的行为, 就是在挖陆韫的根基。 陆太后微微启唇,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若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了凤辇。她的背影而十分苍凉,但却重新挺了起来, 仿佛卸下了什么心结。 刘钧也低眉顺眼地告退,转身离去时,他神色冷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步伐坚定地像石头。 目送两方车驾远去,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官道尽头,林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淡定。 “主公,”槐木野走上前来,眉头紧锁,,“这般安排,是否太便宜那小子了?给他一个名分,再设个什么劳什子内阁让他去和世家扯皮,万一他暗中积蓄力量,羽翼丰满后反咬我们一口……” 林若远眺着浩荡长江,微笑道:“给他一个看似有出路的方向,总比让他像条饿狼一样在暗处觊觎、随时可能铤而走险要强。内阁之争,看似放权,实则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摆到明面上来。他要争,就得按照我定的规矩来争;他要权,就得先学会在世族的夹缝中求生存。这过程,足以耗尽他大部分精力。更何况……” 她微微侧头,温柔道:“你真以为,那二十票的人选,就是不会变动的么?徐州的一票,只是明面上的。建康城内,愿意用‘规矩’和‘稳定’来换取长久利益的世家,大有人在。江临歧知道该怎么做。” 槐木野听不懂,于是皱眉道:“那主公,属下我该打哪?” “阿槐啊,治国不是打打杀杀!”林若温柔地帮属下把泊头盔取下来,“热了吧,那边有西瓜,去吃两块。” 槐木野眼中满是控诉:“主公,所以我只是你带来吓唬人的么?”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武将最高的荣誉,”林若安慰道,“阿槐啊,小谢都没这本事呢,他只能羡慕。” 槐木野撇嘴,当她不知道么,主公又不是没有给谢淮说过他的军队最擅长防守,是徐州百姓的定心石,槐木野都只有羡慕的份云云。 林若语气果断:“好了,还有正事,传令下去,大军继续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动……扭什么扭,不可擅动说的就是你。给城里那几家最大的世家——王、谢……顾、张、苏等各家,递个话,就说我林若请他们明日来石头城大营,共商‘国事’。” “不在朝堂上么?”槐木野好奇问。 “朝廷里,他们不敢信的,”林若忍不住笑了笑,“但我这里,还是有几分信用。” 不得不说,信用这种无形的资产,在某些场合,那是真的有用。 “另外,”林若补充道,“让随军的文书官立刻起草一份安民告示,言明徐州军此来只为防止京师生乱、护佑黎民,绝无犯境之意。令商队即刻开仓,于秦淮河口设粥棚三处,每日施粥,接济城中因戒严而断粮的贫民。” 同时给槐木野解释,武力威慑之后,便要怀柔安抚。她要迅速扭转徐州军在普通百姓眼中的形象,从“入侵者”变为“维护者”,最大限度地争取底层民心,孤立那些可能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槐木野却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徐州军的民心还用扭转?主公是来南朝来得少了,就算我这种要抢掠的主,在他们心里都是最好的兵马,还要怎么扭,扭三百零六度么?” 林若微微一笑:“不错啊,还知晓角度了。” 槐木野撇嘴道:“你还别不信,我那些手下,根本不屑来掠劫平民,都是找高门大户好好商量着来的。” 普通百姓有什么抢的,那些衣服、锅碗、米缸里的几升米?还是他们交了米税剩不下来的几个铜钱? 第99节 她的手下们都懒得去理会。 “你还骄傲上了……行了,不提这事,你以我的名义,给北境的慕容将军去一封信。”林若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动用那条线索,“不必提及南朝旧案,只问他安好,顺便‘请教’一下,当年他大破南朝北伐军时,可曾察觉南军内部有何异常,譬如,后勤调度可曾出现不应有的混乱或延误?只需他凭印象告知一二即可。” 槐木野皱眉。 林若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我忘记阿兰不在身边了,这事与你无关,我会另外让人去写。” 她终究还是对二十年前那桩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旧案,存有一份难以彻底按捺的好奇。或许,慕容缺无意中的一点回忆,就能为她解开某些疑团。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石头城大营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安静却高效地伸展着它的触角,缓缓笼罩向近在咫尺的建康城。 夜色渐浓,江风愈冷。 而在建康城内,得到林若“邀请”的各大世家府邸中,先是一怔,有些惊恐地看着那共商“国事”的请帖,极为不安,这是要他们去效忠的意思么? 但他们的犹豫并没持续多久。 太后与皇帝与徐州女在新亭商讨论的内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建康城内的权力高层中炸开了锅。越是身处高位,消息传递的速度越快,也越难守住秘密。 太皇太后陆氏回到宫中,心力交瘁,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躺下,但她身边的近侍宦官和少数心腹重臣,却第一时间得知了林若那“朝议共治”的惊人提议。 与此同时,小皇帝刘钧返回西市宅邸后,虽心中憋闷屈辱,却也深知此事已无法隐瞒,更需借助郭虎及其背后势力的智慧来应对,便将林若的意图透露给了广阳王郭虎与几个近臣。他们本就与城中诸多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也随之迅速扩散。 一时间,建康城内的百官公卿、世家勋贵们彻底沸腾了! 原来是这个“国事”啊! 看这事弄得,您早说啊! 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和观望,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野心所取代!陆韫一家独大、乾纲独断的时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没少被压制、被削弱,只能暗中扯扯后腿,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取利益。 如今,陆韫倒下了,手握重兵的徐州林若竟然不打算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反而提出要将中枢权力向下分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内阁”形式,让各大世家代表共同议政决事?! 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不过徐州女行事让人看不懂的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而且,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必须争! 许多嗅觉敏锐的家主立刻联想到了春秋时期的霸主之争!那时的霸主,并非取代周天子,而是作为诸侯盟主,汇聚各方力量,尊王攘夷,征伐不臣。 林若此举,岂不异曲同工?她以强兵为后盾,将日常政务的决策权治以一种“官制”的形式,下放给最具实力的二十家世族。 这可比在陆韫手下仰人鼻息、时刻担心被清洗要强太多了,虽然他们如今在地方上也是“国中之国”,但终究要屈从于朝廷的“大义”名分。 若是这官制能长久地确定下来,那将是青史留名的大事,没有哪个世家能抗拒!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不仅建康城内的各大府邸灯火通明,彻夜商议,那些家主或重要人物不在京师的世家,如岭南的士氏、蜀中的范氏等,也第一时间通过各自渠道收到了风声。他们甚至不惜耗费重金,动用了与徐州千奇楼的飞鸽网络,向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家传递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请示方略,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争夺席位! 就连重伤卧床、一直被严密封锁消息的陆韫,也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隐约得知了外面的风云突变。听闻林若竟要将他苦心经营、近乎独揽的大权拆分给各大世家,他大惊失色,要求太后就算用抬的,也必须立刻把他抬到现场,否则,他死不瞑目! 这一夜,建康城的高层无人入眠。 天还未亮,建康城紧闭的城门,便被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和心急如焚的家主、代表们用重金和显赫名帖叩开。车马如流水般涌出城门,直奔石头城外的徐州军大营! 他们迫切地想要面见林若,确认消息的真伪,同时也想要表达效忠的意愿——如果官制真改了,徐州无疑就是其中最强大的。 哪怕被告知林使君已然安歇,暂不见客,他们也无人愿意离去,纷纷命仆从就地等候,车马仪仗将营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各家主事之人则相互寒暄试探,甚至开起了江边夜宴,熏蚊的艾草味蔓延得整个建康城都能闻到。 等到次日天色大亮,林若在中军大帐中起身时,得到亲卫禀报,走出帐外一看,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只见营寨之外,早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轿辇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或世家华服的人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热切望向军营方向。 徐州军的随军商队早就把生意做了过去,看着他们几乎每人都有西瓜就知晓了。 “呵,”林若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满意,“看来,大家都等不及要‘共商国事’了。”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临时秘书吩咐道:“去,请王司徒、谢中书、顾尚书……等二十余人先行入帐。其余人等,按家族品序,于营外设座等候,赐些茶水点心,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失策,那么多人,应该先弄个大点斗兽场……咳、会场,让他们先商讨个几天的。 第125章 什么是威胁 就问你怕不怕 在林若的亲自邀请下, 王、谢、顾等最具分量世家豪族的代表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进入了中军大帐。林若言简意赅,直入主题,阐述了建立“朝议共治”以稳定南朝大局的必要性,并勾勒了由二十家代表共议军国大事的框架。 帐内之人自然是大喜过望, 这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不费一兵一卒, 便能分享中枢大权!他们纷纷表态支持, 感激涕零。 然而, 消息传出帐外, 那些被留在营门口苦苦等候的其他家族代表们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一个已经没落地大家族的家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 “凭什么由她林若指定谁能入帐?谁是二十家, 谁说了算?这不就是黑幕吗!” “是啊!这还没开始议,名额就先内定了!这算哪门子共商国事?” “太不公平了!我等家族难道就对南朝无寸功?难道就不配参与其中?” “这是在搞挤我们这些外州、侨州的寒门世族!” 说这些话的人, 大多是在南渡之前算大家族,但南渡之后家族没落, 处于倾塌边缘的家族——谢淮的谢家就是已经塌去的, 但他们踩着狗屎运抱住了林若的大腿又重新崛起这事,不知多少世家为此眼红。 甚至为此到处寻找神似谢淮的少年,不知送了多少,也是前些日子有俊美如慕容冲父子都被退货, 才让人明白, 这不是脸的问题,送去的美人才不那么多了。 而如今,眼看着又一次夺回先祖荣光的机会要消失, 愤怒和失望和眼红的情绪在营门外的人流里迅速蔓延,人群骚动起来,争吵声、抗议声越来越大, 几乎要压过帐内的商议。 帐内,争执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林若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此处有些喧哗,会议地点向内移几步。” 于是,侍从立刻将原本设于帐口的席位向内挪移了数十米,刚好让那些激愤的声音被厚重的帐幕和空间距离阻隔,变得隐约难辨。 这不动声色的举动,比任何呵斥都更能彰显她的态度——她听到了,但不在意。她制定的规则,容不得营外这些“噪音”干扰核心决策层的商谈。 接下来帐内的讨论,在排除了闲杂人等后,果然“轻松”了许多,但核心问题立刻浮现:这关乎未来南朝格局的二十个内阁席位,具体该如何分配? 在场的权贵们没有因为有入场券就放松身心,而是吵得比营外更厉害。 没办法,“权力”这东西,太难划分了。 是该按所控制州郡的地域大小?按家族拥有的军队数量?按治下人口的多少?还是按拥有的财富多寡?每一条似乎都有道理,但每一条又都争议重重,甚至充满了可操作空间。 地域大小?这个相对好查证,但有些家族势力范围犬牙交错,难以清晰界定。 人口?这简直是虚报的重灾区!“我家族掌控三郡四县,人口……嗯,三百万!”只要脸皮够厚,把依附的部曲、佃农甚至奴仆全算成“编户齐民”,或者多做些户籍文书,在账面上加几个零易如反掌,问起来就是“解放奴仆,使其为良,充实户口,利国利民”!谁问都能这么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军队数量?更是玄学中的玄学!军队的精锐程度天差地别。一个槐木野统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在平原战场上就能让南朝一个统领三万普通郡兵的将军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但反过来,若在江南水网密布、山陵起伏的地形,胜负就另当别论了。如何量化比较? 财富?富可敌国者比比皆是,亮个家底拿些古物铜地皮房屋,这算不算钱?那我说这地方依山傍水龙脉之上是风水宝地,地价一千万钱?你说是穷乡僻壤分文不值,这谁能说服谁? 讨论陷入僵局,各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时,林若再次给出了她的方案,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道:“诸位莫急。依我看,与其我们在这里无休止地争论哪家该进哪家不该进,不如……将举荐权下放。”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继续道:“南朝共划二十州。每州内部的权贵士绅、名望长者,让他们自行‘举荐’,选出最能代表本州共同利益、最具声望和能力的一两家代表,进入朝廷。如此,两难自解,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眼睛再次亮了! “妙啊!” “此法甚善!尊重地方,体现公意!” “正合古之‘举孝廉’遗风!” 他们几乎是瞬间一致通过了这个方案。因为这不就是他们熟悉玩了几百年的游戏规则换了个名字吗?无非是把以前由州牧负责向朝廷举荐“孝廉”这种道德模范人才,变成了由他们这些地方实际掌控者自己内部推举代言人,直接进入权力中枢!而且名额只限定为一到两家,分润的人反而更少,核心圈子更小更尊贵! 而且,最让他们心花怒放、甚至对林若生出些许“敬仰”之情的是——林若代表的徐州,如今无论是地域、财富、军力、人口,都是当之无愧、傲视群雄的南朝第一势力!可她竟然主动表示,只要求在这“二十家”中占一个席位! 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大度、这么“讲规矩”、分肉时自己只拿一小块的“好人”啊?!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些顶层世家代表几乎是全票赞成林若的核心方案——由州中推举代表组成内阁,皇帝有三票关键权,重要事务协商解决,并将其纳入正式官制。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席,准备去朝中把规则定下,然后回州郡老家好好“运作”自己的名额了。 然而,当这些顶层世家代表将“公议推举”的方案传达给营门外那些望眼欲穿、却根本无望进入最高那二十家序列的中小型世族代表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降临。 这些被堵在“举荐”门外的中小世家彻底炸了! “凭什么?!”愤怒的声浪比之前更高,“这些上头的豪族大口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 “就是!一州只推举一两家!那名额不都被那几个大族瓜分了?” “我们这些次一等的郡望之家怎么办?难道我们就活该永远被人治住么? ” “这是换汤不换药!从陆韫一人独裁,变成了十几家巨姓门阀共治!我们呢?连口锅气都闻不到!” 面对群情激愤,林若从容不迫地再次出场。她没有立刻安抚,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刚刚从帐内出来、面带得色的巨姓代表,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莫急,也莫要责怪本使君或诸公……”她目光扫过唐、顾等人,然后话锋一转,对准了愤怒的中小世家,“你们说得也有理!内阁中枢之权,若只集中于十几家巨贵之手,确实不妥。” 在中小世家燃起一丝希望,而王、谢等人眉头微皱之时,林若抛出了她的“平衡”方案:“因此,我意朝廷中枢席位固然由各州推举,但各郡县亦不能缺席。当效仿朝廷开科取士之前例,设地方官吏之制!” 她详细解释道,各郡可可推举优秀子弟或贤达,优先补选入各州所设的学官、户曹、税官等职。 表现尤为突出的郡级世家,若累积功勋拔尖,将来朝廷席位更迭时,其本家便有资格被优先纳入州一级的“公议”考察范围。 “如此一来,”林若总结道,“上至州望,下有郡望,皆有其上升之梯、报国之路。既避免朝议一家独大,又激励诸位竭诚为国效力。此非皆大欢喜?” 她微笑着看向众人:“至于这‘开科取官’之制的具体细则如何设定?此非我一州一人能决定之事,正需要大家群策群力,共同商议制定!否则,我若擅自定夺,岂非又成了诸位口中那‘独断专行’的陆韫第二?本使君可担不起这名声。” 林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皮球又精准地踢了回去,总之规则由你们定,但框架按我的来。你们若想玩,就自己商量好怎么把蛋糕分均匀! 中小世家虽然依旧不满足于未能直接进入核心,但林若好歹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有希望争取的明路,这比被完全排除在外要好得多。他们虽然仍有不满,但抗议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而唐、王、崔、谢等顶级门阀,虽然对林若提出的限制门槛有所警惕,但考虑到她只占一席的巨大让步和地方推举制度实质上还是有利于他们掌控大局,再想想营外数万大军和那些虎视眈眈的中小势力,也只能捏着鼻子表示:“林使君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为妥当,我等定当‘好好’商议细则。” 建康城外石头营寨,就这样成为了他们争论之地。 林若让人摆了茶水椅子以便休息,也让随行的实习秘书们去抄写记录过程。 还贴心地提供了规则:“让每个郡县自己讨论,找合适的人要签名,每人提的意见,有了签名,就不怕他们不认。” …… 这会议开得如火如荼,而在这时,一辆马车正缓缓从宫门中行而来。 这马车四轮,却走得极慢,仿佛颠簸一下,就能要了人性命。 马车之上,陆韫脸色苍白的陷入柔软蓬松的稻草的厚垫之中,纵然有稻草减震,但木轮太过坚硬,偶尔的颠簸还是会让他的伤口受到拉扯,一时间,眉头紧蹙,脸色越发惨白。 在旁边的陆太后终是不忍心了,害怕他直接丢了性命,作主让人停下,躲到树荫之中。 看着陆韫挣扎着想起来的样子,陆太后怒道:“别折腾了,等晚上人少了,再拿床板把你小心地抬过去。你再闹,可别怪我直接让人大庭广众给你抬到那位林使君的帐篷里了!” 陆韫僵住了,默默地缩进了稻草床上,不敢再发一语。 第100节 第126章 谁输了 这话说的,你信么? 黑夜如墨, 地表还残余着烈日的燥热。 石头城大营前的车马人流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车辙。营寨内外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停在路边老槐树下的简陋马车,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车内, 陆韫的意识渐渐清明, 胸口的沉重与闷痛依旧, 但总算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太后坐在他身旁, 借着玻璃烛台稳定的光芒, 忧心地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侧脸。她几次想开口劝他放弃,回宫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听,只会在她面前寻死觅活。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夜色正浓时, 营寨方向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 陆太后轻轻推开车门,对守候在外的几名心腹宦官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 他们从附近寻来了几块平整的厚实床板, 又铺上了厚厚的棉被和锦缎,制成了一副临时的、尽可能舒适的担架。 “阿韫,”陆太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走吧。” 陆韫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力气说话。 在几名身强力壮、动作极其轻柔的侍卫小心翼翼的操作下,陆韫被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从稻草垫子上缓缓移到了铺着软垫的门板担架上。即使动作再轻, 挪动带来的震动依然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慢一点,再慢一点……”陆太后说了两句。 担架被稳稳地抬起, 陆太后踌躇了一下,拿披帛盖在他脸上,遮住了脸。然后在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城大营的方向移动。 营寨辕门前,守卫的徐州军士兵早已得到了指令,验看过陆太后出示的令牌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担架被径直抬往中军大帐的方向。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林若并未休息,她正与刚刚赶到的江临歧低声商议着今日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后续需要关注的重点。帐内一角,槐木野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序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主公,宫里的……人到了。” 林若抬起头,与江临歧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临歧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帐幕的阴影之中。槐木野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请进来吧。”林若的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夜露寒意的风先吹了进来。随后,那副简陋却铺陈着锦缎的门板担架,被四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轻轻放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 陆太后紧随而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目光在林若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担架上。 林若的目光也落在了担架之上。 槐木野微微挑眉,手中把玩的刀柄一伸,挑起那面纱,观赏数息,笑道:“陆丞相,你这样子,可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好看多了。” 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丞相陆韫,此刻虽然苍白病弱,但输人不输阵,他微微挑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道:“是么,若这样便能让林使君心软半分,那陆某也不算白挨了这一箭。” 林若心说这样子的男人要吃下去,那岂不是要人性命,可惜了,然后皱眉道:“阿槐,慎言。” 槐木野撇撇嘴,拿起桌上一片瓜,退了两步,但不走。 “林……使君,”陆韫苦笑道,“许久不见,这次倒让你见笑了,” “陆相伤重如此,何必强撑?”林若微笑道,“留得青山常在,你该好好养伤,而不是想着给我找麻烦。” 陆韫苦笑更深:“你那‘共议’之举动,不过是想让朝廷中谁人一家独大,好让你将来一统天下时更轻易,此举狠毒,是断朝廷根基,我岂能坐视不理?” 林若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陆相此言差矣。南朝根基,在于民,在于制,岂系于一人之手?陆相执政十余载,虽有力挽狂澜之功,然独断专行,结怨甚多,方有今日之祸。如今局面,非我林若一人所能左右,实乃时势使然,众意所归。” “众意?呵,”陆韫叹息,“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你给点好处,他们便全然不顾大局。” “利之所趋,人心所向。”林若淡淡道,“陆相当年不也是凭借‘利’与‘势’,方能总揽朝纲么?如今,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规矩’的争利之场而已,反而少了血腥,不正该如此么?” 陆韫想反驳,但胸口一阵气闷,不是不喘息了好一会。 而这时,林若也懒得再与他进行无谓的辩论。她低下头,拿起案几上今日收集到的、关于“内阁”细则的各种意见和提议,仔细翻阅起来。不得不说,虽然其中不乏墙头草和投机者,但也有一些建议颇有见地,给了她不少启发。 过了好一会,陆韫才缓过来,看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若,也没有再开口,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她,等到林若看完那份消息,才缓缓道:“那么,使君,我陆家,是否也能居于其中?” 林若闻言,轻笑:“这是自然,这二十席也不是固定的,完全可以谈嘛,如果二十人都同意再加一席或者两席,那自是加得,世事变幻,哪有一成不变之理不是?” 陆韫倒是个人物,发现事不可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顺势而行,但不得不说,陆韫愿意接受,这个提议通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林若想到这,不由调侃道:“我还以为,要在建康城做上一场,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目前看来,这抵抗力,很微弱啊。” 陆韫凝视着她,数息之后,才露出个清浅的微笑:“阿若,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反抗,反而却支持你呢?” 林若挑眉,还未开口,槐木野就已经高傲道:“这还用问,主公威名赫赫,仁德布于四海,众人自然归心!更有我等强军护持,扫平不臣!你陆韫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配让城中权贵悍不畏死地与我主公相争?” 陆韫却只是勾唇:“不是这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继任者。” 他凝视着林若,仿佛在告诉她一个真理:“权威系于吾一人之身。阿烟素来与我不睦,难当大任。我族中父兄又早逝,血脉单薄,没有能在我失能或身故之后,足以服众、继续凝聚势力的后代……便不会有人,愿意在我倒下之后,继续效忠一个注定分崩离析的陆氏。” “阿若,你有才华盖世,有平定四海、富养天下之能……我远不及你。但你若如我这般,万一有个差池……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能臣干吏,谁又会真心信服于谁?偌大的基业,崩塌也只在顷刻之间。”陆韫神色复杂,“所以,哪怕是豢养爱宠,你也该有个孩儿,如此,才能让诸臣安心,将来征战天下、问鼎中原,才能令天下信服。让追随者你的人,有所指望。” 他本就有伤,说了这么大一段,不由得又喘息起来。 林若凝视着他这病弱的模样,等了一小会,让他缓过来,才嗤笑道:“天真!陆韫,你玩弄权术一辈子,难道还不明白?若我死了,随便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我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属下,就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忠心辅佐了?” 当他们是三岁孩童,还是话本里的忠臣良将? 槐木野和江临歧莫名被call,一时忍不住缩了脖子,瓜都不香了,小江后退一步,槐木野则怒道:“陆狗,说什么蠢话,她都没生下来,见都没见过的娃儿,你怎么知道我不服?” 陆韫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是凝视着林若,仿佛在说,我只是忠言相劝。 林若反而上前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安抚道:“不必操心,谁让你服了,这天下本就没有硬要服人的道理,陆韫,你不会真看不出来,我想要继承者是何样的人物。” 陆韫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林若要继承者,是愿意继承她的思想、意志的人物,他曾经试图去理解那种思想,但却悍然发现,那种想法,是在动摇秦汉以来的君臣纲常,人伦天理。 那是一种将“民”置于“君”之前,将“实利”置于“美名”之上,将“效率”和“规则”凌驾于“人情”和“血缘”之上的可怕想法!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和理解的范畴,他不敢,也不愿去接受。 他便不敢去接受了。 反而是兰引素、谢淮这些人,也在疯狂吸收其中的养分,从中坐大。 但,他不理解的也在这里,征战天下,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家族荣耀,青史留名么? 她为何可以不在意这些? 林若微笑道:“或许我以后会有儿女,也会培养他上位,但那至少是三十年后,在这之前,不过是主少国疑,若真中途夭折,也是天命,至少我留下了想法,未来某日,总会有人举起星火,燎原而至。” 陆韫这下真的沉默了。 林若不再看陆韫,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旁观的陆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太后娘娘,陆相伤重,不宜久劳。还是尽快送回宫中,让太医好生诊治吧。” 这已是逐客令。 第127章 明白了么?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柔情蜜意, 虽然林若让朝臣按她提出的规则来玩,但这并没有让这场争端变得温和一些。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来具体执行和解释的规则,就必然存在可以被修改和利用的空间。这一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于是, 在设于正殿、由太皇太后陆氏和小皇帝刘钧共同主持的第一次“朝议”上, 关于那二十个内阁席位的具体分配标准、推举方式、乃至未来议事规则的讨论, 便让殿内外都蔓延着火药味。 年轻的皇帝刘钧, 面无表情地高踞于御座之上。他让自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高高在上, 俯视着下方如同市井菜场般喧嚣的朝堂。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 此刻为了一个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不惜揭对方的老底、翻历史的旧账,心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悲伤。 他们在分食属于皇帝的权力, 他这个皇帝, 正在被供起来。 他却只能高高在上地看着。 “我扬州吴郡苏氏,于朝廷有定鼎之功!”一位苏姓大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当年行台(朝廷流亡政府)仓皇南渡, 是我苏氏倾全族之力, 备舟船、迎圣驾、护渡江,更提供钱粮人手,助朝廷在江东站稳脚跟!此等功勋, 难道不值一席?”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笑着反驳:“笑话!苏公莫非忘了?你苏氏后来还曾‘清君侧’呢!兵围建康,逼宫胁迫, 这‘大功’,你且问问陛下,是认,还是不认呢?” 这话杀伤力过大,直戳苏氏心窝,当场就涨红了脸。 “正是!”另有人落井下石,“卢龙之乱,搅得江东不宁,民不聊生,根源便是你苏氏恃功骄纵,跋扈不法!” 苏氏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另一边又有人高声为自己家族造势:“我会稽山阴王氏,累世高门,两世三公,于朝廷黄册户籍、礼乐典章贡献卓著,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德高望重,理当占得一席!” 立刻有人冷笑讥讽:“德高望重?当年助炀帝祸乱天下、大兴土木、残害忠良的,可少不了你们王氏的先祖!居然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哎!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就落入人手,当场被扇了耳光,他当然也不示弱,伸手就扯了对方头发,还了一巴掌,对方一拳轰来,他抱着滚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好在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立刻有朝臣上前拉开,说怎么可以动手有辱斯文云云。 “是他先一派胡言!”王氏家主怒极气极,“那年炀帝倒行逆施,杀人如麻,我家先祖乃是忍辱负重,委身事贼,实为保护朝中清流正臣,以待天时,此乃存续社稷之苦心!” “对,当年要不是王丞相提前把忠良放置在江南,又怎会留下薪火,再扶江山!” “那我吴郡周氏当年也是帮助了抵挡北方铁蹄……” “我琅琊临沂颜氏也没是满门忠烈……” “我陈郡阳夏袁氏……” 争吵声、辩解声、斥责声、甚至推搡拉扯声混杂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俨然成了泼妇骂街的场所。太皇太后陆氏静静地坐在珠帘之后,看着这混乱不堪的景象,思考着怎么拿到自己那一票。 林若并未派人到场监督,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无论如何争吵,最终的结果都必须符合她设定的框架,而她手中稳稳握有的那一票,没谁敢撇开她。 就这样,从清晨天光微亮,一直吵到日头西斜,殿内烛火都已点燃。参与争吵的人们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精神疲惫不堪。就连端坐龙椅的刘钧,也早已悄悄让内侍在御案下备了酒菜点心,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抿上一口,吃上一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然而,尽管进程缓慢且混乱不堪,但在场的人终究都是历经风雨的人杰。他们清楚地记得林若给出的最后期限——十天! 十天后,这位手握重兵的徐州之主就要离开建康。若在此之前不能拿出一个各方勉强接受的章程,天知道那位行事莫测的林使君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想知道如果不实力这个规则,对方会做什么。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紧迫的时间逼迫下,争吵终于开始向着实质性的妥协迈进。 就在这混乱的第一天即将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之时,第一条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官制条款,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终于被敲定了: “各州郡县所征赋税,除上缴国库之份额外,可留存三成于本地官库,用于地方政务、水利、教化、抚恤等项开支。” 这一条非常重要,在以往中央集权的体制下,地方征缴的赋税理论上需要全部上缴国库,再由中央根据需要进行拨付。地方财政极度依赖中央,自主性极低。而这一条款,意味着地方,尤其是被各大世家实际控制的州郡,首次获得了稳定的、可自主支配的财政来源! 虽然只有三成,但这笔钱对于地方来说,意义非凡,有了这笔钱,州郡可以修缮城墙、疏通河道、兴办学校、赈济灾荒、蓄养更多吏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扩编地方武装。 这条规则的通过,也让所有人看到,在林若设定的框架内进行博弈和妥协,是可能达成共识的。 尽管争吵仍会继续,但一个由利益驱动、在规则内争斗的新模式,已经悄然降临。 第二天,朝堂上的争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但焦点开始转向更深层的权力保障问题。经过一整天的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甚至几近肢体冲突的争论,第二条关键条款艰难地被敲定了: “内阁朝议大臣之身份,非经其本人认罪伏法,或由内阁十一票以上联名弹劾并获陛下(三票权重)认可,不得由朝廷或任何一方擅自剥夺。 ” 第101节 这一条的意义,丝毫不亚于上一条。 它相当于给了未来那二十位内阁成员一道护身符,极大地限制了皇帝或强势权臣随意罢黜、清算异己的可能。将罢免的门槛提高,并且需要皇帝的最终背书,这就在制度上防止了包括皇帝本人利用权势进行清洗,确保了朝议作为一个整体的稳定。 第二条通过之后,接下来的规矩法规便陡然快了起来…… 就在建康城内为新的官制章程吵得沸反盈天、新的权力格局雏形初现之际,石头城大营中,广阳王郭虎正坐在林若面前,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主公,”郭虎搓着手,语气极其委婉,带着几分恳求,“这南朝如今看似混乱,实则已按您的方略步入正轨。属下、属下年纪也大了,舞文弄墨、与人虚与委蛇实非所长,只想着能留在您麾下,统兵征战,为您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还请给老奴一个机会啊……” 南朝繁华,远胜青州,郭虎在这里也是被人尊重、拉拢的存在。 但郭虎想要的,是打下天下,青史留名,而不是在这些和那些权贵勾心斗角、赌博、论佛谈道,这不是他擅长的,而且很明显徐州已经在飞快地消化三州之地,这一波之后,很明显是会需要进一步扩张,那将是获取战功、奠定地位的黄金时期。一步慢,便步步慢,被槐木野、谢淮远远甩在身后。 林若微笑安抚道:“郭将军,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正因此事很是重要,才更需要你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辈坐镇。” 郭虎心说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你手下的疯狗双坏还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么? 林若继续道:“我欲在南朝推行的诸多新政方略,未来皆需借这‘内阁朝议’之平台逐步推出。此事需要耐心、韧性以及……恰到好处的调和。” “将军当年在北燕与朝廷虚与委蛇的经验,无人能及。你性情沉稳,不似槐木野那般锋芒毕露,容易引人警惕;亦不似谢淮心思过于缜密,反易招人猜忌。由你代表徐州,居于南朝朝堂,示人以弱,藏锋于钝,最是合适不过。” 郭虎听到“北燕旧事”,有些脸热,他墙头草的名头就是那时留下的,哎,被主公提来,感觉有点丢人怎么办? “主公谬赞了。只是……属下愚钝,不知此事是?” 林若微微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郭虎面前:“将军过谦了。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商律》草案,设法在南朝朝议中提出,并推动其通过施行。” 郭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这,主公,此法……” 他并非看不懂条文,而是这卷《商律》,是徐州推行过的,里边详细规定了商户的注册、纳税、契约、纠纷仲裁等权利和义务。 但在郭虎看来,南朝世家大族什么时候需要按律法来办事了,只有在遇到更强大的家族时,他们才会用法律。 而小小商户,只能依附世家而生,只要他们支持,那无理也是有理,反之亦然。 林若看着郭虎困惑的表情,微微挑眉,语气坚定:“需要的。正因为如今工商地位卑下,只能依附权贵,难以真正壮大。所以,推行此法并非为约束豪强,而是要先从法理上,确立工商之‘名分’。”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微笑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工与商永远被视同匠户、奴婢,便成不了气候,此法,只要这个‘名分’立住了,后边的事情,才能跟进。” 如此、她的想法、势力、人脉,才能在江南提前布局。 如此,她才能先从内部虚弱江南世族的力量——人心是不足的,新崛起的寒门,总会想要推翻他的依附者。 不,应该说,想进步的人,会自己找出路。 她只是小小的指个方向罢了。 第128章 这是谁? 谁在搞事情呢? 夏日炎炎, 建康城内的争吵,和这个季节的雷阵雨一样,一会激烈狂暴,一会雨过天霁, 但终究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内在的利益驱动下, 艰难地向前推进着。 一天比一天的临近的期限, 像根正在脖子上系紧的绳子, 让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的世家权贵们, 不得不暂时放下部分成见,在争吵与妥协中, 一点点地将那套前所未有的“朝议共治”官制章程拼凑起来。 每一天, 显阳宫偏殿内都会爆发出新的争执,但每一天, 也总会有一两条关键的规则被强行或默契地通过。 比如关于朝议的表决机制,在吵了许久后, 他们各退了些步, 寻常政务需过半数(十票以上)通过;重要官员任免、对外征伐、赋税增减等军国大事,则需三分之二以上(十四票以上)通过。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但若内阁以超过四分之三(十五票以上)的绝对多数反对皇帝决议,则皇帝需重新考虑或交由内阁再议。 再比如关于任期与轮换, 在皇帝的强烈要求下, 朝议成员不能世袭传递,在三到五年后,需要原推举州郡重新推举。 还有关于地方与中枢的权责划分, 最后决定在财税留存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州郡在民政、教化、水利、治安等方面的自主权,但军权、高级官员任命权、外交权等仍牢牢掌握在中枢内阁手中。 这些条款的通过, 无一不是各方势力激烈博弈、相互妥协的结果。每一次表决背后,都充满了台面下的交易、威胁和承诺。小皇帝刘钧始终冷眼旁观,偶尔在关键节点动用他那三票权重,或支持、或否决、或促成某种平衡,表现得愈发沉稳老练。太皇太后陆氏则日渐沉默,仿佛真的将一切世俗权争都交给了年轻一代。 在第十日的黄昏,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夜幕吞噬时,一份墨迹未干、盖有皇帝玉玺和与会主要世家代表私印的《南朝朝议共治章程》终于正式出炉。虽然其中还有许多模糊不清、有待日后解释的条款,但一个大体的框架已经确立。 消息传到石头城大营,林若认真阅读了一眼章程原本,感觉没什么问题后,便拿出自己的印章,拿出了和那些up主们同样做法弄出来的“龙泉印泥”,在朝廷文书留下的空白位置,盖了个大红章上去。 而在她的印章之后,有二十余枚不同的印章已经盖好。 林若摸着那柔滑的绢缎,感慨了一下:“这要玩意放后世,无论在哪个墓出土,都跑不过国博的魔爪啊。” 槐木野微微挑眉,跃跃欲试:“这么有用,那我要不要也盖个印上去?” 博物馆她知道的,徐州就有一个,非常简陋,有各种动植物标本、还有一些工程展示,是小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林若微笑着摇头:“不必,把这东西送回去吧。” 她又拿出印章,在其它两份上盖印,朝廷最近也学徐州,重要的文件都要留底,一式三份。 回头放徐州那博物馆去。 …… 次日,林若依约开始下令徐州军拔营,做出撤离的姿态。但同时,她召见了即将以南朝“内阁”中徐州代表身份留下的广阳王郭虎,以及部分将留守建康负责后续事宜的千奇楼骨干。 军帐内,烛火通明。 “章程已定,框架已成。”她看向郭虎:“郭将军,你留在南朝,明面上的职责是参与内阁议事,维护徐州利益。但真正的任务,我上次已与你谈过。” 郭虎神色凝重地点头:“末将明白,主推《商法》。” “不止于此。”林若目光深邃,“商法只是敲门砖。你要利用朝议的机会,试试能不能进行其它的计划。” 她铺开一张写满字的的绢帛,指点江山。 “其一,借疏通运河、保障漕运畅通之名,提议由朝廷独开一部,统筹管理主要漕运河道及重要码头。我们可以借此,安插人手,控制物流。” “第二,鼓励工商。”她看向郭虎,“在推行《商法》赋予商户地位的同时,你可联合一些与千奇楼有合作的南朝商人,提议减免部分商税,鼓励开设工坊、发展航运。还有最重要的,开设磨坊。” 郭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磨坊?跳的太远了吧,这似乎与军国大事不沾边啊。 林若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南朝,是我们未来重要的粮食产地和原料产地。我与陆韫早年合力推行的双季稻,虽让产量大增,但稻米远不如北方的粟米耐储存。加之南方气候潮湿,山川水泽遍布,粮食储备和转运始终是个难题。” “而磨坊,便是关键一环。将稻米、香芋、乃至陈粮旧米,研磨成粉,再制成粉条等物,不仅能极大延长储存时间,也便于运输,更能提升其价值。如此一来,南朝的粮食产出,才能真正转化为稳定、可控的资源,为我所用,而非成为他人掣肘我们的工具。” 槐木野在一旁听得迷糊,忍不住插嘴:“主公,咱们不是要打天下吗?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生意经做什么 ?直接打下来不更痛快?” 林若微笑道:“那可不一样,我们生产的货物太多了,必须给南朝寻到足够的交易的货物,我们才能发展得更快。” 南方是徐州的商品基地和原材料来源,如今的南方远不如后世开发得那么多,地多而人少,而对于普通人而言,种那些田地就够累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的再去开垦?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给南方找事做,泽地种香芋、山地种玉米,林地种木瓜,肥地种甘蔗…… 粮食是硬货,储备多少都不怕,这样,徐州也可以卯足马力扩产,以一州之地供应天下,把工农商的循环弄得更大。 生产力大了才能改变生产关系,才能供养更多的书吏,否则,以南朝那点生产力,根本不够她实现大业的。 要知道供养书吏最基本的就是要给够工资福利,人不能只靠理想吃饭,如那种只大棒不给萝卜的法子,搞不好弄出来的就是一群危险人物,她的压力也很大,不然这些年为什么扩招的那么克制。 没有一个好的环境,如此再多的商业,也不过无源之水,很轻易就干涸了。 她简单地讲解了其中的一些原因,一时间,营里有的人听的眼冒金星,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如听圣训。 说完之后,她重新看向郭虎和几位千奇楼主管:“记住,你们在南朝,要善于利用和改造规则。我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南朝,而是一个逐渐被我们同化改变的南朝。” “属下明白!”郭虎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林若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建康城依稀的轮廓:“我走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凡事谨慎,但也不必过分小心。徐州,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郭虎心悦诚服地行礼,他觉得自己果然选对了地方。 可惜自家姑娘从小不好学,好几次书吏都没能考过,现在还在苦读,不然也能调过来给他当个左膀右臂了…… …… 两天后,秦淮河口,风平浪静,旌旗猎猎。 林若率领着徐州主力大军,已经准备北返。 建康城外,以新晋内阁成员为首的南朝文武官员们依礼相送,场面盛大而隆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华服的官员们拱手肃立,看似一派宾主尽欢、和谐融洽的景象。 这是林若第一次如此正式公开出现在南朝几乎所有顶级权贵的面前。她没有穿戴繁复的宫装,仅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铠甲,墨发高束,未佩珠翠,眉眼凌厉,目光沉静,扫视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周围那些宽袍大袖、面容圆滑的南朝官员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强大的气场并未能完全阻隔某些人的热情。依旧有不少官员寻着机会,堆起笑容,上前搭话,或表达敬仰,或试探口风,或单纯混个脸熟。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态度疏离而克制。 当繁琐的告别礼仪终于接近尾声。林若在槐木野、江临歧等心腹将领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连接旗舰的坚实跳板。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将平稳落幕。 就在林若的靴尖即将踏上跳板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噗!噗!噗!” 数道轻微却尖锐的破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主舰旁浑浊的江水之下,如同鬼魅般猛地冒出七八个身着紧身黑色水靠、身形异常矮小精悍的男子,他们不知何时潜伏于船下,动作迅捷得超乎想象,出水的同时,手中已然端举起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劲弩! 箭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黑色,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目标明确,甫一现身,根本不做任何迟疑,七八支淬毒弩箭如同骤然爆发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从水面下多个角度,精准朝着舰首林若暴射而去!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时机把握得狠辣刁钻至极,仿佛所有的计算都只为这雷霆一击! “主公小心!!” “有刺客!保护使君!!”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和怒吼,原本秩序井然的场面顿时大乱! 船上的徐州亲卫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虽惊不乱,刀剑出鞘的铿锵声、盾牌急促格挡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数面厚重的包铁盾牌以最快的速度向林若身前合拢! 然而,弩箭来得太快太突然! 第一波箭矢已然来到林若身前。 第129章 原来如此 不算降维,只是有点技术……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动作和思维都瞬间凝固了! 只听“叮!叮!叮!”几声清脆得如同金铁交击的锐响! 那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毒箭,狠狠撞在林若的胸甲和肩甲上,却并未如预期般贯入血肉, 反而像是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壁, 箭镞与玄色铠甲接触的瞬间, 竟迸溅出几点细微的火星! 然后, 力道十足的弩箭, 如同孩童投出的石子打在铜钟上一般,无力地弹开, 划出几道徒劳的弧线, 纷纷坠入江水之中! 林若的身形,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 只是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而更多的箭矢, 则被及时合拢的盾牌和槐木野奋不顾身的遮挡所阻隔! “拿下!”林若的声音瞬间响起, 没有丝毫动容。 第102节 根本无需她多言,船上的徐州水师精锐和岸上的护卫已然暴起! “噗通!噗通!”数名水性极佳的徐州军士毫不犹豫地跳入江水,扑向那些正在下潜的刺客! 岸上的弩手也迅速反应过来,弓弦震动, 利箭如雨点般射向江面, 封锁刺客的退路!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厮杀之中! 林若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拂过肩甲上被箭簇划出的浅痕,静静地望向依旧波澜起伏的江面, 以及那些在江水中与徐州水军搏杀的黑色身影。 岸边的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铠甲?” “强弩近射……竟……竟毫发无伤?!” “天神护体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骇然。他们见过精良的札甲,见过坚固的明光铠, 但从未见过能在如此近距离、面对如此密集的淬毒弩箭齐射而岿然不动、连个凹痕都没有的铠甲! 这时,林若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胸前铠甲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被箭簇划过的一道淡淡白痕。然后,她抬起手,用戴着金属护指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刚才被弩箭击中的衣甲部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她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淡淡地道:“慌什么,我穿的是板甲。 ” 想打穿板甲,弓箭不行,那得用火枪。 …… 那场发生在秦淮河口的刺杀,虽然事发突然、狠辣异常,林若却毫发无伤。 但这惊魂一幕,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彻底激怒了徐州军上下,也让林若不得不暂时改变行程。 她当即下令,大军暂缓北返。在槐木野等将领的护卫下,她非但没有立刻离开这个险地,反而直接接手了建康城的部分防务,特别是码头、水门等关键区域,由徐州军精锐直接接管巡逻和稽查。 同时,她命令江临歧调动所有在建康的徐州谍报力量,会同南朝谍司,对此次刺杀进行地毯式搜查。 行刺她这种手握重兵、刚刚决定南朝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也绝非寻常仇杀。有能力、有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重兵环伺之中发动如此精准袭击的,目标范围其实很小。 林若心中雪亮,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那几个站在南朝权力顶峰的世家大族主导,也必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里边至少有知情者或重要帮凶。 这是挑衅! 是对她刚刚用出的“朝议共治”格局的严重挑衅,她必须有所回应。 尽管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行动失败被围捕时,或吞毒,或自戕,全部当场毙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且,这些人身份成谜,他们的衣物、武器上没有任何标记,南朝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也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很快,千奇楼在这事上首先突破。刺客使用的弩机本身是常见的制式,但其核心部件——弹簧,却露出了马脚。这些弹簧钢口极好,韧性与弹性远非普通工匠所能打造,经过器械院工匠的检验,确认其来源于徐州! 徐州的弹簧制造技术独步天下,虽然出于商业考虑,出货时并不记录具体买家信息,也没有具体的标记,产品也流向四面八方。但有一个细节是外人难以模仿的——由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工艺尚不能做到绝对标准化,不同批次、甚至同一批次不同炉号生产出来的弹簧,其弹性系数都会存在细微的、可测量的差异。 器械院对出厂的重要弹簧部件,都有抽样检测和系数记录存档。 千奇楼把刺客弩机上的弹簧拿去一检测,立刻发出数据。很快,飞鸽传书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弹簧的弹性系数,与大概去年出货的一批、主要供应给西南方向客户的弹簧特征高度吻合。 出货方向是——蜀中! 这个结果让林若有些惊讶。 蜀中太远,和她联系甚少,她平时都不过多关注。而且蜀中的势力基本不在南朝居于高位,最近的印象就是陆韫去年似乎就在蜀中搞过一些动作,与当地大族有所牵扯。 于是林若对身边人低语了几句,晚上夜色刚至——重伤未愈、但已能勉强坐起来的陆韫,再次被一张床抬到了林若面前。 在药气弥漫的帐篷里,林若开门见山:“对于蜀中范氏,你知道多少?” 陆韫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只是不时的咳嗽和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让人知道他这肺上的伤怕是没几年好不过来了。 听到“蜀中范氏”四个字,他瞳孔微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蜀中范氏……渊源颇深。其族可追溯至范长生。当年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许多人为求神拜佛。由张道陵创建的‘天师道’,在当时成都一带盛极一时。饱受战乱之苦的范长生,就在那时加入了天师道,长年隐居于青城山。此人注重信义,博学多才,深得教众敬服,被拥为成都一带天师道的首领,蜀人奉之如神。”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其子范贲,后来凭借在蜀中的影响力和部曲私兵,支持朝廷南渡,算是半个国中之国。再传至范贲之子范韬,此人还算稳重,与朝廷相安无事多年。但是……” 陆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范韬年过花甲之时,竟老来得子,生下一幼子。此子据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经史子集、道佛典籍无一不精,能与你家陆妙仪坐而论道而不落下风。相比之下,他那本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就显得资质平庸,愚钝不堪了。” “于是,范韬晚年便生出了别样心思。他想让聪慧的幼子执掌天师道祭酒之职,继承天师道;而让长子掌管家族部曲和朝廷权柄,希望兄弟二人能通力合作,共保家族昌盛……” 陆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在范韬刚刚咽气、尸骨未寒的当天,他那两个儿子……就已经刀兵相向了。” 听完陆韫关于蜀中范氏的讲述,林若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去年在蜀中‘做了些事’。具体做了什么?与这次刺杀有何关联?” 陆韫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地坦白:“那时,我看那范家幼子才华惊人,心机深沉,若让其顺利掌权,假以时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而嫡长子虽愚钝,却易掌控。” 他顿了顿,又道:“故而派人暗中接触那嫡长子,晓以利害,劝说他在其父灵堂之上,抢先发难,以毒害父亲之名,当场诛杀其弟。” 林若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韫坦然回视她的目光:“此非私心,那幼子与西秦多有勾结,苻坚甚至还夸赞过他,我也是防范于未然。”。 蜀中范氏占据着汉中,要是投奔西秦,西秦的兵马就可以从翻越秦岭,从蜀中顺江而下,攻打南朝建康城,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林若也懂,此计一出,无论成败,范家都将元气大伤。若嫡长子成功,他便背负了弑弟的恶名,人心尽失,统治根基动摇;若失败,兄弟阋墙,家族分裂已成定局。陆韫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坐收渔利,让朝廷有机会加强对蜀中的控制。 不过…… “但这与我何干?我远在徐州,与蜀中范氏素无瓜葛,更未曾插手其家事。他们为何要对我动手?” 陆韫叹了口气,解释道:“范家那个聪慧异常的次子,名唤范逸。此子不仅精通经史,于天师道经典更是钻研极深,颇有声望。他此前一直致力于在西秦境内传播天师道,凭借其才学与手腕,几乎快要成为秦王苻坚的座上宾,若能成功,便可借西秦之势,反哺其蜀中本家,地位将更加稳固。”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道:“然而,近一两年来,陆妙仪执掌的南华道,在西秦发展迅猛,其教义通俗,更兼有徐州医药、农技等实惠加持,信众日广,已将西青的范家天师道打得尸骨不存。更重要的是,南华道的势力,正顺着关中与蜀地之间的通道,反向渗透入蜀中,这几乎要动摇天师道在蜀地的根基,也直接威胁到了范逸赖以立足的根本。” 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范天师很难,汉人不分南北老少,素来谁更有用就信谁的,范家符水和南华道的神药、产房比起来,实在是招架不了。 最后,陆韫看着林若,总结道:“陆妙仪是你林若的人。南华道上下,皆奉你为南华佑生娘娘降世。所以,把你这个娘娘送回天上,让他们也可以供奉……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林若一时语塞,然后心里大骂陆妙仪。 都说了不许供奉,看下次我不收拾死她! 第130章 不急 会有找回场子的时候 她原本的计划是稳定南朝后, 全力向北经营。但范氏这次刺杀,以及蜀中重要的战略位置和因此而生的混乱,都代表着她不能对南朝坐视不理,任凭它被西秦、蜀中范氏渗透。 “崔家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范氏把手都伸到了建康, ”抱怨了一句, 林若看向陆韫, 语气恢复了淡定, “关于蜀中局势,尤其是范氏各派的详细情况, 还要劳你多提供些信息。另外, 朝廷在蜀中,应该还有些能用的人手和渠道吧?” 陆韫微微颔首:“这个自然。陆某待会便让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 送予使君。至于人手……虽然经此一乱,难免折损, 但总还有些根基。” 林若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了。” 离开陆韫的寝殿, 林若边走边对紧随其后的江临歧吩咐道:“立刻传书给陆妙仪,让她将西秦及蜀中方向的南华道发展情况、与当地天师道势力的冲突详情,尽快汇总报来。同时,让我们在蜀中的商队和眼线都动起来, 重点查探范氏的最新动向, 以及……看看能不能接触范氏内部其他对主家不满的势力。” “是!”江临歧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 有林若坐镇,加上陆韫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加上找出了蜀中这个方向,凭借陆韫提供的隐秘人脉和渠道,两人麾下的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迅速铺开, 得到查出的消息也很快汇聚,三天不到,事情的源头,便已经查到了。 调查的结果指向了一个让林若和陆韫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人——主使这事的人,居然小皇帝的二婶,当今的太后,章神爱。 这位太后年纪不过三十许,正是一个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神爱这个名字本就是如今南方天师道出生的常用名,她本人当年也是天师道的祭酒之一,不过在陆妙仪面前,江南其它的祭酒都显得弱小罢了。 她出身于一个与蜀中范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且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家族,当年能被选入宫并登上后位,背后少不了范氏及其天师道势力的推波助澜。 然而,入宫后的日子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母仪天下、尊荣无限。先帝早逝,嫡子刚立为太子就去世,她虽贵为太后,但朝政大权长期被丞相陆韫牢牢把持,太皇太后陆氏心灰意冷,避居佛堂,不问世事,更不可能为她这个“外人”撑腰。 这位皇后在后宫便如个透明人一般,关上宫门默默过自己的日子。 陆韫知道这消息后,感觉到了棘手,他不得不恳求姐姐去与这位儿媳妇好生商谈,他想知道前因后果。 太皇太后陆氏也大为震惊,这十年来媳妇都安静平淡,和她一般守着死水一样的宫廷,怎么会突然间弄出这么大的事端? 于是陆氏亲自前去询问。 过程倒也容易,在知道暴露后,这位章太后平静地讲述了原因。 先前,儿子、丈夫先后去世,章太后当时是死心了,可时间渐长,悲伤总能过去,她准备做些事情时,陆韫却不愿让她沾手丝毫权柄,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懑的是,她亲生嫡子早年夭折,而太皇太后却坚决反对从宗室中过继孩子到她的名下承继香火。这意味着,丈夫一脉就此绝嗣祀。 深宫之中,怨恨难解,日复一日,于是,当蜀中范氏通过隐秘渠道与她联系,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时,她决定合作。 “成败不过一死而已。”章神爱说出这句话时,笑得洒脱而从容。 这个计划的核心便是刺杀陆韫!一旦陆韫这个最大的权臣和压制者倒下,南朝中枢必然陷入混乱。 届时,再利用太后的身份和宫中内应,煽风点火,极力挑拨小皇帝刘钧与徐州林若之间的关系,最好能引发直接冲突。在混乱中,伺机除掉小皇帝刘钧,然后以太后的名义,拥立一个由范氏在背后支持、易于操控的幼弱宗室为新帝。 如此一来,她便可凭借“拥立之功”和“母后之尊”垂帘听政,而范氏势力也能借此机会,从蜀中走出,深度介入甚至掌控南朝朝局!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若成功,回报也极其惊人。太后能重掌大权,保障自身地位和家族利益;范氏能实现从地方豪强到中央权臣的飞跃;而林若和徐州,则会被视为搅乱局势、甚至谋害皇帝的罪魁祸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杀我便是,”章神爱笑道,“百年千年,青史之上,也为记载着我为陛下夺回朝政,不惜风险诛杀权臣,也算不枉。” 陆太皇太后不由叹息:“不让彦儿承嗣是我的决定,你又何必牵连无辜?” 章太后平静道:“你不过是个招牌,无兵无权,自然不会先杀你,我从来便看不起你。”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陆太皇太后便离去了。 她把所知之事,告诉了陆韫和林若。 “好一招借刀杀人、混水摸鱼!”林若听着这些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她之前还奇怪,为何刺杀陆韫的时机和地点选择得如此精准,原来宫内有如此高位的内应提供信息和便利。而后续试图激化她与刘钧矛盾的种种小动作,也都有了源头。 陆韫有些无奈,陆太后却认真看着林若,问道:“林使君,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暗杀取人性命,该怎么来处置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我。”林若挑眉,“还是说,你觉得,这有损皇家颜面,该打入冷宫或者一杯毒酒,便把这事到此为止?” 陆韫点头,太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道:“这确实关乎颜面,这叔婶相杀,若不控制,放到民间,不知要生多少野史……” “那是百姓的权利,”林若哂道,“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找出证据,该审审,该杀杀,我不需要给谁颜面,于之处,法在王上。” 两人被噎住,一时间脸上羞愧与愠怒皆有。 堂堂王室,被权臣如此辱没,成为笑柄,将来又该如何执掌天下? 林若摇头道:“没有能力的领导者才如此在乎颜面,真正有功业、成就,谁会订着成功前那小小的波折,不过是更有血有肉罢了,反而是藏着掖着,才更让人随意笔书,懒得和你们多说,该怎么审怎么审,审完给我盖章。” 开玩笑,刺杀她啊,要是轻松放过了,不用等徐州的属下们收到消息过来,她手下的槐木野就会亲自在建康城表演个发疯是如何形成的。 把两个陆家人送走,林若瞬间觉得帐篷都清静了。 叫来属下们,她把因果讲了讲,又道:“事情的原委,大致如此。你们觉得,蜀中范氏,那边该怎么处置?” 第103节 槐木野刚想开口,林若就看她一眼,道:“你最后说。” 槐木野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她还不乐意呢! 江临歧倒是笑道:“主公这是在借此压制南朝王权,让朝议举行得更顺利吧?” 林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江临歧忍不住道:“那这席位,按理,该有蜀中一席,如今出了这事,是否要把蜀中剔除出去?” 林若摇头:“不必,蜀中之地,既然是范氏盘踞,那在他消失之前,便该有他的位置。” “有荆州阻挡,我们一时半会,很难进入蜀中,”江临歧慎重道,“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槐木野举了个手,表示有话要说,杀过去就好啊,她有把握,崔家会放行的好吧! 林若微笑道:“不一定,弄好一个地方需要一点时间,但给蜀中弄点麻烦,我倒是有些头绪。” 她略一沉吟,继续部署道: “临歧,你亲自盯着此案件的审理过程,确保所有证据完整,经得起推敲。必要时,可以我们的人辅助,防止有人暗中做手脚,或是有人想灭口。” “阿槐,”林若看向摩拳擦掌的槐木野,“约束好我们的将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干扰审理!但你要做好警戒,防止狗急跳墙,有人灭口或制造混乱。” “另外,”林若手指敲了敲桌面,“借此机会,向南朝朝野再次明确我们的态度,无论是谁,地位多高,只要触犯律法,一视同仁,绝不姑息,这比我们写再多的条例都有效果。” 两人点头,一人认真,一人有些不情愿。 “好了,”林若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么,你要让你杀的人,都是为了护生,不能为杀而杀,我们的功业是为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你总是容易忘记。” 槐木野叹息道:“我没忘,但他让人行刺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若莞尔:“不急,我会给你出气。” 第131章 给你个机会 你肯定中用 林若的命令被迅速而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然后, 便是一股如潮水般的反对声。 “不可,世家之女,体面为上,若如中祖规定那般, 击鼓三通升堂, 让贱民围观, 那颜面何存?” “是啊, 虽是行刺, 但罚毒酒白绫匕首哪个不能用,再过份些, 牵连家族也算过分, 怎可当堂辱之?” “不会尊卑,在徐州可, 在南朝不可……” 反对声越发激烈,甚至有人买通宫中, 想把幽禁在宫中的章太后杀死, 以全体面,章太后的家人更是大惊,悄悄给了信纸,希望她可以撞柱咬舌而死, 反而能全了名声, 为了家族着想云云。 但这位章太后却平时坐卧如常,没有一点要自己去死的意思。 按林若收到的消息,章太后说, 不到最后一刻,嫣知胜败,岂能主动投之。 这倒是一位心智坚定的, 要是当时她丈夫不脑残的搞什么“还位给兄长之子”,加上头上还有个太皇太后,说不定也是个能临朝称制的人物。 面对潮水一样的反对,林若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千奇楼最重的消息渠道——说书人,他们讲了个改编的故事,小皇帝和他叔叔的故事非常符合如今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理想,看看那个叔叔机关算尽又如何,老天不让他上位,最后还不是还给了侄儿? 那个婶婶的后来的杀丞相到底有没有小皇帝的收益?丞相和徐州那位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审人是不是会如期举行? 徐州那位居然那么硬的么,就为了一个女子,那么多臣子反对都要硬来? 还有人觉得,都是女子了,给个体面怎么了,杀了多可惜,流放了嫁给别人当媳妇不是更划算么? 不过更多的人却觉得,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们原来也是可以审的,可以刑法加身的,徐州居然真的那么硬…… 这都能做到,那那些没有奴籍、普通人也有机会求学的传言,或许是真的啊…… …… 而在刺杀后的第十日,这场审判如期举行。 江临歧亲自坐镇,监督着对太后及其宫内党羽的审讯与取证过程。他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徐州谍报力量和部分被迫“合作”的南朝司法官员配合下,很快便将刺杀案的来龙去脉、人员联络、资金往来等关键证据梳理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在获得这些证据的过程中,确有势力试图灭口或销毁证据,但在槐木野这次亲自上阵,狠狠杀了一番,还活捉了几个人证。 虽然被她捉到的人,如今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无完人”了。 案件的审理最终还是在林若的坚持下,选择了公开质证。虽然未到允许大量平民百姓围观的程度,但南朝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均被要求到场听审,也让几个普通的幸运小民获得了机会。 当一桩桩、一件件证据被摆上台面,太后章氏面色苍白但冷静,一开始,她拒绝发言。 林若坐在侧面,平静地凝视着她:“为何不发言,这场审判,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名留青史,难道不是比操弄权柄,更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么?” 章太后与她四目相对,一者从容,一者冷漠。 数息之后,章太后扬起唇角:“是啊,这可比在那深宫之中数着星星,要有意思多了。” 然后,没有什么迟疑,她供述中透露出的与蜀中范氏的勾结细节,包括借着陆韫和小皇帝的不合安排人手,包括,在宫中秘密传道,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密无比,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几个普通小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就等着回去就立刻传播。 而在场所有自诩高贵的士族们面色惨白,如坐针毡。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武力与毫不留情的规则面前,所谓的皇室尊严和世家体面,是何等脆弱不堪。 最终,判决出来的很快,在举证质证后,太后章氏谋害重臣、蓄养死士、意图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其宫内党羽及涉案官员,按律处斩或流放。判决文书由主审官、刑部官员联署后,呈报至林若案前。 林若拿起朱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盖上了自己印信。 然后,这份案卷交到了其它诸位权贵的手下。 “是否认定这个判罚,大家可以选择。”林若看着诸位拥有席位者,“若有不认可者,可提出异议,压后重审。” 第一个便是陆韫,他的脸色最近已经好了许多,沉默数息,便盖上自己的印信,重审什么重审,已经丢过一次脸,还要继续丢么? 下一个是在江州势力甚大的唐家,这位老油条看着快死了,但收到文书后,拿着印信盖得飞快,然后又恢复了要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又是下一个,下下一个…… 在场权贵都没有什么反对,脸都丢了,快点结束把这位送回徐州比什么都重要,谁有空穷折腾啊。 只要这徐州女走了,他们才能真正用他们新得的权力啊! 当最后个印章盖下,这一个动作,便象征着此案的最终裁定,不 仅代表着南朝法度,更烙上了徐州意志的印记。 “公告天下吧。”她淡淡地说道,将文书递给侍从。 …… 榜单张出,建康城内权贵爆发了更大的争议——这女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原本的潜规则毁掉了! 法在王上,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威慑了每一个南朝权贵。 哪怕他们真正想做到这点,还很远很远,但那种亲眼所见的屏障被撕开,还是让他们心中噤若寒蝉。 处理完这桩风波,南朝临时朝议的组建也在一种异样的“高效”中加速完成。在林若大军压境和刺杀案雷霆手段的双重buff下,原本争吵不休的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妥协,完全确定出了首批朝议成员名单。虽然其中依旧充满了权衡与交易,但框架总算立了起来。 临行前,林若再次秘密召见了广阳王郭虎和几位千奇楼的核心主事。 “南朝之事,暂告一段落。”林若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但根基未稳,暗流依旧。郭将军,你留在此地,任务艰巨。要代表徐州,参与议事,推行商法、漕运新政。记住,循序渐进,分化拉拢,切不可操之过急,成为众矢之的。” 郭虎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重托!” 林若又看向几位千奇楼主事:“你们要全力配合郭将军,商贸网络、情报收集、舆论引导,皆是重中之重。”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林若终于下令拔营。 建康城外,秦淮河口,庞大的徐州船队再次启航,扬帆北返。 这一次,水下早早拉上了锁链,河边一里的芦苇都被贴着地皮割得干净,属于老鼠在里边都高一大截。 而送行的南朝官员们显得格外安静和恭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小皇帝刘钧依旧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和姑姑终是越走越远,他也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真的很累。 林若安全地上船,立于旗舰舰首,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雄伟、却已物是人非的帝王之都,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里的棋局已布下,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它们生根发芽,然后在未来一日,亲手收割。 船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建康城渐渐模糊在视线尽头。 “主公,接下来,我们是否全力经营淮北,准备北伐?”江临歧在一旁低声问道。 林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肥沃土地:“北伐是必然,但在此之前……蜀中,必须解决。这事还没算完,需要想个办法,回敬一番。” 她顿了顿,道:“而且,蜀地富庶,地势险要,若能拿下,便可与荆州连成一片,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北伐方可无后顾之忧。” 江临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蜀道艰难,易守难攻……”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林若微笑,“让陆妙仪回徐州一趟,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西秦的妙仪道,如今也算是如火如荼,到了苻坚都没有办法取缔的程度——那些妙仪院,是真的有用,能护佑孩儿生新生,能护佑母子平安,在这个时代,孩子多寡,对于家族来说,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权位。 只要在妙仪院生过孩子,看过病的病人,基本是不会再回到游方郎中、稳婆的手里的,并且,只要有条件,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把亲人也带过去。 有用,是神仙的最大功德。 虽然林若厌恶陆妙仪把她拿去供奉,但为了剿灭蜀中的那些麻烦,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绳子,给陆妙仪一个好好展现的机会! 第132章 惟恐天下 不乱 时节已近九月, 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 田里的水已被放干, 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 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 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 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 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 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 阳光炙烤着大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 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 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 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 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 第104节 江临歧看着主公不自觉的微笑,莫名就打了个冷颤。 运河经过一年的持续扩宽和疏浚,通航能力大增。两岸也因此兴起了许多新的集镇。在较大的城镇处,都修建了能停靠大型漕船和客船的官方码头,货物装卸、人员往来,秩序井然。 随着路程的减少,运河沿岸的停靠码头,此时越发热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许多小摊贩支起锅灶,将刚从稻田里捞起的鲜鱼刮杀,再用本地产的菜籽油炸得金黄酥脆,再撒上椒盐香料,制成“香炸稻花鱼”,再拿稻草三条一起捆扎上叫卖。这已成为运河沿线一道有名的美食,过往的船工、客商无不顺手买一扎回去品尝。 林若站在船头,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城池,心中颇有感触,也幸好是在这个古代,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这种生态循环的农业模式才能如此相得益彰,种的油、养的鱼都能轻松消费掉,是真能增加一点收入。若是在她以前那个时代,农药化肥一放,这些稻花鱼估计立刻就升天了。 不过,目之所及,也并不全是好的。 比如,林若也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河湾僻静处,或是临近村落的地方,出现了不少显然是民间私自开挖、拓宽的支流沟渠和几片木板搭成的小型简易码头。几叶仅一米宽、两米长左右的狭长小船,就停靠在这些“野码头”上。 运河主航道上,这类小船更是随处可见,船夫撑着一根长篙,小船便灵巧地穿梭于大船之间。船上装载的多是时令水果、新鲜蔬菜,或是妇人手工制作的针线绣品等零碎货物。这些小船夫会瞅准机会,靠近航行缓慢的大船,向船上的乘客或水手兜售商品——这个时候,他们船蒿就立刻化身货架,套个网兜,货递上去,钱放下来。 林若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梨要三钱一斤,石榴七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江临歧在船舷边和小船讨价还价。 “你们这么大船,停靠补给也不方便,还要交码头费,我这给你送货省钱了不是,”下边人笑道,“要不少一钱,你给我剩下的都包了,如何?” “会不会讲价?给他说,梨一钱,石榴三钱,不卖拉倒。”林若撇撇嘴,被禁止靠近,只能听听声音——因为担心刺客。 江临歧于是转达,船夫生气,表示这价太没诚意了,两人拉扯,眼看就要按江临歧说的新价格成交,突然间,不远处也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船夫穿着柔软的蓝白制服,目光凶狠地靠近。 “啊,船缴来了,这买卖我不做了。”小船船主发出一声暴鸣,立刻起篙逃亡。 林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这种充满活力的民间贸易,固然方便了沿途百姓,但征税困难。这些小船流动性极强,交易零星分散,官府很难有效监管和征税。更麻烦的是,它们为了追逐商机,时常不顾航行规则,随意穿插、阻挡主航道,给大型船只的航行安全带来了隐患。 因此,这类小船成了运河水上稽查的重点防范和打击对象。 林若这一路北归,就亲眼目睹了两三次水上追击战。官府的稽查快船一旦发现有无照经营、违规航行的小船,便会吹哨示警,加速追赶。然而,那些小船夫个个都是操舟的好手,小船轻便灵活,在狭窄的河道或密集的船流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普通的稽查船往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河湾或船流里。 这次她的身份特殊,不远处就有船缴巡逻,可以再看一场大战了。 尤其是这一次,两个方向都也有船缴过来,这是会弃船逃跑呢,还是束手就擒被罚款呢? 真让人期待啊! 然而,眼看这艘违规小船被稽查船堵在了一个小小的野码头里,马上就要被擒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船上的两名船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噗通”跳进河里,然后……他们站在大腿深水中,用肩膀扛起那叶轻巧的小船,如同水鬼般,“刷”地一下,迅速涉水冲进了码头旁边那片茂密、青黄相间的芦苇荡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去!” 以林若的沉稳,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至于么,又不会杀人。”她啧了一声,寻思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处理一下这些小船。 “看来,这运河管理章程,还得再细化几分才是。” 倒是江临歧黑了脸,他讲了半天价。 …… 十月初,秋风送爽,林若终于回到了她忠诚的淮阴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一切如她离开时一般,平静而有序,她素来不喜欢排场。 然而,她低调的回归,却无法阻止消息灵通的淮**心层涌来的关切。她刚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路,便被闻讯赶来的兰引素、谢淮等一众留守重臣“无情”地围住了。众人虽未多言,但那一道道上下打量、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的目光,已然道尽了他们这段时间的坐立难安。直到亲眼看见林若全须全尾、神色如常,大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主公,您可算平安回来了!”兰引素眼圈微红,语气带着后怕,“建康传来的消息说遇刺,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谢淮眼眶微红,大庭广众之下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委屈地看着她。 谢棠亦是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蜀中范氏,竟敢如此猖狂!主公,依我看,应立即下令,扣下千奇楼所有准备发往蜀中的货物,断绝与他们的所有商贸往来!让他们知道得罪我徐州的下场!”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负责商贸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那倒不必。”林若笑道,“生意我们是赚的,没必要和钱财过不去,另外,这条交易路线,正是我们要伸进去的触手。” 陆妙仪光用道法进入蜀中还不够。 想真正影响一个地方,那便是要武力。 她想起蜀中的势力分布,川藏一带和成都素来是敌对势力,西羌也无法拉拢,倒是南中当年让诸葛丞相七擒七纵收服后,与蜀中范氏一直敌对。 南中的夷人竹木,一直是蜀中的财源,抓南中的奴隶,也是蜀中喜欢做的事情。 陆妙仪还没回来…… “我记得陆韫的那个儿子陆漠烟,与西南夷素来有些联系。”林若抬头,“先把他叫过来。”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第133章 帮个小忙 放心,真的不大 秋日的太阳依旧酷烈, 但对于华北平原上的农人来说,这却是最爱的天光。家家户户的门前、屋顶,但凡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几乎都被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棒或粟米铺满了。 还有切成条状正在脱水的芥菜疙瘩、萝卜干, 以及串起来晾晒的干豆角……路过这里, 空气里仿佛满满都是谷物干燥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享受这阳光。 在彭城郡下辖的一处偏远乡里, 年轻的陆漠烟正和他的同僚们翻山越岭, 进行着秋税粮的征收与核对工作。 “这些用来晒秋的竹编太少了,流民们都不够, 记得要多让淮阴送些货过来。”他们一群人一边聊着一边回房。 “北方竹子少, 还是用蒲草编席吧。” “南方多啊,蒲草席用久一点缝隙就大了, 还得是竹编好……” 陆小公子没听这些,他脑瓜子嗡嗡的, 刚回到临时作为衙署的乡亭, 就抓起桌上的粗陶水壶,也顾不得仪态,对着喉咙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失去骨头, 趴在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风霜:“这收税的活计,可真不是人干的……” 以前十六年, 他何曾受过这种田间地头、翻山越岭的苦? 一个矮胖敦实的同僚,也是他这几个月来的搭档,笑着从旁边的大水缸里也舀了一壶水, 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把嘴道:“知足吧,小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要不是主公这些年大力拓土,增设了这么多州县,咱们这些刚从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哪能这么快就有实务上手?怕是还在淮阴城里排队等着候补呢!” 他这话倒是不假。按旧制,像他们这种下乡催收税粮的小吏,多属于徭役性质,不仅没有固定俸禄,还要负责将收上来的粮食完好无损地运到县城,途中若有损耗,还得自己掏腰包赔补。 但在徐州新制下,他们这些基层户吏是有正式编制的,享有俸禄。而且税粮征收流程也改了,主要由各户自行将粮食运到乡里指定地点集中,他们只需在乡一级负责核对账目、清点数目、检查质量,确认无误后,再由乡里组织人力运往县衙。 只是不用亲自担粮赶路,但工作量依然巨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负责向乡民推广适合山地丘陵种植的新作物(玉米),宣传和指导使用新式农具(打谷机、曲辕犁),甚至要上山下乡实地勘察,指导村里的里正们记录本地不同节气的降雨量、气温变化等基础数据。 事情琐碎繁杂,在这人手紧缺的时节,成绩优劣,一眼可见,当然晋升也就快。 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陆漠烟虽然嘴上叫苦,但也略有自得,自觉也算是个合格的“基层工作者”了。 就在他刚喘匀气,准备继续核对下一批账目时,他的顶头上司——一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沉稳干练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的古怪眼神看了他一眼,将一份公文递到他面前:“小陆,你的调令。上边命你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回淮阴述职。”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咚地打在其它人脑浆里,瞬间,所有同僚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陆漠烟身上,全是疑惑和羡慕嫉妒恨。 刚才还在和陆漠烟抱怨的矮胖同僚反应最快,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勒住他的脖子哀嚎:“好你个陆漠烟,我们都苦哈哈地在基层打拼,你居然一步登天,就回淮阴了,举报,一定要举报!” “别闹,”陆漠烟被勒得咳嗽两声,费力地挣脱,他打开调令,看到主公亲自签发的印章,神色凝重,“我有不好的预感。” “闭嘴,反正你给我记住,狗富贵,莫相忘!” …… 快马加鞭,一路不敢耽搁,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陆漠烟终于赶回了淮阴城,并立刻得到了林若的召见。 州府书房内,烛火明亮。林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小陆,你对南中夷人,所知多少?” 陆漠烟他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回禀主公,所知……甚多。” 林若微微颔首:“那么,我能否知道,这些关于南中夷情的信息,你的来源是何处?”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要入徐州核心,那肯定是要背调的,但陆漠烟的势力太偏远,千奇楼能查到的也不多,有些消息,好像早就被清理过了。 这个问题让陆漠烟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他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正当林若以为他有所顾忌,准备说“若不便,可不必言明”时,陆漠烟却突然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是……我爹娘给我的消息。” 林若闻言,确认道:“你爹?你是说……陆韫丞相?” 陆漠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杂道:“不。我的生父,并非陆韫。” 啊,不是,我就问问,还能吃到这种瓜? 林若震惊。 陆漠烟却如放下心中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也不再隐瞒,干脆地讲了前因后果。 “当年南渡之后,皇室子嗣单薄,先王膝下唯有我母亲一位嫡出的公主。自然备受宠爱,性子不似寻常闺秀,不喜女红,那时江山不稳,她痴迷武艺,甚至亲自训练宫中侍女作为护卫,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统兵征战,为父分忧。”陆漠烟的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她十五岁那年,便不顾劝阻,入了军中,要求参与机要事务,并拜在了当时威望极高的平西将军、南郡内史、宁蛮长史、加辅国将军——陆景的门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人的样子:“陆景将军,是陆韫的叔父,年长我母亲十五岁。他为人刚毅勇武,用兵如神,在平定湘州、荆州乃至蜀中边境的夷人叛乱中屡立奇功。最难得的是,他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迂腐之气,为了击败当时南中最强大的骨速部族,他放下身段,与另一位夷人酋长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平定叛乱后,他作为南蛮校尉,并未一味镇压,反而购回并释放了大量被掳掠的夷人奴隶,在当地夷人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 “我母亲跟随在他身边学习军务,见识增长极快,也被吸引,情愫暗生。”陆漠烟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陆景将军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睦。他为人正直,严词拒绝了我母亲的示爱。可我母亲性子执拗,不肯放弃,两人暗中纠缠拉扯了数年之久。” “直到……南朝开启了第一次北伐。”陆漠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陆景将军随同其父兄一同出征,还带上了他刚刚成年的嫡子。然后……他便在那场惨烈的突围战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母亲根本不信他就此殒命,一连三年,不顾危险,亲自在边境战场一带苦苦追寻线索。,她最终在一个偏僻的乡野,找到了一个断腿瞎眼的老兵……”陆漠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母亲带回了一具棺椁,里面的遗体……据说用玉质的腿和眼珠填补了残缺的部分,最终被迁入了陆家的祖坟安葬。” “当时,我母亲已经有了我,提出要嫁给这个已死之人,给我名份,但被震怒的先王严厉斥责,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了年纪比她小好几岁的陆韫。” “成婚之后,母亲并未消沉。她开始着手收拢陆景将军留下的旧部势力。但因为是女子之身,愿意真心投效她的将领并不多。于是,她另辟蹊径,利用陆景将军在夷人中的威望和她自己的手腕,与那些愿意支持她的夷人部落开展互市,用盐、粮等必需品换取他们的忠诚,并招募夷人勇士训练为自己的部曲。久而久之,她竟真的在西南夷人中经营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母亲去世后,”陆漠烟叹了口气,“陆韫……或许是心虚,并未对母亲留下的这些势力进行清算。我也因此得以顺利成长,并逐渐接手了这部分人脉和资源。只是,”他苦笑着摇摇头,“毕竟时隔近十年,时过境迁,许多人走茶凉,许多关系也早已疏远废弃,这股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了。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陆漠烟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林若久久无言,消化这信息量还费了点时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不仅通晓夷情,更在西南夷人各部中,仍存有相当程度的人脉根基和影响力?” 陆漠烟谨慎地点了点头:“不敢说根基深厚,但确实还有一些旧日情分和渠道可资利用。只是,时移世易,能否奏效,还需实地探查方能确定。” 林若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对南中之行的谋划,又多了几分新的思路。 “很好。”林若最终做出了决定,“陆漠烟,我这里有一点小麻烦,需要你去帮忙。” 陆漠烟头皮一麻,他知道,能让这位亲自和他商量,那肯定不会是“小”麻烦。 “你应该也听说我一点我遇刺的事情,”林若微笑道,“蜀中夷人多有竹木,我这里有一个小生意,想和他们,合作。” 第134章 小画一饼 好久没用这招了。 秋日淮阴, 天高云淡。 林若立于巨大的舆图前,陆漠烟垂手肃立一旁,心中既因方才吐露的身世秘密而有些忐忑,又因即将领受的任务而充满期待。 第105节 “南中多竹木。”林若转过身, 看向陆漠烟, 微笑道, “小陆, 我徐州如今工坊林立, 尤其是纺织之业,已有燎原之势。但你可知道, 纺织的原料, 绝非仅有羊毛与丝麻?” 陆漠烟微微一愣,谨慎答道:“主公明鉴, 麻葛之类,亦是常见。” 林若摇了摇头, 手指轻轻点向舆图上南中那片代表茂密森林的绿色区域:“不, 我要点的,是这竹制品的方向!” 在后世,有塑料这个大杀器存在,人们对竹木的要求很低, 但在这个时代, 器具是普通人很贵重的财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建筑材料。 她回身看他:“一件耐用的竹木器具, 对于寻常百姓家,仍是颇为贵重的资产。更重要的是,我徐州如今大兴土木, 扩建城垣、营建工坊、修筑水利、为民居增砖添瓦,需要海量的建材!” 陆漠烟下意识地点头,作为基层吏员,他太清楚如今徐州各处对木材的需求有多么巨大。 “然而,我可能任由百姓、工坊肆意砍伐江淮本地的树木么?”她不等陆漠烟回答,便斩钉截铁,“绝不能!” “放眼江淮大地,但凡交通便利之处,成材林木还剩下多少?许多地方,极目远眺,除了低矮的屋舍,视野内最高的,往往是连绵的玉米秆!再涸泽而渔,恐遗祸子孙。” 陆漠烟闻言,心中凛然。 他行走乡里,确实见到许多地方林木稀疏。 林若的手指点在南中之地:“而蜀地南中,尤其是犍为郡一带,山高林密,气候温润,最不缺的,便是这漫山遍野的竹木!” “犍为郡地处长江与岷江交汇之要冲,砍伐下的竹子,顺江而下,漂流至江阳汇集,再与从上游沱江运来的自贡井盐盐水浸泡处理,风干之后,便是当下最为廉价、易得的建材!” 放在后世,用竹子替代钢筋建房,那简直是悚人听闻,分分钟上热搜。但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也用不起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用竹子就很好。 陆漠烟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理解了主公的意图。 林若越说思路越清晰,对着陆漠烟细细交代起来:“你要让南中的夷人明白,与我们合作,伐竹卖竹,益处极多。竹子不仅可作建材,旱灾之年,打通竹节,便可作为滴灌器具,引水保苗,能救多少庄稼性命?即便不能作主梁,用作侧梁、椽子、搭建工棚、制作农具,亦是极好。还有,将竹子加工成竹席、竹筐、竹篓、竹椅……这些日常用具,运来淮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可以用我们的盐、铁、布匹、瓷器甚至粮食来交换!” 陆漠烟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用翠竹铺就的财富之路。但他毕竟谨慎,思索片刻后,道:“主公谋划深远,漠烟佩服。只是……这竹海并非南中独有。据我所知,湘州、杭州、三峡、荆州秭归等地,亦是竹林遍布,若要取竹,这些地方距离更近,运输更为便捷。为何非要舍近求远,着眼于犍为郡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凡有竹海绵延之处,多半……并非汉人聚居的富庶平原,而是夷人、山越等族群盘踞的丘陵山地。盖因竹子此物,生长霸道,竹林之下,杂草难生,不利于耕种;竹鞭横行,能破墙基,不宜建房;林中多阴湿,毒虫蛇蚁滋生,入内极易迷途……故汉民多不喜与之毗邻,唯有适应山林的夷人,能与之共存。” 但夷人是自己进山的么?笑话。 林若微微蹙眉,坦言道:“你所言甚是。近处的竹源,我岂能不知?但你且再想想,除了这漫山的竹木,如今的南中,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可以与我徐州交易?” 陆漠烟沉默一下,才道:“主公,若论及交易,犍为郡或许还差些火候。但主公可曾听过‘蜀身毒道’?” 林若点头道:“自然听说过。此道从川南出发,经夜郎、滇池,直通身毒(天竺),据说行程不过三四月,远比绕行西域的近两年要快捷得多。然此路向来被当地夷人视为命脉,秘而不宣,汉人商队试图通行者,往往……杳无音信。我亦曾多方打探,皆无功而返。” “主公真心想要南中夷人为助力,其实……一点也不困难。”他说到这里,苦笑,“只要主公愿意,给予南中夷人一个名分,一个正式的、朝廷认可的身份,比如,仿汉制设宁蛮校尉都督南中诸军事,或正式设立南中郡,委任夷人豪首为郡守、县令等职……那么,南中的夷人,便会视主公为恩主,甘愿为您驱策!” 林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就这?” 这地图那么长,弄得她刚才还有些紧张,以为要付出多大代价。 陆漠烟见林若反应,面容扭曲了一下,解释道:“主公明鉴,自古以来,北方的匈奴、鲜卑等胡族,若肯归附,尚能在中原朝廷谋得一官半职。但西南诸夷……几乎从未获得过中原王朝正式授予的、有实权的官职!” 他举了一个例子:“便如当年诸葛武侯七擒七纵的孟获,其人心服之后,武侯为稳定南中,最终重用的,依然是爨氏这类从中原迁居南中、早已汉化的大姓家族来担任地方长官。而真正的夷人首领,仍是被治的对象。” “而如今南中夷人最大的压迫来源,正是爨氏!他们以建宁郡为中心,世代把持着‘南中郡守’之职,表面上尊奉蜀中范氏,实则自成一体。他们对内盘剥夷人,对外垄断商路,贩卖夷人为奴。若不能推翻爨氏的统治,”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即便南中有再多的竹木,砍伐竹木的夷人,也终究只是爨氏和范氏帐下,可以随意买卖的奴仆罢了。” 林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授予官职,给予名分,不难。化夷为夏,本是应有之义。但有一点,我必须问清楚:他们认字吗?通晓汉家礼仪律法吗?懂得如何治理郡县、安抚百姓、征收赋税、维护治安吗?”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提拔爨氏这样的汉化大族,固然是便利,但若夷人自身缺乏治理能力,强行扶 植,恐怕最终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我能给他们地位,但他们能否接得住这份责任?” 陆漠烟连忙答道:“主公所虑极是,然南中夷人亦分多种,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居于建宁郡等平坝地区、与汉人杂居较多的,被称为白蛮,他们中不少头人子弟已习汉文、穿汉衣、知礼法,爨氏统治南中,也多依靠他们来管理地方。而居于更深山、更偏远地区的乌蛮和茫蛮等,则多不通汉语,习俗迥异,需要依靠白蛮作为中介进行联络和管理。” 林若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也并非全无基础。那么,依你之见,若我想让你前往南中,联络那些对爨氏统治不满、又具有一定见识的白蛮首领,乃至暗中支持他们,需要我提供些什么?铠甲兵器,我也可以酌情供给。但你必须确保,他们确有推翻爨氏的决心和能力?而非一时冲动,或只是想借我之力内斗。” “自然有此决心!”陆漠烟回答得斩钉截铁,“爨氏虽与部分蛮首联姻,积威日久,但近年来为了维持其奢华排场——诸如华服美器、庞大的四轮马车队、以及仿造主公工坊兴建的各类‘奇观’工坊,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这些钱从何来?无非是加重盘剥,克扣商路利润,增加各族贡赋,甚至加大掳掠贩卖人口。南中各族,尤其是那些中小部落,早已是敢怒不敢言,民怨沸腾……” 林若听到“仿造奇观”,莫名心虚了一下这“工业化”的剪刀,看来剪羊毛剪得是有点狠,连这偏远之地的割据势力都被逼得加大剥削力度了…… “那么你看这样如何,”林若微笑道,“你先去想法子联络爨氏,以经商为名,做大竹木行业,我会大大给他让利,让你与他们结交。” 陆漠烟心中一凉,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主公不要啊…… 林若看他那瞬间变得委屈又焦急的表情,扑哧一笑,摆手道:“你在急什么,竹木暴利,只要他们上勾了,必生野心,自然也就会和范氏不睦,蜀中毕竟狭小,容不下两个割据势力,再者,你可以在其中联络心腹,于他们两败具伤之时,再振臂一乎,则大事可成,不是么?” 陆漠烟眼眸骤然一亮,心中火热。 回想一下,发现这计何止可以,简直可以! 他忍不住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目光炯炯:“可是主公,若如此,我亦振臂一乎,割据蜀中称王呢?” 林若看着少年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那又如何,你自好好治理蜀中,等我征战天下,再来拿你。” 少年脸色羞红,整个人宛如被煮熟:“那,那便说好了。” 第135章 谁是杠精 那看谁说的有理了 西秦, 长安。 时间回溯至一个多月前。 九月的长安,已有了几分凉意,但一则从南方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送来的急报,却像一颗陨星, 瞬间轰破秦宫的平静, 震动整个长安。 内容很简单:南朝陆韫, 于建康宫禁之内遇刺, 重伤垂危! 消息传到正在批阅奏章的天王苻坚手中时, 这位君主顿时屏住了呼吸,拿着急报的手竟微微颤抖, 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无误后,猛地站起身, 眼中爆出精光。 “天赐良机,此真乃千载难逢之机也!”苻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立刻下令, “快!传孤旨意,召石越、权翼、慕容缺、苻融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片刻之后,宫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而压抑, 苻坚的心腹重臣们齐聚一堂,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心昭不宣的对视了几眼。 相比天王, 他们早已算是位极人臣,其实没那么兴奋。 苻坚难掩兴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激情满满:“诸卿,陆韫一死,南朝擎天之柱已折!那徐州林若,虽拥强兵,究其根本,不过一外镇武将,凭借兵威或可一时震慑建康,但绝无可能令南朝世家大族真心归附。届时,建康城内必为争权夺利而内斗不休,荆州、江州、乃至蜀中,皆会离心离德,大秦此时若挥师南下,汉水北岸五郡,尤其是襄阳重镇,必可一举而下,甚至蜀中门户,亦有可能洞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已然在望:“若能拿下襄阳,我便能依托汉水,大练水师!届时,楼船东下,直抵长江,何愁不能南下擒龙?!” 苻坚话音一落,重臣们沉默数息,一时无人答话。 不是,直接南下擒龙,天王你吃了几个菜啊! 数息之后,心腹谋臣石越便率先出列,他神色沉稳,拱手道:“陛下英明,陆韫暴毙,南朝中枢必乱,此确是我朝南下拓展之良机。臣以为,首要目标当锁定襄阳!此城乃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与樊城互为犄角,控扼汉水咽喉。若得襄阳,我大秦不仅获得了天下之腰,更可训练水军、夺得先机,机不可失啊,陛下!” 另一位以智计诡谲著称的谋士权翼,此时却眯起了眼睛,捻着胡须,提出异议:“陛下,石公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臣有一虑:我等皆知此乃良机,那徐州林若,枭雄之姿,岂能不知?若我大军此刻南下,兵锋直指襄阳,岂非正好促使南朝内部各派因外患而暂时放下内斗,同仇敌忾,反而帮了那林若稳定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出兵,静观其变。南朝积弊已深,陆韫这根定海神针一去,其内部矛盾绝非林若短期所能弭平。我们不妨佯装不知,甚至可遣使示好,麻痹其心。待那林若以为高枕无忧,尽起徐州精锐入主建康,争夺大权之时,其后方根据地淮阴必然空虚。届时,我军或以偏师奇袭淮阴,断其归路,焚其粮仓;或主力南下,直取防御空虚的江北诸城,岂不更为稳妥?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也!” 此时,位列武臣之首的名将慕容缺沉声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肃杀之气:“陛下,石公、权公之策,各有道理。然臣以为,无论南下襄阳还是东进淮阴,有一事不得不防——那便是北方的代国,我军主力若倾巢南下,后方空虚,那些鲜卑人岂会安分守己?必然趁机南下劫掠,甚至威胁长安!用兵之前,必须确保北境安稳,留有足够兵力防范。” 几位重臣各抒己见,争执不下,但都没对苻坚最想的“南下擒龙”表示出支持。 于是苻坚把泊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阳平公苻融。他是苻坚最为信任的弟弟,不仅血缘至亲,更以稳健持重、深谋远虑,肯定会相信他…… 苻坚也看向弟弟,问道:“博休,众人皆已陈词,你素来多谋,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苻融抬起头,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皇兄,诸位大人之论,皆是为国筹谋,臣弟以为,均有其理。然细思之,又觉皆有欠妥之处。”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向襄阳方向:“襄阳城高池深,襄樊一体,自春秋以来便是难攻不落之坚城。昔日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亦未能从外部攻克襄阳。我大军若强攻,即便能下,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此为一难。” 他的手指又移向淮阴:“权公之策,看似巧妙,然林若岂是易与之辈?其经营徐州多年,根基深厚,岂会因南下建康而尽撤后方守备?淮阴必留有心腹大将镇守,岂是偏师可轻取?且劳师袭远,风险极大。此为二难。” 最后,他看向苻坚,目光深邃:“至于慕容将军所虑之北方边患,确是实情,不可不防。” 苻坚追问道:“那依博休之见,该当如何?” 苻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考量:“皇兄,臣弟以为,与其我大秦亲自下场,与团结一心的南朝硬碰硬,或行险招,不如……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他详细解释道:“臣弟在徐州时,曾见过那位南朝皇帝刘钧。此子年岁虽轻,但野心勃勃,隐忍善谋,绝非甘于受人摆布之辈。他目睹陆韫专权,自身形同傀儡,心中岂无怨恨?如今陆韫将死,林若强势介入,他岂会甘心再将权柄拱手让人?他与林若之间,必有一争!” “既如此,”苻融认真道,“我大秦何不暗中扶持那小皇帝刘钧?可遣密使与之联络,许以重利,承诺支持他收回皇权,对抗林若。如此一来,南朝内斗必将更加激烈长久。待他们两败俱伤,结成死仇,南朝国力耗尽,民心离散之时,我大秦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岂非事半功倍?” 苻融的一席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让激烈的争论瞬间安静下来。 石越、权翼、慕容缺心中轻嗤,他们岂会不懂这个道理,但这种话他们不能直说——尤其是直接否定君王急于建功立业的雄心,这无异于触犯龙颜。也只有苻融这种皇帝血亲,才能这么随便触他霉头。 苻坚抚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沉默了数息,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悦:“博休此言差矣……” 随即,他开大了: “你说等待时机?殊不知时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如今陆韫新丧,南朝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防御最弱之时。若等他们缓过气来,纵有内斗,也会因外患而暂时团结。届时我再南下,难度何止倍增?” “你说扶持南朝皇帝?此乃险中之险!万一那刘钧稚嫩,非林若对手,我等暗中资助,岂非资敌?若万一他侥幸赢了,整合南朝资源,坐拥江东之富,届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成为我大秦心腹大患?将家国命运寄于敌人内斗之中,实非明主所为!” “至于襄阳城坚?”苻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诚然,襄阳乃天下坚城。但自古至今,未有永不陷落之固塞?远的不说,汉中祖刘世民得位之时,便带兵东出,一举攻克襄樊!前人能做之事,我大秦锐士,为何不能?岂可因噎废食!” 他最后更是带着几分愠怒反问苻融,语气近乎质问:“更何况你让孤等?那刘钧年方几何?孤又年方几何?是谁熬得过谁?难道要孤坐视良机错失,空耗岁月,待垂垂老矣再图南下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等浅显道理,王弟岂会不知?!” 苻坚这一连串气势十足、近乎强词夺理的反驳,让殿内群臣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哪里是真的在征求意见?分明是心中早已下定决心要南下,所谓的商议,不过是走个过场,希望得到臣下的附和与支持罢了。 顿时便冷眼旁观,知道此刻若再有人反对,便是自讨没趣。 唯苻融见兄长态度如此坚决,心中焦急,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切与无奈:“皇兄!非是臣弟畏战怯敌,实是……国力不允许啊!去岁与代国交战,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却……却未能竟全功,反损兵折将。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未复,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此时再兴大军,钱从何来?粮从何出?皇兄三思啊!” 说到这,他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补充道:“再说,臣弟在徐州时听闻,那小皇帝刘钧自幼被苛待,体弱多病,未必是长寿之相。皇兄何须急于一时?” 苻坚闻言,反对道:“博休,正因去岁艰难,如今才更要把握机遇,如今已是九月,秋收在即!各地粮仓即将充实,正好可以秋税为基,征发民夫,转运粮草,以为大军南下之资!老天爷在孤历经艰辛之后,送来如此良机,岂不正是天助之兆?!” 一听到“秋税”和“征发民夫”,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急声道:“皇兄!万万不可啊!您莫非忘了,上半年为了筹措粮饷,已向朝中百官、世家大族借了两轮‘官碟’。当时承诺秋收之后便以税赋偿还,君无戏言,岂能出尔反尔?若再强征,必致民怨沸腾,官心离散啊!” 苻坚大手一挥,断然道:“事急从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所获何止十倍百倍?届时还怕还不起这区区官碟之债吗?” 说到这,他笑道:“王弟倒是提醒了孤,此番南下,正需举国之力!光靠秋税或许还不够……嗯,传孤旨意,着有司拟个章程,孤要再发一轮‘助国南下’官碟,令天下世家富户认购!有功者,孤不吝封赏!” 殿内其他大臣,如石越、权翼等人,见苻坚心意已决,且连后续的“融资”方案都想好了,一时间面色各异,有的欲言又止,有的——比如慕容缺便直接出来:“陛下圣明!臣愿竭尽全力,助陛下成就大业!” 姚苌不太会说话,但一听慕容缺都这么说了,顿时也热情道:“天佑大秦,此战必捷!” 苻坚顿时朗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便先开始准备,权翼,你统筹粮草辎重,并负责新官碟的发行诸事,慕容缺,你整饬兵马,精选锐卒,同时加强北境戒备,防止代国异动!博休……哎,你怎么了——快唤太医!” 第136章 他还是坚持 这让人有点不会了 苻坚在内堂上那番“力排众议”的决定, 根本不是什么能够封锁的秘密。 几乎就在当夜,这消息,便以一种诡异而迅猛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 传遍了长安城内所有稍有势力的权贵府邸。 一时间, 暗流汹涌, 人心惶惶。 偏殿之中, 刚刚被太医施针救醒的苻融, 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第一幕, 便是兄长苻坚那张带着几分关切, 但更多是不容动摇的坚毅脸庞。刹那间,那是心灰又意冷, 恨不得自己没醒过来,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兄长这样越发偏执! 这人生, 这君臣兄弟之道, 怎就能如此令人煎熬。 第106节 然而,苻融终究是经历过西秦从偏安一隅到逐鹿中原全过程的重臣,见证过无数风浪,残存的理智迫使他冷静下来。 “太医说你一时气极, ”苻坚叹息道, “国家大事,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对的,博休, 身体要紧,若有谏言,你大可直说, 不可如此让为兄担心……” 苻融低下头,苦涩道:“皇兄言重了,是臣心胸不畅,将来必不再犯。” 该说不说,皇兄这看起来能救能听的样子,比完全听不别人意见更让人难受。 苻坚以为说服了弟弟,心中轻松起来,又在他床边聊了一会国事,让他在宫中好好休息一日,以后国事还要倚重他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意态轻松而从容,甚至哼起了一首氐族小调。 苻融深吸了一口气,明白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扭转兄长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于是,一场无声的游说与劝阻行动,在长安城的台前幕后悄然展开。苻融拖着病体,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开始频繁接触朝中重臣、宗室勋贵,甚至将向深宫后院也表达了意见。 很快,各种形式的劝谏便开始如雪花般飘向苻坚的御案和耳边。 朝堂之上,原本在议事时倾向于南下的石越、权翼等人,态度开始变得暧昧甚至转向保守,奏疏中开始强调粮草转运之难、北境防御之重、民力疲惫之甚。就连一些原本摩拳擦掌的将领如张蚝等,也言辞闪烁,提及天下久战思安,需要休整。 没办法,谁让天王这种皆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过于冲动了。 后宫之内,一向深受苻坚宠爱的张美人,在侍寝时婉转提及民间疾苦,泪眼婆娑地恳请陛下怜惜子民;苟皇后更是以国母之尊,郑重劝谏苻坚当以社稷安稳为重,不可妄动干戈;连太子也在一场家宴上,小心翼翼地引用经典,暗示父皇应当持重。 甚至,连苻坚平日十分敬重、时常请教佛法的一位高僧,也在一次讲经后,合十委婉进言,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暗示南征并非积德之举。 面对这几乎来自全方位的劝阻浪潮,苻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强硬甚至不耐烦。他本性便是一个意志极其坚定、甚至可说是刚愎自用的人,与人辩论从未落过下风。此刻,他更是以帝王之尊,引经据典,将所有的劝谏一一驳斥回去: 言粮草不足?他便详陈秋税收缴之策与官碟融资之妙(他说这话时,下方的杨循面露死色)。 言北境有忧?他便调兵遣将,加强边防,声称已万无一失(慕容缺忍不住皱眉,说他没说过这话,但苻坚让他别自谦)。 言民力疲惫?他便大谈“一时之劳,换取万世之安”的道理(群臣被迫被复习了一堂儒学课)。 言风险过大?他便反复强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紧迫性(却对谁会来咎你闭口不谈)。 他是皇帝,手握至高权柄,劝阻者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尖锐难听,生怕触怒龙颜,招致祸端。若是在一些汉人正统王朝,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早已有耿直之臣上演“死谏”的悲壮戏码,以头撞柱,血溅朝堂,来证明人生价值。 然而,西秦立国不过数十年,根基尚浅,朝中汉臣多为前朝遗老或由王猛等重臣举荐而来,他们对苻坚或许有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共图霸业的抱负,但要说那种深入骨髓、不惜以死相报的绝对忠诚,却还远未到那般程度。 因此,尽管劝阻之声不绝,却始终无人敢踏出那最终的一步。 反而,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中,苻坚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冲破束缚、大干一场的豪情与冲动。近两年来,国内天灾不断,北方强敌环伺,他处处受制,施政用兵都显得束手束脚。当年他意气风发,一举攻灭强盛的前燕的不世奇功,那份睥睨天下的雄姿,仿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南朝突生巨变,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上天赐予他重振雄风、再创伟业的绝佳契机!他怎能因群臣的“短视”和“怯懦”而错失良机? 在这种极度自信且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驱使下,苻坚的南征决心愈发坚定。 九月中旬,他正式下诏,任命大将慕容缺全权负责拟定南征方略。 不过,在具体进攻方向的选择上,苻坚展现出了一位皇帝的谨慎,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去啃徐州林若那块拥有精兵铁骑的硬骨头,而是命令慕容缺将主攻方向定在了襄阳。显然,他也深知徐州难攻,而夺取襄阳,控扼汉水,进而图谋长江,能稳妥和进退得宜。 皇帝的金口玉言既出,便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尽管以苻融为首的反对派心中依旧充满忧虑,尽管执行过程中充满了拖延和消极应对,但只要苻坚每日在朝会上追问进展,相关各部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出一些“进度”。 于是,征调兵员的命令、筹措粮草的文书、以及那令人诟病却又不得不推行的“助国南下”官碟发行的告示,开始一道道传出长安,传向北方广袤天地。 …… 长安城外,南华道的天师陆妙仪倒乐得自在,因为她和徐州特殊的关系,所以,倒没有人来烦她,让她去给苻坚谏言——那必然是收获一个苻坚让她去徐州说降的富贵三连,属于去听一句都是浪费一天的宝贵的生命。 唯独阳平公苻融,仍是这观中的常客。他每每愁眉不展地前来,对着陆妙仪大倒苦水:“陆天师,你乃方外高人,亦通晓世事。就不能想个法子,阻止天王么?一旦战端开启,南北烽火连天,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苍生啊!” “况且,南北若起争端,商贸必然中断,对你南华道与我西秦之间的往来也大有损害。你难道愿意看到佛门势力借此机会,压过你道门一筹吗?” 面对苻融的焦虑,陆妙仪却总是气定神闲,抿一口清茶,淡然道:“阳平公不必过于忧心。不会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来。”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早已洞悉天机,反倒让苻融将信将疑,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苻坚排除万难,一意孤行地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整个西秦朝廷都被他这庞大的南征计划搅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匹来自南方的快马,携带着一份最新的密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入了长安城。 苻坚闻讯,精神大振,以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或许是陆韫伤重不治,一命呜呼;或许是南朝建康城内已然刀兵相见,陷入内乱。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沾染着风尘的密信。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苻坚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他难以置信,反复看了两遍,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紧接着,错愕变成了愤怒,额角青筋跳动,最终,呈现出一种三分震惊、三分愤怒和四分极度不解的狰狞! “混账!荒谬!岂有此理!” 苻坚猛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犹不解气,又掀翻了桌上琉璃灯盏,发出一声呯地巨响。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林若!她到底想干什么?!!”苻坚的低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如此天赐良机,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她……她不但不要,居然还……还把它拆散了!分出去?” 他气得来回疾走:“她弄的那是什么?‘朝议共治’?二十家世家共议朝政?皇帝只剩三票?这算什么?这分明是重演春秋诸侯割据的旧戏!她林若莫非是想当那号令诸侯的霸主不成?!” 苻坚一生雄心,志向便是“混一六合,无华夷之别,为天下诸族之共主”。他追求的是中央集权,是天下一统,是车同轨、书同文,是建立一个超越民族界限的大一统帝国。 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林若这种行为! “她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苻坚痛心疾首,“这埋下多少祸根?今日她可以分权给二十家,明日就能冒出两百家!地方势力坐大,中枢权威扫地,这天下四分五裂、征伐不休地还不够么?”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林若此举简直是给他未来的统一大业设置了重重障碍:“待朕将来扫平北方,挥师南下,欲一统天下之时,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南朝,而是几十个、几百个拥兵自重、各有盘算的‘诸侯’!这要耗费朕多少心血,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逐一平定?!她林若,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巨大的理念冲突和战略误判带来的挫败感,让苻坚的南征热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执念——必须尽快南下! 必须在林若这套“歪理邪说”彻底腐蚀南朝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用秦军的铁蹄,重新踏出一条通往大一统的道路! “传令!催促慕容缺,南征方略,务必于旬日内呈报!各州郡粮草兵员,加速征调!谁敢延误,军法从事!”苻坚的怒吼声,再次响彻宫殿。然而,这一次,其中除了原有的雄心,更多了几分被“背叛”和“挑衅”后的急迫与狠厉。 …… 远方,林若对于西秦的异动,是有所知晓的,但她觉得,苻坚若是收到南朝叛乱已经平定,又重新团结的消息时,必然打消这次北伐,毕竟这不是还在招兵,没开始南下么,收手来得及,也不影响他的王权威严。 但当她得知苻坚在知道时机已失还是决定南下时,顿时沉默了。 第137章 黄河 黄河啊黄河 苻坚这一意南下的样子, 让林若有些无奈,她的计划一下就被打断了。 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眉头微蹙:“按理说, 北方的拓跋鲜卑威胁犹在, 如芒在背。苻坚若倾举国之精锐南下, 其都城长安、乃至整个关中腹地必然空虚。以拓跋涉硅的机灵, 岂会坐失这等良机?必然会挥师南下,抄其老巢。这等豪赌之上……这实在不似苻坚一贯持重稳健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若敏锐地感觉苻坚此举背后, 或许有她尚未完全掌握的隐情? 无论如何, 苻坚的刀锋已经指向南方,她必须做出应对。 两个办法, 第一个是出手阻止。 与北方的代国拓跋鲜卑暗中——也暗不了,明面联手, 东西夹击, 让苻坚的南征大军腹背受敌,遭受重创。用铁一般的事实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认清现实,消停几年, 不敢再轻易挑起边衅。 这么搞事情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地维护南方的稳定, 避免战火直接烧到自己的地盘上。 但坏处是会将苻坚的注意力最大程度地吸引到徐州身上。下次苻坚若再想南下,首要攻击目标必然是她的徐州……然后,就没有然后。 毕竟不是她自夸, 在获得三州之地后,她就已经是天下已经上桌的诸侯之一,甚至因为年轻, 非常被看好,到了她这种程度,再想装得无害,也不会有人信的。 第二个选择是煽风点火,任由苻坚南下,以西秦国内目前积累的种种矛盾,像是强行征发导致的民怨啦、透支国力的“官碟”啦、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异族首领啦……只要苻坚南下受挫,甚至只是陷入僵持,其内部很可能就会迅速分崩离析。届时,广袤的北方就又是一场新的“吃鸡大赛”。 这样好处是可以借刀杀人,消耗甚至拖垮西秦这个强大的对手。徐州可以坐收渔利,甚至有机会在北方混乱时北上拓展势力。 但北方一旦陷入权力真空,已经有了相当实力的拓跋鲜卑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南下授土。 到时,她要面对的,将不再是道德底线相当高的苻坚,而是目前还没汉化,属于类人状态的拓跋鲜卑。 林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方的疆域,心中权衡利弊。拓跋涉珪虽然有点文化,但本质还是极端凶残,如果北方边境由苻坚换成了拓跋氏,那么以她的治理政策,徐州就必然将海量的资源和精力投入到漫长的北方防线上,以保护治下农耕区的稳定。 这将会严重拖慢她想改革的进程。 “算来算去,似乎都是得不偿失啊……”林若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放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苻天王啊苻天王,你怎么就不听王丞相的话,非要让我如此为难呢?”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若的思绪反复摇摆,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在她脑中清晰地推演。 “既然是你先动手的……”林若微微扬眉,“那就先来打过一场吧。至少,战场不能在我的家门口。” 她唤道:“阿兰!” 一直静候在殿外的兰引素应声而入,躬身行礼:“臣在。” 林若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夜空,沉声道:“立刻飞鸽给拓跋涉硅传信。告诉他,此次苻坚举国南下,后方空虚,正是他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机。希望他能在北方给予苻坚足够的牵制,使其不能全力南顾。” 她顿了顿,给出了筹码:“事成之后,我会五千口铁锅作为这次出手的酬谢。” 盘点了一下最近的铁器产量,她把底线定成一万,剩下用来讨价还价。 然而,就在兰引素领命欲去安排时,江临歧却手持一只信鸽,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主公,代国拓跋涉硅刚刚传来密信。” 林若挑眉:“哦?他怎么说?” 江临歧展开一个小纸卷,念道:“拓跋涉硅言,他已探知苻坚动向,愿意协助主公,在北方牵制秦军。但希望主公能将之前约定的铁锅年供配额,从五百口提高到三千口。” 林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笑:“回复他:可以。若他此次做得好,就给他五千口铁锅! ” “是!”江临歧和兰引素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若重新坐回案前,消息还不够 ,希望陆妙仪能给她更清楚的情报。 …… 长安城外,南华道观深处,檀香袅袅。 陆妙仪一身素净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恬淡,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一名年轻的道姑侍立一旁,幽幽道:“师父,近几日,咱们道观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线,几乎是毫不遮掩地监视着进出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陆妙仪闻言一笑:“这是自然。咱们与徐州的关系,天下皆知。苻天王没有将我软禁起来,只是派人监视,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十分克制了。” 那道姑撇了撇嘴,想说你怎么一点不慌。 话未出口,陆妙仪仿佛已看穿她的心思,笑道:“阿真,无需担心。苻天王此人,极度自信,甚至可说是自傲。自信之人,往往不惮于展示力量,也不屑于使用那些阴损下作的手段,因为他们深信自己众望所归,必能成功。” 王岫真头痛道:“可他现在要打徐州,我们就干等着啊?” 陆妙仪一笑,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位大秦天王:“你细想,苻天王年少继位,雄才大略,又有王景略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倾力辅佐,在他手中,西秦从偏居一隅的小邦,一跃成为雄踞关中、虎视中原的强国,几乎一统北方。他这一生,除了早年迫于形势赐死兄长苻法,以及王猛早逝这两大憾事,其余征伐,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一次次的成功,积累了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信到了极致,便成了不容置疑的自傲。” “这种自傲,让他无法接受人生留有遗憾,更让他坚信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正确的。即便满朝文武皆反对,天下人皆不解,在他心中,也是臣子不能理解他的苦心,看不透他一切都是为了秦国,反而会在心底‘原谅’他们的不理解,而更重要的是,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赢……” 第107节 苻坚派人看住她有什么用?他根本无法想象,她多年经营的情报网,渗透到了何等程度。 在这事上,喜欢医术的王岫真,就显得太幼稚了些。 “帮我把这名单上的贵妇都送上《云鬓录》。过手的人想检查,便随便查,”陆妙仪微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落于纸面。 …… 数日之后,淮阴。 林若看着江临歧手中那厚厚一叠、几乎快拿不住的文书卷宗,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么多情报?陆妙仪这是养了一只神雕当信使么?” 江临歧道:“主公说笑了。这是陆真人动用了在西秦官驿送来的,以发往徐州的大宗货物订单文书为掩护,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三天便送到了淮阴。包含了苻坚此次南征的粮草囤积地点、具体征调兵员数目与来源、慕容缺拟定的进军方略详图,以及确切的主攻方向——果然是荆州襄阳一线。” 他将那叠沉重的文书轻轻放在林若案头,请示道:“主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林若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她迅速翻看起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情报。 陆妙仪送来的情报不仅及时,而且极其详尽,几乎将苻坚的南征计划扒了个底朝天。从各郡粮仓的存粮数目,到具体征发了多少民夫,甚至哪些部队士气高昂、哪些怨声载道,都有提及。慕容缺的进军路线图更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苻坚……这是真要拼上国运了。”林若合上最后一页,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荆州舆图前,手指点向襄阳的位置。 “既然他主攻襄阳,意图控扼汉水,那么……”林若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江临歧!” “臣在!” “立刻以我的名义,传书荆州刺史,”林若语速加快,命令清晰,“告知他们苻坚的计划,命他们立即加固襄阳、樊城城防,囤积守城器械粮草。然后,让谢淮过来!” “是!” 林若看着地图,关中的都是拓跋鲜卑,苻坚必然要召集他分散在河北各地的氐族健儿,带着征来的兵马南下。关中人过不过百万,主力必然是关东士卒南下。 那,就必然要渡过黄河。 天凉了,黄河,可是要吃人的。 嗯,不冷也吃。 第138章 时代的一粒沙 要落下来了 谢淮一身戎装, 长发高束,恭敬来见时,林若的手指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移动。 “你怎么看?”林若并没回头,而是随意问道。 年轻英俊的将领神色从容:“苻坚若要倾力南下, 其主力必然不会是他留守关中、用以防备拓跋鲜卑的那些部队。他真正赖以起家、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 是那些分散屯驻在河北、河东各地要冲的氐族本部健儿。” 他目光也落在地图之上:“关中之地, 历经战乱, 户口本就有限, 百万之数已是夸大。苻坚要凑足南征大军,必须征发关东各州的兵马钱粮。如此一来, 他的大军集结地, 必然在洛阳一带。而从洛阳南下,无论是走伊阙、轩辕关入南阳盆地, 还是经崤函古道入荆襄,都需要渡过黄河。” “可是秋天到了, 黄河要结冰了。”林若微笑回头。 “十月正是黄河秋汛之时, ”谢淮答道,“想要洛阳集结,最好的渡口便是孟津渡口,我等可于此地设伏击, 必可斩断其南下之心。” “可是洛阳与孟津, 都深入西秦治下,”林若抬头看他,“你要如何去人家家里伏击?” 谢淮腼腆一笑:“属下虽不喜槐将军的奔袭之道, 但我们治下最东的陈州于孟津不过一百余里,完全在我等骑兵两日的攻打范围中,而且, 洛阳建立的工坊,让周围世族与我们甚有联系,有其相助,想要隐蔽个半日,不算难事。” 他又道:“尤其是这几日,听说西秦又在发‘官碟’,上下人心,都是不安。” 林若微笑点头:“我已传令给我们在河北的暗线,严密监视秦军渡河动向,剩下的事情,你与江临歧好好对接。” “属下明白。” 一切部署完毕,林若缓缓坐回主位,依靠着她的吏治,徐州边境都有足够的粮草,支持一只骑兵快速出击而不需要调动战马粮草。 这是如今这世道其它的国度都完全没有能力。 这种闪电战,也就是她如今战无不胜的关键。 但,这是有代价的,一但不在她统治的辐射范围,她手下的骑兵虽然也算精锐,但就要弱上许多,至少,想要大胜,损失就会让她有些肉痛了。 可是,真要争夺天下,这些都不以避免啊。 …… 西秦,长安。 这座本应繁华的古都正在被巨大的混乱与焦虑笼罩,处处鸡飞狗跳。 街道上人烟稀少,户户大门紧闭,不少小工寻不到活计,正焦虑地在码头转来转去,唯有千奇楼前排起了长队。 “说过了,我们这里如今没有现钱,只有汇票了!”千奇楼的当铺里,伙计已经被临时加到十三个,门口的长队却是有曾无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汇票也收,也收的,我们可以收的。”门口队伍里,年轻人老年人中年人都立刻拱手。 “不是,我们汇票都是大额的,三千起收!”千奇楼的主事满头大汗水地道。 “没问题,”立刻有机灵的年轻人挤上前,伸出焦虑手指,“我们可以一起当,给我们一张票就可以!” 千奇楼的主事更无奈了:“那请排队吧……” “别挤别挤!” “按规矩来。” “可以先过来登记一下,同样的货物的组队,这样能更快。” “有没有卖地的,组个队,价格好商量……” 一时间,这千奇楼前更热闹了。 路过的人却没什么羡慕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没办法,与前两次以“官碟”形式向官员和世家“借钱”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为了筹集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的庞大军费,苻天王的手段堪称雷霆万钧,甚至有些竭泽而渔的狠厉。 一道道措辞强硬、不容置疑的诏令从宫中发出,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向了西秦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诏令明确规定,凡幽、冀、赢等核心州郡家产估值超过三十万钱的富户,以及所有寺庙中积蓄(包括信众供奉、田产收入等)超过五十万钱的僧尼,必须无条件将其财产的五分之一“借”给朝廷,以充军资。诏书中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王师凯旋,天下一统之日,必加倍奉还”。 另外,诏令里还上至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下至地方官吏、城中富民,乃至稍有家底的普通百姓,均被要求捐献金帛、杂物、乃至骡马车辆,美其名曰“助国讨逆,共襄盛举”。 在这种压力下,各地征收主官对于拖延或抗拒者,不再循常规司法程序,而是直接问责其家族在朝中的族长或代表,质问其是否“对陛下之国策存有异议”。 笑话,谁敢有半分异议? 更可怕的是,这道看似目标明确、力度空前的征敛令,其本身却充满了恐怖的bug,并且,这个命令又靠着其中的bug跑了起来。 这其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财产如何估值,成了一个临时的、巨大的权力。 就在千奇楼不远处,一个临时征用的宅邸门前,也排了长长的队。 这里的人面色更加痛苦。 “大人,我家这只琉璃盏,乃是三年前花三千钱从千奇楼手中购得,成本在此,如何能值三万?”一富商捧着心爱的宝物,对着估价的税吏苦苦辩解。 税吏冷笑一声,指着盏上一处细微的流光:“此乃徐州珍品,色泽通透,雕工精湛,长安东市至少标价三万!你说三千?莫非是欺瞒朝廷,意图抗命?” 富商更哭道:“可如今,我上哪里将它三万卖出啊……” “放肆,你是在说本官欺负你了?” “不敢……”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妙仪院附近。 位于龙首原的南华道观周边地产,因道观香火鼎盛,带动地价近期猛涨。官府正与这里的户主们吵成一团——估价时,是按道观当初购置的地契原价算,还是按如今飙升的市价算? 若按市价,别的不说,陆妙仪名下道观的资产瞬间“暴增”,需要缴纳的“借款”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嗯,是的,陆妙仪也在“僧尼”的范围里,还是重点要求的,陆妙仪对此则是拿出了当年苟太后在世时,送的龙首原地契与财物单子收好,全数将其送给了苻坚——说愿意物归原主。 面对母后遗物,苻坚大惭,根本不敢细看,立刻把地契和单子送还回去,还让手下不得骚扰。 但龙首原的其它的户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户人家最值钱的资产就是祖传的宅院,税吏上门,张口就要宅院价值的五分之一现钱。主人欲哭无泪:“官爷,小民实在拿不出这许多现钱。您若非要五分之一,不如……不如把这全部墙面拆了一边带走?就当是小民捐的,还不要朝廷找还了。” …… 各种类似的动乱还在上演,“家产三十万钱”这条线,成了许多人拼命想要钻过去的“生死线”。 机灵些的富户和寺庙,立刻开始各显神通,走门路、托关系,千方百计在官方登记册上做低资产估值,或者通过分家、假意变卖、寄存他处等方式,将明面上的财产控制在三十万钱以下,以逃避这高达两成的“借款”。 而那些不懂行情或没有门路的,则倒了大霉。明明家底薄,可能就几亩薄田、一间铺面,却被税吏或心怀叵测的仇家故意高估资产,硬生生被划入“借款”行列,顷刻间面临破产的危机。他们申诉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强行抄没。 一时间,西秦上下,尤其是关中及河北富庶之地,可谓是怨声载道,哀鸿遍野。市井之间,咒骂声、哭诉声不绝于耳;乡村田野,因强征而破产的流民开始出现,民怨渐起。 阳平公苻融目睹此情此景,心急如焚,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在这几日间竟全白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宫中,面见苻坚,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到了近乎冒犯的地步。 “皇兄!”苻融痛心疾首,声音嘶哑,“如此强征暴敛,与强盗何异?这是在自毁根基,动摇国本啊!百姓离心,豪强怨怼,长此以往,祖宗辛苦积攒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请皇兄即刻下诏,停止征敛,与民休息!” 面对弟弟声泪俱下的劝谏,苻坚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大度”和固执。他并没有因苻融的顶撞而动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博休,你过于忧虑了。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手段。有所失,方能有所得。眼下虽是艰难,但都是为了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的大业!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今日所取,他日必十倍、百倍偿还于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还微笑反驳:“再者,大秦立国才多少年?这偌大疆土,十之八九都是孤与诸位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谈何‘祖宗积业’?此行便正是为了开百代之国,万世太平!” 这番高论一出,直把苻融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苻坚,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颓然长叹,退出宫殿。 他有时真的恨极了兄长这能将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自以为是的辩论之能,这简直比单纯的昏聩更令人绝望。 苻坚看着弟弟离去时那悲凉的背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各地报送来的进度奏章上。 北方已经开始十丁抽一,民夫们已经在州郡聚集,不过孟津渡还在准备,等两月之后再于洛阳汇聚,便可南下! 第139章 有理有据 这可是你要求的 洛阳城内, 原本因工坊而带来的蓬勃朝气已被一股惶然取代。 苻坚那一道强征“助国捐”的西北风,也吹到了这里,让洛阳上下品尝。 城中那些看好徐州、刚刚投资兴建起各类工坊的富户们,可谓是哀鸿遍野。他们本指望靠着剪下的羊毛大赚一笔, 谁知工坊还没完全投产, 先迎来了朝廷的“剪羊毛”,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就连在洛阳各个工坊实习的徐州学子们也未能幸免。负责传达朝廷旨意的官员带着税吏, 直接找到了他们的聚居地, 要求这些“未来的人才”也“踊跃捐款,聊表心意”。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有没有搞错!”一名性情火爆的徐州学子当场就炸了,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怒视着前来传达命令的官员,“我们是徐州来的学子!你们西秦要打南朝, 还要我们这些‘敌国’给你们捐钱打仗?天理呢?王法呢?苻天王的脸皮是长安城墙砌的吗?!” 他这一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 群情激愤: 第108节 “就是!杨循!你这狗东西穿上这身西秦的官皮就长本事了是吧?忘了当年在淮阴书院谁帮你抄的笔记了?敢来迫害同门?你来啊!看将来咱们回了徐州, 拉不拉你的清单!” “呵呵,真是好大官威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抓起来!” 学子们撸起袖子,将那位名叫杨循的年轻官员团团围住,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被围在中间的杨循, 脸上却不见丝毫官威,反而满是死气和无奈。他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急道:“诸位同窗!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我杨循是那种人吗?我过来, 就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拖延时间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西秦官吏紧盯,才飞快地道:“这捐钱的事, 我打心眼里就不同意!苻天王这是胡来!你们赶紧的,不想给钱的,立刻收拾细软,从南门走,旁边就是洛水,咱们徐州留在洛阳的货船、还有几家相熟的商船都在码头候着,西秦那点水师,在洛水里就是泥捏的,拦不住你们!上了船,顺流而下,很快就安全了!” 学子们闻言,这才稍稍平息了怒气,互相看了看,有人哼道:“算你还有点同窗之谊,识相!”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沉稳、长相并不算出众的青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正是这次徐州学子实习队伍的带队老师荼墨。 他显然早已听闻此事,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对杨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众学子:“看来,大家离家一年,也是时候回去了。再留在此地,万一被西秦扣下当了人质,反倒不美。小杨……” 他转向杨循,语气平和:“局势如此,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归去?” 杨循看着荼墨老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荼师,你们快走。这洛阳的工坊是咱们徐州和诸多商贾辛苦一年的心血,总得有人留下来照看着,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倒是你们,动作要快!” 说到这,他神色凝重地补充道:“我收到风声,苻天王虽然明面上说不为难咱们,不希望彻底撕破脸,但也存了心思,希望事后还能招揽你们为西秦效力。我身边跟着的人里,就有奉命去通知洛阳主官,准备关上城门,暂时禁止你们这些‘人才’离开。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吧?” 杨循话刚说完,荼墨和周围的学子们已经相视一笑。 “关城门?”一个学子嗤笑出声,“杨循啊杨循,你是不是在西秦待久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 “就是,洛阳这城墙,对咱们来说,跟自家后院篱笆有啥区别?” “别忘了,去年加固城墙的‘凝灰浆土’,还是咱们带着本地工匠调试的呢!” “几个城门轴的润滑和锁具结构,咱们工学院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荼墨和学子们轻松的笑声,显然并未将“关城门”的威胁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无论是隐秘的水道、错综的地道,甚至是一些胆大者自制的简陋“三角翼”,逃离洛阳都有太多途径。 “我就不懂了,”杨循曾经的室友问道,“这兵马调动两个月,南朝早就尘埃落定了,他这调集大军,是要送人头么?” “不是这么算的,”杨循苦笑道,“大军征召,粮草兵马都是需要时间,西秦需要,南朝聚集兵马粮草,也同样需要时间,这打得就是一个有准备和来不及准备。” “切,徐州反应速度可不是这样,他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也有准备。” 杨循点头:“是啊,朝廷也全在劝,可惜劝不动,真劝不动。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然而,主管机械制造的苏瑾眉头紧锁,迟疑道:“可是,我独自离开,但我手下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是我一手一脚、辛苦训练出来的,如今工坊已能小规模开工,技艺日渐纯熟。若我一走了之,他们没了庇护,必然会被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瓜分,沦为匠奴,余生如何,可想而知。我……不能抛下他们。” 苏瑾的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一位专攻医药的女学子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不忍:“是啊!我那个小助手,为了帮我守着药炉观察火候,整夜不睡,手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她跟我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能治病救人的先生。我要是自己走了,她怎么办?不行,我必须带她一起走!” 旁边编写织机布料提花图样的女子也挠头道:“还有我认的那个干弟弟,人特别实诚,我刚答应等他这次差事办完就……咳咳,反正不能言而无信!还有我那几个徒弟,都是过了四轮选拔才挑出来的好苗子,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虎狼窝里!” “对!还有我的运输队!”另一个负责运货学生补充,“那些车夫、伙计,都是好不容易才在洛阳安顿下来,盼着过安稳日子的。前天我还去参加了他们中一个女儿的周岁宴!这要是散了,他们……”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还镇定的杨循脸些开裂:“开什么玩笑! 咱们自己人,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挤一挤,三五条大船也就装下了。可你们说的这些工人、助手、徒弟、运输队……他们加起来得有多少?成千上万吧?这还不算他们可能有的家眷!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送他们走……你们怎么不把洛阳城也打包了带走?” 这话一出,苏瑾和她的同伴们顿时眼前一这,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闪烁着一种让杨循心惊肉跳的光芒。 苏瑾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荼墨,仿佛在寻求支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杨循瞬间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声音都带着颤抖:“不、不是……你们想、想干什么?” 苏瑾转过头,看着杨循,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幽幽:“为什么不能想?我手下,有六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工人,令行禁止,个个都有一把子好力气,必要的时候,披上重甲,操作重型护城器械,不成问题。” “我这边,”那个管物流的学子接口,“虽然缺马,但有七百多辆大车和拉车的驴骡,运送物资、人员,绰绰有余。” 负责商贸的学子冷笑一声:“我手下都是商人,搞渠道对接的。但这次朝廷强征‘官碟’,他们损失惨重,怨气很大,正私下里低价抛售资产想止损呢。嘿,你是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正趁机勾结官府,拼命压价收购,吃相难看得很。这些人,要是给条活路,未必不能……” “我学治药的怎么办?额,只能弄点东西比如破伤风之箭了……” 杨循听得越发颤抖,整个人都也摇摇欲坠。 “我、我可以当没听到么?”他惊恐地问。 众学子们都凝视着他,面露怜悯。 杨循以手捂脸,半响,才闷闷道:“行吧,把我绑起来,关上,正好我最近追的新书连载没时间补,就当是休假了。” 西秦这破地方,工作量又大又不给加班费,他这也算给自己放个假了。 “老杨你癔症了,真要掉死在这颗朽树上?” 同伴们惊了。 “我母亲还在长安。”杨循抱怨道,“有这么个原生家庭,要我有什么办法?” 同学们顿时一笑,几个学生已经拿出大麻袋一抖,桀桀笑道:“这可是你要求的!” 第140章 我们的潜力 要让主公刮目相看…… 既然决定要干大事, 荼墨既然允许了,便没有等待,立刻道:“那就现在开始吧,苏瑾, 你立刻去召集人手, 柳望, 你召集不在同学们, 去广场集合……” 苏瑾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演练一下么……” 荼墨气质温柔的笑意渐渐撤下,众人仿佛在一瞬间被狼盯住, 只听他道:“回来再解释, 现在不需要。” 学生们也不纠结,立刻按他的吩咐的去办。 荼墨伸展了一下脖子, 仿佛又回到了跟在主公身边起事的时候。 ……你们记住了,速度就是一切, 越是关乎生死存亡、抄家灭族的重大行动, 就越不能拖延,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古往今来,那些还要翻黄历、选吉时、反复斟酌的起事,十有八九会因为环节过多、知情者太杂而泄露, 最终功败垂成。 呵, 主公的教诲,他没有一句会忘记。 更何况,他们对洛阳城的底细, 实在是太熟悉了。 表面上看,洛阳作为西秦的东部重镇,守备力量似乎不容小觑。但细究起来并非如此。 洛阳并非潼关、雁门那样的边防天险, 它深处秦国腹地,承平日久。城中的常备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要长期维持一支两千人完全脱产、专事操练的职业军队,需要耗费的粮饷是极其巨大的。因此,这两千人并非真正的职业精兵,而是戍卒——即轮流服兵役的壮丁,通常服役一年后便轮换回家。其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远非部曲精锐可比。 更关键的是,这些戍卒除了日常巡逻外,大部分人在军营里是不允许随身携带武器的。所有的刀枪剑戟、弓弩甲胄,都被集中存放在防守严密的武库之中。他们平日的任务,除了基本的操练,更多是修缮城墙、疏通沟渠,甚至会被派去给城中的世家大族修建宅院、打理园林——这种“劳务输出”也是地方官府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他知道洛阳将来徐州必然会拿下,所以,已经在心里推演很久了。 事出突然,来不及向主公打报告了,再说了,西秦想要南下,主公必然会出兵阻止,他至少可以卡死洛阳,阻碍秦军南下,就算将来苻坚真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也可以多调一些船,从容把学生们想带走的人全部带走。 总不能像落水狗一样狼狈退走。 那样,太丢脸了。 …… 于是,几乎就在杨循被套上麻袋的同时,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洛阳府令便收到了眼线的急报:徐州学子们正在秘密集结,似乎准备大规模撤离洛阳! 如晴天霹雳,洛阳府令顿时心急如焚。 他是苻融丞相的心腹,明白苻天王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希望笼络这些人才的意图人尽皆知。若是让这群宝贝全跑了,他如何向长安交代? 他立刻下令:第一,派人火速前往学子们聚居的庭院“劝留”;第二,命令手下持他的令牌,去通知各处城门守军,立即关闭城门,许进不许出;第三,点齐自己官邸内所能调动的数十名精锐卫兵,携带武器,直接去学子们的庭院,准备去把他们“保护”起来。 然而,当这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卫兵赶到那座看似平静的庭院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 就在洛阳伊闻讯惊怒交加,正准备调动更多人手进行全城大索时,庭院外,看似空无一人的街巷阴影中。 以苏瑾为首的机械组学子,带着三百多名精心挑选、绝对信得过的健壮工人,如同幽灵般悄然现身。这些工人手中拿着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精钢打造的长扳手、粗重的铁支架、打磨尖锐的钢钎、以及分量十足的大锤——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平日里用于工坊生产的工具,不按说明书使用时,惊人地好用。 趁着官邸卫兵们因扑空而心神慌乱、阵型松散之际,苏瑾一声令下,三百多人如同猛虎下山,从四面八方的入口冲了出来!扳手与铁支架挥舞,重锤呼啸而下,瞬间就将这几十名猝不及防的卫兵打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战斗(围殴?)结束得极快,卫兵们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全部放倒,然后如同之前的杨循一样,被一个个套上了麻袋,丢进了废弃的仓库。 至此,洛阳城主被擒。 由于洛阳城主之前的命令,各处城门的守军注意力都集中在关闭城门、盘查行人上,完全不知道城中心已经发生了巨变。 苏瑾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带着工人队伍,直扑位于城北的武库!武库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见突然涌来数百名手持“奇门兵器”、眼神凶狠的壮汉,加上队伍中有人高喊“苻坚无道,徐州义士为民请命”等口号,守军本就士气低落,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 兵不血刃,洛阳武库,落入学子们手中。 沉重的库门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刀枪、弓弩、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有了这些装备,这支由学子领导、工人为主的队伍,瞬间鸟枪换炮。 控制了武库,别说学生了,工人们也杀心大起,士气狂飙,整个人都开始奋亢。 接下来,学们立刻利用对洛阳各处城门机械结构的了如指掌,分头行动。苏瑾亲自带人赶到南门,几名精通机械的学子只用了一刻钟,便巧妙地卸下了控制城门起落的几处关键榫卯,让沉重的城门无法正常打开,而在东门和北门,他们则“好心”地“修复”了某些传动齿轮,使其在特定受力下会突然卡死——援军,不存在的! 紧接着,城西的军营里正聚集着数百名刚刚被紧急征调起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的戍卒,他们大多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几名化学组的学子,用临时配比的简易火药,混合着辛辣的粉末,制作了几个粗糙的“烟雾弹”,趁机投入军营之中。 刹那间,刺鼻的浓烟弥漫开来,伴随着几声并不剧烈但足以惊心动魄的爆响 ,军营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咳嗽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戍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以为是天降神罚或敌军使用了什么邪术,士气瞬间崩溃。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荼墨、苏瑾等人押着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的洛阳城主,出现在军营辕门前。火把照亮了洛阳伊绝望的脸,也照亮了学子们身后那些刚刚从武库中取出、寒光闪闪的弩机。 荼墨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夜空中回荡:“诸位将士!苻坚无道,强征暴敛,视我等如草芥!今日我等起事,非为私利,实为洛阳百姓请命!尔等皆是父母所生,何必为暴君卖命?洛阳城主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时,一名身着军官铠甲、试图组织抵抗的游击将军刚拔出佩刀,喊了半句“休得猖狂!”,就被眼尖的学子发现。瞬间,十几架强弩冰冷的箭簇同时对准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十几支弩箭便“嗖”地一声射了出去,佩刀“当啷”落地,威武的身躯也跟着倒了下去。 “你们怎么都射啊!”有学生被吓到,但好在先前洛阳动乱时经过生死,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先动手的!”其它放箭的学生委屈地分辨,但上弩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戍卒们本就惊慌失措,又见最高长官已成阶下囚,刚刚的将军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些人就动手……对方手中还有威力惊人的弩箭,哪里还有半分斗志?纷纷丢下手中简陋的棍棒,跪地请降。 于是,从抓住城主,再到控制武库到平定军营,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正好赶上午餐。 这座千年古都的核心区域,已经悄然易主。而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更谈不上组织反抗了。 “老师,我们流程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苏瑾等人兴奋地问。 荼墨轻咳一声:“我其实也不是很熟,现在,咱们可以商量着来了……” “老师你这么厉害,怎么没进入疯狗团队啊?”有学生好奇地问。 “当时只能再加一支骑兵,主公培养了五个,我排第五……”荼墨摇头,“别废话了,还有的忙呢!” ……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控制局面后,学生也纷纷发挥所长。 精通物流和组织管理的学子们,立刻带人切断了所有通往长安及其他方向的官方驿道,拔除了关键路段的里程桩,破坏了沿途的数座烽火台,使得洛阳突变的消息无迅速外传。 医药组的学子们并未使用任何毒药,而是发挥其巨大的影响力,走街串巷,巧妙地散播消息。他们极力渲染苻坚强征“官碟”和“助国捐”对普通百姓和小商户的盘剥,夸大其政策的危害性——他们的认为不算夸大,只是向人清楚地表示后果。 同时,他们不断宣扬“徐州林使君仁德爱民,必不忍见洛阳生灵涂炭”——然后发现多此一举了,徐州的好根本不用宣传,知道洛阳要入徐州治下后,相当多的百姓甚至都兴奋起来,踊跃地想要加入护卫队。 一些不做工就没有存粮无钱买食的贫民们,也被暂时安置在了清理运送材料上——机械组正在连夜赶制投石机。 第109节 而那些对“官碟”政策本不满的本地商贾,也纷纷上船,他们不仅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更利用其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络,对城中部分摇摆不定的家族、吏员进行游说拉拢。 学生们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激动,感觉自己很有潜力,加以时日,定可加入疯狗双坏的群体,甚至有些人都准备在名字里加个坏的皆音了。 这消息,顺着飞鸟的翅膀,飞快传向淮阴。 第141章 各凭本事 一触即发 长安, 秦王宫。 当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据的消息,在七日之后,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苻坚耳中时, 这位志得意满、正准备誓师南征的秦王,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款待即将出征的将领。 信使浑身尘土, 连滚带爬地冲入军府, 嘶声禀报了这个惊天噩耗,军府令不敢耽误, 急报送入宫中, 内侍神色惶恐,匆忙来到苻坚身边, 耳语几句。 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琉璃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来自徐州的殷红葡萄酒混合着碎片溅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刹那间, 觥筹交错的喧嚣戛然而止。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的苻坚。 若是十几年前的苻坚,这时必能喜形不露于色, 会让在场诸位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再私下与诸臣商议。 但这事隐瞒它毫无意义。 所以…… “你说什么?!”苻坚难以置信,“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了?!把信使给我叫进来!” 于是, 在场诸人许多的杯盏也晃了晃,险些倾覆。 “是、是的陛下……”信使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们、他们里应外合,控制了城门、武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苻坚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精美的器皿、珍馐佳肴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如一头困兽般起身,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回头咆哮:“慕容缺!你的方略呢?!你的探马呢?!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洛阳就这么没了?!” 他的粮草、他的器械、他的集结地!全没了! 被点名的慕容缺脸色铁青,跪地请罪,却也无从辩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范畴,古往今来,“叛乱”的不都是泥腿子、军卒么,学生不都是柔弱易杀,只能死谏么? 怎么就学了武夫的路子? “林若!亏得孤以为你是个好对手,”苻坚怒火中烧,“不敢与朕堂堂正正一战,尽使这些鬼蜮伎俩!煽动学子,蛊惑人心,还有那些学子……孤不曾有一点亏待,却行此悖逆之事!待朕擒住他们,定要……定要他们好看!” 盛怒之下,苻坚甚至迁怒于殿内群臣:“还有你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连一群书生都防不住,要你们何用!” 整个秦王宫,都被苻坚这滔天的怒火所笼罩。 没办法不生气。 洛阳是出关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天下有名的坚城,他甚至已经有了统一天下,便迁都洛阳的雄心壮志。结果出师未捷,便先遭此重创,不仅损失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更严重打击了军队的士气,也让他苻坚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 原本计划好的誓师大会,成了处刑现场。 想到南征计划,尚未正式启动,便搞成这个样子,他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别提什么南征了,先集结大军,收复故土吧!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传孤旨意!南征之计暂缓!慕容缺,朕给你五万精兵,给朕立刻东出潼关,踏平洛阳!将那群作乱的逆贼,统统给朕抓回来,朕要亲自审问他们,让他们知道,犯下了何等大错! ” …… 徐州,淮阴。 与苻坚的延迟通讯不同,洛阳城惊变的详细情报,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傍晚,便通过飞鸟,稳稳地摆在了林若的案头。 林若仔细翻阅着那份秘报告,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眉心:“真是胡闹,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不提前与我通个气?知不知道他们比什么洛阳城贵重多了,万一有个闪失,我得心疼多久?再说,真要拿下洛阳,何须他们用这等险招?” 侍立一旁谢淮闻言微笑道:“主公息怒。此事若提前相告,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又岂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得西秦上下一个措手不及?学生们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正打在七寸之上。” “最重要的是,苻坚此次南征,准备仓促,心思全都用在如何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上。他并非没有加强洛阳防务——您看,”他指着沙盘上的旗帜,”氐族的本部精锐大多陈兵在洛阳外围的鸿沟一带,监视和威慑咱们徐州的军卒。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地忽略了洛阳城内那些看似手无寸铁年轻学子。” “现说了,事已至此,咱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并且要真正占据洛阳,形成稳固的防御。否则,仅凭学生们和临时武装的工人,绝对抵挡不住西秦即将到来的大军报复。一旦城破,参与起事者无人能幸免。更关键的是,洛阳城内的百姓……” 林若懂的,洛阳百姓久居北方,近百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又多又快。他们对皇帝是谁并不十分执着,谁能带来安宁便接受谁。但若发现统治他们的新势力明显处于弱势,朝不保夕,那么为了自身生存,他们很容易就会暗中与城外敌军勾连,甚至可能主动打开城门,‘送走’现任的统治者。 当年她拿下淮阴,就是这么容易。 因为这种“易帜”行为不是背信弃义,而是底层小民那旺盛的求生欲啊。 她看向谢淮,下达指令:“既然如此,那就救吧。但此次行动,以救援和巩固洛阳防务为主,尽量将战线维持在黄河以南,洛阳以西,现在还不到与西秦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黄河以北,河东那条通往长安的通道,暂时还要给苻坚留着,避免把他逼到绝境,与我们不死不休。” 说到这,她郑重地叮嘱道:“谢淮,此次由你挂帅,对阵慕容缺。此人用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你万万小心,不可轻敌冒进。”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谢淮躬身肃然应道,随即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这时,一直安静处理文书的兰引素抬起头,带着一丝忧虑问道:“主公,一旦与西秦正式开战,双方贸易必然大受影响。是否需要立刻放出消息,让淮阴及各处的工坊减少生产规模,以免货物积压,造成损失?” 林若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她解释道:“苻坚此人,极好面子。此次冲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我在事后给他一个台阶下,服个软,承认他依旧是北方霸主,他大概率不会在商贸这等‘小事’上过于为难。毕竟,维持贸易对他也有利。” “再说了,由俭入奢易。这些年,我们徐州的商品早已渗透进西秦的方方面面,那些贵族和官员更是早已习惯了享用这些‘淮货’。若真全面断绝贸易,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劝苻坚维持通商。利益,是最好的说客。” 兰引素若有所思,但仍有些担心:“可若是……若是我们在洛阳城下,让慕容缺吃了大亏,甚至击败了他。苻坚岂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林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若真到了那一步,苻坚还是不识时务,执意要断绝一切往来……” “我就只能用其它办法,来表达自由贸易的重要性了。” 想到这,林若忽然挑眉:“慕容缺是个实在人,他的用兵布阵在这个时代都是的数一数二,阿淮到底年轻,还是要加几道保险才行。” 兰引素洗耳恭听。 “传信陆妙仪,让她在西秦传递消息,说慕容缺与我私交甚好,甚至将他的族人送到了徐州,在我帐下听令。”林若幽幽道,“这可不是冤枉他,我们做事是有理有据的。” 兰引素轻嘶了一声,看向林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啊,慕容缺本就是北燕降臣,在西秦十分被人防备,主公这一手离间计,真是又准又狠! 啊,主公好坏,她好喜欢。 “另外,传令给槐木野,让她溯淮水而上,转道荆州方向,从南侧对洛阳形成策应。”林若指尖在桌上轻点,“对了,让他们各援各的,不用合兵。” 小谢和小槐不能合一起,合一起他们搞不好要自己掐起来。 兰引素迟疑道:“主公,如此,淮阴便只有郡兵防备了。” 林若微笑道:“我从建淮阴城,就没准备守城,真到了兵临城下,就是我们输的时候了。要争天下,不能只求稳,但一点风险都不冒。” “谢主公教导。” 第142章 不同的忠诚 这怎么不算一种文化呢……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就很意料之中了。 慕容缺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点齐兵马粮草,誓师出征的日期已然确定;与此同时,远在徐州的谢淮也率领精锐部队,悄然开拔, 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洛阳方向挺进。 一场围绕洛阳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当然, 北方草原的代国知道这消息的有点晚, 但拓跋涉珪半点不愿错过, 也已经拿着地图, 对着西秦北方边境的城池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点到哪座就去哪里做客。 然而, 就在慕容缺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 长安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 打乱了苻坚的节奏。 一条流言在长安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迅速传播开来。 一开始,流言的核心内容只是说慕容缺与徐州林若私交甚密, 林若对慕容缺有救妻之恩。 然后, 流言还开始发展,说慕容缺和林若双方不仅在生意上有巨额往来,慕容缺麾下部队的给养装备,甚至都很大程度上依赖徐州提供的资金支持!再然后更有鼻子有眼地说, 慕容缺早已将部分子侄秘密送往徐州, 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然后流言便开始疯狂起来, 说什么慕容缺心慕许久对林若爱而不得,他的儿子对林若也有好感还被谢淮打过……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但细节实足, 九分真一分假。一时间,长安舆论哗然。原本就对苻坚重用慕容缺这等“降臣”心怀不满的朝臣和世家大族,纷纷上书苻坚,言辞激烈:“王上!慕容缺乃鲜卑降将,其心难测!如今流言汹汹,岂是空穴来风?值此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岂能将数万大军交由此等与敌酋勾结之人统帅?” “是啊王上!我大秦猛将如云,张蚝将军勇冠三军,吕光将军沉稳善战,皆是大秦栋梁,为何不用自家人,反要倚重外族降将?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请王上三思,临阵换将,以防不测!”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 慕容缺本人得知这恶毒流言后,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而果决。他没有试图辩解或追查源头,而是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苻坚。 在气氛凝重的宫殿内,慕容缺跪倒在苻坚面前,神色坦然:“王上,市井流言,臣已听闻。传言大多属实,臣与林若,确因旧日之恩有些交往。臣之部曲,为求生存,也确曾与徐州商队有些许贸易往来,换取些紧缺物资。此皆臣之过,未能避嫌,以致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决绝:“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臣既已归秦,便唯有秦臣之心!只是流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大军士气计,为王上声誉计,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可另派张蚝、吕光等大将前往收复洛阳,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安将士之心。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 “爱卿何出此言!”苻坚站起身,走到慕容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孤岂是那等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之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慕容将军之才,孤深知之,其忠心,孤亦信之!区区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阻我王师,孤若中计,岂非正中其下怀,让天下人笑话孤无识人之明?” 他用力拍了拍慕容缺的肩膀:“将军不必多言,收复洛阳之重任,非你莫属!孤意已决,仍以卿为帅!望卿勿负孤望,旗开得胜,扬我大秦国威!” 数日后,在长安城东的霸水之滨,苻坚亲自为慕容缺大军践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场面盛大。苻坚手持金杯,亲自为慕容缺斟酒,言辞恳切,勉励有加,全然不受流言影响,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度与信任。 慕容缺感激涕零,拜谢君恩,誓死效忠。在万众瞩目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洛阳这边,也早开始了防守。 然而,主持洛阳大局的荼墨,毕竟是跟随林若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班底,见惯了风浪,深知此刻安定人心乃是守城的第一要务。 他的行为,也瞬间让洛阳百姓摸不着头脑。 夺城第三天,城中秩序稍微恢复,荼墨便下令,大开洛阳四面城门,并派人在城门口高声宣告:接下来两日,凡心中恐惧、不愿卷入战火者,无论是百姓还是富户,均可携带细软家当自由离去,守军绝不阻拦、不予刁难。 但同时也严正警告:若三日之后,有谁在守城期间,敢于在城内煽动滋事、里通外敌,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届时可别怪刀剑无情。 第一天,很多人害怕这是引蛇出洞,纷纷观望,只有一些小户咬牙跑了,但发现守君真的不阻拦后,效果便立竿见影。一些家底丰厚、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以及部分胆小的市民,眼见大战将至,终究是性命和家产要紧,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文书,乘坐马车牛车,仓皇涌出城门,向他们认为安全的乡间或邻近城池逃去。城门口一时间车马辚辚,颇显混乱,但也带走了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离乡背井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乱世之中,离开城墙的庇护,流落荒野,盗匪、乱兵、饥寒、疾病……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再说了,贫贱不能移,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出门在外,又能支撑多久?“人离乡贱”,若没有可靠的投奔之处,出去了,恐怕连自由身都难保,沦为流民或奴仆是大概率的下场。 稳住了基本盘后,荼墨紧接着推出了第二项举措,动员守城。他的学生们此刻纷纷升官,不仅是学子,更是临时的军中头目,一些人开始深入闾巷,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不讲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毕竟对洛阳百姓来说,君王是长安的苻坚,而国是西秦,这些概念太过遥远。他们只讲最实在,凡自愿加入守城队伍,参与巡逻、修缮、运输等任务者,立即发放一百斤粟米作为安家费。 另外,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现场提拔,授予相应职司和待遇。 同时,万一(学生们很坦率地用了“万一”这个词)城守不住,所有参与守城者及其直系亲属,都可以优先跟随他们的船队,撤退到徐州境内,由徐州官府统一安置,给予新的田地和户籍。 同时他们还补充,别担心粮食问题,先前西秦为南征囤积在洛阳的官仓粮食,足够全城人吃上三年五载! 第110节 当有百姓听到学生们坦然提及“败了”、“万一守不住”这样的字眼时,不禁面露惶恐:“这、这仗还没打,你怎么就说败呢?多不吉利!” 负责动员的学生却一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自信从容,笑道:“嗨,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把退路给大家留好,这样才能让大伙儿放心地跟着我们干啊!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徐州办事,最讲信誉,从不拖欠工钱粮饷!”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多平民的共鸣。洛阳营建工坊这两年,徐州来的管事和工匠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说一不二,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这种建立在实实在在交易之上的信誉,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追问道:“那……要是你们赢了呢?我们这些帮忙守城的,还能有徐州户籍吗?” 学生们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语气肯定:“当然有!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给’你们户籍了,而是你们自然而然就成了徐州治下、洛阳城的正式居民了,还可以减税少赋呢!” 此言一出,报名参加守城队伍的人数瞬间激增。尤其是那些城郭贫民,他们平日就靠给大户做短工、手艺活计勉强糊口,毫无积蓄,真正是“手停口停”。那一百斤实实在在的粟米,对于他们来说,是救命的粮食,哪怕自己不幸战死城头,家里的妻儿老小至少能有两个月的口粮,两个月,洛阳的战事怎么也该平了,她们也能自寻出路。 用一条本就卑微的性命,为家人搏一个温饱的未来,这笔账,他们觉得划算! 于是,洛阳城内,洛阳那些没走的大户们惊讶地发现,那些阳平公苻融都要以礼相待的学子们,与泥腿子出身的工匠、贫民一起,扛着木石加固城墙,检查军械;妇孺老弱则被组织起来,负责烧水做饭、缝制营帐。 军营里有人练兵时,还有人唱歌,街道依然有人打扫,商队虽被严查,但依旧可以进出。 巡逻的兵马维护秩序时,还顺手把洛阳欺压底层百姓的帮派给一锅端了,来了个公开审判,让许多被欺负过的百姓忍不住拍手叫好。 悄然间,一种诡异的安心,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恐慌。许多人甚至在心底里默默期盼,希望徐州能赢。让这些说话算数、待人甚好的学子们来管理这座城市,怎么看,都比那些要他们捐钱的西秦贵族要强得多。 而在洛阳易手徐州第七天的时候,谢淮带着他的一万兵马,抢先来到了洛阳城。 在这个时代,一万整甲的骑兵,相当逆天,引来无数围观。 荼墨亲自来迎接,双方目光里都包含深情,那是属于生死兄弟情谊的光芒。 谢淮与他握手拥抱,荼墨的第一句话便是:“老谢你终于来了,分我点军官,我这边太缺人了。” 谢淮眼中的光熄灭了,推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槐木野那边的更好挖。” 第143章 这种打法 谁和你硬碰啊! 十一月, 天空乌云密布,小雪纷纷而落,天寒地冻。 洛阳城下,战云密布。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一路疾行, 终于抵达洛阳城西二十里处, 依山傍水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然而,当慕容缺派出精锐斥候抵近侦查时, 回报的情况却让他眉头紧锁。 眼前的洛阳城, 与他记忆中那个虽雄伟但守备松弛的东部重镇截然不同。城头上,除了常规的守军旗帜外, 还飘扬着一些样式奇特、绣有齿轮书卷图案的旗帜(淮阴书院器械分院的标志)。城墙的垛口后,隐约可见新加固的防御工事, 以及一些造型古怪、似乎是大型弩机或投石机的轮廓。更令他心惊的是, 城上守军的精神面貌——并非惯常所见戍卒的散漫与惶恐,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戒备,甚至隐隐有一丝亢奋的状态。巡逻队伍井然有序,号令清晰, 绝非乌合之众。 “看来, 这群徐州学子,并非只会纸上谈兵。”慕容缺在中军大帐内,对着麾下将领沉声道, “他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不可轻敌。” 他随即下令:“全军休整一日,打造攻城器械。同时, 多派哨探,摸清敌军虚实,尤其是其粮道、水源以及是否有外援迹象。” 慕容缺用兵,向来以奇稳并用著称。他深知洛阳城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更担心这是林若设下的圈套,有意诱他顿兵坚城之下,而后另有奇兵袭其侧后。因此,他决定先扎稳营盘,试探虚实,再图进取。 这些天,他虽然从西秦的谍报中知道一些消息,但他素来谨慎,不全然依靠这些消息,还会再次确定。 而此时洛阳城中,早就严阵以待。 荼墨与苏瑾、以及谢淮等人,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秦军营寨的滚滚烟尘。 “慕容缺果然名不虚传,并未急于攻城。”荼墨语气凝重,“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的攻城器械准备完毕。” 苏瑾指着城外秦军正在砍伐树木、搭建云梯冲车的工地,冷声道:“不能让他们从容准备。我觉得,咱们夜间可派小股精锐出城袭扰,焚其木材,杀其工匠,拖延其进度。” 负责守城器械的陈远则补充道:“城内粮草充足,但民心初定,久守必生变。需得让百姓看到希望。谢将军,是否可派人潜出城去,与槐木野将军取得联系,约定信号,内外夹击?” 谢淮摇头:“袭扰之事,暂且不必,慕容缺刚刚扎营,必然小心防备,槐木野走的是桐柏山,绕道而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到洛阳附近,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此外,我看还需加固城防,尤其是秦军可能主攻的西门和北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医药组需提前设置救护之所,准备止血消炎药物。”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洛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学子们的指挥和工人们的协作下,高效地运转起来。城中的百姓,见到守军调度有方,准备充分,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又有不少青壮主动加入辅助队伍,帮助搬运物资,修筑工事。 止戈军则暂时休整,有上城墙巡逻,却没有加入守城队伍。 骑兵用来守城是很浪费的,谢淮是洛阳的王牌,需要和慕容缺硬碰硬,不是在这里消耗的。 双方都心里有数,这会是一场硬仗,慕容缺背靠关中,补给容易,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而洛阳虽然因为洛水开始封冻,没有徐州水运支持大批粮草,但洛阳本身就城高粮足,止戈军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一天之后,慕容缺的大军在完成初步的攻城器械打造和战场侦查,终于对洛阳城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地攻势。 一时间,战鼓擂动,号角连天,黑压压的秦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齐齐上阵,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然而,洛阳守军的抵抗之顽强、防御之有序,远远超出了慕容缺的预料。 城头上,由苏瑾等人改造和部署的重型弩机射程极远,精度惊人,专门瞄准秦军的指挥旗手、攻城器械操作手以及试图靠近城墙填平壕沟的工兵进行精准狙杀,给秦军的进攻组织造成了巨大困扰。 而当秦军冒着箭雨好不容易架起云梯时,守军并未慌乱,而是利用事先准备好的改良版狼牙拍 (带有铁钩和倒刺的木板)、煮沸的混合油脂 (比普通金汁更黏着、杀伤力更强)、以及从城墙上投下的震天雷 (一种由化学组学子改良的、声响和火光效果极佳的火药包),给予了登城敌军毁灭性的打击。 秦军先锋折腾了大半日,连城头的朵墙都没有摸到,声势很浩大,战绩不能说十分稀疏吧,那也是一事无成。 更让慕容缺无语的是,每当秦军攻势受挫,士气低落时,城头上便会有人用简易的扩音筒高喊:“慕容将军!长安又来催战了吧?小心功高震主啊! ” “慕容将军,北燕积业你真不要了么,龙城王庭的祖先会哭的!” “慕容将军,我们主公不想与你相争,你这样子,西秦还能让你继续和我们做生意么?” “要做不了,那可不是我们违约啊!” 虽然底层士卒听了这些话,看慕容缺的目光都充满了忐忑,生怕被灭口,但慕容缺却展现了名将气度,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要破防的意思。 谢淮等人倒是不纠结,毕竟这也就是点小把戏,慕容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哪里会被这点小事干扰。 他们要干扰的本就不是慕容缺。 而是长安那些焦急等待消息的西秦贵族——这次大战,他们可是出了血钱啊,没能南下用上,却先收复洛阳了,这样几下折腾,别说利息,眼看朝廷都是不会给他们本金了。 随后几日,慕容缺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城,但都收效甚微。 慕容缺也曾派人去城下说降,但在嘴皮子这事上,他的使者实在是打不过徐州的学生,这些学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把苻家的那点往事一摆,那场面十分尴尬,没一会慕容缺就急忙让使者回来,再说下去,他反而有大不敬之罪了。 毕竟苻坚的上位确实有些瑕疵,而苻秦的前一位君主,也过于拟人,西秦在治理天 下的法统上,是任何一个汉人冒出头来,都也碾压他们的程度。 慕容缺用兵老辣,面对如此顽强的抵抗,他迅速调整策略,改为长期围困,意图切断洛阳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他派兵扫清周边,在洛阳城外的四个步道上都建立坚固的营垒,开始深挖壕沟,广设哨卡。 他准备以围代攻,等待时机。 他相信洛阳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一座孤城,时间稍一长久,其中的人心必有波折。 然而,他低估了荼墨等人的准备,也低估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首先,洛阳城内粮草充足无比。 苻坚为南征囤积的巨量粮秣,此刻反而成了守军最大的依仗。荼墨等人开放部分官仓,公平配给,稳住了民心,甚至还能接济贫苦,使得城内并无缺粮之虞。 其次,慕容缺的“围城”并不彻底。 洛阳水系发达,尤其是通往南方的洛水水道还未结冰,依然被荼墨派出的小型快船和熟悉水性的工人牢牢控制,保持着与外界的隐秘联系和信息传递。 更过分的是,因着粮草充足,学生们还给城中百姓进行了一些扫盲活动——比如识字,比如普法(虽然是徐州的法),比如知识有什么做用,为什么这世道会这么难过,来徐州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慕容缺比他们更没有时间,如果慕容缺久攻不下,苻坚必然还会派兵前来加砝码,到时慕容缺的地位就很难说了。 而且天寒地冻,围攻的肯定比他们更难,咱们别的不说,这要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呗。 …… 慕容缺哪里知道城中人心如何,他如一只极有耐心的猎人,正在等待时机。 就在慕容缺与洛阳守军僵持不下之际,谢淮率领的徐州主力,也在养精蓄锐后,悄悄趁夜出城,他们并未直接强攻慕容缺坚固的正面营垒,而是派出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夜间潜行,迂回至秦军侧后,突然袭击了慕容缺设在渑池的重要粮草转运基地! 但慕容缺对此早就预料,并没把粮草放一个地方,而是分三处放置,虽有损,但还在可受范围。 相反,慕容缺收到消息后,以逸待劳,在不知谢淮会走哪条路回洛阳的路上,在向西回洛阳的两条路上同时设下埋伏。 但万万没想到,谢淮两条路都没有走,他胆大包天地一路向东,奔袭三百里路,以雷霆之势,横扫了秦军在这里的几个留守据点,趁机拿下关中最重要的出口潼关。 按理,天下第一关潼关是没那么容易被克的,但他攻打渑池时,就缴获了大量物资,其中就有数百西秦军服,到潼关时,谢淮更是以二十余骑兵单独入城,说是慕容将军的急报。 关中正等着这消息,守备不敢耽误,开城让这二十余骑进来。 然后,便被炸了城门。 潼关失守,这消息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把以攻代守这种徐州最喜欢的打法玩得炉火纯青,消息传到慕容缺军中,顿时一片哗然!粮道被断,后路受威胁,军心瞬间动摇。 长安更是震动地无以复加。 无数人告诉苻坚,这一定是慕容缺叛变了,不然,徐州军怎么可能打得下潼关! 第144章 考验人心 经得住几次考验 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潼关失守的消息给长安带来的震撼。 起初, 无人敢信。潼关,天下第一雄关,扼守关中门户,地势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怎会如此轻易陷落? 然而, 溃兵接踵而至, 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确凿:谢淮所部伪装成败退的秦军, 诈称有紧急军情,骗开城门, 随即以威力巨大的火药炸毁门闩, 守军猝不及防,关中门户洞开! 紧接着, 更坏的消息传来,谢淮军迅速控制了潼关至华山一线的险要地段, 并倚仗潼关天险, 构筑防线,彻底切断了关中与洛阳前线慕容缺大军之间的陆路通讯与补给通道。 而此时的长安,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恐慌。 潼关失守的消息被最终确认后,苻坚在朝堂之上, 面对匍匐一地的群臣, 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狂怒,他猛地掀翻御案, 奏章、笔墨散落一地,他本人更是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群臣更是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有激进的将领主张立刻调集京畿所有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潼关; 有胆怯的文臣暗中建议迁都凉州或陇西以避锋芒; 更有不少与慕容缺素有嫌隙或急于撇清关系的官员,痛哭流涕,将矛头直指远在洛阳的慕容缺,要求将其满门抄斩以谢天下。 “陛下!慕容缺定然已反!否则潼关怎会一日即破?此乃里应外合之策!” “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慕容缺在京家眷,严加审讯!” “当务之急是守住长安、稳定人心啊陛下!” 朝堂之上,苻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他不敢相信,自己雄心勃勃的南征宏图,竟会以如此耻辱的方式开场即遭重创,甚至连赖以立足的关中根基都被人插了一把尖刀,这是对他君王威严的极致践踏。 他对慕容缺的信任,在这一刻确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但残存的理智和帝王心术告诉他,此刻情况不明,慕容缺不一定就是覆灭了,若阵前斩将、严惩其家属,无异于自毁长城,不仅坐实了猜忌,更可能将慕容缺和他麾下尚有战力的数万大军彻底推向徐州一方。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扶手,嘶哑着声音吼道,“传孤旨意!令张蚝即刻率领长安禁卫军精锐,火速驰援潼关方向,务必趁敌立足未稳,将其夺回!至于慕容缺……”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暂且、暂且命其按兵不动,稳固营垒,严防洛阳守军出击,一切待潼关局势明朗再说!” 这番处置,虽然是在暴怒之下发出,却仍维持了一个皇帝最基本的决断力。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将慕容缺碎尸万段,但也明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仓促处置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风险极大。当务之急,是夺回潼关,重新打通与洛阳前线的联系,并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火药能那么厉害,潼关城门厚有三寸,是巨木拼成,城门前又是一个长长的下坡,寻常攻城锤根本撞不上去,居然瞬间被打开…… 他心中发寒,那要是用在长安的城门上呢? 随着一道道紧急命令下达,关中儿郎被再次征调,苻强迅速召集长安还能调动的将领,做出了一个三路并进的决策,试图挽回败局。 北路派遣一员将领,率两千偏师从风陵渡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郡,然后北上并州,试图绕道织关陉等太行山隘口,再重新渡过黄河,迂回至洛阳以北地区,尝试与慕容缺部队取得联系,并探查实际情况。这条路漫长而艰险,更多是象征性的牵制和情报搜集。 第111节 南路则是一部兵马三千余人向南,翻越秦岭,走武关道,经商洛地区向东,再折向北,试图从南阳盆地方向接近洛阳,形成侧翼威胁,并寻找机会与慕容缺联络。这条路同样山高路远,且要面对可能出现的荆州方向徐州军拦截。 主力的中路则由大将张蚝亲自率领,集结京城最后可用的机动兵力约五万人,直接扑向潼关!这支军队的任务极为艰巨:要么不惜代价夺回潼关,要么至少要将谢淮的部队牢牢锁死在潼关以东,绝不能让其主力涌入富庶的关中平原,威胁长安! 毕竟,关中乃是西秦立国之本,众多世家大族的根基产业皆在于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虽然安排了,但一时间,长安城内,还是人心惶惶,苻坚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军队调动,车马辚辚,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悔不听景略之言,”他苦笑,“果然,不该想要南下啊。” 他原本计划的一统天下的第一步,如今居然变成了一场卫国之战。而这一切的转折点,竟然就是那座他原本以为稳妥的洛阳城,和那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徐州学子。 …… 同一时间,洛阳附近,慕容缺的军营内,也知道了潼关被截断的消息,顿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粮道被断尚可勉力支撑,但后路被截,家园门户洞开,这意味着他们这支远征大军,已然成了孤悬在外的疲兵! 一瞬间,军心跌至谷底,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官们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慕容缺的治下不只是他的慕容鲜卑私兵,这只占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关中本地的氐族、汉家儿郎。 这种情况下,军中一下分成两拔,一拔是慕容本部鲜卑,他们当然不服气,觉得这事是潼关看守不利,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征战可没有一点打折,是队友太废物。 另外一拔是长安儿郎,他们觉得“定然是慕容缺与林若勾结!”、“若非他故意纵敌,谢淮怎能如此轻易穿过我军防区,直扑潼关?”、“怪不得他围而不攻,拖延日久!原来是在等徐州贼子断我后路!”、“我就说鲜卑人不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言论,不仅来自底层士卒,甚至一些中级将领看向慕容缺的眼神也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懑。慕容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凝聚的军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这些来自我方的指责与猜疑,如同雪上加霜,瞬间将慕容缺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依旧巍峨却仿佛已遥不可及的洛阳城,心中一片冰寒。他一生征战,自负智计过人,用兵谨慎,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陷入困境。 谢淮这一手玩得何其狠辣!佯攻粮草吸引注意,实则千里奔袭,直取要害,这已非单纯的军事冒险,而是对他在西秦处境的一次绝杀。 纵然他这次打下洛阳,夺回潼关,在西秦君臣的心中,也留不下多少信任了。 “将军……”副将忧心忡忡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军心浮动,长安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我们……该如何是好?” 慕容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加强巡逻,严防洛阳守军趁乱出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立刻起草奏章,绕过黄河,从河东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向陛下请罪,臣慕容缺指挥不力,致潼关有失,罪该万死。但眼下局势,若仓促撤军,必遭谢淮与洛阳守军前后夹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臣恳请陛下速派援军,稳固关中,臣在此地,必死死拖住徐州主力,以待陛下圣裁!”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撤退,等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风险极大;强攻洛阳,军无战心,纯属送死。唯有固守待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待援”二字,何其渺茫?长安如今怕已是乱成一团,苻天王还会信任他吗,还会派兵来与他汇合么? 而这时,他的儿子慕容麟却忍不住悄悄提议:“父亲,既然长安已经与我们起了嫌隙,为何不就此北上,在邺城的故国旧都,召集鲜卑儿郎,重立我大燕呢?” “你话太多了。”慕容缺冷冷地看着他,慕容麟虽是他的庶子,但素来不受他喜爱,也是看在他还算能战的份上,才带他出征。 慕容麟不服道:“孩儿哪里有说错,大燕覆灭不到两年,各地还思旧人,以您的威望,若是振臂一呼,必然能云集响应,又何必受那苻坚的鼻息。” “往口!”慕容缺怒斥,“当年是我们走投无路,主动来投奔秦国,天王好意收留,这些年恩重有加,岂能因这点小事就起反复之心,你给我滚!” 慕容麟只能离开,但他看到父亲握紧的拳头,心中忍不住冷笑,明明他父亲很想,只是缺一个还恩的机会而已。 …… 潼关的事,很快也传到洛阳,荼墨、苏瑾等人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潼关易主的惊天消息。 城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学生们相拥雀跃,工人们挥舞着工具,连日的坚守与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谢将军神勇!” “潼关已下,慕容缺已成瓮中之鳖!” “咱们赢了!” 荼墨虽然也面露喜色,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下令道:“不可大意!慕容缺乃沙场老将,困兽犹斗!传令各部,加强戒备,防止狗急跳墙!同时,将捷报传遍全城,稳定民心!” 第145章 期待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十一月中旬, 凛冬正盛。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心头,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洒,将洛阳城外的原野和远处的山峦染上斑驳的白。寒意刺骨, 呵气成霜, 连旌旗都被冻成一团, 死死贴在杆上。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如同一条蛰伏在雪原上的黑色巨蟒, 营寨连绵,却难掩一股萧瑟之气。中军大帐内, 炭盆燃烧, 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慕容缺眉宇间凝结的焦虑。 后路被断, 军心浮动,北燕灭国后, 鲜卑族人大多被迁入关中, 他们的家眷都在长安,此时,长安那未知的态度,简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与主帅尚有炭火取暖相比, 普通士卒单薄的营帐和铺地的秸秆根本抵挡不住冰雪的侵袭, 冻伤者日益增多。 为了取暖,营寨周围的林木早已被砍伐一空,这些天, 军队不得不开始拆毁周边村落的屋宅,取其梁木为薪。不过十来日功夫,洛阳城西、北方向视线所及的村落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大片断壁残垣在飞雪中更显荒凉。 而在天寒地冻中,被驱赶出家园、失去粮食的村民,哭天喊地,穿着单薄的衣衫被秦军驱赶往洛阳方向,意图给守军制造混乱和负担。 许多老弱走到中途,就已经僵硬倒地,走的人却不能停下,只能痛哭着频繁回头,看着亲人渐渐被风雪覆盖。 然而,洛阳城内的应对却再次出乎慕容缺的预料。 荼墨等人并未开城收纳这些流民,而是派出在后方活动的徐州商队和组织起来的民壮,在远离城墙的安全地带设立临时收容点,将这些冻饿交加的百姓迅速转移向相对安定、且有足够仓储的陈州、大梁(开封)等后方城池进行安置。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慕容缺的“流民攻势”,更让慕容缺企图混入死士里应外合的计划彻底落空。 慕容缺想过攻打这些的民壮队伍,但却还是止住了这冲动。 争夺洛阳是各为其主,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这些普通平民,杀了固然能一时痛快,可也绝对会惹来林若的滔天怒火,断掉慕容家的后路……他已经老了,得为慕容部留一条后路。 就在慕容缺一筹莫展,军中士气日益低落之际,十一月下旬,转机出现了。一支约两千余人的偏师,冒着风雪,艰难地从河东绕太行而来,于黄河冰岸南下成功,与慕容缺的主力汇合。这支队伍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生力军,更重要的是,带来了长安的最新消息。 使者禀报,尽管朝中非议极大,但天王最终顶住了压力,并未株连慕容缺的家人,反而下旨催促张蚝全力夺回潼关,并另派兵马试图迂回联络。 得知家人无恙,军中那些出身慕容部族的将士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军心暂时得以稳定。 慕容缺闻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暂时移开。 他冷静下来,明白固守此地已无意义,洛阳城坚粮足,短期难下,而后路危机四伏。唯一的生路,也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便是迅速西归,与张蚝主力前后夹击,夺回潼关,歼灭孤悬关内的谢淮部!只要拿下潼关,打通归路,甚至重创乃至消灭徐州精锐的止戈军,那么之前的所有失利都可以找到理由辩解,地位亦可保全。 然而,在洛阳城下这支虎视眈眈的守军面前,直接撤退无异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极易遭到追击和掩杀,久经沙场的慕容缺深知此理。 他决定,大张旗鼓地做出全军拔营,向西撤退,前往潼关的态势。但在撤退路线上,精心选择了一处利于埋伏的地形——一段两侧有丘陵密林、道路相对狭窄的谷地。他准备将精锐埋伏于两侧,只留老弱残兵和少量旗帜在后队,伪装成主力断后,诱使洛阳守军出城追击。 一旦守军进入伏击圈,便可四面出击,力求重创甚至歼灭其有生力量。若能成功,不仅可安全脱身,更能大大削弱洛阳守备力量,为日后卷土重来创造条件。 “传令下去,”慕容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后拔营,做出全力西进潼关的态势。各部依计行事,埋伏兵马务必隐秘,不得有误!” ……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荼墨、苏瑾等人稳坐钓鱼台,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城外的一切变化。 他们并未因潼关大捷而贸然出击。 毕竟他们的军队不算精锐,守城还行,和鲜卑慕容野战那是想不开。 于是,这十几日,苏瑾带领着工匠和学生团队,日夜不休,进一步加固城防。 他们在城墙上搭建了可移动的防雪棚,为值守士兵遮挡风雪;架设了大型热水锅炉,保证热食热水供应,让守军能在严寒中保持体力和士气,各种守城器械也被不断改进调试,处于最佳临战状态。 城内,因缴获的西秦粮仓充实,荼墨甚至下令定期给所有参与守城的百姓、辅助人员发放额外的食物和取暖物资,民心愈发稳固,士气高昂。 在这种情况下,当发现秦军开始收拾行装,斥候回报对方有西撤迹象时,洛阳的头人们并未立即追去。 “慕容缺要跑?”苏瑾皱眉。 “怕是没那么简单。”陈远谨慎道,“慕容缺用兵谨慎,岂会不知撤退的风险?我觉得有诈。” 荼墨点头同意:“不错,此乃‘以退为进’之策。他必是设下埋伏,想诱我出击。传令各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易出城追击。多派哨探,务必摸清其真实意图和伏兵位置!” 就在他们商量着该怎么处理慕容缺这支部队时,突然间,一名学生拿着一只灰鸽子急急而来:“山长,有急报。” 荼墨接过那小纸条,展开一看,顿时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苏瑾等人好奇地凑过来。 荼墨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槐木野将军,到了……” 顿时,大厅里仿佛掉入了蛇窝,倒处都是嘶嘶声。 槐木野将军啊,对敌人,她固然能打出爆炸性伤害,但对自己人,心灵上的伤害,也是从来都不小的。 …… 洛阳战局出现变化时,西秦名将张蚝,也率领着五万精锐之师,兵临潼关关下。 张蚝,以其勇猛善战、作风悍勇著称,是苻坚麾下超级猛将。 他深知潼关对于关中之紧要,抵达关下后,甚至没有进行长时间的休整,立刻发动了数次极其猛烈的进攻,意图趁谢淮部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夺回这天下雄关。 然而,谢淮早有准备。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进一步加固了关墙,在关键位置部署了密集的强弓硬弩,并在关前狭窄的通道和山坡上设置了大量的陷坑、拒马、铁蒺藜等障碍。 于是,张蚝的军队只能仰攻关隘,在狭窄的正面上承受着守军居高临下的致命打击,每一次冲锋都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却始终难以真正撼动徐州军坚固的防线。 潼关关隘最窄处不过十余米,如此狭窄的地形,使得张蚝的兵力数量优势根本无法展开,只能采用添油战术,一波波上前送死。 而关上的徐州守军,却可以轮流休息、从容放箭,以逸待劳。更让张蚝军感到绝望的是,谢淮军中配备了来自徐州的改良弩炮和少量火药武器。这些武器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胜秦军的常规装备,专门用于打击试图集结的秦军方阵或重要的攻城器械。 最后,当秦军士兵冒着如雨的箭矢,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靠近关墙时,等待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下的燃烧罐、滚木礌石,以及那声巨响后带来一片混乱和死亡的震天雷。 张蚝的进攻,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次次拍打在坚不可摧的礁石上,除了留下遍地狼藉和伤亡,毫无进展。 面对如此窘境,勇猛如张蚝也感到束手无策。强攻损失太大,军中怨声渐起,他不得不改变策略,转为长期围困。他在潼关外围扎下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广设哨卡,意图切断关内守军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 谢淮自然也清楚己方的弱点,潼关本身占地不大,仓储有限,先前缴获的秦军粮草虽可支撑一时,但他麾下还有大量的战马,这些耗粮大户无疑加剧了后勤压力。他心中估算,若无外援或奇策,在张蚝的严密围困下,潼关的存粮恐怕难以支撑超过一个月。 但谢淮也没有被动等待。他一方面积极部署防御,另一方面继续施展心理战。他故意释放一些俘虏的秦军士兵回去,让他们带回夸大其词的消息,渲染徐州军力雄厚、士气高昂,并散布“慕容缺军团在洛阳已遭覆灭”的谣言,进一步动摇张蚝军的士气。 一时间,潼关战场也陷入了僵持。 张蚝虽勇,面对凭险固守、装备精良的谢淮,空有数万大军却无处发力;谢淮虽智,但困守孤关,粮草日蹙,亦面临巨大的时间压力。 这场关乎战略主动权的较量,就取决于谁先犯下错误,或者,是否有新的变数从外部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而这个变数,他们都清楚,就是洛阳。 潼关城头,风雪之中,谢淮披风猎猎,睫上落雪,凝视着远方。 他在等。 他相信,在自己打出如此漂亮的战果后,会有一个人,忍不住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112节 第146章 什么计划 不需要的 洛水南岸, 冰雪覆盖的芦苇荡中,几个身上精心扎着枯黄苇草、头盔上缠着白布的身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量极高,足有七尺, 她眼神锐利如鹰隼, 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茅草, 正透过芦苇的缝隙, 远远眺望着洛水对岸那片连绵的慕容缺大营。 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眯着眼看了半天, 忍不住低声嘟囔:“将军,隔这么老远, 河面还雾气昭昭的, 能看到个啥啊?俺瞅着就是对岸一群蚂蚁似的人影在挪来挪去……” 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 用叼着的茅草杆精准地指了指对岸几个不同的方位:“这不看得清清楚楚么?瞧见东边那块冒烟的地界没?那是他们在架锅起灶,看那烟火规模, 人数不少, 但灶台分布散乱,说明军纪已弛。再看河边那片,人影晃动,是在整理抢来的秸秆铺地, 看来冻得够呛, 连这点保暖的东西都当宝贝了。西边那块空地上,有队伍在操练,动作拖沓缓慢, 明显士气低落,嘿,看见没?有个骑马的将领正指着他们骂娘呢, 急得跳脚也没用。”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仿佛对面大营的窘迫景象就摊开在她眼前一般。周围的亲兵们听得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他们最多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移动,自家将军却连对方在干什么、士气如何都判断出来了。 “所以啊,”槐木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嘴里的茅草换了个边,“看我这眼神多好!也不知小江他们怎么有脸整日说我没眼力劲,只会埋头冲杀。” 周围又是一阵更深的沉默,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佩服的,有无奈的,也有憋着笑。槐木野浑不在意,她向来我行我素,除了主公,谁的看法对她来说都是路边一条。 “好了,闲话少说。”槐木野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啃了起来。 这是徐州特制的军粮,用面粉混合芝麻油、干牛肉末、炼乳和盐压制烘烤而成,热量高、易携带,两块下肚再喝点水就能顶大半天,极大减轻了骑兵的辎重负担。她一边嚼着,一边淡定地道:“情况大伙儿都瞅见了,也听探子汇报了。都说说看,对面慕容缺这块肥肉,咱们该怎么啃?” 旁边的小将谨慎道:“将军,慕容缺名声在外,虽然是肥肉,但肉里可是一块硬骨头……” 这要蹦了牙,可就不太好了。 槐木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上天不是给了机会么,这正好遇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不是肥肉是什么?” 她从桐柏山里一钻过来,就在来洛阳的路上撞见一支从长安出来、想翻秦岭走武关商洛去洛阳的秦军偏师。 嘿,那群怂包,看见她的旗号就想跑?当她的名号是白叫的?不但花了几个时辰连锅端了,还顺手还审明白了他们的来历、任务、计划。 当从俘虏口中得知谢淮不仅守住了洛阳,还奇袭拿下潼关,如今正被张蚝大军围困时,槐木野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精神大振。 她知道,抢功——不,是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来了! 如今谢淮在潼关吸引住西秦主力,慕容缺这支孤军在洛阳城下饥寒交迫、士气低迷,正是她槐木野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举奠定胜局的时候!只要她能干净利落地吃掉慕容缺,不仅能解洛阳之围,更能威震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徐州真正的擎天之柱! “都别愣着了!”槐木野三两口吞下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身上的苇草簌簌作响,“慕容缺现在就是只病老虎,外强中干!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检查装备马蹄。今夜子时,趁他们冻得缩手缩脚、哨兵打盹的时候,咱们从上游浅滩悄悄渡河,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她目光扫过麾下将领,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首要目标,焚烧其粮草辎重和营帐,制造最大混乱!其次,重点冲击其中军帅旗所在,打掉指挥!谢淮在潼关扛着压力,咱们这边,必须打出个漂亮仗来!” “是!将军!”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 槐木野的计划本是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渡过洛水,给慕容缺的大营来个中心开花的突袭。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边刚刚点齐兵马,准备行动,前方的斥候就传回了紧急军情——慕容缺的大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远远望去,对岸的秦军大营虽显杂乱,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撤退的步骤训练有素,绝非溃逃。各部交替掩护,辎重先行,精锐断后,阵型保持得相当完整,尽显一支百战精锐的底子。 但奇怪的是,慕容缺在部署上,却刻意在通往潼关方向的侧翼,留下了一个看似疏忽的、可供追击的“大口子”。 这种欲盖弥彰的撤退姿态,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洛阳城头的守军和所有潜在的观察者:老子要走了,设好了埋伏,就等你来追!你敢追吗? 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带着浓重的陷阱味道。槐木野野兽般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让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大坑。 但是。 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来了! 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如果慕容缺真心想安全撤退,完全可以更加隐秘和迅速地脱离接触,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邀请”追击? 这说明他内心希望打一个成绩来挽回颜面,或者至少重创追兵以确保安全撤离。 但,这种心态,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处境十分艰难。 槐木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手中那份由徐州千奇楼商队多年经营、精心测绘的洛阳至潼关间山川地形等高线图,迅速判断着局势。 洛阳到潼关的道路,主要是沿着洛河支流涧河的河谷蜿蜒而行,两岸多是山岭。慕容缺若要设伏,必然要借助山势。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锁定了一处地点——渑池后方的一处山坡与河谷交汇的 平地。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埋伏的军队展开,又能卡住通道,是打一场歼灭追击之敌的绝佳地点。 “如果任由慕容缺按他的计划走,”槐木野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就算我们想当黄雀,他也能从容地用一部分兵力断后阻击,主力则向北疾驰,踏过已经封冻的黄河,溜回河东郡,届时再想歼灭他就难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绝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试图去破解他的埋伏。 而是…… 槐木野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野性的光,咧开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尖牙,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想那么多干嘛!他们不正在拔营么,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 “可是咱们也刚刚到,还没有修整……”旁边的将领迟疑道。 他们也一路跋涉,其实也算是疲军。 “让他们立刻活动起来,机不可失,”槐木野果断道,“打仗太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算!别学谢淮那小子,满肚子都是心眼子,我们本身就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儿郎们!” 她提高音量,仿佛在对全军宣告:“现在,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他们心中如今已经只想着撤退,退意一起,便极易攻破,咱们有什么好犹豫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口袋之前,直接冲垮他的阵脚!再说了,拿他们的血肉当功绩,再入洛阳好好休息,不比这天寒地冻去追杀他们来得强?” 好有道理! 将领们瞬间有如醍醐灌顶。 如今天冷寒冻,他们野外露宿,就算有徐州的羊毛大衣也一样冻伤无数,如果能毕其功于一役,那岂止是赚,简直是大赚! 打仗,就是为了徐州,为了功名,在西秦北燕还有前朝留下的府兵制让人自带干粮打仗时,他们想起徐州军优厚的军饷,想起从不拖欠的粮草,想起战死后的丰厚抚恤,更想起在将军的带领下从未败北的荣耀。 为主公效死,博取功名,有何不可? “将军说得对!” “上!” “让慕容缺尝尝咱们静塞铁骑的厉害!” “现在杀过去,绝对比等他们起身后再打更容易!” 群情激昂,战意沸腾,这些想法很快蔓延,本来有些疲惫的士卒们,也立刻如打了鸡血,一个个支棱起来。 折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过来,若能把这慕容肥肉啃下大块,洛阳之危一解,说不定还能赶上在洛阳城里过个年! 那还等什么? 等着肥肉跑了么? 槐木野见状,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对岸正在“有序”撤退的秦军大队,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全军听令!放弃潜行,吹响号角,目标——慕容缺中军帅旗,随我——冲阵!”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洛水南岸,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槐木野一马当先,身后数千静塞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掩饰行踪,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冰冷结冰的洛水浅滩,直扑对岸那看似严整、实则内心已生去意的秦军! 第147章 看我打脸 我想打的是那个脸…… 凛冬的洛水河畔, 战局瞬息万变。 槐木野率军如狂飙般突袭渡河,完全打乱了慕容缺“佯退设伏”的计划。 普通秦军士卒本就因饥寒交迫、后路被断而军心涣散,面对这支仿佛从天而降、战意高昂、直插中军腹地的钢铁洪流,顿时乱成一团。一瞬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丢下武器, 四散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河谷,完生不起一点抵抗之心。 而此刻, 正在前方指挥撤退的慕容缺骤然遇此奇袭, 却展现出一代名将应有的沉着与机变。 他立刻派出最信任的亲兵卫队,手持令旗, 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名溃逃的军官, 勉强维持住核心区域的军纪。然后迅速下令, 后军变前军,依托尚未完全拆除的营寨栅栏和遗弃的辎重车辆,就地组织起一道仓促但尚算坚固的防线,试图迟滞、消耗徐州铁骑那无可阻挡的冲击锋芒。 接着, 他立刻派出心腹, 火速前往原定伏击地点,命令原本由他的儿子慕容麟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立刻放弃埋伏,全速回援, 从侧翼冲击槐木野军,以期扭转战局。 他的世子阿令在长安为质,慕容麟是他最能打的儿子, 而且没有走远,只要他能回援,局面必能得到控制。 同时,他亲率中军最精锐的骑兵向侧翼移动,试图稳住阵脚,寻找反击的机会,甚至期望能引诱槐木野深入,为预设的伏兵创造战机。 然而,装备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在短兵相接的残酷战斗中暴露无遗。槐木野的静塞军,人马皆披挂徐州工坊精炼的铠甲,刀锋锐利,箭矢充足,更凭借重甲骑兵冲刺时带来的恐怖动能,冲入敌军,就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冻油般轻易。 而慕容缺的部队,经过洛阳城下的长期围困和严寒折磨,甲胄残缺不全,许多士兵还穿着抢来的单薄棉衣,战马也因草料不足而瘦骨嶙峋,冲击力大减。慕容缺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在静塞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下,迅速瓦解,血肉横飞。 那些被冲散的队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他们会逃,会装死,会投降,唯独不会反抗! 眼见形势危急,已经六十余岁的慕容缺把心一横,亲自披挂上阵,挥舞长槊,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勇猛的冲锋! 他试图以自己为饵,吸引槐木野的主力,为部队重新调整部署、或至少为部分精锐突围争取时间。 主帅亲自杀敌,帅旗一亮,这一搏,凭借慕容缺个人的勇武和亲兵们悍不畏死的忠诚,确实在局部暂时遏制了静塞铁骑的推进势头,战场中心陷入了惨烈的混战。 槐木野在乱军中远远看到慕容缺的帅旗和那员奋力搏杀的老将,顿时神情一喜,染血的清秀脸上露出猎人般的纯真微笑。她清喝一声,调动战马,率领亲卫调转方向,径直杀向慕容缺所在的方向——这是老娘的战功,能与如此名将来一场阵前对决,这趟千里奔袭,才不算白来啊! 爽! 慕容缺见槐木野的动作,顿时面色一变,且战且退,指挥亲卫奋力抵挡。 “坚持住,援军快到了!”慕容缺爆喝一声。 想到前军确实不远,原本已经有溃败之势的西秦部队勉强还维持了抵抗。 不久,大地隐隐震动,远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烟尘中,“慕容”字大旗隐约可见。苦苦支撑的秦军残部顿时军心一震,眼中纷纷冒出希望的光。 然而,慕容缺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欣慰,瞬间便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彻底的冰寒!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慕容麟率领部队匆匆赶到战场边缘,远远望见槐木野军那严整的阵型、冲天的杀气以及砍瓜切菜般击溃己方部队的骇人场景时,竟然胆怯了! 这位年轻的鲜卑贵族,他的亲儿子,坐视老父奋力拼杀,他只是勒住战马,在远方观望了数息,非但没有率军加入战斗,反而在看到一部分静塞铁骑调转锋芒,似乎要朝他们发动反冲锋时,大惊失色,竟直接调转马头,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径直向北逃窜,完全抛弃了正在血战中为他争取时间的父亲和数万大军! “慕容麟跑了!” “少将军逃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尚在勉力支撑的秦军中迅速传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后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士兵们再无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求活命。 慕容缺亲眼目睹儿子临阵脱逃,弃全军于不顾,气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心中一片冰凉与绝望。他知道,大势已去,不仅仅是这场战役,他慕容氏一族的声誉、他毕生的功业,都这场在败而葬送。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百名浑身浴血、忠诚不渝的亲卫。远处,槐木野的帅旗正向他所在的方向高速逼近。 兵败如山倒。 慕容缺心中一片悲凉,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集结起还能控制的最后一点骑兵,抛弃了所有辎重,调转马头,向着北方——那封冻的黄河方向,开始了亡命奔逃。留得青山在——他必须活着,长安的慕容鲜卑才不会被西秦轻易舍弃掉。 “跑了?” 槐木野顿时露出微笑。 “换马,铁卫随我轻甲追击!” 全甲披挂太重,战马根本维持不了高速追击,而追杀残军这种事,是她的部下们最善长也最喜欢的。 她一声令下,不到片刻,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铁骑立刻收拾出千余骑还有体力的战马,丢下最重的胸甲了裙甲,带弓带枪,马蹄踏碎河畔的冰雪,扬起漫天雪沫。 慕容缺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地踏过冰封的黄河河面,坚冰在马蹄下发出“嘎吱”声。后方已经看不到敌军追击,本以为已经甩开了,但他依然没有放松。 第113节 片刻之后,阵阵奔马之声浩大而来,黑压压的铁骑追上,密集的箭矢如同索命的雨点,不断落在溃逃秦军的身后,不断有落单的骑兵中箭坠马,惨叫声在寒风中格外凄厉。 槐木野的追兵也毫不犹豫地踏冰追击,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一支凌厉的箭矢甚至“嗖”地一声擦着慕容缺的头盔飞过,箭簇与铁盔摩擦出刺耳的火星,惊出他一身冷汗。 生死关头,慕容缺急中生智,一边拼命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朝着越来越近的槐木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槐将军,且慢动手,刀下留人!”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我慕容缺与你家主公林若曾有旧谊,当年若非我在我退兵北还,徐州岂有今日之安?你今日若杀我或擒我,我家眷皆在长安为质,苻天王必然迁怒,林使君反而不好处置!不如放我一马,也算还了你家主公一份人情,他日我若能保全性命,必有厚报!” 这番话,半是求饶,半是陈述利害,更是抬出了林若这面大旗。 正杀得兴起的槐木野闻言,手中挥舞的长刀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性子虽莽撞直率,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主公与慕容缺之间,确有有一段不错的情份,这份“人情”,虽然不多,但直接杀了好像是不太好。 她脑中飞快转念:“活捉这老小子回去,主公是杀是放?杀了吧,好像有点过河拆桥,毕竟当年也算间接帮过忙;放了吧,又显得主公优柔寡断,而且这老家伙在西秦失了势,放回去好像也掀不起大浪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显得我徐州大度,也省得主公为难?” 想到这里,槐木野那股杀性渐渐平息,她做事全凭直觉,觉得对便做。于是猛地一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挥刀示意部下停止追击,对着慕容缺那狼狈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几分施舍:“哼!算你老小子命大,抬出我家主公来保命!”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滚吧!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的份上,老娘今日饶你一命,记住,下次再让老娘在战场上碰上,定取你项上人头!滚!” 慕容缺闻言,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拼命抽打战马,带着寥寥数十名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之中,背影仓皇而凄凉。 槐木野身边一名亲兵看着慕容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驱马靠近,低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虎归山,万一他将来养好伤,卷土重来怎么办?岂不是纵容后患?” 而且也少了一大军功啊。 这可是名将慕容缺啊,当年南朝三次北伐,两次都是被他挡了。 槐木野闻言,不屑地撇撇嘴,随手拍了拍坐下战马汗津津的脖子:“那就再杀他一次呗!多大点事?” 她眺望着北方,冷笑道:“这军功少不了你们的,而且他已是丧家之犬,损了数万大军,连亲儿子都弃他而去,在西秦还能有什么地位?苻坚不治他的罪就算开恩了,他还拿什么翻浪?放心吧,经此一败,慕容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没准还能当咱们的同伙呢,等着听长安的好戏就是了!” 她有预感,放回去,会更有好处。 说罢,她调转马头,扬声下令:“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回师洛阳!” 接下来,她要好好想想,用什么华丽的出场,出现在谢淮面前。 第148章 转进如风 你先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西秦, 潼关。 就在槐木野于洛水之畔大破慕容缺主力的同时,潼关正承受着西秦名将张蚝的围攻。 关隘之上,谢淮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下远远围绕的秦军。 他们并没有就围着吃白饭, 这些日子, 也有时刻试图偷袭, 还有找小路绕上潼关旁边的高塬, 但谢淮也并未一味死守。而是有去周围山岭里派出探马, 寻找漏洞。 同时,他还将守军分为数队, 轮番上阵, 始终保证关墙上有生力军以逸待劳。强弓硬弩、改良弩炮梯次配置,形成交叉火力, 精准打击试图靠近关墙或架设云梯的秦军。 至于张蚝的长期围困,谢淮对关内有限的粮草、箭矢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管控和调配。他知道潼关存粮不足以久持, 尤其是战马消耗巨大。他下令优先保障守城士卒的口粮, 战马草料锐减,非关键时刻不得动用骑兵。同时,组织人手夜间缒下关墙,收集秦军射上的箭矢——中途还放了些草人, 也算是“草人借箭”了。 张蚝虽勇, 用兵也颇为老辣,他本意是想要拖下去,但朝廷里的人却耐不住性子, 一日三问五催九请,苻坚也日日询问军情,虽然没有催他强攻, 但张蚝也明白天王想快些收复潼关的心思。 于是,他不断变换进攻方式,试图找到潼关防线的弱点。然而,谢淮的防守可谓滴水不漏,加之潼关天险和徐州军装备的优势,张蚝的每一次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关下尸积如山,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张蚝心中焦灼,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但面对谢淮这块硬骨头,强攻损失惨重,围困又似乎难以迅速奏效。 只能等。 然后,便等出事了。 十二月初,一只残军从河东渡过黄河,狼狈退回关中,还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慕容缺的儿子慕容麟,带着残兵败将,绕道河东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回了关中。他一到长安,便匍匐在苻坚面前,痛哭流涕,禀报了一个“噩耗”:其父慕容缺在洛水畔遭遇徐州大将槐木野偷袭,英勇奋战,最终力竭殉国!他本人则是拼死才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苻坚闻此“噩耗”,险些晕了过去,还是旁边的太监及时把他扶住,好一会才缓过来,心中更是一片悲凉。 他虽然恼怒慕容缺的失败,但想到这位老将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不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他当即下旨,追封慕容缺为宾都侯,谥号“忠武”,并下令厚待其留在长安的家眷,赏赐金银田宅,以示抚恤。 朝堂之上,也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氛。 然而,就在追封的旨意刚刚下达不到一天,慕容缺“殉国”的消息还在朝野流传之际,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缺本人,带着寥寥数十名亲卫,也历经千难万险,活着逃回了长安! 当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地出现在长安城外时,整个京城都震惊了。慕容麟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无地自容。 苻坚看着跪在殿前、请罪求死的慕容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其战败的恼怒,有对其生还的惊讶,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 他之前那份追封和抚恤的旨意,此刻显得如此尴尬。 最终,苻坚长叹一声。他并没有严惩慕容缺,毕竟慕容缺确实尽力了,失败的原因复杂。他收回了对慕容缺的追封(人还没死呢),但保留了对其家眷的赏赐,算是安抚。 至于慕容麟,因其临阵脱逃且虚报军情,被革去官职,但苻坚沉默了数息,习惯性的宽容发作,终是没直接杀人家儿子,而是将其交慕容缺处置。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潼关!潼关!潼关! …… 同一时间,当槐木野在洛水畔彻底击溃慕容缺主力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至潼关时,谢淮知道,反攻的时机到了。他立刻下令守军加强戒备,准备接应。 槐木野并未在洛阳过多停留,她留下部分兵力清扫战场、巩固城防后,亲率休整过的精锐骑兵,马不停蹄,沿着涧河河谷,一路向西疾驰,直扑潼关! 数日后,路上烟尘滚滚,“槐”字大旗迎风招展。 槐木野大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谢淮面前。 她在关外扎营,竖起将旗,也不招呼也不联络,宛如一座大山镇在那里。 谢淮妙懂,立刻出关前往槐木野大营。 槐木野高高在上,看着谢淮用恭敬感激的神情:“槐姐姐不计较前嫌,愿意求末将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小弟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恩难报……” 槐木野听得满头问号,但不耽误她表情嫌恶:“少拉关系,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谢淮从善于流:“槐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些日子守城,确实损失不少,您再不来,我就扛不住了,如今这守关之功,不如也一齐给您,您看什么时候入关?张蚝正等着你的收拾呢!” 槐木野冷笑一声:“守城,你看我像守城的人么,装什么装,主公又不在,你就是想让我去和张蚝拼,我便去拼就是。” 谢淮微微一笑,神情瞬间从容自信:“那可不行,咱们不能拼,我来这,是希望您出去显示一下来了,吓吓他们,就足够了。” 槐木野冷笑道:“你说不拼就不拼,当我是你的小卒呢?” “打了又如何,”谢淮认真解释道,“洛阳这块咱们要消化上一些时间,我们还不到与西秦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如我所料不差,等到两国和谈时,主公会把潼关退回西秦。” 槐木野顿时皱眉:“这怎么行,这天下第一关,可是咱们用性命打下来的!有潼关在,洛阳才安全啊。” 谢淮摇头:“不,关内氐、羯、匈奴、鲜卑、羌族杂居,若是将潼关占了,关中的胡族便能拧成一股,甚至北方的拓跋鲜卑也会联合起来与我们敌对,但退出潼关,压力便给到了西秦,苻坚威望大减之下,国势才会颓废,其族自乱,不让这些杂胡自行拼一波,难道你去扶贫么?” 啊,她可吃不了这苦! 槐木野轻嘶了一声,好吧,理确实是这个理。 她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说吧,求我帮什么忙?” 谢淮微笑道:“看你喜欢、奇袭、抢劫、放火、杀人,皆可。” 槐木野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从良了,不干这些事了……” “您口水都流下来了,放心,算我求您,这些事更是算我头上!”谢淮拍胸脯保证。 槐木野本能摸了下嘴角,发现没这回事后,矜持了一下:“那看在主公的面子上,本将军便帮你这个忙……” …… 于是,当天黄昏,小雪纷飞之中,潼关突然门户大开,一队重骑兵踏破防线,瞬间撕开了张蚝经营的口袋阵,一番践踏,大杀特杀,在主力围上来之前,又飞一样退回潼关之中。 而同时,槐木野援军到达的事实和慕容缺兵败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张蚝营帐中。 张蚝闻报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慕容缺的数万大军竟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今槐木野生力军到来,再想靠围困拿下潼关,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张蚝是宿将,深知形势已变,继续围困潼关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全军覆没的风险。他当机立断,下令停止攻城,收缩兵力,加固营垒,转为防御态势,并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将前线剧变的消息火速传回长安,奏报苻坚。他在奏报中坦言,慕容缺兵败,徐州援军已至,潼关短期内难以攻克,请求天王圣裁。 老板,你说该怎么啊! …… 坏消息接踵而至,重重地砸在长安的秦王宫。 苻坚先得知慕容缺大军覆灭、后又收到张蚝的急报,槐木野驰援潼关的消息。相比之下,那个南下武关然后撞上槐木野完全失去消息的偏师也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他暴怒如狂,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痛骂慕容缺无能,斥责张蚝进展缓慢。但接连的打击,似乎也让这位雄主有些麻木了,暴怒之后,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生命的前半生,他几乎是一路顺遂,未逢敌手,为何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想法,在如今,便处处碰壁? 若景略,景略在此,必不使我落此境! 天不愿我一统四海,夺我景略啊…… 不过,到底是一代雄主,虽然接连都也是打击,但他反而打起了精神,知道自哀自怨无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集重臣,商讨对策。现实摆在眼前:东路大军已失,潼关难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关中安全,防止徐州军趁势西进。他不得不接受了张蚝转为守势的建议,严令其守住营垒,确保渭河平原无虞。 经此洛阳-潼关之败,西秦元气大伤,短期内再也无力主动南征。他不得不将战略重心转向巩固内部,防御关中,同时还要想办法安抚国内那些因战败和“官碟”问题而怨声载道的世家大族。 大臣权翼在朝上小心地提议:“天王,此次兵衅,虽因我朝欲南下而起,但我大军毕竟尚未踏入徐州疆界,是那徐州林若先行挑衅,袭取洛阳,阻断潼关。如今局势胶着,于我朝不利,长期对峙,空耗国力,恐非良策……臣以为,或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苻坚的脸色,继续道:“或可请丞相修书一封,致与徐州林若,陈说利害。言语间可稍作让步,承认些许误会,愿以适当赔偿换取和解,看能否不动干戈,收回潼关要隘?如此,既可暂缓兵灾,保全实力,亦可为朝廷赢得喘息之机,重整内务。” 这番话,细究起来,确实有几分颠倒黑白,将主动南征说成被动应对,将战败求和粉饰为策略性让步。但在场的西秦重臣,无一不是历经宦海沉浮、深谙现实政治的老手,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会计较这点小问题。 问题是这是打天王的脸。 权翼话音刚落,阳平公苻融立刻出列附和:“天王,权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臣愿亲自执笔,修此国书,与徐州陈说天王息兵安民之仁德,力求化干戈为玉帛!” 他深知兄长的骄傲,生怕其因一时意气拒绝这缓兵之计,故而主动请缨,希望能分担这份“屈辱”。 龙椅之上,苻坚面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视徐州如囊中之物,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攥着御案的扶手。 然而,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大多带着忧虑和期盼的眼神,想起前线将士的惨重伤亡、国库的捉襟见肘、以及北方代国虎视眈眈的威胁…… 良久,苻坚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其因在孤,这封国书……由孤亲自来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随即是一片压抑的唏嘘与复杂的目光。 苻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沉声道:“此信由王弟送去,孤会承认……用兵之失,愿以金帛粮秣相偿,恳请其退出潼关,两家罢兵,重修旧好。至于条件……王弟可酌情商议。” “天王圣明!”权翼、苻融及大部分朝臣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纷纷躬身称颂。 第114节 第149章 这天下啊 是不是你要的 事情既已决定, 苻坚便不再犹豫。他本就是一位性格果决的君王,退朝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对着铺开的绢帛, 沉思良久, 终于提起了那支沉重的御笔。 他字斟句酌, 写下了一封言辞异常恳切国书。 在信中, 他诚恳地表示, 此次战事其过在己,他是见南朝君王不显, 臣子议政, 一时怒极失智,觉得这违背了君臣纲常, 出于拔乱反正之心,才想有所行动, 并非有意针对徐州。是他未能让天下子民明了这番苦心, 才导致了洛阳学子们的“误会”,这确实是“孤之过”。 这次的事情是个误会,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些年, 咱们也算很要好, 你要我帮的事我也帮了。这次我诚心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先前让你误会的南征,希望能结秦晋之好, 不要再刀兵相向,为此,我愿意偿还这次你动兵的所有费用, 且继续与徐州通商,但是潼关是我朝命脉,让谢将军长期把持,对徐州也不好,你看要不要商量一下,我愿意尽量给补偿,只求能拿回潼关…… 写到这里,苻坚的笔锋停顿了一下。他内心挣扎,是否要洛阳写入其后,一并讨要?但沉默许久后,他终是摇头苦笑,放弃了这个念头。 潼关或许还有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洛阳是绝无可能了。洛阳控扼中原,屏障淮泗,是“守江必守淮”的关键支点。如此要害之地,又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如今既已落入徐州之手,换成他自己,也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提出这种要求,只会徒增笑柄,让和谈失去诚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他郑重地取出传国玉玺,蘸满朱红印泥,用力盖在了绢帛末端。 印记鲜红,仿佛是他心头滴下的血。 写完后,他召来了弟弟阳平公苻融,将国书交付给他,委任他为全权特使,出使徐州。 看着弟弟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沧桑的面容,苻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若非自己一意孤行,执意南征,又何至于让国家陷入如此困境,让弟弟屡次犯颜直谏、气伤了身子,如今又要奔波劳碌?他应该早听苻融劝告的…… “博休……”苻坚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 苻融见状,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安慰兄长道:“王兄不必如此追悔。能屈能伸,方为雄主。您能在此刻想清楚,以社稷为重,忍一时之屈,正是国家之大幸,臣弟只会高兴,又何来怨怼呢?” 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还损失得起。而皇帝能认清自己的能力,才是一国最为紧要之事。 一想到兄长终于被事教人一遍就过,不再一意孤行,也不再怼人,他最近饭都能好好吃了。 兄弟二人相互宽慰片刻,苻融便郑重接过国书,告辞离去,着手准备出使事宜。 很快,这封承载着西秦最后希望的和书,由苻融亲自率领使团,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前往潼关,准备过洛阳,最终送达淮阴。 …… 从长安到潼关这一路,苻融敏锐发现,流民乞儿随处可见,路边尤有冻死之骨,不过几年而已,关中竟已经有了凋敝之相。 他想到这两年的天灾,还有朝廷的“官碟”到如今也未还给那些大户。 而这些大户为了填补亏空,又怎么会对奴仆佣耕善待呢?加上前些日子征发兵丁…… 苻融心情沉重起来。 但他如今主要的重任不是这个,随后,他来到潼关之前,放使者送出通关文牒,请求过路。 潼关守将倒没有为难他,槐木野还亲自出来迎接。 “谢淮那小子说你们一定来求合,连日子都没差几天,”槐木野走来苻融旁边,绕他转了一圈,“你们难道有什么勾搭?” 苻融神色不变,温柔道:“谢将军素有谋略,料事如神,与槐将军的武勇无双,倒是极配。” 槐木野挥手:“你夸他没用,他该狠的时候从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耽误,吃饭没有,正好我们在喝羊汤,要来一碗么?” 主公说,对客人要有 礼貌,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她这怎么也算吧? 苻融谢过,上次去徐州,他未停留太久,如今他也想了解一下这徐州的大将。 潼关不大,在槐木野驰援成功后,这小城放不下两万兵马,一部分兵马就去潼关外的洛阳方向驻守了,关口附近放了一堆煤山,槐木野与谢淮都围绕着一口挂着的铁锅,其中羊汤雪白,面条滚动,香味浓烈。 关中守将几乎人手一套毛织披风,长靴、手套、带掩脖的厚毡帽,他们年纪不大,没有一点西秦军卒冬季的死气沉沉,甚至能围在一起蹴鞠,旁边有人为他们呐喊助威。 他忍不住想到,先前过潼关时,张蚝将军的手下正缩在帐篷里,冬季时,能不动的便不动——这样才能省着粮食。 他不敢再想,只默默接过了槐木野递来的大碗汤饼,和他们一起围坐在锅边,热汤碗暖了手指,一开始端碗吃饭的略微不适,在看到槐木野也熟练地拿起大碗,与诸军将们一起吃时,变得释然。 “味道很好。”他忍不住感慨。 “那当然,这是周围村户送来的肥羊。”槐木野自信一笑,“我们去什么地方,村人都拿好东西来和我们换。” 有钱,就是什么都能吃好的。 但谢淮的微笑有些勉强,明明是他们止戈军买的东西,但——谁让槐木野这次确实是和他打了配合呢,抢就抢吧,回头赚回来就是。 苻融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看着两位年轻将军那自信傲然的面容,突然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得是多好的主公,才能养出这样恣意从容的属下啊。 …… 谢过两位将军,苻融那百来人的队伍,便过了潼关,一路向洛阳行进。 苻融本来觉得与洛阳的学子们相见进会些尴尬——毕竟苻融主政洛阳时,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 但事实上,洛阳的这些学生们根本不知道尴尬怎么写。苻融一路过去,对方便热情地招呼,邀请他歇脚做客,还回忆起当初一起建设洛阳,相互帮助场景。 这样一来,反到是让苻融有些不自在了,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你们为何如此,当年在洛阳,我也未有做愧对之事……” “我们这也是在保护洛阳,”苏瑾果断道,“放心,你入股还在,不会吞了你的,事归事,商归商,我们做学生做的事,你做丞相的事,我们都没错,要是主公愿意把洛阳还给西秦,我们也不会反对。” “就是,我们本来准备撤的,但是属下那么多人,总不能让他们过不下去吧。” “你们先动手的,我们反抗是有理有据的。” “对了,这位兄弟你还要么?我们不想白养他了!” 学生们把杨循推了出来。 杨循看着长胖了几斤,他幽幽看着原上司:“我说我是被扣押的,你信不信?” 苻融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好,我去淮阴出使,少个向导,你便一起来吧。” 杨循要是自己回长安,怕是要惹不少非议,不如和自己一起南下,若能立下什么功劳了,也好立足朝廷。 于是杨循和苻融一起走了。 学生们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苻融真是个好人啊。” “是的,希望他长命百岁。” …… 一月奔波,十二月时,苻融到达了徐州。 时值岁末,这里全然没有战争的紧张感,处处洋溢着富足、安宁与节庆的喜悦,与西秦的愁云惨淡形成了天壤之别。 通往四乡八镇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苻融听说他们大多是从淮阴、彭城等大城返乡过年的人,因为年末各大工坊、矿场、船坞在十二月就会陆续开始给工匠和工人们放假。 他们带着辛苦一年挣得的工钱,以及城里买来的新奇好吃的点心、鲜艳的布料、给孩子玩的精巧玩具,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许多村人便在村边路口等候,每有村人归来,便被邻居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城里的新鲜事,但更多是还是打听:“开年工坊几时招工?有啥新规矩不?俺家小子能去不?” 苻融这一路听下来,觉得自己说这话可能都会带上徐州口音。 入淮阴城时,有女官兰引素前来迎接,只是不冷不热,让他心情有些忐忑。 城中,主街两旁店铺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着崭新的桃符和寓意吉祥的剪纸。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人流如织,比平日更加热闹。 而且极其堵车,城中的广场、各大酒楼门口以及繁华的路口,都有被官府组织或民间自发的优伶戏班和杂耍艺人在表演。或是演绎忠孝节义的历史故事,或是展现惊险刺激的吞刀吐火、顶碗走索,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喝彩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因着在马车上位置比较高,苻融看了不少精彩表演,若不是他有心事在身,肯定也要鼓掌喝彩的。 而入住驿馆后,苻融便有些难受了,驿馆的茶肆里,人们围坐在一起,暖上一壶酒,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刚刚传来的洛阳-潼关大捷。 他们眉飞色舞地细数着:“自打咱林使君主政徐州以来,北击鲜卑,南定江淮,这回又打得那苻坚老儿丢盔弃甲!咱们徐州的兵马,那可是百战百胜啊!有使君在,咱们徐州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对!”“正是如此。” 苻融和属下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没有开口,更没有反驳。 驿馆里格外暖和。因为有火龙烧足了炭,听说这些从彭城等地通过漕运源源不断运来的煤炭,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无论是官衙、工坊还是贫寒的民户,都用上了这种比木柴便宜且更耐烧的燃料,使得冬日里的室内温暖如春,大大减少了从前的严寒之苦。 他在窗口远眺,淮河没有封冻,运河上,往日里满载货物的商船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载客的航船,将归心似箭的人们送往家乡。 苻融突然就十分难受。 他是相信王兄可以一统天下的。 哪怕王猛丞相去世了,他和族人们也坚信王兄可以做到,他真的有明君的一切潜质。 但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样的国度,让他见了,他也不敢再说这人间帝王之位,到底该归谁了。 第150章 你是谁家的 当然是主公属下 在经过一日的休息后, 苻融按程序递交了求见徐州之主的要求——他忍不住感慨时事易移,在两年前,他明明是可以让林若来与他平等相见的。 在得到应允后,他怀着沉重而又忐忑的心情, 拿着号, 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厅内。他原以为会经历一些繁琐的礼仪程序, 甚至可能被刻意晾上一会儿, 以挫其锐气。然而出乎意料, 林若并未拖延,在他入厅后, 抬头便已经见到这位阔别许久的徐州之主。 厅内陈设简洁而庄重, 林若端坐于主位,伏案看着苻融送来的国书, 那眼神速度他十分熟悉,是从废话中提取精要的那种一目十行没错了。 她身旁只站着兰引素等寥寥数位核心幕僚, 没有盛大的排场, 就好像只是处理一件属下送上来的小事。 苻融深吸一口气,正欲依照惯例,先行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委婉地铺垫一下和谈的氛围。然而, 他刚开口说了句“林使君, 久仰大名,今日得见……” 林若便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开门见山,语气平和:“阳平公远来辛苦,不必多礼。时间宝贵, 我们直入主题吧。” 她目光清澈,直视苻融,语速平稳地抛出了徐州的底线:“洛阳,乃中原枢要,控扼南北,我军既已取得,断无归还之理。此乃底线,无需再议。” “潼关,可以归还贵国。” “条件有二:其一,此次苻天王意图南征,我徐州为自保及反击,耗费粮草军械甚巨,需西秦赔偿军费六十万贯。此款结清,潼关守军自会撤离。” “其二,为促进边贸,避免日后再生龃龉,我徐州需在边境开设官方榷场(互市场所)。地点我已选定,就在邺城、洛阳、中山。西秦需同意并保障榷场安全及自由通商。” “以上条件,贵国若愿意接受,便可签约罢兵。若不愿,”林若语气依旧平淡,“阳平公便可返回长安,将我的话原样转告苻天王。我军在潼关和洛阳,静候佳音。” 这一番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开场,直接把经验丰富的苻融给打懵了。他预想过各种讨价还价的局面,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底牌亮出,连一点试探和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苻融愣神片刻,连忙稳住心神,试图争取一些灵活性:“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诚心求和。只是这条件……是否尚有商议之余地?譬如这赔偿数额,六十万贯是否过于……还有这榷场地点,邺城是否……” 这钱对如今的秦国压力巨大,但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榷场不是该开在边境么? 洛阳就罢了,败兵当受,可邺城、中山,都是他秦国心腹之地,怎么就边境了? 林若平静摇头:“没有商量。这就是底价。”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阳平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徐州对如今北方胡族纷争之地,除通商互利外,并无其他兴趣。我也不喜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官话。我事务繁多,能给的时间有限。” 她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刻漏,表明时间正在流逝。 苻融心中大急,这种谈判方式让他完全无法施展使臣手腕。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试图以情动人,略带哀恳地说道:“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满怀诚意,否则也不会遣融前来。潼关与洛阳前线,将士们翘首以盼和平,生灵涂炭,岂是仁者所愿?还望使君念在……” “我说了,不商量。”林若第三次打断,语气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条件就是这些。阳平公若是无法做主,便请回吧。” 第115节 她转向身旁的兰引素,淡淡道:“阿兰,送客。安排驿馆,让阳平公好好休息,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谈。” 兰引素应声上前,对苻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苻融张了张嘴,还欲再言,但看到林若那已然垂眸不再看他的姿态,以及兰引素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谈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满满的挫败和屈辱,对方根本不屑于玩外交辞令的游戏,直接用最简洁的方式划下了道儿,接不接受,悉听尊便。 他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林若拱了拱手,尽量保持风度:“既如此……融先行告退,需将林使君之意,禀明我主定夺。” 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苻融在兰引素的“陪同”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州牧府。 他原本准备的各种说辞、策略,在林若这种霸道直接、近乎“野蛮” 的谈判风格面前,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 未几,苻融心事重重地回到下榻的驿馆,屏退左右,只留下自己临时幕僚杨循。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今日与林若会面的整个过程,包括对方那不容置喙的态度、斩钉截铁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向杨循复述了一遍。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和无奈问道:“杨先生,你出身徐州,更了解林若其人其道。你且说说,她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强硬的做派,是否是另一种下马威?难道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么?” 杨循安静地听完,他给苻融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地分析道:“阳平公,此事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家主公……呃,林使君的性子,便是如此。她不屑于、也不耐烦玩那些虚与委蛇的礼节辞令。在她看来,实力对比明朗,底线清晰,直接亮出条件,行就行,不行就罢,节省彼此时间。您按她划下的道儿走,就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见苻融眉头紧锁,又补充道:“再说,您此行的最紧要的,不就是为了收回潼关,打通关中门户,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么?如今徐州明确表示可以归还,虽然代价不小,但至少目标有望达成啊。” 苻融苦笑一声,指了指案几上他粗略记下的条件:“目标自然是潼关。可这六十万贯的赔偿,数额巨大,几乎要掏空我大秦国库,怕是又要加税。难道就不能……稍微减免一些?哪怕少五万、十万贯,我也好向朝中交代啊。” 杨循闻言,不禁失笑摇头。他索性拿出纸笔,一边写划,一边给苻融算起了账,然后才道:“阳平公,您可知维持谢淮将军那两万重甲铁骑,从淮阴长途奔袭至潼关,人吃马嚼,需要消耗多少粮草?沿途损耗、军械补给、将士犒赏,又是何等天文数字?更别提此番大战,我军动用弩炮、火药,所费更巨。这六十万贯,林使君怕是已经看在往日情分上,打了折扣了。您若是见过她真正‘狮子大开口’的时候,就知今日这价码,实在算是公道了。说句不中听的,别不知好歹,再还价,惹恼了她,怕是连潼关都没得谈了。” 苻融被杨循这毫不客气的“自家人口吻”说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与道(杨循字)啊与道,你开口闭口还是‘我军’、‘主公’?到底认的是哪家的主公啊?” 杨循冷哼道:“那我给你讲,如今我是身在西秦,心还是在徐州,要不你把我丢在这儿,我自己去淮阴的工坊里找个活儿干,保证三年后咱就是个大工坊主!” 苻融被他逗笑,连日来的压抑也缓解了几分,摆手道:“别说笑了,我不是那等猜忌之人。你的才干,我倚重得很,只是……唉!” 他笑容一敛,又回到了现实:“即便这六十万贯咬牙认了,可这边境划分也是个大问题啊,林若只提归还潼关,可潼关离洛阳还有两百多里地呢!这中间以何处为新的防线?总不能以黄河为界吧?况且,洛阳以东的陈州等地,原本也是我大秦疆土,如今是否也应归还一部分,以为缓冲?这些关乎国土的细节,她一概不提,只丢下一个‘潼关可还’,让我如何回去与王兄和满朝文武交代?” 杨循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您这是操心过甚了。这些具体划界、设防的细节,本就不是在第一次会面、由双方主事者敲定的事情。那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员,比如兰引素、江临歧他们,需要慢慢磨、细细谈的。” “林使君今日亮出的,是原则和底线。她同意还潼关,这就是最大的善意。至于潼关以西、洛阳以东这片地方怎么划分,驻军多少,如何管理,设立哪些关卡哨所,正是需要您留下来,与徐州反复磋商、讨价还价的地方。” “原来如此……”苻融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看来,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就是兰引素、或许还有谢淮将军了。也好,与下边的人谈,总好过面对林若。” 那……那真是让人无从下口的强势。 杨循点点头:“正是此理,先把大方向定下来,剩下边境划分慢慢磨呗。咱们有的是时间,正好也让您好好看看,这淮阴城,如今是何等光景。” 苻融点头,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他明白,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即将展开。 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他需要立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回长安,向王兄禀明情况,并请求授权,以便他留在淮阴,与徐州磋商。 不过…… 苻融叹息道:“先用膳吧……” 他知道淮阴堵车,一大早就去了,饭都没吃。 “好勒,主公啊,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酒楼,最近上了新菜,”杨循立刻道,“不如去试试这边的清蒸鲈鱼、东海生蚝,绝对是长安吃不到的生鲜……” 在徐州时,他就喜欢去了,就是那时穷,不敢去,如今有个付钱的领导,那肯定要试试…… “也好。”苻融点头,“上次来得匆忙。”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杨循很是体贴,他是天生的王权贵胄,自然也应有最好的。 第151章 人生在世不如意 你的十之八九,是我十…… 十二月, 淮河却还是浩荡繁忙。 苻融坐在淮河边的酒楼上,突然就想起第一次南下出使时,看见大河,不由对左右感慨“这便是长江么, 果然浩渺。难怪可为天险”, 然后左右提醒他“这是淮河, 长江还有些路程”。 可惜还未见过长江, 也不知那该是何等广阔。 桌上摆的都是鲜美的山珍海味, 长安地处中原,山珍不少, 海味与河鲜却是不足。 尤其是这无刺的鲈鱼, 清蒸之后以热油激发葱香,实在是胜鲤鱼多矣。 这生蚝、海虾、海蟹, 也是一种别样的鲜美,以蒜佐之, 让人难亡, 还有这秋冬之时,还能吃到的清炒时蔬,都是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好味。 但在结账时,他惊讶地发现, 这么丰胜的菜品, 居然只要了五百多钱。 “居然如此廉价?”苻融惊了。 杨循看了一眼,笑道:“都是本地菜,自然不贵, 盐城每岁潮汐,有潮汐磨坊,一退潮堤坝里的便是许多海货, 这冬季海货顺淮河送过来,也就三五日的功夫,放缸里用海水养着,送过来也还是活的。” 这些都是白捡的货,也就收个运费和辛苦钱,自然不贵,至于鲈鱼,钓到大的鱼送来就是。 而且…… “也是这些年油水多了,大家才爱吃这玩意,”杨循忍不住感慨,“没有油,这些大伙都是不敢吃的。” 没有油水烹饪这些鱼鲜海鲜,一是腥味重不好吃,二是这些鱼虾里油脂太少,吃了反而会消耗百姓身里本就不多的油脂,就是俗称的“剐油”,吃多了会尿血、头晕、体弱、腹泻,最多偶尔一吃,那是不敢多吃的。 “所以,只要多种油菜与花生,便有大量菜油,”苻融听懂了,神色也变得意动,“那长安之地,应该也可种吧?” 若是有了油脂,对百姓也是益事。 “不行啊,长安那边太冷了,种不了油菜,至于种花生……”杨循的神色似笑非笑,“这就不用丞相提醒了,关中种花生的人可多,许多贫民哪怕无地,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上几垄,收下晒干后,做为节日、婚假的重礼,称为‘素肉’。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币,购得粮食、布帛。” 笑死,这还用推广? 花生都不用油炸,仅是用放锅里干炒,便是兼备香脆的好物,吃过的便会想讨上几颗种子种下,百姓是最实在的,越是好东西,越是藏不住,就说玉谷,北方他们根本没推广过,如今不也漫山遍野地种上了么? 苻融不禁汗颜,无奈摇头:“你说得对,可要说我与王兄不重农耕,我却是不认的,每岁孟春“祁年”(祈求能有个丰收年)。都有王兄亲耕籍田,皇后有亲蚕礼,百官那都是亲自劳作,不掺一假……” 杨循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那个礼部官员在田边进呈耒耜,京城府尹捧青箱跟在后边播种,皇帝扶犁完成三推礼后登上观耕台观看百官耕作,然后收获的一点粟米放太庙等祭祀供奉的那个亲耕么?” 苻融一时回答不了,于是反问:“那徐州的那位主公又是怎么重视的呢?” 杨循轻蔑一笑:“玉谷、南瓜、花生、油菜都是她亲自从山海之间、林木之中挑选培养的良种,如今还从天竺、萨珊(波斯)等地寻找棉花、虫菊,从天山找来上品林擒,培育驯化,你说她是怎么重视的?” 这降维打击降得过于多了,苻融一时间晃了晃,整个人感觉都摇摇欲坠,不禁扶了一下柱子,才稳住身形。 然后一路回去,苻融都不想和杨循再说一句话。 他需要自闭一会。 ……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杨循所料,苻融开始了和徐州漫长的拉锯战。 关于潼关与洛阳之间的防线划分,双方倒是较快达成了初步共识。 徐州方面并未狮子大开口,提出的方案相对“克制”:同意将洛阳以北至黄河、以西至潼关的大片土地归还西秦,徐州只要求保有北至邙山、西控崤山、南据伏牛山这四个关键关隘及其周边险要地带,作为洛阳的屏障,至于中间那块相对富庶但面积不大的伊洛平原,则明确划归徐州所有。 这个方案,虽然让西秦失去了洛阳这座雄城和周边部分险要,但至少收回了潼关以西的地域,勉强重建了关中的东部防线,苻融在请示长安后,咬牙接受了。 然而,谈判的焦点和僵局,集中在了洛阳以东、黄河以南的广袤区域,徐州方面的要价,让苻融感到心惊肉跳,根本无法接受。 兰引素代表徐州提出的方案是:废除原来的济水为界,以黄河为新的边界。 这意味着,原本作为双方势力缓冲区的、位于黄河与济水之间的整个区域,包括东郡、东平、濮阳、济州等数个位置重要、人口相对稠密的大郡,将全部划归徐州,而这片土地的面积之广,几乎相当于让徐州平白多得了一州之地 ! 这不仅是对西秦国土的巨大割让,更意味着徐州势力将直接前出到黄河沿岸,对河北之地形成巨大威胁,西秦的东方门户将彻底洞开。 “绝无可能! ”苻融在谈判桌上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此乃我大秦之腹地,祖宗基业,岂能轻易予人?若依此议,我苻融有何面目回见关中父老?” 面对苻融的激烈反应,兰引素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既没有提高声调争论,也没有做出任何让步的姿态,只是淡淡地回应道:“阳平公既不愿,那便作罢。只是,贵国需想清楚,失了潼关这天险,贵国朝廷今后想出关中,千难万难。时日一长,关外河北、河东诸地,天高皇帝远,必然滋生不稳。若再叠加北方代国觊觎的消息传来……届时,贵国是否还能守住这片飞地,犹未可知。我徐州,可以等。”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苻融听在耳中,如同冰水浇头,却又无力反驳,只能憋着一口闷气,难受至极,他试图再次争辩,希望能在细节上讨价还价,哪怕只收回部分郡县也好。 然而,更让他气闷的事情发生了——没过几天,他居然收到兰引素客气的通知:腊月十五之后,衙门基本就“封印”放假了,只留少数人员值守,一切大型公务需待过完元宵节才会恢复正常。 想吵? 没空! 等过完年再说! 面对这种有理没处说的局面,苻融简直要气笑了。他身处敌国,空有一身谈判技巧和满腹道理,却连对手的面都见不到。徐州上下弥漫的那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气之下,苻融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决定不再枯坐驿馆空耗光阴。既然谈判暂停,何不趁这个月无事,亲自深入观察一下这个让自己兄长吃尽苦头、让西秦屡屡受挫的“徐州” ,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他带着杨循,换上了便服,开始了在徐州,尤其是淮阴及其周边地区的 “微服考察” 。他下定决心,要,仔细看看 ,这徐州为何能在短短十余年间,从一方镇守崛起为足以抗衡甚至压制西秦的强权?这里的民生、吏治、工坊、商贸、军备,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奥秘? 等他学成,必然要在西秦施行,待秦强盛之时,就让这女子知道什么是三十年何东,三十年河西! …… 淮阴府中,林若最近倒没怎么忙了。 有空和属下们吃着火锅,听着奏乐看着舞。 表演的是淮阴如今最如日中天的戏班,在她拿出十二平均率和线谱这个神物后,淮阴依靠强大越发强大的经济实力,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这些文化表演——他们竞争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工坊。 尤其是几家做乐器的工匠,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年,就能做出几乎完全统一的音准,如此,和弦转调时就不再是一团乱麻,连唢呐在其中听着都可以顺耳合奏了。 她每年过年会有一次团建,能用极低的价格和极高要求邀请到这些最优秀的戏班来表演。 他们对此都当成每年最重要的事情来办,毕竟能放选府主的夜宴的戏班,那就等同于渡上了金身,一瞬间就可以红遍大江南北,身价也能随之暴涨,若有幸被使君指点上几句,那简直就是名留青史的幸事。 林若看得很满意,老实说在她看来这些表演上春晚也是够的,就是这些戏班美人怎么这么多,看她的眼神还那么含情脉脉的,不会是她的属下们又帮她塞进私货了吧? 哎,真是让人烦恼啊! 第152章 加入这个家 你就这样加入啊? 新年的淮阴, 细雪纷飞,寒意沁人,相比长安的风雪,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蜷缩的阴冷。 苻融已经穿得很厚实了, 却依然觉得手脚冷得紧, 习惯性地抱着手炉, 脚上也离不开火盆。 “我也老了啊。”他忍不住感慨。 杨循也在一边伸手烤火, 问道:“那你还去不去下乡?” 他连旅游攻略都准备好了, 这老登要是放他鸽子,他这个年就去和其它朋友做点过年节庆生意, 丢老登在这自己玩。 苻融闻言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区区天寒而已,何足道哉?” 第116节 于是下午, 他便带着杨循以及几名贴身护卫,登上了南下去往盐城的客货两用大船。 因为杨循告诉他, 盐城是徐州除淮阴外发展最快的城市, 十年前还是个偏僻小邑,如今已气象万千,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海鲜又好吃又便宜,去了不后悔。” 苻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出门在外, 不能在意那么多。 待登上的船只,仅是入住,便给苻融带来巨大震撼。 这是一艘长达八丈、宽约两丈的巨舶, 规模已接近西秦在渭河上的皇家御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三角硬帆,高耸如楼,船工们根据风向灵活调整帆角, 借助冬季的西北风,让船行如风。 大船破开淮水,两岸景物飞速后退,在这样的速度中,却与周围船保持了合适距离,让视野极为辽阔。 船上客舱分为三层,虽每层都十分低矮,但顶层甲板视野极佳。站在这里,苻融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色——淮河下游,千帆竞渡,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往来如织,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是他在关中、在长安从未感受过的。 “为何……为何有如此多的船只?”苻融忍不住惊叹,这繁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杨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耸耸肩解释道:“大部分是运粮船和料船。整个徐州,乃至部分青州产的玉谷、麦子,还有工坊需要的各种研磨料像石灰石、釉料、煤渣烂瓦什么的,都要运到盐城来处理。” “为何非要运到盐城?”苻融不解,这不花钱么,磨个面而已,有必要么?。 “因为有潮汐磨坊啊,”杨循语气带着自豪,“盐城这边,利用淮河入海口的潮汐之力,建了数不清的水力磨坊。主公说,这是白捡的大海潮汐动能,比烧煤驱动磨盘省事多了,效率也高。” 又是主公! 苻融心说得早点回长安,不然小杨怕是又要心神不灵,然后又看到这些船,不禁咋舌:“那得修建多少磨坊啊?” 杨循摊手:“这我可不清楚,离开徐州这一年多,这边的报纸我也没怎么看,发展太快了。” 许多徐州本地人,有时候都觉得眼花缭乱,他一年多没回来,新城区都修完了,这一年西秦给的钱虽然不少,但他的钱也不够在这买大房子的…… 难受。 苏瑾他们到了一定官职是有福利房的。 不能想,想了更难受…… 大船顺流而下,速度惊人,仅仅一日,便抵达了盐城码头。 而这码头规模让苻融忍不住连连原嘶声,吸了好多口冷气。 只见长长的木质栈桥如同巨人的手臂,伸入水中,高低错落。每个泊位都配有复杂的滑轮组和钢铁勾爪。他们的船熟练地靠入泊位后,船上的伙计与码头书吏快速交接货单。随后,船员从舱内推出一种带轮子的平板车,将一袋袋粮食放上去。接着,码头上方的勾爪精准地勾住板车上的绳索,码头工人便用力拖动滑轮,一人便将整车的货物轻盈、迅速地运送到远处的马车上。 “这……这是?”苻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见过么,滑轮组啊 ,织坊里有这些轴承,你还找我补过货呢。”杨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用来做武器么?”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心疼,在长安,天知道他为了那轴承不被人偷去打成兵器,花子多少心力。 “淮阴又不缺武器。”杨循随意道,“不用这套家伙事儿,全靠人力肩扛手抬,你知道得多费劲?而且这泊位费是按刻算钱的,贵得咬人!就是为了逼着船家快装快卸,不然这河道早就堵死了。” 苻融皱眉极紧:“可这些奇技巧工固然省力,但岂不是夺了民力?若让更多力工来做,也能让他们挣些钱糊口,你这里,钱都让大户赚了啊?” 杨循自信地一笑:“阳平公,您这想法就旧了。这里少用些工人,省下的人力就可以去干别的不那么苦累的活儿,这不也是开辟了新的税源和生计么?这些力工能收上来几个税?再说了,力工的钱最终也要摊到粮价里,少一个搬运环节,粮价就能便宜一分,这才是真正的利民之事啊!” 苻融陷入沉思。他受深儒家影响,一直觉得“百姓安贫乐道”便是善政,而徐州这里,处处透着一股“争”和“省”的矛盾气息,让他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他只能跟着下了船,然后杨循招呼了一辆等候在码头的马车:“好了,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长城。” “长城?”苻融满脸问号,“那不是在北疆防御胡人的么?此地乃海滨,修长城何用?” 杨循一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当他乘坐马车来到海边,亲眼看到那绵延千里的海堤时,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眩晕。 那真的宛如一道巨龙般的城墙,屹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堤身由条石砌成,宽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堤坝上便筑有高大的墩台和楼宇,如同边关的烽火台,均匀地分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堤坝面向大海的一侧,是陡峭的护坡,抵御着海浪的冲击;面向内陆的一侧,则相对平缓,有些地段还开辟了道路甚至农田,但更多的是一个巨大水池,在内部也变成的一个池塘。 不同的墩台上有的晒着粮食,有的停着马车,人来人往,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轰隆声。 “这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苻融手都颤抖了。 他怎么没听说徐州有征发民夫修此长城呢? “这不是徐州官府修的,”杨循幽幽道,“是南朝和淮阴许多大户带着工匠、人手、材料前来修筑的。没花钱,他们甚至得交一笔保证金才能在这修海堤磨坊,当然,磨坊修了就是他们的。赚的钱,官府前三年也是不会收的。” 苻融瞬间懂了,水磨坊本身就是摇钱树,但这种借鸡生蛋、操纵民生举重若轻的治国之举,他觉得自己穷尽半生,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 “这怎么学啊,”苻融忍不住掩面,“长安可没有这大海可建堤坝……” 杨循耸耸肩,也不争辩:“阳平公,要不然让你们氐族也带些人来徐州安置吧,同行一场,还是要早做打算。” 苻融忍不住道:“一派胡言……” 但他的底气实在不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循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最近有了个新想法,既然陆妙仪都可以在西秦搅风搅雨,他也可以用“退路”的形式聚集人心,在西秦拉一些人头,等将来大事有变,他在西秦朝中居于高位,岂不是更容易跳槽? 这种想法,没必要隐瞒,让苻融看到这天差地别,以阳平公的性子,回去后,肯定会有所安排。 …… 淮阴,林若收到了苻融要去到处考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然陆韫早就学会了。” 兰引素忍不住想,陆韫,好久没听说的名字。 “陆相自从遇刺后,身体便大不好了,”兰引素轻声道,“如今大多时候都不露面,小皇帝操弄朝廷,他也多数当做不知。我们真的不理会么?” 自从改为朝议后,小皇帝刘钧迅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手上的三票,拉拢世家,安插人手,颇有脱离枷锁,自成一派之势。 这让兰引素有些担心。 “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市场,就让他慢慢折腾。”林若想起当年抱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时,他眼中委屈与依赖,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他并会控制一点南朝兵力,但动摇不了世族大户的基础,只会把时间与精力都消耗在那里。再者,若他真有实力拿下所有世族的支持,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对决的机会。” 兰引素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些小声问:“主公,那,那个事情,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啊?” 一瞬间,林若按住了额头,头痛欲裂:“别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第153章 这代表什么? 你能理解么? 如今, 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 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 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 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 “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 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 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 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 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 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 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 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 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 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 但也是他们不争气! 兰引素想着,小皇帝刘钧就不说了,他当皇帝,主公就不会和他不清不楚;槐序那狗东西胆小如鼠,觉得自己小身板卷进去怕是非死既伤,果断退出;晏彦本来主打研究武器,来个书卷气,结果越大越不好看,没跟上趟;陆韫那玩意当时倒还没那么老,长得也颇有姿色,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主公只交流几次,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还有,那谢大本来有机会和小谢一较高下的,结果居然是最拉的一个! 其它的狗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又要好看又要聪明又要忠心还不要名份,还要不拿好处的狗就真不好找,然后槐木野就打了抢的主意,好不容易抢来的慕容家美人父子,但主公又不愿意来个强取豪夺父子双收,这一来一回,居然就成了个老大难。 兰引素也是想不到的。 但无论男女——人家入宫和别人共事,不都是为了家族繁荣么,主公又不愿意人家家凭夫贵,又没名没份的,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来给你当通房啊! 林若叹息道:“行了,既然怀上了,就先生下来吧,反正,我基本也不需要上战场了。” 至于说生育的危险…… 林若反而看开了,她都穿越了,明晃晃的天命之子,这要是还能因为生孩子难产,就说名这世道有大病,属于是剧情杀——这种反而无解,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产假不好休,但她本来也是居家办公,到时真生了照顾孩子的人有的是,倒也不用太担心。 生活不易啊! …… 扬州,近江码头,这里有一家临河酒肆,以好菜好酒名传运河之上。 苻融正坐在窗边,窗外是熙攘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江水,寒意被带着淡绿的玻璃窗隔绝在外。酒肆内暖意融融,杨循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鲥鱼、茭白炒肉,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南北风味俱全,足可见此地商贸流通、人员往来之繁盛。 几口温酒下肚,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寒气,苻融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怔忡。这几日,他随着杨循,从盐城到临泽,过高邮至广陵,最后来到这扬州城,可谓看尽了江南的繁华。但这种繁华,与他印象中长安、洛阳那种王公贵族云集、市井喧嚣浮华的“大城气象”不同,是一种深入肌理、润物无声的繁华。 “与道,”苻融又想起刚刚的事情,语气温和,“如今已离海陵有些路程,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了吧?” 杨循闻言,默默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又浮起先前的事情。 那是他们路过海陵时的一处村落,讨了些水喝,那时村里正热热闹闹地宰杀一头肥猪准备分肉过年。主持分肉的,并非德高望重的族长,而是一名穿着皂隶公服、手持簿册的年轻小吏。 第117节 “张鹿老家,年六十有三,家有七口,今岁带领儿孙为村里疏通水渠三十丈,分梅肉三斤!” “李二牛,村中义勇教头,家有十二口,今夏带领青壮抢修河有功,分肥肉五斤!” “王家寡妇,独自抚养幼子,纺纱织布抵了部分赋役,分瘦肉一斤!” …… 每念一人,便根据其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对村落的“贡献”大小,分配不同部位、不同分量的猪肉。整个过程公开、细致围观的村民无不心服口服,每被念到,脸上便泛起了被人认可的骄傲满足。最后,那小吏自己只拿了一颗猪心,村民们还纷纷笑着说:“这是村里该给你的‘心’意!” 苻融当时看得大为触动,觉得此吏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前途不可限量,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上前攀谈,欲结个善缘。 谁知,那年轻小吏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冷淡地拒绝了:“这位贵人,看您衣着气度,非我徐州人士,怕是西秦来的使者吧?抱歉,下官考评乃是上上等,前途光明,可不敢随意与外朝使节结交,万一引人非议,我这考评排名下降,年终奖没了,升迁受阻,这损失您来赔我么?” 苻融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吏耿直有趣,便指着身边的杨循举例道:“小兄弟何必拒人千里?我自然赔得起!你看我身边这位杨先生,当年也是淮阴书院的学子,学成后游历至洛阳,被我赏识,如今已是我西秦三品高官,执掌户部,权倾一方。你若有意,未尝不可……”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小吏目光转向杨循,神情似笑非笑,一边听着,一边还绕着面色突然变得尴尬无比的杨循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那“啧”声还没落定,杨循已经满脸通红,一把拉住苻融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阳平公!求您别说了!” 那小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睛放光:“别啊!哪能不说呢,继续说啊!这位杨……杨大人是吧?在三品高官位上,俸禄几何啊?平日里都处理些什么国家大事?说来听听,让咱们这乡下小吏也开开眼界嘛!” 杨循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着苻融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声辩解:“他胡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直到走远了,苻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问杨循:“杨先生,方才……那小吏为何是那般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杨循当时只是苦笑摇头,没有细说。 此刻,坐在扬州酒肆里,暖酒微醺,苻融再次回想起那幕,就又问了。 杨循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解释道:“阳平公,您还不明白吗?在徐州,尤其是在林使君治下,做官的路子,和你们……呃,和西秦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酒杯,幽幽道:“在这里,一个基层小吏,只要考评优异、能力出众,尤其能处理民生之事,那就是极优秀的官员,是他将来提拔时最重要的记录,很多的排行靠前的地方书吏,可以直入主、林使君的麾下,是最好的晋升之路,我这种去洛阳,没去当地做基层,直接去了您的麾下,在他们眼里是愚……嗯,并非良禽。” 被讽成朽木,苻融也没生气,他只是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小吏古怪笑容背后的代表着什么。那是一种不屑,一种对因为自己治理一方、做得更好天然而生的优越感,一种对徐州前途的绝对笃定,还有对西秦的无声嘲讽。 他再次望向窗外繁华的扬州码头,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忙碌而充满干劲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种强大,不仅仅依靠军械之强、粮草充裕,而是这种能深入乡野、激发民力的无数追随者。 他忍不住的多喝了几口酒,仿佛那样就可以驱散那心底散出、正在往骨头里浸的冷。 第154章 你看到了么 没有选择啊 生活不易, 林若并没有把自己有孕的消息散播出去。 只是依照着上辈子的一点记忆,还有一些宫斗剧切片来回忆其中那些剧情,希望不要遇到什么麝香、红花、淡竹叶、荔枝之类,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当然, 还有那什么, 嗯, 止血的大花胶要备着, 嗯, 还有不能吃得太胖,免得太大生不出来。 还有什么吗? 林若一时想不出来了, 毕竟这些东西又不考试, 她当时光顾着抄手机里的穿越文的各种土法工业妙招,实在没顾得上这些宫斗打胎小妙招。 其它的好像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人参之类的玩意她库房里有的是,各种止血药和生育手段发展的也不错。 她甚至都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孩子的皇子们更有得位的筹码。 嗯, 心里有了事情想得就是多。 她忍不住笑了笑。 低下头, 继续处理今天的文书。 苻坚收到了苻融的消息,在一番暴跳如雷之后,回信愿意接受徐州的条件。 当然,他为这么快接受, 还要感谢北方代国的拓跋涉珪。 这位国主对时机的把握简直是如有神助。 在这秋冬季节, 趁着长安大军无法出关,他果断从燕州开始,掠劫了安、营、定、瀛、冀、相、平七州, 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来了一场时长约两个月的环河北、辽西的深度自驾游,就是人有点多, 是十万人级别的自驾游。 因为长安出关的道路被阻,这个消息花了一个多月,潼关易手了快三十天,才送到苻坚手里。 这个恐怖的时间差,足够拓跋涉珪把苻坚这几年在河北的经营摧毁的一塌糊涂,收到这消息的苻坚简直天都塌了,当下也没什么和林若讨价还价的心思,立刻去信,愿意和万世之好,只要把出长安的路让出来啊! 林若对这事还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拓跋涉珪闹归闹,但是对河北的诸地的千奇楼并没有多少骚扰,因为他知道,如果还想做生意,那他今天抢了,徐州绝对会加倍从他身上赚回来。 他甚至还搞了一个骚操作,把抢到的一部分财物送给了幽州的千奇楼,就是要一次性还清当年在徐州赎回贵族子弟们的贷款。 幽州的千奇楼请示之后,表示这次他们收下这些还款,但下次请还是用羊毛偿还,这些东西他们就算是收也是要折价的。 拓跋涉珪听了,只是哈哈大笑,说当然,毕竟下次谁还谁的款还说不定了。 不过…… 林若微微皱眉。 拓跋涉珪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围攻千奇楼的鸽园,敢有飞鸽者,鸡犬不留,不让一点消息散播出去。 所以,这次连她都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拓跋涉珪,这是在想要一步步摸清她的底牌。 果然是历史上有名的枭雄啊。 林若凝视着地图,思考着将来和拓跋涉珪相斗时,会是什么局面。 苻坚毕竟老了,以他的气力,一定会想要修养生息,再与拓跋涉珪决战。 但以拓跋涉珪的狡猾,必然不会给苻坚这个机会,他肯定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越过幽云,劫掠西秦的机会。 而如今代国最大的筹码,就是代地在代国手里。 代地,是楼烦关、雁门关、偏头关这可以直达晋阳(太原)的内三关,是平城(大同)这个可以产马种田的农牧混合平原,是灵丘、飞狐这两个翻越太行山的通道,若说的更清楚的一点,就是幽云十六州的一大半,都在代国手中。 所以,拓跋涉珪才能像回家一样动不动就来河北平原溜达一圈,而苻坚对其无可奈何。 尤其是河北许多的地方生活的是慕容鲜卑部,在慕容家族的嫡系部族被迁走之后,河北便有巨大的权力真空,这里剩下的慕容鲜卑时常与拓跋鲜卑眉来眼去,而被掠劫的,也多是河北汉儿、杂胡之类,历史上,汉人大族在这些地方修筑坞堡,结寨自守,相互为援,他们在北方大地守了近三百年,终于在血火的磨砺中崛起,再造盛世。 所以,她和拓跋涉珪的战争,应该是在河北。 …… 扬州,正月。 因着放假,苻融和杨循并未急于返回淮阴,而是在这座繁华的江南城池度过了一个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春节。 他们在扬州码头仰望夜空中绚烂夺目的烟花,欣赏了正月里满城璀璨、游人如织的灯会,感受着这里的富足安宁。 更让苻融感到新奇甚至震撼的是年节期间,扬州城内各种针对不同年龄和需求的补习班依然开得旧如火如荼。有孩童启蒙的识字班,有工匠提升技能的夜校,甚至还有专门讲解林若所推行“新学”的讲堂。 苻融怀着好奇,也去听了几节关于天文、几何的课程。 这一听,便有些入了迷,尤其是对天文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授课的先生搬出一架三尺长的竹筒望远镜,邀请他们观测夜空时,苻融更是被深深吸引。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目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月球表面的景象——那密密麻麻、边缘清晰的环形山,那一片死寂、冷灰色的“月土”,那种亘古的荒凉与浩瀚宇宙的深邃,给了他无穷的震撼,仿佛一瞬间将他从尘世的纷扰中抽离,投入了无垠的星空。 自那以后,苻融便迷上了天文。他花重金买下了那本精绘的《天文星图》和一个颇为精巧的星轨,每晚只要天气晴好,便抱着这些仪器跑到庭院中,对着星空痴迷地观测、描画,试图将那些闪烁的光点与星图上的位置一一对应。 这个时候的他,时而凝神静思,时而奋笔疾书,脸上时常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胸怀宇宙、不问尘世,飘飘然欲乘风归去的神仙风范。 但在杨循看来,苻融这番举动,与其说是爱上了天文学,不如说是逃避一下现实。毕竟他面对徐州展现出的强大实力,面对西秦岌岌可危的国势,还有肩上那份沉重而棘手的和谈使命,内心承受的煎熬可想而知。沉浸于星空的浩瀚与宁静,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阳平公要真猝死了,他到时上哪找这么合适的小腿,杨循对此默默旁观,也没去点破——“三角函数都算不好的人,抱着星图量来量去又能研究出个啥?” 不过是找个由头静一静心罢了。 然而,现实的紧迫性并不会因个人的沉溺而放缓脚步。就在初八那天,一封印有苻坚私人玺印的加急手书,由快马加鞭的信使送到了苻融的手中。 这封信的内容太严重,瞬间浇醒了遨游于星海的苻融。 信中,苻坚告诉他:拓跋涉硅率领的鲜卑铁骑,趁着西秦主力被牵制在潼关、洛阳方向,在河北之地大肆劫掠,攻城略地,形势已万分危急!苻坚在信中明确表示,完全同意徐州提出的和谈条件(包括六十万贯赔偿和邺城榷场),并恳求苻融务必尽快达成协议,早日让谢淮退出潼关,使西秦能够抽调精锐北上,抵御拓跋鲜卑的入侵。 看完信,苻融默默收起心爱的星图和星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下令立刻返回淮阴,他需要亲自去求见林若,全力以赴,完成和谈。 一旁的杨循也看了信的内容,他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阳平公,恕我直言。即便潼关被谢将军暂时占据,但晋阳(太原)、上党、河东不都还在朝廷手中么?潼关路不通,为何不派遣兵马从风陵渡或其他渡口渡过黄河,经由上党或晋阳进入河北,与那拓跋鲜卑决战呢,何至于还要等和谈后再出兵?” 这一来一回两个月,河北百姓的黄花菜都可以新种再收一茬了。 苻融闻言,发出一声沉沉叹息:“与道啊,你到底年轻,不知兵事,潼关距长安不过三百里,谢淮的数万精锐就如尖刀,抵在咽喉!试问,天下有哪个君王,敢在如此要害之地被敌人重兵威胁之时,将拱卫京畿的主力大军调往千里之外作战?” 火都烧到**了,你还能管脚上踩进了沼泽? 苻融还有话没说出来——这种弃核心腹地于不顾,先救边远州县的想法,莫说陛下不敢,就是在朝堂上,有哪个大臣敢提出来,怕是立刻就会被满朝文武视为误国奸佞,提个想法,百官们当场就能撞死在陛下面前的盘龙柱上,给他上演一出死谏! 皇兄若真敢这么做,那他这皇帝……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为了身家性命和社稷安稳,长安城里的宗室勋贵们,分分钟就能联合起来,请陛下退位,换一个更懂事的新君上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苻坚的前任就是这么下台的,苻坚和苻法当时就召集了三百人就打入皇宫,对方走得那是相当不体面。 嗐!他怎么想到了这个,晦气! 第155章 太欺负人了 这是人言么 新年过去, 淮河两岸的土地,寒意虽未消,春意却已萌。 年节的喜庆气氛渐渐沉淀下来,走亲访友的喧嚣平息, 新的忙碌就要开始了。 往淮阴、彭城、盐城等工业重镇的官道上, 人流逐渐增多, 毕竟新年假期结束了, 在村里过完了团圆年, 享受了短暂的合家之欢后,大批在城中工坊、码头、商铺务工的青壮年, 以及部分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开始辞别父母儿女,收拾行装, 踏上了返回城市的旅程。 苻融正和杨循静立在寒风中等船。 这是一条与运河联通的小河支流,旁边正巧是一个村落的码头, 可以从这里乘客船直接去扬州大码头。 然后他们在扬州的近江码头转船去淮阴。 而他们不远处的送行人群里, 苻融发现,这其中,背着包袱的女人甚至要比男人多一些。 “因为纺纱多是女工,”杨循懒洋洋地解释, “尤其是一些工坊, 夏日里极其闷热,女工更能忍耐一些。” 苻融有些不理解,他是见过淮阴的工坊的, 其中不乏有搬运货物,尤其是那种大纱绽,几十上百斤很常见, 那种毛困更是三百斤为一捆,虽然有独轮车或者板车相助,但上下搬动,还是需要大量人力的。 “因为女工雇佣起来更便宜。”杨循提起这事,皱眉道,“女工力气小一些,纺纱大部分时间不需要太多力气,且更容易管理,织坊当然便喜欢女工。” 这事主公其实也很不满,她曾经要求男女同工同酬,但结果是一下子这些工坊主便全收男工,只有一两个力气不输给男儿的女子才能找到工作。 而当女工比男工便宜时,工坊几乎就全是女工,没有男工,自然也不存在更贵这事。 第118节 苻融见还要等一会,没忍住,又挪移了几步,进入了那个村人送别的圈子里。 这些人倒见多了外乡人,也没理会,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情。 有老迈的母亲一遍遍叮嘱儿女在城里要吃饱穿暖,注意安全;有妻子默默为丈夫整理行装,说各种不舍的话;年幼的儿女抱着母亲的腿,哭闹着不让离开,而母亲反复保证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好吃的饴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但他们神色里除了不舍,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期盼。他们聊着在工坊里赚到的钱,比土里刨食更多,能换来更多的被褥衣服,能存上些砖瓦,能带回来一床竹席,或者水缸。 还聊着那城里的工坊确实辛苦,比种地还辛苦,可他们也不怕辛苦,而是辛苦换不来收获,有钱赚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呢? 如果辛苦一年,回来时,能让女儿们出嫁多上一卷布匹、一口藤箱、几个木桶,那女儿在婆家便能挺起腰杆,说自己给家里带来了哪些大件,有多少功劳,婆家便不敢过份磋磨。 还有人说,若是在孩子娶妻时多送些聘礼,或者家里能有头牛,说起亲来便无往不利。 他们都明白,短暂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再说了乡下的小孩子都是那么照顾着,没什么前途,若谁能在郡城里落户,那是有孩子可以入学堂的! 与此同时,各村镇负责户籍、劳务的书吏也忙碌着。他们的书桌都放在路口,方便写出行的路引文书,周围拢着大群村民,除了办理常规的户籍迁移、路引手续外,更多的是咨询和请求推荐工作。 “王书吏,我家小子今年十六了,手脚麻利,认得几个字,您看淮阴的羊毛工坊还招人不?” “王书吏,听说盐城的船坞今年要扩招,需得什么条件?俺家那口子有力气,能扛包!” “王书吏,彭城的矿上安全不?工钱咋样?能不能日结?” 这时书吏就会耐心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回答不上来的,就现场翻阅着由城里年节前统计送来的《用工需求简报》,根据各人的年龄、体力、技能(哪怕只是粗 通文字)以及工坊的要求,进行初步的匹配和推荐。 可别小看了这个要求,因为能出村工作的名额是有限的,不是谁都能出门寻活计。 他们还会仔细叮嘱外出务工的注意事项,比如要遵守工坊规矩,要记得按时往家寄钱,要注意学习新技术,甚至提醒他们可以去夜校识字算数,争取更好的岗位。 “为什么要匹配和限制?”苻融忍不住问自己的随身人工智能,“不能直接让他们去么?” 虽然能想到一些理由,但他得问清楚,毕竟徐州的奇思妙想太多了。 杨循默默翻了个白眼:“如果不限制,全都跑到城里找活,又没钱又没住处,你说会如何?当然,徐州是不禁止工坊直接去村里乡里招人的。”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都是贫民,根本舍不得一天三到一百钱不等的住店费,只会寻个避风的角落合衣而睡,有些饥饿的,便会偷鸡摸狗,若是被物主人发现,便极有可能生出事端。 杨循是听上司荼墨说过的,那时来寻活计的周围村民多得很,杀人抢劫**的事情层出不穷,有多少游缴都镇不下来,人跑就是跑了,人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子。 也是后来人手够了,才开始把各种用工要求发出来,反正这些人都不会,能用就上工,不能用就给两块饼子送回乡里,换人再来。 所以,每村可以有一些出城名额,但绝不允许大半个村落的人都去凑热闹。 苻融心中有数,心里想着以后要是在西秦长安开工坊,也要如此做,没有书吏,就让里正做这事…… “我们书吏不是本村人,而且是循环着十个村子一起管的,”杨循也当过书吏,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让里正去管,他就全用来吃拿卡要了,我们那时工作强度大到狂掉头发,不是为了考评,没有一点心气的,根本不敢当实习书吏好吧。” 苻融一愣:“你当过,你不是直接从书院离开后,来的洛阳么?” 杨循冷笑一声:“这是课,是学分,算了,给你说了也不懂。船来了,上船吧!” 这时,一艘乌蓬小船随水靠岸,旁边书吏皱眉道:“第一班船,会水的先上去!” 村人不听,一个劲地往上挤,挤得那船弦几乎只有离水面只有半尺高。 老船夫眼急手快地撑杆离岸,让一个还想挤上去的汉子噗通地掉进水里,被人手忙脚乱地拉起来,旁边有人熟练地递上衣服,拿上毛巾让他擦擦,一看就经验丰富。 苻融和杨循几人看得头皮发麻,杨循感慨:“还好运河没有什么风浪,这要是江水淮水,不吃上天量罚单,没收工具,我便愧为主公座下书吏!” 苻融有些不满,但没说话,他最近感觉自己地位已经降低太多,怕是只要回了西秦才能回恢复了。 …… 淮阴城内,随着务工人员的返回,城市迅速恢复了活力,各大工坊门口,又排起了招工的长队,码头上,船只装卸货物的节奏明显加快,街市的商铺,生意也重新红火起来。 林若在府中正下达着巡视春耕的的要求,便听到苻融归来,想再商量和谈的消息。 行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于是她又接见了苻融。 这次,西秦丞相没有先前的桀骜不屈,小意温柔,神色谦卑,对林若先前提的要求全盘接受。 但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就是想迁一些洛阳的工坊去长安,不多,三五个就好。 主要是先前洛阳花了那么多钱,需要向朝廷百官有个交代,这样,这谈判回去,也能换个说法“用一点钱和土地换来长安工坊还夺回潼关,洛阳还是朝廷的,只是经营权给了徐州而已,我们还有分红,这次大战虽没胜,但也没输。” 林若感慨了一下宣传的不容易,便同意了,但工坊不是说迁就能迁的,都修好基建再推了拆不是说笑么,反正只是给他们看看,那就拿几个机器过去,让他们看看你的成就,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苻融接受了,但机器什么的他不懂,希望再派点学子去安装。 说到这话,林若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边几乎要把头低到地板上的杨循:“这机器不复杂,杨侍中一人足以安排。” 杨循万万没想到,给主公留下的第一印象居然是这个,恨不得从窗户上跳下去,掩面痛呼:“主公,听我解释,我是不得已啊……” 林若笑笑:“无碍,西秦也未尝不是好去处,既来则安,凭心既可。” 杨循哭出声来,苻融反而放心了,轻声宽慰:“别哭了,你主公都安慰你呢。” 那一瞬,杨循哭得更大声了。 第156章 什么能通神 当然是好处了。 在友好和谐的商谈过后, 徐州和西秦达成了协议,谢淮与槐木野将于协议生效日的次日离开潼关,前往洛阳驻扎,潼关移交给西秦, 而徐州将在邺城、洛阳、中山三个城市设立榷场, 进行交易, 同时, 洛阳以东, 以黄河为界,南为徐州治下, 北为西秦之地, 西秦需向徐州支付六十万贯钱帛,作为此次事件的赔偿。 剩下的便是一些追溯双方友谊的话了, 感谢汉家语言的博大精深,这让这两个成立时间加起来都没有六十岁的割据政权能把双方的友谊追溯到春秋战国去。 文书既成, 苻融心中巨石落地, 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深知长安城内的王兄和满朝文武正翘首以盼,河北的局势更是刻不容缓。他立刻着手准备返程事宜,他们租赁了一艘大船, 会沿涡水去陈州, 到大梁,但因黄河还在封冻,所以到了大梁, 就得改为车马。 而最快的路程,是走千奇楼的商驿,对方全包人马货物, 但因为这种全包路程是包含可以托运一定数量的货物一起送过去,送不送都是这个起送价,所以为了少亏些钱,离开时,他还在杨循的指点下带了许多新品回西秦。 胡椒豆蔻肉桂没买太多,也就一箱,因为实在太贵了,糖水罐头放了一整船,这个拿到长安去送礼也是顶有面子,尤其是荔枝罐头,那可是长安完全吃不到的美味水果。 苻融还加价,磨了兰秘书好几次,终于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两副徐州工坊精制的明光板甲,甲片锃亮,工艺精湛,足以作为传家宝级别的大礼,可惜再多也买不到了。 除此之外,就是三箱三尺高的六十尊南华佑生娘娘的瓷像,眉目如画,身披彩釉,宛如白玉,可放家中供奉,听说还是开过光的,也不知杨循是从哪里摸来的。 苻融本来不信,在他看来,林使君不像是会为彩瓷像开光的人,但杨循说你别管,这东西是我要拿去卖的。 苻融于是不敢说话了,自从见了林使君,杨循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一碰就炸,苻融一时还真不敢去惹他。 开过光就开过光吧,反正也没谁敢过来问不是? 一切准备就绪,苻融带着签署好的和约文书以及这一大批“伴手礼”,辞别了送行的兰引素等人,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杨循自然也随行返回,只是神情茫然,仿佛失去了家乡。 苻融看着远去的淮阴城池,感慨着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到这来了,然后又安慰地拍了拍杨循:“往事不可追,为咱们大秦,你可不要太过伤身。” 果然是要对比的,有与道在旁边衬着,他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车队和船队沿着来路北上,再次进入西秦境内,虽任务完成,但苻融的心头却并不轻松。 和约的签订只是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西秦内部积重难返的困境、北方拓跋鲜卑的威胁、以及徐州带来的压力,都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未来会去何方呢? …… 而就在苻融北归的同时,潼关之上,谢淮也已接到了来自淮阴的正式命令。 城墙上的他凝视着这座雄关,下令全军开始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准备按照协议规定,在二月初三前有序撤离,向东退往已成为徐州新前哨的洛阳。 按撤离计划,大部队将提前三天开拔,确保主力安全抵达洛阳并建立防线。而谢淮本人则亲自率领两千名精锐的止骑兵断后,在确认西秦方面——主要是由张蚝率领的部队完成对潼关的接防。 用谢淮私下对部将的话说:“打仗要赢,退兵也要体面。把后背露给敌人追杀,太丢徐州的脸面。 ” 约定的交接之日,天气阴沉。 潼关西门缓缓打开,谢淮率一队亲卫,与西秦方面前来接防的主将张蚝及其麾下将领,在关前一片空地上会面。张蚝,这位西秦的骠骑将军、太尉、并州刺史,受封上党郡公,他身材魁梧,面容饱经风霜,六十多岁眼神依然锐利。 此刻,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在潼关之下让他寸步难行、损兵折将的年轻对手。尽管早已听闻谢淮年轻有为,但亲眼见到时,张蚝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年纪,比他的孙儿还要小上几岁 !他的孙子此刻还在军校营中摸爬滚打,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统领着天下闻名的重甲铁骑,与他这样纵横天下三十余载的名将分庭抗礼,甚至稳稳占据了上风! 一时间,岁月沧桑、后生可畏的感慨涌上张蚝心头。双方依照军礼相见,气氛看似平和,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暗流——西秦军那真是对着止戈军的铠甲流口水。 然而,开始交接对账后,张蚝的目光扫过谢淮身后那装备精良的徐州军阵,眉头渐渐皱起。 “谢将军,”张蚝开口,“依照约定,潼关及其关内一应设施、存粮,当一并移交。然则,本将有一事不明——这潼关内的百姓呢? ” 潼关虽是军事要塞,但关城内历来有百姓居住,为驻军提供各种日常服务,洗衣、送粮、修缮、贸易等等,然而此刻,关城内异常寂静,不仅看不到一个平民的身影,连寻常人家应有的生活痕迹——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火、甚至鸡犬之声——都荡然无存。整座关城,干净得被水洗过一般,只剩下冰冷的城墙和空荡荡的屋舍。 谢淮有些无奈地道:“张将军明鉴。此事,实非我军所愿。前番贵军围关甚急,关内粮草一度吃紧。为免百姓饥馑,不得已,劝导他们暂往洛阳就食。如今战事已息,我军也曾再三劝说他们返回故里,奈何……”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洛阳繁华,居所宽敞,生活便利,百姓们去过之后,皆不愿再回这潼关狭小之地受苦了。我军总不能强押着他们回来吧?” 其实主要是洛阳那边正在大建,给的工资太高了,又没军头欺压,那是真叫不回来。 张蚝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讥讽道:“早就听闻,徐州林使君用兵,所过之处,可谓是‘鸡犬不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谢淮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冷笑: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么?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并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张将军,关防舆图、以及约定留存的部分粮秣清单在此,都已经清点完毕,若无异议,我军即刻撤离。” 张蚝深深地看了谢淮一眼,不再多言:“那便恕不远送了。” 谢淮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只留下两千大军潇洒而去的背影。 旁边,张蚝的儿子正是其副将,忍不住道:“咱们就这样放他走了?” 张蚝叹息:“如今代国才是大患,他不与我朝纠缠,咱们还得承他们的情。” “可是如此人物,将来必是我朝大患……”副将忍不住道。 张蚝冷冷瞪了他一眼:“我朝大患不多这一个,如今南北西东,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你这上串下跳添什么乱!” 他们再跳也不是会是皇族,这种局面,凭什么去为了苻家去得罪一位可能争得天下的潜龙? 而且,他心中还有隐忧。 苻天王虽然前些年还算明君,但这两年显见着老了,太子苻宏可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压制诸族,又有代国威胁,自己年纪大了,儿孙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说不得便要在那位手下讨生活了。 他虽然从未听过女主天下,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主有治国强兵,平定天下的实力,要远远好过北方代国的拓跋鲜卑——他简直是野人! 尤其是他最近因为看上嫡亲小姨,竟然直接将姨父杀死,将小姨娶入后宫,简直违背人伦! 张蚝并不是因为女人而厌恶拓跋涉珪,而是这样凶狠残忍,连母亲的哀求都不顾的君王,必然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物,由他上位,这北方大地,不知道又会有多少腥风血雨。 相比之下,女主也不什么不能接受的,汉人多有太后执政,若她能拿下天下,便有资格居于其位。 张蚝本就是与北方胡人杂居之地长成,没有多少汉人的规矩,北方留下的汉人大族多有姻亲,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时,谈起徐州那位,大家也对这位女主没什么恶感。 第119节 毕竟,在这战乱之地,强者为尊,只要能让他们心服,是胡是汉,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 而且,张蚝还有一点不好说出口的感慨……该说不说,入股千奇楼这事,实在太香了! 第157章 从我开始 一点点改变 二月中旬, 苻融紧赶满赶回到西秦,苻坚与他交换了签发了和谈文书。 按理,潼关的谢淮部队应该在这个时候才撤离,不过林若表示了诚意, 提前让谢淮离开了。 而这时, 西秦的朝堂便有了异样的声音。有老臣痛哭流涕, 痛陈此乃国耻;有将领愤而请战, 愿与徐州决一死战;还有人表示既然潼关已经拿回来了, 如今国力疲敝,强敌环伺, 这六十万贯就应该“暂缓”…… 好像先前潼关被陷落时闹着快和谈的声音大把时他们哑巴了一样。 好在, 苻坚还是清楚这事不能耽误,林若的军队还堵在洛阳, 真要搞事,万一丢了河北诸地, 那就不是六十万贯能打得住的事情了——这次代国南下河北劫掠, 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了。 所以,除了暂时忍下这口气,积蓄力量,别无他法。 苻坚沉着脸, 少有得没有和这些臣子分辩自己的苦心, 只是默默盖印,仿佛一个无情的图章——这几年现实已经打到他脸上,让他明白, 嘴上把自己的臣子说服,不过是掩耳盗铃,真的生死高下, 还是要在战场上分明。 做完这事,苻坚连苻融都没要留下问话,便直接退朝去自己抑郁了。 苻融也只能苦笑着回府。 杨循也跟着他回去,不过他反而没在徐州的伤痛,在卖着自己从徐州带来的“特产”时,不知谁的笑容就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晶莹剔透的荔枝罐头,在长安的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潮,这种来自遥远南方的甜蜜滋味,让人隐不住反复回味;那两副精光锃亮的明光铠,被苻坚分别赏赐给了慕容缺和张蚝两人,既表达了安抚,也暗含着期盼他们未来雪耻的意味。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一尊尊“开光”的南华佑生娘娘瓷像,几乎每天都有人大把钱财开路,从妙仪院请回家中——陆妙仪收了他三成的场地费,让他好好大赚了一笔,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卖出天价的地方。 每天入袋的钱财终于缝合了他破碎的道心,但杨循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只有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在大厦倾覆时更容易地跳到另外的船上。 西秦,还是有作用的! …… 洛阳,已经成为新的前线。 谢淮和槐木野的部队顺利在此会师。 这座千年古都,经过了一小场轻微的战火洗礼,然后便焕发出一种异样的活力。荼墨、苏瑾等人展现出了在徐州“基础”但在洛阳不“基础”的治理能力,迅速稳定了秩序,恢复了生产。 当谢淮和槐木野过来后,他们依托洛阳坚固的城防和周边险要地势,构筑了一条以洛阳为核心,北依黄河,东控肴函的新防线。 而随着防线稳定,林若的指示也传达到了洛阳: “稳守洛阳,经营河南,通商榷场,静观其变。谢淮驻守洛阳,领洛黄河之南新地督军。” 这意思很明显,徐州并不急于继续北上,而是打算消化胜利果实,巩固既得地盘,然后熟练地用经济手段逐步渗透河北之地。 邺城、中山等预定榷场,徐州的先遣人员已经开始与当地西秦官员接触,筹备开市事宜。 而大量来自徐州的盐铁、布匹、瓷器、琉璃等货物,也开始在洛阳进行中转——虽然大梁那里的书吏们抱怨明明他们那才是中心,可以直接过黄河,又何必再左转去洛阳添加步骤。 但洛阳有山川之险,许多商户还是更愿意去洛阳存放货物,尤其是在槐木野按徐州的要求撤离回到淮阴,大家就知道这沿途的盗匪有大难了。 …… 二月十七,洛阳城墙上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枯黄的草芽在墙缝间顽强地探出头。谢淮独自一人立在垛口旁,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 信是阿若亲笔所书,字迹他熟悉的紧。 信中的内容开头是问候他最近的情况,然后回忆了在一起时的趣事,说有些想他了。 然后画风一转,认真地讲起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控扼河洛,是徐州下一步无论是西进关中还是北上河北的战略枢纽,地位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 因此,她必须留下一位足够分量、能力出众且绝对可靠的重将镇守。这个责任只能交给阿淮你,而不是槐木野,我可不想洛阳变成土匪窝。阿淮你在洛阳要安抚地方、尤其是与即将开设的榷场商户打交道,令那些精明的商贾安心,实在是辛苦你了,放心,最多一年,姐姐便让你回来,你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落款是一个有些模糊的唇印。 谢淮的身体扭动了一下,脸有些红,不由又看向城墙远方。 “姐姐思虑周全,正该是如此安排。”谢淮在心中默道。留守洛阳的重任,自己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理智上的认同,却无法止住他心底那一丝不安盘旋不散。 这种不安并非对任务的畏惧,也不是怀疑阿若的判断,而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他意料之外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导致他近日来总是有些心神不宁,难以完全静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惭和烦躁的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是阿若身边,又出现了什么年轻貌美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 没办法,他喜欢的人身处权力中心,从不缺少才华横溢、野心勃勃的追随者。自己远在洛阳,相隔数百里,音信往来虽有驿站快马,终究不比在身边。万一……万一真有那等善于钻营、貌比潘安又巧舌如簧之人,趁虚而入…… “不能想!”谢淮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恼人的猜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他低声对自己说,“有舍才有得。” 他必须留在洛阳,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积累功勋,成为阿若麾下最不可或缺、最优秀的那个男人。 他很明白,仅仅依靠过往的情分和俊朗的容貌,是绝对拴不住阿若那样如目光长远、心怀天下的主上的。美貌或许能吸引她一时的目光,但昔日芙蓉花,过不了几年就成了枯草。要真正的地位稳固,就得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有这样,当未来有新的挑战者出现时,阿若权衡比较之下,才会发现,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他不想去试探自己在阿若心里有多重要。 这种事情,经不起试探。 他将手中的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所有的犹豫、不安和那一点点私心的猜忌,都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战场,在洛阳,在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垣,在即将建立的榷场,在黄河的北岸。 他转身,走下城墙,步伐沉稳而坚定。 事情还很多。 …… 同一时间,林若改完一张文书,熟练地伸手去拿果盘上的酸梅果脯,然后摸了个空。 啊,这么快就吃完了。 果然,胃口变大了。 林若看着兰引素已经添了新的果脯,挥挥手让她撤下:“不用了,喜欢也不能多吃。” 兰引素眼神明亮:“主、主公,这事,真的不让他知道么?” “先不用说,免得他出门在外,心神不宁。”林若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他执掌着大军,那这孩子就必然不能归他,否则,他就得卸甲去职,去我那后宫管理内宅了。”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若是知道了,就算谢淮不心动,他手下说不定就有想进步的人帮他了。 当时泡小淮时,他还年轻,没身居高位,这些年,她也确实没有偏着他,名声和机会都是他自己抓住的。 兰引素用力点头:“放心吧,主公,这事知道的人,都不会外传的,到时只要时间对不上,孩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啧啧啧,真是人心险恶啊,小外室直接就被打发得远远的,连自己被去父留子了都不知道。 林若看她兴奋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在她这个位置必须要做的。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如果她的姓氏后代政权被夫家夺取了,那就是给将来有野心的女子更大障碍。 姓氏捆绑的,是势力,是财产的继承。 至少,从她这里,要以女子传姓。 再小的改变,也是改变。 第158章 示范效应 看你的了 淮阴, 州牧府,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案头堆积着来自各地的文书,有关春耕的进展、工坊的产出、新占区洛阳的治理、以及与西秦和约执行的具体细则…… 不过, 此刻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份具体的事务上, 而是看着那幽幽跳跃的烛火, 思考着今天和阿兰讨论过的问题。 在这片土地上对女子的继承权剥夺的那么彻底, 是因为归属权的界定。 林若是在乡村生活过的, 在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时候,在那些远离大城市的村落里, 更多通行的还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弱小得不到善意,反而会被各种欺凌,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欺凌的恐怖更是大到难以想像。 若没有男子在家中, 女子会被吞没的不只是房屋、土地、食物, 还有性与命……捡柴时拖入树林、夜里翻墙敲窗、或者三五时的拦路骚扰,都不是独身女子可以应付的。 村里的其它人最多明哲保身,更过分的,不但不会阻止, 还会落井下石, 加入分食争夺的队伍。 那其它的女人会因为性别而出手相助么?不会的,因为她们做不了主。 因为女子守不住家产,所以女儿终究要出嫁, 成为“外姓人”。她的子女随夫姓,财产和权力随之流入他族,对本宗而言意味着“绝祀”, 是最大的不孝。而过继的同姓男子,至少在名义上维持了姓氏和宗祧的“纯洁”。 其中的逻辑就是“自己都是亲戚,抢了比给外人抢去好”。 而女子立户,更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却用了其它的办法来阻止。 最大的曲线之法,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打压赘婿的社会地位。 比如秦汉到如今,在律法里都明确写了,赘婿与罪犯同列,都要被优先征发徭役或戍边。 再比如一但入赘,就等于是放弃原生家庭的继承权,赘婿的子女不能参加科,子孙数代内也要受到歧视。 在上位者眼中,男婚女嫁才是正统,赘婿就是败坏风俗、绝不能推广的事情。 这样几套组合拳下来,女子立户,基本不可能招到正常的男人,要么去找男人嫁了,要么忍受歪瓜裂枣,要么就得孤独终老,而生下的子女,也会因为社会地位低下、备受歧视而与家人不睦。 在左右权衡之下,独女的家庭再心疼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女儿招赘,宁愿过继一个孩子,再分女儿大量财产做嫁妆,也要把女儿嫁出去。 而过继了宗族的孩子,这些钱财人脉自然也就留在宗族里了。 当一个程序跑起来,就基本不会有人动它。 所以,就算林若刚刚穿越时有无数的超越前人的知识,也果断先找了个好看的少年嫁给他再借壳上市,等做大做强,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才敢把这壳丢开。 毕竟她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眼前烽火连天的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与抗拒。 千百年来,“牝鸡司晨”的训诫如同枷锁,束缚着一代又一代有才华、有野心的女子。即便偶有吕后、宣后这般人物凭借铁腕与机遇短暂登上权力巅峰,其身后事往往也难逃被夫家、权臣或子嗣清算的宿命。她们的努力,最终反而可能成为后世的错题本,为后来者设下更高的障碍。 就比如北方的拓跋珪,就用去母留子的办法来阻止太后上位,虽然最后历史证明了这一行为有多愚蠢。 姓氏,在这个时代,绝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捆绑着权力的正统性、势力的归属感、以及庞大财富与资源的继承权。 想要让女子传姓,那么最基本的,就要从法律开始。 第120节 徐州律法并没有针对赘婿的条款,徭役也不多,大多是摊派于村中的沟渠疏浚、道路修缮,想要给女子户口,最重要的,便要将户口与土地捆绑——因为有了土地,税与赋与役都需要上交,获得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这并不难,百余年的战争下来,地多人少,徐州常年处于劳力不够的状态,南北流民基本上都也轻松吃下。 所以,最开始的女户,是要自愿申请,最好有一个试点,小规模跑一跑,看看情况,不能贸然推行。 那,谁来当这位女户里的明星呢? 林若想了想自己,但又摇头,觉得她目前情况特殊,还是用其它人来先顶一顶。 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槐木野的换防回队的文书正好就在第一位。 槐木野归来,她和谢淮这次都立下大功,必然是有厚赏的。 很好,就是你了皮卡、咳,看你的了,槐木野! …… 次日,槐木野熟练地来到主公书房,准备问下一场大战在哪里,就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 “我立女户?”槐木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主公,我难道不是女户么?” 林若还没说话,兰引素已经幽幽道:“清查户籍、购买屋宅这些事都是你弟弟跑腿,立户的人当然就把他当户主了,反正你也没什么土地,抢来的钱都还给主公,兜比脸干净,和你弟一起蹭的主公小厨房过日子,也不用上税,当然不是女户了!” 槐木野哦了一声:“所以呢?” 兰引素顿时有些词穷,有心想给这家伙解释主公的目光长远,良苦用心,为天下女子造天亮的宏图伟业,但看着槐将军那野性的眼睛,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若已经笑了起来,随意道:“我怀孕了,不给谢淮名份,要先瞒着,你先立个女户帮我打个掩护。” 槐木野咬苹果的嘴顿时僵住,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公。 林若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好半天,槐木野才把手上的苹果放下,像是终于转上的齿轮,续上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反而是有些温柔小心地看着主公那微微有些显怀的腹部,然后伸手搓了搓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做。” 林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只要做了,就有很多女子追随尝试。” 她需要一个小小的试验田。 …… 很快,徐州对归来的槐木野,和远在洛阳的谢淮论功行赏。 这次,他们挫败西秦,括地千里,收复黄河之南,功劳极大,其中,槐木野封淮阳侯,得到封地淮阳县,谢淮封了左乡侯,得到左乡县,两个位置在 淮阴的一北一东,互为犄角,让人津津乐道,不愧是疯狗双坏,干什么都要争个上下又争不出上下。 至于其它的如赏金、职级、新房,就没什么值得注意了,身外之物而已。 徐州名义上还是南朝属地,这封赏是从建康发出去的,建康城的朝议大会运行的磕磕绊绊,平时大打出手次数数不清,但对这个封赏倒是全票通过,毕竟指山卖磨,封地又不是从他们的土地上出,薪酬都是徐州给的,他们出个黄色盖印签字的帛书而已,徐州喜欢的话,那是要多少他们可以给多少。 还有人调侃,说淮阳淮阴才对称,谢将军明明可以封个淮阴侯才是。 然后就有说淮阴侯这个封赏可不吉利,还是死于妇人之手,再说淮阴是徐州州治,你这是什么乱想! 不过既然封侯了,槐木野的户籍就不可能属于弟弟的户里了,必须是独门独户,而这户,肯定就是女户。 如林若所料,槐木野立了女户后,徐州上下,甚至是南朝那些最古板的老学究都没什么大的反应——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槐木野既不是男人也不算不上女人,她就是个疯子、怪物。 但是,槐木野居然放话,说她的治下淮阳已经被主公赐为侯国,可以随意立下女户,想从军的,觉得自己有这本事的,可以来我这里啊! 南朝北朝的舆论对于此都是不屑一顾的。 槐木野口出狂言乱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说了,就她那能饿死耗子的漏口袋,还经营封地? 怕不是过两年连封地带她弟弟都要抵押给千奇楼,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明面上,大家好像都是这样想的,而在私下里,却是有不少暗流涌动。 尤其是南朝私下的书信热度一下子就暴火,许多女子则心生向往,但她们大多不擅武力,从军怕是要成为累赘。 想去,却又不敢去就是了。 只能等着,希望能有些厉害的姑娘,代她们实现愿望。 第159章 小小的快乐 怎么就不算快乐呢? 二月过后, 淮阴春意渐浓。 淮河两岸的堤坝上,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如火似雪;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 蔓延天边, 引来蜂蝶飞舞, 一派生机勃勃。 林若熟练地的走在堤坝上, 视察春耕, 对周围的郡守们发表一些好听的废话——基本就是夸奖他们作得好,问一下粮食产量, 展望一下未来收入。 对面也会配和地感激、感动, 然后把产量略微吹嘘一下,再一起吃个饭, 基本就算结束战斗。 初春衣服还挺厚,再加上林若把双手揣在护手里放在腰前, 身子就更不太容易看出来了。 出来走走, 锻炼身体也好,林若看着远方河岸,有些感慨。 淮河上商船又进入需要排队限号听指挥的阶段,因为这个时间黄已经河始解冻,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 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连接黄河的鸿沟没有大冰,自然也开始进入高效率运行状态。 没办法, 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进入徐州治下,那么,治理需要的资源, 还有想去设立码头、赚第一桶金的商人们,就不能再耽误了。 想到这,林若心里有些复杂,黄河边这地吧,也不好说赚了还是亏了……尤其是濮阳郡,这地方的黄河有个近九十度的大弯,水流由向东改为向北,后世黄河改道就是走的这里向南往淮河灌进去,夺淮入海不说,还在后世淤积成了微山四湖,把淮河出海口灌平了之后,又一股作气淤积出洪泽、高邮二湖,抬高水位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灌长江。 好在长江终于不是吃素的了,区区黄河,吃得面不改色,倒没再淤出什么乱子。 啧,越想越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 林若摇头,平息了一下心跳。 好在,如今黄土高原虽然砍伐的厉害,但还算得上水草丰茂,没变成后世那光秃秃的样子,黄河不算很清,但也只是略有点浑浊,在东汉初年王景治理后,后世八百余年都没出什么大问题——掐指算算,离那个时间还要快五百年呢。只要好好维护母亲河,她觉得后世人们与黄河的母子关系不至于发展到年年都来家暴的地步。 话虽如此,黄河大堤也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回头还要好生维护才是,这可是能通航、没悬起来,下游还有支流汇入,灌溉、航运价值(在这个时间段)不输长江的黄河啊! 哪怕是她来时的那个世界的人们,看到这样的黄河都很难忍住不流口水好吧。 遥想了一下自己已经接到半个黄河的历史责任,林若感觉到了压力,便又回去工作,发现马车绕道了。 “什么情况?”林若非常敏锐。 “刚刚接到消息 ,书院街那边人太多又堵上了,派了七个游缴去指挥,还是没疏通好。”兰引素无奈道。 “哦,录取考试啊,那肯定的嘛。”林若忍不住笑了笑。 最近是书院的结业考,又称终考,分数直接关系到书吏的职位分配——当然如果不愿意服从分配,各级郡县还会有一两个浮动名额,可以专门去考试,但那可比书院里这个难考一百倍,毕竟那个是外人也可以去参加的。 所以每到这时候,书院外都会挤满了送考的父母亲朋,加上悄悄在那里卖食物、兜售开光保佑符的小贩,简直是交通地狱。 “要我说,淮阴书院应该迁了,”兰引素幽幽道,“在内城区还是太多了,以后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到时更不好处理,你的新区校舍也差不多了,就是拖着。” 林若皱眉:“我又不是没有催促过,他们理由总是很多,我又忙……” 书院有许多老师都在附近早早入手了屋舍,无论是租赁还是自居,书院在内城于他们都方便许多,开发新区那边毕竟吵闹还工坊众多,好的店铺,也没几个,大家都不太愿意住过去。 “只能回头把衙署迁过来了,”林若无奈摇头,“顺便把妙仪院也在这边开一个分院,你悄悄透消息,就说我要炒这边地皮了,他们肯定明天就搬过来了。” 兰引素轻嘶一声,小声道:“这,主公能后天说么,我也得去筹钱啊,我来得晚,还没买上内城的房子,总得让我有个新区的屋吧?” “瞧你这出息!”林若翻了个白眼,“只给一上午,明天下午说吧。” 兰引素感动极了。 …… 同一时间,淮阴书院里,大批学子正伏案疾书,目光淬炼如铁,仿佛在进行生死之决战。 原因无他,此次西征,徐州拿下了洛阳及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新得的疆土需要尽快消化、纳入有效治理,这意味着需要抽调大批有经验的书吏前往新区,丈量土地、登记户籍、推行律法、建立行政体系。 好在,得益于林若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广教育和培养基层吏员,徐州本地的书吏培养体系如今总算有了一些人才储备的盈余。虽然最顶尖、经验最丰富的老吏依然要坐镇淮阴、扬州等核心区域,但一批经过数年培养、表现优异的中生代和新生代书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被成批地派往新区。 而他们这些刚刚毕业的菜鸟,没赶上去年那波人少的好时候,今岁的新区名额有限,得是最顶尖的,才能去那边。 虽然那边危险又辛苦,但晋升快,立功快,还有什么比一片穷乡僻壤更容易提高生产值的! 要是在淮阴的那些被开发过的普通地方,想做点成绩别提有多难了! 开发新区就不同了,早就有一套行之有效治理办法。 去了新区,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便是肃清沿途盗匪、安抚流民、建立初步的户籍档案,为后续的深入治理打下基础。 当然,仅仅依靠文吏的温柔安抚是远远不够。对于新附之地,尤其是那些原本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的区域,必须辅以强大的威慑,才能迅速建立秩序、扫清障碍。 于是,一条不成文的办法就是但凡新得的重要疆土,在文吏进驻之前或同时,必先请槐木野大将军率领她的静塞铁骑,去把沿途的土匪“犁”一遍。 这位将军,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军,会拿着他们收集的名单。沿着规划中的商路、驿道推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盘踞的山贼水匪,摧毁负隅顽抗的地方豪强坞堡——这些坞堡大多是在以前经常抢千奇楼货物,或者要求非常高买路费的人物,都被算入亏损的支出账单。 槐木野会拿着账单同他们一一清算,通常在她扫过之后,当地原本桀骜不驯的大族们,要么提前举家逃亡,远离徐州的控制范围;要么彻底低头做小,服从新朝的律法和税赋。 两条路都不选的,基本人头就挂墙上了。 有了槐木野路过后,后续跟进的文吏书办们开展工作便会轻松愉快。 必要时,文吏甚至可以申请一小队静塞军随行护卫。当那些浑身笼罩着肃杀之气、甲胄鲜明的静塞骑兵出现在街头时,其效果堪比后世的清场,周围百姓退避三舍开外,使得政令的推行几乎遇不到任何公开的阻挠。 啧,光是想想,就觉得快乐啊! 啊,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届毕业,让这快乐不足啊! …… 同一时间,淮河边,槐将军刚刚得封赏,就在这初春时节准备带兵出门了。 按理说,静塞军刚刚经历了近半年的连续征战和长途奔袭,理应好好休整一番。但槐木野天生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而她麾下的静塞军中,有的是想要“进步”的年轻悍卒。于是,几乎没做太多休整,槐木野便再次点齐兵马,准备出发。 不过主公这次没来送她。 扫匪这点小事,主公已经属于招呼都懒得和她打了。 因为要离开,槐木野因功获赐的封地,没有时间和兴趣去打理。因此,这块封地的日常管理,被她全权委托给了兰引素代为处理。 兰引素会为她招募管理人手、处理封地内的民政诉讼、征收税赋。而作为报酬,槐木野封地所产生的大部分税赋收入,则直接上缴给徐州的州府库房,充作“管理费”。 外人很是看不明白这是绕一大圈搞什么,但林若却是因此得到了一个特殊区域,可以好好在这里做些小形社会实验了。 就这样,槐木野再次率领军而去,他们的马蹄声,将为徐州的新疆土带去秩序。 而淮阴城中,林若则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规划着如何将处理新来的土地。 洛阳城中,谢淮和荼墨正商量聊着炼铁订单能不能从洛阳出。 第121节 长安城中,苻坚正为如今凑齐六十万贯苦恼,杨循正在给他们出主意,比如卖几个爵位扩大收入。 草原上,拓拔涉圭正马不停蹄地向着辽东而去,那里,有着一支最后还没臣服他的部族。 这片土地上,春风依旧正好。 第160章 可以了 开始吧 当西秦与徐州签订和约的消息传开, 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的平静——当然,也有一点小波动, 比如槐木野在黄河南岸大杀四方, 所得战果却寥寥无几, 因为听到她到来而没跑、或者否愿意赔偿诛恶的部族, 不能说一个没有, 那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以至于槐木野从洛阳的黄河中游一直打到沧州的黄河入海口,都没怎么开张。 实在无趣的她是想要越过黄河翻过燕山去找拓跋涉珪分个高下,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在黄河以南的青州时, 她那不放心他的弟弟就一路跟随,不给她一点过黄河的机会。 这个时间, 各方势力都急需这段喘息之机,忙于内部, 无暇他顾。 北方的拓跋鲜卑, 正全力吞并、整合在辽东之战中收服的诸多小部族,稳固新占的地盘,一时无力南下。 西秦的苻坚,则开始着手整顿国内那些不够坚定“不移”的杂胡部族, 强化集权, 同时焦头烂额地筹措赔付徐州的巨款,并防御北方拓跋部的蚕食,可谓内外交困, 在诸臣的阻止下,又发了每四次“官碟”。 杨循本来是提意卖几个有名无权的官爵来凑钱,但被苻坚拒绝了——卖官鬻爵这种权宦才做的事情, 让他这个以明君为目标的皇帝来说,简直是黑得不能再黑的点,他决不容许自己的身上沾到这东西。 相比之下,官碟虽然相差不大,但至少还是说要还的——虽然没有还过就是了。 就林若收到的消息,这次官碟的争议之大,几乎要把朝廷都掀翻,群臣就没有不反对的,而苻坚在朝质问群臣,说你们这些人在千奇楼分钱时,我有说过一句么,如今国有难,家不宁,你们不解囊相助,收着这些钱是想投奔谁? 大帽子一扣,直接杀死了比赛。 这话虽然很有道理,但却实在是伤了不少臣子的心,不少人私下里抱怨说你苻氏一族是分得最多的,赏赐宗族没少过,收他们的钱就轻拿轻放,可着我们这些人欺负,把我们当外人是吧? 但无论如何,这次官碟还是放了约一百万贯,其中六十万分期交给了徐州,剩下的四十万,苻坚又拿去整备军卒,准备着和北方代国来一场分生死决高下的大战。 他算是明白了,在没有解决代国之前,他是根本不可能南下成功的。 好在他威望还剩下一些,足够他再来一次**,林若也不得不感慨一下,王丞相留下的底子还挺不错的,能的支持到现在不容易。 …… 在西秦忙于刮地皮时,南朝的建康朝廷,在经历初期朝臣在廷议上不顾脸面大打出手、挖鼻插眼无所不用其极地大战后,诸臣议政的机制磕磕绊绊地度过了磨合期,让本来期待南朝内乱的许多的势力大跌眼镜,在今年,南朝的廷议机制运行逐渐平稳,虽无大作为,但也维持着江东一隅的安定。 小皇帝刘钧更是仿佛开发出了新的天赋,用手上的三票合纵连横,推行各种改革,把南朝治理得生机勃勃,颇有几分中兴之相。 比如兴修水利,比如在东吴设立榷场,在广州兴建“南岛州”,开始在那边的岛上开发土地,种甘蔗和水稻。 另外,他手下的广州商队还从番禺山出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通往夷州岛的海路,就是在澎湖岛向东北乘着黑水北上三百余里,再借海峡退潮直接冲入夷州北方的天然大港湾中——夷州岛与江州(福建)之间有黑潮(日本暖流),普通的海船是很难越过去的,对抗洋流会让航海速度变得极慢,万一遇到个风暴,就算完蛋。 不过那海岛上只有些本土野民,但多了一个种甘蔗的好地方,刘钧已经把那当成自己的小金库,准备自己的军队军费就从这里出了。 没办法,诸臣议政后,他的税收锐减,各地都有自家的部曲,不愿意向朝廷交大量的税了。 …… 而徐州,则为新得大片土地忙得不可开交,移民实边、编户齐民、推广农技、修筑道路,那钱是流水一样花出去,让徐州本地要求拨款的书吏们天天跳脚,怒斥有了新人旧人不要了是不是,日子不过了日不是? 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作为和约重要成果之一的洛阳工坊,便正当其时地开始了全力投产。 巨大的工坊区沿洛水而建,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纺机铁器的轰鸣声取代了战马的嘶鸣。 来自云中、九原、陇右等地的优质羊毛,被牧民们先清洗、晾晒、打捆,然后通过渭河、泾河等水流湍急、航运条件并不算好的河道,艰难地顺流放排下行,汇集到黄河,再辗转运至洛阳。 为了提升这条“羊毛之路”的效率,徐州投入人力物力,重新疏浚了洛阳以西的水道,并避开凶险的三门峡主河道,另辟了一条长约十里的运河支线。 从西秦收来的六十万贯,有很大一部分放在了这条小运河上,让苻坚那干枯的心灵难得地受到一点安慰。 这个提议和运河修筑都是谢淮主持的,这条支河大大降低了运输风险,当然也让到洛阳的羊毛运费成本又下降了一成,毕竟三门峡这地方太容易船毁人亡,必须停船换车上岸运送。 与此同时,中山、邺城两处新设的榷场也依托清河等水路,与北方进行贸易。 饱经战乱的幽燕之地百姓,如同顽强的野草,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他们拿出家中珍藏的最后一点金银、祖传的古物,或是千方百计收集到的羊毛,涌向榷场,换取救命的口粮、御寒的布匹,这其中,厚实耐磨的毛料最近欢迎。拥有一件徐州产的毛料衣服,意味着在寒冬里,老人和小孩出门的生存几率将大大提高。 当然,有贸易更有消息往来,来这里交易的坞主也好,平民也好,都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徐州的大军多久能打过来啊? 黄河也不是那么天险,冬天就冻上了,我觉得今年冬天就是个好日子,希望你们早点打过来,我愿添为内应! 千奇楼的主事们对些委婉劝着这事还早,心里却在叹息,这西秦是有多不得人心。 但转念一眼,也觉得合理。 西秦灭了北燕都快三年了,**就是北方鲜卑南下,还不如慕容氏一家在的时候呢,那时慕容家至少还能护着幽云之地,不会让代国来往河北如后院。 不过,北方期待了,长安那边就不太高兴了。 不但苻坚对此非常生气,那些通过苻融牵线、在西秦朝廷中有份参股洛阳工坊的权贵们,在最初的兴奋过后,逐渐发现情况并非完全如他们所愿。 工坊确实在盈利,生产的普通毛呢、铁器、农具销路不错,但利润远没有他们预期的那般暴利。他们觊觎已久的、那些能为淮阴工坊带来天价利润的产品——例如轻薄保暖的细羊绒面料、精巧绝伦的坐钟、防御力惊人的精钢板甲等——在洛阳工坊的生产清单上压根不见踪影。 当这些权贵带着疑问向徐州方面质询时,得到的回复合情合理:洛阳工坊水力有限,现有的水力已优先保障基础生产。而那些高利润产品,工艺极其复杂,需要特殊的化学制剂(如昂贵的洗绒剂)、精湛的淬火技术,以及更强大、更稳定的动力源(例如大型水坝提供的充沛水力)。 负责接洽的徐州官员甚至半开玩笑地反问:“诸位总不会以为,我们能为了几座工坊,就去拦截大河主干道修筑巨型水坝吧?” 这番解释,让西秦权贵们哑口无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作罢。 钱都给了,还能怎么样,少一点,但也是钱啊,刚刚被朝廷收刮了,有点蚊子肉回回血也成啊。 …… 时光荏苒,春种秋收。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南北之间竟真的没有发生值得登上《淮阴报》头版的大事。持续的和平甚至让这份以报道时政、分析局势而闻名的报纸销量一度下滑。 好在年轻的报社主编们很快调整策略,增加了大量关于各级官吏考核、学堂招生、农技推广、工匠评级等“内部”政策新闻,并开辟专栏讨论算学、格物之学,才勉强维持住影响力。 这片土地仿佛进入了天下太平。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片平静能维持多久。 …… 八月,林若觉得自己不平静的日子就要来了。 她的肚子已经到了最后时间,这一年的安静让她这胎怀得不算疲惫,而当生育之时,整个妙仪院简直就和渡劫那样紧张。 陆妙仪亲自从长安千里归来,从六月开始,就主持接手了小道主的诞生一切,包括胎位,包括能不能好好生。 八月中旬时,折腾了整整一天,好在有惊无险。 那是两个女儿。 知道这事的人十几个人都很高兴,没人觉得没有儿子是什么问题。 第161章 努力的快乐 其实很简单 九月, 淮阴的暑气彻底消散,初秋的凉意透过窗棂漫进书房。林若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墙角那两只并排的摇篮。 两个小家伙正醒着, 和刚出生时红皱如猴子的模样判若两人。十来天的工夫, 皮肤变得白嫩饱满,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 啃着手指, 口水濡湿了胸前的软布,不时吐个泡泡。 林若没忍住, 起身走过去蹲下, 拿手指去戳那看着手感就很棒的小脸。 小孩咿呀着想挣脱襁褓,但没有用, 被捏了脸,气得吐泡泡。 陆妙仪幽幽道:“道主, 您是要给她们喂奶了么?” 林若拒绝:“不喂, 她们俩劲太大了,咬的好痛。” 陆妙仪无语:“您这样不行,后宫里还是要有位妃子来照顾主持事宜……” 林若无奈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陆妙仪一时也陷入沉默,总不能叫那外室回来吧。 “生养孩子, 负担实在太重了。”林若轻轻叹了口气。后悔当妈, 就算她已站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生育带来的种种艰辛却一样也逃不过。涨奶时的胀痛,孕末的辗转难眠, 产后的精力不济……每一样都是软刀一样的磨人。即便有乳母、侍女精心照料,许多事仍无法假手他人。光是哺乳一事,虽不需她时刻守着, 但各种不便,仍实实在在地切割着她的时间与精力。 恐怖! 若是在创业那几年怀上,内忧外患之下,她怕是真遭不住,还好前夫哥走的早。 难怪听说毕业了后未婚女子在职场中总是受歧视呢,若没有足够的支持,生育确实足以让事业断档。而自己这两个,在众人口中已是“极好带”的孩子了。 任重道远啊…… 她正出神,陆妙仪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所以,名字想好了么?”陆妙仪熟练地抱起一个襁褓,轻轻逗弄着婴孩软嫩的脸颊,抬头问道。 林若收回目光,懒懒地坐下靠回椅背:“没想好。我取名向来不好听。不是说贱名好养活么?先叫着阿虫、阿草也挺好。” 陆妙仪立刻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 “你敢如此取名,明日兰引素就能抱着小孩在你门口哭到半夜。”她不悦道,“这是徐州未来的太女,不是田间地头的猫猫狗狗。” 林若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些属下,比她还要护崽。 正说着,兰引素轻叩门扉,端着鲜美的鲫鱼汤进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她将托盘轻轻放下,柔声道:“主公,名字确需慎重。不若广征文稿,请书院学士们各拟几个,再由您定夺?” 林若望着摇篮里咿呀作声的女儿,目光渐渐幽深:“先不用定夺,等她们长大一些再说,这么小的孩儿,受不住那么多的重视。至少三五年间,不必让世人知道她们存在。” 兰引素微微皱眉:“可是主公,这怕是瞒不住……” 越是上层,其实越没有秘密,几个月还能说的过去,几年就很难了。 林若笑了笑:“他们知道也要装不知道,女孩儿能受的恶意可太多了,我可不想在我女儿刚刚出生时,就有人开始布局她们的后宫了。” 陆妙仪与兰引素对视一眼,觉得也有道理,兰引素微微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 九月,忙碌了一天,林若看了眼案头用外语写的时间,一转眼间,公元394年的时光已过了大半啊。 今年是个好年,没有席卷南北的天灾,也没有燃起大规模的烽火,于乱世而言,已是难得的天赐。 从南到北,都是大片丰收的金黄。淮阴的玉米秆挺拔,稻穗低垂,淮北的豆荚饱满,粟浪翻滚。 收粮、晒粮成了头等大事,田间地头满是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香气。 同一时间,长安的宫城内,苻坚也稍稍松了口气。他及时整顿了塞北防务,派邓羌等将领坐镇河北,暂时稳住了那些河北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然而,朝堂上总有不和谐的声音——有大臣见年景尚可,竟“不合时宜”地重提旧事,询问是否该偿还部分先前为筹军费而强征的“官碟”。 第122节 他当时话一出来,朝上顿时一片安静,苻坚脸色更是阴沉的要滴水——毕竟靠着丰收,财政刚有起色,他正欲厉兵秣马,图谋扫平北方草原之患,岂能在此刻自损财力? 好在权翼等人立刻出列,厉声斥责这种“不顾大局”的言论,将风波压了下去。 但正如“狼来了”的故事,苻坚陈兵边境,严阵以待,今年却并未等来拓跋涉珪的南下劫掠——尽管前两年,这位鲜卑首领几乎如走亲戚般频繁叩边,但这次却是在秋时带了族人去了漠北王庭,听说祭祖去了。 苻坚对此十分不屑——鲜卑是东北荒野的野人,散落南下而据草原,去漠北燕然和狼居胥两个王庭是能祭哪个祖? 他说这话时,朝中的慕容鲜卑没支声,自从慕容垂在洛阳兵败后,虽然苻坚事后并没有责怪慕容缺,但朝廷的慕容势力便弱了许多,毕竟这事总要有人负责。 西秦朝廷原本如日中天时,慕容鲜卑、羌族姚苌、匈奴刘氏几个部族大佬还能一片和气,毕竟新得的土地多,能安排的官吏子弟空缺都大把,也能拉拢一下人心。 可是在丢了大片土地后,原本丢官去职的贵族子弟便少了很大一部份能安排的职位,这权利争端一起来,便很难一团和气。 最让慕容鲜卑难受的是,慕容缺毕竟老了已经快七十了,年初才病了一个多月,这次本来想要去河北边塞坐镇,就因为身体之故,没再有机会出兵。 这要慕容缺不在了,慕容鲜卑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事,都要早做打算啊。 朝会之后,苻坚知道粮草储备尚不足以支撑远征。他只能命人在北疆各要塞囤积草料,耐心等待时机。对拓跋涉珪的切齿之恨,他只能暂且压下,深知轻重缓急。 他已经决定,等明年开春准备好了,便要起举国之力拿下拓跋鲜卑。 …… 而在淮阴,林若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内政与育儿上。 在她的精心治理下,这一年,变化最显著的,是黄河以南的新附之地。 洛阳的工坊已全力运转,邺城、中山的榷场也逐渐热闹起来,收入日渐丰盈。徐州派出的书吏们深入乡里,清丈田亩,编订户籍,将新法的根系一点点扎进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的户口数,只是初步清查,便已经多了的四十多万户,可见西秦统治时,户口隐瞒的数量是何等庞大。 而那些充满干劲的新晋书吏们热情高涨,纷纷递交文书,渴望在自己管辖的县乡兴办工坊,发展产业,以期做出政绩。 这些申请当然被林若无情地打了叉。 就这个时代,南北的市场支持两个大点的工业集群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工坊,材料从哪来,市场从哪来,她的商队去天竺都够呛,更别说远航欧陆了。 好在这些年,因为种甘蔗产生的可怕利润,广州的商队正在越发扩大,而航海技术也在迅速发展——不是有个船有个星图就可以远航的,必须有记录潮水、暗礁、航向、天气的航海日志,哪怕船倾覆了,只要有航海日志,都可以纷纷钟把远航船队重新建立起来,林若甚至在广州给了政策,给有航海日志的船队恢复性贷款。 最令她振奋的消息来自南海船队,在历经近一年的探寻,前往东南亚的船队终于成功购回了一整船珍贵的古塔胶。尽管代价不菲,但淮阴器械所的学生们得知后,直接在码头守了一晚上,搬货时快乐得有好几个被闪到了腰,然后便夜以继日地扑在研究上。 如今绝缘银丝已被成功拉制出来,目前的攻关重点集中在磁力转子上。只是天然磁铁的磁性实在太弱,转子的功率始终难以达标。 林若正在等他们产出稳定电流,只要产出,就可以先试试把充电宝给充上电。 就算充不了电,但绝缘线只要出现了,有线电报机就能做出来,那难度,也就比用一根毛线和两个纸杯那种“电话”多一个电池和小机械撞针而已,属于初中的科普活动课范围。 无线电报就暂时不要想了,光一个产生高频振荡电流的振荡器就足够让人头秃,这需要高精度的电容和电感线圈 ,更不要说检波器这些高灵敏器件,调试精度至少都需要一两年。 最重要的是…… 有了绝缘线,就可以有光明。 爱老板有一千多项发明专利,但让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电灯”。 有了稳定的绝缘材料,意味着安全地架设电线成为可能。哪怕最初只能点亮实验室里的几 盏孤灯,那也是划破漫长电气文明的钥匙。 这光芒象征的意义,远超过照明本身。那些愚昧、拒绝进步物品的人,或许会不懂电话电报、会讨厌轰隆做响的机器,但永远不会拒绝明亮、稳定的光芒。 相比器械、纺织、药物这些东西,光明,才是真正能让人破除一切愚昧的东西。 它意味着闪电这种神灵的领域,被人类抓住了。 就如千万年前,点燃第一缕火。 …… 想到这,林若会抬头望向摇篮。两个女儿日渐白胖,咿呀学语。每每看到,她唇角会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她的女儿,会生活一个比现在,要好很多很多的时候。 突然间,就觉得要更努力了呢。 第162章 珍惜现在的日子 平静不会太久 雪雨纷纷, 淮南的天气不似北方泼水成冰,但雨雪齐至时,还是能让路上行人走不了多远便纷纷发抖。 这天气,如果是力工们活动开了, 反而身上是热气蒸腾, 只是对于不怎么动的文职来说, 就很伤了。 林若的房间里当然有地暖, 但也解决不了房中的干燥, 想出去走走,但自从生了孩儿, 虽身子恢复了些, 可还是有些怕冷。 只能先窝一个冬天了。 生活不易啊,好在今年事情少了许多, 不太忙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看墙角的摇篮,那里空空的。 对, 她让妙仪把小孩子带到后院免打扰了。 啧, 就半天不见,就点想了,母性的激素真可怕…… 但她随即又被拉回现实,想想就行了, 真上手玩一会, 孩子一哭一闹,她就又想跑了,啧, 怎么感觉有点渣啊。 她目光又落回工作上,最新的消息——苻坚的粮草被大量聚集到九原、云中,看来, 苻坚是想从河套地区出兵,去打拓跋涉珪。 但是,她还真不看好,西秦这些年动的刀兵太多了,治下百姓就没有缓和过多久,加上官碟催收,民心不说沸腾,也在崩溃边缘。 就她看来,最大的矛盾就是苻坚已经五十五岁了,精力越发下降,而当年和他起兵夺权的那些老将,大多也开始凋零。 比如大将邓羌,他当年是王猛的左右手,已经老死;比如助苻坚政变夺位,还推荐了王猛的大将吕婆楼,也已经去世,还有许多三公九卿之辈过世,这些国之柱石留下的空位,便需要填补。 可因为这些年,苻坚任用诸胡,试图把国中诸族的水端平,苻家宗族已闹了两次大叛乱,苻坚是真的不敢让自己苻家的后辈填这些坑,于是又开始重用姚苌、慕容缺这些异族将领来填补权力空缺——让自己儿子掌大军是不可能的,这种事除非国要亡了,历史上其实有开国领兵马的皇子,但在后世有开国皇子太能打把父亲弄成太上皇后,这条路就被死死堵上了。 但在诸胡看来,苻坚这水根本没有端平,或者说,平等这行为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平等! 有的嫌弃给的小辈官职太少了;有的觉得我族蛮夷,去学儒学是为难我们这些杂胡;有的觉得我们族最早就跟着你,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就连受了不少赏赐的慕容鲜卑,也心怀不满——原本我们是皇族,这些官职都是我们的,是要当年,我们哪至于为了这点小官使劲,受这闲气。 苻坚觉得大量的恩宠赏赐和有罪轻罚的心胸就能得到诸族的接纳,但事实远非如此,人心的欲望是无限的,威有时比恩更重要。 林若觉得就是王猛在时扮黑脸,让苻坚当好人当习惯了,产生了路径依赖,她甚至觉得苻坚要是这时候挂了,让他的太子继位,西秦的时间或许还会久一点。 嗯,想得太远了,反正她不看好这一战,毕竟如今是西秦输不起,一但大败,手下的诸胡必然会给他好看。 她需要提前为北方的乱局做准备,商业就这一点不好,一但货物需要堆积,很多商户就要破产,到时得提供一点贷款,及时提供方向,让货往南方运送。 另外,谢淮在洛阳也守了一年了,是时候让他回来,让槐木野去换防了。 有槐木野在,就算北方出现乱局,洛阳附近的盗匪、流民,也会好收拾地多。 嗯,还要囤积粮食,肯定又有大量流民要南渡,让黄河南边的书吏们提前做些准备,免得他们手忙脚乱。 …… 冬日的淮阴,街道因为雨雪混合而泥泞不堪,路上行人匆忙。 但在城市深处的工坊区,却弥漫着极为火热的气氛。 古塔胶的到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燥的柴堆。器械所内灯火彻夜不熄,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混杂着油污、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绝缘银丝的难题攻克后,真正的堡垒横亘在眼前——磁力转子。天然磁铁的孱弱,让每一次试验,仪器的指针都只是懒洋洋地轻微颤动,就仿佛掀了掀眼皮,在无声地嘲讽他们。 “不行,磁性太弱了……除非能找到更强的磁石,或者……”一个学生盯着记录数据,喃喃自语。 “或者,我们得自己‘造’出更强的磁。”旁边一位更年长些的匠师突然开口,他拿起一段临时绕制的粗陋线圈,将其套在一根铁棒上,然后接上了那个能产生微弱电流的简陋装置。 “记得先生讲过的吗?电生磁。” 对面的人一怔,随即,实验室里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和尝试。他们开始尝试用电流去磁化铁芯,反复调整线圈的匝数、电流的通断。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成功,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器械所的学生们与电磁基础原理搏斗的同时,献上古塔胶的船队也获得了丰厚的奖励。 其中不但有珍贵的药物、限量的座钟、船队最需要的大量帆布、还有最重要的运河配额! 一船古塔胶,赚来的钱比同样的一船糖获利还要多十倍。 消息传出,整个淮阴海上商队都轰动了。 淮阴如今是海运的终端,每年冬季台风稍歇,正是海船大量停靠进货的时候。 而林若接见了这条船队的主人——因为她探听到的消息,这只船队准备把航线捏在手里,慢慢赚这古塔胶的钱。 …… 淮阴州牧府,书房。 开门时的冷风带着几枚雪花吹入屋中,稍稍驱散了室内沉香的气息。船主陈沧海微微躬身站在下首,面容黝黑,这次召见来得太急,他只能匆忙刮掉平日乱成一团的胡须,穿上刚刚买来丝绸成衣,如今,他粗糙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半生的汉子,此刻十二分地拘谨,甚至有想发抖的冲动。 他偷偷抬眼打量,只见林若并未穿着繁复的官服,只是一身素青常袍,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卷宗,神色平静无波,看着只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但这不能让他的心宽上半分——面前的这位,甚至不需要吩咐一声,只需要稍微对他表示上一点不满,在广州的市舶司主事,就能轻易让他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甚至他的手下,在知道得罪了这位后,也会第一时间逃亡,不会念一点旧情。 而广州市舶司只是朝廷六部下的主管的七个市舶司之一,面前这位,平日,是他连见都一面都没有资格的大人物。 “陈船主,”林若终于抬头,直接切入主题,“听闻你的船队,有意将往‘金洲’的航道秘而不宣,独享这古塔胶之利?” 陈沧海心下大惊,然后本能地轰然跪下,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回道:“回禀使君……这航线,是弟兄们拿命探出来的,海上风高浪急,九死一生……所以想着,总要收回些本钱……请您饶恕,小的这就将海图献上……” 林若微微颔首,温和道:“不必如此,起来吧。海上搏命,求财是天经地义。然,独食难肥,更易招祸。” 她说着,对身旁的兰引素示意了一下。 兰引素会意,将一卷精心绘制的绢质地图在陈沧海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徐徐展开。 当那幅地图完全呈现时,陈沧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图上,中南半岛蜿蜒的海岸线、苏门答腊、爪哇、甚至更东方的吕宋群岛,其形状轮廓竟比他凭记忆和经验拼凑的不知精确多少倍!更骇人的是,图上还用细密的箭头清晰标注了主要的洋流走向! “这、这……”陈沧海瞳孔巨震,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常年跑海,太清楚这样一幅宏观海图的价值了!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绘制而成,难道徐州早已掌握了南洋的奥秘? 林若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金洲”位置,语气平和:“陈船主,你看,这南洋之大,物产之丰,岂是区区一种胶脂所能涵盖?胡椒、檀木、香料……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你一条船队,纵然有三头六臂,又能运回多少?又能守住这航线几时?” “海上行船,最忌的便是势单力薄。风暴、海盗、乃至沿岸土人的袭扰,单打独斗,一次意外便是血本无归。再者,”她话锋一转,“我的确需要古塔胶,可你将航线藏着掖着,其他海商会不会想要,而南朝,谁能当你的靠山?” 陈沧海额头渗出了细汗,是他冒昧了,这种利益和风险,根本不是他一个小海商能扛住的。 见火候已到,林若淡定道:“本使之意,是由你的船队牵头,组建一支‘金洲开拓联合船队’。你可召集信得过的中小海商入股,共享航线,利益均沾。作为领航者,你可从每次船队的总利润中,抽取半成作为酬劳。” 陈沧海心中飞快盘算,半成虽远不如独占,但若船队规模扩大几十倍,总收益远比自己单干还要可观,更重要的是,风险被大大分摊了。 林若又抛出一个重磅筹码:“此外,州府可通过千奇楼,向你提供贷款,助你购置新船。同时,批给你一批紧俏的药物配额。你可在金洲寻觅合适港湾,建立据点,用药物与当地酋长交易,雇佣土人深入丛林采集古塔胶等物。如此,你便从行商,转为坐贾,根基立于此地,利润方能细水长流。” 陈沧海听着气血上涌,心都快跳出喉咙,原本那点独占的小心思,早就不知何处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沙哑:“使君高瞻远瞩,小人心悦诚服!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牵头组建船队,为我徐州开辟南洋航路!” 第123节 这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居然可以直接得到这样的靠山,哪怕是一分不收,这也要靠上去啊! 他要是拒绝,祖宗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殴打他的! 林若知道此事已成,轻轻摆手:“去吧,与兰姑娘详谈细则。记住,诚信为本,利益共享,航路方能长久。” 陈沧海再次躬身,退出了房间。 当他踏出州牧府的大门,重新感受到淮阴的喧嚣时,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眼前的路,一下比那茫茫大海,更加广阔了。 没有耽误一秒,他立刻狂奔而出,把自己最重要航海日志献了上去,而这份日志被迅速抄录,送入淮阴书院格物科,与之前零散的记录整合、校验。 林若治下新部门“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司”会将这些记录汇总,然后向部份有资格的船队提供。 调入这个部门的书吏对此有些无奈,感觉部门好小,事情好少。 第163章 各方反应 就这样吧 寒冬腊月, 淮阴内外已是一片辞旧迎新的忙碌景象,各种灯架正沿着主要街道搭起,杂耍班子和戏班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为即将到来的灯会和社火表演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乡野之间, 年味更浓, 肥猪的嘶叫声不时响起, 乡野村落都开始宰杀年猪。 家中富裕些的, 吃不完的肉块会被仔细地用醪糟和盐腌制起来, 挂在灶间横梁上,任由每日炊烟的烟火气慢慢熏烤。不过, 淮阴城内许多人家早已改用更便捷的煤炉子, 往日里弥漫的灶烟倒是淡了不少,只有那屋檐下成排的腊肉, 依旧诉说着年节的滋味。 小孩子们会在屋檐下支起簸箕,来收拾那些总喜欢琢食腊肉的雀鸟们, 捉住便是褪毛去藏, 拿面粉一裹,油锅一滚,沾上点盐巴,便是他们童年最快乐的味道。 也正是在这岁末的喧嚣中, 一只威武的军队穿着军衣裹着披风, 随着坐下战马缓缓行走在管道上。 军队非常长,三马并行而过,一名年轻人悄悄策马走到主将侧面, 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 见主将没理会他,便悄悄放慢速度, 与身后的同伴们耳语:“将军居然一点都不急啊!” “我觉得得装的!” “肯定是装的,你看每月那收信时那坐立难安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急!” “听说主公最近喜欢上听曲,有好多的好看年轻能唱曲的都被接见了!” “急也没用,若无军情大事,咱们不能在官道上策马急行军的。” “这官道还是那么挤,我也是服气,那咱们将军以后可怎么办啊?” “相信咱们将军,就凭那脸,他也一定是正宫!不过是因为外出异地而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了。” “有道理……” 谢淮天生听力敏锐,听到这些耳语,忍不住露出冷笑,敢蛐蛐他,回头看不给他们加练两刻钟。 但心情又些低落,前些日子,槐木野终于带兵过来,谢淮与她完成换防,止戈军也在奔波一月后,踏上了淮阴的土地。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年,当他看到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时,却觉得仿佛已隔了漫长的光阴。 尤其是想到七月之后,阿若写来的书信,言辞日渐简短,甚至变得公事公办,频率也骤减到一月一封。那段时间,他在洛阳的官署里,对着寥寥数语的信笺,心中滋味难言,只觉得某种地位正悄然动摇,为此郁郁寡欢了许久。 如今好不容易归来,心中却更加忐忑。他不知道,在淮阴等待他的,除了久别的故乡,还有没有新近得宠的“大小妖精”占据了阿若身侧的位置。 但是! 谢淮深吸一口凛冽而熟悉的空气,抖擞起精神,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缩。就他收到小江送来的消息,那些个年轻人,比他会说话的,长得没他好看;长得比他好看的,没他那英武气质;长得有气质的,没他好看会说话。 总之,不足为惧! 再说了,无论是谁,想要动摇他在阿若心中的分量,都得试过他的力气和手段! 就算……就算真的当不了那个唯一的“正宫”,这“外室”的位置,他也绝不会拱手让人,他谢淮,自有他的战场和底气。 …… 无暇顾及周围的人流与归乡感慨,谢淮回到淮阴,交割官印,安顿好风尘仆仆的下属军卒,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幕低垂。 他不觉得疲惫,反而心情激荡,他超快地进入浴室,沐浴更衣,在蔷薇、桂花等香露里略做思考,便选了更清爽的蔷薇往木桶里倒了半瓶,洗净之后,他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趁着夜色,熟门熟路地摸向州牧府的后院——那条他以往常走的“捷径”。 然而,当他来到那熟悉的墙角下,却愕然发现,原本一纵身便能攀上的院墙,竟不知何时被加高了一丈有余!墙体上还摸了一层泥灰,光洁平整,毫无借力之处,绝非如今的他能翻越的。 谢淮愣住了,心头泛起一丝不妙。 他不死心,又猫着腰,沿着墙根寻找记忆中那个被他悄悄扩开一点的狗洞。果然,狗洞也被用青砖和灰浆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姐姐……竟如此防备他了? 不,不会的,定是哪个小人进了谗言!他绝不会就此认输! 深吸一口气,谢淮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向州牧府气势恢宏的正门。值守的卫兵认得这位年轻的将军,恭敬行礼,却依旧按规矩通传。 他在门房等了片刻,才见到兰引素款步而来。 兰引素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揶揄,仿佛在说怎么没翻过来呢? 谢淮压下心头尴尬,规规矩矩地递上名帖,拿了候见的号牌,然后才放低声音,带着几分恳切道:“劳烦兰姐姐通传一声,谢淮见天色已晚,便不打扰主公安歇了,只是……回来复命,问个安就好。” 这话说得漂亮,兰引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进去了。 内室中,林若正倚在软榻上,听着兰引素的回禀,忍不住笑了笑。 “罢了,”她摆摆手,“让他进来吧,在外奔波一年,也辛苦了。” 当谢淮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被侍女引入温暖的内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烛光柔和,映照着林若略显疲惫却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而她怀中,正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看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正低头快乐地亲吻着那婴孩柔嫩的脸颊。 那一瞬间,谢淮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温馨到刺目的画面。他整个人都恍惚茫然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又猛地冲上头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空白。 “姐、姐姐,这谁,谁的孩子?”谢淮声音漂浮,只觉得眼眸刺痛,鼻尖发酸,摇摇欲坠,要不是扶着柱子,怕是要跪下去了。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是你的,但又不是你的。” 她没打算隐瞒,以谢淮的聪慧,那一两个月时间差,他自己就会想明白,瞒不住。 但孩子名义上、对外都不能是谢淮的,只是事实上,又真是谢淮的。 这不难理解,小淮会懂的。 于是,下一秒,谢淮真跪到了地上。 “你不信?”林若微微抬眸。 谢淮委屈道:“怎么,姐姐,我腿软了,真起不来……” …… 很快,徐州之主在正月初一诞下双生女儿的消息,如同初春的第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在各方势力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南朝建康。 皇宫深处,年轻的小皇帝刘钧将自己关在寝殿内,整整一日不饮不食,不见任何人。殿门外,内侍们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收到消息时,陛下可是气得掀了桌。 与此同时,丞相陆韫不顾自己重伤后身体虚弱,在自家府邸中纵情狂饮,酩酊大醉,听说醉后口中反复吟诵着什么诗词,其状若疯若狂,引得仆从忧心不已。 …… 西秦长安,秦王宫内。 苻坚看着手中密报,沉默了许久。他心里其实一个想法,若有朝一日能吞并徐州,他或许会以胜利者的姿态,促成林若与自家太子联姻,以王后之位相待。 在他想来,林若这样的奇女子,若能归于苻秦宗室,方能彰显天下一统的气度,也才能让他真正安心。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这隐秘的幻想。 “无碍,有女儿又如何?氐族不在意这个。”苻坚很快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女子难道便只能生一个孩儿不成?” 和这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臣子提议如何利用此事,或可暗中散播谣言,动摇徐州内部那些仍看重男嗣的旧式人心之类的建议。 都是些什么,徐州那些学生书吏,是这点小事就能动摇的么? 没看杨循都专门花大钱去千奇楼买鞭炮庆祝了? 于是,在当晚的家宴上,苻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看着他们最多中人之姿模样,再想到林若那般风采能力,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怒:“怎么就没一个生出几分英武气概?若能有博休(苻融)年少时那等风姿学识,派去淮阴,说不定也能在她身边挣下一席之地!可惜……博休如今也年岁渐长了……” 正低头默默喝着羊肉汤的苻融,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恶寒从脊背升起。他困惑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王兄面色不豫,诸位侄儿也都埋头用膳,殿内气氛如常,并无异样。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近日操劳过度,复又低头,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总觉得刚才似乎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念头给盯上了。 第164章 傲慢与弱小 不该如此 二月的淮阴, 河畔的柳梢已抽出嫩黄的芽苞,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州牧府深处的器械院内,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但研究的火热依旧不减少一分。 经过反复淬火和磁化工艺改进的永磁铁, 其磁力强度也实现了显著的增长, 已能轻易吸起数倍于自身重量的铁器。 有了这种磁铁, 他们的实验终于可以更进一步了。 实验室里, 在学生们地注视下, 巨大的伏打电堆层层叠起,铜片与锌片在盐溶液中沉默地积蓄着力量。当主持研究的晏彦, 宛如拼积木最后一块般小心翼翼地将电路之间的银片按下, 导线接通的那一瞬,精心绕制的线圈中央, 那根饱经磨砺的铁芯转子,竟真的开始持续、稳定地旋转起来, 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一瞬间, 所有学生都发出震天的欢呼,有的跳到桌上手舞足蹈,有的相互拥抱转圈,有的直接狂奔了好几圈。 这东西太神奇了, 太神奇了! 天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啊,这么神奇的东西居然让我们做成了! 于是这群年轻的学生,触摸到了主公所说的, 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兴奋得忘乎所以,他们日夜泡在实验室, 尝试着各种连接方式,探究着电流的强弱与磁力大小的关系,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现象。 尽管时常有人因操作不当而被电得哇哇乱叫,手指发麻,却无人退缩,脸上洋溢着的尽是发现新世界的狂热。 林若视察时,看着那些裸露的、包裹得厚薄不均、甚至有些地方铜丝都隐约可见的简陋导线,眉头紧锁。喜悦之余,压力如山。 “伏打电堆功率尚小,暂且无妨。可日后若真要驱动大型机械,电流增强十倍、百倍,”她指着那些粗糙的导线,对负责的学子苦口婆心劝道,“就凭这粗劣的绝缘,一旦短路,电弧迸发,整个实验室,乃至你们,恐怕真要物理意义上的‘升天’了。” 然后,她责令他们必须优先解决导线的均匀包裹和绝缘强化问题,这是所有后续应用的安全基石,没搞定这个,其它的研究都给我停下。 学子们很认真的听了,但又没有完全听,实验室里不做,私下里却悄悄带着各种异线,和地下工作一样,尝试着各种办法,找了一些不安全又不保密的地方来搞,严惩了几个都没人收手,只把他们弄得更小心后,林若不得不认输,让他们滚回实验室来搞。 然后,林若便想到了照明这事。 目前的电压有点弱——寿命只有四十八小时的竹丝灯当然就更不能用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林若忽然想起另一种对电流要求极低却能发光的器件——二极管。 “其原理并不复杂,”她召来几位专攻材料与冶金的匠师,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无非是一个单向导通的特性。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材料组合,形成p型与n型的半导体结。” …… 第124节 学生们听着这话,面面相觑,目光清澈。 林若轻咳嗽一了一声,给他们再仔细地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理。 不过在这个时代寻找理想半导体材料很难,但她想到了替代思路:“我们可以天然矿石中,如方铅矿或黄铁矿这种有单向导电性还比较纯的材料里试试?即便效率低下,只要能在微弱电流下产生可见的荧光或微光,便是巨大的成功!” 这两个东西她是在烧杯app里看到的,还是作业帮来着? 记不得了。 就算是最简单的二级管,发起光来效率都杠杠的,毕竟这个东西后世的大名叫led。 至于封装材料,塑料是别想了,但她立刻想到了已能稳定获取的古塔胶。“橡胶的弹性和密封性远胜陶土或玻璃,或许可以尝试用纯净的古塔胶作为外壳,将矿石晶体严密包裹其中,再引出电极。” 她当即将这个设想作为新的攻关方向下达。匠师和学子们领命而去,开始了新一轮的摸索。 有了方向的学生们热情无比,他们翻找出各种具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打磨成薄片,用纤细的导线连接,接入最微弱的电路,在暗室中屏息凝神,期待着某一对组合能闪烁起那划时代的第一点微光。 然后,林若发现自己天真了。 根本没有用! 她手下的工匠们根本做不出符合要求的二极管材料。 方铅矿或黄铁矿这种类的结晶材料看着很纯,但实际应用起来,除了试验出各种不同材料的电阻外,并没有什么用。 她整整折腾了大半年,从初春一直折腾到秋收,还是一无所获——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吧,至少积累了大量实验数据。 而在这段时间里,西秦苻坚还是忍着对代国的挑衅,一心存粮,中途为了让年末的攻打代国能更保险,还想再加个“官碟”,被百官和苻融劝阻了,因为上次执意南攻结果大败,这次苻坚终于还是没那么头铁,务实了一点,但准备一点没少,还是以国事为由,裁撤了一些国用和后宫用度,添到了出兵的军费里。 南朝还是吵成一团,唯一的不同,就是有很多世家搭上了去南海发财的路子。 没办法,糖是最好硬通货,不比粮食差,是真的能提高生产回报的东西,大家都不想错过,唯一可惜的就是愿意去南洋种甘蔗的奴仆不够,他们本意是大量抓南洋本地土著为奴,但没想到南洋的土族是真能打,他们军队和原始野人没什么两样,但在密林中伏击人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还会放毒蛇之类的东西,弄得人心慌慌。 所以,目前,南朝和交州(越南)的汉人大族合作,在占城、星罗一带抓土著,送到岛上种甘蔗。 林若对此无法阻止,只是叹息。 而这时,晏彦告诉他,实验还在失败,材料都快用光了,好在南洋的古塔胶又及时送来过来,只是电池材料不多了。 无奈,她只能安慰自己,没有办法了,实验总有失败,这只是基础科学未达标,可以再等,她还年轻。 就在林若几乎要将二极管项目封存之际,她手下一个名叫祖昌的年轻学生,却从被放弃的实验数据里找到了新的灵感。 此前大半年的失败并非全无价值,祖昌在整理那些记录着各种材料电阻、导通特性的厚厚册子时,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现象:当实验电压提升到某个临界点,某些矿石组合会在击穿前爆发出极其短暂却异常耀眼的火花。 这让他想起了林师最初演示电学原理时,那个令人震撼的电弧实验——两根碳棒接触再拉开,产生持续一秒的刺眼白光。 “既然找不到温和发光的材料,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祖昌脑中灵光一闪。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已知的电弧极不稳定,难以控制,且对电压要求很高。 但祖昌发现,思路可以简化:不需要维持长时间的电弧,只需在需要照明时,瞬时产生高强度电弧即可。核心材料反而简单——高纯度的碳棒 ,以及能瞬间提供高压的电能。 但是单个伏打电池电压太低,于是祖昌从林若设计的电池串联增原理中得到启发。他带着几个同窗,花了半个月时间,用数百个铜锌电池单元串联叠压,竟真的造出了一个能瞬间输出稍高电压的简陋电池堆。 他们用一个小木块作为底座,在上面固定两个金属片来夹住碳棒电极,并确保两个尖端可以精确地对准,且间距保持在一米的长度。 当通过机关让两根碳棒尖端瞬间接触又快速拉开一小段距离时—— “刺啦——!” 一道耀眼夺目的白色电弧骤然在碳棒间迸发出来,将整个暗室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之强,远超任何油灯、蜡烛,甚至让人无法直视。虽然每次电弧只能持续两三秒,电池堆也会因此迅速耗尽,但这份无与伦比的亮度,足以证明其作为强力照明工具的潜力! 消息传到林若耳中,她立刻赶到实验室。当她亲眼目睹那瞬间点亮黑暗的强烈电弧时,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电弧灯 !”她拍着祖昌的肩膀,毫不吝啬地赞扬,“思路刁钻,化繁为简!此灯一亮,何惧黑夜?” 虽然目前这“灯”耗电惊人, 使用成本高昂得堪称“败家”,但它证明了电可以产生稳定、强大的光源。剩下的,不过是如何更高效地发电、如何延长电弧持续时间、如何控制成本等应用层面的问题。 “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林若当即下令,拨付更多资源,成立电弧照明项目组,由祖昌主导,重点攻关电池效率提升和碳棒寿命延长。 对了,还有玻璃那边,需要把它们装到玻璃灯罩里…… 等等,哪里不对? 碳棍、玻璃灯罩,时间短…… 这,这不就是白炽的原型么? 那我绕了那么大一圈是为了什么? 碳化竹丝不就是这电弧灯的升级版本么?我甚至都不用去如爱老板那样试那一千八百种的材料! 一瞬间,林若被自己雷焦了。 回过神来,一时间,哪怕没人知道这事,林若也感觉尴尬到无地自容。 果然,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她已经飘到这种程度了么? 科技树要一步步的来,我怎么就只得到点古代橡胶,就那么想一步登天呢!耗费了大半年不说,还花那么多钱…… 太丢人了! 回头就在桌案上刻个“脚踏实地”,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第165章 局势骤变 真正的大乱要来了 九月, 淮阴进入最忙碌的秋收阶段。 一年无战事,无天灾,又是一个安宁丰年。 驿站这个时候进入最最忙碌的时间,秋收入仓的粮食、送回南北商路的邮包和家信, 还有官方的文书…… 还有需要在冰封之前从北方返回的淮河的商船, 货物, 以及十一月就要开始放的年假, 这些都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行色匆忙而疲惫的行人们不知道淮阴器械院里在蕴酿怎样的惊天巨变, 他们只知道为几两碎银奔忙。 有商队回到淮阴时带来遥远的消息,说北方可能又要打仗了, 说书人说着西秦和代国恩怨, 说着鲜卑诸部的情仇,许多人便爱听这些新鲜事, 信息在这个时代极为珍贵,见多识广的人总受人尊敬。 所以来到淮阴的人, 哪怕回到乡下, 也会得到未出村的村人们羡慕的目光。 而这在忙碌中,淮阴州府的书房内,林若正执一柄小银刀,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粗糙刻写。刀刃划过木质纹理,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留下“脚踏实地”四个清晰的刻痕。她端详片刻,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继续刻下“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等字句。 谢淮恰在此时抱着两个裹得圆滚滚的孩儿进来请安。他看到林若俯身刻字的模样, 又瞥见案上那几行新鲜刻下的警语,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随即乖巧地坐到一旁,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声试探着问:“主公这是……?” 林若头也未抬,手下不停,淡然道:“近日有些感触,刻几个字,时时自省。” 谢淮立刻露出一副善解人意表情,温声道:“原来如此,那……主公可要效仿古之明君,设个‘齐王纳谏’之典?就是那个……” 他一时卡住,想不起具体的字句。 古书太多了,他虽然读书不少,但更多是通读不求甚解,没法原文背出。 林若终于停手,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接话道:“怎么,你想试试‘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谢淮闻言,眼珠一转,摆出一副直言劝谏的架势,举起怀里一个正咿呀学语的孩子,认真道:“那臣便斗胆谏言了——主公近日来探望阿禾、阿苗的时候,可是少了许多。让孩儿们十分想念。” 他声音委屈,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几分狡黠。 林若先是一怔,随即看着他那俊美鲜活模样,再瞧了瞧他怀中那个被举着、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女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放下小刀,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软糯的脸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好,纳你这谏。”她接过孩儿,放脖子里贴贴,“近日琐事缠身,是有些忽略了她们。往后定当多抽些时辰过来。” 兰引素心中感慨这外室地位真是手段十足,地位也越发稳固,好在主公并非昏君,没有沉迷后宫。 …… 九月,漠北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去漠北王庭的拓跋涉珪终于整顿完草原诸部,开始南归。 不久之后,长安的王宫中,苻坚接到消息,代国国主拓跋涉珪已率领王庭主力从漠北返回,驻跸于漠南的盛乐城,其部族、左右贤王、皆来朝拜。 收到这消息,苻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眼中满满都是战意。 于他看来,拓跋涉珪竟敢将整个王庭都带回漠南,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天冷封冻,盛乐与九原、黄河之间一马平川,这正是他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时机! 天赐良机,岂可错失! 苻坚当即展开朝议,决定尽起精兵,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他任命阳平公苻融为讨北大将军,总督全军调度,麾下集结了西秦几乎所有的名将:猛将张蚝、羌族首领姚苌、宿将苟池、毛当、王显,乃至他的长子苻丕也奉命参战,堪称西秦能掏出来的最豪华的阵容。 大军分别从辽西(东部)七万大军、幽冀(中部)六万大军、上郡(西方主攻方向)二十万步骑大军同时出击,如三支利箭,直指盛乐,意图一举端掉代国的王庭,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西秦的所有家底,年初就开始向各地征丁,也几乎拿出了西秦所有还活着的有名将领,而在其后为其运送粮草的民夫,则有近六十万之巨。 朝会上当然有反对的,比如有臣子很担心精锐尽出,徐州会趁乱出兵,黄雀在后。 但苻坚却坚信不会,因为潼关还在手上,有关中天险,只要不轻敌,便不会轻易出事,上次被破城后,潼关外加了滚石巨木,便是再被炸毁城门,也有后边的诸多的后手,兵力更是有两万在其中,徐州不会轻易出手。 加上林若确实从未主动出兵,都是后发制人,大家也都明白,不灭代必不得安宁,这计划便顺利通过了。 于是,在十月中旬,苻坚坐镇关中,苻融到达九原,早已经在边境部署好的重兵粮草都在等这一日,西秦大军浩浩荡荡,出关向盛乐而去。 代国与西秦的决战开始了。 大家都明白,如果拓跋涉珪这次再远避漠北,那么,大军必然会转换目标得到平城(大同)、雁门等代国重地关隘,如此拓跋涉珪便失去了逐鹿中原的机会,这是国战,避无可避。 …… 同一时间,拓跋涉珪也得到消息,他既然敢将王庭设于盛乐,早已料到苻坚会趁他立足未稳而来攻伐。 面对西秦大军压境,他并未选择硬碰硬,而是他命令前锋部队稍作抵抗便佯装败退,且战且走,将求胜心切的秦军主力逐渐引入漠南深处。 拓跋涉珪早已整合鲜卑诸部,许以重利,约定共同夹击。当苻融统领的秦军主力,尤其是由张蚝、毛当等率领的从九原出击的二十万精锐被诱至预定战场,便追上了拓跋涉珪的主力。 不过秦军也是百战之师,早就绕道前去阻击对方后路,逼得拓跋涉珪不得不提前与西秦在一个石子岭的地方大战。 然而,就在双方决战之时,天色突变。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间狂风大作,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时值初冬,漠北气候本就变幻莫测,一场罕见的强沙尘暴裹挟着雨雪,铺天盖地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霎时间,天地昏黄,日月无光,飞沙走石,人马难行。 苻融麾下的秦军主力,尤其是直面风暴的九原方向部队,顿时陷入了绝境。大军正对风口,狂风卷起的沙砾如刀片般击打在脸上和盔甲上,士兵们连眼睛都无法睁开,更别提辨别方向、保持阵型。旗号无法传达,指挥几乎失灵,军心瞬间动荡,队伍开始出现混乱。 而拓跋涉珪的大军久居漠北,对这等天气早已习以为常,他果断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下令独孤部、白部骑兵从两翼杀出,而他自己则亲率代国精锐,如同鬼魅般借着风沙的掩护,直插秦军因混乱而暴露出的软肋。 “杀!”鲜卑骑兵的怒吼声与风沙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恐怖的死亡之乐。视线受阻、阵脚大乱的秦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第125节 张蚝、毛当等将领虽奋力搏杀,试图稳住阵脚,但在天地之威和敌军蓄谋已久的猛攻下,终究回天乏术。 溃败,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秦军大败,损失惨重,不得不抛弃辎重,狼狈不堪地向南溃退。拓跋涉珪乘胜追击,斩获极多,甚至杀入了苻融的中军大帐——他们在这恶劣的风沙中迷路了。 而趁着秦军主力溃败,拓跋涉珪毫不停歇,立刻调转兵锋,直扑由姚苌和皇长子苻丕率领的中路军。 此时,姚苌正率领其本部羌族精锐,一路“追击”着拓跋涉珪“败退”的王帐。 途中,他恰好遇到了从前线九原方向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得知了苻融大军惨败于拓跋涉珪之手的噩耗。顿时大惊失色,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只派了一名小兵快马去给不远处的苻丕所部通报了一声“前线大败,速退!”,便立刻以“急速南下救援阳平公(苻融)”为名,裹挟着自己的本部羌军,掉头就向相对安全的并州方向全速撤退。 姚苌的羌兵行动极为迅速,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拓跋涉珪的大军猛扑过来时,一口咬了个空,只看到了姚苌部留下的滚滚烟尘。 这下,可就苦了中路军的另一部分——皇长子苻丕率领的五万兵马。他们突然失去了姚苌这支主力友军的策应,直接暴露在拓跋涉珪亲自率领二十万控弦之士面前。 兵力悬殊,士气低落,又猝不及防,苻丕的军队根本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苻丕本人只能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于风雪和混乱中仓皇逃亡,最终不知所踪。 拓跋涉珪看着姚苌远遁的方向,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有些自得的微笑。 这结局可真是太好了。 即便他全歼了姚苌部,大概也只会让羌族式微,给苻坚消除隐患。 但如今姚苌未战先逃,致使大军溃败、皇长子苻丕生死不明,这结果就有趣了。 在盛怒之下的苻坚那里,阵前脱逃、陷主帅于死地的罪过,可比战败被俘要严重百倍,留着这样一个心怀鬼胎、与苻坚离心离德的姚苌在西秦之中,远比杀掉他更有价值。 至于远在辽西方向的那一路秦军,拓跋涉珪并未派兵追击。一是距离太远,二是料定败讯早已传去,对方恐怕早已闻风而逃。他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趁着大胜之威,清扫战场,巩固战果,并全力搜寻苻丕的下落——这位大秦皇长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于是,这场倾尽国力的大战,只维持了十余日,西秦输得一败涂地。 …… 十月底,当北方惨败的消息,在跑死了十几匹快马后,最终送达长安秦王宫。 当苻坚正在与群臣商议年关祭祀之事,看着那狼狈的信使,立刻心生不详,而当他展开那份沾染着尘与血的急报,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苻融大败、姚苌叛逃、苻丕失踪、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噗——!” 苻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当场晕厥,重重地栽倒在御座之下。 “王上!!” “快传太医!!” 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第166章 崩溃 冲动的时候不要做决定 长安, 秦王宫,深秋。 苻坚在御榻上幽幽转醒,眼前还有些发黑,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寝殿内, 铜漏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怔怔地望着床帐, 败军惨烈、长子苻丕生死不明、姚苌临阵脱逃……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 最终化为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和——滔天怒火。 “姚苌!”他猛地撑起半身, 死死攥住锦被, 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乱臣贼子,孤待你不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内侍慌忙上前伺候。苻坚一把推开,眼中布满血丝, 厉声喝道:“传!传孤旨意!即刻派羽林禁军精锐, 快马加鞭,奔赴北地,将那羌奴锁拿回京!若敢抗命,就地格杀!其部众敢有异动者, 夷其三族!” 这是寝殿, 无朝臣在,在场侍者后妃也无人敢劝、无人质疑。 于是,数十息后, 随着充满杀气的大印盖下,由心腹宦官带着最精锐的一队羽林郎,携金口玉诏, 火速出城,向北追去。 …… 三天后,北地郡。 北地郡虽名为北地,实则在渭河的支流泾河之北,离长安不过两百里。 城之外,姚苌刚扎下营盘,他这十几日一路南下,惊魂未定,正在帐中与几个羌族头人商议如何向苻坚请罪方能减轻责罚——在他看来,连王族叛乱都可以轻拿轻放,慕容缺那样的败仗也没有深究,自己这一点小错,最多官职有损,应该不至于要命,而且让苻丕下落不明的人是拓跋涉珪,他只是跑的快了些,这点错怎么能算他身上呢? 所以,姚苌觉得情况还挺乐观。 突然,亲兵仓皇闯入,报称长安天使已至营门,气势汹汹。 姚苌心中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出迎。待他听完那宦官用尖利嗓音宣读的、充满斥责与死亡威胁的诏书时,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衫。 “锁拿回京……格杀勿论……”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太了解苻坚了,这不是盛怒之下的迁怒,而是需要一个国战大败替罪羊,自己若是跟着回去,那绝无生路,甚至整个羌部都可能被牵连。 “姚将军,”小黄门冷漠地看着他,声音尖利,“领旨啊!” 姚苌脸色更白了,几乎毫无人色,他着这宦官和他身后的数十名禁军,手指微微颤抖。 而周围几位羌族头人也是面无人色。现场死一般寂静,只有营中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是,苻坚不容我等矣!”姚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抽刀,“诸位兄弟助我!” 来自徐州织机转子打造的精钢长刀在风雪中划出耀眼的寒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在那位宦官不可置信的眼中落下,血水冲天,头颅滚落,一具无头尸体也持诏而倒,在地上轰然震起一片雪水与淤泥。 长安城中的羽林军并不是什么百战之师,多是权贵塞入的自家骄养的子弟,对如此巨变,都怔住了一息。 但同时,周围大军猛然抽刀。 羌族的族兵,却是百战的精锐,在主将要求时,就已经反应过来。 一时间,杀声漫天。 不到片刻,大多羽林郎放下刀兵投降,姚苌旋即召集全军,登台泣告:“我羌人世代为秦征战,忠心耿耿!今苻坚无道,败军辱国,却欲杀功臣以塞天下悠悠之口!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当共举义旗,以求生路!” 战战兢兢的北地郡守在一边听着,忍不住心中吐槽,你兄长三十多年前还和苻秦争关中呢,是秦灭你兄长,你家才投靠的秦,你这一代都没忠完,哪来的世代征战? 但羌部将士本就因战败惶恐,又见退路已绝,在姚苌煽动下,群情激愤,斩杀俘虏祭旗。北地郡守无奈,只得依附…… 而北地郡靠近新平、安定、略阳等关中郡县,当年西秦攻灭的羌族之主姚襄后,便将六万多户羌族迁入关中,安置于这几个郡县,这三十年来,六万余户羌族在这些地方,已经发展到十五万户。 姚苌很快得到这些地方羌族豪强的支持,不时有大族带着几百上千兵马前来投奔——苻坚虽然对诸族一视同仁,但因为王猛的“考试过关方可入职”之策,在考不过汉儿的羌豪看来,这是大量砍落了许多羌族孩儿的上进之路。 由此,姚苌正式据北地郡反叛,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建国号“秦”,与长安苻坚分庭抗礼。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气得几乎再次晕厥。 “羌奴!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但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倒下,于是立刻强撑病体,在朝会上任命大将杨定为都督,率留守长安的最精锐的禁军部队,并急调窦冲等将领辅佐,克日发兵,征讨姚苌,誓言要“踏平北地,磔姚苌以谢天下!” 而这时,大臣权翼小心无比地觐见:“天王,如今人心动荡,长安兵丁未足,是否召集关外各地的氐族旧部,入关勤王?” 大量氐族旧部,在前些年被苻坚派去了河北各地安置。 苻坚沉默了,杨循悄悄瞟了一眼,觉得这位帝王简直要碎掉了——这个选择太难了。 因为在如今这个局面,一但让氐族旧部入关勤王,等于放弃了河北诸地,只守住关中根本,这代表着秦不行了,连长安都护不住,河北群豪必然会立刻据地自守,不理会关中命令。 可要是不招人回来,杨循算了算,以关中那剩下一点氐族人,和羌人打,那真是胜负还未可知呢。 而朝堂上更是冷场,慕容垂平静敛目没有开口,当年有二十余万的鲜卑如今在关中的华阴等地,他敢开口去平叛,怕是苻坚也不敢相信他了。 终于,沉默许多,苻坚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族邺城将士领兵归来,其它诸部,便暂时不要动了。” 邺城离关中最近,其它的幽冀之地,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先看看情况。 看朝上无人应声,苻坚终于疲惫地挥挥手:“散朝。” …… 然而,姚苌的反叛,起了极好的带头作用。 如大臣所料,杨定窦冲等人和姚苌战得有来有回,到了快十二月,也没能平定姚苌之乱。 而苻坚大败的消息,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安宁等郡在关中西北方向,它的叛乱直接断了长安与陇西、河西走廊、河套等地的联系。 原本臣服于西秦的陇西鲜卑乞伏部首领乞伏国仁闻讯后,召集诸部,称秦国本来该“疆宇既宁,宜绥以德”,苻坚却“一心攻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结果必然是“物极则亏、祸盈而覆”。 所以,他希望大家能支持他,“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然后,这位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兼任秦、河(甘肃兰州和陇右)二州牧,建立“秦”国,年号建义。任命专门找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开始作城建都。 驻守在高平川(宁夏固原)的鲜卑破多兰部,首领没奕于,见状直接割据高平川自守。 匈奴铁弗部首领见西秦权威扫地,中枢混乱,也割据朔方郡(黄河几字最方的河套地),不再听从长安号令,甚至趁机攻掠邻郡,扩张地盘。 更致命的是,西秦精锐尽丧于漠南,北部边防形同虚设。拓跋涉珪率领的鲜卑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大举南下,劫掠河东、幽冀等地,兵锋所向,烧杀抢掠,河北、山西北部州县纷纷告急,难民潮在天寒地冻中,开始涌向关中、洛阳、青州。 整个北方,陷入了一场全面的、雪崩式的崩溃与动荡。 烽火遍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长安。苻坚病情稍好,听着一个个噩耗,看着地图上迅速被叛乱烽烟覆盖的疆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然后便是一种极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建立的强盛无比的西秦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始于那场野心勃勃却一败涂地的北伐,以及他在极度愤怒与恐慌中,那一道未能审时度势、反而激化矛盾的锁拿诏书。 曾经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而这时,更惨的事情发生了,杨循拿着书文给他,告诉他,长安粮草告急——关中之地,虽有八百里秦川产粮,但这些年,长安大量迁入胡族,生齿日繁,加上官员权贵奴仆,粮食除去自产,还要大量从河北等地调入。 尤其是他为了打代国,抽了大量粮食前去北方,沿途运送,耗费巨大。 苻坚疲惫地撑起躯体,写信给徐州和洛阳,愿意以黄金白银,购入粮食——徐州的大宗买卖一向不赊不欠。 杨循疑惑:“金银?国库哪来的金银?” 他执掌国库,他怎么不知道? 苻坚长叹了一口气:“只能让后宫朝臣,捐出金银细软。” 他当年国力正胜时,多有赏赐,如今,若是城破国亡,这些首饰金银细软,他们也保不住。 杨循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天王,要不然,你把慕容鲜卑放出关中吧,给慕容缺任务去平定河北之地,没有这二十万慕容鲜卑,长安坚持下去,要容易的多,关外的氐人回来也会容易些。” 苻坚又沉默了。 放慕容鲜卑回河北,那慕容缺必然会重立燕国,到时,整个河北,都会…… “是慕容缺让你来说此事的么?”苻坚突然抬头,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深沉,“还是,你那位徐州主公?” 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循闻言,顿时冷笑一声:“我是看在苻融对我不错的份上,才提醒你,都树倒猢狲散了,还什么都想要,你就带着河北那点土地和秦朝一起入土吧。” 第126节 什么破地方! 第167章 北方之变 就这样吧 长安, 夜静,冬深。 杨循决绝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殿内死寂, 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苻坚粗重而艰难的呼吸。他僵坐在榻上, 一动不动, 夜风卷入房中, 案头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阴暗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周围的侍者早就被吓得僵硬, 恨自己居然还要喘气, 又恨那杨大人居然如此傲慢桀骜,对君王说出那种不敬之语, 真不怕族亲被牵连么? 苻坚到底没有追究杨循的冒犯,他甚至反而有些明白, 在这个时候, 还有胆量对他怒斥的人已经不多了,几曾何时,景略也是这样与他争吵,不给颜面, 一意而行,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那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景略的影子。 若景略在…… 想到这, 无尽的羞愧便涌上心头,景略死前交待,他竟是都未听进去。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否则,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景略…… 如今这长安局面,容不得他再一意孤行,就算积业守不住,他也要守住长安百姓,否则,若是城破,他都不敢想会是何等局面。 于是,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深宫发出。 诏书内容简练而沉重:准慕容鲜卑各部,即日整备,由慕容缺统领,东出潼关,前往河北,“绥靖地方,平抚叛乱”。诏书中,苻坚甚至罕见地用了“仰赖道明忠贞,克竟全功”这样的词句,这几乎都是带着哀求了。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那些尚且忠于苻秦的氐族老臣闻讯,如遭雷击,纷纷冒死入宫哭谏。 “天王!此乃纵虎归山啊,慕容缺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一旦出关,河北必不复为国家所有!” “天王三思!关中虽困,犹可据险固守,若失河北,则大势去矣!” “天王岂可因一时粮草之困,而行此资敌之举?!” 当然,更多的大臣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至少这一年半载,长安最大的危机便算是解开了,但也明白这事不能夸不能赞,只能默默闭嘴,感慨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而此时的苻坚,心已死灰,他听着这些哭天抢地,面无表情,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当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关中的二十万慕容鲜卑,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脓疮。与其让他们在饥荒蔓延时在关内作乱,不如……不如便让他们去河北,与那些叛军、拓跋鲜卑互相消耗吧。 至于统一天下,他已经放弃了。 或许,他就是放弃的太晚了…… 他又无古之秦朝的六世余烈,怎么能指望三五十年就一统天下呢? 为何天下人要分五胡、辨胡汉,他哪里又不配当一位明君? 天不在吾啊! …… 长安,慕容缺府邸。 当诏书送达时,慕容缺正与儿子慕容令、子侄慕容楷等人密议。手里的诏书,他反复看了三遍,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天王……终于撑不住了。”慕容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即刻传令所有慕容部众,轻装简从,只带兵甲、马匹、一月口粮,其余财物尽数舍弃!十日之后,全军疾行,直出潼关,一刻不得延误!” “父亲,为何如此急切?不如稍作整顿,多携粮秣……”慕容令有些不解,二十多万的鲜卑部众啊,扎根三年多了,哪是说搬就搬的? “蠢材!”慕容缺厉声打断,“天王此举,乃断腕求生之策,其内心必不甘至极,此刻他无力阻拦,乃因城内缺粮,我军势大,若我等拖延,待其缓过气来,或关中流民形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反悔,关闭潼关,如今河北大变,正是风起之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慕容令称是,但又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慕容暐该如何,可要在路上……” 他在劲边做了一个手势。 慕容暐是北燕灭国时的亡国之君,如果他也去了河北,那慕容家就有两只正塑,到时又会是个巨大的隐患。 慕容缺沉默了一下:“慕容暐必会留在长安,天王不会让我们与他同行,罢了,这些年天王待我不薄,若在关外起事,我定不会动关中之地。” 苻坚是懂他的,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他明白,若按苻坚对他的恩,他应该帮助西秦平定这战乱。 可是,不行啊。 他是慕容家的王族,他不能看着慕容氏沦落,不能心安理得地为灭了自己故国的人争得天下。 以怨还恩,这不是他的想做的。 可是…… …… 与此同时,十一月,徐州,淮阴。 消息通过十余只咕咕的飞行传讯,终于有一只穿过了鹞鹰们的围追堵截,在慕容缺接到诏书的三天后,将重要的消息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兰引素站在下首,轻声道:“主公,长安果然放慕容缺东归了。据报,慕容部轻装疾行,日夜兼程,直扑潼关。” 林若放下手中的笔,明明对徐州这是好消息,但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她来这里已经十余年了,已经很努力了,但打天下真的很难。 女儿身的阻力远比她预料的要大,她需要做得比天下人都好,才能打破原本的偏见,让人追随。 如今,北方又是大劫将起。 若按原来的历史,这次大分裂,会持续两百余年,才会有盛世再临。 而她,只能先坐视河北之地战乱。 若她亲自前去第一波收复幽冀,便会如慕容鲜卑、拓跋鲜卑那般反复拉扯,将无数精力消耗在那里。 她只能等,这次,她已经有时间,来经略南朝。 她要争夺天下,就不能再只称徐州,她需要有名号,有王旗。 “河北之地如何了?”林若平静问。 “鲜于部鲜于乞自称赵王,在中山起兵,丁零人翟斌在邺城之北起兵,自立国号为魏,拓跋鲜卑正在往龙城晋阳,意图拿下入主并州之地……”兰引素如数家珍地拿出北地情报,然后又神情忧虑,“虽然我们北地的千奇楼都是与他们本地豪强合作,三七分账,可是如今局势太乱,已经有十四个分部被围,向周围求救。” 平时有秩序时,千奇楼有钱,当然就好说,但这次西秦崩着实在太快,快到很多千奇楼 都还来不及撤离……而且很多也是不愿意撤离的,因为千奇楼有大量的本地人,撤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别的不说,在北方,不跟着商路和大部队,出城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总要做点什么,叫小谢过来。” …… 很快,谢淮过来拜见,他腰上还挂着带小孩用背带,看着就很宜室宜家。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一个任务需要你。” 谢淮一秒切换战斗模式,恭敬:“属下恭请主上赐令。” 林若指了指:“我要你带兵北上,沿途接收千奇楼的执掌,将据点里的人都带回来,中途有流民便随他们跟着,开辟一条的流民道,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谢淮微微皱眉,小声道:“可是,主公,如今槐木野在镇守洛阳,我若离开,谁来守淮阴。” 林若微微弯唇:“你倒说说,如今还有谁能打到淮阴?” 谢淮一怔,开始思考。 西秦?笑呢! 慕容鲜卑?他们要急着在河北争地,哪有空来淮阴? 拓跋鲜卑?不会的,他们太远了,河北地乱成那样,他要带兵来,就别想走了。 南朝?没可能,诸臣朝议上,小皇帝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把他拖回去。 好吧,还真没有谁能打到淮阴,淮阴本身的郡兵也不是吃素的。 “去吧,我等你回来。”她轻声道,“在河北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淮点头。 他会在沿途展示君威,让河北之地期盼明君,如此,河北地越是乱,百姓越是思安。 林若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在河北只剩下一两只义军时,我们再出手。” “是!” …… 十二月,潼关之下。 慕容缺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慕容鲜卑骑兵。潼关守将早已接到诏书,虽然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下令打开沉重的关门。 慕容缺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解脱,有野心,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个曾给予他庇护、最终却被他抛弃的君王的……怜悯? 但这一切,转瞬即逝。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前指:“儿郎们!随我——回家!” “回家!” “回家!” 震天的呼喊声中,骑兵洪流滚滚东去,身后还有许多妇孺车马,也随之穿过那狭窄的关隘,踏上了争夺河北、重建燕国的征途。 终于离开了牢笼! 关中从不是他们家! 沉重的潼关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长安城内的苻坚,站在宫城最高处,遥望着东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知道,他亲手放出了一头足以吞噬他半壁江山的猛虎。 他舍弃了大半江山,舍弃了十六州的子民与税赋,舍弃了他争夺天下的筹码。 面向东方,在无人看到的方向,泪如雨下。 如此,北方的天,彻底变了。 第127节 第168章 想好了么? 所以要什么名字 十一月, 淮阴。 年关将至,徐州将要点将北上,带北上的遗民回家,顺便再与代国贸易一把的事情, 很快传开了。 驻扎在营中的将士们在寒冬熟练地的拿起武器, 准备粮草, 家人就近的, 便告别家人;家人在远方的, 便准备书信,还有各种零碎, 准备北上。 一名青年军卒趁着准备时间, 拿着刚刚领到的津贴,披着皮裘, 正在一处肉铺前,挑挑拣拣, 买了两斤前腿肉, 又提上一笼猪下水,讨价还价后,又再要了一块猪肝,看着肉贩熟练地用稻草把东西系上, 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钱币, 递到对方那满是油腻的手上。 “大钱啊。”肉贩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打着补丁的厚袄, 嘴唇刚刚开始冒青色的胡茬,把钱币拿手里的掂量了一下,检查了其上的细致的花纹, 嗯,细纹如发,边缘整齐,中边缘有一圈均匀凸点,周围有防磨小的竖纹,看着就很真。 他却没有大意,又把钱币放到摊上一个圆形的木范里,从木范两边抽出两根细线,扣在对侧的卡扣上。 两线交叉处,正好是在钱币中心的圆圈小花上。 “来,找你的,看看对不对,三十六文。”肉贩从钱袋里细细数了几十文小钱,交给这军卒。 军卒数了数,没有问题,便道了声谢,提着肉走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提了一大堆东西、有一块花纹极精致的红布,一捆干海菜,还有布袋里鸡蛋隐约的轮廓,两张硝制好的羊皮,加上右手的肉,引来许多路人侧目。 和潼关、洛阳都不同,这里道路平整,条石路基虽有些积水,却也不下陷,是上好的大路,周围都是灰墙小店铺,一些本来作为民居的屋子都把靠路的一侧改成了铺面,也不卖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接一些缝补、修理、给外地人换本地钱、卖些针头线脑的杂碎…… 还有乡下村人背着一些编好的斗笠、竹席、草席、竹框、水筒,沿街问有不有人愿意收。 一些铺子会收这些东西来,价格会略微便宜些,然后便放在铺上慢慢卖。 因着年节要到了,挂了些彩纸、立起了灯架,铺面里也准备着糖果,准备在正月灯会时赚些小钱。 青年军卒感觉走在这里,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间。 转身走入一条胡同,敲开家门,开门的老妇人先是一喜,然后看着儿子手里的一堆东西,脸上便有了嫌弃。 “回家就回家,谁让你买这些,”妇人一边将儿子拉入内院,接过东西,帮着脱了皮裘,“刚刚发的薪资呢,怎么就买这堆物什,明明是成家的年纪,不把钱放着早点成亲,成日乱花,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到彦之露出笑意:“这不是要去北方,提前就把年货给家里备着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家里哪缺你这点年货,你妹妹如今已经当了厨娘,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每次给你说亲,你便推三阻四,这次本来快要定下了,你又要出远门……” 到彦之赔笑道:“军情紧急,这哪能不去呢,我这不也是为家里挣个前程么……” 老夫人提起这事就来气:“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就是被书院里的姑娘把眼光喂高了,看不上普通的姑娘,就想多赚功劳,但是阿彦啊,咱家里不旺盛,就你们三兄妹,还是要早早成家立业才是。” 到彦之自然连连称是。 这时,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掀帘走入屋中,笑道:“阿娘别催阿兄了,这次出门,怕是又要一年半载,还是好好吃上一顿饭食才是。” 老妇人这才有些叹息道:“咱家有三个孩儿,不比那些一家子十几口的大户,出一个男丁,折了也就折了,我得心疼死啊……” 到彦之忍不住笑道:“阿娘,先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让我一定要报答主公呢。” 妇人老脸微红,给他倒了热茶,轻咳道:“那怎么一样呢,前几年,主公就徐州这片地方,人丁不旺,如今我可听说了,主公治到,北到大河,南到大江,东至蓬莱,西至洛阳,治下有一百二十多万户,人丁兴旺,从军者每天能把征兵衙门挤得水泄不通,还得查过户籍、确定不是家中独子才能入军……不差你这一个了。” 到彦之坐在桌边,接过茶水,眉宇间神彩飞扬,笑道:“可是阿娘,我已经是校尉了。” 妇人轻叹一声,看着孩儿那满是朝气的面庞,感慨道:“是啊,我儿已经是校尉了。” 她的儿子在攻打潼关时立下不少功劳,是先登上城墙,阻止投石机,给友军创造机会炸开城门的英雄。 “当上校尉,薪资涨了不说,还有营房的补贴,”到彦之笑道,“以后,咱们一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就算我没了,抚恤也能多上……哎、哎、痛痛,娘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拧我耳朵啊!” …… 等到吃饭,围绕着煮汤的铁锅,杂碎和肉放在一起炖煮出浓白的汤水,花椒与姜还有鲜葱的香味弥漫在房中,几人说起了这些日子的各种新鲜事。 “隔壁王二狗家上次不是投了磨坊么,赚了点小钱,想要建工坊,跑了好多关系,联系了好些师傅,都没被批下来,买不到机器,自然也没有地,然后居然听了南边船商的忽悠,说是去广州做大生意去了……” “那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钱被别人赚了事小,就怕人也被别人赚了。”小姑娘听着就感觉害怕。 “谁说不是呢,但这要赚钱,那就是真的赚啊,”到彦之感慨,“我们军里先前有些因伤退家的兄弟,去广州弄什么木瓜水,如今已经是大商户了,如今安置了三千多的伤兵,还有一千多的军属,我将来要是重伤不能……娘你别瞪我,我说真的,那里养老还行,工作不太累,糊口是足够的……不说这个了,对了,小妹,你考书院考的怎么样了?” “我拿不准,”小姑娘脸皱成一团,“这两年青州那边的书院也送了几千个学生,考起来可难了,虽然每年都多招学生,但我分数都是一年比一年好,排名却是一年比一年差。” “那可不行,要不阿娘,别让小妹去帮厨了,专心在家备考吧,我这还有些余钱,找个私塾补补……” “说什么傻话,”妇人嫌弃道,“你当这淮阴的活计好找的么,帮厨能学门手艺,哪怕考不上,手艺在就饿不死,闭门造车可不行,看临街那个备考的书生,十年了,还在考,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供他,这人一懒,心气就散了。再说,她赚的钱,我可没让她交公,也没看她自己买个什么书啊!” 小姑娘对着兄长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到彦之沉默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十二岁的弟弟:“你呢,你考的怎么样了,能入县学么?” 少年已经缩到最角落,突然被点名,不由怒道:“考不上!知不知道多难考啊,一百人考,有一个人被选上就很厉害了,又不是你们那个时候,人少收得多,认得几个字就能上。” 尤其是洛阳好多学生也过来争了,凭什么啊,不该是他们这些本地旧人最优先么? 老母亲见家中不睦了,忙道:“阿彦吃你的饭,一回来就惹事,亏我还成天惦记你!” 到彦之不敢说话了。 …… 三日后,休息三个多月的止戈军又出发了,徐州人们已经习惯这只精锐的来回,也习惯了他们每次带来的好消息。 不过来送的人还是很多的,毕竟热闹也不是天天都能看的,看着那些整齐的骏马与骑士出城也是一种享受。 酒楼上,有人一边看着大军出发,一边聊起了北方的消息。 他们是行商,对这些消息最为灵通。 “这止戈军,怕是不只是带回些掌柜那么简单吧?” “肯定不会,他们嘴上说着不抢地盘,可你看看,那疯狗双坏每次出去,哪次是空着手回来的?” “那是,你们说,这次要是新纳入土,会是西边的河内郡,还是东边的渤海郡啊?” “大胆一点,万一把邺城、中山、河间也收到囊中呢?” “那怕是不容易,那边可乱了,听说丁零、羌、羯那些在那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那可是个大混水,谢将军那么狡诈的人肯定不会去,槐木野还差不多。” “有道理……” …… 淮阴州牧府中,林若正在对着几个文书头痛。 如今这时候,她其实该建国称制了——虽然名义上,她是在南朝制下,但她不可能去篡南朝的位,那样会极大伤害她得国的合法性。 甚至于在北边没有平定前,她最好都不要去吞并南方,毕竟她这些年,还是受了南朝不少庇护的。 她需要的是将南朝推翻,而不是吞并,不然她的治下就会天然带进一堆世家大族。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她的新政权,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可真是个难题。 第169章 中间商 这差价难道不该他赚么?…… 西秦, 长安,寒冬。 慕容鲜卑二十多万部众的东归,暂时缓解了长安城濒临爆裂的人口与粮食压力。空置出来的屋宅、田产,被苻坚迅速赏赐给在讨伐姚苌叛乱中出力作战的氐族将士, 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然而, 这仅仅是剜肉补疮, 西秦的根基已然千疮百孔。 深宫之内, 气氛压抑。 皇后苟氏、贵妃张氏, 这两位后宫最尊贵和最受宠的女人,都在这时展现出深明大义, 率先将多年积攒的金银首饰、珠玉细软尽数献出, 宣称“充作国用,以纾君忧”, 后宫嫔妃、宫女宦官见状,无论自愿与否, 也纷纷解囊。 有了中宫表率, 长安城内的宗室勋贵、高门显宦,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毕竟,谁都清楚,一旦城破, 这些黄白之物非但不能保命, 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一时间,竟也凑集起一笔可观的钱财。 然而, 当这批承载着西秦希望的“皇家内帑”被送往千奇楼在长安的分号估价时,千奇楼的掌柜与账房们,面对那些工艺精湛、镶嵌着宝石美玉的钗环佩饰, 虽没落井下石,却也展现了在商言商的冷硬。 无论以前和西秦权贵们打得多火热,千奇楼可不管这些钗环上的掐丝多精美,配珠多精致——“一概按成色、重量折算纯金纯银价。” 掌柜的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至于那些无法熔铸的古玉、宝石更惨,原话“此乃玩物,非通货,折价三成,已是看在陛下颜面上。” 最终,这笔财富,被“照着脚脖子砍一刀” 后,折算出黄金十二万四千余两。 根据千奇楼提供的行情,在徐州境内,一两黄金约可兑换二十石粮食。但这数量过大,一次运不完,而且运输成本才是真正的可怕。此时黄河已经冰封,水运断绝,最好的路线是从南阳盆地,再走商洛道翻越秦岭,最后由武关进入关中。 千奇楼明确表示,运费需另计,且风险自负,好在,粮食可以从襄阳一带采购,通过汉水支流漕运至商洛道入口,能节省大半陆路运费,而从商洛到武关这段最崎岖的山路,则需要苻坚派兵接应运输。 苻坚倒是打起了精神,向杨循和千奇楼表示了感谢,十二万两黄金,即便全部换成粮食,对于坐吃山空的长安和庞大的军队而言,也能算是及时雨,只要撑到关中秋收,局面好转,他必可以平定姚苌叛乱,再抽出手来,重定江山。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二儿子苻晖(时任平原公,镇守邺城)突然借千奇楼的渠道,重金送过来一条重要的消息。 内容很委婉,但翻译成人话却很简单。 慕容缺要打下邺城!我不行了,父王,救命! …… 河北,邺城。 这座前燕故都,此刻风雨飘摇之中。慕容鲜卑大军在东归的慕容缺率领下,如潮水般涌至邺城之下。慕容缺以“归葬祖陵,祭拜宗庙”为名,要求镇守邺城的平原公苻晖打开城门。 苻晖虽是庸才,但不是白痴,深知这是引狼入室,断然拒绝。 慕容缺也不客气,随即下令围城,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苻晖惊恐之下派手下大将苻飞龙出城迎战,却被慕容缺巧妙设伏,打得大败,苻飞龙仅率残兵退守城内。自此,苻晖与城中十万军民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日子,城内人心惶惶,而做为前燕旧都,城中不乏心怀故燕的前燕遗民,他们多次试图里应外合,虽被苻晖几次镇压,但城中的恐慌的情绪却日渐渐扩大。 而就在苻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之际,千奇楼邺城分号的掌柜,带来一个消息:徐州大将谢淮,已率军北上至洛阳,不日将沿河北上,其名义是“接引滞留北地的徐州遗民商贾返乡”,要走了,告别一下。 绝望中的苻晖,立刻反应过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啊,何不请徐州军出手,解邺城之围? 他立刻以“为国解难”为名,将城中府库以及百姓权贵家的金银搜刮一番,凑成一笔巨款,秘密委托千奇楼掌柜,务必设法联系上谢淮:“恳请谢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衣冠,出兵助我击退慕容鲜卑,解邺城之围,所需费用,晖愿倾囊相报!另外向我父王求助,所需钱财若有不足,可让长安支持。” 消息很快传到刚刚抵达洛阳的谢淮军中。 …… 洛阳,城中军帐里,几位主事正在碰头。 谢淮看着千奇楼转来的、措辞近乎哀求的密信和那份沉重的礼单,一边感慨这得累死多少鸽子,一边将信递给身旁的洛阳主事荼墨和槐木野。 槐木野看得莫名其妙:“同为华夏衣冠?他们不是氐族么?” “苻坚那么教,他们自然也就信了。”谢淮笑道。 荼墨看完,面色忧虑:“小谢啊,这想法我不是很赞同,虽说咱们虽兵强马壮,但深入河北腹地,介入西秦与慕容部的厮杀,敌情不明,风险极大。更何况,手持如此重金,岂非更惹人觊觎?慕容缺若知此事,岂会善罢甘休?” “风险?”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你们就是想太多!分明是遇到谢淮这狗东西的人更危险。” 第128节 谢淮他微微一笑:“槐将军不可轻敌。荼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军的战马、铠甲、兵器,正是慕容缺梦寐以求的。击败我们,他就能瞬间获得一支足以横扫河北的精锐铁骑。这比苻晖那点金银,诱惑力大得多。此时贸然卷入他们的争斗,确实不智。” 荼墨不解:“既然将军深知其中利害,为何不向主公示下,陈明风险,暂缓北上或改变方略?” 谢淮端起茶杯,随意道:“我们将来必与河北诸雄交锋。如今慕容缺、姚苌等皆立足未稳,正是我们掂量其斤两、窥探其虚实的最佳时机。若连眼下这般局面都不敢闯一闯,将来如何与之争锋?这趟河北,若真回不来……”他笑了笑,将茶杯放下,“那也只能说明我谢淮本事不济,不配回来。” 槐木野:“说得好,要不我两换换?” 洛阳城里数星星的日子可无聊了! 谢淮微笑拒绝。 一直沉思的荼墨,缓缓开口:“小谢,我……或许有个想法。” 谢淮和槐木野都看向他。 “慕容缺要的是邺城这座故都,以定鲜卑人心;苻晖要的是带领城中氐民全身而退,向苻坚交代;而我们要的是北上行商通道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损耗。”荼墨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三者看似矛盾,但未必没有转圜之地。关键在于,有个中间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充当这个‘中间人’。先与长安确认苻坚是否真心想要救援苻晖;再试探慕容缺,是否有可能以非战方式取得邺城;最后,明确苻晖的真实意图,是死守到底,还是寻求撤离。若三方皆有妥协余地,或可促成一场城下之盟……” 随着他讲述细节,谢淮的唇角开始上扬。 …… 计议定下,谢淮开始行动。他首先通过千奇楼的加密信道,向长安发送飞信,问苻坚,是否愿意为保全平原公苻晖及数万氐民性命付出代价。 长安的回信很快,苻坚的批复简洁而沉重:“晖儿与邺城军民,乃朕骨血,若能保全,倾库相助,亦在所不惜!” 因着本来就要去邺城,没用贵到咬人的飞书,谢淮直接带兵北上。 然后,谢淮派出使者,前往邺城外的慕容缺的大营,转达了他的提议:能否以和平方式解决邺城归属,避免双方兵戎相见,徒增伤亡? 慕容缺端坐帐中,听完使者陈述,沉默良久。 他并非嗜杀之人,且对苻坚心中有愧,攻城确是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于是回应:“邺城乃我大燕故都,慕容部重返河北,必据邺城以号令旧部,凝聚人心。此城,绝无相让之理!若苻晖愿主动弃城,使我部众免于攻城之苦……此事便可成。” 使者又去了邺城,再问苻晖,你在邺城有什么想法,是死守,还是想出兵逃亡回长安? 苻晖很快回应,他如今就只有邺城这一块地方,不敢也不能留下,所以想回长安,但不能是他一个人回去,当年父亲把他和兄长和三万氐族百姓安置在邺城,如今他们在邺城成家立业,至少得带着这七万户人回长安,否则否则即便回到长安,也无颜面对父王和族人。 三方底牌明晰,谢淮心中大定。 他首先回复慕容缺:“慕容将军深明大义,谢某佩服。我军可作保,促成苻晖开城投降,将军则需承诺,不对撤离之氐民加以刀兵,并约束部众,维持秩序。如此,将军可得邺城,亦可免去攻城损耗,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缺接到回信,仔细权衡。徐州作保,信誉可靠;能兵不血刃拿下邺城,确实省去太多麻烦;至于放苻晖走,一群丧家之犬,于大局无碍。 他很快回复:“就依谢将军之言,慕容缺在此立誓,若苻晖依约出城,必保其军民安全北返!此情,慕容氏记下了!” 稳住慕容缺后,谢淮又给苻晖去信,开出条件:“平原公,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空口无凭。为确保贵部安全,我军需沿途‘护送’,并需向慕容将军支付一笔‘安抚费’,以免其部下见财起意。此外,我军斡旋之功,亦需酬谢。公意下决断?” 苻晖此刻只求活路,哪里还顾得上钱财,立刻回复:“全依将军,晖即刻筹措城内库藏,先付十万两!余下所需,立字为据,请将军随行至潼关,由父王支付!” 最后,谢淮修书一封,直送长安苻坚案头:“天王,邺城之事已有转机。贵国平原公愿率众归朝,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迁徙数万民众,千里跋涉,需大量粮草辎重。前议购粮之事,可否变通?粮草可直接从洛阳调拨,充作苻晖部众归途之食,运费亦可计入此次‘赎城’款项之中。如此,可省去转运损耗,亦可使军民早日归国,望天王圣裁。” 这样运费也节约了,钱也收了,也不怕这些人饿死,他们还可以自己送,业绩也是他的! 三赢! 苻坚接到这封堪称“雪中送炭”的信,一时感动地几乎老泪纵横。能救回儿子和数万军民,花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即朱批:“准!一切事宜,皆委托谢将军全权处置!” …… 于是,在这一年的新春时节,当谢淮带着大军来到邺城外,做为这次担保的主体,前来接洽双方时,城中见到徐州铁骑,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隆冬时节,邺城城门缓缓打开。 平原公苻晖率领着七万多氐族军民,携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徐州一支大军的“护送”下,垂头丧气而又心怀庆幸地踏上了西归长安的漫漫长路。 三日之后,当最后一名氐族百姓离开,慕容缺的鲜卑大军则秩序井然地开进几乎成为空城的邺城,兵不血刃地夺回了这座象征性的故都。 第170章 什么样的下属 才能为主公分忧 淮阴, 地龙烧得房中温暖如春。 厚厚的地毯上,两只穿着虎头帽,裹着衣服的幼崽正在地上乱爬。 “这可长得真快啊。”林若拿着一个布萝卜挂在木棍上,逗着两个小崽, 感觉十分神奇。 先前还在襁褓里咿呀乱叫的崽儿, 一个转眼间, 就已经会爬了。 生命真是好神奇啊。 但回过神来, 她又有点明白那些父亲对孩子的感觉了, 虽然费了点心力,亲自生下这两个孩子, 但她每日和这两个孩儿的相处时间却很有限, 一天有半个时辰已经算多了,毕竟她诸事繁忙, 需要足够的精力和休息,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 倒是谢淮前些日子那是从不离手, 让两个孩子对他十分亲近, 他刚走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嗓子都哑了,看得她都心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样, 她也不想把谢淮放到后宫,至少现在不行,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资源, 培养的人望和威慑力,直接丢后宫了,太赔本。 难怪说办公室爱情不好呢。 陪着两个崽儿玩了一会, 林若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将两个崽儿交给乳娘。 她算是明白了,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的女强人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必然会出其它的问题。 该去上班了,南朝最近好像也不太平。 …… 南朝,建康。 初春的寒意笼罩着江河,却压不住城内躁动的人心。 北方传来大乱的消息,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波澜。西秦崩塌,慕容复燕,河北糜烂,代国崛起……这一场场纷至沓来的变局,让偏安东南已久的南朝君臣,那颗沉寂多年的“光复中原”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上,皇帝刘钧端坐御榻,眉宇间有兴奋也有焦虑。下方,以录尚书事、中书监为首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气氛热烈之余,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一位年迈的文臣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激昂,“苻坚昏聩,西秦分崩,河北胡虏自相残杀!我朝正可效仿中祖旧事,挥师北上,克复中原!此等不世之功,足可青史留名啊!”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旌旗所指,故土尽复的景象。 然而,陆韫表情冷漠地让人展开巨大的山河形势图,手指划过淮河、桐柏山,声音更冷漠:“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可嘉,然……北上之径何在?”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时纷纷无语。 地图上,原本作为南北缓冲的淮北、豫州、司州大片土地,如今已赫然标注为深色,那是徐州林若的治下,和四年前只有徐州之地不同,如今她的势力范围,已北抵黄河,西控洛阳,东临大海,南依桐柏山,将整个中原腹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昔日北伐,可自寿阳、合肥北上,经谯郡、陈留直扑洛阳、许昌;或自襄阳出南阳盆地,北上鲁阳,进取三川之地。”陆韫是世间最想要北上光复中原的人,但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做这种梦了,“可如今,这些通道,尽在徐州掌控之中。我军若要北上,除非……”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向徐州借道!” 朝堂上很是安静。 大家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纷纷露出叹息之色。 向林若借道?且不说那个女人会不会答应,就算她“深明大义”同意了,南朝大军从她的地盘上经过,后勤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就算侥幸成功,夺下的土地归谁? 归南朝?那将成为一块孤悬于外的飞地,一旦北方胡骑反扑,或者朝廷与徐州翻脸,这支孤军顷刻间便是覆灭的下场。归徐州?那岂不是倾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资敌以强?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刘钧问。 “有。”一位熟悉地理的官员出列,指向地图西侧,“唯有自襄阳西出,强攻武关,穿越秦岭险道,进入关中。然此路山高谷深,行军极其艰难,粮草转运更是难如登天。且即便入了关中,面对的是纷乱如麻的苻坚以及羌、氐各部,胜负难料。” “或许……可遣使与徐州商议,请其归还洛阳?”一位文臣试探着提出,“洛阳乃天下之中,本为我朝故都。若得洛阳,则西可图关中,北可望河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打断,连上座的刘钧都忍不住扶额 :“那不如你去当这个使者?” 那文臣先是一怔,又有些惊喜,然后便矜持道:“陛下若托付此任,臣不敢不担。” 去徐州可是好事,若能见到那位徐州之主,献上治国之策,说不得能在徐州求个一官半职呢? 刘钧当然不会去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让她归还洛阳?想想他就觉得能提出这事的,肯定是世家大族里推出来的酒囊饭袋,否则能上朝的臣子不可说出这种话。 这场朝会最终在争吵中散去。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杰却被困在了东南一隅,徒呼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迅速从庙堂蔓延至整个建康城,乃至整个南朝疆土。 世家大族的宴饮之间,叹息声不绝于耳。他们渴望恢复中原基业,重现家族昔日荣光,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现实如此残酷,他们无力应对,那就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之间了。 而许多寒门士子和庶族官员,心情则更为微妙。他们看到徐州在林若治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军功出头,对比南朝依旧森严的门第、那因为“诸朝议政”而几乎不可能晋升的前程,心中很难不生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 “听闻徐州淮阴书院,只问才学,不问出身……” “是啊,那边郡县小吏,皆由考功选拔,若有政绩,升迁有望。哪像此处,一个县令之职,也需世家举荐……” “看那林使君,一女子之身,竟能开创如此局面。反观我朝……唉!” “在此蹉跎,不过碌碌。不如……北投徐州,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此类私下议论,如暗流般在坊间、在低级官衙中悄然涌动。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却足以动摇南朝本就算不上太多的威望,尤其是在确定不可能出兵的情况下,不用担心征兵,也不用忧愁加税,那这时批评朝廷废物又没用,就更显得忧国忧民且胆气十足了。 …… 南朝,建康,皇宫深处。 熏香袅袅,少年天子刘钧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人,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如今在建康城中活得颇为洒脱,也与这位年轻皇帝私交甚笃。 刘钧看着悠然品茗的郭虎,忽然开口道:“爱卿,朕常思之,若非当年徐州林氏骤然崛起,以爱卿之能,既已据有青州基业,未必不能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何至于如今困守这江南一隅?”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朕观爱卿,犹如猛龙蛰伏浅滩,实在可惜。不若……由朕向姑姑进言,许你招募旧部,北上河北,趁此乱局,再造乾坤,也教天下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意思就是当年你都得了青州,现在丢了,在建康养老多可惜,要不然我给姑姑说说,放你去河北搞事,到时龙入大海,光复汉人王朝,多得劲不是? 郭虎心中一惊,暗道好险,幸好这口茶还没喝下去,否则非喷出来不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这位年轻天子,寻思这小皇帝是真不知北方水深火热,还是故意拿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 他当年在青州拉起队伍,周旋于各路胡汉势力之间,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费尽了心力,最后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能在北方那片尸山血海里站稳脚跟甚至开疆拓土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他郭虎要是还年轻二三十岁,或许还有心气去搏一搏,说不得早就投了徐州,和谢淮、槐木野那些年轻人别别苗头。如今他都五十几的人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再如慕容缺那样去创业?他又没有儿子,折腾来折腾去也就一个女儿,为谁忙啊? 郭虎于是拱手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如今仅有小女一人,承欢膝下,已无当年争雄之心。只想安稳度此残生,实无那般宏图大愿了。” 刘钧却不肯放弃,立刻反驳道:“女儿又如何?你看看姑姑,虽是女儿身,如今不也是逐鹿天下之人……” 郭虎心说我女儿何得何能,去和那种神仙比,你问问她自己有那胆么? 但眼见这小皇帝钻牛角尖了,老油条郭虎立刻换了个思路,语重心长地对刘钧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有一番作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则,欲建功业,未必唯有北伐一途……陛下可还记得,那盘踞蜀中,行刺我朝重臣陆韫、时常出兵滋扰襄阳的范家?” “此獠据险而守,不服王化,实为我朝心腹之患。陛下若能运筹帷幄,整军经武,一举平定蜀中,扫除范家。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册,使陛下威名远播,届时天下谁不宾服?这,难道不更是实实在在的帝王功业吗?” 刘钧闻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北伐希望渺茫,但攻打一直不服管束的蜀中范家,似乎……确实更实际一些? 郭虎更是煽动道:“荆州崔氏、湘水谢氏,都对蜀中怨恨已久,到时瓜分蜀地,大家都有得赚,投票也必是能过的。” 第129节 “有理!” 郭虎顿时更满意了,你个小年轻,别想给我主公找麻烦。 第171章 蜀中的野望 理想是美好的 蜀中, 成都。 二月二,锦城的绿意葱茏,本来就有绿意的杨柳生出新芽,府河边青草翠绿, 正是祭祀先祖、春游踏青、采菜捡春的上好时候。 做为天府之国, 蜀中便是冬季也不缺蔬菜, 牛羊也不曾少, 而每年二月, 便是祭祀武侯时间,锦城百姓感念武侯, 会以少牢礼祭祀, 本地的主官也会亲自主持,表示对先人尊敬。 蜀地作为当初中祖的起家之地, 诸葛丞相在助中祖收复中原平定天下后,又去长安辅佐中祖二十余年, 直到年过七十, 这才告老还乡,回到蓉城安渡晚年,去后便葬在昭帝陵旁,后传为佳话——传说中祖世民为此还很不满, 觉得丞相应该先去他的昭陵边住着, 等他死后,入他太庙君臣相得才对。 虽然后世有好事者揣测是中祖把丞相劳累的太厉害了,所以丞相才不想死后还操劳, 但这也仅仅是笑谈,属于是中祖与武侯的奇闻轶事了。 但今年,围绕着武侯祠的波涛却暗流汹涌。 全因为这武侯祠的主祭, 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按惯例,主持祭祀的本该是蜀中最高的长官益州牧或者刺史,而自从天师范长生入川,蜀中范氏的家主,便一直是兼领着益州刺史之职。 范长生并非蜀人,他祖籍关中,在天下大乱时避乱入蜀,范长生凭借对天师道经典的钻研与一些医术、方技,逐渐在巴蜀地区的道民中树立了威望,他组织道民,设立“义舍”,救治了无数百姓。此举不仅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戴,许多地方豪强也因其能安定地方而纷纷依附。 范长生死后,凭借着巨大的威望,范氏称他们一家得了太上老君真传,是代天宣化、救赎世人的使者。范家道便由此通过定期的斋醮法会,为信徒祈福消灾,自封“天师”,并将他们道教政令称为“天谕”,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挑战范氏,便是对抗天意。 而他们“义舍”则是巧妙规避中祖当年取缔祭酒制度,范氏在蜀地广设的“义舍”,称是为了积累功德,扶助老幼,给流民、贫民免费提供粥药、暂居之所。 而义舍所需粮米布匹,则来自要求信徒“输诚米五斗”作为供奉,作为变相的税赋。 那些因战乱、贫困失去土地的流民只要进入“义舍”便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平日是范氏的部曲奴仆,战时则为兵源。 之后,范氏又用“道民”做为编户,与朝廷形成两套户籍编户,凡“道民”者,不向建康朝廷缴纳赋税、徭役,只听命于范氏和各地“道首”。 不当道民的,则会承受“道民”应该承受的赋税、徭役。 中间,建康朝廷不是没想过要支楞一下,也派过几个外地州牧刺史,但这些人基本连白帝城都进不去,过了夷陵的长江水道就莫名翻船,落到三峡里喂鱼了。 再然后,范氏充分利用蜀地剑阁、葭萌、涪城等天险,修筑关隘,囤积粮草,对南朝表面恭顺,实则屡次出兵骚扰夷陵等地,试探南朝虚实,让建康朝廷如鲠在喉。 如今,范氏更是刻意淡化中原正朔观念,在蜀中推行一套融合了天师道教义的信仰体系,称“蜀地乃天选福地,范长生天师乃护佑之神”,若有外敌,神明许诺会派鬼兵相助,不必担心。 按理,如今的范家之主范逸,本该是益州牧,可因为他杀掉了原本该当州牧的嫡兄,又给陆韫搞了一个刺杀既遂,差点把陆韫送走,还想用太后控制皇帝,于是,无论是刘钧还是陆韫,都也没有给他发下封益州牧的诏书。 不过问题也不大,蜀中范氏安抚民众,说,那徐州之主也没封徐州牧,但不也一点不耽误她主政一方么?迟早会封的。 但让蜀中权贵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就真的没有给范逸封州牧刺史,就那样拖着,拖了两年,好像把这事忘记了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范逸却没有徐州之主那么大的声望,这两年没有少在各世家大族手中花银钱,希望能通过诸朝议政,把益州牧这个职位给他。 但却被朝廷多次驳回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如今。 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让范逸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他在法理上始终只是个“白身”,主持祭祀武侯这样的活动,按理,是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杀兄刺君,不忠不孝之人,威望没有,要是连身份都没有,那主持,也是自取其辱了。 眼下,祭祀武侯的吉时将至。 时近正午,祠庙之中,高大的祭坛已然设好,少牢两牲——整猪、整羊已经被屠宰收拾干净,恭敬地陈列在香案之上。 城中的大小官员肃立,更多的平民百姓则自发聚集在广场外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空置的主祭位——那个人会来么? 就在这时,“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众人惊疑转头,只见不远处相邻的街巷上空,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明显的火光! “是锦里坊那边!” “祖天师在上!是油坊和酒楼的方向!” 城中失火,非同小可。 锦官城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池,木质结构的商铺房屋鳞次栉比,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街、甚至半座城都可能化为灰烬! 刚才还肃穆安静的场面瞬间炸开锅,人群本能地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 官员们也顾不得礼仪体统,立刻开始指挥。 勋贵子弟、世家仆从、乃至普通百姓,都自发行动起来。有人冲向附近的水井和水车,有人就近寻找水桶、木盆,甚至有人抄起扫帚、棍棒,准备拍打火星。 火势起得极快,且异常凶猛。起火的几家酒楼和油坊,似乎存有大量易燃物,火舌舔舐着木质门窗,迅速向邻近的民宅蔓延。被困在火场中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救火的人们拼尽全力,取水、传递、泼洒,组织疏散,这一救,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火势才被勉强控制住,但整条街巷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泣的味道。 至于祭祀武侯之事? 吉时早过,祭品蒙尘,香火已冷,只能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次日,一则由“天师”范逸亲自颁下的“上谕”,迅速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谕旨中声称:昨日祭祀之前,突发灾劫。因此,为体恤丞相生平节俭之德,本岁的少牢之祭既已错过吉时,便不再补行,一切从简。 这番说辞,虽冠冕堂皇,但骗得了无知小民,却骗不过锦官城里的明白人。 那火起得如此蹊跷,偏偏在祭祀最关键的时刻,偏偏在油坊酒楼密集之地? 把世人都当傻子么? 私下里,有人咬牙切齿地低语:“为了掩盖自家名不正言不顺,竟敢放火焚城,视人命如草芥!” “如此心术,如此手段,焉能长久?” “连祭祀先贤都能拿来作筏子,这范家……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 城西,范氏府邸一处静室之中。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清幽,一方紫檀木棋盘置于榻上,黑白双子错落,战局正酣。 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执白而坐,他身着素青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成道髻,眉目清俊,气质灵秀,清雅如竹,纤长手指执白色棋子,一时让人分不清手与棋,哪个才是无暇白玉。 他拈起一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扫过棋盘一角,唇角微扬:“好风凭借力。慧持大师这棋,四平八稳,守得固然严密,却未免失之过缓,当断未断。” 他对面的僧人,看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却面色红润,眼神澄澈,听闻范逸之言,他双手合十:“施主,风势虽好,然若借风势而行险,尤需慎之又慎。风助火势,稍有不慎,反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范逸闻言,轻轻将棋子落入盘中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位,却隐隐牵动了中腹一片孤棋的气脉。 他抬眸看向慧持,轻叹一声:“大师所言甚是。然,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各显其能。我范氏先祖筚路蓝缕,方在蜀中创下这番基业。如今南朝刘氏暗弱,权臣掣肘,政令难出建康。我范氏若仍固守这四塞之地,不思进取,只怕连祖宗这点基业都守不住,如此,晚辈岂非枉来这人世一遭?” 慧持法师微微摇头:“善哉。施主心有鸿鹄之志,乃人之常情。然,世间皆苦,众生颠倒,难寻净土。若范天师能体察民瘼,以慈悲之心化导一方,自有善报。若能好心放行,则我佛寺上下,皆感念天师恩德,必鼎力护持。” “净土?”范逸忽然轻笑出声,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如今北地百姓,乃至江南流民,皆视徐州为桃源净土,怎么不去徐州?”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慧持,“还是说,在大师心中,非是佛国,便不算净土?若真如此,大师又为何要千里迢迢,欲从我这蜀中‘借道’,前往庐山东林寺译经弘法?莫不是……是忌惮那南华道势力日盛,不愿经其腹地,以免节外生枝?道安大师一脉,就对陆妙仪麾下的南华道,忌惮至此么?” 这话过于不客气了,但慧持法师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施主着相了。心中有净土,天地便皆是净土。贫僧此行,实因洛阳如今人心浮躁,皆逐利而行,非是清净译经之所。恰逢慧远师兄相邀,聚于东林寺共襄译经盛举,这才想借道汉中,顺江水而下,图个清静罢了。” 范逸不再纠缠于此,随手又落一子:“大师,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南华道如今势头正猛,所过之处,广建祠宇,开设道院,以妇人污秽之治,供奉那‘南华佑生娘娘’,信众日广。若他日,真让那位徐州女主得了天下,届时大师所念的广布佛法、普度众生之心,恐怕更要步履维艰了。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正需我等效仿佛祖舍身饲虎,合力应对,方能于乱世中存续法脉,怎能只想着避世远遁?天下之大,若不容佛,又能逃到何方呢?” 慧持法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范逸的白棋,在看似温和的布局中,已隐隐成合围之势。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师,绝非外表那般无害,其野心与手段,实是超出常人狠毒。 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真如范逸所言,佛教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倾轧之下,蜀中或许真的是一处可以经营的“方外之地”。 “我佛慈悲。”慧持最终长吟一声,拈起一枚黑子,“施主棋力高深,慧眼如炬。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借道之事,乃是众僧合议,容贫僧……细思之。” 如今长安之地,战火蔓延,当年苻坚广邀四方僧众,但自从南华道入长安后,佛门信众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鼎盛——众生愚昧,多见利而行,相比南华道的医药、护佑子嗣之道,佛门的香火便有些不及。 而如今,长安自身难保,虽然权贵们还时常入寺求愿,布施的食粮反而大大不如从前。 倒是妙仪院,反而能借千奇楼,从汉中蜀道经营出一些食粮,给那些孕妇病人施些粥水。 而蜀地的妙仪院极少,范家道也照着妙仪院做了道院,送粥治病,施以符水,只是效果要差上许多。 若是他们佛门能在蜀地建寺,至少也能多一片积业。 但是…… 慧持突然问道:“那范天师,为何不出些钱粮,助苻天王平叛,以苻天王仁义之道,必能有百倍报之。” 若能说动范家解长安之乱,他们自然也能在苻坚处得到回报,至少,对长安相助有限的南华道,说不定便能被驱逐出长安。 佛道相争多年,前有道家怂恿灭佛,后有佛门称道门以谶祸国,两边很难和平相处。 范逸冷笑一声:“苻坚多次领兵,想要南下夺得益州,只是被蜀道所阻,若他平定了内乱,困于关中,又岂会不南下取巴蜀粮仓?” 他还想取长安呢,毕竟南下江陵,实在不易,不如如武侯那样北上岐山,与中祖一同攻入长安,以秦地定中原。 没有长安、巴蜀的四塞之险,他可不想去碰徐州铁骑。 回想着当初游学徐州时的日子,他有些感慨,那时若不是世子之争将至,他或许已经入主后宫,美人土地皆收,成为徐州之主了。 第172章 我的想法 不在一条线上啊 竹影摇曳, 在静室窗前投出婆娑之影,清幽与寂静中,他莫明就就想起了她。 五年前,尚在建康城游学的他, 已是蜀中范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翘楚。世人皆说他聪慧过人, 见识不凡, 听闻徐州种种新奇变革, 心中不由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 他并未以范氏子弟的身份前往,而是化名为一名普通的蜀锦商人, 混入商队, 北上淮阴,名为游学, 实为考察。 那时的徐州,虽未如今日这般威震天下, 却也充盈着蓬勃生机, 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新学渐兴,只要走在那青石小巷里, 就能感觉得到一种迥异于南朝建康暮气沉沉的活力。 那座城池的繁华与秩序, 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整洁,市井井然有序,工坊区机杼声日夜不绝。最令他震惊的, 是徐州纺织业的兴盛与激烈的内部拼杀。这里的织物,品类之繁多,技艺之精巧, 更新速度之快,令他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素以蜀锦为傲的人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仅有传统的丝绸、麻布,更有各种棉麻、丝毛混纺的新式布料,尤其是织染技术的改进,能让布帛色彩鲜艳持久,质地各异,兼顾美观与实用。 还有利用新式纺机和改良染料技术生产的“徐州锦”,虽在极致奢华与细节上或许略逊于顶级蜀锦,但其产量大、成本低、花色新颖多变,在南北的世家中都供不应求。 范逸亲眼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在巨大的布帛交易市集里激烈竞价,各种新花色、新面料甫一推出,便引发行商们疯了般的抢购热潮。让他忍不住感慨:“此间商战之酷烈,竟丝毫不亚于沙场争锋!” 那时他就意识到,若任由徐州织物发展下去,南北权贵说不定会不再钟爱蜀锦,依靠蜀锦赚到钱,怕是不能长久。 所以,必须在徐州设一座蜀锦官坊,他要将蜀地最顶尖的织工、最精湛的技艺带来此地,与徐州织物正面交锋,同时学习吸收其长处,甚至利用徐州的纺纱之术,将蜀锦做得更好。 事后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做开设蜀锦的官坊,他亲自去见了林若。 本以为以蜀地范氏的名贴,能很轻易地见到这位徐州女,但没想到,对方接了贴子,却是直接给他排了号,让他在十二天后,过来等待召见。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被人挑剔的境遇,当场便拂袖而去。 第130节 后来,他又找到了机会,在一次由淮阴书院举办的“格物交流会”上,远远见过那位徐州之主——林若。 她并非想象中杀伐决断的枭雄模样,反而气质沉静,目光明澈,与人讨论纺织新料、水力机械时,言辞清晰,切中要害,比起封疆大吏,她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儒。 后来,他也打听到一些关于她的轶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为早亡的夫君守节,矢志不嫁的传闻。 当时他便有心想要在徐州扎根,慢慢寻找机会进入徐州的中枢……他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身份,也有着优越的皮相,生平只需要对着女子微微一笑,便能轻易相交。 一名普通的寒门女子,还是二嫁之身,如果他能成其夫婿,不但能借其势力争夺世子之位,徐州更是位于天下要冲,更有争夺天下的资格。 可惜,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没进行多久,就因他父亲的重病而中断,他接到急信,不得不匆匆结束考察,返回蜀中应对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等世子之争尘埃落定,已经是三年后了。 那时,徐州的势力已经不是南朝可以节制,蛰伏十年后,那女子突然张开爪牙,两三年间,便平定南朝之乱,驱西秦之兵,得河洛之地,一举成为天下间户口最多的势力,连南朝都要仰她鼻息。 …… 回想起五年前的淮阴之行,范逸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不屑。 “那谢颂,真是废物一只。” 他想到了那个据传曾是林若未婚夫、却早夭,最后又出现,为天下笑话的男人。 若是换了他范逸,当年要是能在淮阴遇到尚未完全展露峥嵘的林若,凭借蜀中范氏的财力、人力以及天师道的影响,与之结合,何须她蛰伏十年? 两强联手,资源互补,恐怕如今早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天师,建康急报。” 范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从南朝来的消息,绝不会是小事。 他沉声道:“送进来。” 一名心腹侍从躬身入内,将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呈上。范逸拆开火漆,迅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他安插在建康朝廷深处的眼线所发,内容简短:小皇帝刘钧似在陆韫等人怂恿下,力主兴兵入蜀,剿灭范氏!一向与范氏不睦的陆韫此番竟未加阻拦,反而似有推波助澜之意。而长期被蜀军骚扰、不堪其苦的荆州崔家,也明确表态支持。南朝内部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竟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信末特别提到,此事只要北方的徐州不明确反对,出兵几乎已成定局! “三家合力,欲伐我蜀中……”范逸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朝廷想打蜀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并不十分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是合力来攻,还是各有盘算? 他这些年在蜀地并非毫无准备。利用蜀道天险,他修缮加固了城防,囤积了粮草,凭藉地利,只要蜀中内部不乱,便不算大碍。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支道兵…… …… 淮阴,林若也收到南朝的动向。 这些天北方的情形并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一团乱麻,西秦和姚苌的羌族打;慕容缺的鲜卑和中山的丁零部打,拓跋涉珪的代国和北地豪强打,慕容家里还有些不服慕容缺,认为他不是正统的,在并州、冀州起事,弄出了三个不同的慕容家政权……他们相互打。 听说就连南朝当官的慕容冲父子,都在请辞,想要回去投奔慕容家,想搞大事。 然后小皇帝就嘲讽了一句:“不若留些钱财,若再遇槐木野,我也好把你赎出来。” 慕容冲听后大惭,没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不过他最近在往千奇楼想办法,希望把他姐姐清河公主从长安带到南朝,他姐姐本来嫁给了可足浑氏(北燕皇后)的子侄,后来燕灭,他们一家被迁入了长安,因为他们这一脉和慕容缺有些龌龊,没有和慕容缺一起出关中。 林若倒是知道这里边的细节,慕容缺功高震主,不是及时跑到西秦,就要被北燕皇后皇帝把一家人弄得整整齐齐了。 不过…… “给我看慕容冲的消息做什么,”林若幽幽道,“虽然好看,但终是老了些,要找也是找年轻的啊。” 兰引素幽幽道:“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年轻的么,当年学生里倒是有个年轻好看可和小谢一争高下的,你还多看了两眼,可惜不许我把他给你抓住留下,结果人家就跑了。” “范安闲么?”林若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是个小美人,但你不说他是个蛇蝎心肠么?蜀中商线上的血案,几乎都有他们范氏背后的影子。” 兰引素正色道:“按最近收到的消息,那个范安闲很可能就是范逸,还好你没有中他的奸计……” “他有对我出计么?”林若微微皱眉,“我好像和他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吧?” “他好几次想与您偶遇的,”兰引素轻咳一声,“有记得有一次,您当时看着他受伤咳嗽,然后就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后来我问你没看到么,你说受伤了去妙仪院,和你和什么关系。” “这样么,啊,完全没有印象。”林若摇头。 “还有一次,路上遇到,他的马车陷了,想借我们的马车,你说路政居然没有把路修好,留下两个人让人把路上的坑补好,加上赔偿……后发现是他们故意挖的坑,路政那边还狠狠罚了他的钱,关了他半天。”兰引素记忆力极好,一一历数。 “还有一次,他从洛阳运来几棵名品牡丹,办一个牡丹诗会,当时很轰动的,还邀请过你赏脸,你说不识字,直接拒绝了。” “有点印象,那时小谢不是生病了么,还闹着说死了要啥啥的……我哪有空去看牡丹啊。” 兰引素又说了几个,林若感慨这范逸可真的有行动又有耐心,就是手法错了,她真不吃这一套,要是他在淮阴住的久一点,应该能摸清她的喜好,可惜他走的早,不然怕是能和小谢斗上一斗。 “这次南朝要对川蜀用兵,咱们要帮忙么?”兰引素问道,“范氏依仗的那些道兵,我们或许能添些乱。” “道兵?”林若好奇问,“那是什么,很强么?” “是喝过范天师符水,刀枪不入的道兵,”兰引素笑了笑,“当年陆妙仪说用南华道破他们的神通……信者深信,反而让陆妙仪有了一人破一军的名声。” “这一军是多少人?” “额,六十人。”兰引素道。 林若摇头:“行了,我们不出兵,但是可以把獠人的情报,给朝廷。” 獠人本是生活在牂牁(贵州)附近的夷人总称,但由陆家那小孩最近收到的消息,会有十几只部族,总数十余万人迁徙入蜀…… 或如此,想入川,就容易多了。 第173章 螳螂黄雀 哪个在前在后啊 獠人入蜀, 是陆韫之子陆漠烟不久前提醒林若的事情,让她小心蜀中的经营。 信里,陆漠烟用在淮阴学会的逻辑分析法,收集大量数据, 写了细致报告, 分析了这场动乱的成因。 过去四十几年, 中原板荡, 战火纷飞, 大量北方士族为避祸难,纷纷举族南迁。其中, 那些在建康、襄阳、荆州等核心地带争不过顶级门阀的中等士族, 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向更偏远的江州(江西福建)、湘州(湖南)、广州乃至交州(越南)等地迁徙。 这些家族, 往往凭借其相对先进的组织能力、知识技术(如农耕和筑城)以及携带的武器,去占据相对肥沃的河谷、盆地, 伐林开荒, 建立庄园坞堡,同时不可避免地与当地原住的夷人发生激烈冲突。 在绝对技术和组织优势碾压下,许多夷人部落或被征服沦为奴仆,或被驱逐, 逃往更深、更险恶的山区。 然而, 影响是相互的。 在长达数十年的生存斗争中,生存的压力下,夷人们为了生存, 也开始艰难地学习、模仿甚至抢夺汉人的技术。他们逐渐掌握了铁器锻造、粗放农耕、乃至简单的纺织技艺。这些知识,如 同涟漪般,在群山之间缓慢却持续地传播开来。 这些年, 原本依赖渔猎采集生存的夷人们,丁口开始出现显著增长。越来越多的夷人峒寨,在山涧溪谷、在林间开辟的小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四十年来,西南夷人的总人口,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以至于许多部族传统的活动区域,已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冲突一日胜过一日。 尤其是前两年发生了强大的天灾。灾害不仅消耗了各部族本就不多的存粮,更让部族间分裂、仇杀加剧。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下山”已经成为大量夷人的共识,即便前路艰险,甚至可能大半无法活下来,他们也决心与汉人分个生死,而不是去和同族拼杀。 最后,陆漠烟在信中警告林若,这股由十余万獠人组成的迁徙洪流,一旦涌入相对安定的蜀中、荆湘等地,必将引发巨变。他建议林若早作准备,或疏导,或防范。 林若读完秘报的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把这些夷人都抓到徐州,发个九九六套餐?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丢进垃圾桶。 其一是,徐州目前并不缺乏劳动力。恰恰相反,由于战乱导致北方萎缩,徐州本土的工坊、矿山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产能过剩和劳力过剩。幸好,这几年,徐州工人薪资水平相对较高,内需市场尚能支撑,加上林若近期大力推动青州、兖州等新占区的修路、筑城、兴修水利等基建工程,才勉强消化了这部分过剩产能,稳住了物价和就业。此时再引入十数万语言不通、技能生疏的异族劳力……那是想要失业潮还是大萧条?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来到这里那么多年,她深深地明白,民族与文化的融合,绝不是苻坚那种简单提倡“胡汉一家”的怀柔政策所能轻易解决。它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生活习惯、语言隔阂、宗教信仰、社会习俗等一系列复杂而顽固的差异。将这些尚未经历任何汉化过程、保持着强烈自身认同的獠人大规模、直接地安置在徐州核心区域,那一但炸开,那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安史之乱了。 “欲速则不达。”她只能安慰自己。 对于异族人口的吸纳,必须循序渐进。最理想的方式,是让他们先在其传统活动区域周边,如蜀地、湖南、两广等地,与汉人进行初步的接触、摩擦乃至有限度的融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逐渐习得汉语、熟悉汉人的耕作方式和社会规则,待其习性稍改,与汉地隔阂减少之后,再考虑逐步引导其向核心区域流动,才是稳妥之策…… 回想完这些,林若忽然抬起头,对兰引素吩咐道:“对了,传信给广阳王郭虎。问问他,有没有兴趣重披战甲,率领一支偏师,就一万人左右——也去蜀中凑个热闹。” 兰引素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主公,您莫非是想助南朝一臂之力?可您方才还说……” 她有些不解,既然打算坐山观虎斗,为何又要派兵介入? 林若轻轻摇头:“非是助他,而是替他兜底。我不是看不上南朝军队,而是信不过南朝的世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刘钧那孩子,年轻气盛,太想用一场胜利来重立朝廷威信,恢复他心中的‘汉室荣光’。这份心思,本无大错。但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南朝,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 “‘诸臣议政’这套规矩已经被陆韫、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接受,他们已经喜欢上在这种框架下分享权力,互相制衡。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重新出现?” 林若转过身:“所以,这一次伐蜀,即便有可能打赢,也必须输,刘钧输得越狼狈,越能反衬出‘诸臣议政’的必要与正确。” 兰引素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英明!如此说来,南朝此次伐蜀,竟是内忧甚于外患!那我们派郭虎去……” “不错。郭虎此人,虽失了根基,但能力不俗,用他去最合适不过。我给他一万人,不要求他攻城略地,建立多大的功业。只是他收收尾。” “若南朝进军顺利,自然不必轻动,但中军若有陷入重围的危险时,郭虎就要及时出击,至少要保住大部分主力,不至于一败涂地。” “属下明白了。”兰引素心悦诚服地躬身,“我即刻去安排,一定让郭虎理解主公的深意。” 林若点头:“阿钧还是太执着了,他其实没有看懂,大汉天命传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神圣可言,无论是哪个家族,都不想看到中祖那样的中兴,哪怕可以收复中原。” 兰引素奇怪道:“主公,这是为何,中祖当年只用了十年不到,就平定天下。” “然后中祖便开了科举,还不许各家士族通婚联姻,以府兵均田夺回土地,”林若微微一笑,“行了,这事就这么安排了,我们只需要等便是了。” 兰引素应是,然后便去安排。 …… 建康城。 三月,春寒料峭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朝廷的檄文,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也送到了成都范逸的案头。檄文历数蜀中范氏“不听宣调、屡犯江淮、不纳贡赋、割据自立、里通外虏”等十大罪状,措辞严厉,最后通牒:限范氏主事者一月之内,亲赴建康请罪,否则,朝廷大军就要踏平成都了! 这道檄文,与其说是战书,不如说是一道必然会被拒绝的宣战。朝廷上下,都明白范逸绝无可能去。 果然,锦城方面反应迅速而强硬。范逸不仅断然拒绝,更立刻下令封锁了长江三峡水道,派重兵扼守白帝城等要害,摆出一副据险死守、决一死战的姿态。 消息传回建康,朝堂之上,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出征的兵马总算凑齐: 陆韫从其基本盘江州调拨精锐一万人。 荆州刺史崔家(长期被蜀军骚扰,怨气最深)出一万五千人。 建康中央禁军抽调五万人,此为绝对主力。 兵马已定,谁为统帅? 这个问题让大家犯了难。 各方势力互相打量,心中各怀鬼胎。 让陆韫挂帅?皇帝和崔家不放心。 让崔家人挂帅?陆韫和皇帝又恐其坐大。 让禁军将领挂帅?陆韫和崔家又担心皇帝借此打出威望。 这时,天子刘钧,缓缓站起身:“此次西征,朕,亲自挂帅!” 第131节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成持重的大臣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地劝阻: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 “蜀道艰难,瘴疠横行,陛下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 “军中之事,自有将帅效命,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众卿之意,朕岂能不知?!”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特别是在陆韫脸上停留了一瞬,“然,朕非是要亲临剑阁,冒矢石之险,朕之意,是移驾江陵,督师境上!” “此番征蜀,关乎国运,非比寻常。朕亲临前方,一为激励三军士气,二为……”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杜绝某些人‘心与朝廷不齐’,阳奉阴违,贻误战机!朕在江陵,则粮草军需,调度指挥,皆需经朕之目,看谁还敢暗中掣肘!” 这一下,所有还想劝阻的人都哑口无言了。再劝,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尤其是陆韫,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最终,这项看似冒险的决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通过了。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广阳王郭虎又带来了一个消息:徐州林若应诺,派遣的一万郡兵,已从淮阴出发,会交由广阳王率领,但因路途遥远,粮草转运需时,预计要两个月后才能抵达江陵与大军汇合。 这个消息,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甚至引来一些暗中嗤笑。 许多朝臣,包括陆韫在内,都认为这是徐州方面的重在参与。 在所有人眼中,徐州真正厉害的静塞和止戈二军,至于郡兵——那是什么东西! 第174章 谁的功劳 所以呢? 很多事情, 只要上边的人决定了,那无论有多少麻烦,都会迅速地推行起来。 毕竟,于上位者而言,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 吵吵人, 而需要服兵役, 需要放弃田地春耕去拼生死, 需要与父母妻儿别离、需要承担代价的人都不是他们。 便是输了,他们损失的也只是“威望”, 是势力的缩减, 不会伤及性命。 就这样,三月底, 南朝西征大军集结完毕。 大军兵分两路,以荆州的江陵为总后方, 开始向蜀地进军。陆韫的江州军顺长江而上, 直逼三峡口的白帝城;崔家的荆州军则自襄阳西进,威胁蜀地东北门户。 而少年天子刘钧,也如期移驾江陵,设立“行在(临时行宫)”, 亲自督师。他虽未亲临前线, 但天子旌旗矗立江陵城头,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与督促。 然而,谁都没想到, 这场战争的进程,会是那么的荒诞。 …… 蜀中,成都, 天师府。 范逸接到南朝大军压境的消息,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熟练地安排下去。 首先是命其族弟范统率一万五千“道兵”及地方守军,依托白帝城、瞿塘关、巫山等天然屏障,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严禁任何船只通行。 第二是派遣心腹将领,率领另一支“道兵”混合部队,严守剑阁、葭萌关等入川北路险隘,伐木塞道,设置重重鹿砦拒马,防止崔家军从东北方向突破。 同时,他还加大了对蜀中各地,尤其是靠近前线郡县的管控与清洗,以防有豪强大族与南朝里应外合。天师道的“祭酒”、“治头”们被动员起来,在民间宣扬“南朝无道,欲毁我净土;天师护法,保境安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蜀地人心虽然惶惶,却也有了一点同仇敌忾,毕竟范氏也管理了蜀地四十余年的安稳。 …… 从白帝城到夷陵这段距离是没法防守的,三峡水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崖壁如削,只能在出口和入口守卫。 出口在夷陵倒是好说,毕竟离得近,白帝城是很难支援下来的,很容易就能拿下。 四月初,陆韫的江州军水师试图强攻白帝城。然而,范统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更不断推下巨大的滚石和点燃的柴草船。江州军战船施展不开,接连被焚毁、撞沉,伤亡惨重,连白帝城的城墙都没摸到,便初战受挫,不得不退守对岸扎营,与蜀军形成对峙。 几乎同时,崔家的荆州军也在米仓道遭遇了顽强阻击。襄阳和米仓道之间,是两千年后依然人烟稀少的神农架大巴山林区,唯一的道路就是从襄阳东北进入汉中盆地,再从汉中盆地南下,去正撞剑阁、鸟道、猿猱道这些硬骨头(西当太白有鸟道、猿猱欲度愁攀援、李太白亲自认证的蜀道难)。 蜀中道军利用地形,崔家军进展缓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士气直接开始低落。 朝臣们这才发现大意了,不用使坏,这局面就挺坏的。 战报传至江陵行在。 刘钧看着前线送来的伤亡数字和胶着的战报,浑身上下满是焦灼与不满。 他召见了随行的陆韫和崔家将领。 “为何停滞不前?”刘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数倍于敌,岂能困于险隘之下?陆卿,你的水师就不能寻小路迂回?崔荆州,你的步卒就不能夜袭破关吗?” 叫崔荆州,是对一地长官的敬称,就好像刘备特别喜欢人叫他刘豫州一样,但皇帝这么叫你,那就是在问他是不是太废物了。 陆韫平静道:“陛下,蜀道之险,非纸上谈兵可想象。三峡水流湍急,两岸皆悬崖,无路可绕。白帝城坚,强攻徒耗兵力。臣以为,当以围困为主,另寻他路。” 崔家将领也诉苦道:“陛下,米仓道、金牛道本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范逸又经营多年,关隘坚固,守军凶悍。我军仰攻,死伤枕藉,实难速克。是否可请陛下增派禁军精锐?” 是的,禁军还没有动。 刘钧听着这些话,心中更加烦躁。他已经感觉到,陆韫和崔家并不急于求胜,而是有保存实力、观望拖延的嫌疑了。 “增兵?”刘钧冷哼一声,“禁军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投入这等消耗之战?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当思破敌良策,而非一味向朕要兵!” 会议不欢而散。 前线战事,因此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僵持。 陆韫的水师依旧在白帝城外“对峙”,偶尔发动一次无关痛痒的佯攻。崔家的陆军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推进,伤亡持续增加,怨气日盛。而这时,刘钧见他们似已拖住的蜀军的主力,也开始动了。 他的禁军军队没有走北线和中线,而是走了南边的湘州,从三峡南边的武陵郡过去,当然,这条路也不好走,属于深山密林,不然也不会有武陵捕鱼人和桃花源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大军入蜀,不管东南西北,都是要脱层皮的。 而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长江进入汛期,前线将士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苦不堪言,疫病开始滋生,非战斗减员加剧,士气愈发低落。 好在这时,刘钧收到消息,广阳王已经带着郡兵过来支援。 这让士气好了很多……只是没有人给这些普通士兵说,来的不是徐州铁骑。 而这时,建康城的广阳王也悠哉悠哉的等到了自己郡兵过…… “怎么是你?”看到领兵的来人,郭虎腾地跳了起来,脸色大变。 谢颂微微皱眉道:“父亲何出此言,我本就领着郡兵,这次更是主动上书过来助阵,这一万郡兵也大多是咱青州儿郎,正好立下大功……” 郭虎的脸色难看极了,许久,才幽幽道:“你懂什么,你来了,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想到到时朝中诸公打招呼都是“哟,你那女婿过来了,听说他是那位的弃夫啊,你女儿是真不嫌弃啊……” 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感觉到头皮发麻。 他女儿这两年都不敢用本名出门,就怕被人提起这事。 谢颂倒已经看开了,颇有些破罐破摔心态:“何必分辩呢,与其自怨自哀,不如做出一番事业,让人知道,我也是有几分能为,能服侍她半年,并不全是靠那年轻时的姿色。” 他要争口气,他要证明自己不比阿淮差! 郭虎心说你脸不要,可我这老脸还想用上几年啊! 但多说无宜,两人只能商量起了如何出兵。 广阳王手里有南线入川的地图,详细地让人心惊的那种,把山岭小道的高度、坡度,运粮的速度,都标的细节满满,这是徐州那边让他带兵时,就送给他,让他仔细研究的。 这次徐州也已经有南线的诸蛮达成了交易,他们会帮着送粮、指路,而徐州也会补偿一笔不菲的物资。 而且,他们是直接走长江水路,到江陵,与皇帝汇合,再走南线,穿过武陵郡,到达白帝城附近,也是很复杂的路,没有土著指引,非战斗减员都不知多少。 …… 蜀中,成都。 范逸也很快得知了徐州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他站在天师府的三层高楼上,眺望东南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不觉得有徐州军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侍者迅速走到他身边,递出急信。 打开之后,他扫视几眼,顿时神色大变。 南中的山岭之中,大量獠人突然之间从深山野岭之中下山入蜀。他们涌向各地,自巴西郡(川东北)到犍为郡(川南)、梓潼郡(川北),满山遍野,到处都也是,估计有三万余户,而且人数还在增长,他们支起帐篷,杀伤平民,抢夺粮食,侵占农田,到处成都之外的郡县,在这一月之内,居然都已经开始求援了! 这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再从这些地方调兵调粮。 该死,怎么突然间会冒出那么多的獠人! 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拳头握的死紧,深吸了数口气,才恨恨放下书信。 没时间顾及这些平民了,必须先把南朝的兵马击退,不能让他们知道蜀地内乱。 打退南朝兵马,他才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獠人! …… 于是,突然之间,无论是南线的禁军,还是北上的荆州军,又获得是白帝城的江州军,又豁然发现,对方攻势一下猛烈起来,因为补给困难,这让他们打得十分难受。 而广阳王郭虎的部队,在荆州蛮人的帮助下,很顺利地一月之内越过了武陵郡,来到了已经是蜀中下辖的江阳郡,然后,就凌乱了。 “我们不是去蜀中么,怎么到处都是獠人啊?”看着远方那一片用树叶、树干搭成的窝棚,谢颂拿出地图,看了又看,没走错啊,这么大一长江和地图上对得上呢! 郭虎也在一边看来看去:“獠人下山的消息,千奇楼报备过了不是?” “但没有说那么多人啊!”谢颂忍不住摇头,“罢了,既然没人管我们,便去寻陛下的禁军吧。” 郭虎却是看着远方的那混乱冒烟的江阳郡城,那里,许多獠人正在围攻城池,一片喊杀之声。 谢颂抬头,看着郭虎:“父亲,怎么?” 郭虎摸着下巴的,看了许久,突然道:“这獠人那么多,肯定与成都府的政令断掉了,你说,我们要是顺长江而上,去到青衣江(岷江支流),是不是就绕开了蜀中的防线,直达鱼涪津(青衣江与岷江合江的渡口)?” 如果到了鱼涪津,那是就到了千里沃野,没有一个山坡的成都平原,在那时,唯一还能拦住大军的,就只有成都府的城门了。 第175章 人的名 树的影 四月, 虽是春深时节,但蜀中的局面却水深火热。 以产盐富庶而闻名的蜀中江阳郡,最肥沃的江岸平原,却不见春耕的翠绿, 而是被被密密麻麻、简陋不堪的窝棚所覆盖。这些用树枝、芭叶和泥巴胡乱搭成的栖身之所, 绵延十数里, 望不到尽头。 第132节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火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獠人, 拥堵在此地。他们之中,有眼神空洞、无力等死的老人, 有怀抱枯瘦婴儿、低声啜泣的妇女, 更有许多手持简陋竹矛、骨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兽性的青壮。 而郭虎和谢颂军容整肃, 带着防御阵形路过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暂居区域——没办法,太多人挡在平坦的官道上了, 不时有獠人青壮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军的战马、辎重粮草, 但却畏惧于他们的甲具,不敢轻易上前。 中间有不愿意走的獠人和窝棚,都被这军队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袭的小支獠人, 但一个接触, 就被砍成几截,便能得几个时辰的清静。 路上,郭虎策马凝视着远方冒烟的江阳郡城。那边, 围攻郡城的獠人虽众,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 而城头蜀军的抵抗也显得稀疏零落,显然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前来拦截或盘问他们这支兵马。 “千机楼的预警,只言其势,未料其烈。”谢颂忍不住在一边感慨,“范逸先前还专门清理了边境的大族,想要统一人心,这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东面的陆韫、北面的崔家吸引过去了。这些边境大族被清洗之后,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支不起来了。” 郭虎摇头道:“道兵虽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国,他能怂恿些底民,却骗不了那些大族,这些年,范家对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备,就是担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与范氏对抗,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有太多部曲。” 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顺,范家都不敢称王,其它家族又凭什么对你全心全意? 但范家若敢称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会南下——称王便是与南朝敌对,南朝也不会因为北国打蜀中,就会给蜀中支援。 同样的,徐州没有称王,名义就还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脸皮。 就是不知这脸皮能维持多久。 “范氏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谢颂神色复杂,“不过也对,天下局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真那么容易看破,他当年怎么会被人嘲讽几句就上头,一定就想去证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没有大势力庇护自己当退路时,不要轻易去证明自己。 因为那样不但很容易证明自己愚蠢,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 “算你有点长进!”郭虎感慨,“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逸此刻定然焦头烂额,绝料不到会有一支奇兵从南面沿江插其心腹。传令全军! 就地休整半日,全力搜集沿岸所有可用船只,大者载军,小者载械!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一月干粮和必备军械,后日拂晓,沿江西进,转入青衣水。” “那……这些獠人和江阳郡城?”谢颂又问道。 “置之不理!”郭虎断然道,“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在此地越混乱,正好能替我们吸引了范逸的注意,我军要的是出其不意!” “对了,”谢颂最后问道,“咱们打哪支旗子?徐州的军旗和我们广阳王的帅旗?” 军中的旌旗,都是有国、州、帅之分,算是一种辨别了。 郭虎嘿嘿一笑,老脸自信:“当然是打止戈的军旗了,老夫早有准备,也要试试这扯虎皮的感觉。” 谢颂怔了怔,苦笑道:“那,能用静塞军么?” 他不是很想用小淮的军旗,那样显得他太无能…… “胡说,”郭虎果断拒绝,“槐木野哪是我们惹得起的,她是能讲道理的人么?倒是那谢淮与你有几分香火情,用了他的旗,便是他要算账,我把你交出去,也能平账,若是用槐木野的,咱们赔的起?” 谢颂无言以对。 …… 两日后,郭虎率领的一万徐州精锐,乘坐征调来的大小船只,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正如郭虎所料,范逸将重兵皆布于东、北防线,对这腹地之地的水路疏于防范。沿途仅遇零星哨卡,皆被前锋轻易拔除。大军行进神速,不过数日,前锋已抵达鱼涪津——此地乃青衣水与岷江交汇处,由此北上,便是一望无际、无险可守的成都平原! 神兵天降! 当绣着“谢”字和徐州军旗号的船队出现在平原南缘时,附近的村落、庄园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沿着平坦的原野飞速传向两百里之外的成都! …… 成都,天师府。 平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乱作一团。当徐州军已抵鱼涪津的急报被信使送入手中时,原本还在为东线“捷报”而稍感宽慰的范逸大惊,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成粉碎,他俊秀的脸上血色尽褪,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怒极道:“怎么可能?!青衣水!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无人回答他。 随后,他强自镇定,仓促间连下数道急令:急令其堂兄前将军范镇、叔父镇南将军范源、族弟右将军范工等人,立刻集结成都城内及周边所有可用的兵马,火速南下阻击,务必将来敌挡在成都平原之外! 然而,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蜀军高层却陷入了激烈的战术争吵之中。 镇南将军范源须发皆张,指着地图上犍为郡(乐山,成都以南约两百里):“天师,此地有山二十余丈高,可设伏兵,当速遣精兵抢占此地,待敌军过半而击之,必可获全胜!” 右将军范工却连连摇头:“三叔此言差矣,此地只一半环山,依我之见,敌军必沿岷江疾进北上。我军当主动后撤至武阳(成都以南六十里,天府新区)一带,背靠府河,以逸待劳,与敌决战!” “武阳?武阳比犍为郡还要平坦,如何据守?”范源反驳。 “总比在犍为郡那等无险可依之处被敌人一冲即垮要强!”范工毫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休。端坐上位的范逸心中一阵无力。他最为信赖真正长于军旅的叔叔范山、范石和舅舅章伯引几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东线与陆韫、崔家大军鏖战,分身乏术。留在成都的这几位,虽是范氏血脉,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着实平庸,遇此大变,除了争吵,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就在这时,更精确的探报传来:确认南下之敌,是徐州的止戈军! “止戈军?!”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范源和范工,脸色瞬间苍白,对视一眼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师,”范源迟疑道,“徐州军乃百战宿将,其麾下皆虎狼之师……是否、再从长计议?” 范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师,敌军远来,锐气正盛。我军……我军或可暂避锋芒,固守待援,待东线战事平息,范山、章将军回师,再内外夹击不迟!” 范逸面色瞬间更阴沉了,这种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几人开始互相“谦让”:“范叔经验丰富,还是由您挂帅最为稳妥!” “不不不,贤侄年轻力壮,正该为国效力!” 到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范源鼓起勇气,向脸色铁青的范逸建议:“天师啊,依末将看,徐州林若与南朝刘钧并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军不长期驻守,我等或可暂退邛崃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里),以待天时,卷土重来……” “混账!” 范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敌军已入腹心,尔等不思退敌,竟敢妄言弃守都城,动摇军心,我范氏怎会有尔等怯战畏敌之徒!” 对面众将顿时惭愧万分。 但惭愧归惭愧,无论范逸怎么骂,几人的意见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墙死守,万万不能与徐州铁骑野战。 他们真不想成为疯狗双坏的战绩的一部份啊! 于是,推脱之间,又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也不算全浪费,至少有加强成都府的守备。 …… 好在一天之后,终于有更详细的情报传来,探马回报:此次来的徐州军,很可能并非谢淮麾下的“止戈军”,他们多为步兵,骑兵数量似乎不多。 这个消息,终于缓解了一些恐惧。但这时,敌军已经顺水而上到了武阳——这下倒不用争论在哪里设伏了。 在范逸的强令和再三催促下,几人总算勉强达成一致:由范源、范工共同率军四万(已是成都府能凑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敌,范源为主帅,范工副之,一定不能让敌军过武阳,而范镇则留守成都,协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东边胜了,他们就能内外合攻击,能灭徐州军,他们便也能挤身名将了! 第176章 该怎么处理 您说对 五月初, 蜀中,武阳地界。 蜀军主帅范源、副帅范工,率领四万大军,仓促间在武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河岸边扎下联营, 试图依托府河的建立防线。然而,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 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主将怯战, 军心自然涣散, 营垒修建得草草了事,斥候放出的距离也远远不够, 士兵们窃窃私语, 话题总离不开那支即将到来的、凶名在外的“徐州狼兵”。 得宜于千奇楼在蜀中潜移默化的宣传,徐州军的胜利事迹对这些生活范围狭窄的戌卒们来说, 那简直都是神话传说。 如今,他们要亲自面对这种神话传说,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反观徐州军, 在郭虎的指挥下,那叫一个熟练度超高,谢颂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 昼夜兼程, 如同幽灵般穿过平原,率先抵达府河南岸——没办法,这条河是都江堰从岷江那边分出的灌溉渠汇集而来, 浅滩处只要把裤脚卷高点就能过去,更不要说沿途有的是石桥了。 在渡河后,谢颂迅速去周围窥探还有没有其他援军, 然后确定,没有这玩意。 五月初二,黎明,太阳未升。 郭虎亲率主力抵达南岸,他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登梯远眺(真没有山),仔细观察着远处蜀军那杂乱无章的营寨布局,以及士兵们那毫无章法的巡逻——一看就 是普通的,没有丝毫训练,刚刚从田里被拉来几日的民夫。 “敌军心怯,阵脚已乱。”郭虎对身旁的谢颂及诸将道,“范源、范工,庸才耳!传令:谢颂率五千人为前锋,强攻敌中军大营,务求迅猛,打乱其指挥,老周你率两千骑兵,沿上游浅滩迂回,待其中军乱时,侧击其左翼! 本帅自率中军,随后压上!”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骤然敲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颂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扑向北岸的蜀军!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蜀军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喧闹之中,有将领已经集起阵形,试图与谢颂的前锋硬碰硬一下。 然后…… 士气低落,武器陈旧的蜀军前阵几乎一触即溃,轻易被谢颂撕开一个口子,大量军卒瞬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缩。 中军大帐内的范源、范工闻报,惊得面无人色。范源手足无措,连声下令“顶住”,范工则更是不济,竟欲下令后撤。主帅如此,下面将领更是无所适从,有的指挥部下匆忙带着队伍上前抵抗,但有的已经趁机悄悄跑掉。 就在蜀军中军一片混乱之际,副将周楚率领的两千徐州铁骑,如同旋风般从侧翼杀到,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将蜀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败了!” “快跑啊!徐州兵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蜀军阵中蔓延。普通的军卒是很难承受大量伤亡的,一但减员到了二成,求生的意志会压倒一切,迅速陷入崩溃逃亡。 而逃亡是有巨大传染性的——试想,战场上,你的同袍跑了,你是要继续阻挡敌军给贪生怕死的同袍创造逃跑机会;还是要立刻跑在同袍前边,免得被卷着一起死? 这几乎是不用多想的选择。 只要士气散了,逃亡的局面起来,这仗的成败便基本确定了。 一时间,蜀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范源、范工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弃了大军,狼狈不堪地骑马向北逃窜,直奔成都方向。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这场武阳之战,便以徐州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 蜀军四万大军土崩瓦解,被阵斩、俘虏者超过两万,余者皆溃散。徐州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兵锋直指六十里外的成都! …… 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天师府内一片末日景象。 范逸闻讯,拿信的手指颤抖,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怎么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如日中天,坐拥蜀中膏腴之地,是南朝仅次于徐州的割据势力。 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有败亡之势? 可现在又该如何?城中仅剩的万余守军,且人心惶惶,街道逃亡者之声,他在府中都能听到。 “守不住了……”范逸喃喃自语。 他明白,以成都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徐州军。 第133节 若是死守成都城,那无疑是坐以待毙,那些被范家压制多年的大小士族们,都会支持徐州军,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逃么? 可是徐州军里有骑兵,他很可能在逃亡路上就被追上…… 心中反复权衡许久,愤怒又不甘的思绪里,范逸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走,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徐州军追不上来! 决心一下,他不再迟疑,立刻召来了最信任的弟弟范秀和几名心腹死士。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节,成都府的土地上,却没有一点节庆的喜悦。 傍晚,郭虎大军已经进抵成都府下,在南城外一里处扎营,准备休整一日后攻城。 因为他们军队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周围倒没出现大规模逃亡的百姓。 就在郭虎安排着明日攻城的细节时,突然,帐外一片喧哗,有人过来急着,说成都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郭虎惊讶无比,他让人人仔细观察,发现起火点并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燃起!尤其是天师府和几处重要官仓,火势最为猛烈,而城已是一片大乱,哭喊声、抢夺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范逸焚城自毁?!” 郭虎闻报,又惊又怒。他立刻下令前锋部队紧急出动,尝试趁乱夺门,好在守城士卒也乱了起来,几乎没散多少力气,就夺下南城门。 一入城中,郭虎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全力救火,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同时组织队伍,在城中巡逻,有为非作歹、趁乱抢掠者,可当街斩杀。 再召集城中青壮,加入灭火队伍。 然而,当徐州军先锋奋力扑灭几处大火,控制住了主要街道,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天师府时,早已不见了范逸及其核心眷属的踪影,只在废墟中找到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和普通文书。 询问一些留下的旧人之后,郭虎逐渐拼出前因后果。 应该是范逸自知大势已去,又不愿束手就擒,更不愿将完整的成都城留给敌人。于是,他纵火焚城,制造混乱,一方面拖延徐州军入城时间,另一方面也想将“毁掉成都”的罪名甩给“残暴”的徐州军。而他本人,则带着家小、部分心腹以及最精锐的数百名“道兵”,趁着夜色和混乱,由北城门逃出成都,去向不明。 “真是畜生,如今还真没办法去追杀他。”郭虎神色冰冷。 五月初六,晨。 郭虎在部分成都士绅惶恐的“箪食壶浆”迎接下,正式进入浓烟未散、部分区域仍有余火的成都城(这是安民心的必要步骤),看着被半焚毁的天师府和几处街市,他脸色阴沉。 范逸给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不过做为当了二十年主政官的青州王,他对怎么治理地方也是熟悉的,很快便有一套连招下来。 先是张榜安民,在大街道小巷让人宣布徐州军纪,严惩趁火打劫者,迅速稳定秩序。 然后便是组织军民用一切手段扑灭余火,抢救物资。 把谢颂派出去向北追击,务求擒获或击杀范逸。 再就是接见成都城内未及逃离的蜀中官员和世家大族代表,和他们讨论蜀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同时把手里十几鸽子中的一半都放飞,向徐州送出他们已拿下成都府的消息——郭虎还很忐忑,成都府距离淮阴有两千多里,这真些咕咕真的能有一只飞回去么? …… 五月中旬,成都府被徐州军拿下消息传编天下。 一时间,还在白帝城、剑阁、武陵郡和蜀军缠斗的南朝大军和皇帝高官们都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成都府是这么容易就打下的么? 那他们在这拼死拼活费人费命打半天算什么啊? 但小皇帝和陆韫等人很快反应过来,与纠结的蜀中守军一番交流后,蜀中守军们很识实务地投奔了敌方,开始引三只军队入川。 小皇帝更是把这次大捷的消息传言天下——不管这大胜是哪个打下的,不管这蜀中名义上还是他的治下,反正这事至少是他登记以来终于做好的一个大事,他终于不是一事无成的傀儡皇帝了! 然后,朝上便为怎么刮分蜀地大吵起来。 荆州崔家想要白帝城一带,让荆州安全起来,陆韫想要江阳等地的盐铁,小皇帝当然就是想要成都府了,有成都府,其它地方迟早是他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商量,他们也纷纷去信给林若与广阳王郭虎,尤其是后者……他们骤然发现,哪怕是徐州军的手下败将,郭虎这种人物,也是丞相之才,他们居然就让人家先前在建康城养老,这实在是太冒昧了! 但亡羊补牢,尤时未晚,先拉拢再说吧。 而这时,郭虎也接到了林若的消息。 林若对于郭虎突然拿下蜀中也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不要久留,南朝要成都,就给出去,这里是是非之地,你留下,南朝必然会找你麻烦,那里太远,我护不住你,你手上一万徐州军,也不可能长留蜀中。 对了,走之前记得把府库里所有钱粮,分给百姓! 看完这消息,郭虎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这招,比放火还狠啊! 第177章 高情商的拉拢 不需要拉拢 五月初十, 成都。 这十余日,锦官城的百姓只感觉如在梦中。 先是突然有消息说敌军快打来了,城中百姓能逃的便尽可能逃了,去乡下躲避。 过几日, 又听说大军惨败, 逃的更多了。 再过两日, 城中起火, 那在百姓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天师, 居然焚城而逃,还是敌军前来救火。 然后便是现在了, 这敌军秋毫无犯、维持秩序就也罢了, 居然如今还要开仓放粮? 什么朝廷啊,居然放粮, 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 徐州的大人那么爱护子民,怎么能是敌军呢, 他们又怎么能拒绝他的好心, 不领这粮呢? …… 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暴烈,照过城中古树,洒下破碎的光斑。 广阳王郭虎当然不会在这大热天穿铠甲,一身常服的他骑着骏马, 在亲卫的簇拥下, 行走在蜀都城古老的街巷间。 两侧的屋舍,有些门户紧闭,有些则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后投来惊惧又掺杂着一丝好奇的目光。 很快,他来到了城西那座原高墙环绕、戒备森严,如今却一片狼藉, 被人抢走不少东西的府库。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数名军士合力推开,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扬起一阵灰尘。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糜,一股混合着谷物、陈帛和焦炭的奇特味道扑面而来。 郭虎迈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在巨大的库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左侧,是如山峦般连绵的粮囤。最外层的草席有些已被火燎得焦黑,露出底下金黄的粟米和略显灰白的稻谷。即便经历动乱,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依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富足感。右侧稍小的库房里,则是堆积如山的绢帛布匹,蜀锦被用专门的樟木箱子码放整齐,打开时,在室内昏暗的光芒中,也能一眼看到那斑斓绚丽的色彩。 而最深处,那扇更为厚重的铁皮木门也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木箱,开启的箱盖下,马蹄金和银饼冷硬的光泽,与旁边堆积如山的铜钱散发的暗黄光晕交织,无声地诉说着蜀中范氏五代积累的豪富。 库吏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带着敬畏,颤抖地报出一连串数字:“……粟米约一百八十万石,稻谷一百二余万石,绢帛三十万匹,金三千斤,银八万两,甲胄军械五千余……” 副将谢颂跟在郭虎身后,低声道:“父亲,这范家还真是富可敌国。如此巨资,真要依主公之意,散出去?” 郭虎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一座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从他指缝间沙沙滑落。 “散,自然要散。”郭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而且要散得天下皆知,散得人人心怀感念,不过,有些能散,有些不能散。” ……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城内外,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繁荣”,大量周围的乡民都带着户籍主动过来。 四门和主要街市,突然设起了许多粥棚和施粮点,高大的“徐”字旗和“郭”字旗迎风招展。穿着玄色军服的徐州兵士维持着秩序,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多是面黄肌瘦的平民百姓。他们凭着一纸简陋的户籍证明,就能领到一石沉甸甸的粟米或一匹厚实的粗布。 他们领到粮食布匹时,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对着军士和旗帜不住地叩首道谢。 而因为徐州军的口碑实在太好,蜀中的富商也闻风而动,在就旁边摆了个摊子,可以这里直接把布或者粮折成铜钱。 郭虎并没有阻止,有些人若是急用钱,粮已经给出去就是别人的,该怎么用都随他们。 而对那些缴械投降的数万蜀军士卒,郭虎的处理更令人意外,他没有驱使他们做苦力,更没有坑杀,而是将他们聚集起来,领十日口粮,各自归家。 当他们三五成群,背着那二十多斤粮食,踏上归途时,心中对徐州军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甚至痛心没带户籍,不然他们也想领一石粮食回家啊! 但他们也明白,二十斤边吃边回家,也能凑合到家,一人一石,怕是走不到回家路,就会被人抢了。 能活着就好,要什么一石啊! …… 至于那些金银,郭虎下令全部装箱封存,贴上封条,准备随军运走。 这是不能轻易分下去的,这些金银一但分出去了,这可不是粮食,能混到贫民们本身的粮食里,分不出到底拿没拿,收上来也耗费时间和民力。 金子这东西,普通贫民拿到了必然会被逼着再交出来,甚至会要求交出更多,反而会害了他们。 至于说分给世家大族——凭什么啊! 他郭虎都只敢多拿一千金,和过来拼命的军卒分一分,怎么可能拿这些去送。 …… 折腾了十余日,五月下旬,来接手成都府的南朝军队终于到了,小皇帝刘钧由长江往上,打着“来昭帝陵祭祖”的的名义,亲自来到成都府,郭虎带手下亲自来城外迎接。 他没准备行宫之类的东西,带着小皇帝游览了天师府,暂时下榻,反正范家的天师府修的也不比建康城的皇宫差。 尤其是天师府正殿,巨大的雕像足有十丈高,周围修筑了三层建筑,以巨木做成楼阁才将这道君容纳,走在雕像下,便能感觉到巨大的威严。 刘钧和郭虎一起批评了这范家五代人修缮扩大的天师府劳民伤财,前者还突然冒出一句:“广阳王以为,将这天师府,改为南华宫妙仪院如何?” 郭虎微笑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你是真没发现主公她一点也不想和“南华佑生娘娘”沾边上一点么? 于是只能委婉劝了一嘴:“这天师府既然修了,便没必要拆改了,左右这里供奉的是太清玄元太上老君,不是那位范长生,又何必修改呢。” 尤其是那道尊雕像,用的可能是最上等的整根紫檀巨木雕刻而成,换成南化娘娘的,要多劳民伤财他都不敢想。 刘钧有些失望,但也算听劝,只把这天师府交给南方的天师道执掌,顺便把范家道的道长们都取消了道碟,从上到下换了波血。 范家旁系已经主动找上门来,说不服朝廷都是嫡主要求的,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无私的,我们一定好好做人,追随朝廷,求放过。 但刘钧没有放过他们,范氏基本没能再当官,大量钱财被抄,这些享受了蜀中百姓数十年供养的世族们,只有少量支系逃过清算,其它的,皆被掀翻——毕竟范逸逃了,谁知道会不会回来联络他们,还是处理了更保险。 和朝廷交接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朝廷默契地没有问府库的东西去哪了,毕竟徐州军都要走了,他们打下成都府,带走东西合情合理,于是撤离的日子终于到了。 小皇帝在城头相望,一脸不舍,在看郭虎走远后,脸才阴沉下来。 第134节 这郭虎,一点都不接受他的示好拉拢! 她的身边,总是那么多英才,她到底是怎么拉拢的,他当初要是能学到该多好。 …… 船队在岷江边一字排开。 船上还有没有发放完的粮食——郭虎没给小皇帝留下一斗,都带上了。 郭虎登上前导的旗舰,回望成都城的方向 :“开船!” 命令下达,船队缓缓驶离岸边,顺流南下。 但回去路并不平静,航行数日,沿途可见两岸许多逃难而来的百姓,搭着简陋的窝棚,眼神麻木。 他们都是因为獠人之乱不得不离乡逃生的百姓。 郭虎也没客气,下令救济。 每当船队靠近,便有军官手持木头喇叭高喊:“徐州林使君、郭将军放粮!速来码头领取!” 随后,便有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抬下船,分发给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时,江岸边跪倒一片,哭喊声、感恩声此起彼伏。 “谢林使君活命之恩!”“郭将军公侯万代!”的呼喊,顺着江风传出数里。 谢颂站在郭虎身边,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父亲,如此一来,蜀中民心,怕是尽归我徐州了。” 郭虎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江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们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蜀中,必然是还要再乱的。 而他,有些想回青州了。 在主公治下,他的故乡是否也如徐州那般兴盛了,会有多少户口增长,人们是不是都能修得起屋宅? 那一年,愿意追随那位,就是因为他见到了徐州。 如果能让天下都有这般盛世,那他当不当皇帝,当不当诸侯,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他依然记得最初带着乡人抵抗诸胡,那守护乡里的一腔热血,在遇到她后,好像,还热着? 若这里,也能早日在主公治下,该多好? 他转身,走进舱内,不再看听那沿途谢恩。 突然不想在南朝混日子了。 他觉得可以和那双疯狗争一争,至少,将在青史之上的名字,能在朝廷排入前三、恩,前五或者十也可。 船队乘风破浪,将那片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留在了身后。 第178章 新的变故 岂能独善其身 六月, 徐州,淮阴。 盛夏的淮阴,闷热难当。 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蝉嘶哑地拉扯着叫唤, 更添了几分闷窒。州牧府的后院, 为防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摔伤而铺陈的厚实草垫, 因受不住这潮热天气, 已生出些许霉味, 惹得蚊蚋滋生,终究是被撤了下去, 换上了薄草席。侍女们往来穿梭, 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时时警惕地追随着那两道小小的、充电十分钟, 就能满血连续使用五小时的身影。 已经一岁多的小孩子,刚刚从四脚兽进化成间歇性的两脚兽, 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们两条小短腿走得还不太稳当, 跌跌撞撞,偏偏下床、扒着桌角试图攀登的本事无师自通,日渐精进。更叫人防不胜防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似乎还学会了观察, 总能精准地抓住侍女们倒茶、递物那一瞬间的疏忽, 如同两只瞅准时机的小兽,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通往广阔天地的门槛发起“突围”。 此刻,林若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青州盐田产量的文书, 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瞧见老大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翻越那对她而言犹如山峦的门槛,小屁股撅得老高, 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使劲声。她不由得失笑,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提,便将那只“越狱未遂”的小家伙捞进了怀里。 “又重了些,”林若掂了掂分量,嘴角自然弯起,“长得倒快。” 坐在一旁绣墩上看着账册的陆妙仪闻言抬头,感慨道:“她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日一个样。主公您是没见着,昨日乳母喂饭,阿大一口咬住了银匙,愣是不松口,劲儿大得很。” 林若轻嘶了一声,仿佛回忆起当时她兴致来了,想要“母乳喂养”时,对“吃奶的劲”那深刻的印象。 那是真tm疼啊,没牙居然也可以让人那么疼。 抱着女儿坐回案后,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那方镇纸。林若轻轻挡开,任由女儿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啃咬,叹道:“啊,还好平日不是由我亲自带着,不然我怕是要疯。” 但话又说回来,偶尔兴致来了,小孩子也是真的好玩的! 拿着个彩线球或响铃逗弄一会儿,两个孩子咯咯直笑,张开小手要抱。她最喜欢故意将玩具举高,看着小家伙们急得眼圈发红、泫然欲泣,她便又笑着将玩具塞回去,只不过会引来陆妙仪或者兰引素的无情谴责,这时她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公务,宣告娱乐时间结束。 “难怪世间男子不嫌子女多,” 林若把孩子放地上,任她继续爬,忽然感慨道,“若不是怀和生实在烦人,多来几个,倒也挺有意思。” 陆妙仪眼睛倏地一亮,放下账册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主公若真有此意,再生养一两位,以固根本,也并无不可啊!府中上下,定当悉心照料……” 她话未说完,林若便摇头,拿起一张苻坚送来的国书:“眼下是什么光景?天下乱成这样,哪容得我去怀胎十月,静养产后?” 陆妙仪也不说话了,北方能乱到那种程度,也是她想不到的。 在关中,苻坚与姚苌之间的战争,已经打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姚苌凭借羌族部众的支撑,大半个西北都在他治下,虽然正面战场屡战屡败,却总能败而不亡,散而复聚,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苻坚。苻坚的大军虽然一次次击溃姚苌的主力,却无法彻底铲除其根基,反而被拖在关中的泥潭里,流血不止。 这漫长的战争,给关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昔日富庶的八百里秦川,如今田园荒芜,村落萧瑟。 苻坚也无法阻止治下士兵劫掠——有刀的人是不能容忍自己挨饿的。 如今的关中,农人下地耕作需拿着木盾和佩刀,以防小股乱兵或流寇袭击。没有坞堡庇护的平民,根本无法生存。持续的征兵征粮,早已榨干了民力,仓廪空虚到了极点。 更让苻坚心力交瘁的是,他的二儿子苻晖,历经辛苦将邺城数万氐民带回关中,本是一功,却在与姚苌之子姚兴的交锋中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苻坚盛怒之下严词斥责,说你是我的儿子,拥有重兵,却屡战屡败,还活着干什么! 他本意是让儿子死战,结果,符晖羞愤交加之下,竟在他面前引刃自戕! 苻坚哪受得了这个,病了大半月才爬起来。 然而,就在这极端困境中,却也有许多让苻坚感动的事情……雍州、秦州(甘肃东部、陕西西部)一带,数十万百姓因不愿姚苌治下,他扶老携幼,毅然决然地踏上东迁之路,前往长安投奔苻坚。 还有许多坞堡豪强,本身就粮食不多,却也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拿出粮食,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姚苌的乱军,送到长安。 苻坚感动无比,振作起来,让这些坞住不要送了,自己安全最重要。 有大臣进言,如今粮食不够了,应紧闭城门,拒绝雍秦流民。但苻坚果断拒绝了这个要求。 然后,他提笔写下国书,提出以当年西秦在洛阳产业、工坊的“干股” 作为交换,乞求徐州再给些粮食。 有大臣痛哭,说这是国主低头受辱。 苻坚喟然长叹:“若能活民,虚名浮利,弃之何妨!” 于是,这封国书就落到了林若手里,她刚刚收到,也从这位送信使者口中知道了长安如今的乱像——千奇楼大多已经撤回洛阳,林若对长安的情报兴趣不大,那边在她看来已经是垃圾时间了。 总归是要养出一个蛊,她才能去收的。 对此,林若沉思良久,下了决定:“给他。四十万石粮,从洛阳仓调拨。” 兰引素有些不解,干嘛还要给啊。 “这是信用。”林若微微一笑,“相比苻坚当年投在洛阳的钱财,就当是给点打赏了。”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一时间感激涕零。自洛阳兵败后,这些产业本已不属西秦,林若完全可以不予理睬。这四十万石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不至于出现饥荒,配合长安的库存,省着点,掺点草皮,应该能接上秋收。真正是雪中送炭。 长安城中,连百官都已许久不知肉味,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 接下来几个月里,林若的消息也很平淡,因为北方其他地区,同样混乱不堪。 河套地区,一度被击溃的匈奴屠各部死灰复燃,趁苻秦无暇北顾之机,重新聚集势力,隐隐有崛起之势。 河北之地,更是群魔乱舞。 慕容鲜卑竟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各自割据,虽未大规模火并,但互相拆台、掣肘不断。更引人注目的是,代国首领拓跋涉珪正式改国号为“魏”,野心昭然若揭,并与慕容缺在中山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最新战报显示,慕容缺虽击退了拓跋涉珪的进攻,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帅却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为河北局势增添了巨大变数。 徐州方面,谢淮在河北的行动则颇为成功,利用混乱局面,大量吸纳流民,将其安置于洛阳沿黄河南岸新开辟的区域,充实边防与生产。然而,林若调拨四十万石粮给关中苻坚的决定,却让洛阳的留守官员叫苦不迭,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淮阴,声称库存见底,流民安置压力巨大,信里都是复读“主公啊,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林若安抚洛阳属下的时代,七月,一个惊动天下的消息传到林若手中。 来自关中的苻坚亲笔书信告知林若,那位逃亡的蜀中天师范逸,并未如预期般在葭萌关苟延残喘,他居然北上穿过艰险的米仓道,竟出现在了烽火连天的关中,信中更让林若惊讶的是,苻坚已经和范逸达成了协议! 这协议中,范逸希望引苻坚的氐族军队入蜀,助其从南朝手中夺回成都,复辟他们天师道国。 而做为回报,事成之后,范逸割让汉中这个战略要地予给苻坚做为后方,并提供大量粮草军资,支持苻坚在关中重新夺回国土。 苻坚在信中诚恳地向林若表示,如今关中深陷泥潭,内有饥荒流民,外有姚苌的纠缠,已是山穷水尽。此时范逸带来的“入蜀通道”和“粮草之诺”,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冒险一搏。 而且他也是听说徐州军已经撤离蜀地,他才会做此决定,希望林若能够谅解,不要他们生出嫌隙,他也不会占据蜀中,只要得到粮草,他会立刻抽身,南朝的势力削减,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是么? …… 林若看完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苻坚这信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希望在发现他南下蜀中时,她不要生气——毕竟潼关虽然在西秦手中,但若林若来一手围魏求赵,他是真的抗不住,所以才低声下气的“提前”通知。 因为林若现在就算是去找南朝报此消息也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不会去告知就是了。 苻坚这是多大的胆量,在姚苌都没平定的时候,还敢去蜀中,那地方是她都不敢轻易去趟的泥潭,你什么水平啊? 为了粮草? 林若更想摇头了,那姚苌为什么不缺粮食,因为他能狠心把百姓饿死。 南朝还是要被卷入这纷争了啊。 她好像,不能再苟下去了呢…… 第179章 多完美啊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七月, 长安。 炎炎夏日,本该繁华兴旺的帝王之都,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衰败之中。 烈日灼烤着空旷的街道,却蒸腾不起多少热气, 反而有种异样的清冷, 路面坎坷, 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就像这个将要倾塌的王国。 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 无不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惊弓之鸟。 时近正午, 本应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之时, 偌大的长安城上空,却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孱弱的青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旋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第135节 城周的山峦, 本是宗室大族的园林, 昔日林木葱郁,如今却是一片光秃,如同被剥去了衣衫的乞丐——能砍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 充作了守城的滚木礌石或是百姓的灶下柴薪,以往靠从秦岭伐薪烧炭运入城中贩卖为生的樵夫,早已在战乱中或逃或死, 断了生计,也断了这座古城最基本的能源供给。 城中仅存的些许柴薪,价比黄金,须得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使用,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加酷寒难熬的冬天,几个月后 就会来临。 然而,比柴荒更令人绝望的,是粮尽,即便有柴,锅中也常常无米可下。米价日贵,只是依靠朝廷那稀薄的粥水生活,人们那幽青的眼神中除了对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时常不自觉地望向城中心那一片巍峨宫阙的方向,那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强盛大秦天王,究竟还能不能带领他们,从这饥寒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宫城深处,大殿东堂。 曾经意气风发的天王苻坚,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形销骨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下的御座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天顶的几片玻璃瓦投下光芒,在脸上投出大片阴影,称得他越加的悲凉疲惫。 长安还未被攻破,但王国的血液,正从无数看不见的伤口中,一点点地流失。 最令他心如刀绞的,是刚刚听到的密报:在与姚苌军队的残酷拉锯战中,粮草不足的己方士兵,已经开始收集阵亡敌人的尸体,将其制成肉酱,充作军粮。 他的治下,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么? 但却连一句斥责的命令都无法下达。 拿什么去阻止?空荡荡的国库?还是拿那些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罪孽! 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蜀中逃难而来的范逸,给了他新的选择。 那时,苻坚动用了宫中府库最后一点珍藏的肉食,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一位老臣,在小心翼翼地吃下赐予的那一小块肉后,并未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后来听说,那位老臣是匆匆回家,将口中之肉吐出,喂给了病重在床、奄奄一息的结发妻子。 他一生励精图治,克己复礼,梦想着建立不世功业,使百姓安居乐业…… 何其可笑。 范逸画出的那条经蜀中、连通关中和荆襄的道路,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他并不真的相信范逸能重建什么道国,但若是真能打通蜀道,关中的百姓,至少能在山穷水尽时,有一条向南撤退的路径,不至于全部困死在这座即将成为巨大坟墓的孤城里。 苻坚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逸啊范逸,你我皆是穷途末路之人,此番联手,究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垂死挣扎呢?” 他缓缓站起身,前几天,他发现太子与杨循走得极近,不是要造反,而是已经有了带着族人投奔洛阳,加入徐州的想法,但他不行。 他是帝王。 …… 七月底,徐州,淮阴。 夏末的淮阴,暑气未消,但傍晚时分已带上一丝凉意。 广阳王郭虎风尘仆仆,带着将士们回到淮阴,得到了林若让他们休息一晚,养好精神,明日再接见述职的指令。 而做为也立下不小功劳的副将,谢颂也得到了一同觐见的嘉奖。 相较于郭虎的沉稳,谢颂的心情立刻汹涌,除了立功的殊荣外……他更是觉得,这、或许能挽回些什么的机会…… 于是当晚,他便开始斋戒沐浴,选用的是最清雅的兰膏。第二日更是一大早便起身,由侍从精心梳理发髻,挑出几缕头发显得凌乱,穿上了一身特意仿照多年前相遇时的粗布麻衣。 他对着铜镜反复端详,试图抹去岁月在眉梢眼角刻下的痕迹,找回几分当年的清朗俊逸。 然后,拿着号牌,前去州府前厅。 而郭虎一到前厅,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玩意,那张老脸瞬间难看得就像被疯狗谢淮拿界碑砸脸上了一样。 “谢颂,你小子也是三十好几,儿子都快进县学念书的人了!” 郭虎的声音满满都是嫌弃,“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满脑子妄想?你那点陈年旧事,趁早给老夫烂在肚子里!你若真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头一件该做的,便是先与老夫那不成器的女儿和离,这般不清不楚,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谢颂动作一僵,脸上闪过窘迫与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郭虎看着他这副模样,恨不得回到十五年前,把这男人给打死了事。 他也是服的,当年他那被宠坏了的蠢女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铁了心要嫁给当时还只是个小兵的谢颂!他当时气得差点动家法,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后来,知道这小兵有正妻,他也捏着鼻子认了——一来是拗不过女儿,二来是觉得谢颂的原配没有娘家,在其失踪三年、音讯全无的情况下,极大概率已经改嫁,他这才勉强说服自己,只当招了个上门女婿。 结果这谢颂那位“正妻”,竟然那位崛起速度让他这老家伙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徐州之主林若! 这简直是个惊天巨雷,得知真相那日,郭虎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能一边强压着惊惧,一边尽力帮谢颂遮掩这段要命的过往,生怕引来林若的秋后算账。 后来见林若在徐州势不可挡,他越发心惊胆战,索性一咬牙,把那蠢女儿和瞎女婿一并打发到徐州来,抱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的心思,送来探探风口。 万幸,林若的胸襟气度确实如他所料,根本未将谢颂这“前夫”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这男人还想去招旧爱,你脑子里的水倒明白了么就去招? 郭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位如今是何等人物?执掌生杀,俯瞰天下!你我还能在她麾下效力,已是祖上积德,还敢存有妄念,是嫌命长吗?!” 谢颂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看郭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也知道自己的念头荒唐,可有些执念,就像刻在骨子里,并非理智所能磨灭。 就在这时,内厅传来侍从清朗的通传声:“主公有请广阳王、谢将军——”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袍,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一前一后,神色肃穆地踏入那间象征着徐州权力核心的地方。 书房内,林若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穿着正式的冠服,只是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正低头批阅着文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先落在郭虎身上,微微颔首:“郭将军辛苦了,蜀中之行,功勋卓著。”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颂,也只是淡淡一扫,如同看待任何一位有功的将领,道:“谢将军亦奋勇当先,不错。” 那目光,坦荡、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赞许,却唯独没有半分旧日痕迹。仿佛站在她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名为谢颂的普通将领,与那段短暂的婚姻过往,毫无瓜葛。 谢颂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在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瞬间彻底熄灭。那种天堑般无法逾越的距离感,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姿态,所有潜藏的卑微期待,在这一刻,都那样可笑和徒劳。 眼前的林若,是他的主君,是雄主,是将来的天下共主。 他甚至还不如小淮,连个外室的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与郭虎一同,恭敬地行礼:“末将,幸不辱命!” 接下来的奏对,主要是郭虎详细禀报蜀中之行的经过、战果,以及对蜀地当前局势、南朝各方动态的分析。林若听得十分专注,偶尔发问,切中要害。谢颂则垂首站在一旁,恪尽职守地补充一些细节,心中再无杂念。 奏对完毕,林若对郭虎的处置表示满意,尤其对他散粮于民、携金而归的策略颇为赞赏。 “将军老成谋国,此举深得我心。蜀中这个烂摊子,便让南朝先去头疼吧。你部将士,各有封赏。” 她又看向谢颂,语气依旧平淡:“谢将军此次立功,擢升一级,准休沐十日。” “谢主公恩赏!”两人齐声谢恩。 “退下吧,老郭你留下。”林若淡定道。 谢颂脸色苍白地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看他走了,郭虎才老脸一红:“主公见笑了,没止住这场孽缘,是属下的过错。” “这怎么是你的过错呢,”林若微微一笑,“当年你把他捡去,歪打正着,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不提他了,这次老郭倒让我刮目相看,不知有没有兴趣去到洛阳?” 郭虎眼眸一亮:“主公这是,准备动北方了?” 林若点头:“两年时光,北方之地,大小部族已经只剩下慕容氏和拓跋氏,在我看来,慕容氏难以长久,必败给魏国,既然如此,当然需要抓紧时间。” 最大的原因是,慕容缺七十岁了,上阵杀敌力不从心,今年病了两次,虽然都熬过来了,但看起来长久不了的样子。 没有慕容缺这种军神一级的人物,拓跋涉珪会很快平定慕容氏,她需要提前准备,在对方没有站稳脚根时,占据该得的位置。 槐木野和谢淮当然是极精锐的部队,但如今她的地盘越来越大,两只精锐在这样的广阔的土地上,已经不怎么够用,郭虎展现了实力,当然要用起来,尤其是他已经五十多了,用不了几年,到时正好可以放位置出来给新人。 多完美啊! 第180章 又来新麻烦 这个可有点搞她心态了…… 玻璃窗的光很亮, 将悬挂于墙上的巨幅北方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郭虎肃立图前,方才他和林若进行了一番“属下愿肝脑涂地”“大才得你得天下”之类的诚信互刷后,此刻他已完全进入了徐州重臣的角色,看地图的目光如鹰隼, 仿佛能立刻扛着坐骑冲出去收复北方。 “主公厚望, 属下万死不辞。”郭虎沉声道, 手指点向图上那条蜿蜒如带的大河, “然, 欲图北方,黄河天险, 可用, 却不可恃。夏日水涨,冬日冰封, 皆非不可逾越。若要北进,必先于河北寻一稳固根基, 以为跳板。” 他的手指沿黄河向北移动, 划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最终重重落在太行山脉东麓一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可惜,纵观河北, 自幽州至邺城, 地势太过平坦,无险可守。稍有规模、略具形胜之城邑,如中山、常山、赵郡, 皆紧贴太行山麓而建。为何?只因太行以西,河流纵横,自古水患频仍, 唯有依山傍麓之高处方可安居。数十年来,河北坞堡主们但求自保,非但无人兴修水利,反多蓄水为泊,广布沼泽,以阻胡骑。以致良田荒芜,水系紊乱。如此局面,欲在平原之上立一进可攻、退可守之基业,难如登天。” 林若微微颔首,对此深表认同。 和后世缺水缺到找长江要的河北地不同,如今的河北土地荒芜,森林茂密,河流纵横,大小湖泊林立。 如果有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河北兴修水利,那河北之地就会成为广袤无比的良田,但战乱了这么些年,河北的坞主们从没动过这心思,相反还努力兴建湖淀(很浅的湖泊),用以做为沼泽阻挡胡人,别说没有水利,就算有,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扒掉。 她目光西移,越过太行山,落在并州(山西南部)之地:“既如此,目光当放远些。河北平原不可恃,便需西取并州,以山为险。” 郭虎精神一振,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一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主公英明!并州之地,若要北进,最佳之选,莫过于——上党!” 林若目光看着那处,她当然知道这地方,那里乃是太行山、太岳山、王屋山三山交汇处的一片高原盆地,地势险要到愚公加他的子子孙孙也没搬开。 而在这里发生的大小战役故事更是多如牛毛,比如阏与之战、比如长平之战、比如慕容缺在这里打死自己的同族,比如过上一百多年后离这里不远处生成的高欢快乐城…… 郭虎继续道:“上党要地,居高临下,俯瞰河北。更有滏口陉、太行陉、白陉、井陉四条孔道穿太行而出,直抵河北腹心。进,可直插邺城、邯郸;退,可凭山固守!此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指尖又向上划去:“更关键者,上党北控汾水谷地,扼守通往晋阳(太原)、乃至魏国(拓跋家)之要道。他日若与拓跋氏争锋,此地势在必得!” 林若抬了抬手,旁边不知何处冒出一个青年,正是千奇楼的楼主江临歧。 “说说看。”林若淡定道。 她日理万机,对并州的情报看过,但不甚熟悉,郭虎也才回来不久,所以要叫熟悉的人来。 江临歧看了一眼,道:“这里如今被慕容永所占据!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大量鲜卑随慕容缺东归,却中途率领一批不服慕容缺的宗室悄然离队,窜入河东(山西西南),聚拢数千流散慕容鲜卑,自立门户。” 他语气平静不带波动:“当时带队的是北燕那末代皇帝慕容暐的弟弟慕容泓,周边那些同样不服慕容缺、各自拥兵一小块的慕容氏宗室,纷纷前去‘投奔’。一群豺狼凑在一处,岂有宁日?从邺城到上党,不过八百里,他们路上便内斗火并,竟接连换了六个首领,平均一百多里消耗一个慕容。如今这慕容永,不过是暂时压服了众人,正趁着慕容缺与拓跋珪在中山鏖战,加紧修筑堡垒,意图割据一方。” “依你之见,该如何取此地上党?”林若将问题抛回给郭虎,做为领导,不能什么都抢着做,需要给属下展示自己的机会。 郭虎显然已成竹在胸,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当以静制动,驱虎吞狼 !” 他走近一步,分析道:“慕容永,绝非慕容缺之敌手。慕容缺虽老病,余威犹在,用兵如神。只要慕容缺能熬过今岁寒冬,来年春暖,必挥师西进,清算慕容永这等叛徒。届时,慕容永大难临头!” “故而,我军当下应暗中备足兵马粮草于洛阳、河内一带,同时,遣精干密使,秘密联络上党慕容永。”郭虎眼中精光闪烁,“不必急于求成,只需让其知晓,若到生死存亡之秋,我徐州愿为其后援,只要开放河内通道,允其南撤,甚至可出兵相助。代价嘛……自然便是这战略要地——上党!” 林若听到这里,唇角微扬,反问了一句:“慕容永与慕容缺,终究同出一族,乃法统之争。你怎知,到了危急关头,慕容永不会宁愿将上党献给慕容缺,以换取族内宽宥,反而要求助於我这个外人?” 郭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您有所不知。属下当年在北燕朝中为官十载,对此族脾性再清楚不过!” “慕容氏子孙,个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慕容缺这些年屡屡受挫,困于囚笼,如今终于翱于天地,岂会留下这种隐患,慕容永自立门户,已等同决裂。在慕容缺眼中,慕容永是逆贼;在慕容永心中,慕容缺是当年投奔敌人,坐视国灭的叛徒。此等深仇,绝无转圜余地! 慕容永宁可将基业付与外人,也绝不愿再看慕容缺脸色苟活!” 江临歧忍不住点头:“你的预测不错,按我收到的消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北燕那位还在长安的末代皇帝慕容暐在慕容缺反叛之后,就被苻坚命令写信招纳劝谕放飞自我的慕容们罢兵不要反叛,否则一定不会宽赦他们的反叛之罪。 但慕容暐到底还有一点皇帝的气度,反而让人告诉慕容宗族:‘现在秦朝的气数已尽,恐怕将不能久存。我是笼中之人,肯定没有回归的道理;况且我还是燕国王室的罪人,不值得你们再顾念。你们努力建成大业,让吴王慕容缺做相国,你们做太宰、大司马,大将军、司徒,等听到我的死讯后,慕容泓(慕容暐的亲弟弟)就可以继承皇帝的尊位。’ 然后,慕容暐就起兵在长安想要刺杀苻坚,被苻坚愤怒的杀掉。 第136节 不过慕容暐肯定没想到,他的弟弟慕容泓是那八百里路上消耗掉的第一个慕容,死的比他还早。” 郭虎心中一凛,千奇楼也太过厉害了,这种上层的隐秘消息,居然都能拿到。 这是何其的知自知彼,又怎能不胜? 果然,他老郭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船他上得就是及时啊! 至于唯一的那一次看错……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只要大事不犯错就好。 于是这事就被定下,林若让郭虎领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虽然并州如今还在敌人手上,但这不是问题,一般而言,有她这样的后盾,只要主将能到一个最基础的高度,那打起仗来就算不赢,也很难大输。 毕竟在这个时代拼比组织力量谁更强大,她有自信对如今这世间的所有王朝说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郭虎自然千恩万谢。 林若让他下去准备,写好计划书,事情会有阿兰和他交接。 郭虎退下了。 江临歧却没有。 “还有事?”林若问。 江临界歧道:“那个杨循,最近还在联络我,苻坚和长安的消息,目前都是他送来的,而且完整且有前因后果,他能说服苻坚太子投奔,我觉得招不招揽他,还需要告诉您一声。” “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好。”林若微微叹息,“那位太子能投奔的人怕是不多,但他确实是一位有信之人,我可以给他栖身之所,至于杨循,他怎么做到每次都选错路的?” 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先是被长安拿住把柄,然后又在洛阳依靠苻融,再然后回徐州还不快留下而是跟着苻融回长安,再然后又准备和太子一块回徐州。 这绕了一大圈,官位是越来越高,如今都快当上西秦的尚书令了,苻融被俘后就几乎接过苻融的所有事务,但管理的地盘却还不如当初在洛阳的时候呢,到现在,反而要带着新收的小弟回徐州,这绕一大圈,还把原本的徐州户口给丢了,这是图个啥? 江临歧忍不住笑了笑:“这大约就是您说的,选择大于努力,他的故事已经快被人编成册子,登报成为趣闻了,将来或许会有很多人引以为诫。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年,您让苻天王去萨珊波斯的招揽造船使者,杨循前些日子从秦州流民处得知,他们已经到凉州的武威,得知关中之乱后,正在那里盘踞,好像在准备回到萨珊波斯,这事,您看该如何安排?” 林若一怔,蹙眉:“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若让他们回了波斯,她梦寐以求的地中海造船术就至少得再拖十年。 但路断了啊。 难道要她去打通么 第181章 怎么办 休想独善其身 夜已深, 林若站在屏风巨幅舆图前,手持琉璃灯,看着图上朱砂与墨笔勾勒出的山河走势,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指尖反复描摹着一条条从武威蜿蜒东行的虚线, 指甲与粗糙的皮面摩擦, 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 吹得烛火微微一跳。 她终于抬起头, 放下灯火, 闭上眼,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简直像命运的拙劣玩笑。 若是早两年, 苻秦虎威犹在,丝路畅通, 使者们大可沿着河西走廊,在朝廷驿站的护卫下, 安然抵达长安, 再转道徐州,一路虽有风沙,却无刀兵,至多三四个月的光景。若是晚两年, 待关中这锅沸粥稍稍冷却, 无论最终是苻氏惨胜还是姚羌得势,总归会有个新秩序,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也并非难事。 可偏偏是现在!就在这个当下,关中已乱成了一锅粥,苻坚困守长安, 姚苌如影随形,乞伏乾归、没弈于等大小豪强犬牙交错,更有无数据堡自守、亦兵亦匪的坞主们散布其间。那条最近的、直穿关中的官道,已成了血火交织的死亡之路。 这种路,就算是她都不敢放槐木野去闯——几条命啊,又不是游戏玩家。 她的目光离开武威,向南滑动,落在那条更为隐秘的路径上——南下祁山,走天水,过岐山,入仇池,再穿汉中,沿汉水而下……这是反向走当年诸葛武侯屡六出岐山的旧路,山高谷深,足以避开主力战场的兵锋。 然而,苻坚的残部与范逸的势力,如今正在汉中一带拉扯绞杀,同样不太平。更让她忌惮的,是这条路上盘踞的地方豪帅、羌氐部落,这些地头蛇如同溪流中的顽石,大军或可碾过,但对于一支轻装简从、怀揣重宝的使团而言,每一块石头都绊地人头破血流。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自古皆然。 目光最后缓缓北上,划过一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淡黄色区域,指向武威北方的居延海,然后向东,沿着后世内蒙省界的轮廓,再折向南,穿过标着“拓跋魏”和“匈奴屠各”字样的广阔地带,最终指向河北。 这条路,最远,最迂回,也最……让她心生警惕。 “千奇楼的触角,终究没能伸到那么远……”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除了武威一个孤零零的墨点,周围是大片的空白。 毕竟那边的加盟商太穷了,千奇楼必须和地头蛇一起赚钱才开得下去,不然就是白送,哎,当年青海边的土谷浑要加盟时应该同意的,不应该觉得丝路有用就选择武威——但这也不能怪她啊,土谷浑给的钱实在太少了,他们就能给点羊毛交易,不在商路上,千奇楼开了也是三五天就关门命,那里的牧羊人哪买的起奢侈品了? 难。真的难。 不过,再难也得想办法,那可是地中海造船术、三角帆、航海术! 是地中海那个风浪小到夏天坐个公园里的脚蹬船都不翻的大澡盆子用几千年孕育出来的风帆术,能用三角帆船无论顺风逆风都可以借风前行的航海术。 唯有得到这种航海术,她的船队才可以随意在南海里的畅行,才可以东渡日本,然后去到夏威夷,去到对岸的美洲。她需要橡胶、需要土豆番薯种子,需要金鸡纳霜! 如今的航海别说去日本了,两百多年后那个叫鉴真的和尚也是走了六次才走过去,很多是中途直接就让海风吹回来了。 所以,只能选择了。 关中道,快,但十死无生。 祁山道,隐,但变数莫测,小鬼难防。 漠北路,远,但……风险相对集中,只要搞定了拓跋涉珪,基本就算是成功了。 “没有选择了,相比于时间,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从徐州到波斯,一个使团来回便是六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可以虚掷?我得在我执政的时间里,看着航海有起色才行。” 思路一旦清晰,后续便容易定了。 拓跋涉珪刚刚站稳脚跟,他需要什么?威望、物资、与中原大势力的联系……这些,或许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重金贿赂,换取其军队的护送承诺,至少是安全通行权,并非没有可能。使团南下进入河北时,打出徐州的旗号,以她林若如今的兵威,沿途那些坞堡主,只要不是疯子,多半不敢过分刁难。若真有不长眼的,她也可以放槐木野去看看他们有几根做人的风骨。 至于拓跋涉珪可能会有的贪婪…… 他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甚至尝试扣留使团,勒索更多的东西,铁器、铠甲、乃至工匠…… 但这些,都可以谈。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只要不过分,给他些甜头也无妨。草原上的雄鹰,如今看得再远,目光也终究有限。他所能想象的价码,终究有个限度。多给几万口铁锅的事情,对她不难。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卫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传江临歧。” “诺!” …… 同一时间,凉州,武威。 将军府邸深处,大将军吕光高大威猛的身影独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幅描绘着关中、陇右乃至河西走廊的简陋舆图。地图上,代表不同势力的色块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他从西域万里东归,凭借麾下这支历经沙场、装备了西域良驹与兵甲的七万劲旅,轻而易举地荡平了凉州不服的豪强,将这片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兵锋之盛,足以让周边势力侧目。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标注的“乞伏乾归”和“姚苌”的势力范围,落在长安。 听说大秦天王苻坚,他昔日效忠的主君,如今正被困在那座孤城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焦虑地大喊:挥师东进!击溃乞伏乾归,与长安的苻天王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姚苌这个逆贼,届时,崩坏的天下或可重塑,破碎的河山或可重整!他吕光,将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第一功臣! 然而,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将他从短暂的激荡中拉回现实。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他的耳边嘶声:天王……还活着吗?长安被围已久,音讯不通,或许早已城破人亡。如今关中乱成一锅粥,姚苌、乞伏乾归、没弈于……群狼环伺,他这七万兵马东去,是勤王,还是自投罗网,陷入无休止的混战泥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凉州。这里虽略显荒凉,但地域广袤,民风彪悍,更有丝路的遗泽。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中原战乱,若能据此地,进可窥视关中,退可割据自保……苻秦的天下,不也是从前朝手中夺来的么?至今不过四十余载。 这乱世,英雄辈出,凭什么他吕光,就不能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 忠君与野心,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良久,他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平息。 等。 他对自己说。静观其变。若天王洪福齐天,能撑过此劫,甚至击败姚苌,展现出重整河山的气象,那他吕光便率军东归,辅佐旧主,博一个从龙之功,青史留名。但若……若天王不幸败亡,或是关中彻底糜烂,不可收拾,那这凉州,便是他吕光立足的根基,图霸的起点!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丝对苻天王的愧疚,似乎被对未来的野望冲淡了不少。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城中那些被他严密看管起来的人——那支从萨珊波斯千里迢迢而来的使团,那些掌握着奇特造船技术的工匠。这些人,当初是苻坚应徐州林若的请求,用神药和神器从国王手中换来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回萨珊?” 吕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真是异想天开。”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想回国的工匠? 在他眼中,他们是会走路的金山,是无价的筹码,是将来他与那位打交道时,最重要的底牌,没有之一! 奇货何其可居! “好好‘照顾’他们,” 吕光对阴影中侍立的亲信低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衣食不可短缺,但绝不可让其离开武威半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些人,是我凉州的‘宝贝’。” “诺!”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 而另外一边,在一月之后,经过千奇楼谍报在北地的底蕴,林若派出的使者很顺利地见到了拓跋涉珪。 然后向其表示了希望得到魏王的帮助,将他们徐州的使者带回。 拓跋涉珪不由得兴奋起来,随意打发使者后,立刻招来属下:“林若如此看重这批人,你们说,这天赐的良机,我们能换来什么?” 立刻有属下提议:“大王!那徐州林使君虽是女子,却堪称当世人杰!大王您英雄年少,何不借此机会,向她求亲?若得此强援,何愁天下不定?” 然后拓跋涉珪听完,面无表情地让他走近一点,然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都什么蠢货,向那位求亲,他以为林若能得天下,靠的是嫁人么? 于是另外有属下反应过来,立刻正色道:“可是王上,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吕光已经割据凉州,怕是也不会放使团离开。” 拓跋涉珪目光里野心跳跃:“如此么,那要费的心力,可就多了,我不要什么铁锅铠甲,我只要与林使君合力,击杀慕容氏族,共分中原……” 这天下争夺,她凭什么坐山观虎? 他要将她拉下来。 第182章 来,开始吧 接受你的邀约 很快, 出使北境的使者回来,林若收到了拓跋涉珪的亲笔回信,内容里, 对方表示“我拓跋涉珪, 愿倾力助林使君接回使团。但我不要金帛, 不要铁器!我要的, 是与你林若会猎于河北的承诺!是共分慕容氏疆土的盟书!请派人来, 与我详谈结盟细则。” 第137节 林若惊叹于拓跋涉珪这恐怖的战争天赋, 不得不说,对方踩在她的底线上, 提出了最合适的要求。 那, 也行。 林若反而升起有一种久违的愉悦感。 那是刚刚创业时的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那时有很多敌人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但将那些对手一一斩于马下后, 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蛰伏眼前, 所产生的愉悦,已经离现在的她很久了。 哪怕她手中只是最初的工业雏形,在富足与战斗力上,都很久没有遇到敌人了。 如今, 能遇到一个打断她计划的变数。 真是, 让人快乐啊! 林若忍不住微笑起来:“阿兰。” 兰引素恭敬点头。 “通知槐木野、谢淮,将他们手上的兵马暂时交接一下,回淮阴。”林若坐在舆图前, 凝视着那条与北方分界的黄河。 蛰伏了十六年,以天下最膏腴的淮南淮北之地,暴起兵来, 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很期待呢。 …… 九月,淮阴。 秋意渐浓,淮水两岸的草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风中已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城东的“锦绣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以及蒸煮布匹的湿热蒸汽。 一名膀大腰圆、赤着古铜色上身的壮硕汉子,正捧着一匹刚刚晒干氧化后的布匹。那布匹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于墨色的蓝,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秋阳下,泛着内敛而坚实的光泽,布面纹理清晰,带着毛麻混纺特有的粗粝感。 “坊主,您瞧瞧这色!”工匠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的两端,布身发出沉闷的绷紧声,却纹丝不崩裂,“庄重,耐脏。这料子,是照着军需的标准纺的,毛三麻七,加了道斜织布,耐磨,硬挺,做成袍子,穿三年都磨不破边!” 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指上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染料痕迹。他走上前,仔细摩挲着布面,感受着那扎实的厚度和略显粗硬的质感,又凑近了细看颜色的均匀度,露出满意的神色。 斜织布是如今淮阴最流行的织布法,斜着织的布比普通横竖织的布要厚一倍半,耐磨抗拉,价格却贵的不多,来往商人都喜欢购这种机器织出来的布,以前平纹布都只能被清仓了,好多没及时进来工坊,日子都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听说正把那些普通织机便宜卖二手呢。 还是他当初果断,在斜织机刚刚出来时,就借钱加价买了三架,不然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嗯!这色正,染得匀,是好手艺,”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本钱呢?算上染料、人工、柴火,一尺摊下来,要多少文?” 染布汉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沉声道:“回坊主,精打细算,能压在十八文一尺。三尺成一袍,料钱就是五十四文,再加裁剪、工钱、店铺仓库的租赁杂费,一件袍子本钱怎么也得六十文往上。要想有点赚头,卖给县学,定价至少得三十文一尺,一件袍子卖个一百文左右,才勉强过得去。” “一百文……”坊主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旁边的木架,“这次县学采买学子冬衣,拢共也就五百来件,量是不大。但贵在是官府的长期单子,要是能拿下,往后每年秋天,咱们就有一笔稳稳的进项。” 而且,有些学生会要求把布给家里自己裁剪,剩下的碎布片便可以用来缝补,甚至拼接一件小衣或者鞋袜。 旁边的汉子却有些不解,瓮声瓮气地说:“老大,县学这点单子,也就够塞牙缝。要说大单,那还得是军中的采买啊!听说这次北伐在即,冬衣采购,一次就要十万匹布!那才是金山银海,咱们这布要是能入选,哪怕只沾个边,也够咱们吃三年了!” “呸!才是个鬼!”坊主闻言嗤笑道,“你懂什么,军中采买那是淮阴城里最顶尖的大织坊、大商号拼杀的地方!一次招标,初选、次选、决赛,层层扒皮。比的不仅是布匹质量,更是价格、人脉、背景。咱们这小作坊,十几号人,一年顶天也就出千把匹布,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到时候光是打点、应酬、压价,就能把咱们这点家底累死。他们那可比槐将军遇到谢将军还打得惨烈,咱们这几根花花草草,凭啥参和神仙打架啊。” 汉子不服,梗着脖子:“可是……就算进不了决赛,能进个次选,咱们‘锦绣坊’的名头不也打出去了?布也好卖点不是?” “你废话真多!”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匹深蓝色的布,对着光仔细看着,“名头?那名头是拿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那种大风浪。稳当点,把这县学的单子拿下,年底给你们多发点赏钱买腊肉比啥都强,操什么掌柜心啊!” 他放下布,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过……这次官府除了要这种学子穿的结实蓝布,还额外招标要大批芦絮、干草、厚麻,指明是给北方做冬衣的,这量,可不小啊。” 填冬衣的干草、芦絮、乱麻,还可以加入摘蚕茧后剩下的乱丝,但这些都要烘干理细,塞进去才能保暖。 汉子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坊主,您的意思是……咱们终于要过黄河,北上收拾那些胡虏了?” 坊主瞥了他一眼,神情谨慎了许多:“报纸上还没信儿呢,别瞎猜。兴许只是囤积物资,有备无患。上头的心思,咱们少打听。干活,干活!把这批蓝布赶紧晾干入库,准备竞标的样品,不该想的别想,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汉子“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碌了。 坊主则继续摩挲着那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以前每次大战,各种原料都会猛涨,但这次,价格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不少。 熟悉的大商人们都觉得,等拿下河北地,以徐州的经营,北方最多半年就能恢复耕作和桑麻,根本等不到囤货居奇,相反,又会有一个原料便宜,运送方便的产地会加入徐州。 就像那破青州刚刚加进来时,那里的人辛苦养蚕茧的力气像是白来的一样,不想赚钱,只想赚口饭吃,几乎把江南的蚕茧打成半价,不知多少江南生丝商人血亏。 他甚至听说,已经有本钱少但不怕死的商人去北方大清河沿岸拿粮食换地皮了——那是真看好徐州将来对运河附近的经营啊! 坊主甚至有些感慨,要是他有那胆量,也愿意去北方换地皮啊,那是绝对会暴涨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听说还有许多坞堡主已经给千奇楼留信,只待王师一来,就立刻投军,听说慕容缺为此不得不专门让河北的坞主们把嫡子送到慕容氏军中当人质,以防万一。 啧,还好他家祖上积德,南下时被堵再徐州,没有再跑一步去江南,也没跑的慢留在河北之地。 …… 同一时间,在林若的安排下,一条又一条命令有条不絮地发下。 命令从淮阴州牧府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和信鸽网络,以惊人的效率传遍徐、兖、青各州郡,如同被唤醒猛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舒展筋骨,露出可怕的爪牙。 兵源的遴选是最先动起来的。 各郡县的兵曹衙门顿时忙碌起来。名册被反复核对,一队队郡兵在接受严格的考核。 弓马娴熟、体格健壮者被一一标记。 不过,另一条规定也在悄然执行:“家中独子,纵有勇力,亦需劝退。” 许多被选上的独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有人当场与宣读命令的书吏争执起来,甚至拍着胸脯保证“立时便让家中过继堂兄弟为嗣”,或“会催促父母速速再生一个”,弄得人啼笑皆非。 粮秣的调集紧随其后,规模浩大。 长江下游,隶属于各大商号的漕船,在接到了来自淮阴“大宗采购”的密约后,纷纷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它们满载着从江南来稻谷、粟米,趁着运河尚未冰封的最后窗口期,日夜兼程,将大量食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淮河、泗水沿岸的粮仓。再由内河小船接替,顶着渐冷的北风,一路向北,最终囤积到黄河南岸的敖仓、白马津等战略要点。 一时间,运河边都是船夫的号子、纤夫的喘息。 沿黄各地,文官系统也高效运转起来。 县令、丞、尉们带着书吏,深入乡里,重新核验户籍黄册,精确计算可征调的民夫人数、牲畜车辆。库房被打开,串好的铜钱、用于支付运费和工食的布帛被清点出来。一道道征发令贴出,条件写得明白:“运粮一石至河北,给钱几何,给布几尺,口粮自备,官府补贴。” 黄河沿岸的胡人草场,被强行划为军马专用牧地,民户不得入内。组织起来的人手,抢在秋草完全枯黄前,挥舞钐刀,收割堆积如山的干草,为即将集结的骑兵准备过冬的“口粮”。 妙仪院中,大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战场急救药物被分装、打包,由专门的辎重车队护送,开始向前线药库转运。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位方面大将的回归。 命令发出后第三天傍晚,十几骑快马裹着烟尘,几乎同时抵达了淮阴城外。 听到城门守军恭敬的通报,城内军民纷纷侧目——那是静塞将军槐木野和止戈将军谢淮的战袍! 第183章 打仗不能只打仗 孙子兵法看过没有?…… 九月初, 淮阴。 谢淮带着亲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淮阴城,未及归家洗漱,他便与槐木野一同,径直前往州牧府向林若述职。 堂内茶水已备好, 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间带着一点疲惫, 发丝有些凌乱, 但却依然容貌妍丽, 身姿笔挺, 捧着主公递来的热茶,娓娓道来, 讲述着这些日子在北地的见闻操作。 “……末将此行, 穿越魏、燕边境,越过黄河, 目之所见,我军旗号所至, 几无抵抗。非是敌军怯战, 而是北地民心,已然倾颓至此。”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北上的路上:“村庄县邑,闻徐州军至,百姓竟箪食壶浆, 携老扶幼, 立于道旁相迎。更有无数流民、散户,见我军容严整,便自发收拾行囊, 拖家带口,汇入我军后勤队伍,恳请随军南迁。” 他顿了顿, 语气有些沉重:“尤其是些仅有一两百人、依托险要自保的小型坞堡,堡主竟直接焚毁寨栅,带着全堡妇孺,整族整寨地加入南下之行,而许多老人,被留在坞中,说是看守家园,实是等死。”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槐木野则抱臂而坐,悄悄撇了撇嘴——老人跟上这种队伍,死的可能更高,还不如死在故乡,这种事她司空见惯,也就谢小鬼这种被主公宠着长大的,才会觉得不忍。 谢淮继续道:“末将曾私下询问过几位坞主和乡老,问他们:‘人离乡贱,祖宗坟茔皆在此,此去千里,前途未卜,何至于此?’” “一位老者拉着我的手说:‘非是不念故土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等不起了!我们信苻天王是仁主,也知慕容家或许有重定中原的那日,可这仗打起来,谁管咱们小民死活?征丁、征粮、拉夫……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勾当?大族有堡有兵,尚可周旋。咱们这小门小户,乱兵一来,或是官府一道征令,便是灭顶之灾!’” “另一名坞主更直对我说:‘徐州富庶安宁,天下谁人不知?以往是路远,盗匪多,不敢走!如今有您这大军护送,若能能去徐州安家,谁还留在这鬼地方等着乱军过来,看会不会死?’”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趋利避害谁都知道。 谢淮的声音沉重:“末将率部自濮阳渡河南归时,身后跟随的百姓,已逾二十万众,浩浩荡荡,多亏了沿途书吏辛苦,这才将二十万众安排下去。” 他还提及了一个插曲:“我军即将全线南撤时,慕容缺曾派其子慕容令,在边境处与我‘偶遇’。慕容令言辞颇为委婉,言道:‘谢将军此次北上,接引千奇楼诸贤,乃义举,我父帅深表理解,此次便不予计较。然,人丁乃国之根本,此类事,可一不可再。若非敬重林使君与徐州兵威,且我大燕尚有更要紧之敌,今日便不是在此规劝,而是兵戎相见了。’” 林若听完,笑着摇头:“二十万百姓而已,他便急了,怎么不想想当年若北燕能支棱着不让苻秦灭国,便不会有此苍生之劫?” 二十万,压力一点都不大,黄河沿岸一直是混乱地带,人少地多,只要能给他们很少的粮食、种子,他们就能自己活下,甚至能开荒种地——千里无鸡鸣,不是说说而已,在已经野化的土地上,寻些野菜、猎物、柴火都是不缺的,他们自己就能活下来。 当生存就是一切时,人就是有那么坚韧。 至于慕容缺的警告……她根本懒得理会,慕容缺如今重病在身,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河北基本就进入垃圾时间,得看她和拓跋涉珪谁速度更快了。 她转过脸,看向槐木野:“你呢?”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女将本能站得笔直,然后,神情上便是满满的郁闷。 与谢淮北上所见波澜壮阔的民心迁徙相比,她的述职就是另外的画风。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无处发泄力气的憋屈:“回禀主公,末将驻防东郡白马县以来,按例巡边、剿匪、弹压地方……然……无匪可剿,无边可衅,无乱可平。”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汇报,语气越来越抱怨: “剿匪?黄河下边,除了个泰山还算个山,其余皆平得我眼都青了。且不说如今徐州境内没什么大股山匪,便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听闻是末将驻防在此,早就跑得没影了。末将曾派斥候深入泰山转了半个月,连个贼窝都没找到!” 倒是让手下快乐地打猎了半月,有个傻子还射下来一只野鸽子,被传说是信鸽,吓得她差点来信自首。 “至于巡边挑衅?河对岸是慕容缺的相州,往日还有些守军。可自去年末将带队过去遛了遛马,顺手拔了他两个岗哨后,如今对岸数十里内,几无人烟,营垒皆空,斥候回报,慕容部的守军都后撤了五十里,说是……说是不想和末将冲突,免得伤了和徐州的和气。” “我本还想弹压地方,结果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沿岸那些以往不太安分、惯会欺压乡里的豪强大户,这一年里,要么变得乐善好施,堪称模范,要么就直接变卖家产,带着细软,游过黄河,跑去慕容氏那边讨生活去了!” 槐木野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总而言之,末将这一年,除了操练麾下儿郎,便是对着黄河喝水,这筋骨都快锈了,您还把去河北这事交给了谢淮……” 说到这,她眼睛突然一亮:“主公,末将前阵子听闻青州沿海尚有盐匪滋扰,阿弟那边似乎人手吃紧!不如让末将带静塞军东去,半月之内,定将那些腌臜海匪扫荡一空!” “胡闹!”林若冷笑一声,“槐木野,你的职责是坐镇白马津,扼守黄河要冲,威慑河北群雄,再说你知道海门在哪边么,地上还不够你跑,还想下海,那再过几日,还不上天啊?” 林若站起身,走到槐木野面前,虽身高不及对方,气势却全然压倒:“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东郡,把防线守住,再敢聒噪,便回淮阴来,给我当个守城门将!” “末将知错!”槐木野一个激灵,连忙抱拳领命。 让她回淮阴守家?她会被憋死的。 林若这才点头,坐回原位:“这次动兵你们也该知道了,前两日子,我已经答应了拓跋涉珪的要求,与他共争河北之地,做为回报,他会带回波斯使团,助力我等造海船。” 谢淮和槐木野对视一眼,两者眼中都冒出火光,仿佛想要先厮杀一番,争得出兵之功。 “我的意思,槐木野从白马津出兵,渡河,去取邺城方向……” 槐木野目光闪动,脑子里自动出现了那边的山川地理,邺城,在太行山之右,是北地如今最大的城池,主公真是太信任我了……我走哪条路,对面最可能驻过哪里,哪里又最方便打过去…… 第138节 “谢淮从濮阳出发,兵出东北方向,取渤海国之地……” 谢淮有一点小失落,相比太行山之右、靠着河北平原的邺城,渤海国那一片沿海之地,大多是河泽,打下来,怕是也算不上太大的功劳…… “而广阳王郭虎会从洛阳出兵,前往并州……”林若继续道。 顿时,两道桀骜又带着不服的目光同时盯住了她。 并州啊,太行山之左,天下之脊,沿途长子、晋阳、代地,都是极重要的关隘,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郭虎,他凭什么啊? 主公这是有了新人就忘记他们这些旧人了么? 林若微笑摇头:“并州是块硬骨头,我并不急着拿下那里,郭虎很长时间,是用来牵制并州兵力,防止他们越过太行山东进,你们要趁这个时间,好好拿下河北之地,尽力压缩拓跋涉珪能拿到的土地。” 谢淮疑惑道:“主公,可是河北无险可守,就算我们拿下河间、幽州,只要阴山还在代国手中,他们也随时能南下侵扰,我们地盘越大,反而不易防守。” 如果是黄河以南这种被他们编户派出书吏的土地,他有还有些信心,但是河北若是新得,如此拓地,反而容易出漏子。 “不,”林若淡定道,“拓跋涉珪到时一定会扣留我要的使者,要以土地关隘来换,你们只得到的土地越多,我也越好换人,他总不能越越过幽云,来要洛阳这些飞地。” 谢淮懂了,幽州那些无险之地,换了也不心疼,需要时,随时能再拿回来。 但是…… “若他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半个河北之地,如河间、青冀这种大片土地呢?”槐木野代入一下,本能地思考。 “一个心有城府的王者,不会开口谈这种没得谈的条件。”林若微微一笑,“对了,小淮,慕容缺那边,你有新消息么?” 慕容缺病重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但到底病到什么程度,却是大家都很想知道的秘密。 如今,南方也好,北方也好,甚至是长安的苻坚,都在等着他咽气。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谢淮思考了一下:“主公,属下觉得,就这么等着他死,过于被动了些……既然他是性情中人,不如给弄些大消息,送老人家一程呢?” 林若挑眉。 “慕容缺的二子慕容宝庸碌无为,却是他与发妻段皇后的嫡子,如今也执掌了两万多的兵卒。”谢淮微笑道,“他的庶子慕容麟,上次侥幸没死,但却在战场上颇有手段,重新得回了慕容缺的欣赏,手下也有两万兵马。而嫡长慕容令,也是有些人手威望,他们三个,关系并不是很好,不如给他们一些,咳,比如——慕容缺已死,但被嫡长子慕容令隐而不发的消息,看看慕容家的兄友弟恭……” 第184章 开始了 我有我的打法 十月初, 河北,邺城。 原本的北燕慕容王室宫城之内,被暂时修葺、却依然难免衰败之态的宫门在冷风中发出磨耳吱呀声,仿佛那燕国摇摇欲坠的国运。 虽然已经光复邺城快两年时间, 但绵延的战乱, 内乱的慕容家族, 还有各地坞堡的反抗, 都让慕容缺完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修缮这个曾经见证了燕国崛起衰落又复国的宫城。 药石的苦涩气息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缺勉强坐起身,看着那重新用碎玻璃拼上的格子窗棱, 莫名就想起宫中的玻璃窗, 是他十年前私下里去信找林姑娘定制的。 后来,西秦灭了燕国, 宫中的整块玻璃都被当作战利品拆下,送去了长安, 如今的碎窗, 是从邺城的富人家宅中拆出,勉强重新拼上的。 可是拼上玻璃,再怎么也不会完整了。 多像如今的慕容家族…… 长长的叹息在宫殿中响起,这位年近古稀、曾令天下侧目的一代英雄, 如今瘦骨嶙峋, 眼窝深陷,唯有偶尔睁开的眸子深处,还残存着浓烈的不甘与忧虑。 他最担心的, 从来不是城外围而不攻的拓跋魏军,也不是远在淮阴虎视眈眈的林若,而是枕畔之患, 肘腋之变——他那几个不成器、却又各自手握兵权、蠢蠢欲动的儿子啊。 若是再给我十年…… 回想着自小被父亲宠爱,后因军功被太子忌惮,兄长继位后,更是把他名字从慕容霸改名为缺,兄长死后,本以为会松一口气,却被更加忌惮,为求活路,只能投奔西秦,坐视自家国灭,再又背叛西秦,重新起兵复国…… 他这一世总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如今脱离樊笼,却又要遇到七十大限。 明明,他只要十年,就能一统北地。 又或者,他有如林姑娘那样的后嗣,又何需如今这般,连病情大小,都不敢让内人,尤其是孩子们知道分毫? 就在他想着能不能等身子稍微好些,便攻下上党时,突然间,心腹宦官一脸急色,匆忙进来。 一瞬间,慕容缺便心中生出不详。 …… 五日之前,邺城之外,有人大量购买白布。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慕容缺的嫡次子慕容宝耳中。 这位庸碌却自视甚高次子,本来是没什么染指士兵的权利,但因为慕容缺生出的衡制之心,所以才给了他一些兵马。 自古能继位的太子极少,慕容宝自然有一些白丁往他身边攀附,对这些小人物来说,能抓到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已经是邀天之宠,哪里又能在皇子中挑三捡四,再说,主人蠢点没关系,如果能把控住让主子听自己的话,那不是更齐活? 所以自然要找所有机会,怂恿自家主人往上爬。 慕容宝的亲信便很简答地得出一个答案——肯定是父王慕容缺已经没有了,您的兄长秘不发丧,就是为了防着你呢!说不定,慕容麟也被拉拢了,否则最近怎么和你联系的那么勤快了? 因为慕容麟也担心父亲的病情想打听我这的消息……慕容宝本想这样回复,但他本就对近来父亲的重病不露面感到不安,闻此消息,便不得不多想,慕容麟和自已关系本就不好,会不会他是慕容令派来监视我的? 他本就有限的理智瞬间被猜忌和恐惧吞噬,毕竟按理来说,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和兄长争继续权的就是他了。 别以为嫡出兄弟就能好,母亲前些年就去世了,天家又哪来兄弟。 于是他立刻加紧了调动其掌控的兵马,同时对慕容令和慕容麟加强了监视,气氛骤然紧张。 没过两天同时,另一消息,也七歪八拐地精准地钻入了庶子慕容麟的营帐。 一位“冒死”前来投诚的慕容令府中“逃奴”,带来了消息:世子慕容令认定慕容麟有夺嫡之能,隐匿了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他已与慕容宝合谋,那两兄已经加强对慕容麟的监视,准备以“通敌”为名,袭杀慕容麟及其部众,彻底清除威胁! 这消息与慕容麟近期察觉到的、来自兄长方面的异常动向完全吻合! 慕容麟顿时又惊又怒,他自认战功卓著,却因庶出身份始终被压制,如今兄长为了大权独揽对自己下此毒手也是合理。 求生的本能和压抑已久的野心瞬间爆发,他立刻密令麾下精锐亲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暗中联络军中对自己抱有同情的中立将领,以防不测。 真真假假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慕容缺几个儿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壁垒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慕容麟的行为立刻也触发了慕容宝敏感的神经,慕容宝觉得应该更激烈地应对,让慕容麟不敢乱来,于是将部队移营到慕容麟的后军方向,免得若有什么事,被慕容麟断了后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就不安的慕容麟立刻的应激,在发现慕容宝想“断他后路”后,果断起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大惊之下,狼狈逃窜。 慕容令知道此事,看来血脉之亲份上,立刻去救慕容宝,双方兵马在邺城北方临漳一场大战后,乱军之中,慕容宝被乱箭射死,慕容麟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没有迟疑,立刻带着兵马,走滏口陉越过太行山,投奔叔叔慕容永去了。 慕容令大惊,封锁消息,严令此事不能传中宫中。 但慕容缺的手下可不听他的。 而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深宫之中那位弥留之际的老王耳中。 知道消息慕容缺一口血吐出,便昏迷了过去。 后来十余日,慕容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不由得回想起慕容氏从起家之时,便总是在内乱。 祖父慕容廆忌惮兄长,逼得慕容土谷浑带着的大量族人远走大漠,去连贺兰山都看不到的地方,建立了土谷浑。 父亲慕容皝更是逼得兄弟内乱,杀了三个兄弟才重新统合了慕容鲜卑。 他的兄长慕容儁虽然忌惮他,但死得早,总算留下一条命。 如今,他的儿子们,又要开启新的轮回了么? 这算什么,天命不在慕容家? 那为何又让他生在慕容家! …… 在幽愤与遗憾中,十月十五,后燕开国皇帝慕容缺,薨。 他死的时机,精准得如同经过最冷酷的算计——恰恰在徐州与拓跋魏的盟约刚刚达成之时,双方大军将在不久之后,对河北发起总攻。 慕容缺的死讯,如同砸碎冰面的巨石,瞬间在河北激起了滔天巨浪! 邺城内,慕容令在小段皇后及外戚集团的支持下,仓促继位。 消息传到黄河以南,林若在淮阴接到飞书的加急军报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谢淮淡淡道:“时机到了。准备一下,要出发了。” 毕竟是数万大军的集结,需要一两个月让人与粮归位,这一个月,槐木野和谢淮都在淮阴集结挑选新的郡军,为此,林若还专门把槐木野的弟弟槐序从政务台里拎出来,还给了他姐姐——没办法,能容忍槐木野那调动后勤时的无理要求的,恐怕也只有她弟弟了。 阿槐啥都好,就是脑子轴得紧,战斗时死线卡的太死了。 谢淮倒还好,动作利索,趁着槐序还没归位时,好好捋了一波预备役里的好苗子。 为此,槐木野气得又拿着枪追杀他了几里地。 …… 十月二十三日时,大漠已经飘过一场小雪,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传到漠南魏庭,拓跋涉珪顿时仰天大笑,声震王帐:“天助我也!慕容老儿终是撑不住了,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兵发中山!” 他已经派自己的弟弟前去凉州,索要波斯使者,这可是大货,要不是他走不开,说不定就亲自带兵去了。 …… 十一月时,慕容缺的消息传到关中长安,被困孤城的苻坚,闻讯后默然良久,望着东南方向,喃喃道:“慕容缺,看到了么,你的报应终是让我在死前见到了……” 但他的言语中,并不见多少欢喜,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 十一月中旬,在慕容缺死后的一个月,徐州与拓跋涉珪默契地同时挥师北上。 拓跋涉珪十万大军不管其它,直扑河北太行山中间的中山,那里是河北的腰腹,占据此地,北方的鲜卑便被截断,可以慢慢收拾。 槐木野的大军没那么多,在两个月也就堪堪扩充到四万,但这是实打实的兵力,不加民夫,这位靠直觉打仗的将军却没有直扑邺城,而是突然南下,与要出兵上党的广阳王一起,硬挤着太行径,从河内出发,要从太行山之南进入上党之地,要一起去处理盘踞在上党的慕容永的大军。 这可把广阳王气了个倒仰:“槐将军,你是都督相州军事,怎么可以夸地来与我抢功劳?邺城那么大功劳在那里!” 槐木野果断道:“将在外军令有 所不受,邺城慕容令那边如今是哀兵,又是他们家最大的主力,士气正可用,我得酿他些时候再去打。” “那你为什么又来我这?”郭虎气得胡子都歪了,“你可以驻守在白马,等时机啊!” “慕容令一定会全力去打拓跋涉珪,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时候总不能闲着,我又不想去找谢淮,”槐木野理直气壮,“那徐州还不内乱啊!” 更重要的是,那边没什么功劳啊! 再说了,拿下上党,再想从太行山的径道里串出来,去拿邺城不是小菜一碟么? 慕容令也会清楚,他如今该去敌对的,是谁。 第185章 哪里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第139节 面对槐木野理不直气极壮的要求, 郭虎再也维持不了同僚友爱的假面,怒道:“可若是我们都去了上党,邺城南边没有了驻军防御,若燕国大军南下, 洛阳岂不是无人能守?到时国土沦陷, 你担得了干系么?” 槐木野挑眉:“不会, 慕容令刚刚继那个鬼位, 邺城就是他最大的地基, 他不能,也不敢离开!” 她顿了顿, 语气斩钉截铁, 马鞭指向巍峨的太行山:“而且,上党是太行屋脊, 有滏口、太行、白、井四陉通达河北,拿下了上党, 就等于随时可以越太行而攻邺城, 慕容令一但南下,便等于自取死路,届时,我想什么时候出山捅他一刀, 就什么时候捅!慕容令不是傻子, 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北面的拓跋涉珪,别说洛阳,他敢班师跟我争夺上党这地么?” 说着, 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郭,与其咱俩争功, 不如合兵一处,速战速决,先把上党的慕容永这伙丧家之犬收拾了!占了这地,到时候,是东出打邺城,还是北上切中山,都是咱们说了算,这不比去直接打邺城来得快乐?” 郭虎被槐木野这蛮横又好像有点道理的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道:“槐将军,这平日没听说您居然那么能言善辩啊!” 不是说这疯狗只会莽么? 槐木野轻蔑一笑:“这算什么能说,你是没见过谢狗那嘴,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她已经和他文着来半天了,再不上道,别怪她来硬的了。 “你、你真是……”郭虎指着槐木野,无数脏话想要出口,但最终化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老夫何辜,要遇到你这疯子!就依你,合兵,打上党,但丑话说前头,打下来,功劳怎么算,得禀明主公!” “成交!”槐木野爽快的一抱拳,上前和老郭勾肩搭背,“老郭我就知道你是畅快人,那就请你前头带路,咱们去会会上党那个慕容永!” 郭虎被她勒得几乎要翻白眼,奋力争执出来,又忍不住感慨。 果然,主公手下没有一个简单的,不过,以槐木野这性子,能容忍且用她的,在世上怕也就只有主公了,换在其它人麾下获者独霸一方,槐木野这往死里得罪人的桀骜性子,别说善终,怕是活不到而立之年。 …… 大军改擅自改进攻路线这事,若是普通的后勤官遇到,立刻就要发出尖锐的暴鸣,槐序却是已经习惯了,听到姐姐的要求,只是“哦”了一声,并且接过了她要给主公写报告的信纸,熟练地提笔,写上抬头。 然后问道:“你去打上党的事,怎么不早点报告,一定要这到了黄河边才说?” 槐木野挠挠头:“那时没这个想法,你知道的,我有时打仗,那是要到了战场边才有……啊,主公说的灵感,我只是觉得这样打不好,然后再去想哪里不好。” 郭虎在一边听得直翻白眼,所以你给我说的都是先射箭后画的靶子? 槐序沉默了一下,才道:“虽然如此,你可以先走河内的行程,要得到主公回信允后,才能进白径过去。” 在没进入白径越过太行山之前,大军偏远绕路都可以说起诱敌深入、大军迷路、断其后路之类的借口,可一但翻越了太行山,耗费的粮草时间就大不相同,那就是不同的罪责了。 老姐就不可能不出状况,主公估计就是看出这一点才把自己拎过来拉绳的吧? 槐木野点头,又忍不住搓搓手:“别废话了,快去放鸽子,我就说这鸽子是好物,来回两三天就好,也耽误不了多少事,真让快马送过去,我得急死……” 有时等主公回信的时间,就和开福袋一样,是一种快乐啊! …… 好在,三天之后的清晨,林若回信允许,但要求这次主攻上党需要郭虎主导,你不干就继续原路原计划。 槐木野立刻回信同意。 郭虎则黑着脸留下了谢颂,让他带着一万多兵马在白马附近驻守,以防万一……槐木野可以不莽,但他做为一个成熟的都督,谨慎的天性让他不能把防守交给一个可能性。 谢颂在黄河边看着岳父和槐木野等人踏冰而去,在河上的寒风里静等了许久,仿佛看到属于自已的功劳也一起远去了。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做局了。 …… 三九六年,十一月,河北大地烽烟骤起。 徐州军一东一西,发兵上党与渤海两地,西边上党慕容永奋力抵抗。东边的谢淮则直入无人之地——这里没有大的势力,只有一座座坞堡,几乎是去一个地方,竖起旗子,便可以坐等父老乡亲来投奔。 没办法,在两年间,如今天下势力已经渐渐明了,慕容家眼看是没机会了,苻坚也差不多熄火,北方魏国看着如火如荼,可却是实打实的异族,汉化程度远不如慕容鲜卑——他们的百官都是没有俸禄的,都是自已想办法找收入,这一看就不行啊,这怎么能行呢? 相比之下,徐州是中原汉人正统,而且富庶丰足,虽是女子,但人主之相却是最足的,他们说服自已,这是神仙看天下大乱下凡救世,男女什么的,不重要! 想想,这入了徐州为官,不比在这里和胡人天天上演武强? 谁规定女子不能为帝了? 趁着时间早,快点投奔,这王朝开国,正是立功之时,等到后边那就上不了桌了! …… 同一时间,北线,魏王朝中,拓跋涉珪亲率十万控弦之士,如同决堤的潮水,毫不犹豫地直扑中山城。 中山是太行八径之三径军都、蒲阴、井径的出口,是北魏大军入从草原翻越幽云入河北最近的路口,守住这里,便能锁住北魏大军南下之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要地。 只有死死占据这里,北魏才能肆无忌惮地进入广袤无险的河北之地。 他的战略意图清晰冷酷,扼住太行山与燕山交汇的咽喉,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拦腰斩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魏军铁骑滚滚南下,兵锋所向,正是燕国如今最要害的区域。 “中山绝不能丢!” 邺城中,收到消息的慕容令一拳砸在案上,眼中布满血丝。他环视帐下略显慌乱的文武群臣,声音嘶哑却决绝,“拓跋涉珪欺人太甚!此战,关乎我大燕国运,必须倾力一战!” 好在,这局面还不是最难,徐州看在从前的交情上,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 慕容令不仅有些庆幸,当年父亲没有拿下徐州,积累的恩情,不但给慕容家有了条退路,还在这时救了慕容氏的困局。 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赌博的决定,抽调邺城周边几乎所有能机动的精锐部队,组成一支最后的援军,火速北上救援中山,统率这支救兵的重任,他交给了如今宗室中最为善战、也最具威望的叔慕容德。 没办法,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厚的家底,可以和拓跋小儿慢慢磨。 很快,一支由慕容德统帅,汇聚了邺城最后精华的五万大军,打着哀兵的旗帜,顶着寒风,踏上了北上救援中山的征途。 …… 同一时间,中山城头,“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守军,面对城外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魏军,无不面色凝重。 中山城外。 拓跋涉珪驻马高坡,遥望那座在冬日薄暮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早已料到慕容令会派兵来救,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传令下去,” 他对身旁的将领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围三阙一,给中山城一点希望,但攻城之势不可稍减,更要广布斥候,给本王盯死了南面等慕容德的援军。” 随着他的一句话,立刻开启了这座城池的惨烈时间。 拓跋涉珪的十万魏军,如同铁桶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古法,故意留出南门方向不予强攻,却在另外三面发起了昼夜不停的猛攻,如此,守军有一点希望,便不会拼命死战。 魏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沸油金汁,舍生忘死地扑向高大的城墙。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刀光剑影和轰鸣的攻城锤撞击中倒下。 城下的土地很快便被尸体和填埋的土石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中山守军在慕容宗室的督战下,凭借城防之利,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随着攻防战进入惨烈的消耗阶段,城墙多处出现缺口,又被守军拼死用门板、砖石甚至尸体堵上,中山城,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高处,凝视远方的拓跋涉珪却没有一点动容,他甚至摆上了酒水驱寒。 他的目标,不仅要拿下中山这座坚城,更要以中山为诱饵,将燕国最后的能动的力量,吸引过来,打一场大战。 否则,中山都如此难打,攻打邺城何其麻烦。 而更让他恼怒的是,徐州居然没有配合他夹击——虽然上党和渤海郡的官吏也是燕国慕容氏的后裔,但这怎么能一样呢? 如此一来,燕国的主力,便直接全到了他这里,他虽然不惧,可后边是要与徐州争夺的,他本不该在这里耗费太多人力! 等拿下燕国,他必然要好好和那林若分说分说! 第186章 捡漏 这真是我捡的 过了许久, 寒风吹过,在高地上看了半天,他也有些冷了。 “传令!” 拓跋涉珪收回目光,声音冰冷, “攻城各部, 轮番休整, 攻势不停, 再调一万大军, 加强南面埋伏,告诉将士们, 燕国援军不日即至, 那将是他们建功立业、获取丰厚赏赐的最后机会!给本王打起精神,打好这一仗!” “诺!”传令兵凛然应命, 飞奔而去。 回到营帐中,他将领便立刻前来禀报粮草后勤, 各方调度。 拓跋涉珪熟练地看完回复后, 挥退了汇报军情的将领,大帐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并未沉浸在关于中山战事的思绪中,而是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心腹谋士, 问起了另一个他关注的事。 “徐州方面, 近日可有异动,林若有何举措?”他的声音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谋士躬身回道:“回大王, 据各方细作传回的消息,淮阴及徐州治下,一切如常。大军调动之余, 民间秩序井然,市面物价平稳,未见因北伐而有丝毫慌乱。倒是淮阴书院似乎又扩大了规模,今春听闻又扩招了数百学子,所授课程,除经史外,尤重算学、格物及……商事。” 听着这些近乎“老生常谈”的汇报,拓跋涉珪敲击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只是节奏似乎更缓了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林若……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他心中涌起的,并不是棋逢对手的激昂,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深沉的忌惮,如同草原上的头狼,在嗅到另一头更为神秘、强大的掠食者气息时的警惕戒备。 那个女人,他看不透。 不,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无人能真正看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麾下,那些从中原投奔而来、为他出谋划策的汉人谋士们,私下里最热衷谈论的,便是徐州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与政策。闲谈之中,他们甚至达成了一个广泛的共识——那位林使君,很可能已在儒家、法家、道家、佛家这些传统治国之术外,摸索并践行着一套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治国之道。 有谋士曾向他剖析:“大王,观徐州之政,其核心,颇有几分类似西汉桑弘羊之‘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使朝廷控天下之财。然,又有根本不同。她极度重农,却毫不抑商,反大力扶持;她不空谈仁义道德,不刻意教化百姓向善,反而在书院、市井乃至军中,公然倡导‘趋利避害’、‘各尽所能、按功授赏’。万事以‘利’为先导,以此驱动万民。此等做法,完全背离了圣贤教诲的‘重义轻利’之道!” 然而,最让这些谋士感到困惑乃至不安的是,就是这样一套看似“离经叛道”的体系,在徐州运行起来,却偏偏十分自洽,运转高效。不靠“忠孝仁义”凝聚人心,其治下的军民却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与蓬勃朝气,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治国”二字的认知。 拓跋涉珪曾就此与帐下几位大儒讨论过,他当时颇不以为然地反问:“圣人之道,与她这套功利之道,难道就如此水火不容,不能并存么?” 在他想来,无论是孔孟之道,还是林若之术,只要有助于他强大国力、扫平群雄、一统天下,便是正道!王道! 何必拘泥于出处? 但这话立刻便捅了这些儒生的窝子,几位谋士顿时激动万分,痛心疾首:“大王,万万不可作此想啊!若治国只重实利,不教忠孝,则臣民心中无君无父,唯有利来利往!今日能因利而聚,他日若他人许以重利,岂不顷刻叛离?如此,国将不国,君将不君,这与圣人所倡的‘君臣父子’纲常,乃是背道而驰啊!” 可他年少时也曾熟读诗书,并非对儒学一窍不通,对此冷笑反问:“诸君口口声声忠孝仁义……若此道真如此灵验,那昔日一统四海、独尊儒术的大汉王朝,又何以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给大汉进孝的儒生呢,是你们么?还是又去哪了?” 有些东西,骗骗别人可以,没必要把自己也骗了。 …… 突然间,营中火堆里的火星猛然一崩,发出劈啪的声响,将拓跋涉珪从回忆中惊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南方,心中那股忌惮与紧迫感愈发强烈。 林若这条路,看似离经叛道,却似乎……更契合这个乱世。她不需要百姓有多么崇高的道德,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跟着她,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能获得更多的“利”。 这种驱动,简单,直接,却强大得可怕。 “必须尽快解决河北战事……”拓跋涉珪在心中默念,“不能让她的道推行的太远,否则……” 他必须摧毁大河彼岸那个繁华的江山。 否则,世间追随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的部族,他的子民,天长日久,也不会甘于贫苦,终有一日,也会背他而去。 第140节 …… 十二月初,中山城南方三十里外。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枯寂山林,燕国慕容德率领的五万燕军精锐,正在这天寒冻中向中山前行。 尽管他已是万分谨慎,广派斥候,行军路线几经变更,但中山城危在旦夕的军报如同道道催命符,迫使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冒险疾进。 “报!大将军,前方谷地未见魏军埋伏,但两侧山势险峻,恐有埋伏。”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时间不长,两边山势又有积雪覆盖,斥候一时半会不可能上山顶山腹探查到,但若花时间去查,又会耽误大军行进的速度——没办法,这行军的时间太急了,根本没给斥候留下该有的侦查时间。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条无名的狭窄谷地,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此地凶险万分。但前方是即将陷落的中山,是慕容氏在河北的最后屏障,他别无选择。 “传令!前军变后军,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中军加速通过,务必在天黑前冲出此谷!”慕容德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然而,就在燕军主力完全进入陉谷最狭窄处时,杀机骤现!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猛地从两侧山巅炸响!紧接着,无数黑压压的魏军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脊之上,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谷口方向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魏军大将拓跋虔率领的骑兵,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封住了燕军的前路!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慕容德临危不乱,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手下的燕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迅速依托地形,架起盾牌,长矛向外,试图组成圆阵抵御。谷地之内,也瞬间化作了修罗血海。魏军凭借地利,箭无虚发,滚木礌石轰鸣而下,每一次都带走大片燕军生命。燕军则拼死抵抗,弓箭手与魏军对射,步卒死死顶住阵线,双方在狭窄的谷地中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燕军虽然伤亡惨重,阵型被压缩,但在慕容德的指挥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甚至数次发动反冲锋,试图撕开魏军的包围圈。魏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在燕军困兽犹斗般的顽强抵抗下,一时也难以将其彻底歼灭,伤亡亦是不小。 夜幕降临,夜战不易,拓跋鲜卑不得不暂时退兵,山谷里,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寒风的呼啸。 魏军中军大帐内,拓跋涉珪听着前线将领汇报战况,脸色阴沉。 燕军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将其围住,但狭路相逢,要想一口吃掉这支哀兵,很容易崩牙。更重要的是,拖延下去,万一中山守军出城接应,或是其他地方生出变数,恐有不妙。 这时,谋士张衮上前一步,捻须沉吟道:“大王,慕容德挟倾国之兵而来,初战受挫,却未溃败,其心必骄,以为我魏军不过如此,奈何他不得。兵法云:‘卑而骄之’。我军不妨暂且示弱,佯装久战疲惫,兵力不继,让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待其心生懈怠,甚至妄图主动出击与中山守军里应外合之时,我军再以精锐趁夜突袭,必可一举破敌!” 拓跋涉珪沉思数息后,当即下令:“放慕容德过去,传令各军,收缩阵营,偃旗息鼓,减少篝火,巡逻队故作疲态,定要让燕军探子以为我军久战力疲,已生退意!” 示弱再诱敌这招,他可熟悉了,他的部下,也十分熟悉了。 …… 就在拓跋涉珪和慕容氏掐得天混地暗之时,与郭虎一起进入上党的槐木野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怀念之色:“啊,这山野、这要道,这城寨,真是,好久不见!” 当年没入主公麾下时,她也是一只自由的土匪、呸,自由的鸟啊…… 郭虎已经懒得得她分辩:“太行陉有两百余里,经羊肠坂、碗子城、天井关,尤其是我们要进入的天井关,四十多里的地,便要进入五六百余丈的太行之巅,沿途危崖高耸,沟壑深涧,而慕容永大军早就知道我等动向,正以大军驻守天井关,请槐将军教我,要用什么办法打过天井关?” 槐木野疑惑地眨眨眼:“要什么方法?” 郭虎面色扭曲:“既然槐将军无计将出,那便让我的工匠制造攻城车,取下这第一关。” 槐木野更疑惑了,小声问:“郭将军,主公派你过来攻城,没给专门的工兵么?” 郭虎微微一笑:“是有二十来人,但我在青州经营多年,手下建造攻城车这些工匠有三百余人,都是熟手,动作极快,正想给槐将军展示一番呢。” 话说先前他攻打成都时,都没用上攻城车,人家就自己烧城跑了,那时主公也不知道他要攻成都府,自然也没有调派专门的工匠,话说听说这些主公给他的工兵还是直接从洛阳调集过来的——若是从淮阴过来的大匠,他或许还会以礼相待,年他们的绝技,但洛阳都是些淮阴派来做工的小兵,他虽不会拒绝,但要说多重视,倒也真重视不起来。 于他来说,这就是主公给他的面子,这种面子,当然要好好保护了。 槐木野的表情惊叹,她忍不住上前勾住同僚脖子:“老郭啊,既然你有下自己就有三百工匠,那二十多个主公给的工兵,就先借我用用呗,我那的工兵也不多,就三十多个,和你简直没的比啊!” 我去,这主公一次居然给二十多个,他知不知道这些工兵有多贵,这次合该我槐木野发财! 第187章 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我吗? 槐木野说得很热情, 但郭虎是什么老奸巨猾的人物啊,立刻发现不对——以槐木野这种粗中有大粗的性子,岂会为了几个小兵出言? 其中必然有诈! 电光火石间,郭虎已有决断。他脸上笑容不变, 语气却坚定无比:“槐将军说笑了! 主公亲赐的工兵, 乃是王命在身, 代表着主公的信重与期许, 岂能如同货物般私相授受?此非但于礼不合, 更是对主公的大不敬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 大方道:“不过, 槐将军若觉工兵不足,老夫麾下那三百余名打造攻城器械的熟手工匠, 倒是可以悉数听候将军调遣。只需将军将您麾下那三十余工兵暂借老夫观摩学习几日,以便更好地配合将军攻城就可, 如何?” 这老头! 槐木野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热络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鼻子里嗤了一声:“啧!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是心眼多,麻烦!行行行, 不要了, 就按你说的,让你那三百人也别闲着,一起打攻城器吧, 赶紧的,打完了好攻关!” 果然,这骗人的勾当也不是谁都能用的, 谢淮那小子装模作样起来,连主公都能唬住,怎么轮到我就不好使了?真是没这个天赋啊。 郭虎面带笑意,感觉到了胜利的快乐:“正当如此,正当如此,老夫这就去安排。”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郭虎的预料! 当徐州军真正的攻城部队展开作业时,郭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何为降维打击般的攻城技术。 那不是他印象中需要大量人力拉扯、投射石弹有限、对坚固城墙破坏力缓慢的传统投石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数十架结构奇特、充满力学美感的庞然大物——配重投石车。按静塞军中士卒的说法,这叫“攻城炮”。 普通的投石车,依靠人力或扭力,能抛射几十斤的石弹已属不易,射程有限,对城墙的破坏更有限,守军往往能在箭雨掩护下迅速修复损伤。 但眼前这些“攻城炮”截然不同!它们利用巨大的配重箱代替人力,通过精巧的杠杆和扳机结构,能将数百斤重的巨型石弹,以恐怖的速度,遥遥抛射到寻常远程武器根本无法企及的远方。 “预备——放!” 随着工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爆发!十数枚巨大的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长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天井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墙之上。 刹那间,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块巨石正中关楼一角,直接将那巍峨的角楼砸得粉碎,化作一片废墟,另一块砸在城墙中段,坚厚的墙体如同被巨兽啃掉一块,露出巨大的豁口,更有巨石越过城头,砸入关内,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一轮齐射,关墙已然残破。 郭虎张大了嘴巴,倒吸的凉气几乎让肺都感到了寒意! 还好他老郭投的早啊,这威力,怕不是普通投石机的数十倍,他差点就被尝这石饭吃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工兵熟练操作下,准备好大块山石用杠杆熟练地撬到板车上,再用滑轮组,高效、迅速地进行装填、准备下一次发射的“攻城炮”,这些工兵们神情专注、技术娴熟,配合精妙,一个个露出肌肉发达的臂膀,仿佛是在上工,而不是打仗。 “原来、原来如此,这、这便是主公赐的工兵啊!” 郭虎心中狂啸,“槐木野这疯婆娘,这样的工兵,主公都没有多的赐下,她居然想让我白给?还好、还好老夫机警!若真被她骗了去,再看到这惊天动地的威力,那岂不是要气得拍断大腿?!”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留了个心眼,保住了这批无价之宝。同时,又忍不住问,若是让自家的工匠学会这攻城炮的制造与操作之法,将来岂不是功劳大大的有? 槐木野在旁边冷笑一声:“普通工匠,你怕是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有多难学。这可是淮阴书院的优秀学生,不会一直待在军中的,将来要回淮阴的土木水利处任职,只是过来刷刷经验、弄点功绩。” 郭虎笑而不语,淮阴市政有土木,军中不还没有么,他到时以在军中设工兵领导为由请示主公,再回头给工兵中愿意留下的做推荐,两边一应,这事不就成了么,当下官的,要帮主公想到没想到地方,哪能只会打仗呢? 两人都没说话。 在“攻城炮”持续不断、精准致命的轰击下,天井关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守军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打击彻底打懵,士气崩溃,徐州联军几乎没付出多少代价,便轻松夺取了这座太行天险。 而传说中在关后驻守的“大军”,反正他们是没看到。 槐木野和郭虎的大军穿过关隘,槐木野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条被抛石车轰开的通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没有告诉郭虎的是,主公手中,还有比这“攻城炮”更恐怖、专门用于对付大城的武器。只是那些武器制造极其困难,成本高昂,数量稀少,除非遇到像邺城、长安、潼关那样的天下名城,绝不会轻易动用。像攻打天井关这种级别的战斗,动用“攻城炮”,已经算是牛刀杀鸡,绰绰有余了。 …… 接下来几日,大军顺利翻越太行天险,前行两百余里,又夺取了相对不那么难打的壶口关后,槐木野与郭虎联军兵锋锐不可当,迅速包围了慕容永囤积大量粮草的台壁城。 台壁离长子城只有五十余里,消息传至长子城,慕容永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跌下来。 台壁若失,大军粮草断绝,他在上党的统治将顷刻崩塌!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慕容永又惊又怒,尽起长子城守军两万余人,亲自统帅,冒着凛冽风雪,火速东进,驰援台壁。他必须在徐州军攻克台壁前,将其击溃于野! 两军最终在漳水两岸相遇。 时值深冬,寒流肆虐,漳水河面已然冰封,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巨大战场。风雪弥漫,能见度不高,唯有旌旗在狂风中猎作响,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的碰撞声,预示着大战将临。 慕容永将部队沿河列阵,试图引徐州军渡河而击。他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旗号,心中稍定,如此天气,他大军以逸待劳,敌军骑兵再是精锐,又能如何? 而对岸军阵前,槐木野身披玄甲,外罩灰色斗篷,立马于风雪中,望着冰封的漳水河面,再看着对岸隐约的敌军,眼眸里光芒越发嗜血凶残。 她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凶残恶鬼,是主公唤回她的人性,锁住凶性,而战场上,是她唯一可以释放这天性的地方。 她猛地抽出马槊,直指对岸,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静塞军骑士耳中:“儿郎们,看见这冰面了吗?此乃天赐我静塞骑兵坦途,慕容永竟敢在此地与我对阵,实乃自寻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如林、人马皆覆重甲的静塞铁骑,厉声喝道:“传令!重甲营为前锋,呈锋矢阵,踏冰过河,直冲敌阵中军,给我撕开他们的防线!轻骑两翼包抄,截断其退路!此战,不要俘虏,只要慕容永的人头!”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云霄!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战鼓擂响。 槐木野一马当先,率领着静塞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光滑坚硬的冰面。马蹄铁上特制的冰刺牢牢抓住冰层,发出刺耳的 刮擦声,重甲骑士们压低身形,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金属堡垒,顶着风雪,向着对岸碾压而去。 “放箭!快放箭!” 慕容永大呼出声。 稀疏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冰面,大多被重甲弹开,或被风雪吹偏,根本无法阻止钢铁洪流分毫! “砰!” 静塞铁骑狠狠地撞上了燕军仓促组成的河岸防线,瞬间将其撕裂。长矛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雪的呼啸,重甲骑兵凭借巨大的冲击力,在燕军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胡同! 槐木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目标明确,直扑慕容永的中军大纛! “挡住她!给我挡住那个疯女人!” 慕容永惊恐地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身影,肝胆俱裂。他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阻拦,却如同螳臂当车,纷纷被斩于马下! 与此同时,静塞军的轻骑兵也从两翼飞速掠过冰面,如同两把灵活的弯刀,精准地切断了燕军向长子城方向的退路。 兵败如山倒! 燕军本就士气不高,在静塞铁骑摧枯拉朽般的打击下,瞬间全线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冰封的漳水河面,很快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宛如地狱。 慕容永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总算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向长子城方向。回头望去,只见两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身后只剩下徐州骑兵无情的追杀声。他带走的残兵,不足千人。 风雪漳水一战,慕容永主力全军覆没。 槐木野率领得胜之师,乘胜追击,兵临长子城下,将这座慕容永最后的巢穴围得水泄不通。 “把攻城炮给老子推上来!” 槐木野意气风发,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但光风发没用,攻城器械走不了山路,都是带着零件现拼的,还要去附近采集大石,也是要花上两三天的。 郭虎在一边神情复杂,他有些神游天外,什么时候,打仗变得这么容易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徐州的士卒,他们有厚衣,有足够的粮草,有全甲,有高昂的士气……这样的兵,自然能将对面的衣着单薄,只拿长矛的士卒碾压。 第141节 但是,维持这样一只强军要花的钱……啧,光是想想,他就能把周围的冷气吸光。 这哪是用兵力打败敌人啊,这分明是用钱砸死敌人。 然而,就在工兵们忙碌地组装配重投石车,准备对长子城进行攻城之时—— 长子城内,却发生了变故。 慕容永败退回城,本就威信扫地,惊魂未定。城内的其他慕容宗室、以及本就对慕容永不满的将领们,眼见城外大军压境,徐州军战力恐怖,深知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们暗中悄然商议,继续追随慕容永,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啊。 与其陪葬,不如…… 是夜,一场根本没有策划的兵变在长子城内爆发,慕容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慕容杀慕容了! 慕容永和他两个儿子还有几十名官员在乱军中被杀。 次日清晨,长子城城门洞开。将领伐勤、大逸豆等开城门,然后捧着慕容永的首级,率领城中残余的文武官员和守军,跪伏在城门口,向城外的槐木野和郭虎请降。 “罪臣等,久慕林使君威德,奈何此前为慕容永逆贼所胁!今已诛杀此獠,特献城归降,愿率部归顺徐州,效忠明主!”将领伐勤说过完,在看到为首的槐木野时,这个一脸胡子拉杂的中年汉子顿时激动道,“槐将军,是我啊,您还记得当年北燕尚在时,那沂水河畔,只要您一来攻打、咳,做客彭城,就给你钱财兵马带路的伐勤么?” 第188章 两个消息 这是念旧情好吧 十一月中旬, 长子城外。 受降仪式刚刚开始,槐木野一身杀伐之气比风雪更让人发寒。 然而,当伐勤的叙旧之语一出,槐木野一时被问住了——那时候她是出门赚点外水, 给治下补贴补贴, 免得手下一天天地叨念谢淮那边今天又加了一个鸡蛋几片肉的。 所以那时几乎她每个月都要在北方边境拿着简易地图丢飞镖, 点到哪个郡城就上哪里打秋风的。 而且就算拉关系, 当时和她最熟悉的还不是北燕的这些兵, 反而是当时还在青州的郭虎治下。 这家伙说认识她,她就得记得? 拜托, 都快十年了, 老娘当年过手的城池、交手的将领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思及此, 她看这些降将的眼神,跟看十年前杂货铺老板没啥区别——业务往来, 谁记脸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的凝固。 就在这时, 郭虎适时地迈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亲手扶起了为首的伐勤二人,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哎呀, 原来是伐勤将军, 恕郭某眼拙,一时竟未认出!当年在青州,彭城左近, 许多边境事务,还多亏了将军行个方便,郭某一直感念于心啊, 怎能不记得?” 伐勤二人被郭虎扶起,脸上却没感激,反而闪过一丝不情不愿。他们偷眼觑向槐木野,见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郭虎的处理,心中顿时泄了气。 唉,投降槐木野,那是徐州的嫡系,当年打得我们听到她名字就心里发紧的人物,说出去也好听!可你郭虎是谁啊,当年你在北燕你和我们指不定谁的品级高一点呢!就因为投得早,我们就要投你么? 想到他们这些北燕旧人辗转投降西秦又反叛自立又又反叛的折腾,如今却要归于郭虎麾下……他们这些苦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可形势比人强,二人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功……多谢郭将军、槐将军不杀之恩!” 受降风波,算是暂且揭过。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徐州军队入驻长子城,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收府库,千头万绪。 城内屋宅中,炭火驱散了寒意,郭虎指着刚铺开的地图,眉头微锁:“长子已下,慕容永授首,上党之地已定,然,慕容永此前主力,并非全在长子。晋阳(太原)重镇,也有一只万余人的鲜卑士卒守卫。如今,这部分兵力已成孤军。” 他的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又划向东南的滏口陉:“眼下,我军有两条路。其一,东出滏口陉,直扑邺城。慕容垂新丧,邺城震动,若能趁乱取下,则河北腹心之地尽在掌握,可与主公北路大军呼应,功莫大焉。” “其二,” 他手指向北,“北上,夺取晋阳。晋阳乃并州核心,表里山河,地位极重。且据降卒禀报,如今盘踞晋阳的守将,乃是慕容麟。” 听到“慕容麟”这个名字,帐内几位将领神色都有些微妙,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槐木野,都挑了挑眉毛:“慕容麟?就是那个把他老子慕容垂丢在洛阳外等死、把他哥慕容宝坑死、杀起自家比杀外人还狠的慕容麟?” 郭虎点头:“正是此獠,此人凶残狡诈,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他如今拥兵据守晋阳,绝不会轻易归降。但晋阳城高池深,强攻必然耗时日久,伤亡必大。” 槐木野抱着胳膊,盯着地图上的晋阳,眼神闪烁。 “选二。”她果断道,“邺城得了,拓跋涉珪不会和我们争河北,必然会全力把精力放在晋阳,在山河形胜上,邺城根本不配和晋阳相比!” 晋阳是什么地方,占着晋阳就算守住了并州,邺城周围连个险要点的关隘都没有,如今又是慕容家最后的据点,打这里赚得不多。 “慕容麟……” 槐木野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凶光一闪,“老郭,收拾上党这些残兵败将,安顿地方的事,你在行,交给你。我带静塞军前去晋阳。” …… 就在槐木野在上党大杀四方时,同一时间,慕容德亲率的数万燕国援军,历经苦战,终于突破了魏军的多重阻截,成功抵达中山城下,与城内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他们的到来,如同给守军打了鸡血,中山城城头原本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守军欢呼雀跃。 慕容德不愧为沙场老将,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选择了一处倚靠水源、地势略高的地方扎下坚固营寨,与中山城遥相呼应。 他觉得拓跋涉珪绝不会坐视两军汇合,夜袭是必然之举,于是严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设鹿角暗哨,弓弩手轮番值守,枕戈待旦! 果不其然,是夜,子时刚过,拓跋涉珪麾下的精锐,人含枚(细木棍),马缚口,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慕容德的大营,带队魏将见燕军营垒肃静,以为得计,便率军猛扑上去。 然而,就在魏军前锋即将接近营栅的瞬间—— “放箭!” 慕容德中军一声令下,刹那间,营垒之上火把齐明,早已张弓搭箭等候多时的燕军弓弩手,将箭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同时,营门大开,埋伏在两侧的燕军重步兵如同铁壁般合拢,将冲入营门的魏军死死堵住! “中计了!有埋伏!” 魏军将领惊骇欲绝! 一场精心准备的反伏击战,瞬间打响。燕军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士气高昂,将贸然闯入的魏军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慕容德稳坐中军,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切割、包围陷入混乱的魏军。偷袭的魏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溃退下去,连营寨的边都没摸到。 “追!不可让魏狗走脱!” 慕容德见状,立刻派出精锐骑兵,出营追击。 于是燕军追兵一路衔尾追杀,沿途又斩杀了不少溃散的魏兵。当追至白日魏军的营地处时,有细心将领发现异常:魏军灶附近,残留着大量草料,而非粮食。再结合魏军溃败时丢弃的零星辎重来看,其粮草似乎并不充裕。 消息传回,慕容德精神大振。 “果然!拓跋涉珪倾国而来,粮草不济,军心已疲,此乃天赐良机,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此獠!” 他心中对拓跋涉珪起了轻视,这草原枭雄,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十余日,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追击战。 慕容德率领燕军主力,紧追在“溃败”的魏军之后。拓跋涉珪似乎真的慌了手脚,一路北撤,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断后,且战且退。这些断后部队往往抵抗得并不坚决,稍一接触便溃散,而且每次被歼灭后,燕军都能从其遗弃的营地里发现各种存粮极少的痕迹。 这说明魏军已至强弩之末,粮草将尽,士气崩溃,胜利就在眼前。 追击!必须追击! 慕容德明白,如今北地的凝聚全凭拓跋涉珪的威望,一但将他杀死或者拿下,草原诸部必然离散,他们的大燕也能在北地重新凝聚威势,中兴有望!相反,若是放走他,那燕国将永无宁日。 如此,他们一路追逐到涿州地界。 连日追击,人困马乏。这一日,天色将晚,慕容德下令在一片不算开阔、但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准备明日继续进军。 放出斥候还没归来,但士卒们已经纷纷下马卸甲,开始挖掘灶坑,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升起——这些日子一路大胜,疲惫和胜利,都让他们暂时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此刻。 “咚!咚!咚!”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周围所有的山峦、林地、丘陵后同时爆发!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燕军营地笼罩。 “怎么回事?!” 慕容德骇然冲出大帐。 下一刻,只见周围所有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北魏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哪里还有半点“溃败”、“缺粮”的迹象? 中计了!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了十余日的陷阱。那些溃败,那些断后,那些缺粮的迹象,全都是诱饵,拓跋涉珪用骄兵之计,一步步将他这支燕国最后的精锐,引入了这片绝地! “全军结阵,准备迎敌!” 慕容德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为时已晚。 燕军士卒经过长途追击,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又骤然被数量远超己方、以逸待劳的敌军四面包围,军心瞬间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士卒们惊慌失措,丢下刚架起的锅灶,四处奔逃,人马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山顶上,拓跋涉珪的身影出现在王旗之下,他长剑前指,脸上带着冷酷的笑。 “杀——!” 埋伏已久的魏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地俯冲而下,箭矢如同飞蝗,铁骑践踏,步卒砍杀。 顿时,场面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屠杀。 慕容德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看到身边的将士成片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红了雪。 更致命的是,魏将略阳公拓跋遵率领的精锐骑兵,早已横亘在了燕军南逃的唯一生路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绝境,幸存的燕军彻底丧失了斗志。 “投降不杀!” 魏军震天的吼声如同催命符。 幸存的近两万燕军,眼见逃生无望,纷纷扔下了武器,跪地请降。最终,能跟随少数将领拼死冲出重围的,不过寥寥数千骑。 涿州之战,以慕容德大军的全军覆没告终,魏军缴获的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 十一月底,两个消息都也飞快传到天下所有势力的手上。 “啧,慕容德大败,拓跋涉珪拿下中山;慕容永大败,槐木野拿下长子,”林若拿着书信,对兰引素道,“若在平时,这一个消息就够上头条了,今天倒是都登顶了。” 兰引素试探道:“那主公,你要趁机拿下邺城么?” 林若摇头:“直接拿不好听,我得给慕容令写信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把邺城献出,我去和拓跋涉珪争河北,若不愿意,也可以南下,别的不保证,他和家眷的安危,我还是能给个面子的。” 第189章 历史任务 这是必须做的 腊月初八, 邺城。 凛冬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漳河河岸,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从北方传来的噩耗更让邺城这座昔日大燕国都感到寒冷彻骨。 中山陷落、慕容德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的消息,重重敲击在每个留守邺城的燕国臣民心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让本就不繁华的街市雪上加霜, 邺城那已经没怎么修缮的破旧王宫, 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 慕容缺的丧期还未过, 城中的服丧的白布都是千奇楼临时加价补的货才供上。 慕容令不过四十许人,但如今已是头发半白, 面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王榻上, 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朝堂之上, 气氛更是令人窒息,一封书信, 让大殿之下, 往日那些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吵作一团,形如市井泼皮。 “陛下!那徐州妇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愤慨激昂,“她早不来信,晚不来信, 偏偏在我大燕危难之际,送来这劝降书信,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其心可诛!” “糊涂!”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将领立刻反驳, “林使君如今雄踞东南,兵强马壮,乃是争霸天下的真龙!她此刻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邺城,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愿给吾等指条明路,更是仁至义尽!你还想她如何?发兵来救吗?凭什么?” 第142节 “投降?谈何容易!” 又有人站出来,忧心忡忡,“纵然南投徐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能有几日安生?别忘了,那林若心机深沉,岂会真心容我慕容氏?” “不南下,难道就在这邺城等死吗?” 一个人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中山丢了,慕容德大将军败了,并州丢了,我们只剩这一座孤城!城外是拓跋涉珪的虎狼之师,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趁现在手里还有座城,早点归顺,还能谈点优容招揽,若是等城破了,拓跋小儿岂会放过?” “依我之见……” 争吵声、指责声、哀叹声、劝降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殿,将亡国之象展现得淋漓尽致。慕容令看着台下这群往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此刻却只想着自身前程的大臣,心中尽是刺骨的悲凉。 想起父亲慕容缺当年的英姿,想起大燕复国时的艰辛与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是天不佑我大燕么?先父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复兴的基业,为何转眼间就到了这步田地?难道我慕容令,注定要成为这亡国之君,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最终,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慕容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中年君主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慕容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决绝:“孤意已决!邺城,乃我大燕社稷之根本,是父皇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系,孤身为慕容氏嫡脉,岂能不战而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向书记官,沉声道:“拟旨,回复徐州林使君! 就说……孤,感念使君还记得当年些许情分,未与拓跋涉珪合击邺城。然,邺城关乎国本,孤身负宗庙重任,绝不能做那献城投降之君,令父王在天之灵蒙羞。誓与邺城共存,必当竭尽全力,抗击魏虏,卫我山河,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相让!” 这封回信,立刻快马送出了邺城,到洛阳,变成一只飞鸟,落到了淮阴的鸽舍的笼子上。 …… 淮阴,州牧府。 林若接到慕容令的回信,展开浏览一遍后,随手便将信笺丢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多评论一句。 “主公,不再劝劝?” 兰引素轻声问道。 “没必要。” 林若端起茶杯,语气淡漠,“慕容氏子孙,鲜有殉国之烈性。他们撞了南墙,自会回头。此刻不过是少年意气,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待拓跋涉珪兵临城下时,他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 腊月十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邺城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 拓跋涉珪在彻底肃清中山以北的抵抗势力、巩固后方之后,亲率十余万得胜之师,略做修,便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邺城,魏军铁骑如同乌云压境,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战,随即展开。 拓跋涉珪吸取了攻打中山的教训,不再单纯强攻,而是围困与攻击并举。他驱使俘虏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山,建造各种攻城器械。将无数石雨源源不断地砸向邺城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砖碎裂,烟尘弥漫。魏军精锐则趁着城头守军被远程压制,不断发起一波波凶猛的附蚁攻城。 邺城守军在慕容令的督战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一次次击退魏军的进攻。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漳河水。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尤其是如今,外无援兵,寒冬腊月柴火消耗甚多,城中许多百姓甚至不得不拆屋取暖,守军的士气与物资都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慕容令身穿戎装,亲临城头督战,他看着城外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寨,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与垂死哀嚎,心中那片凭血气之勇撑起的壁垒,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做一个殉国的英雄的心是真的,但现实未免也太残酷,还有便是,那深植于慕容氏血脉中的生存本能,正在悄然发力,改变他的意志。 难道真的要让慕容鲜卑的宗庙就毁在这里么? 妻儿、兄弟、族亲,还有那么多的鲜卑汉子,若是败了,他们又如此抵抗,那拓跋涉珪一但屠城,他们又该如何为之? 要不然,还是求救吧? 于是,在被围城数日后,踌躇的慕容令便在夜里派人放下绳索,让信使去洛阳求林若发兵,愿意将邺城献上,只求给慕容家族一个平安。 …… 五日后,一封飞信又落到林若桌案上。 兰引素对此摇头:“这算什么事,早干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我们这时候发兵,不是正和拓跋鲜卑敌对么,怎么,他还想当渔翁啊?” 林若指尖轻点,问道:“槐木野和谢淮两边有新消息么?” 兰引素恭敬道:“谢将军一路北上,破河间、章武、范阳、渔阳等六郡已经快拿下龙城,目前没更新的消息;槐将军已经在晋阳之外,慕容麟不愿意归降,槐将军没有动手……她只是让人在晋阳城下大呼,谁若是拿慕容麟的人头来见她,她便将其收在麾下,当一个静塞军的校尉。” 林若怔了一下,不住摇头:“阿槐也太小气了,真有这功劳,给个偏将也不是不行啊。” 校尉不过掌千人之军,谁愿意来啊? 兰引素小声道:“主上,这已经很大方了,你想想,以槐将军的性子,她若说已偏将之位来换,别人会信么?” 林若不由恍然,好吧,换她她也不信。 “我当年也没有要她还钱啊,她自已那么轴,我能如何,”林若大摇其头,“看她把自已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出去了,这成了刻板印象,多耽误事啊。” 以至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合一起或者拆开,都完全契合地安槐木野身上。 “但她这话一出,慕容麟极度不安,加上先前长子城里的叛乱变故,前几日来的消息,不到五日的时间,慕容麟已经杀了三个部下,”兰引素温和道,“怕是没有几日,也要开始步长子城的后尘了。” 林若微微蹙眉:“这,都不好联络啊。” 鸽子都是有归巢属性,必须是本地养好了鸽子,再一箱箱送去远方,才能实现联络,也就是说,鸽子是不能给飞在北方大地巡逻着找这些移动大军的。 晋阳那边,千奇楼早就撤了,河北基本也没有千奇楼据点了,随军带了鸽子只能单向联络,而且他们身边的鸽子只能放回洛阳——超过一千里,鸽子的归巢准确率就会大幅降低。 兰引素微微一惊:“主上,您决定要去救援邺城了么?” 这岂不是要直接与拓跋涉珪敌对? 林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拓跋涉珪会很轻松地把那些使臣还给我么?” 兰引素皱眉道:“这必然会大开口,您不也有准备了么?” 林若随手翻开一封新的文书,一边浏览,一边笑道:“阿兰,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需要随着新的变化,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改变,变化并不可怕,千万不要去强求与原本的计划一样,那只会让你的操作受限……若是能围困了拓跋涉珪,什么使臣,我们要不回来?” 兰引素恍然,反正燕国一灭,徐州势必与魏国接壤,那是必然敌对,也不差这一局。 但是…… “若真拿住拓跋涉珪,用它换使臣,会不会有些亏啊……”兰引素有些迟疑地问。 拿下了他,北地诸胡说不定就直接散了。 “拓跋涉珪此人,畏威而不怀德,”林若笑道,“他会退回草原,重新发育,而这时就需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离散诸部,解除部落头领的统治权,将整个部落迁徙到平城周边,将他们从游牧变为定居,打破血缘和地缘联系,编户齐民,计口授田 ,变成自耕农……历史书说他“极大促进民族融合”,从而魏国战斗力瞬间猛增。 这种事情,必须是一个有极大威望且极端凶残的草原头领才能做到。 所以,还不到他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第190章 北方黎明 要开始的大幕 林若当初是把后边几十年的历史第一个抄写下来, 反复记了好几年才烧掉。 所以她清晰地记得,历史上,拓跋涉珪在统一草原后,把原本的民族打散, 给胡人土地、耕作, 并且将都城迁到大同, 带着强大的拓跋鲜卑开始了最真诚汉化, 而后来, 在汉化百年后,这些诸部又觉得玩权术玩不过汉人, 没了有晋升之路, 又开始带着本地的汉儿胡化。 最后更是直接分裂,成了一个“胡人化的汉人政权”与“汉化的胡人政权”相互争夺北方的胜利。 然后便是汉化胡人政权成功夺下北方, 最后又被汉人夺回。 就这样,这么反复搅合搅合几百年后, 北方大地也分不出什么胡汉了, 大家凑合过呗,属于是真的大融合了,如此,才算是真的来到天下太平的朝代。 所以, 在林若看来, 拓跋涉珪虽然是那种“不会屈居于人下”的人物,但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地方,就是他很识实务, 知道低头,该示弱时,从来不介意称臣。 也就是说, 拓跋涉珪是养不熟的狼,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反咬的。 但那没关系。 因为拓跋家的生命向来是开二倍速的,属于活过四十就是高寿。 甚至于,他们一家属于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进入垃圾时间,脑子开始坏了,就拿拓跋涉珪来说,历史上,他在生命最后几年,极度狂躁多疑——堂弟酒后在桌案上打了瞌睡,被赐死;他的大司空的因为衣服华丽,被杀;将军回他话回慢了,被杀;大臣修宫殿慢了一点,被杀;属下读了儒家书文,是效法苻坚,想叛乱,被杀;还有什么呼吸不均被杀、提建议他不满意被杀…… 那时殿前时常陈列尸体,大臣们每天提心掉胆,上一天班活下来了都要悄悄上香拜佛,要不是他儿子及时把拓跋涉珪杀了,这魏国怕就要提前结束,将历史使命交给别人了。 所以,打败拓跋涉珪,并不会影响什么事情,反而会让他小心谨慎,在后边的交易获得更多的主动。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联络北方的槐木野和谢淮,让他们一个从井径,一个从渤海出发,围攻拓跋涉珪了。 这个时间,怎么也要一个月,杀望慕容令能给力一点,撑到他们南下。 …… 十二月,并州,晋阳城外。 凛冬时节,汾河结冰,四野萧瑟,寒风枯蒿。 远处,晋阳城巨大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矗立。这座雄城,依偎着龙山,俯瞰着汾水,城墙绵延二十余里,城高池深,旁边就是并州最大的汾河谷地,能提供的充足粮草,自古便是北方锁钥,易守难攻的典范。 只要有上一万精兵驻守,哪怕大军围上一年,也能守得住。 而徐州静塞军的大营,驻扎在晋阳城外,此时,中军帐内,炭火熊熊,槐木野却抱臂站在帐门口,遥望着晋阳城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玩味与笃定。她甚至挥手制止了工兵校尉关于组装投石车的请示。 “急什么?” 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打这破城,还用不上主公给的‘宝贝’。我预感,这城里有变。” 她那极好的目力凝视着远方城墙的守卫,做为天生的将领,她有一种诡异的直觉,看着那些守城士卒的行动,便能感觉到不对。 但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斥候抓获一名从晋阳城中潜出的细作,自称有要事求见槐将军!” “带进来!” 槐木野抬手。 很快,一名穿着破烂燕军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兵被押了进来。一见到端坐帐中的槐木野,这小兵“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 “槐将军、槐将军!小的可算见到您了,求将军救救晋阳城里的兄弟们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慕容麟……他不是人啊,性情暴虐,动辄杀人,如今城里人心都散了啊!” 槐木野皱眉:“我和你们可是敌军,救你,我和你们的兄弟很熟悉么?” 小兵怔了怔,叩首道:“槐将军啊,十年前,高平城,你还记得么……” 槐木野果断挥手:“不记得了!” 小兵只能继续叩首…… “站起来回话!”槐木野懒懒道。 小兵忙不迭地站起来。 “细说,城中到 底如何了。”槐木野的声音平淡,却奇异地让这小兵心中的惶恐平静下来。 他恭敬地答道:“自从你前些日子说允许城中将领取慕容麟的头颅领赏,他便日夜不安,他……他害怕原来慕容永的部下不听他的,又疑心有人要反他,前几日竟设下毒计,把一千多旧主是慕容永的弟兄们骗到城南校场,然后、然后万箭齐发,全给射杀了。那可都是跟他同出一源的鲜卑兄弟啊,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充满了愤恨:“这几日,慕容麟更是疑神疑鬼,已经连杀了四个劝他谨慎行事的部将了。如今城里是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将军们见面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兵抬起眼,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槐木野:“主上说,慕容麟他一个庶出的儿子,本来就没多少威望,如今大燕眼看着就要完了,跟着他,本来是求条活路,可他现在……是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啊!” 第143节 “可是……可是活路在哪里?主上和兄弟们私底下都说,真要求生,天下还有哪里比得上徐州呢?就像广阳王,当年在北燕,那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投了徐州,不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吗?他郭虎抓住了机会,我们这些北燕旧人,更该亡羊补牢,不错过时机!” “这些年,咱们从关东到并州,打来打去,颠沛流离,哪天有过安生日子?北方这乱局,眼看是没个头了,要是……要是能去徐州治下,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啊!” 小兵的声音无比真诚,“我们这万把来人,本来就是乱世里的浮萍,没什么大前程可图。与其跟着慕容麟一起死,还不如……还不如自己找条活路!” 最后,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折叠整齐、带着体温的白色绢帛,双手高高举起:“槐将军!这是我们城防副尉慕容详亲手写的降书,他愿意在今夜子时,亲自打开南城门,迎王师入城!只求将军信守承诺,保全我等性命,将军若应允,只需在营中东南角高地上,连续点燃三堆篝火,摆成‘品’字形,我们见了信号,便依计行事!”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将领们看着这个小兵,又看向槐木野。 槐木野面无表情地接过降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意思清楚,除了将领的印信,还有一枚模糊的血指印。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慕容详?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以前是在沭水边上当差的?” 小兵一愣,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将军好记性!慕容详将军以前就是在高平郡守,任城王,后来、后来是将军您带着静塞军路过,把那个欺压百姓的狗太守给、给‘请’走了,慕容将军才被补到南边任职!” 他没敢说“吊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槐木野终于有点印象,那时这家伙确实是最上道的,每次她去,都极其殷勤,出城好几里地迎接,献上三牲,就差没把她供奉起来了。为此,兰引素还说“献祭河神也不过如此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对童男女啊”。 连带着这小兵也好像有点印象了:“原来是他,你好像是他长子,想过来争着给我牵马,额头上的疤好像还是我的马咬的……” “您终于记起来了……”顿时小兵泪水哗哗地流。 槐木野将降书随手丢在案上,对那小兵挥挥手:“行了,知道了。回去告诉慕容详,信号照旧。让他把城门给老子看好了,子时若是误了事……”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那小兵浑身一颤。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误不了事!谢将军、谢将军!” 小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最后两个“谢将军”让槐木野忍不住皱眉。 副将们商量起来:“将军真是交友广阔……” “想什么呢,咱们这些一般人可学不来。” “别是有埋伏吧?” “慕容家别的事情不提,但叛乱这事,我觉得不像假的。” “那慕容详我记得,当初在北燕时残忍凶狠,荒淫无度,犯了错,这才被罚到高平郡,那里都是惹了事的宗室的流放之地,到了那块地才开始爱民如子,这种人,怎么可能专门来诱敌啊?” “有道理!” “天赐良机啊!不费攻城之伤,便可取此雄城!” “好了,把那东西准备着,如果是埋伏,就自救,不是埋伏,就好好收拾一番,”槐木野神色一肃,“传令!全军饱餐战饭,提前休息,午夜子时之前,至南门外三里处树林埋伏,到时重甲营为前锋,和我冲进去,直取慕容麟的帅府,其余各部,按计划控制四门、武库、粮仓,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 众将轰然应命,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跟着槐将军,这功劳拿起来,就和捡的一样,最是快乐。 相比之下,谢淮将军那事情就太多了,虽然更富裕,但远没有槐将军爽快啊…… 第191章 各有心思 不同的手段 寒风呼啸, 星月无光。子时刚过,在无数眼睛注视下,晋阳城南门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被从内部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蛰伏良久的徐州静塞军,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瞬间动若脱兔! “进城, 控制城门, 直扑帅府!” 槐木野一马当先,声音冷冽如刀。 她身后, 精锐的重甲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 轰然而迅猛地涌入城中。哪怕先前的马蹄包裹着厚布,士卒含枚, 但这一千重甲的战马跑起来,也是绝对安静不了的。 他们的行动迅捷、精准、肃杀,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内早已人心离散, 更有内应指引,守军或降或逃,零星的反抗瞬间便被碾碎。 战斗、或者说接管,在黎明前的时刻便已接近尾声。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晋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燕”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 换上了徐州的帅旗。 这座并州的心脏,北方雄城,在一夜之间, 悄然易主。 然而,在先前攻城之中,还生出一件趣事。 那时槐木野亲率一队亲卫, 马蹄踏过青石街道,正准备收拾慕容麟。然而,她的人马刚抵达帅府前,便被眼前的一幕看得勒住了战马。 只见帅府大门洞开,数十名身着慕容麟亲卫服饰的军官和士卒,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为首一名将领,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在火把的亮光中依稀可辨——是一个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头颅,鲜血兀自从断颈处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那托着人头的将领,见到槐木野,立刻以滑跪姿势向前蹭出几步,声泪俱下地高呼:“罪将参见槐将军。慕容麟逆天无道,残暴不仁,我等早已深恶痛绝,今日闻王师天降,特诛此獠,献城归顺!望将军念在我等弃暗投明之功,饶恕前罪,允我等戴罪立功,效忠林使君!” 这直接把马上的槐木野给整不会了。她征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手下就急着拿主子脑袋当投名状,而且还个个业务熟练的场面,着实让她惊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打开城门、自认立下首功的慕容详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那个捧着慕容麟人头的将领,顿时气得跳脚,大骂:“将良你这杀才,无耻之尤,开城门迎王师的是我慕容详。你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舔痔之徒,竟敢抢某的首功?简直枉为人子!” 那被骂的将领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怎么着,就许你私开城门,不许我等行此大义灭亲之举?你不过是卖主求荣之首恶,某等才是拨乱反正之忠义!” “@#¥*……” 两人就在这血腥未干的帅府门前,当着槐木野和众多将士的面,唾沫横飞,互揭老底,将慕容麟麾下那点互相倾轧的烂事抖落了个底朝天。 周围跪着的其他降兵降将,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都给老娘闭嘴!”槐木野被吵得脑仁疼,一声断喝,瞬间镇住了全场,她扫了一眼那两个还在互相瞪眼的降将,又看了看木盘上慕容麟那颗表情凝固在惊怒交加的头颅,心里一阵腻歪。 这群鲜卑人,内斗起来真是比打仗还在行。 她懒得理会这些龌龊事,对身旁的军法官道:“首功记慕容详,开门之功。其余人等,按律登记造册,听候发落。把这脑袋……挂到城门楼上去,示众三日。清理府库,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 “诺!”军法官凛然应命。 处理完这些琐事,槐木野顿觉意兴阑珊,拿下晋阳,虽是大功一件,但过程太过顺利,打落水狗实在称不上痛快。她吩咐副将清点战果、安抚降军、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亲卫,找了处原属于慕容麟的别院驻扎下来,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同时,她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长子城的郭虎处,言明晋阳已克,让他赶紧派人来接手城防、治理地方。她静塞军是野战精锐,可不是用来守城的衙役。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子城,广阳王府。 郭虎也接到了来自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军令。信里是林若的最新指令:“着令静塞将军槐木野,速率精锐,东出太行,经滏口陉,兵临邺城,与北方谢淮部形成钳形攻势,合围拓跋涉珪于邺城之下!” 郭虎看着军令,眉头微蹙,思忖如何调动兵马、协调粮草。 “报——!”一名亲兵疾奔入内,呈上一封密信,“大将军,晋阳急报,槐将军已克晋阳,慕容麟授首,全城已定。” “这么快?” 郭虎豁然起身,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嘶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厉害了些。真是惹不起啊。” 于是再无犹豫:“传令,即刻选派干吏精兵,火速前往晋阳,接手城防民政!不得有误!” “另,将此番洛阳军令,连同老夫的手书,一并快马送至槐将军处,告诉她,晋阳之事,老夫接手,请她依主公将令,即刻整军东进,兵贵神速,合围邺城,切不可让拓跋涉珪跑了!” “诺!” …… 十二月中旬,河北,章武郡。 章武郡这座位于海河、清河、漳河等多条河流下游的郡城,因连年战乱与水患,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城墙低矮而破败,郡内人口凋零,偌大个郡城,登记在册的丁口不过三万,面对大军,几乎生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这些天,谢淮率领的军队,并未以攻城略地的姿态出现,反而更像是一支巡行安民的队伍。大军所过之处,旌旗严整,秋毫无犯。谢淮本人更是轻车简从,每至一地,必亲自召见当地乡老、残存的吏员与有影响力的士绅。 在章武郡破旧的官衙内,炭火驱不散四壁透进的寒意,但气氛却意外地融洽甚至热切。谢淮并未高坐堂上,而是与十几位须发花白、面带菜色却眼神热切的乡老、坞主们促膝而坐。 他耐心地听取着他们对赋税、水患、盗匪的诉苦,一旁的书记官飞速记录,随后,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徐州新政纲要》与《基层治安条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细细分说徐州治下的税赋比例、徭役制度、兴修水利的计划以及鼓励垦荒的政令。 “诸位乡贤请看,”谢淮指着文书上的条款,语气温和而坚定,“林使君有令,新附之民,免三年粮赋,只征丝麻。官府将组织人力,疏浚河道,修筑堤防,过往恩怨,一概不究,唯愿此后,男耕女织,各安其业。” 然后就可以给我们提供各种原材料了! 他的随行文吏,则将数十本印刷十分粗糙的《徐州基层治理手册》、《农桑辑要》,还有几份《今岁淮阴新报精剪版》分发给大家。这些书籍报刊,都用最便宜的黄表纸,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都是徐州印书商仓库的处理品——但至少在此刻的章武郡,它们堪比金珠玉粒,被乡老们如获至宝般地争相传阅。 有人对其中“以工代赈”、“民兵自保”等新奇举措表示不解,不时询问一番,谢淮和随行之人都一一解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不耐。 几位原本还对“以利导民”政策心存疑虑的本地儒生,此刻也放下了矜持,纷纷从怀中掏出早已磨损的、不知从何种渠道购得的徐州书籍,如《格物初窥》、《算术基础》等,急切发问:“谢将军,这县学、书院,何时能开办起来?我等与家中子弟,早已仰慕徐州学问久矣!” 他们北地汉儿,在乱世之中,早就不介意什么学说了,诗书礼乐远不如能谋生、能晋身的实学来得实在。胡人的刀剑可不管你是否熟读经史,而徐州的学问,却能带来他们与后辈的前程啊! 谢淮一一耐心解答,承诺一旦局势稳定,将立刻选派教授,兴办学校。他不似燕秦那样全然以力服人,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血腥的厮杀,但这种有武力却愿意坐下来细谈的态度,如春风化雨般惹动人心,比纯然刀剑更有力量。 让他们期待着归入徐州治下时,可以如何大干一场。 …… 辞别千恩万谢的章武百姓,谢淮率军继续北上,他并未在章武留驻一兵一卒。 副将曾对此表示疑虑,谢淮则回应说:“此地无险可恃,留兵少则无用,留兵多则空耗兵力。百姓归心,不在戍卒多寡,而在政令仁德。今日我以诚待之,他日纵有变故,民心向我,光复亦易。若以力压之,徒增怨恨。” “章武、河间乃至渤海,皆平原四战之地,非久安之土。”他看着远方,“欲定河北,必夺回幽燕,控扼太行、燕山之险。将塞外胡骑主力拒于长城之外,或歼于关塞之下,中原腹地方能真正喘息生息。我等此行,攻城略地次之,宣威布德、廓清道路为其主。待将胡兵逐出太行阴山之南,则中原自定。” 而在此之前,就算占领了,这些百姓为了生活,会随时倒向新来的收服者,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正思忖间,前方尘头起处,一队打着徐州旗号的精锐骑兵,护着一名信使,疾驰而来。 谢淮勒住战马,大军缓缓停下。 而那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件。 谢淮接过信件,拆开火漆,当他看到“着令你部,速与西线槐木野将军静塞军会师,合围邺城,共击拓跋涉珪!” 等字样时,顿时心中一喜,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合围拓跋涉珪……?”他轻声自语,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 主公的要求,总是那么合他心意。 槐木野离得近,肯定比他先到……所以,该怎么合围,得好好想想。 第192章 破绽 你的弱点在哪里 腊月二十七, 年尾,邺城。 这座已经被围困月余的城池,在山峦间显得无比孤独。 慕容令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营, 心中一片冰凉。 当初朝堂上的争吵声犹在耳边。那时有人痛斥林若趁火打劫, 有人说对方没有立刻发兵来攻已是仁慈。最终, 那点源自慕容氐族血脉的骄傲, 压倒了对事实的恐惧。 他回绝了林使君, 选择坚守这座孤城。 然而,当拓跋涉珪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 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时, 他才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投石机抛射的巨石砸毁屋舍的轰鸣, 还有城外魏军震天的喊杀声,日日夜夜折磨着守军的身心。粮草一日日减少, 伤亡不断加剧, 曾经慷慨激昂表示要共存亡的大臣,眼神也开始闪烁游移。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信使拼死前去求援。 可是到如今,也没一封回信。 第144节 她会来么? 她不会来了吧? 是天不佑大燕么? ……或许, 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 燕国的气数就真的尽了。 就在慕容令心摇神伤之时,身边的妻子为他披上披风,温声道:“大王今天已经亲自上城鼓舞士气许久, 还是先回宫休息一会吧?” 慕容令苦笑着摇头,他并不想回宫。 在宫里,慕容宗室们每日聚集在宫城内, 争吵声日夜不休。 在半月之前,他们还念叨着守城,可是如今,突围是他们唯一会讨论的话题,可如何突围,向哪里突围,争论不出任何结果。 城墙上的守备也越来越弱,先前慕容德的大军,已经掏空了慕容家最后的一点力量。 如今城中的守备,也不过六千余人。 而拓跋涉珪每日都在周围收罗百姓,强令他们抱柴攻城,由此来消耗城中的箭矢、滚木。 有好几次,都有魏军爬上城墙,是他亲自带兵杀退的。 可是,这能坚持多久呢? 慕容令伸手轻轻抚着妻子的发髻,柔声道:“陪孤至此,辛苦你了。” 王后正要安慰,眼角却突然一眯,有些惊讶地道:“大王,你看,你看那边……” 只见远方山峦之间,在围城的魏军侧后方,突然扬起了冲天的烟尘,一支玄甲骑兵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那鲜明的徐州旗帜,是如此渺小又刺眼,让城头观望的慕容令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救了,他们终于有救了! …… 同一时间,拓跋涉珪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是骤然紧张。 斥候飞马来报,确认了那是徐州的静塞军,主将正是槐木野。 拓跋涉珪面色阴沉如水。 这槐木野是从哪里冒出来?她不是在打上党么? 居然这么快的时间,就解决了上党,从太行八径中绕路过来了? 她想做什么? …… 很快,槐木野开始安营扎寨,双方都保持了高度克制,没有立刻开战,而是先派出了信使。 槐木野的信使告知拓跋涉珪,邺城守将慕容令已决定献城归顺徐州,请魏王就此退兵,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拓跋涉珪闻言怒极反笑,对来使道:“邺城是我大魏将士浴血奋战、即将攻克的城池,岂有你们一来就伸手要走的道理?当初约定谁打下来归谁,如今城墙未破,你们徐州便要强夺,这是什么道理?” 消息传回,槐木野的回复更直接:“谁让你打得这么慢,虽说打下谁就是谁的,可是你们拖了一个多月,不能你打一百年我们都得排队么。至于道理?这世道,道理都在弓马射程之内。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你有你的道理。既然谈不拢,那就凭本事,看看谁的道理更硬便可。” 拓跋涉珪强压怒火,他麾下大军久战疲惫,攻城器械也有损毁,确实不愿在此刻与看着没有什么行军疲乏的静塞军精锐硬拼。 他沉吟许久,派信使再次前往槐木野大营,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慕容氏宗族献城,不过是想让两虎相争,坐观虎斗,不如这样,他拿下邺城,槐木野可以带走及其宗族部众,让其安全离开邺城,他绝不阻拦。但邺城中的百姓,必须归属大魏。 槐木野很爽快地同意了。无论如何,既然主公想保慕容令,那先让他们出来免得被殃及,也是好事,至于邺城……她还在等——等拓跋涉珪的破绽。 做为一名优秀的战将,她在咬杀对手时,她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和观察,拓跋涉珪毕竟还有七万大军,虽然损失了不少精锐,但在账面上还是足够的多的。 她可不想在关键时候,让这位跑了。 对此,她可以先示弱。 …… 然而,当拓跋涉珪要求槐木野派人入城通知慕容令出城时,城中慕容令却等了许久,才让使者回复,说他们不敢轻易出城,要求拓跋涉珪必须先率大军后撤一百里,确保安全后,他才肯开城离去。 对此,拓跋涉珪断然拒绝,大军调拨,最容易让敌人找到破绽,而慕容氏和槐木野联络,又能让槐木野做太多手脚。 双方信使往来讨价还价,最终拓跋涉珪勉强同意分批后撤三十里。 于是,次日,在三方斥候的共同监视下,魏军五千人五千人地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北退去,整个过程耗费了整整三天。 确认魏军主力已远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后,邺城北门终于缓缓开启。 慕容令带着家眷、部分官员和残兵,仓皇出城,与槐木野的军队汇合。 一见到槐木野,惊魂未定的慕容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屏退左右,一把抓住槐将军的手,用卑微的声音祈求道:“将军,拓跋涉珪如今师老兵疲,又远在五十里外。我们何不趁其不备,联手杀过去?若能擒杀此獠,河北可定!我慕容令愿率部众,永世归顺徐州,奉林使君为主!” “联手杀过去?”槐木野骑在马上,似笑非笑,“你负责联手,我负责杀过去对吧?” 慕容令汗颜道:“这,将军,我知此言冒昧,但实在是机会难得,不可再来啊!” 槐木野嗤笑:“现在才想起联手?早干嘛去了,当初给你机会献城,你非要死守,耗尽实力。如今城也丢了,兵也快打光了,才想借我的刀去杀人?慕容令,你这算盘也打得太晚了吧?” 慕容令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也摇摇欲坠,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向南边去吧,”槐木野挥挥手,“这里,已经不是你们慕容氏该待的地方了。” …… 而就在慕容令部众与徐州军汇合,开始向南转移的同时,三十里外的拓跋涉珪,也在这两日内接到了更为详细的斥候情报。 报告确认,槐木野所部大多为轻骑,兵力约在两万左右,只有三千余重骑,携带的粮草辎重不多,很可能是轻装疾行而来,更重要的是,暂时未发现徐州后续有大规模援军或补给队伍跟进的迹象。 “这槐木野,凭着这勇猛,就想与我争邺城么?” 拓跋涉珪盯着地图,眼中的恼怒渐渐消失,早就听说徐州的槐木野用兵凶狠如狼,但这一次南下,她的行际,明显很是匆忙。 慢慢的,一个极其诱人、却也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槐木野、静塞军……那徐州林若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竟然以疲惫之师,孤军悬于邺城之下。若能将她和这支精锐一举歼灭,那对徐州无疑便是断其臂膀! 没有了这只大军,仅凭谢淮一支偏师便是独木,到时,只要他唤诸胡南下,中原乃至整个北方的局势,将彻底扭转! 失去槐木野和静塞军的徐州,短期内将再无北顾之力,这将是上天赐予他拓跋涉珪,扫平河北、问鼎中原的绝佳机会! 而且静塞军的铁甲,更是珍宝,普通骑兵的甲,便是给他们部落的万夫长穿,也绝不丢分。 可是…… 风险也是同样巨大! 静塞军有天下第一强军之说,排名尚在止戈之上,槐木野更是少有败绩,不知多少名将,成了她功勋薄上的一页,一个不好,他说不定要如当年那些鲜卑权贵一样,去徐州修两年运河,再以羊毛赎身。 拓跋涉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开始在帐内踱步,脑中飞速盘算,有没有可能诱使槐木野出战? 有没有可能将其引入一个完美的埋伏? 有没有可能吃掉这支强大的骑兵,而不被其反咬一口? 槐木野有什么弱点? 冲动、易怒、强大、贪婪…… 若是这样的话……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需要时间,需要调动兵力,需要选择一个绝佳的战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激怒她。 按他所知的消息,槐木野有两个软肋,一个是远在徐州的那位主公,另外一位,便是如今在军中,为他筹备粮草辎重的弟弟,槐序。 不知道,这位弟弟的头颅,够不够让她露出破绽? 第193章 谁是螳螂 功课是很重要的啊 为了能斩断这徐州最锋利的剑, 拓跋涉珪亲自挑选了数十名最忠心的死士。 他们换上了染有血污和尘土的徐州军服颜色相似的残破衣甲,配上了仿制的徐州兵刃——徐州有大量低价处理的残次品,过不了徐州军的质检,但会扣掉标识, 卖给外族还是极受欢迎。 为此, 拓跋涉珪亲自训话, 赐予重金, 并许以死后家人厚恤:“记住, 你们是槐序将军的押粮队,遭遇我大魏前军的伏击, 全军覆没, 将军殉国,仅余你们冒死逃出报信。见到徐州巡哨, 要慌,要怕, 要悲愤欲绝, 明白么?” 死士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随后,他交出一枚刻有“槐”字的印章,还有几片带血的甲叶——“槐”是往来文书里槐序常用的印章。 当夜, 这支“残兵”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中, 向着滏水下游、徐州军的粮道潜行而去。 大将尉诺率领五千精骑,大张旗鼓地拔营而起。他们多树旌旗,广派斥候, 沿着邺城西南方向运动,做出企图迂回包抄、切断槐木野与晋阳后方联系通道的姿态。 尉诺严格遵照拓跋涉珪的指令,遇小股徐州游骑则驱散, 遇大队则稍触即走,绝不恋战,但要留下大量车辙马迹,并将“溃逃”方向,把方向指向邺城西边山林中一片叫做“夹龙峪”的险地。同时,骚扰粮道,找出槐序的所在。 就在尉诺所部闹出巨大动静的同时,拓跋涉珪亲率的中军主力,却开始“悄悄”向后移动。他们拆毁部分营垒,填平壕沟,做出匆忙撤退的假象,一路向北“退却”了三十余里,直到漳水一处河道弯曲、地势稍高、易守难攻的地方才停下。 然后,他们开始地重新扎营,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摆出一副如临大敌,转为全力开始伏击的姿态。 …… 正月初三,槐木野的大军将慕容家的宗族往南方护送了五十余里,确定没有什么风险后,这才放他们南下洛阳。 慕容令走之前,又劝了她一起攻打拓跋涉珪,被槐木野拒了。 慕容令于是离开了槐木野,但宗族老幼走了十余里后,他与慕容家的宗室们又迟疑了。 真的要投奔徐州么? 他们已经投过西秦,西秦苻坚待他们不薄,却复又反叛,如此前科,徐州真的会真心接纳他们么? 而且,徐州已经有了广阳王、槐木野、谢淮这些名将,他们去了,真能有施展之地么? 针对这些问题,慕容家又吵了起来。 慕容令踌躇后,决定南下求活,徐州有吞天下之志,他们这些螳螂又何必再挡车? 但却有慕容们想要绕道北路,前去辽西龙城,回到祖地,蛰伏以待再起。 还有慕容们想要回到乡里,结坞自保,不受人节制。 三方谁也说不了谁,于是中途,这六千多户慕容宗族,又分成三波,大部分随慕容令南下,少部分跟着另外两家离开。 慕容令已经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慕容宗族怎么就那么不能同甘,也不能共苦。 …… 而与慕容氏族分开的槐木野,则在河岸边,发现了一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残兵”。对方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看到徐州旗帜,顿时远远地哭喊起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 第145节 为首的将领们顿时便大无语了。 槐木野伸手按了按额头。 旁边的偏将也皱眉道:“这些的士兵,越野小跑都那么凌乱,又没有负重,阵形也没保持,谁家的兵啊?” 这根本进不了大比的好么? 另外的偏将皱眉道:“难道是广阳王那边的,也就他的那些新兵,这么没有素质吧?” 素质,是主公说的,就是本事的意思。 槐木野面上露出兴味的表情:“不,这不是咱们的兵马,给我打起精神,拿出当年的本事来。” 不是,在她面前玩钓鱼?这都是她当年和小伙伴们抢劫时玩剩下的好吧? 自从她不当土匪后,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浮夸的残兵了。 而这时,那群败兵已经语无伦次地扑到近前,哭诉着遭遇魏军精锐伏击、全军覆没、槐序将军力战而死的惨状。为首校尉泣血呈上那枚带血的“槐”字的印章和破损甲叶,其悲愤之情,闻者落泪。 副将们顿时露出惊怒的表情,一名副将虎目带泪水,上前拿起那印章和甲叶,哀嚎道:“将军,将军,这真的是二将军的印章啊……二将军啊——!” 旁边有将士 也抢过甲叶,对着嗷嚎了几声,将之递给槐木野。 那是板甲关节连接处的遮挡的薄弱处的皱褶甲叶,但如今只有表演性质的铠甲上还有这种装饰,正式兵将早在两年前就升级成的折叶,他们的甲可不是一甲传三代,人走甲还在的艺术品啊,他们更新装备很快的。 槐木野拿着甲叶,久久沉默,没办法,这真嚎不出来。 几乎是前后脚,西面哨探也匆忙从远方过来传回紧急军情。发现大队魏军骑兵活动,意图迂回我军侧后,疑为断我归路,领军将领旗号似是魏将尉诺! 一时间,场面气氛僵住了,槐木野拿着那枚沾血的印章和甲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深渊。 眼看将军表演接不上,一员裨将双目赤红,出列抱拳,声音嘶哑:“将军,末将请令,率一部轻骑,踏平尉诺,为槐序将军报仇雪恨!” “将军,此乃魏狗奸计,拓跋涉珪分明是想激怒将军,调虎离山,”另一员较为年长的将领急声道,“槐序将军押运粮草,路线隐秘,岂会轻易遭伏?此中必然有诈。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加派哨探,查清西面魏军虚实啊!” “查什么查,印章和甲片在此,还有这许多兄弟的证词,难道都是假的不成?!”先前的裨将吼道,“后路将断,兄弟惨死,难道我们就缩在这营里当乌龟吗?!” 众将议论纷纷,主战主慎,争执不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槐木野身上。 槐木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枚印章,又看向那群残军,声音沙哑又平静:“攻击你们的魏军,有多少人?在哪里被劫?” “回将军,当时太乱了,估摸着,怕是有四五千骑,打着‘尉’字旗号。西南方向,就是径道出口之地,名字好像、好像叫夹龙峪。”为首的残兵痛哭道。 “夹龙峪……”槐木野低声重复,忽然问道:“拓跋涉珪主力,现在何处?” “据报,已向北退至漳水之阳,正在加紧修筑营垒,广设拒马,似有固守之意。” “固守?”槐木野大怒,“我弟弟刚‘死’,他拓跋涉珪就吓得后退三十里,深沟高垒?西面派支偏师来断我后路,却又畏首畏尾,一击即走?分明是挑衅!” 她一把抓起那枚染血的印章,握在掌心,用力之猛,骨节都有些发白:“阿序的印章,是他十四岁那年,我亲手刻给他的。他说,带着它,就像阿姊在身边。” 她看着那些残兵,怒道:“你们,留下几个还能走随我杀回去,其它人,随我去杀了那魏狗!” 残兵首领眸光中闪过大喜:“小的这就带你去!” 其它偏将默默交换一个眼神,这功课做的真差,在静塞军里谁不是老子迟早天下第一,都称末将属下,谁会称小的啊? 槐木野于是转头:“诸君,可敢随我,踏破魏营,取那魏狗首级?!” 诸将血脉贲张,齐声怒吼:“愿随将军,踏破魏营,取敌酋首级!” “好!”槐木野拔出武器,“今天,就让拓跋涉珪知道,算计我槐木野,要付出什么代价,点兵,出发!” 于是静塞军大营悄然洞开,无数黑色的铁流无声涌出,如同扑向猎物的巨兽,朝着北方漳水席卷而去。 槐木野脑中飞快浮现径口处的地图,夹龙峪此处地势险恶,我军骑兵优势尽失,正是设伏的好地方。若所料不差,此刻夹龙峪两侧,怕是已经藏满了拓跋涉珪的惊喜。 但这夹龙峪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谷地还是有些宽阔,一时半会,根本埋伏不了太多滚石,想要用距马,也不太可能吃下她的主力。 所以,他是想用夹龙峪的场小败,引我轻敌冒进,再知他将主力摆在漳水之阳,是想依山河而守么? 他会怎么做呢? 一名偏将骑到他身边:“将军,怎么打?” 槐木野挑眉:“想埋伏我,也不想想,这世上,只有他会绕后,会埋伏?” …… 同一时间,漳河河畔。 拓跋涉珪的大军正在努力用铁钉铁锹,在河中心的位置,小心将冻结的冰面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的缝隙。 越靠近河心的冰越薄,今年不算太冷,河面的冰层有十寸(二十五厘米)厚,足够骑兵通行。 但若是河面冰裂,又有大军踏河而过,必那铠甲与战马必然坠河,到时后方骑兵刹之不及,一重叠一重,重压之下,冰裂绵延,便足够将槐木野等人一起葬在这冰河之中。 岸边的营帐中,拓跋涉珪身披厚氅,远眺着远方河面。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细节,但可他胸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那是混合了期待、兴奋与一丝残忍快意的毒。 “陛下,已按您的吩咐,在预伏区域上游一里之内处,亦凿开数十处裂隙。” 拓跋涉珪微微颔首,目光微冷:“很好。两岸伏兵,弓弩、挠钩、渔网可都备齐了?” “均已就位,埋伏在背风处,人马皆衔枚,绝无火光声响。只待冰裂,便可万箭齐发,射杀攀爬者,或以挠钩渔网擒拿。” 第194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预判…… 接下来的发展, 与拓跋涉珪的预料出入不大。 槐木野的大军没有理会那个看似“诱饵”的魏将尉诺,更没有一头撞进预设的“困龙峪”埋伏圈,而是以恐怖的速度绕道东南,在次日清晨强行击穿了另一处相对不那么险要的隘口。 消息传来, 拓跋涉珪心中先是一紧, 随即释然——看来这位“疯狗”将军虽然勇悍, 却也并非全无顾忌, 对过于明显的陷阱保持了警惕。 然而, 槐木野穿出山口后,并未如拓跋涉珪最“期待”的那般, 不顾一切地直扑他设在漳水之阳的新营垒。她的军队在出山口后一片便于展开的平野上停了下来, 开始扎营,派出大量游骑扫荡四周, 一副稳扎稳打、先立稳脚跟的架势。 斥候将这一情况飞报拓跋涉珪。 他闻报,先是有些讶异:“哦, 没有立刻扑过来?倒是沉得住气。” 旋即他又冷笑:“看来是怀疑那‘槐序之死’有诈, 又或是忌惮我军营垒……也罢,既然如此,孤便再添一把火!” 他立刻下令,营中多树旗帜, 夜间增加篝火, 但白日里,却开始有组织地拆除部分不重要的营帐,将辎重车马陆续集结在后营, 做出打包准备撤离的姿态。 同时,他故意让几队看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卒,在营寨外围疏于防范地走动, 可惜并没有什么敌军斥候来“俘虏“几名喝醉的士卒,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让他们被抓后“吐露”出魏军久战疲敝、粮草不济、主上已有退兵之意的“机密”了。 一天,两天……对峙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持续。拓跋涉珪的“撤退”准备似乎越来越像真的,营中的“慌乱”迹象也愈发明显,还不时派兵马在夜里过河骚扰敌军——当然,这更重要的是掩盖他们将又冻了几日的冰盖重新的打裂的动静。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拓跋涉珪安插在槐木野军中的那名“内应”,通过特殊的暗号,送出了一条绝密情报:槐木野已中计,认定魏军心无战意、即将溃逃,已决定在明日拂晓,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发动全力突袭,强渡漳水,直捣龙帐! 拓跋涉珪接到密报后,心中大喜:“孤终于可与这徐州正面为战了!” 当年一见,他就对那繁华之地魂牵梦绕,如今只要有机会打败槐木野,便算是离那膏腴之地,又进了一步。 他的耐心总是很好。 而只要槐木野打过来,他便能处置——他最擅长的便是这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昔日慕容氏、西秦、高车诸多豪强,皆败于此计之下。 思及此,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明日拂晓之时,静塞军的铁骑在冰裂上惊怒咆哮,然后两岸伏兵尽出,箭如雨下,将那不可一世的徐州铁骑埋葬在漳水之中。 “传令各军,依计行事,伏兵务必隐忍,待其前锋尽没,中军大乱,方可出击,孤要那槐木野,来得,归不得!” …… 与此同时,在漳水南岸一片背风的高地上,槐木野并未在大营之中。她独自一人立于山崖边缘,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着玄色大氅,目光沉沉地望着北方夜幕下魏军营地的隐约火光,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刻的雕像。 那个来通报槐序死讯的残兵头目,远远看到主帅身影,正想上前汇报情况、打听下一步动向,却被静塞军的一名偏将死死拉住。 那偏将压低声音,面带悲戚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噤声,低语道:“莫去打扰……将军此刻,想必是在思念槐序将军、心中悲恸,难以自抑。此时上前,触了霉头,你我担待不起。” 残兵头目恍然,看着槐木野那寂然不动、仿佛与周遭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顿时感动道:“将军与二将军,真是姐弟情深啊!” 情深? 偏将差点没笑出来,费尽力气才压下上扬嘴角:“对对对,所以快走快走!” 于是又留下槐木野一人静立风中。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两辆覆盖着厚厚毡布、看似运送草料的马车,在数十名精锐亲卫的护送下,小声地驶上了高地,停在槐木野身后不远。 马车停下,当先一辆的驭手位置上跳下一人,裹着厚厚的皮裘,口中呼出白气,搓着手快步走到槐木野身边:“阿姊,你要的东西,我紧赶慢赶,总算送到了。” 他回身指了指那几辆马车:“不过只有这两车,更多的一时实在调运不及。东西都按安全规范用谷壳垫着,坛子外面裹了稻草,再盖上毡布,路上很小心,没出岔子。” 槐木野顿时搓了搓手,走到马车旁,掀开一角毡布,伸手探入谷壳中,摸了摸那些被稻草细心包裹、略显冰冷的陶坛,感受那坚硬的触感,陶醉道:“无妨,有此两车,足以。” 槐序点点头,正要回去继续忙,却听槐木野又道:“脱衣服。” “啊?”槐序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苦着脸:“阿姊,冷啊!” …… 是夜,漳水南北,两座大营皆灯火通明,暗流汹涌。魏营之中,磨刀霍霍,伏兵就位,只待天明。徐州大营,人马衔枚,磨砺兵刃,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翌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漳水北岸,拓跋涉珪身披重甲,立于营中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极目向南岸眺望。天色晦暗,只能看到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有大量人马在悄然集结移动。 他心跳微微加速,握紧了剑柄,期待着一切皆如所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的动静越来越大,战马的响鼻声、兵甲的撞击声隐约可闻。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南岸响起了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来了!”拓跋涉珪精神一振。 只见对岸,火把骤然亮起一片,映照出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为首一将,玄甲灰袍,身材高大,鹤立鸡群,正是那槐木野。 “杀——!”震天的呐喊仿佛撕破了黎明的寂静,南岸的徐州骑兵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漳水冰面汹涌而来!蹄声如雷,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拓跋涉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河面,等待着那预期中的、冰层断裂的恐怖声响。 然而,到了河边,这些人居然勒马止步了! 那些军马也极为训练有素,只用了不到十余丈的距离,便止住了攻势,宛如黑云,静静沉淀在那河岸。 “怎么回事?!”拓跋涉珪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负责此事的将领,那将领也是一脸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报——!大王,不好了!后营、后营起火、有敌军袭营!”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上高台,声音凄厉。 “什么?!”拓跋涉珪霍然转身,只见大营后方,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后方,此刻已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战马濒死的嘶鸣和士卒惊恐的惨叫。 第146节 同时,只是一个从天而降、比拳头大一点的小小酒瓶,落地便能爆发出恐怖火焰,那是一种流淌的火,轻到火甚至能被北风轻轻卷起,而这把火,正在急速吞噬他的营帐和将士,扑之不灭。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报:“报,西侧山林中发现大量徐州槐木野旗帜,疑有伏兵杀出!” 拓跋涉珪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再回头看向漳水对岸——那里,那个“槐木野”依旧立马阵前, 中计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从后营方向传来,火光映亮了他瞬间惨白的脸。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拓跋涉珪大营后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混乱之中,一员女将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撞破了魏军仓促组织起的防线,玄甲黑袍,不是槐木野又是谁? 拓跋涉珪一瞬间浑身冰凉,终于明白,自己精心布置的冰河陷阱,自己“内应”传来的“绝密”情报,自己佯装撤退的表演……居然早被看穿,槐木野将计就计,用假的主力吸引他全部注意力,自己却亲率奇兵,直捣他的腹心! “槐木野!” 拓跋涉珪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羞愤、暴怒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而此刻,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在火与铁骑的夹击下,十余万的草原儿郎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为了躲避向东南烧去的大火,他们慌乱之下,纷纷跑上那结冰的河面。 但是他们又畏惧对岸驻守的静塞军,到了河中央,又畏惧不前。 可后边慌忙逃亡的士卒却看不到前方,只能拼命往前推搡、绝望地呼喊快逃,很快,大量士卒都聚集在河岸中央。 而这时,冰面上,轻微碎裂声响起,被慌忙与绝望的痛苦呼号盖下。 第195章 你最好知趣一点 该怎么做? 黎明时分, 原本平静的漳水北岸作了烟火漫卷的血肉熔炉。 随着浓烟蔓延,奔向冰面的士兵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零星的溃兵,到中军大营,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逃亡的行列, 你推我挤, 哭爹喊娘, 如同受惊的羊群, 涌向生的方向。 “不许退,擅离军营者斩!” 基层的魏军将官还在试图阻拦, 砍翻了几个逃兵, 但瞬间就被更大的人潮淹没、冲倒、践踏。 河中央的溃兵开始试图往河的下游逃亡,他们挤在冰面上, 彷徨无措的哭喊、怒骂、哀嚎、混杂着冰层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咔嚓…咔嚓…”声。 那声音起初细微,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但很快, 它变得密集, 变得刺耳,仿佛冰面之下有巨兽在苏醒。 “冰……冰好像在响?” 有些敏锐的溃兵兵停下推搡,脸色煞白地侧耳倾听。 “裂缝!有裂缝!” 旁边有人尖叫起来,指着脚下。只见光滑的冰面上, 不知何时, 出现了数十道极长的、蔓延向人海之中的白色纹路,它们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连接成网。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靠近冰面薄弱区域边缘的一名士卒, 脚下的冰层毫无征兆地碎裂翻开,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出,将他半个身子淹没, 周围的同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旁边挤去,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冰要裂了!快往回跑!” “回不去了!后面全是人!” “救命——!” 恐慌达到了顶点之时。 无尽的咔嚓声绵延响起,激起更猛烈的哀嚎惨叫,更大的混乱人流。 成片的冰面轰然碎裂,在上面的数十、上百名士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顷刻间又缓缓浮起冰,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随后,“咔嚓!哗啦——” 更多的冰面接二连三地坍塌、碎裂。巨大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在冰面上肆意蔓延,将拥挤的人群分割、包围。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河水中起伏、碰撞,将上面的人抛入水中,或者直接压入水底。 厚重的冬衣在水后变成沉重的枷锁,让人很难扑腾,更不必说北人会水者寥寥无几,即便会水,在接近零度的冰水中,也支撑不了多久。 对岸,静塞军阵前。 槐序穿着老姐的铠甲,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冻得瑟瑟发抖。 他身边,副将低声道:“将军,魏军已彻底崩溃。是否要……” “别去,老姐正杀得兴起呢,”槐序拿手帕擦了擦鼻子,“再说了,这河面现在过不去,先捞人吧。” 这些人,可都是钱啊。 …… 对岸,拓跋涉珪的怒吼早已戛然而止。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肆虐的玄甲骑兵,又猛地转向面前漳水——冰面崩塌的巨响,士卒临死的哀嚎,寒风吹来夹杂着焦糊与死亡,将他所有的雄心、算计、骄傲,凿得粉碎。 远方静塞军的阵列沉默如铜墙铁壁,嘲讽着他的全军覆没。 羞愤、暴怒、恐惧,像无数藤蔓瞬间缠紧心脏。 拔剑,冲下去,杀,同归于尽……这个念头灼烧着他的心神,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硬的东西从骨髓里涌起,那是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求生! “不能乱……孤不能乱!”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强行冲散了眼前的血红,让他镇定下过来。 败了,一败涂地,可残酷的现实,反而让他压下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他的目光如鹰隼,急速扫过已成地狱的战场。北方火海蔓延,南方冰河破碎,槐木野的兵马从东西杀声逼近。 绝地。 但,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他拓跋涉珪还活着,大魏就未亡,盛乐就还在,草原还有部众,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王,后营完了!” “左翼被突破了!” “冰裂了!好多兄弟掉下去了!” 亲卫将领们面无人色地围拢过来,声音发抖,眼中是末日般的惊惶。 拓跋涉珪深吸一口气,满是烟尘与血腥。他不再看冰河火狱,而是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营帐较疏,火势因西北风向蔓延最慢,这上万营帐毕竟占地太大,槐木野不可能完全包围,风烟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脱甲!”他厉喝出声,双手抓住身上那副华丽显眼的鎏金明光铠,猛地扯开系带,任其哐当坠地,随后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将那自己顶耀眼的金盔扫落尘埃,“所有人,卸去显眼铠甲,只着内衬,快!” 亲卫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生死关头,伪装求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纷纷手忙脚乱地卸甲。 拓跋涉珪一把抓起地上一件不知哪个死去的校尉留下的、染着黑红血污的破旧皮甲,胡乱套在自己锦衣之外。又用刀尖割下一角未被火焰吞噬的旗帜,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狠如狼的眼睛。 “跟上孤!”他低吼,弃了自己那高大显眼的神驹,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的灰黑战马,“向东北,冲出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挡路者皆杀。” 残存的最精锐的数百拓跋部亲卫甲骑,此刻也已卸去大部分重甲,他们轰然应诺,迅速汇聚到他身边。 “走!”拓跋涉珪一马当先,不再回头,如同受伤后更显危险的头狼,带着他的亲卫狼群,猛地扎进了前方燃烧混乱的死亡营盘,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冲去。 路途燃烧的帐篷噼啪作响,翻滚的浓烟灼人眼鼻,惊惶乱窜的溃兵如同没头苍蝇,不时有小股徐州游骑从烟尘中杀出试图拦截。拓跋涉珪根本不与之纠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亲卫们以命搏命的冲杀,在混乱中硬生生趟开一条血路。箭矢从耳边掠过,亲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嚎便被乱蹄淹没,但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 穿过火帘,跃过残栅,踏过温热的尸骸。热浪炙烤着脸庞,浓烟呛得人肺叶生疼,但拓跋涉珪的心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今日之耻,刻骨剜心! 还是他这些日子胜得太多,太过轻敌,等过了这一劫,他必讨回此仇! 终于,前方压力一轻,他们冲出了主营区最混乱的核心地带,眼前是较为稀疏的辎重营地和一片因地形略显开阔、徐州军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 “冲出去!”拓跋涉珪嘶声怒吼,挥刀将一名拦路的敌骑劈落马下,战马人立而起,冲出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死地,向着东北方苍茫未明的原野疯狂驰去。 身后,是映红半壁天空的火光,是他十数万大军飞灰的烟灭。 风雪已歇,当第一缕太阳光芒照耀下来,洒照那片浮尸塞河、余烬未熄的浊漳水曲时,拓跋涉珪终于勒住战马,回首望去。 战场已经很远了,看不到,听不到,只有苍茫的寂静。 “走。”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狠狠一抽马鞭,带着仅存不足两百、人人带伤、血染征袍的亲卫残骑,头也不回地没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下。 …… 三天后,漳水北岸。 火光与厮杀已平息,只余下满目疮痍。 战后的清理与收获工作已然开始。最紧要的,他们及时救起了那些侥幸未死后主动爬上岸的魏军溃兵。数万人被集中在几处背风的洼地。他们多是能及时脱掉外衣,只着单薄内衬的小兵,穿着沉重铁甲的基本都沉在了河底。 篝火一堆堆燃起,上面架着大锅,煮沸的雪水里撒了盐,丢进些肉干和海菜干、萝卜干,熬成滚烫的咸汤。冻僵的俘虏们被剥去湿透的破烂衣衫,裹上从魏军废弃营帐里找来的毛毡或给马吃的干草,围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地捧着汤罐,宛如捧着自己性命。 军医带着辅兵穿梭其间,给伤势较重或已有高热迹象的人简单处理,但每日仍有熬不过去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避风的角落里,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数依然可观——林若就不只一次对这个时代人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随军的书记官带着文吏,正忙着给这些幸存者登记造册,粗略估算着年龄、体力和可能的技能。按照徐州最新的规定,这些身体尚可的俘虏,将成为接下来至少三年内的“官营劳力”,参与修路、筑城、开矿、屯田等重体力劳作。他们的劳动产出,官府抽七成,剩下的两成会折算成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若将来有家属或原部族愿意支付赎金,他们便可凭此工分抵扣部分赎款后获得自由。 静塞军卒们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人力”,脸上都带着愉悦。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功劳和赏钱。妥善安置俘虏是功绩,俘虏将来创造的劳动有他们一成的分成,赎金也归他们,若草原上那位逃跑的王还想东山再起,说不定真会想办法赎人,那今年的军功和年终犒赏,是稳稳的了。 不过,与营地里那满是希望不同,中军大帐内,槐木野坐案后,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还没找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几名将领。 搜捕已经持续了三天,精锐游骑撒出去上百队,沿着各个方向追出了近百里,确实带回来一些零星溃兵,甚至斩了几个掉队的魏军小头目,但——拓跋涉珪,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名属下互相看了看,讷讷不敢言。 只能槐序上前劝:“阿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咱们这回千里奔袭,出井陉,绕大圈,直插敌后,兄弟们连着几天在马背上颠簸,奇袭、放火、冲阵,铁打的人也乏了。战后搜捕,人马更是疲惫。再者,咱们徐州的马,耐粗饲、好养活,皮实耐用。负重、冲锋、阵列,那是没话说,可要论起长途追击,那还得是草原马,拓跋涉珪是草原之主,他身边的人骑的肯定是最好的马,没被我们抓到,那也是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槐木野冷笑,“少给我强调客观理由,给我继续找,这他都能跑掉,我回去怎么和主公交代。” 最重要的是,谢淮那边正从幽州方向南下,算算日子和路程,也该快到这一带了。万一她槐木野在这里打生打死,损兵折将,最后最大的功劳落到谢淮手里——她能气得也跳到这冰河里冷静冷静。 第196章 斗智斗勇 这多不容易啊。 正月初九, 北方烟火稍歇。 又三天过去了,静塞军的精锐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漳水以北、以东、以西近百里的雪原、丘陵、河谷。他们找到了几股失散的魏军溃兵,斩杀或俘虏了一些中低级军官, 甚至截获了部分散落的辎重, 但拓跋涉珪, 却依旧杳无踪迹, 也不知是插翅膀飞了, 还是钻到了地下躲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零碎而矛盾,有说看见小股骑兵往北方;有说在东方山林发现可疑踪迹;还有溃兵信誓旦旦地声称, 曾瞥见“大王”在亲卫拼死护卫下, 向东面的太行余脉遁走。 但还是没有找到。 同一天,往南洛阳的方向, 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 队伍中有二十余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骡马显得疲惫不堪。护卫的“伙计”约三十来人, 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头戴遮风的毡帽,脸颊冻得通红,默不作声地埋头赶路。 他们看起来与这乱世中任何一支试图穿越国界、冒险求利的商队一样, 风尘仆仆, 对风吹草动十二分警惕。 毡布偶尔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并非金银器物,而是一捆捆新鲜还带着泥土的人参。 要是林若看到了, 必然要叹息着说还是古代牛逼,这么大的野人参都是一捆捆卖的。 第147节 队伍中央,一个看似是领头的年轻汉子, 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杂色马背上,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正是拓跋涉珪。 “掌柜的,前面就是‘白马津’,过了渡口,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洛阳了。”一名扮作向导的亲卫凑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在逃亡出来后,拓跋涉珪敏锐地感觉到北地必然会全力抓捕他,于是把心一横,干脆将数百亲卫拆成十余只小队,让他们各自出逃,迷惑敌人视线,而他则领着三十护卫,放弃北返,反而向着洛阳南下。 途中,他们袭击了一只东海靺羯人南下的商队,杀死了一百多名靺羯人,将他们埋在林中,获得了他们的衣物、商品,武器、还有贸易关文,准备南下洛阳,采购粮食和铁锅,然后再走幽州回到关外,从而回到草原。 几日下来,拓跋涉珪先前愤怒与痛悔已经平息,他毕竟是枭雄,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在平复下来后,他甚至在路上反看书文,熟悉着关文里的所有细节,还有这些靺羯人与洛阳商户的通关文书,为求不要出错。 “辽东的百年山参居然一根能卖一贯,”拓跋涉珪看着商品清单,“应该出燕山把渤海国拿下,这些野参、冬珠应该全向我魏朝贡才是。” 而且这些山参好像还在涨价,有许多药铺愿意高价收,单子里列举了好几个应该去问问的商户,觉得会卖得更好。 书文里还有一封那个领队写给家人的书信,信里,这个领队是渤海王的侄儿,他在信里向国王、妻子、孩儿们问安,然后提起中原又乱了起来,这次可能会耽误很久,人参不易保存,应该秋天入山挖掘,等冬季送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又说徐州很富有,看着这个乱世里依然繁华的地方,应该就是从前中原上国的模样,今年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到时会带回多一些的铁锅、铁犁头,还有帆布、药物、以及阿宝最爱吃的红糖,如果有剩余,就买一个罐头,给阿宝尝尝,江南的荔枝美味,一定是阿宝舍不得丢下的好东西。 听徐州人说,如果辽泽能开垦出来种稻米,山中的族人便不必再渔猎而生,但辽泽太大了,也许可以试试在支流的河岸种些稻米试试,玉谷在辽东山坡上就种得不 错,我准备去淮阴寻找更适合在渤海国种下的谷物,听说淮阴种了一种叫林擒的果树,果子甘甜,能保存一年不坏,我会高价买些苗木,期盼它们和阿宝一样健康长大,结出硕果。 徐州人很和善,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当年那位汉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后,又发兵将十万来打败了原本的高句丽,高句丽数十万百姓强迫迁入中原各地,将辽东设为右北平郡,如今渤海国建国未久,徐州统一天下后,会不会又如中祖那般东出。 愿上天保佑啊,中原的战乱能久一些,中原是一头巨兽,他苏醒时,周围的诸国都会恐惧被吞噬,汉儿后来的驻军残暴又苛刻,总是索要财物,我宁愿死在这商路的战乱之中,也希望我的家乡安好…… 拓跋涉珪看完了这书信,忍不住冷笑一声。 徐州统一天下,等我回到草原,先把你们渤海国统才是,这天下战乱,不服就死,哪有旁观坐视不被牵连的道理。 但渤海国的特产徐州这么喜欢,他却是没有料到的,这些财物远比他的牛羊和战马值钱,他再不用贱卖战马毛料,能从另外的方式换来徐州的铁器。 不过,他算明白了,如今的草原,暂时不能与她硬碰硬。 他会吸取教训,等着这南方露出破绽之时,再咬上去。 …… 商队很快来到洛阳,交换了文书,拓跋涉珪特意找了上次不同的药铺,出手了商队的人参与珍珠,换来大量的铁锅和药物,还有一些帆布、毛麻布卷,另外还有大量汇票,便又有悠哉北上。 这么一折腾,已经二十天过去,快二月了,天气转暖,北方对他的搜捕必然也少了。 他不能急,越是从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 如此,又走了一月,直到幽州,北方果然已经没有什么人巡捕,他也安心带着商队,开始翻越太行山军都径。 与此同时,军都径另一侧的山道上。 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有序地向南行进。队伍打着的,是徐州的玄色旗帜,以及“谢”字将旗。正是北道行营谢淮所部,他们完成了在幽州方向的战略佯动与清扫,本来按照预定计划,南下与槐木野部汇合,准备对邺城形成最后的合围。 不过在收到槐木野已经获胜,但没抓到拓跋涉珪的消息后,谢淮便紧急停止南下。 太行八陉,南方五径已经在槐木野治下,她必定全力追杀,他谢淮的手肯定是伸不到这些个入口的。 但是,北方还有三条径道,尤其是军都径,是最快到达塞外的路途,说不定就有大鱼呢? 谢淮干脆在渔阳驻守下来,总领幽州之地——别问为什么总领,反正他发出的命令,周围的坞堡州县都会听就是了。 尤其是在拓跋涉珪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北方的大族和坞主们的书信简直雪花一样涌来,都是在表忠和愿拜倒在将军麾下的承诺。 他甚至亲自换了衣服,在军都径外居庸关当一个守备,每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关口,看着查验货物。 相比之下,早回淮阴就不那么重要了。 嗯,他都有女儿了,哪怕还是外室,也不是能轻易丢掉的呢! 要多多积累军功,才能让女儿们有更多资本,万一以容颜老去,就要靠功劳薄过日子了。 想着,他又看着关口的门下,他的队伍纪律严明,没有什么吃拿卡要——也看不上,他们只看得的上拓跋涉珪。 “报!” 一骑斥候从前队飞驰而来,骑手很快来到谢淮身边,“禀将、总管,前方隘口,发现一支商队,约三十余人,车二十余辆,正欲通过。观其行迹,似有蹊跷。” “哦?” 谢淮神色不变,“细细说来。” “诺!”斥候抱拳道,“其一,此时节并非大宗商队通行之时,且其车辆沉重不均,辙印浅乱,不似满载货物。其二,其护卫伙计,虽作商贾打扮,但步履身形,隐隐有行伍之气,警惕异常。其三,二十余车,三十余人,这不是商队的标准配置,很容易被劫杀,但他人却一路无事,必然不凡……” 谢淮静静地听着,点头道:“很好,两边的埋伏随时准备着,不要露出马脚。” 很快,一只凌乱带着臭气的商队缓缓翻越山岭,进入他们的视线。 看着前边的关中守备如此森严,“商队”顿时一阵骚动。伙计们下意识地聚拢,手摸向兵器,车队也停了下来。那领头的“掌柜”是个中年人,旁边的年轻人脸上有着恐怖的伤疤,遮盖了大半脸。 士卒熟练地问:“哪里人,文书有么,此时天寒地冻,兵荒马乱,何故在此行商?欲往何处?车上所载何物?” “回将军话,小的胡三,”那人陪笑道,“小民本是往来云州、幽州贩些皮货、药材的商人。前些时日听闻北边不太平,便想着赶紧将这批存货运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车上都是些锅和药,队里的老小都指着这些东西过好日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人掀开一辆车的毡布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锅和刀具。 士卒很仔细地检查了这些货物,文书是洛阳发的,有正印,写着要去关外的白部,人数、货物,都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按理,应该放行。 第197章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生活很易和不易…… 这时, 几名骑兵巡逻走了过来,他们戴着铠甲,半脸覆着面盔,目光扫过商队, 落在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上, 随口问道:“从关口过来的?查过了?” “查过了, 查过了, ”伙计忙赔笑, “文书、货物,军爷们都验看过, 没问题的。” “哦。”那骑士点点头, 又道,“这天气走军都径, 可不轻松。拉的什么货?这么沉,车轮印子都不浅。” “回军爷, 主要是铁锅、农具, 还有些布匹药材,都是从洛阳置办的,打算运回关外,部落里等着用。”伙计对答如流。 那骑士听闻, 走近了些, 伸手在那还算新的毡布上按了按,仿佛在感受下面的货物,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这些人手脚, 尤其是手掌,其中的老茧,都是长期持械才有, 还有,刚刚他靠近时,有些人本能地去摸了腰间武器的方向。 这可不应该是正宗商队应该有的反应,正常情况,有经验的应该是立刻掏钱掏物,或者提起商路上的熟人,拉近关系了。 “军爷好眼力,”那掌柜立刻上前几步,堆起谦卑又讨好的笑容,“这毡布确实是关外带来的,厚实挡风。一点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是么? 谢淮想笑,问道:“阁下既然是漠南部族,最近可是养了寒羊?” 那胡掌柜心头一松,立刻笑着应道:“自然自然,漠北的寒羊毛长绒细,在徐州卖的价更高,这哪里能不养呢?现在大家都喜欢肥尾羊呢!” 那当然,漠北靠近北海,极冷天催生了羊毛长,尾巴脂肪多来保暖,可是……谢淮摸着手下的毛毡布,这分明是东北渤海国的毛毡布,那里的极其穷困,才会还用短羊毛来做毛毡,因为暂时没有太多的长毛羊崽——这些年,哪怕吐谷浑都已经开始养长毛寒羊了。 谢淮收回手,看向胡掌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旁边那个一直微微低头、用毡帽和伤疤遮掩面容的年轻人。 “掌柜的这侄儿,脸上这伤……可不轻啊,路上不太平?” 胡掌柜叹气:“可不是么,二月时在南边遭了匪,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孩子命苦。” 谢淮似笑非笑道:“那这伤好得挺快,瘢痕长得和一两年似的。” 胡掌柜心下一寒,语气一下紧张起来:“这,这是他生来就黑,其实还、还是新疤。” 谢淮收回手,让开一条道路:“好了,过去吧。” 进关里,才更不好跑。 商队众人松了口气,赶紧整理好货物,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随着商队即将进入关内,那伤疤年轻人的脊背却绷得越来越紧,就在即将进入城门的时候,他骤然抬头:“退出,不可入城关!” 他的嘶吼和几乎和谢淮平静的命令同时响起。 “动手!” “唰——!” 两侧看似寂静的山林雪坡之上,瞬间竖起无数面玄色旗帜!弓弦震动之声如疾风骤雨,数以百计的箭矢带着慑人的尖啸,覆盖了商队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却不是射人,而是深深钉入商队周围的雪地、岩石、树干,形成一道密集的箭矢栅栏,将他们彻底困在道路中央! 几乎同时,前后隘口处巨石滚动,粗大的原木被推下,瞬间堵死了退路和去路。大批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徐州精锐,从城关之上涌现,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矛戟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烁寒光。 谢淮伸手,缓缓取下扣在头盔上的甲面,神色从容,他看向被亲卫拼死护在中间、已然拔刀在手的拓跋涉珪,微微颔首:“多年不见,魏王却临危不乱,风采依旧啊。” 拓跋涉珪一把扯掉遮脸的毡帽,和脸上那些乱七八遭的的掩饰,露出那张虽然消瘦憔悴、却依旧线条冷硬、满是不的桀骜脸庞。 他死死盯着谢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明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出关,就可以逃过此劫——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如此! 这徐州军,难道天生就是他的克星么? 他自称王后,所遇到的挫折,就全是徐州军而来! “谢!淮!”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谢淮坦然应道,抬手示意,四周的徐州军弓弩手箭簇微抬,对准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目标。“大王,山路崎岖,兵凶战危。您身边这些忠勇之士,追随您颠沛至此不易。何必让他们在此地徒然流血,做无谓牺牲?” 他目光扫过那些虽然面露决绝、但已难掩疲惫与绝望的魏军亲卫,缓缓道:“放下兵器吧。我主公有令,不可杀你,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主公的信誉。”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士卒、包括拓跋涉珪,都有动容——林使君的信誉,确实是金字招牌,拓跋涉珪甚至都觉得,如果用自己的命换这信誉崩塌,他就算不赚,也至少不亏。 想到这,他心里那股死战之心,便悄悄地松了。 他也不是很担心谢淮说假话,毕竟谢淮用伪造主公旨意来陷害他,那也等于用自己的功勋和外室之身与他同归于尽,他还是不亏…… 嗯,拓跋涉珪环顾四周,绝地。前后堵死,两侧高坡皆被占领,弓弩森严。己方三十余人,人困马乏,对方至少两千养精蓄锐之师,已成合围之势。反抗,唯有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被重兵碾为齑粉。 “啷!” 他将佩刀一把插在地上,微微一笑:“那就劳烦谢将军,给本王准备热火沐浴,为我等接风洗尘了。” 被林若俘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草原上,只要活着回去,就是本事,不管他是怎么回的,林若既然留下他性命,那就代表他还有用处,那就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了。 随着拓跋涉珪弃刀,的魏军亲卫们迟疑了一下,最终也一个个松开了手,兵器落地之声连绵响起。 谢淮轻轻一挥手。 徐州甲士如潮水般涌上,迅速而有序地将拓跋涉珪及其部众缴械、捆绑、看押起来。 那些大车也被逐一彻底检查,东西是拓跋涉珪抢的渤海国部族的……谢淮翻看了一下这些文书,随意让人封存,当战利品收下了,并没有什么去提醒渤海国并交还货物的意思。 这又不是在徐州的地盘上被抢的,跨国行商本就是风险极大利润极高,塞外胡族相争,和他们这些路过的人有什么关系。 谢淮于是不再说话,他抬起头极目南望,仿佛能越过高山峡谷,看到漳水方向,那员同僚焦躁搜寻的身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 “来人。” “在!” 第148节 “起草文书,一式两份。一份急报送淮阴主公,禀明魏王拓跋涉珪已就擒。另一份……”他顿了顿,“送漳水大营,交予槐木野将军。告知她,逃鱼已入网,请她不必再费心搜寻,可安心整顿兵马,准备后续事宜。” “诺!” …… 就在谢淮将拿住拓跋涉珪的消息传出去时,拓跋涉珪的大军在邺城为槐木野大败,几乎全军尽没的消息,也在整个天下疯狂传播。 最震惊的便是还在关中与姚苌来回搏斗的苻坚了。 前些日子,苻坚和姚苌几乎同时生病,长安和高平两地,前者被苻坚的儿子符宏代管监国,一个被姚苌的嫡长子姚兴管理。 然后,关中便诡异地平静了几个月。 姚苌虽然做事乱七八糟,但姚兴却是个实在人,他生性仁慈,又文武双全,知道关中如今人心思安,且打了这两年,羌族也十分疲乏,是真的要休息些时日了。 他不打,苻宏就更不会打了,天知道长安的日子如今过得有多难,虽然又找洛阳借了几口粮食,可这些日子因为姚苌的攻击,他们需要维持大量士卒,长安城里到处是饿死的人。 于是,两边便心照不宣地暂时停战,抓紧准备了春耕,免得又陷入粮荒。 苻宏更难受的是因为战乱,关中那原本由王猛丞相疏浚过的郑国渠又开始淤堵,当年八百里秦川,如今却是食不裹腹。 而这时,长安有些手段和门路的,已经纷纷出逃,顺着潼关逃去洛阳,顺着武关逃入南阳;还有些佛门之人,顺着关中去了蜀地,苻宏对此没有阻止。 …… 三月,尚有春寒,长安城中,宫室空旷,灯火幽暗,药石的苦涩气息挥之不去。病榻上的苻坚勉强撑起身体,听着监国太子苻宏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与姚秦暂时停战、组织春耕、以及……民户流失的情况。 当听到“有手段门路者,多出潼关、武关而去”,尤其是“氐人亦有随汉儿、羌人南逃者”时,苻坚原本因病而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榻边,骨节泛白。 “停战、春耕、这些,都行,”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帝王的余威,“然,任子民离散,尤其是任我氐人子民背弃祖宗之地、逃离长安,苻宏,你这监国,便是如此监的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阵呛咳,苍老的面容因激动和愤怒泛起潮红:“氐人是我大秦之根基!是孤与汝等立足关中、抗衡诸胡之根本,当年,孤将他们从陇西、略阳迁来,赐予田地,委以重任,同享富贵,如今国事艰难,正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你岂可……岂可放任他们离去?!废物,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苻宏一直垂首听着,身形微微发颤。父亲积威已久,即使病重,其怒意依旧如山压顶。但在苻坚一句“你这孽子,是要让我氐人绝于关中了么!”的厉喝后,苻宏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父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以头触地,“儿臣岂敢动摇国本,岂愿自毁长城?可您知道吗?您知道如今这长安城里,这关中之地,我氐人……还剩下多少丁户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嚎出来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河内之战,慕容缺冲击我氐人精锐前军三千,回来不足八百!” “上党之战,慕容永偷城,守城的氐人营两千,巷战三日,全员战没!” “灞上之围,姚苌羌骑突袭,护粮的氐人辅兵一千五百,被俘……尽数坑杀!” “上次高平之战,殿后的氐人死士营一千,断后阻敌,无一生还!” “还有散在各处的坞堡、戍所……被攻破的,被屠尽的……”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您看看!这是去岁秋,各县勉强统计后报上来的数字,关中诸郡,登记在册的氐人已不足两万七千户,这还包括了老弱!能披甲执锐的,十停里去了七停!” “两万七千户……”苻坚喃喃重复,一股冷意让他有些发抖,他记得,全盛之时,随他入关的氐人各部,加上后来陆续迁入、繁衍的,虽不及汉民众多,但亦是支撑政权、威慑四方的核心力量,丁口何止十万户? “对,两万七千户!父王,您去城里看看,去坊间看看,多少氐人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多少户的男丁名册上,早就用朱笔勾尽了,那些屋舍空空荡荡,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高!” “您问为什么不阻止?”苻宏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与悲凉,“儿臣……儿臣拿什么阻止?父王,人心,它散了啊!” “父王、父王——!” 第198章 天下震动 总是要搞大新闻 与太子苻宏那场激烈争执, 击垮了苻坚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 那之后,他陷入了长时间的低热与昏沉,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使偶尔睁眼, 目光也浑浊涣散, 望着宫殿穹顶, 却仿佛穿透了那些透光的琉璃瓦, 看到了曾经力挽狂澜的自己, 看到君臣相得他和景略,看到他统一北方…… 而长安城内的局面, 并未因君父的病重而有什么改变, 监国太子苻宏强撑着处理政务,如同一个裱糊浆, 四处让需要物资的族人忍忍,但最致命的事情, 并非姚羌在外的威胁, 甚至不是春荒的粮食,而是人心。 人心,真的散了。 曾追随苻坚横扫北方的老臣宿将,有的早已老死, 有的在一次次惨败心灰意冷, 剩下的人,无论是氐族贵戚,还是依附的汉人士族, 如今看向那座沉寂宫殿的目光,不再是敬畏与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怜悯、焦虑乃至隐秘的算计。 因为没有人会再相信, 那位天王还能挽狂澜于既倒——如果他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以“英雄迟暮,孰能无过”来搪塞,以过往的威望去搏一线可能。 但他太老了,老到连“犯错”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至于太子苻宏……这么说或许有些残酷,但在过去两年与姚苌的拉锯战中,氐族内部,那些手握部曲、分散在长安周围及关中要地的宗室、诸王,早已对无法彻底解决姚羌这个心腹大患的苻坚父子,产生了怨怼,而且已经越发无法掩饰,尤其是在苻坚病重,苻宏威望不足监国时,他们的态度越发明显。 这也是苻宏会生出放人离开行为的主因——他根本拦不住。 尤其在此时,北方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魏王拓跋涉珪在邺城遭遇槐木野,近乎全军覆没,其本人亦在逃亡途中被谢淮擒获! 这消息如同在已近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冰水,瞬间炸醒了所有还在局中、或旁观博弈的人。它带来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宣告。 天下有识之士,无论身处何方,此刻心中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北方的棋局,已经尘埃落定。那位盘踞徐州、虎视天下的林若,经此一役,已然基本坐稳了中原霸主的地位。 她有什么? 土地,她治下囊括淮泗、青徐、兖豫,如今河北全境、并州上党、晋阳亦入彀中,疆域之广,物产之丰,冠绝诸雄。 人口,淮南淮北的稳定吸纳了海量流民,新政之下户口滋长,更兼此番又收拢河北、并州之众。 财富,工商之利甲于天下,盐铁、海运、织造、印刷……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 威望,自南扫北,屡破强敌,慕容、拓跋相继折戟,兵锋之盛,天下侧目。 如今,她只要稍具治理天下之能,将这庞大的版图、人口、财富有效整合,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王朝便将呼之欲出。而偏偏,在“治理”这项能力上,这世间恐怕已无一人敢对她提出半分质疑,无数人研究着她的每个政令,每个举动。 但凡有能对她的治国方略能预测出一二,对“经济”说出一些道理和方向的人,都是各地高官大族的坐上宾客,别说经常被请过去开的讲座了,哪怕是随便出一本书,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的谈玄论儒讲释都已经是老旧过时的集会,贴子递出去不但无人接,还要被嘲笑的。 尤其是南朝的各种聚会时,言必称税收,答必谈产值,谈笑间说的是产业扩大,往来间流通的是商路配额。 什么君子不言利,君子岂能不言利,岂不闻林使君言:以利富民,富民方可强兵,强兵既是强国。 徐州治下的繁荣、高效、井然有序,是活生生摆在所有人眼前的范例,是任何诋毁和抹黑都无法掩盖的事实。她的新政,她的格物,她的书院,她的吏治……早已超越了“善战”的范畴,很多人都在研究她的思想,记录她的言行,传播她的雕塑——当然,最后这事是被严令禁止的,但越禁越多是什么原因——陆妙仪表示这个她真的冤枉,真的不是她干的。 反正,这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绝对优势,形成的压力恐怖至极。 无论南朝、还是困守长安的苻秦,以及关中对峙的姚羌,甚至是西域草原,明面上,已再无人敢公然拿她的性别来说事,以此作为攻击或贬低的由头。 私下议论或许还有,但公开的檄文、官方的文书、乃至朝堂上的奏对,“牝鸡司晨”、“女主天下”这类陈词滥调已近乎绝迹。 倒是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开明,而是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对手,任何基于性别的攻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徒惹人耻笑,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针对,就像人有私下言:“若说了太难听的话,过两两年人家打过来,让人翻清单针对了怎么办?” 所以,很多有眼力的人都也明白,当对方强大到让你连诋毁都需要小心翼翼、权衡利弊时,这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三月,南朝建康城,皇宫。 与苻秦那种源于崩塌的绝望不同,南朝最近虽然也不太好,但至少能勉强运行。 去岁拿下蜀中,无论广阳王郭虎背后站着谁,无论其中有多少徐州的影子与算计,至少在明面上,这开疆拓土的功绩,是记在南朝小皇帝和朝廷中枢名下的。 捷报传回,献俘太庙,赏功封爵,一系列仪式做足,确确实实给小皇帝本就日渐成长的声望,狠狠地刷上了一层金光。 朝野之间“今上英睿,有光武之姿”之类的颂扬声,不再是纯粹的阿谀,开始掺杂了几分真实的期许。 这股骤然提升的皇权威望,如同磁石,很自然地开始吸引一些南方的寒门士子,以及部分郁郁不得志的中低级士族子弟。 对于这些人而言,通往权力顶层的道路几乎被高门甲族垄断。 科举吧,南朝的取士仍重门第、经义、清谈与荐举,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投军吧,军权多在将门与世家手中,风险高,晋升慢,且非诗书正途。 至于去徐州——这个比前面两个更难好吧。 徐州那套以“算学、格物、吏治、商工农实务”为核心的取士与考核体系,与这些南朝士子自幼浸淫的儒家经典、玄学清谈、诗文酬唱那一套,几乎是两个世界的语言。 让他们放弃半生所学,去和那些在淮阴书院里吃着“新学”长大、从小接触图表、数字、律法案例的徐州本地学子同考?这实在是为难人了。 既然那条徐州之路走不通,那么,眼前这位因蜀中大胜而威望攀升、似乎有意培植自身势力、且代表着“汉室正统”的南朝小皇帝,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项。 于是,建康城中,以往门可罗雀的某些“潜邸旧臣”或新近简在帝心的官员府邸,开始有陌生而热切的面孔递上精心修饰的行卷。 宴游雅集上,除了依旧高谈阔论的名士,也多了一些言辞恳切、急于展示“实务之才”的年轻人。皇帝偶尔流露出对某地水利、某郡税赋的兴趣,很快便有相应的策论、方略被辗转递入宫中,虽然其中不乏纸上谈兵,但也偶有真知灼见。 “五六品的官,能搭上线,便是祖坟冒青烟;若能入幕,得一席之地,那更是了不得的造化!” 成为许多寒门士子私下交流时的感慨。 他们太清楚机会的珍贵,因此一旦有机会面见贵人,推销自己时,无不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能力吹得极高只是最基本操作,更要引经据典(哪怕是生搬硬套),结合时弊(哪怕见解粗浅),展现出“王佐之才”、“治世能臣”的潜力。 “陛下身边,近来似乎颇多新面孔?” “皆是些急于幸进之徒,言过其实,恐非朝廷之福。” “蜀中一胜,便有人坐不住了。治国岂是儿戏?岂是读了几本杂书,便能指点江山的?” “还是要靠经术,靠德行,靠历练。那些寒素之人,见识短浅,骤登高位,必生祸乱。” 质疑不少,然而,眼下皇帝声望正隆,又确实需要人手去填充新得的蜀地,这些声音,便也仅仅是止于质疑,如此,便让皇帝的势力好好扩展了一番。 这样微妙的平衡,直到北方的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 “这才几年,她怎么就能那么快,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皇宫里,皇帝已经不小了,他宛如一头困兽,看着那锦绣江山的屏风,语气压抑而痛苦。 北方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颗陨石,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以为还有时间。 可是,为什么那么快? 他还没有改革,还没有强军,还没有掌握南朝大权,他只是稍微有了些成绩,可在她面前,又那么微不足道。 那拓跋涉珪,怎么就能如此无能? 他清楚地明白,看在过往的情份上,她会在收拾了北方之后,再处置南朝。 他也明白,成王败寇,找她要忠诚太过可笑,先前助他上位,派军驻守建康衡制陆韫,就已经是全了当年情宜。 但…… “姑姑,你教我的,不能坐以待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找出属于我的路。” 不能急,姑姑治理北方,需要一点时间,他还能,再自救一下。 第149节 第199章 生命会自己找方向 别死嗑,嗑不动的。…… 四月初, 淮阴。 暮春的风已带上暖意,吹过淮河,吹入州牧府邸,庭中木兰开得正好, 葡萄藤蔓延长廊, 满墙的爬藤蔷薇花团锦簇, 引来无数蜜蜂轻声嘤嗡。 而拓跋涉珪也再次光临了他魂牵梦绕的淮阴, 被两名甲士引入厅中。 他洗去了逃亡路上的风尘与血污,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胡服,长发束起, 脸上的小胡须打理得干净整齐, 腰背挺直,步伐沉稳。 至少看起来, 他没阶下囚的狼狈,那洒脱的样子, 反而让眉宇间那份属于草原霸主的的骄傲与冷硬深入骨髓。他看到端坐于主位案后的林若——玄色深衣, 发髻简单,眉目沉静,与数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眸光越发幽深, 让人无法琢磨。 他没有跪拜,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坦荡:“林使君,别来无恙。此番, 是孤输了,让使君见笑。使君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孤……洗耳恭听。” 如此惨败,心里不可能不恨,毕竟那是是他的本部族人,还有那么多的附庸部族,如此损失,他回去也很危险,但风度,风度还是要有的。 林若抬手示意看座,待拓跋涉珪在她对面坐下,才微微一笑,她笑容清淡,不带多少胜利者的张扬,反而有种谈论寻常事务般的随意:“魏王客气。条件么,倒也简单。我只要我的使臣,平安归来。” 拓跋涉珪微微一怔,似是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乃至扣押他为质,要挟魏国……唯独没料到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使臣?就、就为了那几个会造船的波斯使者?” 说话间,他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种无尽的荒谬感觉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语气不由得提高了些许:“我、拓跋涉珪,十万大军,魏国王庭,纵横北地……就为这点东西,你废我十万大军??林使君,你……莫不是在 戏耍于我?” 你若早说要这几个匠人,何至于此,何至于兵连祸结,血染漳水。 林若神色未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反问道:“若不将魏王‘请’来淮阴,魏王此刻,能有这般好说话?” 简单一句,绝杀。 拓跋涉珪瞬间哑然。满腔怒气像泡沫破开,嗤地一声,化为冰冷的理智。 也对,他哪里是好话说的人,若非一败涂地,自己怎会坐在这里,与她“商量”归还几个人? 但一想到这么样的人物,也被林若教着能好好说话,便更是郁结。 沉默了片刻,他那股被轻视的怒火褪去,寒意与忌惮涌上心头。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面前这位生平大敌,缓缓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林若放下茶盏,目光坦然与他对视:“眼下,倒也差不多便是如此了。至于将来……待我收拢关中,安定北地,或许还要南渡长江,料理些旧事。届时,魏王若已重整旗鼓,觉得可以讨回今日场子,也自可来寻我。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就寻常。” 拓跋涉珪闻言,露出一个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林使君说笑了。此番大败,精锐尽丧,草原上那些虎狼,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本王……回去,能否坐稳位置尚未可知,何谈寻使君讨还场子?使君用兵理政之速,拓跋涉珪,望尘莫及。” 话虽自贬,却也暗藏机锋,点出自己仍有价值—— 我能回去稳住草原、帮您整理商路,因为对正在谋取关中和南方的林若而言,这能有极大帮助,同时,也是臣服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了,两人不再言语机锋,转而谈起具体的条件。厅内只剩下平静的对话声,偶尔有兰秘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条件很快议定: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拓跋部需全力协助,从凉州吕光控制下,接回滞留的波斯使团及全部工匠,平安送抵徐州。 第二,双方以天然山川为界,太行山、燕山以南诸关隘(如居庸关、偏头关等战略要地)主权移交徐州,以便构建北方防线;山北的草原及代北传统势力范围(如蔚州、宁州等地)仍归拓跋家的魏国。 第三,徐州承诺,不支持拓跋部以外的草原部族(如柔然、高车等)对抗拓跋氏,承认拓跋部为草原主要秩序的维持者。 第四,双方商贸税率需稳定透明,草原不得单方面大幅提高过往商税,重大调整需事先知会徐州。 第五,互不追捕逃人。彼此治下民众逃亡至对方领地,原则上不予引渡或跨境追捕。 这些条件,对刚刚遭遇灭顶之灾的拓跋涉珪而言,简直优厚得不可思议。 没有割让核心牧地,没有巨额赔款,没有称臣受封的屈辱条款,甚至保留了他回去收拾局面的基本盘,还得到了徐州不干涉草原内斗、不扶持其他势力的承诺。他几乎不必与任何人商量,便一口应承下来。 但私下里,他的拳头却越握越紧——这“优厚”的背后,是她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肯定,以及对他跳不出她手心的绝对自信——她不怕他再起兵,更不怕他坐大,她有把握在将来,把草原势力也一收入麾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处理其它事情而已。 这让拓跋涉珪有种无处可发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已也是天下有数枭雄,苻坚、慕容氐,都败在他手,一统北方近在眼前,汉儿已经让出中原,明明是让胡人统一北方的大势,这女子怎么能将他的前路死死卡住,让他的雄心尽灭呢? 这苍天,怎么就不让她晚生一百年? …… 条件谈妥,林若便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撤去看守。 “行了,拓跋涉珪,你自由了。”她随意道。 拓跋涉珪不得不违背良心地说了声感谢,然后低声问:“先前谢将军将我等军资收刮,还请向他提一提,给些路资……”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林若头也不抬地道,“你可以去千奇楼,用个人的身份做信贷,五分利,不算高。” 拓跋涉珪于是果断地离开了。 贷款这事他太熟练了,来都来了,多贷一点,回草原还能赚些零花。 …… 离开院府,他的几十名护卫也被发还,一起发来的还有他们这路消费的账单。 武器没了,马没有了,但好在,拓跋涉珪还有他本人。 抵押盖印后,因为魏国的存在,他的贷款额度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万贯。 千奇楼的掌柜在有徐州与草原契约条款,证明他身份的情况下,借得很容易,容易到当拿到那数额恐怖的汇票时,护卫忍不住问道:“大王,这,这也太富了,他们就不怕我等不还么?” 拓跋涉珪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两疯狗是那女、那林使君养来干什么的?” 千奇楼可精了,他们只在能进行武装讨薪的地方放贷款。 想到徐州的重装骑兵,防卫们纷纷闭嘴,再也没有赖掉的念头。 随后,拓跋涉珪也没有做出任何仓皇逃窜的姿态。又带着队伍去了千奇楼的飞马驿,咨询了如今飞书能到的最远距离。 当得知飞书最近在晋阳已经重新连线后,他大喜——晋阳(太原)离他魏国的都城平城(大同)不过五百余里,是能最快送信前去稳定局势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耗费了刚刚弄来的三分之一的钱财,利用刚刚恢复的驿站与飞鸽传书系统,第一时间向草原王庭发出了数道措辞严厉而清晰的信件。 信中,他明确告知弟弟拓跋觚和母亲贺兰太后,自己安然无恙,不日将归,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各部,压制任何蠢动苗头。同时,他发出王令,命令留守的嫡系部队,立即前往凉州武威,与先前已经去找凉州吕光交涉的部队汇合,务必接回“徐州林使君极为看重的波斯使团”,并强调要以礼相待,安全送达徐州边界。 做完了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筹划返回草原的路线与方式。 这些倒不难,他很快就寻找出路线与安排申请审核——沿途需要各种文书,以前需要西秦过北燕提供,现在徐州可以一次开完了。 亲自从市政交了审核,拓跋涉珪疲惫地走在街道上。 没人管他胡人的外貌和衣着,人们行色匆忙,为生泊奔波,他在其中,与常人无异。 哎,这次南狩,让他真正确定,如今的中原,不是他们胡人再能触碰的天下了。 如果只能一统草原,那也只能认命—— “这是什么!?” 拓跋涉珪看着旁边的家卖屏风的店铺,差点没忍住提上对方的衣襟,还好他意志力强大,指着屏风颤抖问。 那老板看了一眼,随意道:“那个啊,是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西域、贵霜、波斯、大秦的路和城池,还有北方草原山川水系,叫万里江山连屏图,你要买么,最近促销,要的话,给你打九五折。” 第200章 幸福的烦恼 生活不易啊 拓跋涉珪只死死盯着那屏风, 站在原地,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凉——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北方草原山川水系?万里江山连屏图?促销?九五折? 这些中原话他都听得懂, 但这些合在一起, 又是什么意思? 祖辈生息、浴血争夺、视为根本和秘密的广袤土地, 自己刚刚惨败丢失、视为奇耻大辱的河北关山, 这样机密的山川舆图,在这些人眼里, 竟然不过是商铺里明码标价、可以打折促销的“货物”? 是茶余饭后“长长见识”的“城外风光”? 是商队可以参考的“路途指南”? 一种比战败被擒更难忍受的战栗就那样, 顺着心口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不得不被动凝视庞然巨物的战栗——仿佛在这里,战争的胜负、疆域的得失, 似乎已经被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知识,消息, 商品, 乃至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他的失败,他的挣扎,他视若生命的草原与征途,在这里, 只是这幅精美屏风上的一些线条与色彩, 是掌柜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死死盯着那屏风,盯着上面标注的“敕勒川”、“燕然山”、“胪朐河”(克鲁伦河)……那些地名,曾经伴随着金戈铁马与部落的兴衰, 有着漠北王庭的无垠浩瀚,那是草原人与中原人千年不休的生死争端。 此刻,它们却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店铺里, 承受着顾客或许好奇、或许无谓的一瞥。 甚至于,其上胪朐河很多水系,是他都不知道的…… “客官,”那商铺的主人热情道,“要来几扇么?” “要,给、给我多来几份。”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吩咐身边的亲随将这些屏风送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着离开了那家店铺门口,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将掌柜有些错愕的目光甩在身后。 她,她怎么可以把这些舆图四外散播? 她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他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淮阴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耳边市声嘈杂。 他却感觉,那一往无前的心气,有些散开了。 曾经以为,输了这一战,割了地,赔了款,已是极限。直到此刻,他才恍惚触碰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失败”——你的世界,你所认知、所争夺、所珍视的一切,在真正的胜利者那里,或许早已被拆开、被审视、被平静地放置在了她的秩序与调整之中,变成了可以平静谈论、甚至任意操作的对象。 她不怕治下之人生事,也不怕治下的百姓逃亡,她大大方方地摆出天下舆图,开启民智,催动商人贸易,也利用这些商货,早已将她的双手伸入他的治下,用羊毛、用铁具,将草原部族绑上她的战车。 所以,她能轻易得知各部的水系、草原所在,能得知西域的绿洲聚落,能知晓牧民迁徙,甚至他都很难想像,在草原之上,有多少部族与她有着私下交易。 可笑的是,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反而以这交易越发庞大而自豪。 不知过了多久。 拓跋涉珪缓缓走到了淮河岸边,芦苇青青,河上千帆而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心平静下来。 斩断贸易是不是可能的…… 如今的羊毛收入已经占了草原收入的三成,就算他是魏王,草原部族也不会允许再回到那羊毛无可卖出的日子。 只能学着中原人,徐徐图之,将草原诸族离散,重编,有了如中原般绝对的统治力,彻底控制贸易商路,他才可能有不被淮阴制约的能力。 还有,离散部族,必须有绝对的威望,既然中原这边如今打不了,太过危险,那不如就往西域、东北扩展。 草原王的威望,只有血与火,才能铸就! 必须快些回去! …… 而拓跋涉珪正在头脑风暴的同时,淮阴城主府内,林若正在翻看着最新更新的舆图。 这些地图是按一定的比例尺寸重新绘制的,每五年更新一次,主要是书院的学生学习,不过这种东西很难保密,林若就索性把次一版的舆图拿来了,那种真正的,具体到每条路,每个主城座标方向的舆图,肯定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她最近和魏国的贺太后,也就是拓跋涉珪的母亲联系的不错,贺太后在拓跋珪被俘的消息传回后,果断主持了大局,控制住了魏国局面,听说波斯使臣的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拓跋部的大军刚刚到凉州,大将军吕光与在征讨不听他命令的凉州各地郡守——吕光杀凉州太守后,凉州各地郡县基本乱套,各自为王。 第150节 而拓跋家又急着把拓跋涉珪赎回去,双方便坐下商谈,吕光要求拓跋部支持他进封三河王,统御凉州,不能支持凉州的鲜卑和青海吐谷浑部,来对付他,而做为回报,他把波斯使臣交给拓跋部。 三河王是地区王,意思是我是这三河之地的王,没有太大的攻击性,不像“大秦天王”“皇帝”这种表示要争关中或者天下正统的称号,自然也没有带着“你等着我肯定会灭所有其它势力”的嘲讽的buff,需要的时候能很顺从地进入其它势力称臣。 所以这个要求不过分,双方歃血为盟,结缔契约,吕光交出使臣,三万草原部族就此带着波斯使臣离开。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多两个月,她就可以在淮阴看到这些有远洋航海技术的工匠了。 想到三角帆、逆风行船术、深海导航图……这些将彻底打开海洋枷锁的钥匙,林若唇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这笔买卖,虽然波折横生,甚至蝴蝶地引发了漳水一场大战,但终究是值得的,毕竟赚了一个河北地啊。 不过,愉悦并未持续太久,案头另一封密信,让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聚拢。 信是辗转从关中送来的,蜡封特殊,正是那位效力于苻秦的淮阴书生杨循的手笔。 信写得颇为含蓄迂回,通篇是关切问候、追忆旧谊、议论关中时局艰难、民生凋敝,最后才提及,若“世事翻覆,旧巢难安”,不知“淮上春风,可容燕雀暂栖”?又言“太子仁厚,常慕东南教化,奈何身陷局中,如履薄冰”。 意思再明白不过:等天王苻坚驾崩,关中恐怕要彻底大乱,到时候我们(杨循和太子苻宏)想投奔您,您愿意收留不? 林若指尖在这几行字上点了点,轻轻“啧”了一声。这个杨循,倒是会找时候。苻坚病重,太子与宗室离心,氐人元气大伤,强敌姚羌在侧,如今又传来北方拓跋氏惨败、徐州势大的消息……这确实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还想活着的长安百姓们,开始急切地寻找后路了。 “这个……” 林若将信纸放下,靠向椅背,收留?她眼下还真不太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实在是手头事情太多,人手太紧了。 与拓跋涉珪敲定和议的结果就是巨量工作轰然压来。河北、并州新附之地,广袤千里,历经多年战乱,户口流失,田土荒芜,豪强坞堡林立,溃兵盗匪横行。要真正将这片土地消化吸收,转化为稳固的疆域和税赋兵源,需要做的事情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堆积如山。 是连她带了秘书团队的兰秘书长看到都脸色发青的程度——她们已经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清查田亩,重定户籍,需要大量熟悉数算、律令、且能深入乡里的基层吏员,所以不得不从淮河的起家老地抽调精锐,那里的郡守太守们本来日子过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个个连滚带爬进淮阴跪她面前哭诉,说救救孩子,求求给他们留几个人吧。 安辑流民,招抚溃兵,要设粥厂,发籽种,编保甲,化兵为民,防止再生变乱——谢淮才刚刚和家里会走路的两个小姑娘处出一点感情,就又被打发过去了,走的时候小淮那看她的眼神,那一身摇摇欲坠的破碎感,都让她心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剿灭盗匪,肃清地方——这倒不用打招呼,槐木野不用她写调令,已经疯出去了,听说当时整个淮阴两条街的百姓都看到信使追在她马屁股后边伸着尔康手给她送调令,上了好几个小报的头版头条,影响十分不好,让她不得不又扣了她三个月工资。。 修缮城池,整饬驿道,这就是小事了,随便向个年轻学生就处理了。 但选拔官吏,搭建行政框架——州县需要主官,郡府需要属吏,司法、税收、教化、工曹,她不得不下重手,去洛阳那是薅了一波,荼墨最近的信里都是在哇吱乱叫,说洛阳学府这些学生他要用来当老师留教扩招的,主公你不能把根给我拔了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两年,淮阴书院及各地州学培养出来的毕业生,但凡能用的,早已像撒豆子一样被派往了青、徐、兖、豫乃至新得的邺城、晋阳等地。如今河北、并州这么大一块“蛋糕”砸下来,她手里那点精心培养的“酵母”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不敷分配。 她自己更是每日案牍劳形,每天半夜才能在家里刷新出来,两个崽儿都快不认识她了。 关中那地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苻坚奄奄一息,太子与宗室互相猜忌,氐人力量枯竭,姚羌虎视眈眈,饥荒蔓延,百姓逃亡,饥民、军阀、废墟、仇杀——哪惹得起啊。 林若心中冷静地盘算着,必须趁这两年在河北、并州夯实根基,同时加速培养更多合格的治理人才。等吕光或者姚氏一方大致统一了关中旧势力,将那里打得更加残破但也相对“简单”之后,她再收拾残局,治理成本也会低得多。 “回复杨循。”林若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兰引素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淮阴事务冗杂,新定之地百废待兴,实无力它顾。关中乃秦王根本,太子身负国本,当勉力维持,以安社稷。我与秦王,旧谊尚在,于太子,亦盼其能克承艰危,稳定一方。若有商事往来,或户民流通,徐州门户,倒可酌情行个方便。” 很官方的回复。表达了“我这边很忙,顾不上你”,但也留了“人可以过来”的口子。 兰引素领命。 第201章 越界 越过两个世界 五月, 长安。 初夏的关中正是万物繁茂的集结,然而,长安城内繁茂的树木野草,却让这城池显得更加死寂。 饥饿、恐慌、流言, 如同疫病在萧条的坊市与空旷的宫苑间蔓延。 林若那封措辞并不委婉的回信, 被宫人小心地送到杨循手中。 杨循独自在值房内看完, 脸上并无意外, 更谈不上失望, 作为淮阴书院早期出来的学生,他太了解那位主公的行事风格。眼下徐州正全力消化河北、并州, 关中这摊浑水, 暂避才是明智之举。 “一届之差,天地之别啊……”杨循摇了摇头, 嘴角泛起苦笑。 做为淮阴的学生,他们早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路线。 只要学习好, 在工作里不出错, 到了时间,就会按情况晋升——那路径十二分畅通,没办法,主公打天下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主公起事之初, 身边人才匮乏, 第一批跟随她的学生,只要不是太蠢笨,能咬牙跟上扩张的步伐, 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牧守一方,甚至拜将封侯?那真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吃到了最热乎、最丰厚的一锅饭。 而他杨循,明明也算踏上了“天下巨变”的浪潮,甚至起步条件优于许多同窗,却偏偏被家族拖累,被一纸书信“诓”回了这日薄西山的苻秦。 这何止是血亏?简直是血亏到每想起都心肝抽痛。连当初拿捏着他母亲、硬把他从洛阳“请”回来的关中杨氏族人,这些年眼看徐州势如破竹,苻秦江河日下,也早已悔青肠子,常哀叹“当年误认帝王,错矣!悔矣!误了我家麒麟儿!” 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 好在,他如今效力的太子苻宏,品性还算端正,对臣下不算严苛,对民生也确有几分焦灼与责任感,与当年颇有贤名的阳平公苻融有几分相似。面对这样一个至少不令人厌恶、且同样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的“主公”,杨循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在这艘破船上尽力划桨。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长安城里最后剩下的那近三万户百姓。这些多是赤贫之民,无钱无粮,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 带上刀剑,带上任命书,各地清查土地,赈济灾民,恢复水利,这怎一个千头万绪。 比较从容的就是千奇楼,两年前他们打包收拾东西从河北各地回来,避开兵祸,如今又要包包款款地收拾东西重新上班,顺便哀叹两句白领了两年多的薪酬的美好日子哦,就这样离他们而去了。 崔桃简就是北上的书吏之一,他今年十七岁,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两个姐姐毕竟基础差了他一点,还得继续考试,其中二姐最近在努力考船舶设计院——她的母亲家里希望出一位医道圣手,同时也是听说读算学律学容易被派出四战之地,觉得女孩子不该去管这些打打杀杀。 二姐却强烈反对,她自从听说主公重视海运后,便觉得这肯定会大有前途,而且她有次出游,去盐亭看了一次大海,便有了出海的梦,哪怕她的母亲亲自来淮阴劝慰她改专业,也坚决不改,为这事,她甚至在书院里躲了两个月。 三婶婶说服不了二女儿,便又去找一起来淮阴的大女儿。 结果大女儿更野,不但拒绝了母亲要学医的要求,她说想看遍大好山河,岂能困于一地,居然硬是去报考了静塞军——要知道静塞军的体能训练可不管报考者是男是女,能坚持披甲训练多久、马术如何、能不能在烈日下正常出征,都是硬指标,过不了就绝不给过。 那是要吃好喝好练好且还需要天赋才能去考的方向啊! 三婶婶当时来淮阴,看到黝黑粗壮,手臂能跑马的女儿时,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大哭,痛诚女儿嫁不出去了,这后半辈子要怎么办啊!学医哪里不好了,以救人能治病,知不知道当年老娘生你们时遭了多大罪啊。 但二姐与大姐却心如铁石,大姐甚至反劝母亲,说我们喜欢什么就考什么,母亲有济民救民的理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三婶当时就怒了,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学什么医? 二姐还火上浇油,说既然你学不了,就别要求她们啊,自己都不能表现能力,怎么能怪她们考不上呢,这是崔家就没这血脉造吗? 三婶一怒之下,居然也去补课了,试图真的去考妙仪院,还要崔桃简做证人,若是她考入了妙仪院,这两孽障就得乖乖跟着她一起去。 崔桃简哪敢参合这种官司,借口说要回去准备纸笔写契约,立刻就收拾包袱加入北上吏员大军,避之则吉啊。 他的上任地点在冀州清河郡的东武城,这是他自己申请的,听父亲说,他们崔家一百的多年前本来就是在清河郡居住,后来中祖刘世民不知怎么就看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这些家族不顺眼,将他们纷纷打散迁到南方。 祖地只剩下了一些旁支留下来,看顾祖坟,这次过来,他也受家族所托,过来祭奠。 他的船票是淮水—涡河—黄河—清河航程。 …… 五月,天色正好,崔桃简站在船头,任河风拂过面颊,衣袂微扬。船行的不算快,还在涡河,未入黄河,他们这船是官船,不大,但坚固平稳,挂着徐州的玄色旗帜,在繁忙的漕运河道中并不十分起眼。 疏浚过的航道还算宽阔,水势平缓,载着粮食、布匹、铁器、瓷器、书籍的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连绵,几乎遮蔽了河面。 这里有庞大的官方漕船队,在领航小旗的指引下秩序井然;有高帆深舱的私家货船,船主站在甲板上大声指挥伙计;有载满旅客的客船,隐隐传来谈笑与丝竹之声;最讨厌的就是专门运载牲畜的驳船,鸡鸣猪哼吵死个人不说,还会带来恶臭的风。 崔桃简喜欢在船头吹风,可看两岸沃野千里,麦田青绿,正是小麦灌浆的时候,新修的夯土官道旁,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几乎每隔二三十里,便有或官设或民建的小码头探入河中。官码头往往有兵丁维持秩序,提供干净的饮水、简单的饭食和修补船只。而更多的民码头则热闹得多,当船只靠岸暂歇时,附近乡民便蜂拥而至,挎着篮子,提着瓦罐,吆喝叫卖。 崔桃简一路大饱口福,吃过刚出笼的菜肉包子,还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新鲜河鱼,香气扑鼻的羊杂汤,还有洗净的瓜果、新蒸的米糕、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东西价钱大多公道,让行旅途中的客商船夫打打牙祭之余,也让这些沿河百姓多了条生计。 不过,也不全是繁华。 崔桃简这一路上还见惯了各式花样——码头边,总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跪地哀求,有的声称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有的抱着啼哭的幼儿,说孩子病了无钱医治;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匍匐在地,面前摆个破碗,眼神凄切。其中或许真有走投无路者,但崔桃简知这类人中,不少是专事乞讨的“巧帮”成员,白日乞讨,夜晚可能便聚在破庙里赌钱吃酒。 这种事情在淮阴抓得极严,但毕竟人手有限,这些乡野,有时便管不了那么严格。 中途他还揭发了一出骗局,那是在码头边围着一条看似搁浅漏水的小货船,船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拍着甲板上的麻袋,带着哭腔对围观众人说,自己是贩粮的,船行至此处触礁漏水,粮食浸水必霉,只得就地贱卖,总好过血本无归。 麻袋裂开的口子里,确能看到饱满的粟米。价钱低得惊人,立刻便有贪便宜的行商和当地米铺伙计上前议价购买。崔桃简却注意到,那“漏水”的船舱附近水渍颜色不太对,且那几个帮腔吆喝、催促买卖的“热心路人”,眼神飘忽,总在观察四周。他料定,这要么是以次充好,袋中上层是好粮,下层是陈米甚至掺了沙土;要么干脆是“拍花子”,等人付了钱搬运时,借口查看或帮忙,用障眼法调包,最后买主扛回家的只怕是一袋袋麸皮谷糠。 果然,他悄悄地举报后,有官人过来搜查,那粮戴中,只有面上薄薄一层是米,下面全是霉变的糠秕和沙石。 另外,盗窃、扒窃、讹诈、假货、仙人跳……诸如此类,在这条日益繁忙、流动着巨大财富与人流的黄金水道上,如同癣疥,虽不致命,却烦人且难以根除。 沿途州县并非不作为,设立水巡检,增派巡河快手,张贴告示,严厉惩处了几批案犯。然而,利益驱动之下,骗术层出不穷,作案者往往流窜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加之漕运繁忙,官府人手有限,实在难以面面俱到,很多时候,外地客商吃了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徐州官府除了加强稽查,还让由淮阴书局牵头,联合刑曹、市舶司、漕运衙门,搜集整理了近年来运河沿线常见的各类骗术案 例、作案手法、识别要点及防范建议,编纂成了一套图文并茂的《江淮漕运防骗指南》。 此书不仅在各码头、驿馆、客栈低价售卖,更被列为许多商号伙计、船队管事的必读之物。因其内容实在,紧扣民生,又带有些许猎奇色彩,竟大受欢迎,销量节节攀升,如今已是仅次于各科书院教辅的畅销书籍,甚至不少寻常百姓家也会备上一本,当作故事书来看。 崔桃简的案头就摆着最新的一册,其中有一个故事破案过程之跌宕,看得他拍痛了大腿。 时间悄悄过去,就在他这观察人生百态的路程中,官船不那么平稳地入了运河入黄河的闸口,进入那还没完全纳入治下的河北地。 第202章 收拾旧河山 动力十足的年轻人哟 五月中, 黄河以北,大船来到了黄河下游最大的白马津渡口。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码头。与南岸那种喧嚣到近乎油腻的繁华不同,甫一登岸, 一股混合着尘土、晒干的河泥、汗臭与酸腐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 正是刚刚纳入徐州治下不足两月的河北旧地。 这片土地, 已经不只是民风彪悍了——是长达五十年的血火捶打。 第151节 自汉室南渡, 中原陆沉, 匈奴、羯、羌、氐、鲜卑……各路胡骑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大地上往复冲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小小王国点击就送, 三五万人就能称王建制,国祚短则数月, 长则一两年,旋起旋灭, 也算在历史书上留下一笔。 而生活在这里的汉家遗民、杂胡部落, 则结坞自保,高垒深沟;遇到那些昙花一现的“小王国”便竭力抵抗,保全资财人口;遇到如昔日苻秦、慕容燕这等一时强盛的势力,便暂且低头纳粮, 换取喘息之机。近五十年的岁月, 便在这刀尖上、夹缝里,一日日咬牙捱过。 他们并非不知南方有乐土。从行商的口中,从远方亲族的偶尔来信, 都勾勒着淮水之畔那个无有战乱、市井繁华、仓廪充实的盛世景象。 向往吗?自然是向往的。 但那一路南下的千里之途,遍布溃兵、流寇、割据的关卡、以及同样饥渴的流民,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 化为一声叹息,或是闲暇时南望,期盼王师早日北上。 因此,当徐州真正“王师”的旗帜出现在黄河以北,当载着官吏、文书的官船一艘艘靠岸时,自然便引起了巨大震动。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不是官员——新的州县班子还在搭建,旧的或逃或降,尚未理清,等候的,是此地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黄与黝黑,男女老幼皆有。女子大多身形瘦小,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男子之中,目测五成以上身体带着明显的残缺——瘸腿的、独臂的、脸上带深刻疤痕的,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他们手中,捧着家里可能仅存的、舍不得吃的黑乎乎的腊肉块,提着自酿的土酒陶罐,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希冀、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下来的每一个人。 已是初夏,天气转暖,但他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依旧遮不住嶙峋的肩胛和瘦弱的胳膊,不少人拖家带口,老人被搀扶着,有干枯的妇人挺着孕肚,还有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崔桃简一行目的地在更北的方向,但他们的船需要在这里登岸,核对文书,才能放行北上。 每个停靠的码头也是在船上困了几日的书吏们下来放风的时候。 只是才一上岸,他们便被这无声的迎接场面慑了一下。这些年轻的书吏绝大多数是初次北上,心中怀揣着济世救民的美好心愿,如今亲眼见到这他们捧着“珍馐”却自身饥馁的模样,许多人便瞬间红了眼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好可怜的百姓啊! “老人家,使不得,快收起来!” “小妹妹,这个饼子给你,快吃吧,吃吧!” “大嫂,这点果干给孩子……” 年轻的书吏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纷纷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掏出面饼、粮果、甚至一些沿途购买的瓜果零食,塞向离得最近的老人、孩童、妇人。 为首那白发稀疏、牙齿脱落大半的老丈,颤巍巍地推拒着塞到怀里的面饼,浑浊的老眼含泪,嘴里念叨着“不敢,不敢劳烦官人……”,但那推拒的力气微弱得近乎于无。 而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妇人、残缺的汉子、半大的孩子,在面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渴求光芒,连道谢的话都顾不得说,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面饼被粗糙的手紧紧攥住,迅速消失在干裂的唇齿间。塞给孩童的麻糖块,几乎是被立刻夺过,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那种极至的甜味,让他们立刻就露出了片刻的呆滞与恍惚。 崔桃简静静看着,心中同样堵得难受。他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份备用的干馒头,手指触及包裹深处,还剩下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以及一小包饴糖。他动作顿了一下,眼前这些人无疑急需食物,但……这码头看起来管理有序,不像完全失控,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流民聚集点? 这两块糕点,或许该留给后边的孩子,或者…… 他正思忖着,异变陡生。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般站在码头木桩旁的管事,那是一个穿着半旧号衣、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忽然抬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唿哨! “吁——咻~咻!” 哨音刚落,他扯开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洪亮声音喊道:“好了好了!时辰到!这一拨收工!下一拨准备上!有新船就要靠岸了!”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正埋头吞咽的“难民”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迅速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妇人将咬了一半的馒头飞快塞进衣襟,汉子把剩下的面饼揣进怀里,几个当娘的甚至伸手,毫不留情地从正陶醉在糖块甜味中的孩童嘴里,硬生生将还剩大半的糖抠了出来,不顾孩子瞬间涌上的泪水和呜咽,斥责道:“好东西怎么能一次吃完,日子不过了?” 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迅速从码头一侧用木栅栏隔出的“出口”方向离开,对身后那些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年轻书吏们,只是含混地点头、躬身,算是道谢与告别。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入口”木栅栏外,早已等候着的、另一批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扶老携幼的人群,在两名看似帮闲的汉子示意下,安静而快速地涌入码头空地,迅速填补了刚才那些人留下的位置。 整个“换场”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流畅、迅捷。 码头上,只剩下徐州来的书吏官员们,兀自伸着递了食物的手,呆若木鸡。 码头的管事哈哈大笑:“孩儿们,以后不要随便投喂饥民,很容易出事,这些饥民都是被打过招呼,筛选过一轮,确定贫苦才放进来的,后边的停靠码头大多新建,没那么多人手,乱事很多,得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露财!” 书吏们的一个个面色带着七分尴尬与三分怒气,哼哼着、遮脸着,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却是极迅速地退回了船上,再没有放风的意思。 崔桃简将手中的干馒头慢慢放回包袱,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他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怒火。乱世之中,为了活下去,尊严和诚实往往是第一件被舍弃的东西。这码头的管事能维持住这等乞讨秩序,让来人轮流“上岗”,不争不抢,不发生混乱踩踏,在如今这百废待兴、法度未立的河北,已经很厉害了。 学到了。 …… 船过黄河,进入了古白沟水道,再转清河,一路向东北,最终在河间郡的码头靠岸。 河间郡城,如今已成为徐州经略河北的大本营。静塞军、止戈军部分兵马驻扎在此,维持着大致的秩序,更重要的任务是护送那些从淮阴、洛阳等地源源不断派遣过来的书吏、文员、千奇楼管事,前往新附的幽、并、冀各郡县,执行清查、安民、重建等千头万绪的政令。 沿途码头上依然有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伸着破碗,眼神麻木或凄切。 让学生们头皮的发麻的是,偶尔竟有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头戴巾帻的士人模样者等候,见到结队而行的书吏队伍,便上前作揖搭话,言辞谦恭,诉说家中困顿、怀才不遇,或直接表明愿为“前驱”、“幕僚”、“书佐”,只求“附于骥尾”,还能自带干粮上班。 看过防骗手册的学生们一波拒绝,准备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他们前往城中的临时帅府,拜见总领河北军政的谢淮将军。 谢淮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询问了行程,勉励他们“用心任事,体察民情,但亦需谨守分寸,勿为浮言所动”,就让他们离开了。只是在崔桃简告退时,谢淮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笑。 从帅府出来,同行的年轻同僚便有人按捺不住调侃:“早听说谢将军风仪出众,还常留意各方才俊佳人,看来传闻不虚啊,桃简方才可是被多看了两眼呢!” 崔桃简拿腰间手镜照了照,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才不会以色事人呢! 见了将军,他们暂时被分配到郡治府衙后方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等着被护送的军士归来,这是几排匆忙修缮过的旧官廨排房,庭院久未打理,荒草没膝,时有虫蛇出没,房间是八人一间的大通铺,潮湿闷热。 同屋的多是同期或前后脚抵达的书吏,男女分住,众人不得不耗费一下午时间,砍除院中过于茂盛的杂草,又用大量艾草将屋内反复熏烤,才勉强能入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艾草味,混合着老屋的霉味,令人呼吸不畅。 而与他们这排书吏宿舍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里,住着的却是另一群人。他们穿着青色制式短袍,腰间系着银扣腰带,举止干练,言语间多涉及货物、钱款、利息、日程。 这是千奇楼的中低层管事,一打听,果然,这些千奇楼的商业骨干也将随同各郡县的主官、书吏一同赴任,负责在地方重建或设立千奇楼的分号、货栈、车马行乃至钱庄,打通商路,稳定物价,甚至参与初期物资调配。 “主官让我们先熟悉一下,日后地方治理,少不得要与他们合作。” 有年长些的同僚低声解释。 崔桃简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日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立刻从随身不多的行李中,找出那包在码头没舍得全部散出去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拍了拍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便主动走向隔壁小院。 “诸位管事有礼,在下崔桃简,将赴清河郡。不知哪位管事同路?冒昧前来,请教一二,日后同地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标——一位名叫毛修之的管事,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微黑,眼神精明,是荥阳人。 他说自己运气不错,徐州收复洛阳时,顺势将他家乡一带也纳入了治下。他自言“算学尚可”,通过了考核,得以进入千奇楼任职。当时楼内招募人手前往新得的河北之地开拓商路、设立分点,风险大,但也机会多,他“想着往上爬”,便果断报了名。在前期混乱的运河商路维持中,他表现突出,处理了几起棘手的货物纠纷和账款问题,这次回来述职,被提升了一级,已被任命为清河郡千奇楼分号主事,算是独当一面了。 崔桃简顿时心中一动,千奇楼经营的商路与驿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可以放贷款啊! 收拾河山,从来不只是刀剑之功。 第203章 这事好办 都是人家自愿的 在河间郡停留的几日, 崔桃简过得十分忙碌。 白日里,他与其他书吏一同参与由谢淮主持的短期“河北新政宣讲暨地方实务”培训。 其中有新颁布的《北地垦荒令》细则、户籍重新登记流程、田亩丈量标准、以及最重要的与地方豪强、坞堡主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禁忌。讲课的是一位在北方生活,经历了匈奴汉、北燕、西秦、慕容燕等四朝的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故事。 “到了地头, 莫要急着摆官威。那些坞堡主, 手里有粮, 有丁, 有刀,他们认的, 是这个——”老吏拍了拍腰间佩刀, 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和这个。先弄清楚, 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 谁跟谁有仇, 谁又跟谁是姻亲。有些事,官府出面不如让他们自己‘商量’。北方和南边不一样,大家在坞堡过了几十年,同生共死, 习惯了都听坞主的, 不能随便硬来……” 崔桃简和周围的同事们听得专注,笔记做得飞快。 中间,南方来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全然只是听, 也会举手示意提问。 “请问前辈,他们愿意征地,愿意修重修水利么?” “这自然是愿的, ”对面老吏怔了一下,迟疑道,“但最好不要耽误农时……也不要冬天修河,北方不比南方,会死人的。” “请问前辈,他们抵制流民么?如果从关中或者其它地方徙人丁过来,他们会接受么?” “这,要看多少了,一个村子,十来个外人,应是问题不大,毕竟撂荒的土地太多了……可若是五六十人,怕是要起些事……” “他们能接受新种子么,我们不会直接推广,会用少量的地试种。” “这没问题,土地甚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会珍惜种子。” 这些小问题还有许多,老吏先还有些自信,但问着问着,便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这些学生问题多的不行,以至于一下课,老吏撒腿就跑,那速度,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些惊叹,本来准备追猎阵形上去堵人追问,可惜被领导阻止了,说他们在南方被教坏了,一点不尊老爱幼。 见追不了人,崔桃简又去找千奇楼的毛修之,想更深入了解千奇楼在北方的放贷案例。 “北方放货?没这业务啊。”毛修之皱眉道,“而且农人不会找大族,更不会找官府借贷的。” 他解释了一下,北方民间借贷,一般是乡里乡亲,坞里互助,哪怕还不上,也能用土地、房屋,甚至子女抵债;而大族豪强往往以借贷为名,行欺民之实,小民一旦借了“谷债”那是全家不剩;至于官府,那是比大族还狠的存在,大族至少要找个由头来收刮,官府是不需要这些,直接一纸文书甚至口头要求,就能让人全家皆无。 崔桃简听得眉心微蹙,嗯,这和他老家荆州的那些套路差不多啊,但——这好像也是他能处理的范围呢。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桃简与另外三名被分配至清河郡不同县的书吏,以及十名负责护送的静塞军老兵,骑着驮有行李文书的杂色马,离开了河间郡城,踏上东北方向的官道。同行的,还有毛修之等五六名千奇楼伙计,他们押着几辆满载货物、遮盖严实的大车,目的地也是清河郡。 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合在一处,互相照应。 官道多年没有修缮,道路坑洼不平,沿途村庄大多残破,田野荒芜。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细小的人影在田间缓慢移动,他们清理杂草,整理田垄。 无论时局如何危险,他们都日复一日,在这方寸之地中,在努求生。 毛修之骑着一匹驽马,与崔桃简并辔而行。 “这些村人结坞而活,平时是农,可一旦有落单的商路或者是行人,便能化身为匪,无论男女,皆会被他们抢了去,”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低声道,“北地战乱,男丁被一征再征,坞里多是老弱,壮丁稀少,不会放过任何进项。” 崔桃简看着这路上被挖出的大坑和陷阱,感慨道:“懂的,我懂的,当年千奇楼的商队刚刚入荆州时,还有随州郡的太守,专门拦路打劫呢,然后……” 然后主公放出了槐木野。 那位祖宗是真的杀穿了桐柏山,把那位太守和参与掠劫的郡兵们挂在城头,更是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 那之后,至少在荆州,大家对千奇楼的商队都客客气气,做什么事都会先通知一声。 “对了,这道路肯定是要修缮的,”崔桃简看着毛修之,目光深情,“毛兄,按理,千奇楼的商路,都是可以申请修缮款的,对吧?” 毛修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严肃道:“桃简弟,这郡县既然已经在徐州治下,那县里修路铺桥,缉拿盗匪,都是常理,怎么能让我们千奇楼出钱修呢?” 崔桃简拿出自己的包袱:“我这里就带了十几斤种子,朝廷还没有拔下钱款,到时还要靠千奇楼支些钱来发薪,你帮人帮到底……” “这能有底么?”毛修之一口拒绝,“没钱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书吏么,地皮都能刮掉三层,入村三板斧,聚会画饼、送种子、然后骗钱,你要是连这都不会,能考过来直接当北方的书吏?” 崔桃简有些无奈,这就同事全都是知根知底的坏处,一点都不好忽悠。 …… 颠簸了半日,他们终于到东武城。 东武城不大,也就两条街道,户不足五百,整个城里也就一千多口人,还不如淮阴城大一点的乡里,原本是靠着临近清河的运河码头过日子,但这些年来清河多年没有疏浚,扭曲淤积成牛厄湖,新的河道离了原本的码头快十里地,加上北地战乱,商路凋零,这城池自然也跟着凋敝。 但进了城,他们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衙门所在,这里占地很大,看着有十来亩,只是空无一物不说,还被开垦成了菜地,种着些葵菜、韭菜、麦子之类的作物。 第152节 “这年前,听说止戈军过来,城主便带着家小逃了,”旁边带路的本地汉子有些讨好地解释,“他一走,衙门的差役便没了薪,又是冬日,便回了家去,这衙门没人看管,就、就……” 他不说,崔桃简也明白,衙门的木头、砖瓦都是好东西,可以修缮家宅,天一黑便会有人悄悄拆些木头瓦片走,这只要有些破烂迹象,周围的其它贫民便会争相去拆捡,害怕自己没抢到好处,如此,哪用着着半年,怕是半个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到时候剩下的地大家看着放着可惜,也会想办法弄点土,种点东西……没看这种的麦子都开始黄了么? “行吧,另外找个地方先落脚……”他们对这还是很熟悉的,“把安民告示立上,就要招人手开始工作了。” 这次的书吏还没有多到每村一个,只能每乡一个,他就是东武城唯一的北方书吏,当然是要找帮手的,于是他微微一笑:“毛兄,我有一个想法……” 他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修之顿时退了一步,嘶了一下,纠结道:“早就听说你们这些书吏,都不是好东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 一日后,随着一张告示张贴而出,东武城县仿佛一块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两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茶肆、街角、田间地头、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内院里飞速传播、发酵。 第一条,关于“县学”。新来的那位“城主”与千奇楼合作,准备“修筑县学”。这本是好事,教化之地嘛。但紧接着的下文就让许多人坐不住了:因县衙废弛,房舍不全,无法用作书院,故准备将“东武城县学”移到清河郡的郡治去。 更关键的是,告示里还写,届时县里的入学名额,将作为“租用”郡学的费用,三分之二都要划给郡治那边的学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武城本地的子弟,想要进这所“县学”,名额将变得极为稀少,竞争将空前激烈,甚至可能根本轮不到普通人家,全被郡城有门路的人占去,读书、科举、改换门庭……对期盼孩儿有前程的本地人来说,这简直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条,倒不是告示里写的,而是千奇楼那位官事透露的消息,他们从南边贩运来了一批健壮的牛犊,准备把这批牛犊直接转运到更北边、据说更富裕些的渤海郡去卖! 耕牛!在这畜力奇缺、全靠人力拉犁的年代,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是扩大耕种、改善生计的希望! 要知道这些年北方战乱,大点的牲口几乎都被官府收去打仗了,大家根本不敢养。 如今好不容易看起来了太平了,居然不给他们牛犊! 这还得了! 几乎是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以城中李、王、赵、崔四家为首,串联了另外四五家有些头脸的富户,并硬拉上两位在乡间略有声望、平日不太管事的乡老,一群人再不犹豫,浩浩荡荡来到了临时被崔桃简等人简单收拾出两间房、挂了块木牌就算“办公”的“县务筹备处”。 他们来得“正巧”。 刚走到那处旧仓房改建的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毛管事,何必如此?牛犊既已运来,总该试试……” 另一个立刻拔得更高:“崔书吏,不是毛某不给面子!你也看到了,从码头到城里这二十里路,坑洼成什么样?大车差点陷进去三回,这要是运活牛,还不得颠死几头?再说,你们这清河,连条像样的能走小船的河沟都没有,转运全靠车马,成本凭空多三成,还有,你看看外面……百姓面有菜色,哪有余财买牛?我这批牛犊健壮,在渤海郡那边,抢着要,何必在这里耗着?明日,我就去信,必须装车北运!” “可、可这对本地农耕恢复大为不利啊!” 崔桃简的声音显得无奈又焦急。 “崔书吏,千奇楼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毛修之话锋一转,勉强道,“除非你们能把路修一修,至少把主道平整了,再把南边那段废弃的小河沟疏浚一下,能行小船,这样我运牛过来,成本能降些,或许还能留几头试试水。” “修路,疏浚?” 崔桃简的声音满是苦涩,“毛管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初来乍到,两手空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修路疏浚,朝廷的拨款不知何时能到,眼下怕是连夏收时的量斗都凑不齐……” 门外的本地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砰!” 院门被一把推开,众人一拥而入。只见院内,崔桃简一身半旧青衫,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个穿着银扣青袍、满脸不耐的商人犯难,没有桌子,地上摊开着简陋的舆图。 看到涌进来的人群,崔桃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而毛修之则是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崔书吏!毛管事!且慢,” 李乡老顾不上客套,抢先开口,声音洪亮,“路,我们修!河,我们疏!” “对,我们出人出力,立刻就能开工!” 王乡绅立刻接口。 “不就是平整官道,疏浚那段老河沟吗?包在我们身上!” 赵老爷拍着胸脯。 这路不长,河也不长,勒紧一下裤腰带,大家能做到。 崔桃简还在拒绝:“诸位乡贤的心意,本官心领。只是……修路疏浚,所费不小,如今官府确实无力支付工钱粮饷,而且眼看夏收在即,岂不耽误农时?” “不要工钱!” 李乡老斩钉截铁,“造福乡里,我等义不容辞,各家出人出力,轮流上工,饮食自理!” “对!夏收也不耽误!” 王乡绅补充道,“咱们各家都有佃户长工,抽调些人手,再从村里雇些闲散劳力,抓紧些,赶在夏收大忙前,把主道平整出来,河沟清出个样子,绝不误事!” “可是……这钱粮物料?” 崔桃简依旧“为难”。 “我们自己筹措!” 赵老爷咬牙道,“各家量力而出,实在不行,我们……我们想办法!” “没错!崔书吏,毛管事,你们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昂,生怕对方反悔。 崔桃简与毛修之对视一眼:“既然诸位乡贤如此深明大义,热心公益,本官也会将此地民情民心,如实上报郡府。想来,郡中上官体恤下情,这县学名额的分配,也可酌情再议。” “崔书吏放心!我等必不让你失望!” 第204章 看到了么 这些人,我教的。 六月初, 东武城。 李、王、赵等几家大户的行动力,超出了崔桃简的预期。或许是被“县学”和“牛犊”这两棵挂在面前的萝卜刺激狠了,加上乱世中幸存下来的他们本就极强的组织力,不过两日功夫, 修路疏河的“义举”便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以三家为首, 牵头成立了“修浚公所”, 崔桃简毫无意外地被推为“主管”, 他们自家也派出最优秀的年轻人当助手。 而崔桃简也立刻展现了他作为这一届书吏头名的实力, 几乎只要了一天,就和他们迅速厘定了章程。 按各户田亩多寡、丁壮数目, 分摊出工份额。大户出钱粮、出工具, 主要是铁锹、镐头、箩筐,甚至凑出了两架破旧但尚能用的夯土石硪, 佃户、长工、乃至家中半大孩子,都被动员起来, 又在乡里贴出告示, 招募闲散流民、贫苦农户,以“管饭,日结杂粮三升,或折钱十五文”的条件, 吸引了不少劳力。 在定了此事的两个时辰后, 崔桃简便亲自骑马回了河间,参加总官谢淮将军主持的分赃、不,是资源分配会议——这些来北方的书吏, 当然不会是空手上阵,后勤给他们拨了一定的钱财额度,放在河间总管处, 需要时,会派军士护送到州郡使用,毕竟若是直接给,这些白身下乡的书吏一个不好路上就连人带财全白给了。 崔桃简第一参加这样的抢预算大会,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融入了这激烈的气氛里,与同事们打成一片,提预算出项目什么的,他能张口就说来——至于预算计划书,他能随时补上,反正做为优等生的基础配置,项目具体的内容他能对答如流,先抢了再说。 目前书吏们都是刚刚下乡,主要任务是熟悉当地形势,提出的项目大多还在论证阶段,崔桃简的项目来得早,东武城离河间又很近,一期资金很容易就被批了下来。 二十里路的修缮和运河清淤积,按淮阴的项目招标来算,需要三百余民夫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每人每日需要借应米三斤(五升),油二两,另外夏季每月额外供应的夏布一匹(值三百钱),所以,崔桃简一共可以得到一千石的米,六十斤猪油,加上布匹,是五百贯左右的启动资金。 至于接下来会调拨支援的牛犊和驽马,是中旬时新的财务会议的主题,崔桃简已决定回头找人多练习一下摔跤,今天那个隔壁范阳县那书吏,把他肩膀都撞青了。 钱粮会分两阶段划拨,一期给肉和粮,二期给布做为钱,崔桃简现场写了报告,谢淮看完,没有问题,就批了条子,让他去预支了些钱粮,会有士卒随他一起,把一期的送给他。 这些粮大多是拓跋涉珪逃跑时留下的辎重,清点过后正好就地使用了。 拿着条子,崔桃简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在下午时,便有十名精锐士兵护送的车马钱粮慢悠悠地 走在破败的官道上,送他去东武城。 拖车的马儿悠哉而熟练地走在颠簸的道路上,遇到车轮过不去的大坑,便悠然住蹄,士卒和崔桃简便会熟练地从车架下拿出几张硬木板,架在坑上,马儿这才扬蹄过境,然后又由他们吭哧吭哧地合力,把木板挂回车架下。 崔桃简还和这几位大哥简单地认识了一番,他们也一肚子苦水,吐槽说没办法,北方的乡兵没有建立,这几个月估计都这样,又要当镖师又要当力工,日子简直没法过,好在谢贵妃发话了,这事做完他们每人补贴两个月的带薪长假,所以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能做。 东西送到东武城,引来不小轰动,毕竟他们见惯了收税的,平时徭役都是自带干粮,会主动给粮的官家可太少见了。 崔桃简从力夫里挑了十几个人看管物资,又雇佣了几个人做饭,召集他们集合,把他们分成十个小队,通知了每天的用粮、用油标准,将粮食分发了下去,让他们商量着吃。 其中肯定有预料外的损耗,但如今初来乍到,崔桃简心里有数,他就是要从这些小事里筛选出能用的人,毕竟北方来的书吏人手紧缺,加上要搭建的运河司、军司、都要用人,基层书吏一个小县放一个都很紧张,没法到如南方那样,一个县放十几个。 于是,修路时,民夫的饭食虽然粗粝,多是杂粮窝头就咸菜疙瘩,偶尔有肥油油渣熬煮的菜汤,有许多民夫舍不得吃,放在竹筒水壶里,悄悄带回家,给全家人用粟米饭拌着吃。 修路先从连接码头与县城、约二十里的官道开始。这段路年久失修,车辙深陷,雨天泥泞不堪,旱天尘土飞扬,多处路基塌陷。崔桃简初到此地,也不求拓宽,只求平整、夯实。他们将最泥泞的几段路面挖开,填入碎石、沙土,再用石硪反复夯打。 材料不足,就地去河边挖取沙石,进度颇快,每日都能推进一二里。疏浚那段废弃的河道也同步进行,主要清理淤塞的芦苇、淤泥,加深局部过浅的河床,以便将来能通行载货不多的小舢板。 他还会在歇工时,与蹲在路边吃饭的民夫攀谈几句,问问家中情形,收成如何,有无病人,顺便宣讲几句徐州新政中关于“新垦荒地三年不征”、“官府贷种”之类的条文,不过,往往他说几句,对面的民夫便会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明明他只是画了饼,还没把饼做出来,这让他有些尴尬。 …… 随着暑气渐盛,夏粮已经开始收割,民夫们暂时放假回家收麦,在这样温柔无伤,没有什么征兵和摊派的气氛中,东武城的人气也开始苏醒、蠕动,不复初时荒凉。 千奇楼的铺面,在城东靠近新平整过的主街旁,低调地开了张,门楣上挂了一块写着“千奇楼”的榆木招牌,铺面不大,三开间,窗明几净。只是里面的陈设,与“奇”毫不沾边,更像一个杂货铺。 高高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货物。 针头线脑、各色棉麻布匹、手套鞋帽;锄头、镰刀、铁锹、犁铧等农具,虽非最精良,但刃口都磨得亮;大大小小的箩筐、水桶、扁担;厚重的铁锅、陶罐、粗瓷碗碟;雪白的精盐、褐黄的饴糖、成块的茶砖……只有一个垫着干净稻草的竹篮里,还摆着几个红润色泽的林檎(苹果),旁边小木牌上标着不菲的价格,算是唯一稀奇昂贵的东西了。 掌柜毛修之平日穿着青布袍银扣带,拨拉着算盘,神情平淡,只有当有行商或本地大户前来打听“大宗货物”或“异地汇兑”时,他才会将人引向后堂细谈。 这里也不只收钱,平日里,百姓用几个鸡蛋、一筐青菜、或织就的几尺粗布,也能在这里换到急需的盐、针,或者给孩童甜甜嘴的饴糖,货物流通带来的幸福感很直接,至少出去的百姓,脸上都是喜悦和期盼。 崔桃简的“县衙”也从旧仓房搬到了离千奇楼不远的一处的小院,挂了正式的牌子。他衣着简朴,每日在各乡之间奔走,督促夏收准备,调解因用水、地界引发的零星纠纷,更多时候,是与乡老、里正核算粮获——新朝下头年没有税赋,但统计、征收、编户,每一环都需有本账,这是建立统治的基石。 按理,他一个人应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谁让他天生神慧,处理统计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呢? 于是一天忙完公务,崔桃简还能早早下班,他常会溜达到千奇楼,毛修之便在柜台后摆开一张小方桌,放上一壶粗茶,两人就着店内混杂的气味,聊着如何治理这方圆不过百里、在册人丁不足八千、实际可能更少的破烂小县。 “眼下最要紧的,是夏粮。”崔桃简抿了口粗茶,悠然道,“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人心定了,咱们后续的政令如重分荒地、推广新种才好推行。对了,毛兄,你那批平价粮,夏收前务必稳住,别让奸商抬价,也别让大户囤积。” 毛修之拨了颗算盘珠,点头:“放心,粮船三日后就到。另外,我已放出风去,千奇楼夏收后敞开收新麦,价格比市价高半成,但要求干净干燥,现钱结算。让他们知道,收了粮,除了交税,还能换成现钱,或换咱们铺子里的东西。” “这法子好!”崔桃简点头,“但单靠卖粮、卖杂货,县里还是穷,百姓还是只能土里刨食。咱们得找点能来钱、又能让更多人沾着光的营生。等夏收过了,人心稳了,我想着,是不是能想法子贷点款,办个小点的工坊?比如织布?清河女子善织,只是器械太旧。” 毛修之却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卷有些磨损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标注简略的河北矿藏与物产示意图,显然是千奇楼内部使用的资料。 “织机昂贵,维护也难,且需稳定水源驱动。清河虽有水,但水流平缓,又是将来运河规划的中枢,绝不可能允许咱们筑坝拦水建水轮作坊。”毛修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西南方向,“你看,煤石在邯郸、井陉,都有矿,尤其是邯郸的煤,品质不错,离漳水近,如今漳水已通,若将来运河全线贯通,从邯郸运煤到东武城,成本不会太高。” “煤?”崔桃简皱眉,“运煤来卖?百姓烧柴即可,谁会买煤?” “不是卖煤。”毛修之的手指移回东武城附近,点了点城外那片荒滩和正在疏浚的河道,“是烧砖。这次清河道,挖出许多淤泥,晒干了就是上好的砖土。东武城本地也有适合烧陶的黏土。煤运来,土是现成的,人手更不缺。烧砖烧瓦,技术不难,本地就有老窑工。北地新复,百废待兴,无论百姓修葺房屋,还是官府修建仓廪、驿站、乃至将来的县学,都需要大量砖瓦。这是一门稳当的生意。” 崔桃简心中一动:“有理!” 坞堡狭小坚固,是战时所居,平日里,百姓多散居在土坯茅草,畏水怕火。青砖灰瓦,坚固耐用,是富裕和安稳的象征。百姓手里若有了余钱,第一想改善的,多半是住所。官府建设,更是离不开砖木。 “砖瓦窑……占地不大,对水源要求不如织布高,主要是取土、制坯、烧制。确实比织布更可行!”崔桃简还想起了他买的水泥灰配方,“而且,泥灰从淮阴运来太贵,本地的石磨虽然少,但配合煤灰,也能凑合用。” 毛修之也露出笑容:“正是此理。而且,用煤烧窑,比用柴薪效率高,产量大,成本可控。咱们可以先试着建个小窑,摸索技术,打开销路。等路、河全通了,煤来砖去,就顺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城外矗立起冒着青烟的窑口,看到一船船青砖沿河运往四方。这种将书本上的知识,活生生用到眼前的感觉,简直的畅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去城外看看!”崔桃简霍然起身,茶也顾不上喝了。 “正有此意!”毛修之也收起地图。 两人也不乘车,就步行出了城,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向城南那片荒滩和疏浚河道的工地走去。烈日当空,田里麦浪起伏,收割的百姓不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这里离河道近,取土、用水都方便,但地势略低,怕汛期淹了窑……” “那边高岗如何?取土运土费力些,但干燥,排水好,烧窑更稳……” “还得考虑风向,窑烟不能吹向城里和主要村落……” “煤栈和砖垛的存放场地也要预留……” “最好靠近规划上的码头,将来运输便捷……” 从土壤土质、地势水文、风向光照,到原料运输、成品堆放、人力招募,甚至未来可能的环境影响(烟尘),他们都结合在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一一考量,夏日的阳光毒辣,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鞋履,但两人眼中光芒熠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兴奋至极。 “我看,南边那个废土岗就很好,离河不远不近,地势高燥,下风向也无重要村落。”崔桃简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丘。 “我也觉得那里合适。”毛修之表示赞同,“回头我找人细细勘测一下土质。若真可行,咱们就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窑炉设计、本钱预算、人力组织、销路安排……然后,我向楼里申请专项贷款,你向郡府报备,夏收一过,立刻开干!” 第153节 “行,先回去写报告。渴死我了。” 回程里,夕阳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平整的道路上,身前是金黄色正在收获的田野,身后是尚显荒芜,却已被蓝图框住的河滩土岗。 第205章 对抗路 肯定是他/他们在坏我好事…… 东武城县, 夏收时节。 沉甸甸的麦穗在烈日下低垂,男女老少齐上,年轻力壮的挥舞镰刀,老人跟在后面捆扎、搬运, 小孩跟在大人身后拾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但人们的脸上, 除了疲惫, 更有一种兴奋与昂扬, 没有什么比这些结实的麦穗更能让人安心了。 各村落的空地里,打谷场日夜喧腾, 连枷起落, 麦粒飞溅,金黄的谷堆渐渐隆起。 麦草被摊开晾晒, 这也是重要的财产,可以用来编绳筑墙、铺床填被, 还能喂牲口。 千奇楼派出新收的伙计, 赶着大车,带着公平秤和铜铁钱,在几个大的晒场边设了临时收购点。也看到有胆大的农户,真的扛着一袋晒得干透的新麦, 到收购点前, 忐忑地等待过秤,然后接过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反复摩挲, 脸上绽开喜悦与心酸的笑容。 粮食,是信心,也是底气。当大多数百姓家中或多或少有了新粮, 市面上的粮价也因千奇楼的平价收购与出售而保持平稳时,人们看向崔桃简的眼神,便开始充盈起信服和崇拜,愿意主动来他身边追随的年轻人也一波多过一波,当然,崔桃简目光挑剔,快一个月了,身边也才三个助手,被提拔成临时的小吏——不用征粮的时候,官府还真用不到太多吏员。 至于游缴和衙役,这小地方都是宗族自决,暂时没有人告官,加上府衙都没有,先放放吧。 夏收的忙碌与尘埃渐渐落定,百姓有了点余粮,便想着修补屋顶,添置农具,或给孩儿成亲时扯块新布。千奇楼的杂货铺,生意越发好了,毛修之的商铺扩大到两层,且伙计也增加到十人。 然后砖瓦窑的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夏收后稍事休整,崔桃简与毛修之便再次结伴,带上那两个已成为崔桃简得力助手的本地青年,从洛阳调来了三位老窑工,对南城外那片选定的废土岗进行了更细致的勘察。 为首老窑工姓孙,干瘦,话不多,但一双手粗糙有力,眼睛很毒。他用小铲子在不同位置挖开表土,捏起深处的泥土,在手里捻搓,甚至放在嘴里尝尝,又看了看地势、风向、水源距离,最后点了点头:“土性还行,黏,有劲,烧砖瓦够用。地势也好,高,干,不起潮。就是这取土、和泥、制坯、晾干,都是力气活,费人。烧窑,更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砖脆;火候过了,砖裂。煤……倒是比柴火猛,也匀,但更得看火。” 毛修之立刻道:“人工好说,夏收完了,正有闲人。工钱可以按件计,或按日结,都好商量。孙大师,若请您老主持建窑、掌火,您看,需要多少本钱?多久能出第一窑砖?” 孙窑工眯着眼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要起两座串窑,一窑出砖,一窑备用或烧瓦。砖模、泥池、堆场、工棚、煤栈……再加上请小工、买煤、我的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让两名本地青年咋舌的数字。 三百贯,挺便宜的,崔桃简点头,但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毛修之。毛修之沉吟片刻,道:“孙师傅,这数目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本钱我们想办法。您先带着人,把窑炉的基址、泥池、工棚这些先弄起来,这些花费有限。关键的窑体砌筑和第一批烧制用的煤,等我们钱款到位立刻跟上。至于您的工钱,除了固定的月钱,每出一窑合格砖瓦,我们再给您抽一份红。如何?” 孙窑工对此很满意:“成。东家爽快,老汉就卖把力气。不过这窑,要想烧得好,砖坯晾干就得些时日,第一窑砖,至少得一个半月后。” “一个半月……来得及。” 崔桃简心中计算着。夏收后到秋播前,有个把月的农闲,正好用工来晒坯、筑窑、运泥,一个半月后出砖,若能成功,便可赶在入冬前,让部分百姓用上新砖修葺房屋。就算他们买不起,他也可以找千奇楼先贷些款,把官府仓廪、驿站给修上。 这些必须建立的东西,就是主公明晃晃送他们的政绩,所以这波北上,大家可是拼尽了全力抢的名额,成绩差一点的连边都挨不上。 他当时以第一的成绩考出来时,兰姑娘的秘书处、静塞军和止戈军千奇楼可是都给他递过红白青各色聘书的,哦,路政的灰书没给他,他们自知他们那行抢不到肉,懒得折腾。 但该说不说,大修大建这种事可真快乐啊! 也是遇到好时候了。 接下来便是详细的规划。崔桃简将在书院学过的简易测绘、工程估算知识都用上了。他和毛修之、孙窑工,还有那两个识字的青年,就在土岗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计算着窑炉的尺寸、烟道的走向、泥池的大小、堆场的位置、工人居住的窝棚、取土的道路……他甚至考虑了未来的扩建可能,预留了空间。 “排水沟一定要挖好,窑厂最怕积水。” “煤栈要建在下风向,远离工棚,注意防火。” “砖坯晾晒场要平整向阳,最好用碎石子垫底,防潮。” “工人饭食如何解决?是自带干粮,还是统一筹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而实际。两个本地青年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也渐渐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看法:“崔书吏,俺觉得取土的地方,离河边再近点好,担水省力。”“毛东家,俺们村有好几个后生力气大,夏收完了正闲着,能不能先来帮忙平整场地?管饭就成!” …… 这一日后,建窑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先前修路疏河的青壮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其中有两只踏实肯干的青壮队伍被崔桃简看中,接了盖窑的新活,过上了吃上了饭里有肉有油的日子,东武城稍微有些家底的富户们,也数着家底,盘算着若真烧出来砖,在入冬前修个大砖房,得有多让人羡慕…… 运河疏浚好了,崔桃简还把原本的和运河有点距离的河道开发出了一个新的作用——停船,清河河道并不宽,码头停船的位置时常紧张且拥挤,东武城这运河倒是成为一个不错停船处,崔桃简搭了几个棚子,用少少的钱,在棚子边提供热水和免费过夜。 运河船上房间逼仄,这服务很快口口相传,不少船商便愿意在这停靠歇息,甚至有几个船商看好这个位置,掏钱在河边买了一块地,准备修一个码头客栈。 崔桃简爽快地批了地——普通的荒地卖出了淮阴城外边一半的地价,这样的冤大头多来几个人,他都能给有钱给东武城修最贵的钢铁坊。 虽然还计划在码头边弄个小镇,建几条街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没那么多钱,还是要一步步来,他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崔桃简不知道的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但东武城百姓对他的议论,可是一点没少过。 这位新县令独身上任,只用了一个多月,便疏浚河道,修好官道,还能建窑,兴土木而不劳民伤财,还平价收粮,第一批的牛犊虽然只来了五只(这是崔桃简平时不怎么习武在大会上没打过,分得少),但那也实打实的应诺。 县学虽然老师还没调过来,但也允许他们自己建立房筑院。 这是来了位好官啊! 一时间,东武城上到坞主下到佃户,纷纷与崔县令拉好关系,更有甚者,试图把家里的闺女送上去,结个秦晋之好,但大家都不愿意让对方拔得头筹,于是有十几家人专门带着女儿给县令开了一场宴会,试图让年轻美貌的县令自己挑选,甚至有人堵门准备生米煮熟饭。 然后县令大人显出自己的身手敏捷,爬树翻墙逃了。 这事在东武城引为笑谈,反而让他们生出一种安全感,原来徐州的大人们,居然是这样的好人啊…… …… 随着徐州书吏的到任,北方的局面开始以一种让人惊叹的速度稳定下来。 那种得到一片荒凉的小地方开局的学生们一个个完全无视困难,反而干劲十足——在他们眼里,从零开始搞基础可太容易了,反而是淮阴那边的富有郡县,想施展都不容易,平时都只能管理治安、找点贷款想干点大事,那就不是几百贯能干成的,计划书提上去,至少要三五个月审批,哪像这里,去就有发展基金,虽然不算多,但在这一穷二百的地方,足够他们施展一番了。 于是,年轻人们一个个开始卷起来,尤其是在每个月的大会时,场面那叫一个激烈,谢淮甚至考虑过把每个进去的人都捆在椅子上,让他们只能动嘴。 他忍不住写信给阿若,告他们一状,说他们难以管教,把他当钱库一样整,日子过不下去了。 同时,学生们也在告这谢大将军,说他抠搜苛刻,对他们的计划百般挑剔,要求换一个上司。 第206章 依然是种田的一天 急人之所争,需人之…… 九月, 夏末秋初。 这几个月来,与崔桃简的经历类似,从淮阴书院、徐州书吏中选拔出来的年轻人们,被一船船送过黄河, 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他们面对的不是富庶繁华, 而是断壁残垣、户口凋零、豪强盘踞、民生困苦。然而, 这些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困难吓倒, 反而普遍呈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干劲”。 官府权威期待重建, 百姓渴望秩序与生机,豪强则在观望中带着疑虑。对这群充满理想与实操知识的年轻人而言, 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试验场。 于是, 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竞赛”拉开了序幕。 有人在组织流民, 以工代赈,修缮城墙、官舍, 同时清查无主荒地, 准备秋后分田; 有人在说服本地仅存的乡老、匠户,恢复中断的桑麻种植、纺织、铁器打造; 有人在模仿崔桃简和毛修之的模式,试图与千奇楼的地方管事合作,建立货栈, 疏通商路; 还有人打算利用渤海之地多碱地的特点, 试验“淋卤晒盐”; 更有人在幽州之东、碣石附近之地勘察出了铁矿与煤矿,叫嚣着要依靠海运做出最大的炼铁工坊区…… “卷”,这个后世才流行的词汇, 完美诠释了这些年轻书吏的状态。他们比谁安抚的流民多,谁开垦的荒地广,谁招揽的返乡户口众, 谁率先让市集有了交易,谁又能用最少的钱,办成最多的事,雪花般的书信在各县之间频繁往来,交流心得,也暗暗较劲。 而这种竞争的最高潮,就是谢淮定下的每月述职例会,各县长吏、主要书吏需齐聚河间郡城,汇报上月进展,提出下月计划,并申请所需资源。 一开始,会场通常设在郡守府简陋的大堂。没有香茗点心,只有粗瓷碗装的白水。但因为气氛太过热烈,这些瓷碗损耗过大,以至于会场早就不发水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场会议开始,来往的书吏们精神抖擞,穿着短衣绑腿,头发紧紧盘起,戴上毡帽,拳头上缠绕着纱布,一个个不像文人,倒像是哪里的力工过来吃午饭了。 入门时,他们还要排队安检。 铜腰带是不许有,护臂、手环不能有,身上的装饰也是,银的金的铁的都也不能有,靴子不能是厚木底,还会把帽子拿下来,捏捏发髻,发簪都不能带…… 但这并不能让气氛变得冷静些。 “王书吏,你广平县招募流民垦荒,每人每日发粮四升?未免太过宽厚!我钜鹿县只需二升半,外加承诺垦熟之地,三成归其私有,流民踊跃异常,且更惜力深耕!” “李书吏此言差矣,流民孱弱,初始不给足口粮,如何有力劳作?你那是竭泽而渔,我观你县上月所报新垦地亩数,水分不小吧?” “你、你血口喷人!我有田亩图册与乡老联保为证!” “图册亦可造假,当派人实地勘验!” “竖子!竟污我清白,看拳!” …… “赵县务,你打算贷款购置十架纺车?不妥!北地寒早,桑麻未丰,原料何来?不如学我,贷款买羔羊,分与农户散养,来年收毛,统一搓线,既可御寒,亦可外售。” “唷,我怎么听说他们担心你又收回去,干脆拿到就直接杀了吃个羊羔汤啊?” “胡言,一两个人的恶事,怎么能波及那么广,再说了,筛选出些愚昧之人,有何不可,吃了羊羔的人,被我拉了黑名单,到时县学、牛犊,一个都没有他们的份,这是提前打窝,打窝你懂不懂啊!” “哼,羊啃麦苗,易起纠纷,且疫病难防。我那纺车虽暂闲置,可先组织妇孺习练技艺,而且运河恢复,渤海国的羊毛就顺运河送去淮阴了,这路上难道我还不能薅上两船让她们练手么?” “科科,纺毛线?你有洗剂么?上个月你好像没抢过我吧,这好东西我上个月就已经提前订下了,不如你把纺车先借我用些日子,等我用完了,再还给你……” “啐!你这无赖,居然觊觎我的织机,给我把洗剂还来!” “你放手——” …… 崔桃简微微昂首,面带骄傲,坐在排行靠前的位置,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每每会议,几乎都是如此。 而主持会议的谢淮,早就没有最初试图维持秩序的兴致,他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听着下面吵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神在激昂陈词的书吏们身上扫过,看不出喜怒。 看人来齐,谢淮身边的副将,举起一面黄铜锣,“铛铛铛!”清越而穿透力十足的锣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打成一片的书吏们,迅速各归其位,在早已摆好的略显粗糙的长条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台。 谢淮懒懒开口:“诸位,自十六年夏,诸君赴任河北,已近三月。今日旬会,依例,先看成果,再议将来。” 虽然南朝、北方、甚至是草原都有专门的年号,但徐州士子百姓都对这些皇帝的年号十分不屑,十六年是指主公主政徐州开始算的时间,因为主公没有年号,大家都私下里用这个代称记年,反正明白个意思就行。 接着,谢淮展开文书,平稳念诵:“截至九月底,河北三州新附之地,已重新编户齐民,录得在册户籍,较之六月,增一万三千七百又四十一户,口增五万八千余……” 台下,年轻官员们目光炯炯,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他们这三个月的奔波、劝说、争执、汗水,对应着从荒野中召回流民,从废墟里清理骸骨,在荒田上重立界石。 数字是冰冷的,但听在耳中,落在他们心里,却是滚烫的。 “新垦及复耕田亩,计十四万二千余顷……” “修缮主要官道、驿路,合计四百七十余里……” “疏浚可利用之旧河道、沟渠,一百二十里……” “新建民房、仓廪、驿站、公廨,计八百余间……” “各州县报建之砖窑、瓦窑、小型织坊、铁匠铺、磨坊等,已开工或建成者,三十七处……” 谢淮的语调依旧平稳,但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更加昂扬斗志的情绪,在寂静的庭院里无声地激荡。 第154节 “此皆赖诸君竭力,百姓用命。”谢淮合上文书,抬起眼“然,过往之绩,止于过往。冬日将至,百事维艰。往后三月,钱粮物资,尤以御寒、兴工为要。是以,自本月起,各项支用,改为一季一核,按需拨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最关键的话:“今日,便议定今年十月至明年正月,一季度之预算分派。诸位可依所辖之地情、所呈之计划,陈说理由,核定多寡。” 这是他写了十封信给主公哭诉后得到的应允,毕竟止戈军在当了两三个月的护卫队后,已经快受不了了,天天嗷嚎着说哪怕他们是磨坊的驴、你也不能这么用啊! “嗡——”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季度拨款,这意味着要一次争夺未来三个月的资源! 尤其是,冬天要来了口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几个关键人物——负责协调幽州、井陉两地煤矿开采与分配的官员,以及掌管部分御寒物资调拨的仓曹。煤炭,在这个木柴紧张、百废待兴的冬天,几乎是仅次于粮食的硬通货。相比于并州那些难挖的山中矿,幽州与井陉的露天煤矿,是众人眼中的最大的香饽饽。 挖煤远比樵夫砍柴烧炭来得快,效率也高得多。若能多分得一些煤炭配额,不仅能让治下百姓少受冻馁,更能解放出大量砍柴的人力,投入到烧砖、烧瓦、纺织等生产中去。 崔桃简坐在人群中,微微挺直了背脊。 东武城的砖窑已建好两座,并已成功烧出了两窑质量不错的青砖。他不仅用砖修缮了部分公廨和驿站,更听从了老窑工的建议,在窑炉设计时,就预留了烟道和水道,连通旁边新建的简易澡池和十几间大暖房。 这些暖房,一部分用于安置窑厂工人和一些家中确实无柴可烧的贫民过冬,另一部分,则计划用于收容那些屋顶破损、难以抵御严寒大雪的穷苦人家。 另外,他还特意空出一间屋子,打算在农闲的冬日,筛选一些机灵点的孩童,试行开蒙讲学。在眼下大家都在比拼田亩、户口、工坊,文教看似不急迫,但却是最长远的投资。 然而,这一切设想,都需要资源支撑。维持砖窑持续生产需要煤,暖房澡池需要燃料,开蒙需要纸笔、灯油,甚至给孩子们的些许笔墨补贴……每一项,都在他那份计划书的预算列表上写着。 谢淮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将军!下官乃信都县书吏周明,信都地处要冲,流民汇集,今冬若无足够煤炭取暖,恐生民变,且我县计划兴修水渠,冬日正是清淤加固之时,民夫需热水热食,更需取暖之所,请将军务必多拨煤炭五万石!” 他声音洪亮,理由充分。 “五万石?周兄好大口气!” 另一人立刻冷笑站起,“我武邑县亦有多处砖窑待建,且毗邻矿区,转运便捷,同样急需煤炭,将军,下官只需一万石,但求优先调拨!” “优先?凭什么你武邑优先 ?我安平县的织坊已招揽妇孺百人,就等煤炭生火,此乃利民之业,岂可中断?” “织布御寒,岂有烧砖建房紧要?房屋不固,如何过冬?” 争吵几乎是瞬间爆发,每个人都竭力渲染自己面临的困难,夸大自己计划的重要性,顺便拉踩一下同僚需求的紧迫性。 崔桃简没有急于发言,终于,在关于煤炭的争论稍歇(暂时谁也没能说服谁)之际,崔桃简站了起来:“东武城县务崔桃简,有下情陈禀,及冬季度计划,请将军与诸位同僚垂听。” 庭院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目光投向这个在如今北方成绩排行靠前书吏。 “东武城夏收已毕,粮赋入库,市面初定。现有砖窑两座,月产红砖约十七万五千块,灰瓦六万八千片。除用于修缮公廨、驿站外,余者皆平价售与百姓,或用以抵充部分工钱。” 他先报出实绩,数据具体,令人信服。 “然,砖窑生产,需煤甚巨。现有存煤,仅堪半月之用。冬季砖瓦需求更增,窑火不可熄。故,请拨煤炭一万五千石,以维持窑厂运转至开春。此其一。” “其二,窑厂已按设计,修建连通之余热暖房十二间,大澡池一座。暖房可容无家贫民、窑工及家眷过冬,需煤炭维持温热。约需煤五百石。”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下官明白,如今河北皆求矿,矿上必然人少事多,是以下官拟于秋收之前,收三百余民工,前往矿区,协助开矿,只求分多挖掘出来的一半的煤炭,归我东武县城,不知此法可行否?” 谢淮目光一动,别说,这些年轻人只知道伸手要东西,却一点不知道如今产量有多紧张,而这位属下却急人之所急,知道开源的重要性,这性子实在优秀且沉稳。 于是他也赞赏道:“此法可行,报告书拿来吧。” 给过。 第207章 辞旧迎新 种完田了 十月, 秋,清河郡,东武城县。 离县城十里的地方,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打在脸上生疼。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枯瘦少年正靠着树歇息, 他十来岁的年纪, 发丝泛黄, 裹着一件大人穿烂的、满是补丁的破夹袄,背上背着比他还宽大的一捆柴火, 显出他那身子更单薄了。 歇息了一会, 他又背起沉重的柴火,一步一步, 走在寒风里,走在刚刚修好的官道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官道, 就好像一个梦,让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忆从前, 他家里, 曾经也有过热闹的时候, 爷爷、爹、叔伯,两个堂哥,都是壮劳力。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先是“燕王”的兵来, 带走了爷爷和爹,说是去打“秦狗”,一去就没回来, 同村的伤兵捎回个口信,说死在涿州了。 后来换了“秦王”的旗,又来征夫,要打草原人,叔伯也被绳索套着拉走了,这次连口信都没有。 再后来,燕王又回来了,两个成年不久的堂哥在婶婶绝望的哀嚎里被带走,至此也没有了消息。 没有男丁,在村里会被欺负,可整个村都没丁了,都是妇孺,也欺负不了谁。 只是来征的赋税却从没少过。管你是燕是魏,是兵是匪,来收粮的,总是那么凶,那么理直气壮。 家里没了大半劳力,只剩下祖母、娘、两个婶婶,还有他和四个更小的弟弟妹妹,交了粮赋,就不剩下多少了。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粮缸快要见底。祖母看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孙女,在一个下雪的清晨,摸索着走到村后的槐树下,一根绳子挂上去,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家里穷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凑不齐,最后是婶婶拆了半扇破门板,才勉强把祖母草草埋了。娘和婶婶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人就更瘦,更沉默,眼里就和那些尸体一样,木木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样子。 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勉强熬到春天,靠着吃野菜接上了下顿。 然后,又换天了。听说是南边来的“徐州兵”,把燕王和魏王都打败了。村里人更怕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被剥几层皮。果然,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人,他很年轻,看着比李新也大不了几岁,自称是“徐州崔书吏”,要“编户齐民,重定田亩,发放新的户帖”,还说不征童子,不额外加派。 可谁信呢? 娘和婶婶把他藏进堆破窑里,对外只说“孩子病死了”。村里人也大多如此,要么藏起半大孩子,要么报个假的丁口数。那崔书吏倒也没强逼,只是叹了口气,与陪同的军卒在村里贴了张告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日子依旧难熬。 去岁战乱时,秋禾被毁了大半,夏粮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粮还没影,家里的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弟弟妹妹饿得整天哭,娘和婶婶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 他看着空空的粮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条听说正在“修整”的官道。那里每天有乡人干活,据说“管饭”。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悄悄爬起来,对惊惶的娘低声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点野菜。” 他没说去修路。娘嘴唇动了动,想拦,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饿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扭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来过村里的崔书吏,他跪在对方面前,求着也能上工。 崔书吏见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执拗,便从怀里递给他一个饼子:“先把这个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他一边大口吞吃一边说,“阿娘说,我没满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饼又软又甜,他很想带回家,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违抗这个大官人。 崔书吏笑了笑:“好,你跟着去搬小点的石头,一天管两顿,杂粮饼子,咸菜管够。” 他用力点头,立刻加入了劳作的队伍。他力气小,就挑最小的石块搬,别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干点,多吃一口。可那杂粮饼子,他每顿只敢吃一个,剩下两个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晚上下工,揣着温热的饼子跑回家,看着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才觉得一天的累没白受。 可终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烈日当头,他正奋力将一块稍大的石头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临时搭的草棚阴凉下,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和米香。那位崔书吏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粥。见他醒了,将粥递过来:“来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爬起来,不敢说真实年龄,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别动,先歇着。” 崔书吏按住了他,语气温和,“大夫说你是饿的,我听工头说了,你每日只吃一个饼子,省下的带回家?”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攥紧了衣角。 崔书吏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对旁边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给他。” 又对他说:“这粮是千奇楼借你的,收秋粮时要还回来。你回去好好养养,你这半个月的工钱,按规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并给你。” 说着,真的有人拿来一袋粮食,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盐,还有半匹灰扑扑但厚实的粗布。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崔书吏,完全反应不过来——不扣他耽误的工?还给他粮食、盐、布?天下哪有这样的官? “拿回去给你娘。告诉她,官府修路,是给工钱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后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养家。”崔桃简将东西塞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歇两天。等路修好了,来往方便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珍贵的盐和厚实的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将东西交给娘时,娘和婶婶也惊呆了,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听着儿子磕磕巴巴的叙述,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娘搂着他,嚎啕大哭,那声音凄厉极了,仿佛把这些年受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那哭声,他说不出来,可那之后,好像,娘就活了过来。 第二天,娘带着他,还有家里藏起的弟弟妹妹,主动去了村里登记了户籍。 渐渐地,随着一个又一个政令下来,陆陆续续,其他人家也带着曾经藏起的孩子,走了出来。 如今,秋去冬来,村里传来消息,那位崔书吏(现在都叫他崔县令了)在县城边砖窑旁的暖房里,要开“冬学”,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还不收束脩,连纸笔都会他来“想办法”。 他知道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好意思,崔县令给了他家活命的粮,他还能给什么? 他看到后山还有没被砍光的枯枝。于是,他花了整整两天,顶着寒风,钻进刺人的灌木丛,打了满满两大筐硬实的柴火,用草绳捆得结实实。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当“礼物”,但他只有这个了。 今天就是冬学报名的日子……想到这,走在这官道上,他感觉步子更沉重了。 当他背着沉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着丝丝暖烟的暖房外,惊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大人孩子,几乎把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手里都没空着,有的提着一条不知存了多久的腊肉;有的用篮子装着几块自家舍不得烧的好炭;有的兜着几个还沾着草屑的鸡蛋;更有人拎着扑腾的野鸡、野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们脸上满是期盼、紧张。 有相邻村子的老人低声念叨:“乖乖,为了娃能读书,这方圆百里的野鸡,怕是要绝种喽……” 他看着自己那两捆不起眼的柴火,脸有点红,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声,暖房的门开了,崔县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识字的青年协理。看到外面这阵势,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冬学,一为教化,二也为公事选拔些机敏童子帮忙。东西,都请拿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体。若真想谢,就让孩子用心学,将来为朝廷尽力。”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然后,他让孩童们入了暖房。暖房有一层厚厚的地砖,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草垫。一百多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挤挤挨挨地坐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崔县令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让他们安静,不要说话,在要求了好几次后,他不再说话,默默观察。 有的孩子进来就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坐不住;有的则能很快安静下来,虽然紧张,但目光能跟随大人。李三病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观察着周围。 大约半炷香后,有超过一半不听话,坐不住、喜欢小声说话甚至打闹的孩子,被温和地请了出去,他们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们的哭叫穿过了厚墙都能听见。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更加紧张。 然后崔桃简亲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写下从1到10的数字,领着念了三遍,然后擦掉,让孩子们凭记忆,在发给每人一小块沙盘上默写。李三病紧紧盯着那些奇妙的符号,用尽全部心力去记。 他记性不错,又或许是生存的压力锻炼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个数字,他竟歪歪扭扭、顺序不乱地默写了出来。这一关,又筛掉了一半人。 再然后崔桃简提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几日?”“从村里到县城,走官道要两个时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过一条独木桥,你敢不敢走?为什么?”“若你看到邻家灶房冒浓烟,但无人呼喊,你当如何?” 第155节 问题简单,李三病却回答得谨慎:“三升米,每日半升,可吃六日。”“走小路近,但独木桥危险,若我一人,且有急事,或可一试;若带着弟妹或重物,宁可走官道稳妥。”“邻家冒烟无人应,应先大声呼喊,若无回应,应立刻叫更多人来,不可独自贸然进去,因可能烟大火猛,或是有贼。” 三轮下来,最终留下的,连李三病在内,只有二十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多面黄肌瘦,但眼睛都不像孩子。 崔桃简对此还算满意。 很好,这些苗子,冬天集中培训一下,识些字,会点算,懂点规矩,开春就能派上用场了。帮忙核对户籍田亩数字,跑腿送个信,管理一下暖房、澡堂的登记,甚至跟着去各村宣讲新政……能省下他不少精力,这些孩子也能在做事中继续学习,说不定真能培养出几个好帮手,甚至未来可造之材。 崔桃简宣布:“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中(上午八点)到此,申时末(下午五点)散学。可以在这里吃,也可自带干粮,笔墨沙盘这里提供。学得好,做事勤快的,每月另有一点笔墨补贴。” 李三病和另外二十二个孩子,懵懂又激动地点着头。他们不知道“笔墨补贴”是什么,但“每日能来”、“有地方取暖”、“能识字”,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们一个个登记了名字,李三病第一个,发名牌时,崔桃简顿了顿,对他微笑道:“三病毕竟是乳名,辞旧迎新,你的大名起个‘新’字,叫李新,可好?” 他不用问父母,这个时代,师长给学生赐名,天经地义,一般还是要收钱的呢! “愿意!”李新激动地接过了写新新名字的木牌。 走出暖房,寒风依旧凛冽,但李新觉得有一小团火,在身子里悄悄燃着。 他回头看了看那排冒着暖烟的砖窑和暖房,又看了看远处自家村庄的方向。他最讨厌的冬天,好像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时,他看到崔县令走出来,对那些还在空地上,不愿意离去,跪在地上求求上官再给一次机会的父母道:“这些孩子,没甚机会了,但我此次招收学生,不分男女,你们都带着男儿过来,若是家中还有女儿的,可以送过来,再试一试,合适我便收下。”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寂静,众人相互看着,仿佛听到什么诡异的事情。 半晌,有人弱弱反对道:“这女儿都是要嫁出去,学了这些,有什么用啊?” “是啊,又留不住,上了学,还不能在家干活……” “对啊,若是我们有女儿过了,不若换成家中男孩子,可以么?” 崔桃简微微一笑:“我们徐州,是女主天下,女子亦可为官,你们说,学了有什么用?好了,散去吧。” 这些父母依旧抱怨着,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还是纷纷决定,把女儿送来试试——至少通过了,冬天可以少一个人在家吃饭,而且学了书文,将来必定是能高嫁的,也能帮衬家里。 第208章 对比 这算是南边还是北边? 寒风卷着细雪, 在东武城县官舍庭院中打着旋儿。 砖窑的余热通过埋设的陶管,为相邻的“冬学”暖房和旁边的公廨带来融融暖意。崔桃简的“冬学”在十一月前,又迎来了第二批学生。 这一次,前来报名的孩童中基本都是女孩, 她们在八九岁至十二三岁, 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 头发梳得整齐, 怯生生地跟在父母或兄长身后, 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顺从。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早已习惯听话、帮忙带弟妹、做家务, 或许是被父母反复叮嘱“在先生面前要规矩, 不可闹腾,否则回来就打死你”, 这些女童在进入暖房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安静与服从。她们能很快找到位置坐好, 目光低垂, 只有在崔桃简讲课时,才会迅速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木板,努力去记、去理解。 后世或许推崇个性张扬、思维活跃, 但在此刻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崔桃简自己还得处理许多政务)的东武城, 听话、懂事、坐得住、学得进的学生,无疑才是崔桃简最需要的。 于是,第二批三十三女孩进入了暖房, 他们一起细声跟读、小心翼翼在沙盘上划写。 教学之余,崔桃简的目光并未局限于这方寸教室。他在县衙后身,划出了一块约三亩的公廨田。土地不算肥沃, 但位置向阳,靠近水源。他亲自带着学生们开始整理这块土地。 “这块地,不为了多打粮食,是为了‘试’。” 崔桃简挽起袖子,指着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冻土,对围着看的孩子说,“试试从徐州带来的不同麦种、豆种,哪些更耐咱这儿的寒旱;试试堆肥的法子,看能不能让地更有劲;也试试轮作、间种,看怎么搭配更划算。”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样种子,传给他们看。 不过,在学习书文上,崔桃简是老师,可在干农活这事上,哪怕最普通的七八岁女孩,也能碾压他。 转眼到了岁末,寒风凛冽,年关将近。东武城内外,虽然依旧清苦,但比起夏秋时的惶然无措,总算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盼头。市集上有了零星的年货,千奇楼的粗布、针线、饴糖卖得越发不错,砖窑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暖房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日日不辍。 崔桃简算了算账。几个月下来,县里开支虽紧,但靠着砖瓦售卖、商税(极低但总算有了)、以及精打细算,居然略有了些盈余。他想了想,决定不把这些钱存入库房,而是拿出来,办一场简朴的“乡饮酒礼”。 没有广发请帖,只是让人在四乡悄悄传了话:腊月二十,县衙前的空场(已平整过),崔县令略备薄酒,请几位乡老、修路时的“模范工”、城里的巧匠、各村办事公道的里正,一起坐坐,叙叙话,也算辞旧迎新。 消息传出,被点到名的人家,既惊且喜,又有几分惶恐。这可是“官宴”!虽然知道崔县令不同以往,但这等荣耀,还是头一遭。 腊月二十那日,天气晴冷。空场中央燃起了几大堆篝火,用的是砖窑的煤渣和废料,火旺烟少。四周摆开了四张从各家借来的旧方桌、条凳。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热腾腾的炖菜(萝卜、干菜、少许肥肉)、杂粮饼子、以及崔桃简用“节省的官帑”购置的、数量有限的浊酒。毛修之的千奇楼友情赞助了些盐和糖,让炖菜有了滋味。 被邀请的三十余人,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到了,拘谨地站在一边。崔桃简同样是一身半旧青袍,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起初气氛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崔桃简也不急,先举起粗陶碗,说了些感谢各位乡贤父老这半年来相助、共度时艰的话,语气诚恳。 然后,他让李新和另一个口齿伶俐的冬学学生,捧出一个木匣。崔桃简从中取出几块书本大小、方方正正、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是普通的檀木,但做工细致,正面用朱砂写着“东武城优秀乡人”几个端正的楷书,下面是具体事迹,如“修路勤勉,表率乡里”、“急公好义,扶助孤弱”、“技艺精湛,惠及四方”等,末尾盖着崔桃简那方小小的、刻着“东武城县务崔桃简印”的私章。 “诸位,”崔桃简拿起第一块牌子,朗声道,“李家庄李新,年幼家贫,修路勤勉,孝养寡母,友爱弟妹,入冬学后,笃志好学,可为孝顺楷模。特赠此牌,以彰其行。” 说罢,亲自将木牌递给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新。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有在修路中组织有力、公平无私的工头;有主动将自家旧屋让出、安置更贫苦流民的老丈;有打制农具特别扎实、收费公道的铁匠;有在调解村邻纠纷中不偏不倚的里正…… 每念到一个名字,说出其做的“好事”,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叫好声。被授予木牌的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咧着嘴傻笑,有的则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方小小的、朱红印章的木牌,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它不是钱,不是粮,却比钱粮更让人感到脸上有光,心里滚烫。 以往官府,要么是横征暴敛的凶神,要么是高不可攀的老爷,何曾如此细致地看到、并褒奖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点滴的“好”? 简朴的“乡饮酒礼”成了东武城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木牌的故事,随着归家的乡人,像风一样传遍了四乡八里。崔桃简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他不仅带来粮食、活路,还懂得尊重和认可他们。 然而,崔桃简没想到的是,这“木牌表彰”的风,刮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还远。 同在河北的其他书吏们,很快从各自渠道听说了东武城这活动,哪里肯放过这等小妙招?几乎是闻风而动,开始抄作业! 于是,腊月将尽时,北地各州县,纷纷开始筹备各自的“乡饮”,并效仿制作“表彰木牌”,需求暴增之下,把洛阳的朱砂和适合刻字、不易变形的紫檀木都买贵了。 不过,又有难关出现,即便搞到了木料和朱砂,那木板上的字,不是谁都能写得像崔桃简那般端正美观自成一脉的,他们淮阴书院出来的学生,追求务实高效,多用竹笔、鹅毛笔乃至新式的“钢笔”,写字求快求小,实在不适合写表彰的字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字写得尤其拿不出手的书吏,果断修书一封,连同准备好的空白木牌和几块钱的“润笔”,悄悄托人送到了东武城,信中极尽委婉,盛赞崔兄书法“道劲俊秀,有台阁之风”,恳请“挥毫助威”,为治下几位“良善乡人”题写木牌,以全其“教化彰善之美意”。 崔桃简到底年轻,没忍住,在这个冬天很是赚了一笔钱,给学生们多加了几顿肉。 太快乐了,他那个在南朝和人打口水仗的老父亲哦,拿什么和儿子我比呢? …… 同一时间,秋末冬初,建康城。 秦淮河水似乎比往年湍急了几分,带着落叶与寒意,入江而去。 皇城中,华林园偏殿,炭火在精致的铜兽炉中明明暗暗,却驱不散殿内压抑的寒意。 少年天子刘钧,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俊秀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面前摊开的,是来自蜀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字字刺目:“……逆贼范氏,得西秦暗助,收拢溃兵妖道,聚众数万,连克三县,蜀郡震动……王师受挫于绵竹,退守雒城,军心不稳……”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质地坚韧的军报攥出深深的褶皱。 那个本该在去年就被剿灭的范氏余孽,他怎么会搭上西秦的线?怎么还能在蜀中死灰复燃,甚至声势更胜从前? 两次了! 他先后派去平叛的两路大军,耗费钱粮无数,损兵折将,却只是将逆贼暂时逼退,未能伤其根本。蜀地糜烂,朝廷震动。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堂上的反应。衮衮诸公,起初对他借助郭虎之势平定蜀乱、收编其部分势力而建立的“蜀中行营”新军还抱有几分忌惮和观望,如今接连失利,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攻讦之声日盛。 “陛下年少,不谙兵事,轻启战端,致有此败!” “蜀中行营,空耗国帑,将骄兵惰,当速裁撤,以省浮费!” “西秦狼子野心,插手蜀中,恐有更大图谋。当遣使诘问!” 诘问?刘钧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世家高门,哪里是真的顾忌西秦,顾忌蜀中生灵涂炭? 他们不过是怕,怕他这个小皇帝借着平叛之名,一步步将军权、财权牢牢抓在手中,怕他羽翼渐丰,打破他们把持朝政的局面,蜀中行营,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钱,是他们眼中最碍眼的钉子! “陛下。”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蜀中事急,范逆猖獗,非大将不足以定之。蜀中行营新败,正当整饬,岂可因噎废食,自毁长城?此必是有人欲削陛下羽翼,断陛下臂助!” 说话的是侍立在一旁的徐徽,他寒门出身,因通晓经史、文采斐然,又对朝廷弊政多有抨击,被刘钧赏识,拔擢为中书舍人,参与机要,算是是如今围绕在刘钧身边寒门士子中较为敢言的一个。 “徐舍人所言甚是!”另一个叫沈穆的寒门补充道,“蜀中行营将士,多是郭虎之役中,从蜀地收编的精锐,都是蜀中本地健儿,熟悉地理。两次失利,主在将帅不合,朝廷掣肘,非战之罪,当务之急,是选派能臣干将前往督师,协调诸军,稳定后方,而非裁撤!” 刘钧看着眼前这两个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年轻臣子,心中微暖,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他何尝不知?可朝中宿将,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寒门之中,纵有知兵者,资历威望不足,如何服众? “陛下,”徐徽见刘钧沉默,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朝廷诸公,尸位素餐,但知门户私计,何曾念及陛下艰难、社稷安危?如今蜀乱复起,正需强兵戡乱,彼辈却只思掣肘。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在?政令何出?不若……寻一契机,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沈穆目光一闪,也低声道:“徐兄所言,虽显激进,却非无理。如今朝中,荆州崔氏、江州陆氏、会稽孔氏等盘踞要津,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欲有所为,必先破此僵局。彼等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计。或可……择其一,看似拉拢,实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最后杀鸡儆猴,这是帝王术中最常用的办法。 刘钧不是不懂,只是,他明白这是一招险棋——徐徽、沈穆这样的寒门俊彦虽然有些急智,但他们急于建功立业、敌视门阀,一但放他们去煽动拉拢,必然会出搞出些大事。 当年朝廷之所以南渡,就是因为摄政王用了寒门谋士的毒计,毒杀幼帝,引得诸王内乱,胡人南下……姑姑当年讲到这时,还感慨说小作坊就这样,爱下猛药…… 这极易引火…… 可是,一想到她已经统一北地,政通人和,他的时间,不多了…… 罢了,拼了! “尔等之意,朕知晓了。”刘钧缓缓开口,沙哑道,“然,需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徐徽与沈约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光芒闪过。 陛下,心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建康朝堂的风向变得更加诡谲。以徐徽、沈约为首的“帝党”寒臣,与以荆州的崔家、陆蕴为首的世家高门之间,明争暗斗日趋白热化。从蜀中平叛、军费开支,蔓延到官员考绩、漕运盐政、甚至祭祀礼仪。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互相攻讦,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刻毒。 礼部侍郎王遥在朝会上痛心疾首:“陛下!徐徽、沈约之流,出身寒鄙,骤得高位,便欲以险陂之术蛊惑圣听,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徐徽则当廷反驳:“王侍郎此言差矣!臣等一片丹心,只为社稷,莫非只有高门子弟方是忠臣,寒门才俊便是奸佞?!” 口水仗从朝堂打到邸报,又从邸报蔓延到清谈宴会、士林品评。建康城内的酒肆茶楼,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锐意进取,欲革除积弊;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寒人骤贵,必生祸乱,恐重演前朝旧事。 …… 淮阴,林若逗弄两个已经叫母亲的 小女娃,听着心腹低声汇报南朝来的密信内容,神色淡然。 “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封信了,都是希望您能去建康主持局面……” “知道了。” 林若轻轻打断兰引素的话,将一个小姑娘头发弄乱,“都按旧例回复便是。河北之事,千头万绪,关乎数百万生民温饱,我哪里分得开身。江南……自有其法度,亦有其劫数。且让他们自己作主。” 她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广袤而待兴的土地,有嗷嗷待哺的百姓,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正在为新秩序奋斗的学生。 相比之下,江南的莺歌燕舞、朱门酒肉、还有那无休止的权谋倾轧,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的……微不足道。 第209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有时候人不能上头啊…… 十二月, 南朝,建康城。 台城之内,皇帝刘钧,此刻正独自坐在寝殿中, 醉饮达旦。 他眉宇间数月前因蜀中小胜而滋生的那点锐气, 早已被连日来的坏消息消磨得所剩无几, 只剩下一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难以发泄的躁怒。 两个月前, 他采纳徐徽、沈约等人的策略, 将矛头率先对准如今很有颓势,但瘦死骆驼的江州陆氏, 意在敲山震虎, 分割瓦解。 第156节 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本是常事,这些日子, 他们对陆氏从出行仪仗的僭越,到老家管家圈地害人, 再到勾结外敌, 有理有据地参了他们家十多本,如果没有意外,足够给他们家治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按理,这时候就要陆韫辩解、退让, 摆出态度, 割一些利益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世家门阀在面临皇权打压时的同气连枝。 丞相陆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和老辣。他并未在具体指控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祭出沈徐二人“构陷忠良”、“败坏朝纲”的大帽子, 联合御史台及清流言官,对徐徽、沈约等“幸进”寒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弹劾,指责他们“以苛察邀功”、“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 朝会之上,更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徐、沈等人斥为祸国殃民的“城狐社鼠”。 起初,其他如吴郡顾氏、会稽虞氏等大族,还抱着隔岸观火、甚至乐见陆氏与皇权两败俱伤的心思。 但很快,他们发现皇帝正在借打压陆氏之机,大肆提拔寒门士子,填充要害职位,甚至流露出改革选官制度、削弱门第之见的苗头。 ……开什么玩笑,有个徐州林若将选官隔绝门第还不够么?南朝也要学? 这口子绝不能开!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各大世家迅速与陆氏合流,同声相应。朝堂之上,形成了以陆韫为首、几乎囊括所有顶级门阀的、空前团结的反对联盟,共同对抗年轻的皇帝和他麾下那寥寥数十位寒门近臣。 建康城,顿时鸡飞狗跳。政令出不了台城,即便发出,也往往在尚书省、中书省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或执行得面目全非。地方州郡的奏报,也开始出现对中枢“新政”(主要是人事任命)阳奉阴违的迹象。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或暗指皇帝“宠信佞幸”,或明言“主少国疑,朝纲紊乱”。 而这股强大的反扑力量,立刻对千里之外的蜀中战事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原本已经稳住战局的蜀中行营,因后方朝争导致的粮饷转运迟缓、将领任命争议、乃至中枢战略意图混乱,攻势顿时受挫。而叛军范氏麾下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兵”,则趁此良机,发动反击,接连得手,不断蚕食官军控制区域,将战火重新引向蜀中腹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钧焦头烂额。 朝中,裁撤耗费巨大的“蜀中行营”、重新与范氏和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借战事失利否定皇帝及其支持的寒门决策,打击皇权威信,并斩断皇帝在军中的潜在支持。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在皇帝与世家间保持平衡的朝臣,也坚决在世家这边站住。 按朝议的局面,三日后的大朝会,就会开始诸臣议政,开启废除蜀中行营的投票,到时,他这三票根本不能阻止朝义通过,他这花费心血的精兵,会被连根拔起。 如此局面,刘钧信心被重挫,却无破局之法,整日无法入睡,只能借酒浇愁。 想到这些事情,他心中郁结更深。 “陛下,不能再喝了。”这时身边的徐徽、沈约等人面色凝重,眼布血丝。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一旦皇帝迫于压力退缩,他们这些“佞幸”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羔羊,身死族灭。 “陛下,万万不可退缩!”徐徽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此时若裁撤行营,与范逆和谈,则等于向天下承认陛下先前决策有误,向世家示弱,届时,彼等气焰更炽,皇权何存?新政何存?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之江山社稷,将永受制于世族矣!” 沈约却道:“徐兄所言,自是正理。然蜀中战事不利,朝议汹汹,若强压,恐生内变。为今之计,或可暂缓对陆氏等逼迫,集中精力,先稳定蜀中局面?甚至……可请陆太后出面,稍作转圜?” 退让一步,或许还能保有用之身。 “不可!”徐徽断然反对,“此时退让,便是前功尽弃!陆韫老奸巨猾,岂会因太后一言便罢手?只会视陛下软弱,步步紧逼,蜀中之败,其根在朝,不在疆场,朝中不靖,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取胜!” 就在君臣困坐愁城、争论不休之际,突然有使入内:“陛下,徐州急信。” 刘钧大喜,立刻起身,颤抖着打开了书信。 然后,见信之后,却如当头冷水泼下,让他心凉。 信是林若亲笔,语气平淡,内容简短,核心意思明确:“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冗务缠身。江南之事,乃陛下家事国事,吾一外臣,不便置喙,亦无力干预。唯愿陛下善自珍重,徐图良策。” 没有预料中的关切,没有暗示性的支持,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必要时可提供些许助力”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撇清。 刘钧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手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最后一丝扭转局势的希望,如同风中烛火,熄灭了。 巨大的失望和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这位姑姑是真的要坐视他成为傀儡——他忍不住笑了笑,是啊,他在期盼什么,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让他来当傀儡么? 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徐徽问:“陛下……” 刘钧随手将信给他,重重坐下,神色空茫,而徐徽接过信看了一眼,亦颓然长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 沈约嘴唇翕动,想再劝“暂缓”,却见皇帝与徐徽神色,知道此刻再提退让,已无意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八百里加急!蜀中……蜀中急报!成都府……成都府被叛军‘道兵’袭破,行营大军溃退百里,粮草辎重,损失惨重!” 轰——! 仿佛最后一根支撑殿宇的巨柱崩塌。刘钧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 成都府丢了!蜀中行营大败!? 丢了成都府,这已不仅仅是战事不利,而是近乎全面的崩溃,他的所有威望会因此扫地,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主张撤军和谈的朝臣,将更有理由发难,甚至可能联合起来,逼迫他下“罪己诏”,乃至……行废立之事? 徐徽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是穷途末路之人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疯狂与决绝。他扑到刘钧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陛下!事急矣!寻常手段已无回天之力! 陆韫等辈,外托忠义,内实豺狼,挟制天子,以令天下。蜀中之败,正中彼等下怀,若待其借题发挥,串联逼宫,则万事休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刘钧,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堪称孤注一掷:“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陛下可下诏,以冬至将至,国事多艰,欲亲赴南郊祭天,为民祈福,并祈兵戈早息为名,命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公侯、及有爵者,务必随驾参礼!” 刘钧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徐徽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戾:“祭天之时,仪仗隆重,护卫森严。陛下可暗中布置绝对可信之禁军心腹,于祭坛周围设伏。待百官齐聚,仪程行至关键,便以‘天现异象,恐有奸佞祸国’ 或直接以‘护驾’ 为名,将陆韫、顾雍、虞翻等为首一干世家重臣,全部当场扣押!” “彼等皆是各世家之擎天玉柱,一旦被扣,其家族必然投鼠忌器,群龙无首!届时,陛下便可挟此质,迫其就范。一面可从容撤换朝中关键职位,安插亲信;一面可明发诏谕,斥陆韫等‘蒙蔽圣听、贻误军机’,然念其旧功,暂不深究,唯令其‘闭门思过’,实则软禁。同时,对其族中素有才干、或与主支不睦之子弟,加以笼络提拔,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族,以为己用。待朝廷要津尽在掌握,世家内部分化已显,再徐图释放或处置人质,则大权可定!” 沈约听闻,整个脸都青绿无比,这计划已经不是行险了,而是无论成败,都会在青史之中留下骂名。 就算成功,将权柄从世家手中强行夺回。也必会激起世家全力反扑,稍微走漏风声,甚至可能导致禁军内乱、建康血洗、皇帝本人亦有性命之忧。 刘钧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潮红。他背着手,在冰冷的地砖上急速踱步。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焦躁的脚步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走到御案前,猛地抓起那封报告成都失守的急报,又想起林若那封冷淡的回信,想起朝堂上陆韫等人步步紧逼的嘴脸,想起蜀中溃败后自己可能面临的绝境…… 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的怨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与其就这样当个傀儡将来被逼退位,还不如拼个死活,至少,可以为父亲报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徐徽,又看了看同样被这个疯狂计划惊得面色发白、却并未出言反对的沈约,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拟、诏。” 第210章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 不要相信 冬至日, 岁气始萌,为先秦时为一岁新年,如今也是一年大节,民间祭祖, 朝廷祭天。 建康城, 南郊, 秦淮河岸。 寒风凛冽, 铅云低垂, 南郊圜丘,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隆重冕服的皇帝刘钧, 面色苍白如纸,在高大祭坛的台阶上缓缓而行。 身后, 以丞相陆韫为首,三品以上朱紫公卿、列侯勋贵近百人, 依品秩鱼贯跟随, 徐徽、沈约等少数寒门近臣,则紧紧簇拥在刘钧身侧稍后,如同护主的孤狼。 而在圜丘之外,还有两千多五品及以上的官吏, 正在寒风中同祭。 为了实现这次以祭天为名, 将世家核心一网打尽,扣押于朝的计划。刘钧甚至提前数日,以“确保祭典无虞、防备宵小”为由, 将最可靠的数千名殿前司禁军精锐,以“仪仗”、“护卫”名义调至南郊,并密令其听从徐徽指令。 他并没有告诉基层官兵, 是要对百官动手,只有十数名寒门禁卫校尉在祭天前的三个时辰时,才知晓此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燔柴告天,奠玉献帛,乐舞庄严。 但陆韫老而弥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周围那些“仪仗卫士”的眼神过于锐利,站位也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且皇帝身边那几位寒臣,神态紧绷得不似参与祭祀,倒像即将赴战,而且按礼仪,他们的官位是没有资格靠近皇帝参加祭天的。 他与身旁的崔宏、虞翻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在皇帝念罢祭文,即将进行最后一道“饮福受胙”仪程之时,发生小小变故。 按照计划,此时钟鼓齐鸣,百官跪拜,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徐徽隐在袍袖中的手已微微抬起,准备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位列后班的一名禁卫,因心中惊惧过度,脚下发软,不慎撞倒了身旁一名捧着礼器的低阶礼官。“哐当”一声脆响,青铜礼器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在肃静的祭坛前格外刺耳。 这一意外响声,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喊了出来,世家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那些手本能已按上刀柄的“仪仗卫士”。而奉命行事的禁军精锐,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怔,信号未发,目标已乱,一时不知该按计划扑向预定目标,还是先“护驾”。 “陛下,此乃何意?!”陆韫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愤怒,“臣等奉旨祭天,为何四周甲士环伺,如临大敌?莫非陛下欲效汉武故事,行‘巫蛊’之祸,屠戮大臣乎?!” 计划被意外打断,又遭陆韫当众喝破,刘钧受的压力也极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反而徐徽闻言怒道:“胡言,尔等祭天不诚,此为逆臣奸妄,还不快快束手!众将士,将他们拿下。” 陆韫临危不乱,对周围禁军大喝道:“陛下被小人迷惑,居然想屠戮百官,尔等国之壮士,家小皆在城中,万万不可糊涂。” 提到家小,许多禁卫不由迟疑,而陆韫也立刻看到这一点,心知此事既然如此机密,这些普通禁卫定然不知,而崔宏也立刻怒喝:“尔等既然是在宫中谋生,都是与我们各家沾亲带故,何故帮那些寒门小子。” 这话一出,动摇的禁军更多,禁卫军待遇好、离家近、基本可能出征上战场,本就是世家许多旁支、庶子混日子的地方。一些眼尖的官员,也开始在禁军队列中辨认出自家的子侄、故旧,纷纷出声呼唤、斥责、或劝诱。 原本铁板一块的包围圈,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隙。更有甚者,一些胆大的官员开始互相靠拢,低声商议,目光游移,脚步悄悄向祭坛边缘、禁军相对稀疏或神情犹豫的方向挪动,试图逃离。 “还愣着干什么?!”徐徽眼见局势即将失控,目眦欲裂,嘶声咆哮,“陛下有旨!将他们拿下!锁拿回宫!有敢抗命、敢于阻拦者,杀无赦!” 他当然也知道用禁卫军的危险很大,可不提蜀中行营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有,百官也不会让皇帝的这只队伍入京,所以这次计划,图的就是百官惊惧之下不敢反抗,谁知陆韫等人竟然一点也不上道。 然而,命令虽下,执行却大打折扣。靠拢的禁军脚步明显迟缓,许多人面面相觑,眼神不断瞟向自己的直属上官,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求取一个明确的指令,或是……一个不用承担“弑杀大臣、祸及家小”罪责的保证。 整个祭坛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徐徽心下猛地一沉,手指颤抖,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时机,一旦让陆韫等人安然离开南郊,返回建康城,等待他和皇帝的,将是世家毫不留情的、毁灭性的反扑。 废立?弑君?清君侧?任何可能都会发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冒险,都将付诸东流,而且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绝不能让他们离开! “既然无法善了……”徐徽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理智消逝。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身旁一名还在发愣的禁卫手中的横刀,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徐徽如同疯虎般,猛地冲向前方正在对禁军喊话、试图进一步瓦解包围的尚书令崔宏! “崔公小心!”有人惊呼。 但已来不及了。 刀光一闪,带着徐徽全身的重量与疯狂,狠狠劈入了崔宏的脖颈! “噗——” 血光迸现!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开来,染红了徐徽狰狞的面容,也染红了周围洁白的石阶和同僚的官袍。 崔宏脸上的惊愕与愤怒尚未退去,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砰” 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那身象征着一品大员尊严的紫袍,迅速被暗红的血浸透。 刹那,万籁俱寂。 所有人,皇帝、百官、禁军,全都呆若木鸡,堂堂尚书令,朝廷重臣,竟被一个寒门出身的近臣,当众斩杀?! 徐徽脸上沾满温热的鲜血,状如恶鬼,他不再看惊慌的皇帝刘钧,也不再理会那些因极度震骇而暂时失声、随即爆发出惊恐尖叫与怒骂的世家官员。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滴血的刀尖指向那些同样被惊呆了、进退失据的禁军,尤其是那些带队的中下层校尉、旅帅,嘶声吼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今日之事,已不可善了!崔宏已死,陆韫就在眼前,你们以为,此刻放下刀,他们就会饶过你们?!做梦!” 他喘着粗气,声音充满了蛊惑与煽动:“杀了他们!杀光这些高高在上、盘踞朝堂、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杀得越多,朝堂上空位就越多,你们这些在军中苦熬的庶子、旁支、寒门子弟!”他一个个点过那些神色动摇的禁军军官,“你们所有人,今日手刃一官,来日或许就能顶替他的官位!手刃一侯,或许就能得享他的爵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陛下给你们的从龙之功!是你们摆脱庶子旁支、寒门微末,一跃成为新朝贵戚的唯一机会!” “杀!用他们的血,染红你们的官袍!用他们的头颅,铺就你们的青云之路!” 这赤裸的、血腥的、直指人性贪婪野心的呼喊,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注入许多寒门出身、或因庶出而备受压抑的禁军士卒心中。 “杀!” 一名出身低微的队正最先响应,红着眼睛,挥刀砍向附近一名试图逃跑的官员。 第157节 “为了前程,拼了!”更多的人被煽动,对高官的嫉妒、与对权势的渴望,在血腥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刀光再起,这次不再犹豫。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躯体倒地声、瞬间打破了祭坛的死寂,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许多原本还在迟疑的禁军,看到同袍已经动手,看到那些平日高不可攀的官员像猪羊一样被砍倒,又想到徐徽所说的“没有退路”和“空出的位置”,终于也狠下心来,加入了屠杀的行列,既然手上已经沾血,或即将沾血,那不如多杀几个,多立些“功劳”! “徐徽!你敢?!你这个疯子!”陆韫着周围瞬间倒下的同僚,看着禁军突然变成噬人的豺狼,厉声怒喝,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除了愤怒,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悸与颤抖。 但这不能阻止杀戮。 “昏君!奸臣!” “徐徽狗贼!你不得好死!” “陛下!陛下饶命啊!” “我跟你们拼了!” 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落水声……瞬间响彻江岸。有的官员被当场砍倒,鲜血染红祭坛;更多的人被如林的刀枪逼迫着,逃窜到祭坛旁边的秦淮河,寒风卷着冰冷的江水气息扑来,令人骨髓发寒。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有人绝望地喊道,闭眼纵身一跃。 “不!我不要死!我是三公之后啊——”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被江水吞没。 陆韫被几名族亲拼死护着,且战且退,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被乱兵用刀枪逼到河堤上。他回头,死死看了一眼远处那在祭坛上、面无人色的皇帝刘钧,又看向状若疯魔的徐徽,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长啸:“刘氏昏聩,信用奸佞,屠戮士族,天人共弃!吾死之后,化为厉鬼,亦不饶汝等!” 言罢,袍袖一拂,毅然转身,跃入那滚滚寒江之中。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世家领袖、朝廷重臣,或被斩杀,或被迫跳江。鲜血染红了河堤的冻土,又被奔腾的江水迅速冲刷带走,不过小半个时辰,祭坛周围,除了持刀肃立的禁军、瘫软的皇帝、呆若木鸡的沈约等少数人,以及状如疯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徐徽,再无一名站着的官员,江风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而点燃这一切的徐徽,站在血泊与尸骸之中,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而皇帝刘钧,神色惨白,嘴唇颤抖,他看着这位自己相信倚重的心腹,心里寒气蔓延。 完了,全完了! 他被绑上了一条绝路。 第211章 真是烦恼 土地太多了,收不过来…… 南郊的血, 并未停止。 被煽动起来的禁军士卒,在那“杀人上位”的许诺下,彻底抛弃了犹豫与恐惧。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 不再区分目标, 凡是身着朱紫、头戴进贤冠的官员, 皆成为他们换取前程的“军功章”。 而杀红了眼的他们, 接下来在徐徽及其心腹的带领下, 如同脱缰的疯狗,呼啸着冲下南郊祭坛, 直扑建康城内。他们的目标, 是那些那些被杀官员同宗同族。 于是建康城,迎来了自汉室南渡以来, 最血腥、最混乱的一日。 火光在城中各处世家聚居的里坊冲天而起,而失去了主心骨, 又猝不及防的世家大族, 在最初极度的震惊与恐慌后,也迅速组织起家兵、部曲、门客,凭借高墙深院进行抵抗。巷战在朱雀航、乌衣巷、长干里等昔日最繁华、最体面的街区爆发,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刀剑在火光下碰撞, 昔日的诗酒风流之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杀光这些吸血的蠹虫!” “保护主家,跟这些丘八拼了!” “放箭!堵住门!” “从侧门走, 快去码头!” 呼喊声、哭嚎声、房屋倒塌声、以及持续不断的厮杀声,响彻全城。许多中下层的世家子弟、旁支族人,在混乱中也被冲入家宅的禁军砍杀, 库房被抢掠,藏书楼被点燃,女眷不堪受辱自尽者比比皆是。 但也有部分家族反应迅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在家兵死士的护卫下,携带细软、子侄,冒死冲出重围,有的乘船顺江而下,有的走陆路逃往吴郡、会稽等根基深厚的本郡,有的则仓皇北渡,前往他们认为相对“安宁”的徐州地界。 这一夜,建康城血流成河,火光映天。无数传承数百年的高门华族,顷刻间或烟消云散,或元气大伤。昔日衣冠风流、文采荟萃的帝都,一夜之间,繁华尽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焦土余烬,血腥气息在城中久久弥漫不散。 市井萧条,百姓闭户,白日里亦如鬼蜮。 而这战火,并未止歇,它燃遍了建康,也迅速点燃了整个南方的烽烟。 祭天之变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传播,各州郡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闻听建康剧变,皇帝竟纵容寒门禁军屠戮百官、血洗高门,无不骇然色变,继而同仇敌忾,愤慨至极。 天下大哗,举国震惊!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斗失败,而是对统治阶层最核心最血腥的屠杀,自王族南渡以来,皇族与世族共天下的政治联盟,遭到了皇权最残酷的背叛。 这不仅超出了权力斗争的底线,更彻毁灭了南朝立国的根基。 南朝,瞬间陷入巨大的分裂之中。 吴郡顾氏、会稽虞氏、庐江何氏、义兴周氏……几乎所有在祭坛上损失了家主或核心成员的顶级门阀,举族悲愤,紧闭坞堡,与建康朝廷彻底决裂。 他们有的拥立族中子弟,割据郡县,自称太守、刺史,不再奉建康号令;有的则与同样损失惨重的江州陆氏、荆州崔氏这些残余势力合流联络各地豪强,打出了“诛昏君,清奸佞,报父仇”的旗号,俨然已成一方独立势力。 更多的中小世家和地方豪强,则在极度恐惧与愤慨中,选择更为决绝——他们北投。 短短月余之间,携带家眷、部曲、典籍、资财,乘船渡江北上,或经陆路穿越边境投奔徐州的江南士族、百姓,络绎于途。徐州边境各关隘、码头,接待安置南来流亡者的官吏忙得脚不沾地。这其中,不乏真正的经学世家、治国干才、乃至精通水利、农桑、工艺的能人。 蜀中的范氏“道兵”闻讯,士气大振,攻势更猛,宣称“天厌刘氏,道兵当兴”,几乎又重新统治了蜀中。 而建康朝廷,在失去几乎所有有执政经验和行政能力的世家精英后,陷入半瘫痪状态。除了建康周边郡县还在控制范围中,其它所在,都拒绝了朝廷诏书,政令,是真的出不了建康城百里了。 “陛下,”朝堂上,徐徽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陆韫、崔宏、王晗等三十六家首恶及其党羽,已尽数伏诛或逃窜。其家产抄没,田宅充公,僮仆部曲或散或收。朝中五品以上还有半数空缺……陛下,我们,成功了!” 刘钧缓缓抬起头,扫过殿下那些新面孔,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或是低级官吏,或是军中粗人,甚至是昨日才因“南郊之功”被火线提拔的禁军校尉。他们衣着不合体的新官袍,举止局促,眼中却闪烁无可质疑的忠诚。 是的,大清洗之后,是无与伦比的权力真空。 刘钧从未像现在这样,能随心所欲地任命官员,将自己的亲信、寒门士子、乃至有功的军汉,安插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高位之上。政令出自宫闱,再无人敢在尚书省驳回,再无人敢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反驳。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他,大权在握了。 至少,在这座残破的、被鲜血清洗过的宫城之内,在这片如今只勉强能控制建康及周边数郡的、缩水了十余倍的南朝之地,他是说一不二的绝对主宰。 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快意,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 他低头看着徐徽,看着殿下那些唯唯诺诺的新贵,缓缓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他的声音平静,“即日拟旨,擢升有功将士,选补朝廷缺员……凡忠勤事朕之寒士,不拘一格,量才录用!” “陛下圣明!” 徐徽率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新贵们如梦初醒,纷纷伏地,三呼万岁。 于是,在经历最初的恐惧、惊慌之后,现实的顺畅渐渐取代了刘钧先前的后悔与迷茫——他开始大刀括斧地改革,他几乎是立刻开始学着的徐州重商,开始设立书院,开始轻徭薄赋。 无人可用?那就用那些在屠杀中“立功”的寒门禁军将领,用那些主动投靠、或因世家溃灭而得以冒头的中下层寒门士子,用任何愿意效忠于他、且与旧世家没有瓜葛的人。 能力?天下能人何其多。 忠诚?眼下,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寒门,才是最“忠诚”的。 于是,一大批昨日还是队正、书吏、乃至市井之徒的人,被火箭式提拔,填补了朝廷中央及各关键岗位巨大的空缺。官职、爵位像是不要钱一样颁赐下去,反正空出来的太多。 徐徽,这个一手策划并执行了血腥政变、如今也深受寒门新贵拥护的“功臣”,权势熏天,俨然朝中第一人——他与皇帝,在这场血海中形成了诡异的共生。 他与皇帝都坚定地相信,他们可以很快稳定政局,平定叛乱,重立朝纲。 只要再给他们几年时间,就可以如中祖与丞相那般,重立大汉。 …… 消息传到淮阴时,林若正在批阅关于幽州边市设立的奏报,兰引素将南方送来的消息轻轻放在她案头。她展开,快速浏览,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在读到“南郊祭坛百官被屠”、“南方诸州皆叛”等字眼时,眉头 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看到最后关于刘钧“重用寒门,独揽大权,然政令不出建康百里”的描述时,她放下书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终是没有忍住,有些愤怒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南朝的市场,本来是淮阴最稳定的后花园,而刘钧整这出,直接就把她的后院给点了火。 南朝混乱,就代表着徐州商贸最看重的长江水系被割裂了,原本一路直下,现在要面对的,就是各地的割据势力,暴涨的安保费用,和萎靡到几乎没有的市场,仓库粮食什么的,一下子就变得需要节约了。 她只能先依靠着刚刚安定的北方,重新建立内循环,再加上徐州还有一定的仓库储备,不至于立刻也跟着陷入经济危机之中。 只是这种被动换家太坑了,而且……严重伤害了她的造船计划。 她已经接回了来自波斯的工匠与使臣,让他们学习中华语言,并准备在扬州建造大船坞——江淮之地海岸线看着长,但全是的滩涂,没有一个好的深水港,而且因为太过平坦,开发太早,巨木极其稀少,不像杭州,可以从闽丘调集巨木。 没办法,她必须得把吴越之地捏在手上。 唉,这样一来,给手下们说好的补充人手又要失约了,她真的已经挤不出新的官吏了! 第212章 求收留 可真好看啊 正月新春, 淮阴。 大厅中,因为人多,火龙烧得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林若端坐主位,下首是接到急令、从各郡县甚至北方匆匆赶回的几位核心文武。 陆漠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高的会议, 心跳一时加速, 忍不住偷瞧周围的几位豪杰。 当下首第一位是整个人散发着蠢动气息的槐木野(威名无需介绍)、然后是优雅的兰引素(主公忠诚的秘书长)、还有那个三十多岁看着如黝黑庄家汉的薛明(这是徐州的水军都督, 经常欺负南朝长江水师的那位)、钱弥(治中从事, 掌财赋)、江临歧(千奇楼主, 驿站情报商业贸易都掌,听说最近准备把驿站从千奇楼里拆出来了)等人。 他们人人面色肃然, 显然已大致知晓南方的剧变。 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书吏, 虽然有点基层经验,但按理是没资格进入这种会议的, 但谁让天命如此呢? 十天前,江州传来消息, 他老爹陆韫死了, 江州的亲族商量一番,决定立他为新的家主——倒也不是没旁支觊觎家主之位,但江州的陆家人也想上徐州的船啊,想出工出力, 所以, 他便被赶鸭上架,临时定了家主。 他也想为主公效力,所以就主动找上门来……于是这才有机会加入这场会议…… 啊, 好激动,真的要感谢陆韫死的及时呢! 回头给他烧柱香好了。 他心里有些畅想着,然后又悄悄垂下眼帘, 看向大厅里的桌案。 案几上摊开的,是江淮、吴越一带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标注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割据势力符号,犬牙交错,令人望之生厌,他还在其中的建康城南边,找到了陆家在江州的势力范围,面积可真不多,算是南朝最大的一块零碎了,啧,比刘钧目前管的地方还大…… “情形,诸君都已知晓。” 林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刘钧自毁长城,建康衰败。长江商路断绝,南方市场崩坏。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咳,此次,有一位新人将要加入我们。” 众人目光一转,投向坐在下首末位,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面对众人注视,有些腼腆地微笑。 “正好,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漠烟,已故丞相陆韫的幼子,如今江州陆氏,暂以其为尊。”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惊讶。 陆韫?那个在南郊祭天里跳河自尽的陆韫?他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陆漠烟从容起身,向在座诸人微微欠身。 “晚辈陆漠烟,见过诸位将军、先生。”他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家门不幸,罹此大难,晚辈不才,得江州父老将士不弃,暂掌局面。江州州治豫章,及周围鄱阳、临川、庐陵等七郡,目前尚在我陆氏部曲掌控之中,约有带甲之士一万余人,水陆皆备。另外……” 他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陆氏在荆州有些故旧,在南越(岭南)也有些许产业、人脉。如今,这些皆如浮云。晚辈愿将江州基业,连同荆州、南越可供驱策之力,一并献于林使君麾下,任凭使君驱策、整合、挑拣。晚辈别无他求,唯愿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余生能效力于使君左右,略尽绵薄,以避祸全身,或可稍雪家仇。”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姿态放得极低,又点明了自身的筹码——我是自带着一份不算微薄的“嫁妆”来求主公收留的。 第158节 堂内一时安静。众人交换着眼神。 江州七郡,地处长江中游南岸,东连吴会,西接荆湘,南控闽越,位置颇为重要。一万兵马,不算天下强军,但在如今南方大乱的局面下,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陆家小子,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老子的遗产打包全押上来了? 这是真心投靠,还是是包藏祸心,欲借徐州之力复仇? 林若等他说完,接口道:“江州与吴越毗邻,拿了便拿了,正可与我此次兵锋所指互为犄角。此次攻略吴越,有小陆在江州策应,可为我挡住荆州干扰,至于荆州、南越的人脉,日后或有用处。如此,也算……还了刘钧当年那点情分。两不相欠。” 提到刘钧,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水军都督薛明性子最直,忍不住哼道:“主公,那算哪门子情分?不过是他借了主公的势,主公借了他的名罢了。这些年若非我徐州在背后支撑,他刘钧能在建康坐稳那龙椅?早不知被哪家世家赶下去了!他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临了还捅出这么大篓子,把整个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断我等财路,坏我等大计,这情分,不还也罢!” “就是,”钱弥也一脸不忿,“当年主公助他稳定朝局,提供钱粮军械,他坐享其成。如今倒好,自己作死,倒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依我看,这陆公子投效是好事,江州该拿,但这人情债,早该一笔勾销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林若太过“念旧”,对刘钧那个皇帝,实在无需再顾念什么旧情。 林若听着属下的抱怨,忍不住笑道:“当年合作,各取所需,他也确实给过一些便利。我毕竟也如养你们一般,养了他几年,如今他自作孽,我虽不会救他,但亲手推一把却也不至于。小陆主动来投,我取江州便顺理成章,既可稳住一方,恢复商路,又可借陆氏之名,安抚部分南朝旧人。毕竟,一时半会,我也掏不出人去治理江州。” 众人忍不住点头,好吧,有理,那是真掏不出了。 她看向陆漠烟:“如今局面,小陆愿意替我先稳住江州,再好不过。只要江州不乱,与我徐州商路重开,南朝最精华的三州之地,便能通过江州,重新勾连起来。同时,恢复经赣水、越庾岭通往广州的商道,我们的损失,就能挽回大半。”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朝财赋,大半仰赖三吴(浙)、江州(江西福建)、荆湖。荆州如今大半还是云梦大泽,人物不丰,其精华南阳盆,已在我手。真正紧要的,便是这三吴、江州,以及这十年来,靠甘蔗贸易兴盛起来的广州。” 她重点敲了敲连接江州与广州的路线:“这条‘糖路’,是我们与岭南、乃至海外贸易的重要通道。江州一乱,此路断绝,甘蔗、香料、海外奇珍进不来,我们的糖、瓷、绸出不去,损失难以估量。只要江州稳住,三吴在手,广州通路无阻,我徐州的商业命脉,虽经震荡,但根基不致动摇,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所以,江州,就暂时以小陆为镇抚使,代我徐州安辑地方,疏通商路,整备防务。一应官职任命、钱粮度支,需报淮**准。如此,可好?” 最后一句,是问陆漠烟。陆漠烟立刻躬身:“谨遵使君之命。漠烟必竭尽全力,安定江州,疏通商路,整军经武,以待使君后续驱使。” 见林若已做决断,且分析得在情在理,众人自然纷纷应是,主公英明。 毕竟,这确实是当前代价最小、见效最快,可以稳定局势、恢复经济的办法了。 然而,一直负责情报、心思缜密的江临歧,却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道:“主公,容属下多嘴一句……”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您看,若按此策,江州归附,吴越再下,加上我们原本就暗中掌控的广州贸易……这南朝精华的三吴、江州、岭南,可就尽入我囊中了。剩下的建康周边残破之地,以及混乱的荆湘、巴蜀……这南朝,还剩下多少地方啊?跟全拿了有啥区别?”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众人看向林若,目光微妙。 是啊,名义上是接收陆氏投诚、攻略吴越、维持商路,但实际上,这几乎是要把南朝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小半壁江山,一口吞下,这已远远超出了“惩罚刘钧”、“恢复商路”的范畴,几乎等同于实质性割据南朝近半国土。 林若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临歧身上,她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江临歧被这目光一盯,顿时瀑布汗,他连忙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林若这才微微一笑:“既如此,南下吴越方略,便按方才所议。薛明,你水师三日内完成集结补给,五日后出发,先行扫荡长江下游,隔绝建康与三吴水上联系,陆路兵马,由我亲自调度。小陆,请你即刻返回江州,稳住局面,并派可靠之人,与薛都督保持联络,东西策应。” “诺!” 薛明、陆漠烟齐声应道。 “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北地安稳,内政治理,财货周转,官吏速成,乃根本所在,万不可有失。” “谨遵主公之命!”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陆漠烟在兰引素引领下,去往客院休息,准备次日前往江州。 堂中只剩下林若一人,她拿起一杯茶水,放在唇边,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被自己攫取的、锦绣般的东南之地,目光温柔。 这江山,可真好看啊。 第213章 二合一 不同的阅读理解 就在南朝战乱的前几个月, 盛夏之时,一艘满载着异域工匠的波斯使船顺着泗河,进入了淮河水道。 他们高鼻深目,头发多是褐色, 因为所至之地风沙甚大而习惯性地包着头巾, 目光沧桑——好像从人间到地狱又回人间再到天堂。 这些人正是萨珊波斯国王伊嗣埃派遣的使团成员——他们包括一支精于航海与造船的工匠队伍, 共二十三人, 还有的专门出使的使臣翻译七人, 由经验最丰富的大工匠法鲁兹带领。 如今的萨珊帝国正处于与东罗马帝国的长期拉锯战中,西南还有沙漠蛮人(阿拉伯人)的骚扰, 因此, 对于遥远东方这个能产出精美丝绸瓷器、似乎对航海也颇有兴趣的强大势力,伊嗣埃国王抱有结交之意。 所以, 他接受了东方的礼物,用赠送精通航海技术的工匠, 由此向东方的女王表达了善意, 同时也希望,真能如东方女王想要的那般,能从海上找出一条丝绸之路,绕过那群贪婪的河中商人, 由萨珊帝国来主导罗马、埃及与东方的贸易。 船上, 一众萨珊工匠,迫不及待地涌上甲板,扶栏眺望。尽管已从草原和河中的行商处听过无数关于“徐州富庶”的传闻, 但亲眼所见,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远处码头旁边,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人工水道, 如同光洁的玉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穿过城外的街道,直抵巍峨的城墙之中。水面上,舟楫如梭,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零星商船,而是成队列、分航道的庞然船队。 有吃水极深的漕船满载着麻布包(粮食)静静停靠,搬运的工人来来回回;有装饰华丽的客舫雕梁画栋,传出奇异乐声;灵活的小船满载着各色杂物,穿梭其间;甚至还有专门运送牲畜、木料、石料的平底驳船,大多船都保养得宜,帆樯整齐,水手各司其职,繁忙而有序,不见半点混乱。 “阿胡拉啊,这也太繁华了!”一名年轻工匠喃喃道。 四十多岁的大工匠法鲁兹没有出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河岸。夯土修筑的堤岸坚固平整,间隔不远便有石阶伸入水中,供人汲水浣衣,也有小船停靠。堤岸内侧,是宽阔平整的夯土官道,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柳树。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人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艰难行进;也有坐在牛车上的御者悠然扬鞭;骑马或步行的行人衣着大多整洁,行色匆匆。 使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码头区域。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铺就,延伸入水,数十条大小泊位排列有序。身穿统一皂衣、头戴平顶巾的码头吏员手持簿册和竹尺,大声指挥着泊船、系缆、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滑车将货物稳稳卸下,不到片刻便卸空一艘粮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码头边缘有专人不断清扫洒落的杂物。 “这惊人的秩序……”法鲁兹忍不住呢喃。 在萨珊波斯,即使是帝都泰西封最繁华的码头,也难免极端地嘈杂混乱,小偷乞丐横行,官吏腐败。而这里,却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们被恭敬地引下船,踏上坚实的石板地。码头附近就有专门的“市舶司”房舍,负责检验文书、登记货物、安排住宿。接待他们的官员穿着深青色襕衫,态度温和有礼,查验了波斯国王的国书和使团名单后,便安排了四名通译(听他们的抱怨,是来徐州经商失败后不得不再就业赚路费的粟特商人)和数辆马车。 马车是四轮、带有简易弹簧减震的厢式车,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夫衣着干净,道路平整坚固,让法鲁滋一时感觉仿佛来到罗马的大道上——宽阔的道路和平稳四轮马车,是罗马人最为骄傲的生活方式。 不过,当驶离码头区,进入通往城门的官道后,那种罗马都城的感觉就又不见。 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商铺、作坊、货栈。 中间,他们实在没有忍住,跳下了马车,看着布庄门口悬挂着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瓷器店里的瓶罐碗盘洁白细腻,绘着精美的青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炉火熊熊;书肆里飘出墨香,有人驻足翻阅;药铺门口的铜臼闪着金光;甚至还有专卖“南货”、“北货”、“海货”的店铺,招牌上画着船只、骆驼、奇花异草。店铺门面大多整洁,招牌清晰的木牌——虽然他们完全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华夏文字。 但是,这些不影响他们的惊呼不断。 天啊,这里的姜居然多到用车拉!这里的胡椒多到用筐来装! 在波斯,姜和胡椒是要磨成珍贵的干粉,用宝贵的陶瓷瓶装起来,用称黄金的天平来称量,交易时更是要关闭门窗,止住呼吸,防止有风吹过,造成重大损失。 那些在波斯昂贵到价比黄金的丝绸、香料,在这里多甚至没有宝库守卫,就那样随意堆放在柜台上,那些珍贵至极的纸,做成了书籍,用筐装着贩卖,甚至有人拿买了一本后,不用布帛包或者木箱包起来,而是随便往腰带里一塞,那封页边都卷了,都卷了! 这是怎样的奢华了…… 波斯的使臣们感觉头都晕眩了。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工匠,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人多到几乎会把他们挤散的程度。 “他们……他们不怕生乱吗?人这么多……” 年轻的工匠看着熙攘的人群,低声问。 法鲁兹沉默着,他注意到,街角偶尔有身着统一皂衣、腰挎短棍的巡街的士卒走过,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但并无那常见的凶煞。这里的市民见到他们,也并无畏惧和躲闪,反而有人上前问路或求助。 但他们没能更进一步观察,因为通译们已经叫来巡逻,把他们一个个又强行拖塞回马车里。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淮阴城内。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有不同。街道更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更为高大华丽,酒旗招展,幡幌飘扬。茶楼里坐满了人,传出说书声或琵琶音,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银楼、珠宝店、绸缎庄鳞次栉比,在他们的问询中,通译只能不断给他们解释着那些不懂的招牌。 “那是牙行,用来雇佣仆人或者推荐做工的机会……右边,哪个我看看,哦,那边那个是‘会票’,就是可以把其它地方的铜钱换成本地的钱币的地方。十字路口那个,那个飞钱,你当是寺庙里存钱的地方就行……但是可以在别的寺庙里把钱取出来。” “拜火教的寺庙……这个淮阴还真没有,都是佛道两家的庙宇,你们要建阿胡拉的庙,那估计不能建在这里了?” “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地价有多贵,唉,我当初若是没有被西秦抢了货而是在这里买两个商铺,那该多好啊……” “我掉两滴泪怎么了,这种痛你们不会懂的!” ……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区域,这里街道两旁全是木工作坊,里面传来锯、刨、凿、雕的声响,匠人们正在制作家具、门窗、马车构件,甚至还有精巧的木质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据木灰和漆料的味道,法鲁兹和他的学徒们只是吸了一口,就感觉到陶醉,这是属于工匠的味道……真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另一片区域,则是织造坊的天下。高大的砖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数十、上百架织机,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飞驰,坊外空地上,晾晒着五彩斑斓的布匹,如同绚丽的海洋。 他们还看到了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看到了用砖石和木架搭建的、多层高的“仓城”,显然用于储存大量货物;看到了张贴着各种告示的“揭榜处”,有人围着观看、议论;甚至听到了数十个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没有战乱吗?没有饥饿吗?没有贵族老爷的欺压吗?”一名工匠忍不住问通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来自一个与东罗马征战不休、内部教派纷争、贫富悬殊的帝国,眼前这种繁荣、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就算是传说中萨珊帝国的黄金时代,他也不敢去比。 通译倨傲地笑了笑:“战乱?北边刚平定,南边是有点小麻烦,但在这里,伟大的女王治下,十分安稳!饥饿?你看看这些人脸色,他们甚至比贵族老爷们气色还好!至于欺压……嘿,女王治下法令严明,吏治也算清明,那些豪门大族,要么听话,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那些不听话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老高了。在这里,只要你有手艺,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番坊,在一处清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下,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榻桌椅俱全,甚至准备了符合他们习惯的卧具和饮食器皿。 法鲁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花香与远处作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木头气息,久久不语。同来的工匠们也都沉默着,脸上震撼、茫然、好奇、期待。 他们带来的,是波斯帝国传承数百年的航海造船技艺,而他们如今踏入的,却是另外一个崭新世界。这里的技术(至少是他们看到技术)在某些方面或许与波斯各有优劣,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是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尤其是他们这一路,经过了战乱的河中地,经过了战乱不休的西域小国,看到了凉州的攻伐,草原的蛮荒,还有河北地的凋敝。 “那位女王……”法鲁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却是炯炯,“我们要在她的治下生活许久了,她想造能航行跨越大洋的帆船,一定是能成功的。或许是阿胡拉的指引,让我们来到这里,造出更伟大的船……” 工匠们也掩盖不信兴奋,这次国王派他们过来,他们都是在其它地方被排挤、或者破产沦为奴隶的工匠,否则也不会放弃故土,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在见到了即将久居的东方国度后,原本心中那对未知的忐忑,正在被震撼与兴奋所取代。 或许,阿胡拉指引他们来到东方,并非流放,而是将开启一段传说。 …… 接下来的日子便按部就搬了, 林若亲自接见了他们,通过重金礼聘的、略通波斯语的胡商通译表达了欢迎与尊重。她没有急于索要技术,而是安排他们住好,配备仆役,饮食起居尽量照顾其习俗,并指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话、汉字。 “诸君远来辛苦,”林若通过通译,“我知诸位皆有绝技在身。然语言不通,如宝山在前而无门可入。请暂且安心在此居住,学习我中华语言文化。待沟通无碍,再谈技艺不迟。我欲在东方造大船,通远海,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能倾囊相授,我必以国士待之,在此为诸位修建最合用的船场,所需物料人力,一应供给。诸位亦可在此安居乐业,传承技艺,名留青史。” 见识了女王本人的气度以及切实的优待后,他们十分激动,他们开始跟随先生学习简单的汉语,从日常用语到工具名称,进展虽然缓慢,但教习的先生耐心细致,生活上也无可挑剔。 更让他们惊讶乃至震撼的,是在初步掌握了一些词汇后,接触到的徐州官学中公开传授的部分知识——主要是用于水利、建筑、器械制作的基础数学与力学原理。当通译协助他们理解了《基础力学》中的一些例题,看了其在测量中的应用实际场景后,这些波斯大工匠的眼睛亮了。 尤其是法鲁兹,他痴迷造船数十年,对船只的比例、结构、浮力、稳定性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多是经验传承。此刻,见到东方人竟将这些经验用如此清晰、系统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并能进行精确的计算和推演,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欣喜若狂。 “这……这不是技艺,这是真神阿胡拉创造了七大物质世界的语言,是窥探世界奥秘的法则,”法鲁兹通过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对同伴们说,“我们造了一辈子船,知道什么样的船身更稳,什么样的帆形更快,但多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这里……他们竟然在用数字和图形,解释为什么,这太伟大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遇到不懂的,就拉着通译和教习先生追问,甚至跑去官办学堂外旁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去工匠坊观察计算过程。徐州的学术氛围相对务实开放,只要不涉及核心军械机密,很多基础数理知识并不禁止外人观摩学习,这种开放与自由,深深吸引了法鲁兹和他的工匠们。 他们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汉语,同时,主动向负责接待他们的徐州官员表示,可以与这里的人一起,系统地整理、绘制他们所掌握的航海船只图纸,特别是萨珊波斯人在印度洋、波斯湾航行中积累的、关于三角帆的成熟设计与应用经验。 三角帆与桅杆可以形成类似鸟类翅膀的弧度,能在侧风、逆风环境下借风而行——至于这是他们和罗马人谁先发明的,已经分不清了。 在通译和配给的、略懂绘图的中国匠人协助下,法鲁兹等人开始在特制的纸张上,用炭笔和毛笔,仔细勾勒他们记忆中各种船只的线型图、结构图、帆索布置图。从轻快的单桅三角帆船,到大型的多桅商船。他们不仅画图,还尝试用新学到的中文术语和数学比例进行标注,并在林若的提醒下,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以便更直观地讲解。 “看,这种帆,” 法鲁兹指着模型上那面独特的三角形大帆,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风,从旁边来,甚至前面一点来,也能抓住力量,让船走‘之’字形,前进。比你们常用的方帆,在不是顺风时,更好。” 负责对接的工房官员和选拔来的年轻造船学徒,围着这些奇特的模型和图纸,看得目不转睛,不断提问,波斯的工匠们也努力理解着中国船只的水密隔舱、舵楼、硬帆等特点,思考着如何融合优点。 林若偶尔会过来看看,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精巧的模型,以及双方工匠虽然语言尚不完全通畅,但通过比划、演示、计算进行的热烈交流,十分满意。 要知道,真正的技术融合与创新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渠道已经打开,如今她有波斯的航海经验与帆装技术,结合中国成熟的造船工艺、数学计算,再加上即将在吴越获取的优质木材、深水港,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造出能越过大洋的帆船。 “告诉法鲁兹大师,”她对陪同的官员吩咐,“他们所需的任何材料、工具、人手,尽皆满足。而你们要保存他们画的每一张图,做的每一个模型。待吴越船坞建成,便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的船坊,开始尝试建造新船。同时,从学堂中选拔聪慧少年,跟随他们系统学习航海、帆缆、天文知识。我们要的,不只是几艘船,是能不断造船、不断出海的人才。” …… 就这样,法鲁兹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然而在新年时,他拿着报纸,努力阅读认字时,却看到了南方战乱的消息。 第159节 女王陛下原本答应给他们建立的船坞,正是要建在那战乱之地的。 阿胡拉啊,这可如何是好? 法鲁兹十分惆怅,波斯工匠们也十分忧愁,担心这会耽误伟大女王的伟大事业。 不过来教他们的先生们却是没有一点带焦虑的。 或者说,整个淮阴,好像都没怎么焦虑 ,大家舞照跳歌照唱,淮阴那个新剧院的票还是那么难买,让法鲁兹想趁着没人去看好捡个漏的心思落空了! 他忍不住在售票口对着说“抱歉没票了,你中午才来也想买到票”的姑娘抱怨:“为什么你们还有心情看白蛇传说,你们不担心南方的战火波及这里么?” 那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说这种胡话?我们徐州不打别人,已经是他们的幸运了,这些年来,就没见过敢主动上的。” 真是笑死个人了。 法鲁兹于是闭嘴,好吧,他也是听说过这里军队威名的,但他可没见过嘛,保持怀疑难道不应该么? 不过,他的怀疑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十天不到,报纸上就有了新消息。 差不多就是大军已经进入杭州,军民安好,报纸上说杭州的地价肯定要上涨,应该早做打算! 另外一份报纸上则写了三吴百姓喜迎接王师,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抵抗,望风而降都没有,听说槐木野将军过来了,当地郡守、县令甚至清点好了府库,准备好的户籍,带着劳军的酒水在官道上等着大军过来,不在槐木野行军路上的郡县,甚至主动带着户籍库索前来报备,表示绝无一点抵抗的心思,槐将军万万不可误会。 而原本在三吴之地抢劫占领地盘的郡兵早在听说时就跑了,有的下海去了钱塘外的群岛上,有的则南下去了江州或者投奔建康小朝廷,那真是比梳子梳过去还干净。 但报纸也指出 ,按最新消息,槐将军对此并未显出欣喜,反而脸色阴沉,定是觉得有诈,所以才小心谨慎,对所有投降都反复甄别。 谁说槐将军只会莽,槐将军明明很谨慎! 他们要为将军正名! 第214章 即将启程 来了,融入,当然也就要熟悉…… 十七年, 除夕,淮阴,城东的番坊院落中,波斯工匠们从黄昏刚过时起便听到爆竹的零星炸响, 然后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浪, 间或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与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热闹极至到喧嚣的节日氛围。 年夜饭是徐州给了他们烤制的北疆馕饼,也提供了本地那柔软微甜的蒸饼, 佐以用白菜炒制的腊肉和羊肉萝卜汤, 配上每人一个脆甜可口林擒果,真的是他们当普通工匠时从未有过的丰盛。 大工匠法鲁兹算是贵族, 参加过不止一次的宫廷宴会,在萨珊, 贵族的生活极尽奢华, 宴会上各种肉类和海鲜、饮用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加入水果的甜点从不缺少,但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清贫,而这里,平民不但也能时常吃到肉和酒, 还能吃到贵族都舍不得吃的姜和胡椒…… 不过, 想到这里那用筐装的胡椒和姜,他又不那么惊讶了。 这可是东方女王治下的富饶之地。 这里的人们称她是天神“南华佑生娘下凡”,并且为此深信, 说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庙宇祭拜,平民才只能悄悄供奉,听管事说, 许多百姓都有年节时桌上留下一碗肉菜放在席位上的习俗,就是为了表示希望娘娘和他们一起同食,来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法鲁兹虽然信奉的是阿胡拉,但他和工匠们并不介意在异乡的节日桌上多放一碗食物——毕竟他们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在东方女王的手下混饭吃。 顺便求一下保佑,是很合理的。 …… 次日,正月初一,清晨。 正月是放假时间,他们这一直学习汉语的工匠们也不需要上学,可以出门游玩。 刚刚打开门,便见街道上微薄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石板。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写满神秘方块字的红纸,有些字还倒贴的。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在街上追逐笑闹,有的手里挥舞着小小的拨浪鼓或风车,脸蛋冻得红扑扑,不过最能获得头领位置的,还得是其中用铁勾滚铁环能滚得最远的王者。 路上的大人们也多是面带笑容,互相拱手说着吉祥话,即便是不相识的邻里,今日也格外和气。远处,有舞龙的队伍正在集结,长长的布龙在队伍中蜿蜒,金红色的身躯随着鼓点锣声摇头摆尾,引来阵阵喝彩。 “阿胡拉啊……他们这是在庆祝么?还是祭祀?”年轻的工匠卡维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舞龙,低声问老师法鲁兹。 法鲁兹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通译昨晚回家团圆了,没人给他们详细解释,但眼前这无处不在的红色,震天的声响,洋溢的笑容都真的很有感染力,让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其中。 这时,番坊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仆役们端着巨大的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形状各异的面点——有像元宝的饺子,有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馒头,还有雪白松软的包子,此外,还有大块切好的酱肉,整只的肥鸡,以及一种用糯米和红枣、豆沙做成的糕点。 “诸位工匠师傅,新年好,新年好!”管事拱手作揖,用生硬的波斯语问候道,“今日是汉家新年,元日!这些是府里和市舶司送来的一点心意,给大家尝尝我们这里的年节吃食,图个吉利!” 仆役们将食物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搬来几坛贴着红纸的酒,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发出一种令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工匠们又惊又喜,围着石桌,好奇地打量这些精致的东方食物,法鲁兹学着管事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回礼,用汉语生硬地说:“多谢,新年……快乐!” 管事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又比划着解释了几句“饺子像元宝,招财进宝”、“主公说,吃鸡,大吉大利”之类的吉祥话,虽然工匠们多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 众人开始尝试这些新奇的食物,饺子馅料鲜美,汤汁饱满;馒头松软,带着麦香;那酱肉咸香适口,肥而不腻;糯米糕点更是甜到了心里。就着微辣而醇厚的酒,在这异国他乡的喧嚣节日里,一种温暖的、被接纳的归属感,悄然在波斯工匠们心中滋生。他们谈论着故乡诺鲁孜节(波斯新年)的盛况,比较着两地的风俗,虽然语言文化迥异,但那份对祈求新年平安丰饶的期盼,却是一脉相通的。 吃完后,管事又邀请他们去街上看热闹,舞龙舞狮的队伍已经穿街过巷,所到之处,人潮涌动,欢声雷动。还有杂耍艺人表演顶缸、走索,说书人在茶棚里讲述着古老的英雄故事(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看客的表情很投入,他们也就装得很投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许多店铺虽然关门歇业,但门口都摆着小桌,放着瓜果茶点,便宜招待路过的街坊和看热闹的外乡人,那种所有人都在快乐里的融洽宛如一家的快乐,再一次让他们震撼。 嗯,从来到这里,已经不知震撼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人,很富足,也很快乐。”卡维咬着一块管事塞给他的芝麻糖,含糊地说,即使是最底层的百姓,今日也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法鲁兹默默点头,他想起了泰西封,想起了贵族们穷奢极欲的宴会与城外贫民窟的匮乏,想起了诺鲁孜节时小孩上街说着吉祥话求着食物的期盼,而这里的“新年”,喧闹、世俗、充满烟火气,洋溢着一种极为蓬勃的生机,那是真的很让人感动,也让他——羡慕。 什么时候,他的故乡泰西封,也能有如此的繁华兴盛呢? 听说这灯火庆祝会一直延续到元宵节才会停止,真是让人惊叹——庆祝的队伍,总是会耗费大量的钱财,便是拜火教的寺庙,也负担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庆祝…… “什么给钱?”听到这话,管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是工坊自发的队伍,每年名额不多,还得抢呢,谁做得最好,那名声、威望,城里人都看着呢,再说,舞龙舞才多少钱,布料都是一整卷的,花纹都是新品,每年过后,这些布可好卖了。” 波斯工匠们震惊了。 不是,庆祝还能这么玩的么? …… 然而,就当他们愉悦地沉浸在这异域新年的奇特氛围中,盘算着接下来几天如何进一步探索时,新年的假期还未结束,一道来自州牧府的正式通知,便由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书吏送达了番坊。 书吏态度恭敬,但语气清晰明确:“诸位大师,主公有令,开春之后,请诸位大师及造船的团队,即刻准备启程,南下前往杭州。” 这些可怜的人们啊,来了淮阴,加入了主公治下的朝廷,就别想着不加班! “杭州?”法鲁兹心中一动。 “正是,”书吏展开一份盖有印信的文书,朗声道,“这次收复吴越,杭州本地,原有南朝官营船场,匠户众多,经验丰富,虽经战乱有所流失,然根基尚在,已着人招募安抚,不日将汇聚于新船坞。主公决定录用这些工匠,兴建‘镇海大船坞’。此次营造,非同小可,主公之意,是造船乃实践之学,非躬行不可得真知。”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与期待的波斯工匠们,继续道:“主公希望,诸位大师能将波斯航海造船之精粹,尤其是三角帆等利器之妙用,倾囊相授。同时,亦需虚心学习本地工匠传承,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创新制。新船坞将设‘东海匠作学堂’,由诸位大师与本地大匠共主其事,带徒授艺,从选材、放样、到建造、舾装,皆需诸位亲身参与,督导完成。此非一日之功,然功在千秋。主公期许甚殷,望诸位大师不辞辛劳,共襄盛举!” 他打开的文书还用波斯语写明了一些初步的规划:船坞选址、前期物料准备情况、本地已招募匠户的大致名录和擅长领域,还有一份简单的、关于尝试的混合帆船的大小、货运量要求。 法鲁兹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终于要开始了! 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制作模型,而是真刀真枪地,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从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参与建造一个可能改变航海史的大船! “阿胡拉庇佑……”他低声祈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清晰的汉语对书吏,也是对所有的同伴说:“请回禀女王陛下,法鲁兹及所有波斯工匠,荣幸之至,必将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我们随时准备着出发!” 那书吏脸上笑容顿时就更温和了:“既然大工匠如此通情达理,我们就先规划一下初期项目的预计时间……” 第215章 你还能嫌弃? 有口肉就不错了!…… 十八年, 二月中。 运河两岸的垂柳生出了鹅黄的芽苞,在料峭春风里飘摇,一支混杂着货车、士卒与官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法鲁兹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 波斯长袍已经改成了淮阴人爱穿的窄袖裤装——他们从波斯带来麻布衣服被洗得旧白, 而淮阴的超细麻布配着软羊毛衣真的很好穿啊, 是不是他们形制的衣服有什么要紧, 都说要入乡随俗了! 离了淮阴那令人目眩的繁华, 南下官道最初所经仍是井然有序的田庄与集镇,阡陌纵横, 屋舍俨然, 显露出徐州治下扎实的根基,然后, 他们就开始渡河…… “你说这是一条河??”在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法鲁滋和他的小伙伴们被惊呆了。 他不是见过河的人, 在泰西封旁边, 便是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条母亲河,他也见过埃及的尼罗河,更在河中见过地孕育出咸海的阿姆河、锡尔河,而且不是说黄河和长江是你们这最大的河么?黄河他见过了, 不算离谱, 淮河也很大,但这条河……对面船帆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你给我说这是河? “这真是河, 别废话了,上去吧你们!” “这肯定是海,不是河!” …… 然而, 过了长江,再上岸,景色便不同了。 到处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屋舍,突兀地矗立在荒田之间,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锈蚀的犁头或破碎的陶罐,诉说着一场匆忙的逃亡,同样料峭的春风掠过田野,卷起灰烬与枯草,带来一种难言的萧瑟。 “阿胡拉怜悯……”同行的年轻工匠卡维勒住马,望着路旁一片本该秧苗青青、如今却被杂草侵占的稻田,低声叹息,“这样肥沃的土地,竟也舍得抛弃。” 法鲁兹沉默了一下,指向不远处。 一片废墟旁,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正在几名穿着同样号衣的徐州兵卒指挥下,清理着碎砖烂瓦,兵卒的动作并不粗暴,有时甚至会上前搭手,抬起沉重的梁木。 更远处,搭着简陋的窝棚,窝棚旁边升起了几缕炊烟,一群小孩正守在锅边流口水,被掌勺的妇人大声驱赶着离火远些,别靠太近。 那些护送他们的徐州兵,盔甲鲜明,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警戒与交涉,对路旁的流民并无骚扰,与法鲁兹记忆中某些得胜军队的骄横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那些年轻的官吏,他们不时离开大队,与路边负责安置的小吏交谈,翻看手中的簿册,或蹲下身,仔细察看刚刚疏通的沟渠。 他们的脸庞是很稚嫩的,看着并不比他手下的学徒大,举止间却是沉稳与干练,真不知那位女王是如何将他们培养出来的。 战乱里的生命是脆弱的,但这些徐州的书吏,确确实实,正在把这里的平民,从战争的灰烬里,一点点扯出来,细心浇灌。 他莫名想起了泰西封那些廊柱高耸、层级森严、每一道目光都充满计算与仪轨的宫廷,他的故乡,好像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中。 …… 两日后,越过巢湖,官道旁,每隔二三十里,便能看见新搭建的简陋棚子,棚前挑着一面粗糙的布旗,上书“安民”二字。棚下,有胥吏模样的年轻人在为流民登记,发放一块写着号码的木牌;有穿着干净布衣的人(听苏大人说那是随军的医士)在为伤者清洗包扎;棚后支着巨大的铁锅,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越接近杭州,这种有组织的恢复痕迹就越发密集。大片抛荒的田地被重新丈量,钉上了写着编号和姓名的木桩;一些较大的市镇,集市已然重开,虽然货物寥寥,多是盐、铁农具、糙米等必需之物,交易也显冷清,但已有市吏在维持,收取的“市税”低得让法鲁兹有些意外。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渡头,或是残留的城墙上,新刷上去的白灰大字标语异常醒目“速归本业,既往不咎”、“隐匿田亩,严惩不贷”、“举告不法,查实有赏”……字迹不算工整,意思却直白简单地威慑人心。 终于,杭州城的轮廓终在远处浮现,城墙高大,却可见多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大开,守门士卒查验路引与货物,街道算得上整洁,不见尸骸或成堆的垃圾,巡逻的徐州兵卒小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约莫三分之一的店铺开了门,卖着最寻常的物件,顾客稀少,店家脸上也多是茫然的菜色。真正让城市“活”起来的,是那些臂缠“巡查”或“安民”袖标的人,他们仿佛无处不在,张贴新的告示,挨家挨户敲门登记,在街角调解争执,语速快,手势利落,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安抚着人心。 波斯工匠团被领到城内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歇息,他们行李尚未卸完,一名杭州本地口音的小吏便已恭敬地呈上一份文书,来自“杭州临时管治使司”。 文书言简意赅:钱塘江口某处已初步选定为船坞址,相关木石物料正调集,请波斯匠师团三日后前往勘定;招募本地造船匠户的榜文已发,应者踊跃,已有名册在录,计二百三十七人,明日便可安排部分熟手骨干先行会面切磋。 “明日?”卡维接过文书,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法鲁兹,又看向书吏,他们南下路上走了不到十日,此地竟已筹备至此? “上命所差,不敢延误。”那小吏回答,语气平淡。 这是最基本的效率好吧。 接下来数日,法鲁兹和同伴们便沉浸在这种令人晕眩的效率之中,勘址那日,乘船至江湾口,但见水深岸稳,背风避浪,确是良址。随行的几位徐州工吏与本地老船工争论片刻,便与波斯匠师商定了几个关键地方。 而次日清晨,当他们再次来到江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还芦苇丛生的滩涂,已被清理出一片的平地(听说允许割芦苇后,半夜里这里的芦苇就不见了);数百民夫(从服饰看,大半仍是流民模样)在工吏的号子与旗帜指挥下,挖土的挖土,夯地的夯地;更远处,木料与石料堆积如山,牛车、小船穿梭不绝,将物资从水陆两路源源运来。没有暴戾的催促,没有明显的鞭笞,一切都在一种快速而有序的节奏中进行,这种景象,迥异于萨珊帝国宏大工程中常见的拖延与混乱的场面,仿佛把这些人,都变成了机器。 “怎么做到的……”法鲁兹等人忍不住呢喃。 旁边的书吏挑眉:“很难么?你给钱就能做到啊!” 第160节 波斯工匠们顿时噤声……给国王役使,还要给钱?那还算是服役么? 然后便是他们与本地造船匠人的初次会面,会议临时搭建的巨大芦席棚下,江南的造船匠们眼神锐利,混合着家传的技艺带来的骄傲,神情是对这些“碧眼胡匠”全然的怀疑——番邦小国,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过,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有地中海这个天然大澡盆,有希腊天然的航海地利,有波斯罗马千年战争的相互学习,波斯和罗马船商都已经在探索不依靠海岸指引,借着季风寻找新航路和香料。 杭州的匠头姓陈,五十多岁,他对法鲁兹带来的三角帆船模型端详了许久,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精巧的帆索滑轮结构模型,良久,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试探开口:“帆样古怪,不像咱们的硬帆吃风稳当。” “稳便与否,不仅看帆形,更看索具调配与船体重心布局。”法鲁兹耐心地解释,同时示意卡维展开一系列绘有不同吃水线、肋骨弧度的羊皮图纸,“我们习惯远海航行,风向多变,此帆利于抢风。或许可以与贵方的硬帆配合,顺风用硬帆省力,侧风、逆风则用我们的帆索?” 争论就此而起,波斯的星盘与牵星术、西方的多桅纵帆布局,东方不同的船板拼接工艺,不同的防蛀涂料配方……席棚内时而激烈争辩,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时而又爆发出因为某个巧妙想法而引发的赞叹。通译忙得满头大汗,那些负责记录的年轻吏员则伏在简陋的木案上,运笔如飞,将双方的对话、草图、乃至争论的焦点一一记录下来。 热烈的技术交流直接进行到了下午,双方都饥饿难耐了,这才暂时休战,法鲁滋拿着蒸饼,去棚外溜达。 那些同行而来的年轻徐州官吏,身影活跃在工地各处,他们协调物料输送,记录工役出勤,处理民夫间的小纠纷,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省力地使用某种改良的夯具。他们的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点,额头沁出汗珠。 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名本地招募的辅吏,企图在发放工具时,向几个新来的流民工索要“好处”。被举报查证后,那辅吏被当场革除,杖责二十,其所索钱物加倍罚没,返还流民,处置过程干脆利落,公告言辞简单直接,围观民夫起初惊愕,继而议论,最后信服。 “赏罚立见,言出法随。”法鲁兹回到工棚时,对学生们低声说,“他们不仅仅是在建造船坞,卡维。他们是在重新铸造这里的规矩,用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方式。你看那些民夫,他们现在为了食物和微薄的工钱工作。但那些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参与建造某种伟大事物的人,是在给他们别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们的故国离这里太遥远,所以,咱们可以尽情同情这些生存在女王周围的国度了。” 卡维小声道:“这哪里值得同情了?平民们都在庆祝……” “你闭嘴!” …… 与此同时,在杭州城临时的治所内,别驾苏文琪刚刚听完今日各处“安民所”与工地的汇报,她面前的纸簿,上面用细密的墨笔记录着户籍增减、粮食出入、工役进度、物价波动乃至流言动向。 她是淮阴书院的二期学子,在本来是重点培养接替洛阳青州的别驾,不过槐序刚刚回来就被调回了青州,按主公的说法——打个扬州,一个槐就够了,没多的能分出去,而她也被紧急调到了三吴。 不过,问题不大…… “清丈田亩遇到一百余户硬茬,他们咬定地契遗失,或是称是祖上传下的糊涂账,不愿意配合。”负责田亩的吏员回禀的声音响起。 “糊涂账?”苏文琪抬眼,“我们人手不多,那扣除口粮田,多的就先帮他们寄存着,算到公田里,回头忙完了再继续算。” “官市的粮价压住了,但布帛、铁器仍有奸商囤积,暗地里抬价。”又有属下回禀。 “从淮阴调运的第二批货船三日后抵港,其中有三成是布帛与铁农具。放出风声去,就说官仓充裕,不日将平价大量放出。同时,让巡查的兄弟盯紧那几个疑似串联的商号,不必打草惊蛇,只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看着。”苏文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还有,那个主动来投效、言及曾跑过南洋的海商,叫……叫沈襄的?可以见一见,听听他关于恢复近海贸易的建言。若有真才实学,不妨先用起来,厘定市舶条陈之事,正需这等人才。” “老大,这些都是小事。”旁边的小书吏小声道,“槐将军闹着要走啊,这怎么办?” 他们在这里干的事情那么容易,全靠槐木野将军的凶名镇压,要是她走了,麻烦事,刺头什么的,肯定会多的啊。 苏文棋露出一点微笑:“放心吧,先前不是查出了先前盘踞三吴那些‘天师道兵’的动向么,他们没跑太远,正好给槐将军一点小菜。” “啊,可是,那个才几百口啊,槐将军看不上吧?” “蚊子肉也是肉啊,”苏别驾微微一笑,“放心,只要告诉她,以学生的毕业速度,过了这村,至少一年她都没兔子可撵,她肯定会去的!” 第216章 这事有点困难 你就说做不做吧! 十八年, 春,西秦,长安。 同样是春天,春风穿过伤痕累累的城墙与坊市, 曾经的秦汉古都, 在连年战乱下, 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宫阙殿宇朱漆剥落, 藻井蒙尘;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市, 如今行人稀落,商铺十不存一, 偶有开张的, 也多是售卖些粗劣的吃食与旧物,唯有那依旧宽阔笔直的御道正街, 还能让人追忆起一丝汉时气象。 太子苻宏与杨循,这一对君臣或则说难友, 在过去一年多里, 勉强支撑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们与占据关中西部的姚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使战火暂时停歇。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平民得以在废墟间重新开垦零星的土地, 关中与蜀地、洛阳之间时断时续的商路, 也勉强输送来些许盐铁、布匹,换走些皮毛、药材。靠着这点可怜的回血,眼看就要断气的西秦, 竟也勉强支应起来,暂时没有了暴毙的模样。 宫城深处,缠绵病榻近一年多的天王苻坚, 竟又熬过了一个严冬,身体恢复了些许,已能勉强起身,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前晒晒太阳。只是那身躯清瘦、华发萧然,早已没有了昔日睥睨北方的枭雄气概。 当他从辗转传来的消息中,听闻那林若竟已生擒拓跋涉珪,基本一统黄河以北以东的广袤土地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空旷阴冷的殿中枯坐了一日,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发一言,那身影寂寥如枯木,看不到一点生机。 而见父亲身子好转,监国近两年的太子苻宏,爽快地交还了监国之权,把这大秦的江山,又还给了父王,不带丝毫迟疑。 交还印信后,苻宏回到自己那同样简朴破败的太子府邸,悄悄换下一身沉重的太子朝服,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便溜出了府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坊里,叩响了一户看着很大的宅院门。 开门的门房熟练地放他进去,入了后院,正在院里取碳的杨循见到是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嫌弃:“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又是哪里缺钱了啊。” 苻宏却是眼前一亮:“好香!炖肉?还有酒?行啊杨国相,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定是又托了你在洛阳那些‘朋友’的福,悄悄弄来的好东西吧?正巧,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打一打你这大户!” 杨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阻止。 这一年来,两人在朝堂上配合,在绝境中支应,私下里没少互相倒苦水,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倒有了几分兄弟情,想到这,杨循摆摆手:“行了行了,进来吧,堵在门口作甚,就这点存货,又被你闻着味儿了!” 陋室之中,一炉炭火,一陶罐咕嘟着喷香的炖羊肉,一壶浊酒,两副碗筷,没有宫女内侍——粮食收入太少了,实在养不起那么多人,只有两个被苦日子捶打到扁平的好朋友。 三杯浊酒下肚,身上有了暖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苻宏夹了块肉,满足地咀嚼着,吞下去回味了数息,这才道:“老杨啊,你说咱们这西秦,和南边建康那个刘钧,算不算难兄难弟?想当年,咱们好歹也算占了半壁北地,他刘家坐拥半壁江南,何等风光,如今可好……” 说着,他指了指墙外:“咱们就剩这长安一城,外加周边几个快被打烂的县;他刘钧更绝,祭天台上把自己朝中大佬屠了个遍,如今政令怕是出不了建康宫门,听说南方那些世家,本来很抵触徐州那位,可现在却纷纷往徐州跑,都说觉得如今看那位十二分地和蔼可亲了。” 杨循正在喝羊肉汤,轻笑着嗤了一声。 苻宏抿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你说,当年父王要是能听群臣劝阻,先处理内患,别总想着南下碰一碰,再稳两年,等南朝事变,那些的子州县怕是自己就哭着喊着来投奔大秦了。现在?咱们想让人投,人家还嫌咱这儿晦气呢。” 杨循挑眉:“倒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苻宏苦笑,他压低声音:“对了,我看父王这次病愈,眼神都变了,暮气沉沉的,怕是……也没那份和姚兴再打一场的心气了。” 杨循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莫测:“这可说不准。我接到消息,姚羌那头,姚苌前几天病死了。” 苻宏动作一顿,面色顿时就多了绝望,恨恨道:“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是这个时候,父王知道么?” 杨循幽幽道:“不知道,但这消息瞒不住,估计快了。” 苻宏捂住了脸。 杨循继续道:“叛贼姚苌死了,天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愈。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保佑,给他机会,让他再搏一把,趁姚兴新丧其父、内部未稳之际,收复些失地,重振声威?” 苻宏觉得那好久没吃的肉都不香了,放下筷子,心死道:“麻烦大了,姚苌死了,对姚羌是大大的利好,姚兴那小子,可是个明白人!” 杨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的话是什么,天王活了,反而对是大秦是大大的利空对吧?” 话说这利空利好,还是他教太子的说法呢。 苻宏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可没说这话!” 杨循收了笑容,正色几分,只笑着道:“吃饭吃饭!” 两人不是滋味地吃了数息。 过了好一会,杨循突然看着苻宏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道:“说真的,老宏。万一,天王真觉得是天意,要再跟姚兴打起来,你……打算怎么办?还像之前那样,硬着头皮顶上?” 苻宏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沉默了许久,望着跳跃的火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漠然:“还能怎么办?我是他儿子,是大秦太子。真要打,那就听天由命吧。” “别听天由命啊。”杨循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主公……托人给我递了话。” 苻宏瞳孔微缩,看向杨循。 杨循一字一句道:“她说,只要咱们俩,能设法让长安再安安稳稳过上两年,不起大的兵祸,不让人口流散得太厉害。她……就给我记一大功。”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苻宏骤然变化的神色,补充道:“也给你记一功。” 陋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陶罐里炖肉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苻宏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杨循,满脸难以置信。 良久,苻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老杨,你、你这……过于离谱了,这是想让我父王哪天问我,‘太子何故通敌’么?” 杨循面不改色,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不谈这些,你就说干不干 ?”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苻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放下碗,迎着杨循的目光:“干!” 杨循认真道:“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 苻宏仿佛打通了什么脉搏,反而轻松起来,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只是让关中不起战乱,氐族一脉迟早还是要在那位身边讨口饭吃,这早点立功,总好过被打败后俘虏,那样未免难看了,我身为氐族监国太子,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不是不想监国么?”杨循挑眉。 苻宏微微一笑,举杯敬道:“这不是有主公委以重任么?” 第217章 那就装不知道吧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十八年, 春末,长安,宫城。 姚苌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内侍将消息禀报给刚刚能坐起身看些文书的苻坚时,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天王, 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枯瘦的手指在锦缎被面上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 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嗯”。 没有预想中的振奋, 也没有悲戚或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然而, 侍立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神色的太子苻宏,却能仿佛能感同身受般, 感觉到父亲心中那种命运捶打后, 本能的悸动。 曾几何时,他们都有过极盛之时,群臣、众国、天下,都唾手可得, 而如今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 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苻坚召见大臣的次数略多了些,问的多是关中春耕、仓廪存粮、以及长安周边戍卫兵马的情形。言语间, 偶尔会提及“羌人”、“西边”等词,但并未明确指向用兵,然而, 这种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朝堂之上,一些沉寂已久的老将,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些许星火。 苻宏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一位即使在最困顿绝望时,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征服与反击欲望的枭雄。姚苌之死,或许不会让他立刻热血上头,但绝对会在他心中种下一颗“试一试呢,反正如今也就这样了”的种子。 “不能再等了。”在东宫书房中,苻宏眉头紧锁,杨循低声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把父王这心思按下去。” 杨循倒是显得镇定:“冷静,硬劝是没用的,他的性子咱们又不是没领教过,得用别的法子。” “额……求上峰指点?” 杨循嫌弃地看他一眼:“别乱叫,你才是太子,我的意思是,天王他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苻宏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露出冷笑。 杨循装没看见,道:“天王问兵问粮,我们就给他看最真实的兵和粮。但不是虚报,是实报,而且要报得……格外‘详尽’。” “长安内外能战之兵几何,其中老弱、久病、缺甲少械者又占多少。各营士气如何,冬衣春装是否齐备,箭矢刀枪存量几许。尤其要强调,与姚羌对峙经年,士卒疲敝,思乡厌战者众。粮,就把府库账册搬给他看,去年收成多少,今春播种如何,仓中存粮确数,扣除必要军民用度,能支撑大军行动多久。沿途转运损耗,民夫征发对春耕的影响,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苻宏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在这样被背叛、大厦倾塌几次后,他还能是个好人?” 苻天王当然是好人,他对自己人心善,对敌人也心善,结果呢,姚苌慕容乞伏还有吕光,他对不起哪个?这些人哪个不是趁乱自立,好人?好人能有什么好报? “所以要‘如实’且‘详尽’。”杨循安慰道,“我们是将家底摊给天王,供他‘圣心独断’。不说不能打,只把打了之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如粮草不济、士卒怨望、后方空虚、春耕荒废、乃至万一战事不利,姚兴反扑,长安能否守住,会饿死多少百姓——把这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姚兴那边,我们也要‘帮’他一把。可以放出些风声,就说姚兴哀痛其父,正在整肃内部,提拔少壮,羌人各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姚兴可能正想找个机会立威,或是与西凉、仇池暗中有所联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要让天王觉得,姚羌虽丧其主,但接任的姚兴绝非庸碌,且内部未必空虚,此时出击,并非良机,反可能撞上铁板。” 苻宏听着,觉得靠谱:“那……具体由谁去说?” “你我不便直接出面,容易惹疑。”杨循显然早已想过,“可由几位在天王面前尚有些分量的老臣,在奏对时提及这些难处。粮秣兵马的具体数字,由我去‘督促’有司,整理后递入宫中。至于姚兴那边的风声……” 他微微一笑,“我在羌人那边,也有些‘朋友’,递个话,散点消息,不难。” 第161节 两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了细节。 数日后,当苻坚再次召集群臣,问及“若以长安现有之力,西向可有作为”时,几位被“打过招呼”的老臣,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开始详细陈述困难。管粮秣的臣子,细细分说存粮支用,计算得出若发兵三万,粮草仅够支撑月余,且必将严重影响春耕和民生。一位老将则痛心疾首地描述军中现状,兵甲残缺,马匹羸弱,士卒久战思归,士气低落,恐难当硬仗。 杨循则“恪尽职守”地将一份份关于边境异动、羌人的集结迹象、乃至西凉使者疑似出现在姚兴势力范围内的探报,混杂在大量日常文书中,送呈御前。这些消息真伪难辨,但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本能地谨慎起来。 苻宏则在一次单独陪父亲用膳时,状似无意地感叹:“儿臣近日巡视城中,见百姓虽苦,然春耕在即,总算有了点盼头。今年活下的孩儿,说不定会多些。” 苻坚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沙哑:“活下的孩儿?” 苻宏点点头:“关中养不起的孩子许久了,这两年,新收丁口钱几乎没有,便是生了,只能掐死,免得耗费粮食,这两年战事少了,才在见了些孕妇。” 他没有说该不该打。 苻坚沉默地吃粥,没有回应,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却在一瞬间有了青筋。 一连数日,宫中没有再就西进之事进行大规模朝议,苻坚更沉默了,他常常独自对着舆图出神,或翻阅那些没有好消息的文书,却没再提出兵的事。 初夏,长安。 预想中的战鼓并未擂响。相反,苻坚颁布了几道旨意:督促耕作,严禁扰民;精简宫中用度,以充仓廪;整修长安水道,恢复水路从洛阳从粮;以及,派出一支规格不高的使团,以“吊唁”姚苌为名,前往姚兴处,探听虚实。 “吊唁”是假,试探是真,但这至少意味着,大规模的战事,暂时不会发生了。 太子府中,苻宏与杨循再次对坐喝茶。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苻宏长长舒了口气,“至少今年,应该打不起来了。” 杨循吹着茶沫,神色平静:“别高兴得太早,稳住一年不难,难的是两年。天王的心思,就像炭盆里的火,看着灭了,一阵风吹来,可能又着了。姚兴那边也不是傻子,而且,咱们内部,未必所有人都想‘安稳’。” “你是说……” “大船眼见不行了,想跳想投的人可不少。” 杨循放下茶杯,微笑道,“接下来,咱们要让关中多恢复些生气。只有让大多数人觉得‘安稳’地活下去比打仗送死强,我们这‘两年之约’,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他看向苻宏,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这也是给那位主公看的。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在敷衍,是真有努力让长安这潭死水,暂时不起波澜,懂?” 苻宏默然片刻,重重点头。 就这样,两个心怀异志的年轻人,在这古城之中如履薄冰地编织着属于自己、也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未来。 …… 几乎同一时间,春风之下,长安千里之外的河北平原,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活力,褪去战火的焦黑,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浊漳水畔的血腥早已被春水冲刷而去,沃土之上,滋养出新一季绿油油的粟苗。一年多的时间里,从邺城到信都,从河间到幽州,曾经被战马反复践踏、被坞堡割裂的田野,如今被重新划分成整齐的方块,阡陌相连,沟渠纵横。 龙骨翻车在河渠边吱呀转动,将清流提上高岗,曲辕犁深翻出泥浪。农夫们赤着脚,挥汗如雨,地头插着的木牌,标明着田主、亩数,以及“新垦免赋三年”或“官贷籽种”等字样。 “这地,总算又像是人种的地了。” 一名农人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深深嗅了嗅,满是陶醉。他家原有二十亩地,战乱中荒废,儿子被征走未归。前年徐州军来,清丈土地,他家因是原主,且只剩老弱,不仅原田发还,还因参与以工代赈修渠有功,多分了一亩河边好地。有书吏主动上门,用很低的利息贷给他粮种、铁犁,如今粟苗长势喜人,秋后若能丰收,还了贷,还能有余粮。 田野之外,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工商业上。 以邺城为中心,辐射四周的夯土官道被拓宽、取直、夯实,重要路段甚至开始铺设碎石。道路上,运送粮食、煤炭、铁器、布匹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挂着“千奇楼货运”或“官营漕运”旗帜的车船队伍尤其醒目。沿途新设的驿站、货栈,不仅提供食宿,更有简单的修理、仓储服务,甚至能进行小额的汇兑。运河与天然河道得到系统疏浚,小船载着货物,宛如徐州注入的血液,让北方的元气极速恢复着。 “以前从河间运煤到邺城,走陆路得十来天,还常遇劫道的。现在走漳水,逆流而下,四天即到,有官军水师巡逻,安稳得很!” 一个往返于邯郸煤矿与邺城铁匠作坊之间的商贩,在新建的“悦来驿站”里边喝酒边对旁人夸耀,“这路一通,百业都活!” 工坊的烟囱,如同雨后春笋,在河北各州县次第竖起。 在邯郸、井陉等地,官营的煤矿加大了开采力度,采用了改进的通风和照明技术,产量稳步提升之余,安全也大大提升,煤炭不仅供应本地,更通过水路,南下徐州,东运幽燕。 在河间、清河等地,崔桃简当年试点成功的砖瓦窑模式被迅速推广,利用本地黏土和北运的煤炭,一座座砖窑、泥灰窑冒出滚滚浓烟,烧制出的红砖泥灰,不仅用于修建官仓、驿站、学堂、兵营,也向民间发售。许多百姓开始攒钱买砖瓦,砖瓦窑旁,往往配套建有利用余热的暖房、澡堂,甚至小型陶器作坊——还有书吏们终于修好的衙门。 他们称这是“微型的产业聚集”。 在信都、安平等地,官府鼓励恢复桑麻种植。 在幽州边地,谢淮设立了大型的“牧马监”和“皮毛坊”,利用草原贸易输入的良种马驹和皮毛,进行繁育、鞣制、加工,产品除了供应军队,也作为高档商品出售。 各郡县的“市”不再仅仅是物物交换的集市,而开始出现固定的商铺、邸店、柜坊。千奇楼的分号几乎开遍了每个郡城,它不仅是杂货铺,更是微型钱庄、驿站、最新的消息中心。 当杨循在长安的陋室中,算着能计多少功的时候,他昔日淮阴的同窗、上司、学弟学妹们,正在河北的田野、工坊、市集中,热火朝天地实践着“五年恢复建设河北”。 第218章 各凭手段 我的,都是我的 二十年, 春,徐州,淮阴。 两年时光,在千年的历史里不过转瞬, 却足以让一片饱经创伤的土地焕发新生。 两年前, 杨循在长安对苻宏说出“两年安稳”之约, 那更像是在绝境中抓住的一线渺茫希望。 两年后, 长安城依旧在氐秦与羌部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竟真的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静——也不是完全的平静,这两年姚兴有把陇西、河套的大小势力收编, 中途还和在草原上往西域前行的拓跋涉珪打了好几场, 虽败了,但损失也不大, 反而因为有他缓冲,算是保护了关中那摇摇欲坠的西秦残部。 世事无常, 莫过于此, 这让杨循和苻宏都忍不住感慨万千。 不过西秦的残部也没有什么扩张再拿天下的心思了,主要是与洛阳的交易渐渐恢复后,长安关中百姓如今也是洛阳的材料产出地,出人出羊毛出木材, 已经属于是“民心思归”的程度, 大家都静静等着最后一只靴子落地,甚至生出一种“王师咋还不来”的愤怒。 生活不易,苻坚老天王的身体时好时坏, 雄心被现实与病痛反复消磨,那点因姚苌之死而燃起的火星,终究未能燎原。 太子苻宏与国相杨循, 如履薄冰地操持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竟真的成与北方的“约定”,如今他们已经开始向徐州表功,千奇楼在长安重新开了分店,双方的信使来来回回,苻坚知道了,但沉默。 其它的西秦官吏,也日常出入千奇楼,拿着淮阴书院的教辅书籍给自家孩子儿补习——有些门路的,已经落户去洛阳,早早让家中孩子入学去了。 国相杨循肯定是徐州的人——这几乎在这两年里已经是共识,大家只是装不知道,还配合地与他表演,这也算是上了船不是? …… 与此同时,河北大地早已脱胎换骨。 官道贯通南北,运河舟楫相连,工坊的烟囱日夜不息,田野里是精心伺候的庄稼。新建立的州县衙门在与百姓磨合两年后,已是运转顺畅。 千奇楼的旗号插遍城乡,曾经的边患柔然、拓跋鲜卑,如今不知在哪里,反正边城的烽烟已经很久没点过了。 倒是拓跋涉珪大败后,反而追求起稳定的边市贸易。 如此,北方,基本稳定下来,并且,这种稳定——充满了向外扩张的能量。 而这股能量的源泉之一,便是淮阴书院,和其中年轻人们。 …… 又是一个春天,书院内草木葱茏,琅琅书声与激烈的辩论声交织。而今天,书院的气氛格外不同,一种混合着兴奋、我要大杀四方、天命在我的嚣张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又一批学子完成了他们的实习期和策论,于是学业,即将毕业,奔赴四方。 毕业典礼设在书院最大的前广场。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明日山长林若亲自关来简短勉励,重申“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院训,以及最热闹、火气最重的选人环节——其实秘书处是有初始分配单位的,但政策是一回事,耐不住下边的人有对策啊! …… 天光未大亮,书院的竹林小径、石阶廊下,已是人影幢幢,低语不绝。各色官袍、便服混杂,皆是各州郡、各部院提前派来蹲守的说客、观察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张贤弟!张明远贤弟可在?在下乃幽州总管府户曹,特奉刘总管之命前来,幽州新定,田亩户籍重整,正需贤弟这般精通算学、丈量的干才!边地虽苦,然功业立就,且我们总管许诺,宅邸、安家费皆从优……” “张贤弟!切莫听他,幽州苦寒,胡汉杂处,事务繁杂无比!贤弟算学甲等,当来我转运司!司隶州牧,总理北地漕运,掌钱粮调配之枢机,贤弟于此方能尽展所长,漕运判官之下,专理幽并粮道,此乃重任,是主公时常垂询的哦。” “两位,两位,且听我一言。明远贤侄家本冀州,何不考虑冀州工曹?家乡水土,便于施展。今岁主公有意大兴河北水利,漳、沱诸河疏浚乃头等大事,正需贤侄这般精通测量计算之人,工程都管,专司一渠,功成则利在当代,泽被万民啊!” 被围在中间的学子张明远,手里拿着刚刚草拟的意向书(上面隐约写着“青州仓曹”)早就被捏着皱巴巴了,看着眼前三位唾沫横飞、各展其能的官员,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得连连作揖,称“容学生细想”。 这等场景,在书院里各处上演。 并州来人,大谈边地屯垦,功业直比卫霍;徐州本州官员,则强调根基之地,升迁稳妥迅捷;新设的三吴之地使者,描绘江南富庶、开拓蓝海的诱惑;刑名司的官员,则以“参修新律,名垂青史”相召;甚至连水师都督府的人都来了,以“万里海疆,男儿壮志”为饵,争夺那些体魄强健、通晓地理的学子。 然而,在这热闹的广场中,却有一人与这热闹格格不入,此人正是法鲁兹。 这位波斯首席匠师,如今也身负重任——为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杭州镇海大船坞,以及新成立的海事院,招募急需的算学、格物、匠作人才。 为此,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波斯锦袍,头戴绣花小帽,显得十分郑重。怀里揣着海事院特批的、盖有大印的求贤文书,以及他亲自绘制的、展示船坞宏伟蓝图和三角帆船优点的羊皮图纸,信心满满。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逼兜。 他首先瞄准的是几位在“匠作科”和“格物科”名列前茅的学子。但当他用略带异域口音的官话,上前试图交谈时,却发现完全插不进话。 一位精通木工与力学的学子,正被将作监和工曹器械分司的人左右围住。 “贤弟看此新式水轮模型,若用于矿坑排水,效率倍增,将作监专司重大工程,此等利器正需贤弟改进推广啊!” “器械分司亦然,我军中劲弩、攻城器械改良,亦需巧思,且直属工曹,资源调配更容易,还有安家费哩!” 法鲁兹好不容易等个空档,忙上前展开他的羊皮纸,指着上面复杂的帆索和船体线型图,用尽量清晰的语调说:“这位才俊,请看我们海事院与杭州船坞,正在建造融合东西方智慧的崭新海船,需要精通结构、力学的贤才,大海,大海才是无尽的挑战与荣耀!” 那学子瞥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的波斯文注释和奇特的船型,脸上露出困惑而疏离的微笑,拱拱手:“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学生于舟船之事,涉猎不深,恐难胜任。” 说罢,更被将作监的人以“主事有请详谈”为由拉走了。 法鲁兹不死心,又找到一位算学极佳、尤其擅长测量的学子,这次,他面对是转运使司和冀州河道衙门的人。 “王姑娘精于测算,正合我漕运之需,运河水位、流量、漕船调配,处处需精准计算!” “河道衙门亦急需算学人才,水文测量、堤坝工程,非精密算学不可!” 法鲁兹挤进去,急切地说:“大海航行,更需要精准的测算!星盘定位,海图绘制,船只载重与稳心计算,这是真正的学问,我们船坞有最新的测量仪器……” 他试图描述六分仪和航海罗盘的原理。 那学子被他中途焦急飙出的波斯话听得头晕,于是客气但坚定地摇头:“先生所言甚是高深。然学生志在民生实务,治水通漕,亦是为国为民。跨海之事,过于渺远,非学生所长。” 然后她转向河道衙门的官员:“李大人,您方才说的漳水新堤测量,学生愿闻其详……” 一上午下来,法鲁兹碰了无数软钉子,到了午后,已是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中的几个好苗子,被其他衙门的官员用茶水点心、亲切交谈、乃至直接领走去“详谈”的方式,带走。 “法鲁兹大师,您……这边收获如何?”一位相熟的、负责书院与外界联络的书院执事路过,见他独自站在廊下,在风中萧瑟欲哭,不由关切问道。 法鲁兹苦笑一声,抖了抖手中没送出去的文书和图纸,用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官话叹道:“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喧嚣的巴扎(集市),每个人都精通讨价还价,用我听不懂的暗语交易着最紧俏的货物。而我,带着自认为的珍宝,却连摊位都挤不进去,无人问津。” 执事忍俊不禁,安慰道:“大师不必气馁。海事院乃新兴之业,学子们不识其妙,也是常情。况今日只是初涉,明日典礼后,或有转机。再者,大师何不寻主公说说?” 法鲁兹蔚蓝色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对对对!我应当去找女主陛下!他对船坞寄予厚望,必能给些帮助!” 真是太愚蠢了,他竟忘了走上层路线。 第219章 两难自解 这样也行? 二十年, 初春,关中,长安郊外。 寒风料峭,尚未完全解冻的黄土官道泥泞不堪, 一支打着“千奇楼”旗号的庞大商队, 正在艰难地向西行进, 车轮陷入泥泞, 吱呀作响。与商队一同前行的, 还有数百名年轻力壮、背着简陋行囊的百姓。 一名三十多岁的憔悴汉子便是其中之一,他缩着脖子, 裹紧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麻絮袍, 背着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 反而越加用力地裹紧了怀里的小布包, 里面装着这两年积攒下来大部分钱财,交了四百钱给千奇楼商队,他才得以从洛阳出发,加入队伍里, 踏上归家路。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蒿草, 发出呜呜的声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春天。 第162节 那时, 他还在长安城外,守着祖传的土地和手艺,虽然清苦, 倒也勉强能活。可突然有一天,宫里传出消息,说老天王的病,居然又见好了,心气又上来了,怕是又想对西边的姚羌用兵了。 这传言像冰水,瞬间把他的心冻住了。前年,不,十六年那次征姚羌,长安人丁不丰,征兵时要求一家只准留一丁。他年迈的父亲被留下,他自己和刚满十五岁、正要想法说亲的大儿子阿土,一起被如狼似虎的兵吏拉走。 战场上,箭矢如蝗,杀声震天,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拖着一条伤腿爬了回来,可他的阿土,却永远留在了那片不知名的山沟里,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抚恤,没有尸骨,没有一句话。好像他们一点点从襁褓养大成人的阿土,从来就没在世上存在过,只在他们心里,留下一个血淋淋、呼呼漏风的大洞。 现在,又要打了。 王栓怕了,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像阿土那样,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鬼地方,变成一具无人收拾的腐尸,被野狗啃噬,被秃鹫啄食,魂魄永远飘荡在异乡,回不了家。他怕那面催命的铜锣再次在村口敲响,怕里正带着衙役闯进门,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像拖牲口一样拖走。 他怕自己死了,老父亲没人送终,妻子没人依靠,两个小的没人养大。他怕这个刚刚塌了一半、还没修补好的家,彻底变成废墟。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 白天,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刨木头,给邻村大户家修门窗,他偷偷藏起了两个最糙的杂面饼子,又把藏在炕洞深处、全家最后的一点积蓄——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贴身收好。 夜深人静时,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她眼角还带着泪痕,即使在梦里,眉头也紧紧蹙着。他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孩儿枯黄的头发,然后走到外间,对着老父亲铺位的方向,跪下来,在冰冷的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地,久久没有抬起。黑暗中,传来老父亲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他猛地起身,不敢回头,背起那捆木匠工具,揣好干粮和铜钱,融入了夜色里。他要逃,逃离这吃人的地方,逃离注定要夺走他性命的战场。 一路向东,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山林,绕小路。见到人就躲,听到马蹄声就伏在草丛里,干粮很快吃完了,就挖野菜,喝溪水。最可怕的是过潼关。那雄关如巨兽蹲伏,盘查极严,他远远看着,腿就软了。 后来,他遇到了另外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逃人,在夜幕降临,趁着星月微光,他们互相搀扶着,哆嗦着,走向那枯水时的黄河泥滩。 上游化冻的冰凌让河水寒彻骨髓,泥滩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冻得他牙齿打颤,脚趾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就没了声息,没人敢停,没人敢救,甚至不敢多看。 王栓死死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背后,他仿佛能听见阿土在哭,在那个不知名的、冰冷的山沟里哭……终于,趟过滩涂,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几个人瘫在泥地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片刻,他们用河边枯草悄悄燃了一小堆火,烤干衣服,继续往东,终于,他看到了洛阳。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那熙熙攘攘、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群,那码头边密密麻麻的船只,那空气中飘荡的食物香气和陌生的口音……长安最繁华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气象。他站在城外,像个土里刨出来的泥人,茫然又惶恐,巨大的城市让他晕眩,也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起初,只能在最脏最累的地方混口饭吃。码头扛包,他力气不算最大,只能咬牙硬撑。工地和泥搬砖,烈日晒脱了一层皮,赚到的铜钱,只敢买最糙的饼子,喝浑浊的冷水,夜里蜷缩在别人屋檐下或者破庙里,和许多同样境遇的流民挤在一起,忍受着随时可能被驱赶的恐惧。 但他有手艺,这是阿爹传给他的,不干活的时候,就捡些别人丢弃的、不成材的木头边角料,蹲在角落,拿出那几件熟悉的家伙事,一下,一下,仔细地刨,小心地凿。 他做不了大件,就做些小凳子,小木箱,小木盆。料子不好,他就用十二分的心思,榫卯对得严丝合缝,还会用晒干的木贼草打磨光滑。 他做出来的小物件,或许不够精美,但绝对扎实,边边角角都处理得妥帖,绝不留一根毛刺,怕刮了主顾的手,也怕刮破了这好不容易才维持的脆弱的生计。 渐渐的,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凳子稳当,小木箱结实,价格又比别人低一线。先是码头上的苦力买一个回去当坐具,后来是旁边小摊的贩子定做个装钱的匣子,再后来,偶尔也有城里寻常人家,找他修补个桌椅,打个简单的柜子。 活计一点点多了起来,虽然还是辛苦,赚得也不多,但至少,他能租得起城墙根下一个低矮的、仅能容身的小屋了,晚上收工回来,能就着一点咸菜,吃上两个实实在在的杂面馍。 躺在坚硬的木板铺上,听着洛阳城夜晚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他偶尔会摸着那些冰冷的工具,想起长安那个破败的家,想起老父亲的白发,妻子干涸的泪眼,还有两个不知是否还认得爹的孩子,心口依然会疼,但那份濒死的恐惧,却被这日复一日的刨凿、打磨声,驱散了去。 两年来,他像蚂蚁一样,一个铁板一个铁板地攒钱。每隔几个月,便托往返长安洛阳的千奇楼商队,悄悄给家里捎信、捎钱。信里不敢多写,只说自己在洛阳做活,平安,让家里放心,等着他。钱也不敢多捎,怕惹人注意。 他知道,老父、妻儿还在长安苦熬,每次托人送钱,心都像被揪着。 如今,他终于攒够了“赎身”和安家的钱——不是赎自己的身,是赎回全家离开那里、在洛阳开始新生活。 千奇楼有“路引”和“跟送”的业务,只要交足费用,他们能帮忙将“家眷”从长安“接”出 来,并在洛阳周围的乡镇里落户、安排生计(当然,也是做苦工或小手艺开始)。这次,他就是跟着这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回去,接走全家。 想到这里,王栓摸了摸怀里硬硬钱袋,望着远方长安城模糊的轮廓,心头反而开始畏惧踌躇。 两年了,家里怎么样了?老父身体可还撑得住?妻儿是否平安?这次回去,是接出亲人,还是自己也跑不了?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和家人在一起,无论生死,都是家。 …… 就在王栓近乡情怯时,同一时间,长安城的一场聚会正进入最尴尬的阶段。 杨循、太子苻宏,正坐在茶桌前,与一名三十多岁的道姑微笑品茗,只是前两者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真人,”杨循客气地笑道,“您不是妙仪院的亲传么,怎么就来千奇楼当主事了啊?” 苻宏也在一边猛点头,王道长当年可是长安妙仪院之主,太后的坐上宾! 关键是她还能平叛乱,千里奔袭去求洛阳,俨然又一个槐木野,让他印象深刻极了。 王道长微微一笑:“这徐州都拿半个天下了,我们道院还独有一支道兵总是不好的,带了兵再去治病,总不得劲,主公不也说过了么,学医救不了天下,于是贫道便弃医从戎,在止戈、静塞之外,以道兵为基,重新来了支‘商戎’军,不求保家卫国,也求在外时,护一下千奇商队的安危,免得被黑吃了黑,这不就顺便过来了么?”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神色为难,前者把面前的册子微微往前一推:“我的王道长啊,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您这账册……它自个儿会下崽儿啊,上次清点时要带走的人还说是六千挂零,这才几天,又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破万了!这不是为难咱们么……” 王道长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下面那些掌柜、伙计,也不知是太能干还是太实诚,只要给钱就收,拦都拦不住!” 杨循苦着脸继续道:“王真人您知道的,长安这地方,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宫里那位天王身子骨时好时坏,万一他一精神,发现长安这人丁掉得这么厉害,我和太子殿下实在不好交代啊!” 苻宏也立刻帮腔道:“是啊王真人,你捞米我们也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也不能把长安这口破锅,连锅灰都给刮了去啊。” 他指着那账册,手指头都在颤:“快一万人了,我的王大真人,你这过分了,前几次,三五百,千把人,我和顺之跟做贼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勉强糊弄过去。这下倒好,您这是打算给长安城来个‘净街出巡’?是生怕司隶校尉那双老眼看不见,还是嫌宫里头太清静,弄个一曲‘空城计’听听?” 杨循本来一脸愁云惨雾,听到“空城计”,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连忙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掩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九曲十八弯:“王主事,非是我与太子不体谅,实在是……做不到啊。” 王真人顿时皱眉,幽幽道:“您二位说的在理可……可下面那些交了钱的百姓,正眼巴巴等着呢,好些人是想尽力法才凑足那点买路钱。你这不让走,岂不是砸千奇招牌,砸千奇楼招牌,就是砸主公招牌,懂?”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无奈苦笑:“这不是不给,就是,能不能少一点啊。” 苻宏也忍不住接口:“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觉得,这长安迟早是主公的治下,如今把百姓迁到洛阳,不是多此一举么,到时土地荒废,又要重新开垦。” “正是。”杨循劝道,同时如恶磨一样低声诱惑,“王真人啊,不如您就直接拿了长安,如江州一般,我们帮主公看着,这样以不用迁民,直接迁治所,两难自解。” “对啊!”苻宏也赞道,“王真人,这长安也变法徐州治下,这些给了钱的百姓,怎么不算是到徐州治下呢?到时钱也不退,人也不用出,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王岫真顿时思考起来。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啊! 第220章 这一碗水 太少了 二十年, 春初,长安,宫城深处。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混合着陈年宫殿特有的木质与灰尘气息, 宫灯昏黄, 勉强照亮御榻上那道已极度消瘦、却依旧坚毅的身影。 久病多日的苻坚天王今天突然有了力气, 召见了群臣, 他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眸子, 在此时亮得慑人。 太子苻宏、杨循及几名重臣立在榻前,个个面色悲戚, 屏息凝神。 有内侍监颤抖着捧来笔墨绢帛,置于榻前小几。 苻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儿子苻宏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遗憾、有审视。见太子被他看得心中发紧,太子身边的杨循忍不信稍微上前,并行以作支持。 苻坚微微勾起唇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与景略在一起共事时,那君臣相得的模样。 “扶孤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却异常清晰。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坐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背。苻坚喘息片刻, 积聚起一丝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提起了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绢帛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力竭,而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粗重又竭力压制的呼吸声。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游走,初始滞涩,渐趋流畅,力透纸背,竟隐现昔年横扫六合、意气风发的筋骨。 那是一份普通的遗诏,更是一篇对己、对后人的最后总结叮嘱: “孤,氐人苻坚,承天命,御华夏,称天王,四十有一载……” 他微微停顿,又写了当年继位的过程,继续:“……自以为克承天命,欲效三代之治,混六合而一家,光复大汉旧疆。此孤之志也,苍天可鉴,百死不悔……” “然,治国之道,知易行难。孤以宽仁御下,以诚待人,欲以赤心换赤心。惜乎,过柔则失威,恩滥则生骄。待慕容、待姚羌,推食解衣,信之任之,乃至授以重兵,彼辈豺狼心性,以怨报德。是以国家倾塌,非天不佑,实孤失察于奸佞,过信于虎狼,使北国子民,陷入兵灾,此孤之过也。” 他又写第二个过错,那是他心慕中原文明,急欲混同胡汉为一家,后来操之过急,人心未附,反而生了怨怼,他又不听劝阻,泛滥借钱,这才让关中根基不稳,民心离散,这是第二过。 自从兵败以来,他看山河破碎,众叛亲离,却没有能力再重整河山,这都是他昔日之失所造成的后果,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写到这,他笔下越发沉重,却没有停留:“……今孤气数已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唯惧关中百姓再遭涂炭,徐州之主,雄才天纵,仁厚爱民,若天意有归,使林公得主神器,孤往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然,孤有一言相托:混胡汉、一天下,非为帝王之业,实乃苍生之愿。愿后继英主,能承此志,以苍生为念,以仁德为本,戡平祸乱,再造太平。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如此,则孤虽败,其志可存;孤虽死,其心可安。” 写到这,他沉默许久,似乎是想加上什么东西,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写下落款,然后接过太子递来的大印,盖于其上。 写完这份诏书,苻坚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绢被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缓缓向后靠去,脸色有些灰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声音低沉:“吾死之后,勿劳民伤财,薄葬即可,你也无须继位,想投奔哪里,便去投奔吧。” “父王!” 苻宏泣不成声,以头抢地。 所以,父王什么都知道。 杨循亦是俯首,殿内也是一片压抑的悲泣。 无论苻天王后期如何成败,在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受过他大恩的人。 苻坚的目光缓缓垂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绢书,他曾俯瞰北国、也曾痛失山河,该离去了,他与慕容缺、姚苌那一代人,该是离开了,以后的天下,该是那位所得。 这最后十几年,家国尽散,遇事总是遗憾后悔,如今下去了,也不知会被景略如何嫌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二十年春三月,前秦天王苻坚,崩于长安显德殿,终年六十二岁。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许多的受其恩德的百姓为其守丧,悲恸不已。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接到了苻坚驾崩及其遗诏的正本,她细细阅读,沉默良久。 殿中僚属议论纷纷,有人言苻坚乃敌国旧主,当贬斥之;有人言其临终哀鸣,可稍示怜悯;亦有人言这诏书淮阴博物馆想收,主公看完能给么? 旁边有人嫌弃淮博越来越嚣张了。 林若放下诏书,感慨道:“苻永固这临终之笔,不讳己过,不诿天时,唯以关中生灵为念,以‘混六合、安黎庶’之志相托。人虽已逝,但其志可追,其言可敬。” 然后下令:“传令:苻坚既已去位,其国已亡,自不当再用‘天王’礼。然念其曾主北方,临终有悟,其志可哀。准其以‘大秦天王’身份,依王礼,归葬其祖茔,许其宗室旧臣以礼祭祀,不绝血食。” “另,将此诏书及我之意,晓谕关中。告知彼地军民,苻天王既托遗志,我林若非为并吞土地而来,实为平定祸乱、安辑百姓而至。能继其‘混一安民’之志者,乃我徐州。愿关中百姓,各安其所,共迎新朝。” “啊?”下方的臣子顿时面色大变,“主公,哪来的共迎新朝,说好的今年要补并州、江州、三吴的书吏啊!” 陆漠烟更是道:“主公明鉴,您亲口许诺,下一个重点便是江州。并州、三吴尚且能等,我江州去年水患创伤未愈,实在等不得了,主公,主公、关中虽重,然江州亦是主公的江州啊!” 角落里,好不容易得到觐见机会、正想为女王展示海图的法鲁滋,也一下慌了神:“对啊,尊敬的女王陛下,您说好的,开春之后,要分派至少十位聪慧的学子随我学习波斯文法和算术,还要帮我找懂得雕刻的工匠,将星辰运行的图谱刻板印行,您答应过的!知识,是文明的光,不能等待,关中……关中现在有星星和数字需要拯救吗?” 其他臣子虽未直接出声,但脸上也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一时间,殿内充满了“主公三思”、“原有计划不可废”、“地方困苦”、“先来后到”等话语。 林无奈住额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那把‘共迎新朝’删了,其它不变,关中这事先拖一拖。”林若只能改变主意,“先处理南边吧,毕竟那才是咱们的大市场,需要恢复发展,不能拖太久。 ” 第163节 第221章 各凭本事了 看看我们有多不容易…… 二十年, 夏,关中。 苻坚的去世,在关中土地上激起的震荡远比预想的要小,那份满是遗憾的遗诏, 以及徐州“以王礼葬, 不绝其祀”的处置, 如给了一层缓冲, 长安城在短暂的悲恸后, 局面便平稳下来——毕竟太子苻宏在杨循的辅佐下,已经监国过很久了。 只是苻宏不愿意继承王位——大臣也都表示理解, 毕竟就算想进步也不能在这破船上进步啊, 想跟着一起沉么? 然而,西边的羌人首领姚兴, 在确认苻坚确已身故、且遗诏中竟有托付徐州之意后,心中惊疑不定之余, 实在不愿意与徐州直接短兵相接——他帮长安挡住了拓跋涉珪, 长安又何尝不是帮他挡了徐州呢? 如果之实在要和徐州接壤,他当然愿意是在长安的土地上接壤相争,而不是在自己老巢前直面徐州军。 于是,他迅速集结了两万羌骑, 打出“吊唁旧主”的旗号, 兵锋直指长安,意图趁丧吞并关中腹地,完成其父未竟之业。 长安震动。 刚刚稳住局面的苻宏与杨循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凭长安现有兵力,倒也不是抵挡不了羌骑,但这样一来, 必然又要征兵,那就和主公要求的安稳冲突了啊。 要是以前,他们肯定为难,但现在,救星就在眼前啊! 于是,就在姚兴的前锋游骑已出现在长安以西百余里,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之际,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的骑军,打着“王”字和“商戎”的旗号,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长安以北的咸阳塬原上,建立了简易营垒,人数不过三千,但甲胄鲜明,器械精良,军容整肃,与此时关中常见的破败军队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其调动之迅捷令人生畏之余,也有一种让天下人心惊的熟悉感。 这支军队并未进入长安城,甚至没有与苻宏联络,只是静静地驻扎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横在了长安与西羌之间——消息很快被姚兴的斥候探知。 “王”字旗?商戎军? 姚兴在军帐中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徐州的实力,更清楚那“静塞”、“止戈”诸军的威名,河北慕容、拓跋,皆为其所破,只是他万没想到,徐州的力量竟然渗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快!苻坚刚死,他们就到了长安? 是早有布局,还是应“托付”而来?那支三千人的骑兵,是前锋,还是诱饵?商戎又是哪一支军队? 惊疑之下,姚兴不敢怠慢,加派了大量探马细作,不仅侦察那支商戎军,更广泛探查长安周边乃至更东方向的虚实,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简单:那是千奇楼的商队护卫队,帮着送人从长安去洛阳落户的…… 营帐里,有人笑说这肯定是吓唬人而已,商队的小小护卫兵,看他轻松斩于马下—— 但立刻有人反对,说这万一是诱饵呢? 听说止戈军最擅长的就是先用商队诱惑对手,等对手跳出来,他们就上前把敌人杀穿,这当可万万上不得。 …… 数日后,姚兴的大军抵达长安西郊,与霸陵原的商戎军营垒遥遥相对。 羌骑呼啸,尘土飞扬,声势浩大,然而,预想中的守军惊慌、城内骚动并未出现。长安城门紧闭,城头守军虽然紧张,但阵型不乱,而更让姚兴心惊的是,远处那商戎军营垒,面对数万大军压境,竟依旧井然有序,辕门紧闭,哨塔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弩车上弦的寒光,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使者交涉,仿佛姚兴这两万大军不存在一般。 这种沉默的自信,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姚兴感到压力,他麾下将领纷纷请战,认为区区三千人,一鼓可下。 但姚兴犹豫了。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这三千人,就算打下了,可之后呢? 是否意味着与徐州正式开战?林若会作何反应,她背后的整个势力,是否会大举西进?自己这点基业,此时与如日中天的徐州正面冲突,胜算几何? 思前想后,姚兴做出了一个让部下有些错愕的决定,他没有发动进攻,反而派出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了一批牛羊、皮毛作为“礼物”,前往商戎军营垒“拜会”。 静塞军的一名中级校尉接待了使者,态度不卑不亢。 羌人使者满面堆笑,言辞客气:“我家主公听闻苻天王驾崩,心中悲痛,特来吊唁。又闻徐州林公仁义,已遣军助长安安定,心中甚慰。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我家主公对林公的仰慕之情,以及对长安百姓的关切之意。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商戎军校尉神色平静地收下礼物,同样客气地回应:“贵使辛苦。我军奉命在此巡防,保境安民,无关他事。苻天王新丧,关中百姓苦于战乱久矣,愿各方能体恤生民,各守本分,勿起兵戈。贵主美意,在下代我军主将谢过。” 双方彬彬有礼地交谈了几句,使者便告辞离去。回到姚兴大营,使者将商戎军的态度一五一十禀报。 姚兴听完,默然良久。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所谓“各守本分”,就是让他姚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权衡利弊,姚兴最终长叹一声,有徐州这头猛虎在侧窥伺,吞并长安、独霸关中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至少,现在不行。 次日,姚兴大军拔营,缓缓西撤,临走前,他又派人向长安城内送了一封信给苻宏,内容无非是“听说你爹没了,我来看看真的么,不要太难过,以后咱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我先走了,你支棱一点啊!” 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长安城头,苻宏和杨循望着西撤的羌骑烟尘,心情雀跃,还好王道长顶的住。 更让他们欢喜的是,原本要离开长安的人,因为这事,觉得徐州肯定和长安勾搭上了,也不急着走了——毕竟土地和房子都在这里,徐州过来了,肯定会涨价的。 …… 同一时间,杭州湾,镇海大船坞。 初夏时节,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勃勃雄心的景象。 巨大的船坞内,海水被闸门暂时阻隔,露出深挖的坞底。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舰,正静静矗立在纵横交错的龙骨和脚手架之中。它比传统的东方海船更加修长,船首尖削,加强破浪性能;最下两层的龙骨为“工”字形,提供了在风浪里更稳定的形状;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其帆装——三根桅杆上悬挂的并非中式硬帆,主桅上是一面巨大的、由波斯工匠主导设计的三角纵帆,帆面面积惊人,索具复杂而有序;后桅则保留了一面较小的平衡帆,作为辅助和调控。 按正式的参数,他长十丈(三十米),宽两丈七尺(八米),能放一千两百石货物,四十余乘员。 这是法鲁兹等波斯工匠与中国船匠陈师傅等人历时近两年,反复计算、试验、争吵后的智慧结晶,是两方造船技术的一次大胆融合。 今天,是这艘被命名为“破浪号”的新式海船,首次进行全帆装系泊测试的日子。船坞闸门缓缓打开,碧蓝的海水涌入,托举起这艘庞大的舰体。“破浪号”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移出船坞,驶入宽阔的杭州湾海域。 岸边,人头攒动。以法鲁兹、陈师傅为首的工匠们紧张地攥着拳头;海事院的官员们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从淮阴书院选拔来的、对航海有兴趣的年轻学子们,则兴奋地指指点点。 话说这船起名也是一波三折,当时本来想叫“女王号”,被女王陛下冷酷地拒绝了,然后想叫“南华娘娘号”,被陆妙仪亲手带人打了一顿,说他们知不知道这是试验船,要是沉了,岂不是淮阴的大小报纸都要报告“南华娘娘沉没了”“女王沉没了?” 她还提议不如叫“前夫号”,这样沉了反而是能激发士气的事情。 见她一口一个沉没,法鲁兹气极,说以后绝对不会帮她任何事情,然后便改名叫“破浪号”。 于是这船便叫了破浪号。 测试一项项进行。 升主帆,巨大的三角帆在春风中迅速鼓胀,带动船体明显加速,与同等大小硬帆船相比,侧风效率令人惊喜。转向测试,舵手在船尾高大的尾楼操纵着结合了中式舵柄与西方滑轮组改良的方向舵,船身响应灵敏。模拟装载,测试船体稳性与载重水线…… “好,太好了!”法鲁兹用带着波斯腔调的官话大喊,“阿胡拉保佑!计算没有错,这帆,这船型,在侧风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陈师傅虽然表情沉稳些,但眼中也满是激动与自豪,他摸着胡子对身边的学徒说:“看这水密隔舱,结合了咱们的老手艺和新算法,划分更合理。还有这龙骨和肋骨的连接,用了波斯人带来的那种加固方式,确实更结实耐波。” 初步测试结果令人振奋,“破浪号”展现出了优良的航行性能,尤其是适应多风向的能力,远超现有船只。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比如三角帆的收放系统还需要更省力,部分索具在强风下的表现有待海上实际考验,但毫无疑问,这艘船标志着一个极好的开始。 接下来,便是要正式测式了——这船将扬帆北上,顺着杭州湾北上,进入淮河——如今的船吃水最多不过三米,淮河完全满足这个要求,而且如今是春季末,海风不大,正是最好的表现时候。 法鲁兹雄心勃勃,在他心里,只要大船来到淮阴,让学生们见到了,参观了,肯定就会有百十上千的学生主动发来早请,愿意勇闯大海……而不是现在这样,每个月派十几个交流生,结果他一个都留不下来…… 第222章 南朝近况 这情况不太妙啊 二十年, 夏初。 同一时间,与北方关中那种紧绷局面、徐州沿海飞速发展相比,是曾经繁华富庶的南朝,日子过得却是十分绝望。 一切的崩塌, 始于去两年多前那场“祭天之变”, 偏执多疑的皇帝, 悍然对参与大典的众多世家高门挥动了屠刀, 鲜血染红了祭坛, 也浇灭了南朝本来还算稳定的门阀平衡,它没能换来皇帝梦寐以求的乾纲独断, 反而点燃了不灭的复仇火焰。 各地世家大族, 从三吴到荆湘,闻讯后骇惧交集, 他们或拥兵自守,或联姻结盟, 或干脆打出“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 一时间,南朝境内州郡鼎沸,坞堡林立,诏令不出建康百里。 建康朝廷因此陷入了极度孤立, 皇帝在寒门尚书徐徽等人的支撑下, 匆忙拼凑起以京中禁卫为骨干、大量招募流民和市井之徒的“新军”,试图以武力镇压四方。而反抗的世家联军中,实力最强、反应最快、也最具号召力的, 莫过于镇守荆州、素有威望的崔氏一族。 如今崔家的主事者,是三房崔霖,这位病弱的翩翩公子在徐州和表弟表妹一起求学时, 无法适应 ,也见不到那位徐州之主,更别说完成叔叔的任务,与徐州联姻了。 于是他后来回到荆州,感觉如鱼得水,刚回到了舒适区便帮助朝中的伯父崔宏处理家族庶务,他行事谨慎周全,颇得伯父信重,也在家中积累了不少的威望。 这次崔家分裂为两支,一支投奔了北方清河的崔桃简,剩下的荆州势力,便完全被崔霖把握。 他深知唇亡齿寒,皇帝今日可屠戮其他世家,明日刀锋便会指向荆州崔氏。更觉得这是崔家乃至整个南方世家重新掌握命运、甚至问鼎最高的天赐良机。 于是,在确定了家主地位后,他迅速行动,凭借荆州雄厚的兵甲粮储和崔家的声望,遣使四方,纵横捭阖。 他不再仅仅代表崔氏,而是扛起了“共抗暴君,匡扶社稷”的大旗,以极高明的政治手腕,将荆州、湘州、乃至江州部分对建康朝廷不满的豪强、郡守、甚至一些在“祭天之变”中受损较小的次等士族,都团结到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之中,他承诺事成之后共分权柄,尊重各家利益,一时间应者云集。 尤其是在江州陆韫儿子陆漠烟的退让不争后,崔霖便成为当之无愧的盟主、十七路大军中的主力。 建康城当然不能坐视这联盟成立,于是立刻派出刚刚扩大不久的禁卫军出战,要剿灭这次会盟。 于是战争在长江中游骤然爆发,建康朝廷的“新军”与崔霖为首的世家联军,在江夏、浔阳、九江等战略要地展开了一系列惨烈的攻防战。 然而,战局的发展几乎是一边倒。 皇帝仓促组建的“新军”,虽然装备了府库中精良的武器甲胄,士兵也多骁勇敢战(尤其是那些被压迫已久、渴望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寒门和流民),但他们严重缺乏有经验的将领和系统训练,指挥混乱,各军之间协同极差,尤其是刚刚启用的许多寒门将领,那叫一个毫无经验又喜欢帮助指挥。 而荆州军却是长年面对过西秦、蜀兵等对手,甚至在徐州那两位疯狗手下讨过生活的郡兵。 面对徐州的铁骑他们唯唯诺诺,但面对这些建康城临时组建的新兵嘛……呵呵! 于是,当建康城的禁卫营与仓促集结的水军(原本的护卫建康城的水师,就是那只曾经和林若南下建康时玩了一局碰碰船的水师都督好运地躲过了祭天之变,听到此事后大骂竖子不足与谋,然后就果断带着水师大船和水兵还有家人们投奔徐州去了,如今正在徐州组建新的水上救援巡逻队。)与荆州的水师(这其实都不算水师,是荆州自已组建的、保护商船,打击水匪,维持秩序的卫队)遇到上时,结果便很快分明了。 面对荆州军这等久经战阵(小战阵怎么就不算战阵)、组织严密的对手,建康的水师往往一触即溃,或者就是陷入包围被分割歼灭。 而徐徽等寒门将领,虽有承受万夫所指的勇气,也有挥斥方遒的从容,却极度缺乏大军团作战经验,更难以驾驭那些骄横难制的部属,更不得民心——在世家大族对治下宣传里,建康城的皇帝和官员已经是桀纣一样的暴君,他们每天的要用人的鲜血洗澡,有的生吞婴儿心,有的要采妇人少女入宫等等…… 反观崔霖一方,荆州军本就是南朝精锐,更关键的是,他们得到了各地世家“地头蛇”的全力支持。这些地头蛇提供粮草、民夫、向导,甚至私兵部曲,使得联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如鱼得水,情报灵通,补给顺畅,而建康军则如同盲人骑瞎马,处处受制,动辄遭遇伏击、断粮。 结果是灾难性的。 武昌外围战,建康军先锋冒进中伏,几乎全军覆没;浔阳水战,联军以熟悉水文的本地豪强船队为前导,大破缺乏水战经验的建康水师;九江攻防,守军在城内世家内应配合下,轻易把敌人骗进城来杀……短短数月间,建康军败多胜少,损兵折将,长江中游重镇接连易手,战线被迅速推至芜湖、姑孰一带,建康门户已然洞开。 而在前线将士浴血拼杀、节节败退之际,建康城内,另一场更龌龊的争斗却在白热化。 徐徽,这位凭借“祭天之变”的果断执行而一跃成为皇帝最倚重武将的寒门代表,自恃有拱卫、诛逆之大功,骄横日甚。他看不惯皇帝身边新得宠的、那些擅长谄媚逢迎、出身同样卑微的近臣,觉得他们都是宦官、弄臣、方士之流,认为他们是蒙蔽圣听的“小人”;更无法忍受皇帝在军国大事上,有时会采纳这些“小人”的荒谬意见,或绕过他直接指挥部分军队。 而皇帝,在经历了世家集体背叛的惊惧后,对任何可能坐大的力量都充满了警惕,包括徐徽,他既需要徐徽的刀来抵御外敌,又害怕这把刀反过来伤了自己,于是他有意扶持其他寒门将领、近侍来分徐徽的权,玩起了危险的制衡把戏。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徐徽觉得皇帝“鸟尽弓藏”,听信谗言,辜负自己的忠心与功劳;皇帝则觉得徐徽“恃功而骄”,渐有不臣之心。双方在兵力调配、粮草分配、人事任免上摩擦不断,甚至发展到在朝堂上公开争吵,徐徽有时握拳瞋目,皇帝则拂袖而去。 内斗严重分散了本已捉襟见肘的精力,更导致政令、军令时常矛盾,前线的败仗,有多少是源于后方的不和,已难以厘清。 就在这内外交困、江河日下之际,皇帝和他的小朝廷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可笑的、穷奢极欲的虚荣,尽管实际控制范围已被压缩到建康城及周边几个濒临失守的县邑,但他封赏的“百官”一个不少,三公九卿、各种名号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官爵如同雪花般滥发,只为笼络人心,哪怕受封者可能明天就投降崔霖。 庞大的宫廷开支、臃肿的多余的官僚、以及为了维持体面和安全而必须保持(甚至还要扩充)的 禁军,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本来还算充盈的府库。 陆韫在时,建康城三大府库平时储备了四百余万石的粮食,用于分发俸禄,以及做为南方与徐州粮食交易的中转站。 按理,这些粮食中有三分之一已经收款,需要发往徐州,皇帝刘钧也不只一次担心徐州会前来武力讨要,但姑姑似乎对他很失望,回信中言语淡淡,只让他好自为之,那些粮食她也不要了,只希望他看顾着治下,别让百姓饿死。 而如今,府库已然空虚,其中的粮食已经不足二十万石,夏粮还未入库,就算入库,也是杯水车薪。 为了维持军队,建康城的小朝廷只是苦一苦治下残存的百姓。苛捐杂税自然要起来,讨逆税要收、马税不能少,还需要强征兵丁、牛马加入劳役,建康城内米价日涨,盗匪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第164节 而城外,在崔霖等人“只诛暴君,不伤百姓”的口号对比下,建康周围逃亡潮愈演愈烈。每天都有成群的百姓,拖家带口,或逃往相对安稳的乡下,或干脆冒险渡江,向北寻求生路。 崔霖的联军,在整合了荆州、湘州、江州边缘等多地力量后,已对建康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水陆并进,步步为营。 建康,这座曾经的王朝心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当得知扼守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口石头城要塞陷落时,刘钧赫然发现,除了那位救过他一次的姑姑,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 第223章 合同签的不好 漏洞太多了不是?…… 二十年, 仲夏,建康城。 烟波浩渺的长江,也掩不住自上游弥漫而来的烽火。曾经笙歌彻夜的秦淮河畔,如今桨声寥落, 画舫无踪, 只有满载兵士、往来巡逻的艨艟战船。 乌衣巷里高门大宅全都朱门紧闭, 门庭冷落, 偶尔有仆役慌张出入, 也是面色惊惶,行色匆匆, 昔日繁华的御街, 商铺十室九空,货摊不见踪影, 只有全副武装的兵卒往来巡梭,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回响,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建康城彻底沦为一座孤岛, 崔霖统帅的荆州、湘州联军,在攻下石头城后,建康城唯一还能据守的险关,就只有秦淮河上的一座朱雀桥了。 水寨连营, 封锁了大江;陆上营垒如群星拱月, 将建康团团围住,每日,城外都有军队调动、战鼓号角之声隐隐传来, 提醒着城内每一个人:城破之日将近。 中途,城中的用残余的信鸽向徐州求援助,虽然被城外的大军发现, 射杀了许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飞到了徐州。 而后两日,又有鸽子从北方飞回了建康城。 这次的路途上,却是没有一人敢打杀这几只鸽子的——徐州的寄出的信,和寄给徐州的信,这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权威。 他们在等,等那鸽子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他们甚至可以比皇帝本人先知道的那鸽子的信中写的是什么,因为如今那城中的内应多到已经卷起来了,那些寒门里,总有些人,不愿意同死,尤其是那些没参加徐徽屠杀的,总是想寻条活路。 而很快,建康城里就传来了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 台城,皇宫。 年轻的南朝皇帝,刘钧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空旷的太极殿丹陛之上。他身上王服,如今沾满了污渍和褶皱,头上的金冠歪斜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额角,而此刻,他颤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另一张刚刚由养鸽的忠心老宦呈上的素笺。 那是徐州的回信,林若的亲笔,他极为熟悉,那字迹从容而清晰,内容却冰冷得让他血液都冻结: “陛下钧鉴:建康之事,朝中已无力回天,吾不便参预。然念及苍生无辜,陛下年少,若愿弃建康,轻骑简从,趁夜自玄武湖方向觅隙北渡,当遣舟师于北岸接应,可保陛下性命无虞,富贵终身。徐、林。” 没有称臣,没有援兵,没有承诺帮他重整河山、匡复社稷,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施舍般的“生路”——放弃他的国都,放弃他的皇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北方,在别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呵……呵呵……哈哈哈……”刘钧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随即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夹杂着无尽的绝望、愤怒和癫狂。他一把将林若的回信狠狠摔在地上,猛地站起,踉跄几步,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满朝文武,站着那些辜负了他、背叛了他的臣子,也站着隔岸观火的林若。 “误我!都是你们误我!!”他嘶声咆哮,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进水而嘶哑破裂,“陆韫!林若!你们都有惊世之才,冠绝当世,为何?为何不肯为朕所用?不肯为大汉江山出力?!一个拥兵自重,坐视胡虏肆虐中原!一个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朕的江山沦丧!你们都有不臣之心!都觊觎朕的天下!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 而这时,宫墙之外,已是杀声震天,那是崔霖麾下荆州、湘州联军正对建康城发动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礌石砸在包砖城墙上的闷响,箭矢掠空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很快,便有人大呼城门被内贼打开,徐相正在长街御敌,大家快跑啊…… 那位心腹宦官急道:“陛下,逆贼已攻入外城,咱们快向北撤吧!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 “跑?”他猛地转身,望向殿外那火光映红的天空,眼睛红得滴血,“朕这一生……十三岁践祚,无一日敢忘祖宗教诲,无一刻不念着光复汉室,还于旧都。朕整顿吏治、清除世家,朕想要做一个中兴之主!可上天为何不佑?!为何给朕留下这满朝朽木,这遍地豺狼?为何不给朕如霍光、诸葛亮般的忠臣!为何要让崔霖这等逆贼猖獗!为何要让徐徽那等小人误国!!” 他跌坐回丹陛,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淌下来,留下道道沟壑。 然而,狂怒之后,只剩下里透彻骨髓的绝望。 “突围?北渡?苟活性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那魏主曹丕一样,圈禁至死?还是如那东吴孙权一样,衔璧牵羊?不……朕是刘钧,是高祖武皇帝的子孙!是天可汉的后人,朕可以死,可以葬身社稷,但绝不能苟且偷生,辱没祖先!这建康,是朕的都城,这台城,是朕的皇宫,生于此,长于此,死,亦当于此!” 就在这时,宫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巨大的撞击声——那是宫门被攻破的声响!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正迅速由远及近,如同死亡的潮水,向着太极殿涌来。 刘钧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衣冠,戴上自己的冕旒,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摆放着几坛尚未开启的御酒。他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捧起一坛,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自己身上,倒在周围的帷幔上,倒在那些精美的木制屏风、几案上。 “陛下!不可啊陛下!”那名老宦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 刘钧一脚将他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微笑:“走吧,自己逃命去。告诉外面的人……告诉林若,告诉崔霖,告诉天下人……朕,大汉皇帝刘钧,没有逃。” 他拿起一盏摇曳的宫灯,看着那温暖而跳跃的火苗,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列祖列宗:“这江山,朕守不住了。但这把火,总要有人来点。与其留给逆贼践踏,不如……朕自己来。” 手一松,宫灯坠落在浸透了美酒的帷幔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绸缎、木材、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舌舔舐着梁柱,映红了刘钧年轻而绝望的脸庞。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迅速蔓延的火海中心,站在丹陛之上,站在他曾梦想中兴汉室、君临天下的地方。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他的身影在冲天火光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这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哀伤的宫殿,融为一体。 …… 当崔霖的先锋精锐终于冲破零星抵抗,杀到太极殿前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辉煌的殿宇在火中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的椽柱如同巨大的火炬,将建康的夜空照得一片血红。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北岸的徐州。 淮阴城中,林若放下手中关于建康宫城大火、南朝皇帝刘钧自焚殉国的详细密报,沉默了许久。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夏夜的河风涌入,带着远处淮水湿润的气息,望着南方晴朗的天空,她轻轻叹息一声。 “钧儿啊……” 低语消散在风中。 是惋惜其年,是感慨其志,也是叹息其愚。 兰引素看主公神情低落,忍不住小声道:“主公,不若去信给崔霖,让他给咱们个面子,把那皇帝好好安葬了?” 林若摇头:“他活着我都没有帮他,死了再去,有什么意思。我允了他北上逃亡,崔霖便明白我的意思,不会为难他的身后事。” 兰引素沉默了下,神情的里带上试探:“那,既然这小子已经没了,大汉也没了,如今,主公您该建国称制了吧?” 当年,小皇帝去建康时,他问姑姑,你会是我的臣子么? 主公说,只要您在位的一天,我都是您的臣子。 所以,她们其实心里都清楚,主公其实对那小皇帝是有一份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有太多的办法去纠正他、阻止他,只是,为了事业……她坐视着的他走向毁灭,没有念一点旧情。 而她的唯一的补偿,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称臣,不称帝。 兰引素每想到这里,就会想啧两声,额,真是好大的牺牲啊。 林若转过头,刚刚的遗憾已经消失,她道:“如此,那就称吧。” 第224章 版本前瞻 他们都等不及了。 “如此, 那就称吧。” 短短五个字,却在兰引素心中激起千层浪,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栖身徐州一隅,到纵横淮泗, 再到北定中原, 虎视天下, 隐忍、谋划、等待、蓄力, 所有的铺垫, 所有的准备,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句平淡无奇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诺!”兰引素强抑住内心的激动, 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立刻去安排!年号、仪典、典章、告天文书……还有,该如何通告四方, 尤其是对崔霖那边, 对关中,对河北……” “不急。”林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走回书案后坐下, 神态从容, “称制建国,非一时兴起之事。年号、典章制度,可参照汉魏, 但须简化务实,去除繁文缛节。告天文书,要写要审稿吧……” 兰引素连连点头, 心下却不以为然,主公真的是想多了,这些东西大家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点头后立刻把皇袍给你披上呢,只要你点头,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能征集到十六套以上的不同称帝方案。 林若说了几句,见小秘书那连连点头的模样,不由抚额:“看把你们急得,怎么着,也要等那位过完头七吧?” 兰引素撇嘴:“行吧。” 林若挥手:“退下吧。” 兰引素立刻行礼:“陛下万岁,臣告退。” 啊,忍不住了,她要去传告天下了! …… “主公终于要立国称制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瞬间在淮阴城的上层圈子和消息灵通人士中炸开,兰引素是知道怎么能最快宣传的。 于是,在她的指点下,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这二十年来,巨量的读书人、扫盲工人作为市场,由淮阴细心培育的庞大纸媒们。 城西的报馆街,是淮阴城书墨味最重的地方,无论是最早最僵化的半官方报纸《淮阴消息》(俗称官报),还是民资运营、销量最大的《淮阴早报》,乃至各种以消息灵通、文笔泼辣著称的《市井谭》、《江淮故事会》等小报工坊都在这条街上——极大地方便他们相互挖人、攻击、催稿、一稿多投等等操作,其中的恩怨情仇,是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跌宕故事。 但往日里,即便最勤勉的《淮阴早报》工坊,在子时前后也会渐渐安静下来。可这一夜,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脚步声、催促声、印刷机的调试声,混杂着浓郁的油墨和纸张气味,几乎要掀翻屋顶。各家报馆的主笔、编辑、访事(记者)、抄写、排字工,都被从睡梦或酒桌上拽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亢奋还有知道自已参与历史时的巨大激动。 毕竟,无论有多大的起床气,当他们听到那简短而爆炸性的传闻时,所有的困倦都不在存在。 “快!掌灯,磨墨!所有排好的版面,全撤,换头版!不,出号外!”主编们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撰稿人们被从热被窝里“请”到报馆,守着跳跃的油灯或新式的煤油灯,有的抓耳挠腮以头抢地,有的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反正是都使出浑身解数——他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出足够吸引眼球、又能自圆其说的“前瞻分析”和“深度解读”。 《淮阴消息》 作为带有半官方背景、向来以严谨持重著称的权威喉舌,其主编沈玉枝正捏着一份刚刚被毙掉的草稿,在排字房里焦躁地踱步。她是个年近四旬的老报人,作为主公亲自培养的第一位主编,她气质威严,双目炯炯:“不行!‘据闻’、‘或有可能’、‘坊间盛传’……把这些词统统去掉!” 她对着一群眼巴巴望着她的编辑和主笔,斩钉截铁:“主公之事,岂能用此等揣测之语?但我们又确实未有明诏……这样,头版头条,用最大号字,只写八个字——‘天命所归,万民翘首!’下面,不写具体事,就写自主公镇徐以来,徐扬之地如何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教化大兴,海贸初兴,北驱胡尘,南抚流民……把历年的功绩,用最精炼、最有气势的文字罗列出来,要让明眼人一看就懂,又抓不住任何把柄!副版,立刻去采访淮阴书院的山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请他们谈谈‘’有德者居天下‘的道理,切记,只谈古,不论今,但要让读者自然联想到今,快去!” 她自己则扑到另一张书案前,亲自捉刀一篇社论,标题暂定为“论时势与天命”,力图从历史演进、民心向背的角度,论证“革故鼎新”的必然性与正当性,通篇不见“称帝”二字,却字字句句都在铺垫那呼之欲出的结果。 而《淮阴早报》的资深主笔,一位以考据严谨、文风老辣著称的书院大能,他拒绝了学生的帮写,亲手在稿纸上写下标题:“国号当何如?考三代之制,论天命所归”,文中引经据典,从“夏商周”谈到“三国归汉”,分析“承”、“启”、“定”、“安”等字的吉凶寓意,最后隐晦地暗示,以主公起于徐州、抚定淮泗的根基,兼有安定天下、开创新局之志,国号或许与“徐”、“淮”、“定”、“启”相关,并大胆预测祭天地点可能在徐州故地或淮阴新近修筑的“观稼台”——那里地势高阔,寓意深远。 《市井谭》的笔杆子则走了亲民八卦路线:“凤凰于飞,梧桐栖否?闲话女帝登基与后宫二三事”。文章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分析:“主公既将正位,谢郎君名分悬而未决久矣。昔日为主公侧近,多有襄赞之功,更兼姿容绝世,情深义重。今主公若登九五,谢郎君岂能继续无名无份长居外宅?中宫之位,或可期也!纵不立后,贵妃、贵君之位,总该有一个罢?届时,是效前朝旧制,还是别创新规,实乃一大看点也!”(此文一出,虽被正统士人大骂“荒唐”,却在市井间流传极广,成为销量最高的一份) 《江淮商报》的报馆里,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主编是个穿着锦衣的胖子,面前摊着最新的物价行情单和各地商号传来的密信,正对着手下编辑大喊:“快快,立刻写分析!第一,布匹,尤其是红绸、彩缎、绛纱,立即会迎来官方大采购和民间庆贺,通知我们关联的绸缎庄,立刻停止大宗外销,囤货。第二,庆典相关,爆竹、焰火、彩灯、礼器、香烛,甚至宴会用的牛羊猪禽、时鲜果蔬、美酒,需求量都会激增,让各线访事立刻核实各大商行的库存和产能。第三,未来数日通往淮阴的水路陆路,货运、客运价格必然上涨,让驿站、车马行的线人提供最新报价。第四,长远看,新朝立,必有新政,税法、市易法、关税、专利,都可能调整,立刻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账房、律博士,准备开专题分析版面!我们不做猜测,我们只提供行情和预判,但就凭这个,明天我们的报纸,会被所有行商坐贾抢光!” 另外,《淮阴故事会》的小报主笔,连夜敲开了几位落魄但笔头极快的文人的门,许以重金,要求他们立刻赶写什么“淮阴郊外老农耕田犁出玉璧”,“泗水夜现龙形金光”——新帝登基,怎么能没有“祥瑞故事”呢? 这岂不是煮面不放盐,他得补上这一环! …… 终于,随着第一遍鸡鸣,第一批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报纸,从各家报馆的油印机上滚滚而下,等着赚些小钱的报童们早已等候多时,抓起还温热的报纸,塞进挎包,如同出巢的雀儿,飞奔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淮阴城大街小巷。 晨风中,报童们清脆稚嫩的叫卖声参杂着那各种直刺人心的标题,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的热情——店铺提前卸下门板,伙计探出头来;早起赶路的行商驻足购买;茶馆刚开门就坐满了人,人手一份报纸,连很多从来不买报纸,只听他别人说书读报的人,也没忍住停下脚步,买了一份。 几乎同时,消息真的插上了翅膀,以淮阴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淮阴城内外几大信鸽驿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成百上千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竹管,在鸽笼打开的瞬间,扑棱棱振翅高飞,如一片片灰白色的芦花腾空而起,遮蔽了小片天空,那密集的扑翅声,连城外很远的地方都能隐约听到。它们携带着这重要的信息,飞向徐、扬、兖、豫、乃至关中、河北的各个角落,飞向各个家族、商会、驻军将领。 许多盘踞地方、与淮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家族,在接到飞鸽传书后,宅邸内立刻灯火通明,家主们连夜召集核心族人、重要幕僚,紧急商议。 “快、备快马,不,准备车驾,我要立刻动身去淮阴!”一位江州大族的家主急道。 “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年轻的儿子不解。 “蠢材,主公不日即将登基,这是开国盛典,我等身为臣属,岂能不亲往朝贺?这不仅仅是礼数,更是表忠心的关键时刻。听说只有七天准备,哪怕最快的马,路上就要耗去四五日,抵达后还要打点、拜会、等待召见,这一刻也耽误不得啊!” “什么臣属,你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你么?”儿子忍不住嘀咕。 第165节 “嘀嘀咕咕在说什么?给我大声点!” “啊,我说您说的对!”儿子立刻道,“我去帮您准备礼物!” 类似的情景,在各地不同规模的家族、商会中上演,淮阴,瞬间成为天下目光汇聚的焦点,通往淮阴的各条水陆官道上,车马骤然增多,许多装饰华贵、护卫森严的车队日夜兼程,扬起阵阵尘土。 世事易变,他们早就忘记在十几年前时,听说徐州为一女子执掌时,是何等鄙夷嫌弃,不想合作,而是想着如何连着那女子和势力一起吞并。 如今,她的名声早已随着商贸遍布天下,哪怕最封建守旧的老人,都不会认为那位得国称帝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把好的儿郎送入后宫有什么问题——那可是能带飞全族的大造化! 如今的她,早已向天下证明,她将会把天下治理得如何兴盛。 第225章 不容易啊 防患于未然 北方, 从河洛到幽燕边塞,从并州山谷到青齐海滨,那些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在田垄间推行新政、在边镇抵御胡尘的年轻官员们,在接到消息的刹那,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 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和与有荣焉, 如野火般在他们胸中燃烧起来。 他们绝大多数是近二十年间, 由淮阴书院、各州郡学宫培养提拔,或在实践中脱颖而出的寒门才俊, 年龄多在二三十岁, 锐气正盛,对他们而言, 林若不仅是首领,更是心中的精神依托, 是终结乱世, 带领他们营建盛世的领路圣者。 如今,他们领路人即将踏出那最终、也是最辉煌的一步,他们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洛阳城里,都督并、豫、河洛之地荼墨, 看到信鸽的消息后, 开始有条不絮地的交接任务——他是肯定要去观礼的。 至于说七天的期限——这事太过分了,不会只有七天的,以他对主公的了解, 七天只是最基本的敷衍,她一定会等她治下的功臣,一同参与这盛世华章。 不过…… 虽然不可能的他手下的都去观礼, 他还是决定表彰一下最近几年的优秀手下们,从中挑选出几人同去参加。 当他把自已的意思稍微传达向下之后…… 荼墨就被堵门了! 观礼!亲眼见证那新朝成产的一刻,亲身参与到这注定载入史册的盛典中去,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被肯定,被需要,被承认的幸福啊! 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事情,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从州县到郡府,各级官署里,那些自认为有些成绩、有些贡献、或者单纯是胆大敢想的年轻官员们,开始挖空心思,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向上级,向能说得上话的同乡、同年、旧友,甚至直接向淮阴的某些衙门,递交陈情、贺表,委婉或直接地表达渴望前往淮阴“观礼朝贺”的迫切心情。 陈情书中,无不极力铺陈自己在任内的“微末之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平定匪患、推行教化、审理积案……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新政的拥护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核心表达只有一个:让我去!让我代表我们这里,去见证,去欢呼! 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河洛之地,北方,谢淮都督的河北之地,也一起进入了狂欢之中,请求如同雪片般飞向他的营地,让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既感欣慰,又头疼欲裂。 士气高昂是值得表扬的,但名额就那么多,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更何况还要考虑南面新附之地、关中、并州等地可能派来的观察使节。 几经商议,一个折中(他们自称这是富有新意的)方案被提出:不按官职高低、资历深浅简单分配名额,而是在北方各道、各重要州县,开展一场公开的“优秀基层吏员推选”。标准很明确:年富力强、在基层岗位(县令、县丞、主簿、曹佐等)任职、政绩考核连续优秀、官声清廉、富有锐气、且对新政理解深刻、执行得力者。由各郡守、各道观察使先行推举候选名单,附详细事迹考功文书,报送各州长官评定筛选。 此令一出,北方官场顿时如同烧开的油锅。这哪里是简单的“观礼”,分明是一场面向所有书吏的选秀!能入选,不仅意味着无上荣耀,更意味着名字能直达天听,进入未来新朝核心层的视野,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各地推荐的候选者资料如潮水般涌向州府。负责初筛的官员们挑灯夜战,仔细审阅每一份履历和考功,争论比较。最后,一份包含二十人的“优秀基层”大名单被提交到了更高层级进行最终裁定。 …… 与此同时,在北境巡视的谢淮,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接到那份传讯的。 彼时,他刚看完骑兵的冲阵演练,铠甲未卸,站在辕门外,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场,亲卫将一个小小的铜管递到他手中。 他拧开铜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小谢,久未见,将立国,称制,盼归。阿若留。” 谢淮捏着绢条,怔了半晌。 北地干燥的风吹过他沾了些尘土的脸颊,掠过他弯起的唇线,周围将士的喧哗、马匹的嘶鸣,似乎都在瞬间远去。 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涌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他素日冷静自持,那汹涌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为那个人,他追随了二十年,见证了她是如何从一方豪强,一步步走到今天,其间艰辛、隐忍、抉择、风险,无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她终于要登上至高之位,实现她胸中的抱负,名正言顺地去开创她所期望的那个清平世道,这喜悦,纯粹而炽热,为她的成就,也为这天下终于迎来一位真王。 然而,喜悦的之余,他又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最近这些年他和阿若聚少离多。他在北方练兵、戍边、平定不臣;她在淮阴统筹全局、发展民生、平衡各方。一年之中,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书信往来也多是军国要事。就连他们年幼的孩子,多数时候也是由乳母和老师陪伴,对他这个父亲,恐怕远不如对母亲身边那些文官武将熟悉。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娘”,第一次走路是扑向她的怀抱……而他,似乎总是那个来去匆匆、带着风霜和陌生气息的背影。 孩子偶尔叫他一声父亲,都能让他欢喜半晌,却又不得不愧疚。 如今,她要称帝了,那是至高无上的尊荣,他们的关系,将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将受到礼法、朝议、史官笔墨最严苛的审视。 他该如何自处?她又会如何安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若是……若是真的立了中宫……孩子该叫我什么呢? 父后? 好像很好听的样子啊。 啊,谢淮啊谢淮,你怎么可以如此自信,万一她不愿意立你后呢? 那就父妃? 那也行啊……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脸红,嗯,要回去了,可得好好收拾一下,必不能少了正房同风范…… 打住打住,别乱想了,眼下,他需要挑选出真正代表北方新政精气神的年轻官吏,将他们安然带到她面前,见证她的辉煌时刻。 他收起纸条,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喜悦的光久久未曾散去。他转身,大步走向军帐,声音清朗坚定:“传令,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轻骑简从,随我回邺城坐镇。北境防务,按甲三预案,交副将暂领。” …… 由谢淮主持最终挑选并带队,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北方官场引发了一波八卦。 “谢将军亲自主持挑选?还带队南下?这……这是何意?” “这还不明白?这是要给谢将军铺路啊!此番南下,名为带队观礼,实则是让谢将军在天下俊杰面前露面,确立地位!” “确立什么地位?莫不是……中宫之位?”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嘘!慎言!不过……谢将军若真被立为……那个,还能继续统兵为将吗?自古未有此例啊!” “是啊,礼法不合吧?后宫干政……不对,是’帝侣‘掌兵,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 “我看未必。陛下行事,何时完全拘泥古礼?或许会创新制呢?再说了,谢将军的将才,有目共睹,北境防务,离得开他?” “要不要打个赌。” “要,我觉得是个美人!” “美人太低了,我觉得至少是个昭仪!” …… 同一时间,遥远的并州府城,晋阳,郭虎正拿着消息,看着消息,又看看那跪在自已面前的女婿,表情混合着惊恐、荒谬、好笑,还 有“你怎么敢”等等,复杂难言至极。 “你想去观礼???”郭虎忍不住看了一眼天,还好,天没有塌下来,但对他来说,也差不多了。 谢颂沉默数息,捂脸掩面道:“当年,她说,要当我的皇后……” “哦,你也知道这话要遮着脸说啊!”郭虎冷漠道。 “不,”谢颂只是低声道,“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你不想!”郭虎面目凶狠,“乖乖在边塞待着,大家都已经把你忘了,你想谁记起你啊,知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难!” 女婿,在事业上对他毫无帮助,却让他在文化界名声扫地。 不知有多少话本,就因为这个女婿,他和女儿都上了丑角阵营,若是让他去登基大典上露了脸,这种笑谈,怕是千年万年,他们一家都得被盘点进去! 不行,为了以防万一,他得先打断这小子的腿! 第226章 准备工作 前置完成 淮阴, 夏夜。 烛火将林若的身影投在身后的舆图屏风上,那身影遮蔽着山川河流,也仿佛笼着整个天下。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 是属下人连夜拟出的关于“开国大典初步仪程”的厚厚文书。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千载之后、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挣扎奋斗了二十年的穿越者, 林若对“名分”二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她自觉自已已经过了需要名分的年纪。但走到今天这一步, 称帝建国已是箭在弦上, 但这国号,却让她选择困难犯了。 “夏、商、周、秦、汉、魏、晋……怎么它们的名字就那么合理且好听, ” 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 低声自语,“以地域是徐、淮、禹;以志向是定、安、启;还是效法先贤, 取个有典故的……” 这些家伙,每一个字眼背后, 都写了着无数的寓意、谶纬、每个都很有道理。徐、淮代表根基, 但格局似乎小了;“定”、“安”寓意虽好,却稍显平常;“启”字她个人有些中意,开启新章,但似乎又单薄了些。 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干脆标新立异一点?以收天下为任, 来个“球”朝, 算了算了,可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在这个时代,过于离经叛道, 会伤人的。国号需兼顾历史传承、现实根基与未来期许,更要易于接受……虽然就算她说了用球,那些人肯定也能找出无数理由。 正思忖间, 兰引素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蹙眉,便轻声道:“主公可是为国号烦心?几位老先生和书院的大儒们,递上来的提议有十几个呢,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虞‘的,寓意仁德;有说’明‘的,象征光明;还有说’景‘的,取’大‘、’日光‘之意;还有人提议用’华‘,以示继承华夏正统。” 林若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问道:“如今民间纪年,多用何法?” 兰引素愣了一下,答道:“各地不一。有用前朝年号的,有用干支的,咱们治下,多用你上任的那年为记年,不加年号,也有沿袭旧称的。自您……嗯,自咱们在徐州站稳脚跟,颁行新历,以您确立基业那一年元年,如今已是二十年了。百姓纳税、契约、记事,多用此历,倒也习惯了。” “二十年……”林若重复着这几字,陷入回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用这个时间,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一个锚点,让她在漫长岁月和纷繁事务中,不至于完全迷失自我。 “国号之事,再议。但纪年……”林若放下茶盏,目光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另立新朝年号,就沿用这个’二十年‘直接向下锚定。” “啊?”兰引素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主公,这……自古新朝立,必改元正朔,以示天命维新。这恐……不合礼制,也难昭示新朝之始啊。” “礼制是人定的。”林若语气平静,“二十年,百姓用它,官吏用它,商贾用它,已成本朝治下之习惯。所谓正朔,在于政令通行、民心认同,而非一个年年更换、让人难以记忆的名号。自今而后,纪年只以’启元‘为始,向前追溯可称’启元前某某年‘,向后则一直沿用。简单,清楚,也免得后世为年号更替烦心。” “至于新旧之别,自有国号、正朔、礼仪、政令来彰显,何必拘泥于年号一词?你去告诉张昭(搞礼仪的儒生们,这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狭窄就业方向了,就是礼仪和历史系)他们,我的意思已决,纪年就照此办理。让他们把心思,多花在典章制度上。” 兰引素仔细想想,好吧,这法子也挺干脆利落,于是应下:“是,属下明白了。年号之事,就按主公的意思,定为沿用’启元‘,向前纪年。” 解决了纪年这件“小事”(等会张昭那些儒臣怕是又要跳起来了),林若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仪程草案上。她快速浏览着,眉头又渐渐皱起。 登基大典的流程极为繁琐:祭天、祭地、告宗庙、受玺绶、御殿受贺、大赦天下、赐宴群臣、颁布即位诏书……林林总总,光是主要环节就有十几项,每一项又有无数细节,从服饰、车驾、仪仗、礼器、乐舞、祭文、站位、祷词……无不有着严格规定,引经据典,力求合乎古礼,彰显隆重。 “这大典礼的流程……”她皱眉道,“祭天、祭地倒罢了,但告宗庙这怎么弄,让我上哪找宗庙可告?” 拜托,她的父母亲人可是在一千五百之后才出生呢。 “额,”兰引素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可以追溯的,也没什么人去考据,您要不然,至少,您要编到祖父辈吧……” 也是林姓往前六百没有什么出名的大人物,不然就可以直接嫁接上去了,没看匈奴人刘渊都可以认刘阿斗当父亲,把自己的出身嫁接到大汉上么? “什么编,我就是始祖!”林若才不想给别人加光环呢,“起于贫寒,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说的对,”兰引素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受玺绶这事,长安说已经让八百里加急送过来了,传国玉玺必不会有差错……” “这是小事,另外这个……”林若指着其中一项“南郊筑圜丘以祭天”,“我记得淮阴城外有现成的社稷坛,修缮扩大即可,何必劳民伤财,另起高台?不是有那容纳五千人的戏台么,我看那个就不错啊?还有这卤簿仪仗,三千人太多了,精简一到一百人成不?赐宴也可从简,君臣共食,分餐而食即可,无需百戏杂陈,靡费过度。” 第166节 兰引素一听,头皮发麻,她苦着脸,小心翼翼道:“主公……这个,恐怕不行。” “嗯?” 林若抬眼。 “主公,”兰引素组织着语言,委婉但坚定地道,“张公、陈公,还有礼曹的几位老先生,都说……这是开国大典,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正统、威仪、气象的头等大事,绝非’虚礼‘。仪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其深意,关乎天命所归、人心向背。若过于简省,恐怕……恐怕会伤了百姓的拳拳期盼之心。而且那戏台周围多是民居,若是起火,极为不便,若是改建……那拆迁费可吓人了,还是在郊外另外弄一个便宜的吧。” 好吧,有道理,林若一时无法反驳。 兰引素觑着林若的脸色,继续道:“再者,当年刘邦登基时礼仪虽因时从简,也未曾过于苟且。何况主公您经营多年,根基已固,正该借此大典,展示新朝恢弘气度,凝聚四方人心。他们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因俭废礼,致天下轻慢,臣等恐为后世史笔所讥,无颜见先祖于地下!‘ 张昭甚至说,若主公执意过于从简,他……他就跪死在府门前!” “我还能怕他跪死在府门前?”林若轻嗤一声。 兰引素低头不言。 林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吧,知道张昭他们说的有道理。 在这个时代,礼仪本身就是权力合法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沟通天地、神化君权、确立等级秩序的核心符号。太过特立独行,简化到近乎无视礼法的程度,确实可能带来反效果,仪式感本身就是一种心灵上的皈依,不该省的地方,确实不能省。 “那七日之期呢?”她换了个问题,“这是你说的吧?” 兰引素脸一红,弱弱道:“主公,属下错了,当时太过激动,好在您未把话说死。光是祭天圜丘的选址、勘测、设计、营造,即便利用现有基础扩建,也绝非七日可成!还有您的冕服、礼器、卤簿、仪仗,需要重新设计、督造、排练;即位诏书要字斟句酌,昭告天下的文书要发往四方;各地前来观礼、朝贺的使者、官员需要接待安置;大典当日的警卫、流程、乐舞、祭祀……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老先生们估算,最快最快,一切从紧,也需一月有余。若是想办得更加周全隆重,两三月也是要的。” 林若轻笑一声。 兰引素脸都涨红了,嗯,当时大家都激动极了,觉得七天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搞定,但事实证明,想得太简单了。 “罢了,”林若摆摆手,“仪式之事,就依张昭他们所议,务求庄重得体,不必过于奢靡即可。时间……可适当放宽,但也要抓紧,迟则生变。国号……让他们再议几个稳重又不失进取的选项,尽快呈报。纪年之法,就按我说的,不必再议。” “是!主公圣明!” 兰引素如释重负,连忙应下。 兰引素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若拿着茶水,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涌,望着自己治下万家灯火的淮阴城。 回过神,她看着那文书上的“女帝称制御览”,提笔,把那女字划去。 建国,称帝。 第227章 终于成了 不容易的 五月中旬, 烈日炎炎。 一队快马奔过,沿着淮河奔向淮阴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马队在河边驿站休息,一位骑士带着一脸风尘, 看着沿途的国泰民安, 一时有种隔世之感。 又过了一会, 一船大靠在河边港口, 数十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放风般跑出来, 进入驿站,他们一路说说笑笑, 当先的那个排出十几枚大钱:“上酸梅水, 冰镇的!菜单也送上来……” “哎,稍等, 这就给你们上!” “憋死我了!” “总算能吃口热的了,谢皇后真是一点不怜惜我们!” “皇后不和咱们一起吃饭?” “他早上马跑了, 咱们慢慢过去就好, 不争这一天。” “快了快了,明天就到淮阴了。” “也是,话说,这一路上没什么改变啊……房子多了一点, 路好像宽了一点, 这里的书吏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小声点,你想改什么啊,这都进淮阴郡了, 这可是当年陛下主持治理的地方,能修的路能挖的渠二十年前陛下就已经做了,还想怎么做成绩?这里的书吏啊, 我估计都是来养老的。” “所以啊,现在都是往新归的地方去,这旧地方,很难出成绩的。” “话说,日子定下了,是六月初六日对么?” “对对对,报上都说了,对了,这个日子是看黄历么?” “哪个钦天监编的黄历敢写’宜建国‘啊,沾边的也就是宜动土、宜开业吧,宜嫁娶估计也算……” “有道理!” …… 先前来的那队骑士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忍不住对身边人道:“我的杨丞相啊,你当初也是这样的么?” 杨循翻了白眼,懒得回答。 他当年自然是这样的,但如今早就已经被生活捶打的扁平如标本,和这样的一点不沾了。 苻宏目露羡慕:“若是王叔在此,就好了。” 他说的皇叔是苻融……这次他们从长安离开,千里护送传国玉玺来淮阴,就是因为如今长安有苻融坐镇——是的,这位国相在攻打拓跋涉珪的一战中大败,被俘虏后一直扣押在草原上,本来拓跋涉珪是想要用来做奇货与苻坚换些土地或者和谈的利益的。 但让拓跋涉珪没想到的是,西秦在大败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崩了。 最后只剩下区区半个关中,中间还隔着不同种族与点击就送的小小的部族国家,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在扣押两年后,直到苻坚都没了的消息传到草原,苻融得知后想尽办法去找了拓跋涉珪,后者才想起扣押这位西秦国相,一番叹息感慨后,放他回家了。 苻融回到长安后,与侄儿相顾泪眼,然后便又知道了南方将要立国的消息,他已经没有当初的心气,在祭拜天王墓后,便答应帮忙看着长安的摊子,让苻宏和杨循一起去送玉玺。 故人已去,活着的人,还有长路要走,苻融赞同了归附徐州的计划,还细心告诉苻宏,建国之后,新朝必然要有新法度,氐族人虽少,也要尽力争取在新朝的位置。 苻宏慎重地应了。 所以,他们才一路南下,如今这小小的玉玺就挂在苻宏脖子上,杨循还有事没事让他别靠近井——真当他不知道孙坚得玉玺的事么? “让你王叔歇息着吧,”杨循摇头,看着这熟悉的故乡,眼睛忍不住湿润,“这兜兜转转,我总算是又回到徐州麾下了……” 这是走了老大弯路了! 想哭。 …… 谢淮带着一身风尘,回到淮阴时,梳洗打扮后,又熟练地翻墙,翻完墙还忍不住在墙影下留连了数息——若是以后有了名份,这翻墙的乐趣,就不好保留了呢? 但还没有进入阿若的书房,就听到林若难以置信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定在六月初一我就忍了,但你们让我穿这个在这天气走上几个时辰的流程……你们是真怕我不中暑是吧?!” 谢淮忍不住在窗口看了看,然后便嘶了一声,差点哇塞出来。 阿若身上穿着一套新作的衣裳,那是最隆重最繁复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以五彩玉、珊瑚、珍珠串成,垂落面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半掩其容,更添威严,纁裳蔽膝,大带玉佩,层层叠叠,庄重至极,只是……好像是有点厚啊,冬季淮河下雪时穿就肯定合适。 而阿若面前有人在劝慰,说的历朝历代都是这规矩,衣服上要绣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德行…… “打回去重做,要轻要透气知道么?还有,要女装。” 那人继续劝慰,说皇袍都是男装,您穿也很有威严…… “我不需要那些来为我加冕。”林若淡淡道,“既然是我登位,那女人登基的服饰,便自我而始!” 对面说可这都准备好了啊…… “那就放博物馆里去,”她说着,抬了抬下巴,对窗外示意,“对了,男人的后服,也给他准备着。” 谢淮骤然与阿若四目相对,又听到这话,一个翻身便落地其中:“谢陛下……” 啊,夫身从此分明了! …… 启元二十年,六月初六。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这座大城却早已沸腾。 通往南郊“圜丘”的御道两侧,早已被连夜洒扫得纤尘不染,清水净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的兵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他们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唯有偶尔掠过的晨风,微微拂动他们头盔上的红缨。 御道外侧,是黑压压的人群,百姓将宽阔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孩童偶尔的啼哭被迅速捂住,无数双眼睛,充满好奇、敬畏、期盼,望向御道尽头,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新筑的祭坛。 圜丘依山而建,高九丈,分三层,取“天圆地方,登高祀天”之意。坛体以洁白的巨石垒砌,在渐亮的天光下,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玉山。 坛顶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青铜鼎炉,炉中松柏枝叶堆积如山,等待点燃。坛周遍插玄、赤二色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身着特定礼服的太祝、太卜、礼官、乐工,早已在指定位置肃然就位,静默无声,仿佛一尊尊彩绘的雕像。 卯时正,城主府,不,此刻应称为“皇宫”的正门,轰然洞开。 当先的是一队队旗手,高举着绘有玄鸟、龙纹的巨大幡幢,色彩斑斓,迎风招展。紧接着是金钲、金鼓、杖鼓、吹角等全套卤簿仪仗,乐工奏起庄严的《威德之章》,声震长街。随后是手持斧钺、金瓜、骨朵等各式仪仗的禁军卫士,步伐整齐,铠甲铿锵,个个表情凛然,不可侵犯。 在这威严的仪仗队伍之后,是象征性的“五行”车驾——因为时间关系,林若干脆直接弄了最新的橡胶条轮车——这是她的徒弟晏彦带着那些科技团队从电线里省出来的材料,硬要上供,而且表示用完可以回收继续包电缆。 车驾前后,是捧着香炉、宝盒、拂尘、宫扇等物的内侍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步履轻盈。 林若就在那敞篷车上,周围有轻纱微微遮蔽。 她身着黑衣,布制的肩甲上左日右月,日轮以金丝盘绣,中心嵌着一枚红宝石,月轮则以银线织就,围绕一颗白玉。日月周围以细小的珍珠、琉璃、螺钿缀出云层星光,袍身修长,线条流畅庄重,在腰间以一枚镂刻着北斗七星的玄玉带钩收束,继而如流水般披拂而下,裙身绣着华丽却不显得繁复的十二章纹,裙摆迤逦,长达数尺,裙裾边缘以金线绣着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江河——这是流水线把衣服折分出每片后,分包给了十二个激烈竞争后脱颖而出的绣纺,最后拼在一起,但不得不说,这件拼多多的衣服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她头上是一顶特制的金丝嵌宝莲花冠。冠体以金丝掐出重叠的莲瓣,层叠绽放,中心莲房处,一颗巨大的纯净明珠,宛如旭日初升——渤海国送来的宝物,求在通商的。冠后垂下数道缀着珍珠、青金石的步摇与绶带,与她那并未过分繁复、只是高高挽起、以数支玉簪固定的发髻相得益彰。额前戴着一条金镶玉的华胜,中心也是一枚缩小的北斗七星图样。 她并未施以浓妆,只是淡扫蛾眉,眉心一点朱砂,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然而,她坐在那里,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便已超越了性别,成为“天命”本身最震撼的化身,那是一种,开创盛世的美。 …… 车驾向着南郊圜丘走去,不疾不徐,轮毂沉稳有力。 道路两侧的人群,在她经过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排排、一片片地深深俯首而拜,没有口号,没有欢呼,只有澎湃到极致的寂静,以及衣袂摩擦、身体伏地的细微声响,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辰时初,圜丘之下。 礼乐声变得更加宏大庄重,林若一步步登上那漫长的、象征登天的台阶,玄色的袍袖垂下,裙摆拂过洁白的石阶,风声、乐声、远处淮水的波涛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她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一层,又一层。 坛顶的风更大,吹动她发冠上的步摇叮咚作响,吹动她身后长长的绶带与佩玉。青铜鼎炉就在眼前,松柏的清香混合着特制香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太祝高声吟诵着告天祝文,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坛顶回荡: “维,启元二十年,岁次丙戌,六月丙寅朔……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前朝失德,神器蒙尘,四海板荡,生民倒悬。林若起自徐方,恭行天罚,除残去秽,拯溺亨屯……今率土归仁,群生仰德,是用钦若天道,恭膺大宝,虔奉鸿基,祇告于天……” 意思清晰:前朝干了罪恶的事情,被我搞定了,如今天下归心,故而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你要上天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巡祭酒,被缓缓洒在鼎前的土地上,酒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袅袅升起。 “燔燎——” 鼎炉中被点燃,松柏枝叶发出噼啪声响,火焰升腾,烟气直上云霄,带着祭品的香气和祝祷的意愿,仿佛真的要上达天听,坛下,钟鼓齐鸣,肃穆而宏大。 至此,祭天礼成。 巳时,圜丘南向,受玺绶,登皇帝位。 林若自圜丘缓步而下,并未返回,而是来到坛南特设的受命台,台上早已设好御座、御案。 第167节 江临歧、谢淮、槐木野、晏彦、钱弥、兰引素等文武重臣,以及各州郡代表、外藩使节,皆着朝服,按品级序列,肃立台下。 谢淮手捧一个紫檀木盘,盘中覆盖着明黄色绸缎。 赞礼官高唱:“请即皇帝位——” 林若微笑稳步登上受命台,转身,面向南方,缓缓落座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颁即位诏——” 张昭趋步上前,展开诏书,以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宣读那份引经据典,宣告新朝建立的诏书。诏书歌颂林若之功,阐明新朝“承天启运,肇建宸基,革故鼎新,与民更始”的宗旨,定国号为“宸”,取“北极星所在,天帝所居”之意,喻指新朝乃天下中心,至高无上(其实是林若选了很久,干脆抽签定下的,然后自然有人帮她补上理由);宣布沿用“启元”纪年,改是年为启元二十年;(中间’大赦天下‘被划掉),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声震四野。 “授传国玺——” 谢淮上前,揭开绸缎,盘中正是那传说中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看着又老又旧又不起眼,却是无数人争夺了数千年的东西。 林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润而又沉甸甸的玉玺,缓缓拿起。 “百官朝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所有文武百官、州郡代表、外藩使节,因为徐州不行跪礼,所以皆是俯首山呼万岁,声音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整个南郊,回荡在淮水上空,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受到感染,万头攒动,蔚为壮观。 那瞬间,林若感觉到了无尽的真实,下一秒,她微笑起身:“人生百年,无需万岁,敢愿诸卿,与我一同,收拾河山。” 第228章 识时务者 怎么不算是俊杰呢? 启元二十年, 六月初六,紫宸殿。 折腾一日后,登基大典的喧嚣,终于与夕阳一同落下, 人去楼略空后, 留下的是宫殿特有的、混合着新漆、楠木与淡淡墨香的静谧气息。 一切只因为房间外的楠木匾额是新换的, 门头“紫宸殿”三个金字漆都未干, 只在夕阳反射的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大漆干的真慢, 回头一定让晏彦弄点速干漆出来。”林若一边吐槽,一边换下了那身重达三十余斤、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玄色女帝冕服,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身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礼服退下, 去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保管,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常服, 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沙发椅里,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正在一旁解下自己那套繁琐礼冠的谢淮感慨:“这身行头真能折腾, 话说这皮肤要是放我老家那地方的手游里,没十个大保底绝对抽不出来,每抽还得花个**八。” 谢淮一直都认为阿若的老家在天上,闻言也不觉得诧异, 只是微笑道:“以后祭天也要穿的, 但那时是冬至,容易得多。宫殿也离得近。” 祭天是不能少的,这是皇帝对上天的祈福, 是给天下百姓看的态度。 林若揉了揉被沉重头冠压得发酸的脖颈:“知道了,下次让他们做个轻点的发冠,得亏室外典礼是早上六点就开始, 九点多结束,天还没热透。要是拖到中午,我怕不是竖着上去,横着下来。” 谢淮已经卸下了象征他正宫的隆重朝冠和配饰,只着内里的绯色公服——他今天穿了两套,一套是上朝穿,一套封后穿的。 此刻正在抚摸自已的正宫行头,爱不释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略显随意的站姿下依旧挺拔,那俊美深邃的五官经过岁月与风霜打磨却愈发有美丽,这几年身居文职(?)而附带尔雅气质的脸,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魅惑。 他闻言顿时起身,眼中掠过一丝浅笑,将解下的冠带递给侍者,走到她身侧,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阿若既知沉重,日后非必要大典,便着常朝服或燕居服即可。”他说,“那帮老顽固再闹,我去套他们麻袋!” “罢了,由他们去,反正一年也穿不了几次。”林若闭着眼享受了片刻的舒缓,才想起他刚才似乎问了什么,“你说什么宫殿?” 谢淮手下未停,提醒道:“你打算何时搬去新城那边新建的宫室。淮阴旧城这处宅邸,虽然几经扩建,毕竟底子是个城主府,格局、防卫、还有如今往来官员车马的拥挤,都越来越不合用了。新城规划时,特意留出了宫城区域,市政、各部衙署、道路、甚至你提过的’停车场‘,更安全。” 提到新城和新的行政中心,林若的疲惫感被一丝兴趣取代,她坐直身体,谢淮也适时收手,走到一旁坐下。 “新城啊……” 那是她十年前就着手规划的“开发区加未来行政中心”,位于淮阴旧城东北,布局借鉴了部分现代理念,以井字形修筑,强调功能分区和交通便利。宫室区虽然也讲究威仪,但摒弃了许多过于奢靡无用的部分,更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居住舒适度,因为使用了大量石头,工程都是工部带着的土木系的学子们的做了两年的毕业课题。 “是该搬了。这边实在转不开。让将作监和少府监抓紧最后的收尾和陈设,争取……秋凉前搬过去吧。具体日子,让钦天监选一个。” 哦,钦天监最好也给他们建立一个专门培养的传承人的书院,天文可是航海、历法、高阶数学的工程科技,万万不能马虎。 她随手将这事记在便签上,兰引素会知道提醒她。 既然说到搬迁,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新朝的运转上。 “……行政架构倒不用大动,”林若思索着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动,“我之下,行政、司法、军事,相对独立、互相制衡的架子是搭起来了。行政这边,尚书省和六部,框架成熟,运转也算顺畅。司法,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监督和审判体系也在完善。”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唯独这立法……如今推行的法令,大多还是以前用’令‘、’格‘、’式‘甚至’公文‘形式下达的,虽说有效,但终究不够系统、权威,也难免有前后矛盾或模糊之处。如今新朝已立,四方代表也借着登基大典云集于此,正是重新修订、整合、颁布一部系统法典的时候。是时候开一个’修法大会了。” “会不太急?” “这躲不过,”林若摇头,“召集精通律法的官员、学者,各地熟知民情、政情的干吏代表,甚至可以从民间选拔通晓律例、素有清誉的耆老,集中到淮阴来。以现有的《汉律》及我们这些年颁布的各种法令为基础,结合新朝情况,去芜存菁,增补革新,制定一部统一的《民律》和《刑律》。不仅要定罪量刑,更要明确各项基本流程,这会开起来,怕是要吵翻天,但必须开。” 谢淮颔首:“此事关乎国本,确实宜早不宜迟。” 林若舒展着身体,继续道:“官职品级,就沿用‘九品’吧,虽然其选拔机制腐朽,但‘一品到九品’这个等级清晰直观,省得重新发明一套大家不熟悉的。关键是明确各品级对应的职、权、责、禄,杜绝虚衔、冗官。还有官员的考核、升迁、致仕制度,都要细化。” 她叹了口气:“张昭他们报上来的,光是关于各级官员俸禄、职田、津贴的调整方案,就有厚厚一摞。既要能养廉,又不能给财政造成过大负担,还要考虑各地物价差异……还有地方政区的微调,新附州县的整合,边境都督府的权限细化……桩桩件件,都等着批红用印。” 目前的朝廷官员 的俸禄,一般都是从农税里直接划拨,比如几十、几百石,但这是必须更改的,农产品价格波动太大,不适合用来当俸禄了。 至于纸币,她需要谨慎,如今的汇票、金钞,太多是大额交易使用,市井间小规模还用铜币和铁钱。 她需要有最好的防伪技术才敢动手。 另外…… “军中,枢密院刚刚挂牌,与兵部、与各都督府、边镇的权责划分,军需调配流程,新兵招募训练标准,武官升迁考课,乃至军功爵赏的重新核定……槐木野肯定会想跑,我已经把她弟弟扣住了,她跑不掉。”谢淮微笑道,他虽主要精力在北境,但身为枢密使,这些全局性军制整改也需过问。 “不止这些,”林若揉着太阳穴,“新钱‘启元通宝’的铸样要审定;户部重新清丈田亩、编纂黄册的试点要推开;礼部在琢磨祭祀、朝仪的新规;工部在报修河工、官道的预算;鸿胪寺在应对各路使节的打探和斡旋;翰林院那帮人吵着要修前朝史、定新朝乐……” 谢淮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疲惫,温声道:“阿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已搭好了架子,剩下的,便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你手下六部九卿,还有我和槐木野皆是能臣,各司其职即可。你只需裁决大事,不必事事躬亲。至于那些琐碎繁杂的……不是还有兰引素和宫中新设的‘内书房’、‘秘书监’么?让他们先梳理、摘要,提出意见,你再定夺。否则,便真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林若微微摇头:“不一样的,有些事偷不了懒,我没想过要直接改变,但一些已经踩过的坑,还是要避开的。” 历史上,三省六部都是正常配置,丞相也是必须要有的,后世只是换了个名字,但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财政、兵政、司法、文教需要分开,不能有中祖那种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另外,军方有要自已的参谋制度…… 维持这些,必然会有巨大的官僚体系,她一开始就必须准备清退机制…… 她要把一个千年的农业国度带着向工业过度,那这些都是厚重的历史经验,新代码,只能她自已一边写一边跑一边改bug了。 “先定下几件最紧要的:搬宫、修法、定俸、整军。其余的,按部就班。至于那些鸡毛蒜皮……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我这皇帝,总不能真被奏章埋了。” 话虽如此,但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等待披阅的奏章文书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事情多得咬人。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被咬也是一种幸福。” 谢淮眉头微微挑,露出最温柔好看的角度:“那,阿若啊,我也能幸福一下么?” …… 六月初六夜,淮阴城。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白日里那震撼人心的景象,依旧是城中各处驿馆、私邸、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然而,谈论的焦点,已渐渐从典礼本身转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与未来。 “天下将定矣。”许多来自四方、肩负着观察与试探使命的使节,在私下交流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类似的感慨。尽管地图上,两广的丛林、江州的山水、荆州的要冲、云贵的烟瘴、蜀中的天险、关中的沃野,乃至更辽阔的塞北江南,尚未插上“宸”字旗,但目睹了淮阴的井然有序、军容之盛后,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知,在众多有识之士心中蔓延开来。 国力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且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这不只是兵甲之利、粮草之丰,更在于那种自上而下、高效运转的秩序,那种将人力物力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能力,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瑟瑟发抖了。 许多随行的家族代表、地方豪强,心思更是活络,甚至可以说急不可耐地想加入其中。 他们或许曾是割据一方的地头蛇,或许曾是拥兵自保的坞堡主,或许只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乱世中,谁都想过一把“土皇帝”的瘾。但如今,这种念头在现实的铁壁前迅速消退。 大族担心,当徐州(现在该称朝廷了)的铁骑真的滚滚而来时,自己会成为被首先碾碎的顽石;小族则恐惧,在朝廷大军到来前,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邻居吞得骨头都不剩,与其被动等待那不确定的命运,不如主动靠拢,在新朝这棵迅速成长、已然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求得荫庇,甚至分一杯羹。 …… 淮阴一处精致的别院内。 攻灭南朝建康、名义上已是荆襄之主的崔霖,并未居住在朝廷安排的豪华驿馆,而是下榻在族弟崔桃简在此置办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葡萄架下,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酒。 崔霖褪去了白日观礼时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天青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一年多盟主高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不担心被林若扣押——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急着一统天下,她如耕地一般,一块块地细心经营,完全不怕哪个地方突然崛起一条真龙,统一四方…… “真龙?”崔桃简为族兄斟满酒杯,笑着重复他方才的低语,“族兄您是在说自己么?” 他做为北方过来观礼的优秀书吏代表,正好遇到族兄,便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崔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也不至于自矜至此。若没有她……” 说着,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庭院,望向皇城的方向:“这天下群雄逐鹿,我崔空霁未必没有问鼎之心,一统之志……”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液体滑过喉间。 “可是……”他放下杯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盟主,当得如何,自己清楚。能统合荆襄,借势压服江陵,甚至侥幸拿下建康,一半是时势,一半是靠了各家权衡妥协,还有……这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扶持。真正的硬仗,我没打过几场。” 他长叹一声:“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眼红徐州的铁骑,试图效仿。重金打造铠甲,厚饷招募勇士,严格操练阵法……可是,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徐州铁骑,强的不只是兵甲,不只是俸禄。是那股气,那股心志。哪怕只有数十骑脱离大队,陷入重围,他们也敢向十倍、百倍的敌人发起决死冲锋,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溃散。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那是……死士,是有了魂的军队。这魂,我们无论如何也铸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复杂:“而且,我虽为盟主,可治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心服我?他们私下里,有多少人在向淮阴暗送秋波?因为什么?” 崔霖的目光转向院墙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坊区的喧嚣。 “为利益,为前途。林……陛下不喜欢大族圈占田亩、隐匿人口,好啊,他们就不圈。南洋的甘蔗园、香料岛,海外的巨木、金沙,还有淮阴、广陵、江都这些地方的织坊、瓷窑、铁厂、船坞……哪一样不比守着几亩地争那点租子来得痛快?如今那些大族聚在一起,言谈间早已不是某处有良田千顷,而是海外某岛可种蔗熬糖几何,某地工坊出新瓷获利几许,招募流民开矿造船前景如何……就连我荆州境内,不少家族已经开始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想搭上朝廷水师和海商的船,去海外闯荡了。说着威武不屈,可真到临头,身段却如此柔软。” 他自嘲地笑了笑:“更有趣的是,就连那些山中的蛮部,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化外之民、可随意驱役贩卖的生獠,如今也成群结队,派出使者,带着贡品和请求,想要归附朝廷。你猜为什么?不是为了封官,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只要归化,成为编户齐民,依法纳税,朝廷就会保护他们的山林、他们的工坊、他们的商队,他们的人就不会被我们这些大族随便抓了卖到海外为奴。他们甚至愿意放弃部分猎场,学着种桑养蚕,或进山开矿,只为求一个‘合法经营、赋税公平、人身有保’的承诺。” 崔桃简默默听着,他久在北方,但早已融入朝廷的治理之中,这些年,陛下的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以经济、律法、乃至一种新的方式,无可阻挡地网罗四方。 “所以,族兄之意是……” 崔桃简问。 崔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这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靠门第、靠坞堡、靠几千家兵就能割据一方的时候了……或许能拖上一时,但最终……”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崔桃简重新斟满,举杯道,“桃简,你选对了路。族中也该有所决断了。这杯酒,敬新朝,也敬……我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吧。” 不过,他能做下决定,是对徐州太熟悉了,知道势大不敌,而蜀中、云州、关外那些人,怕是还有得挣扎。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当是幸运的。 第229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开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登基建国的喧嚣还未完全退去,淮阴便因“修法大会”的筹备而转向另一种沸腾。 淮阴的修法大会,不需要任何限制,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 就能去报名, 去“法条意见编辑处”提交自己的思想, 太远不方便的, 还可以投信给编辑处……那些书信如雪花,淮阴书院的学生们也被拉过来汇总挑选, 每个信件至少要交给个三个人看过, 收集有用的。 第168节 而来自各道、州、郡的官吏、耆老、士绅本就因为登基还没走,这次也趁势留下来。驿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里充满了关于新法的激烈辩论。 不过,居淮阴大不易, 许多想要在这次修法上一展其才的人, 不得不一边在淮阴打工、借钱、化缘、卖字、讲学才能留下。 然而,与外界想象中“女帝一声令下,法典焕然一新”的疾风骤雨不同,紫宸殿内的林若, 对这次的大会, 有着清醒甚至可说是“保守”的认识。 “法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 更不可骤变。”林若在对心腹重臣们参与的小型会议上,为这次立法盛会定下了基调,“我们在此经营二十载, 有些理念可以推行,有些做法已成惯例。但若以为可凭一纸诏令,便将我心中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变为天下共守之律条,那便是刻舟求剑,徒惹纷争,甚至适得其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在座诸臣。 “譬如,女子地位。”林若缓缓道,“我知道,有人或许期待我会颁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律法。但现实是,如今绝大多数女子,需要的并非一纸‘可主动求去’的离婚文书。她们首先需要的,是不被无故休弃的保障,是嫁妆、劳作所得等私有财产得到律法承认和保护的权利。有了财产,才有在夫家说话的底气,才有万一被弃或夫死子幼时活下去的依凭。若不顾实际,空喊自由,让一无所有的女子‘自由’离开夫家,那不是救人,是将人推向绝路。故此次修律,关于户婚、财产继承部分,重点当在于明确女子(尤其寡妇、在室女)的财产权,细化‘和离’条件,限制‘七出’之滥用,而非好高骛远。” 兰引素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明鉴。此确为切中时弊。民间溺女、虐妻、侵吞孤寡财产之事屡见,若能于律条中明文保护,确是功德。然则,执行起来,地方官恐仍多依‘旧俗’……”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引导,更需要让女子自身,以及她们的家庭,逐渐认识到财产权的重要。”林若接口,“这又与鼓励女子纺织、务工、乃至识字算账相连。当女子能创造价值、拥有财产时,律法对她们的保护,才会被真正需要和运用。” 她又举了一个例子:“再如,复仇杀人。” 提到这个词,在座几位神色都有些微妙。 槐木野本来快睡着了,但听到这话,眼珠子一下就忍不住看天——感觉陛下下一秒就要拿她当例子。 在这个时代,“父仇不共戴天”、“手刃仇雠”不仅常被民间视为孝义壮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得到士林舆论的同情乃至赞扬。儒家经典虽强调“复雠之义”,但亦有限制,然而在民间,尤其是乡野宗族之间,血亲复仇往往凌驾于国法之上。 “后世……咳,或者说,在我的理想中,杀人偿命,审判权当归于国法,私刑复仇自当严禁。”林若语气平静,“在我们直接掌控的核心州县,必须明确这一点,杀人即是犯罪,复仇不能成为免责理由,但——” 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无奈:“但我亦深知,此法欲行于天下每一个村落需要多少‘游缴’(乡间治安员)、多少精通律法、不畏强豪的书吏?又需要多少钱财来支撑这套基层治理体系?在眼下,我们做不到。强行推行,要么律成空文,徒损威信;要么激起乡间宗族剧烈反弹,得不偿失。” 江临歧小心地问道:“陛下之意是……区别对待?” “是实事求是。”林若纠正道,“在官府力量可达、教化较深之处,严禁私斗仇杀,一切争端诉诸公堂。在偏远乡野、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处,则可暂时……默许,甚至有限度地利用这种‘复仇规则’。若两族有世仇,皆知一旦动手,对方必会不计代价报复,反而能形成一种平衡,相互忌惮,减少无谓的摩擦和仇杀。这固然野蛮,但在官府力量薄弱时,它本身就是一个粗糙的约束机制。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根除它,而是通过逐步增强官府在基层的存在、推广文教、改善民生,让百姓逐渐相信‘报官’比‘报仇’更有效、更安全,让这种私力复仇的土壤慢慢消失。”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此次修法,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施政的重心,不在急于扭转某些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而在夯实根基,要先改——财产与文教之法。” “明确和保护合法的私有财产,无论是田宅、商铺、工坊、货物,还是女子的嫁资、个人的工酬。让百姓有恒产,有通过劳动获取并保有财富的稳定预期。财富多了,市面繁荣了,人才有正事可做,有盼头可守。一个终日忙碌于生计、经营,有家业要守护的人,和一个无所事事、穷困潦倒的人,哪个更容易铤而走险、扰乱治安?” “推广基础的文教识字,哪怕只是认识常用字,能看懂官府的简单告示,能进行基本的记账算数。这不仅能提高民智,便于政令推行,更能开阔眼界,提供除耕种、厮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人一旦识了字,读了书,哪怕是浅显的劝善书、农书、匠作技艺,心性总会有些不同。更重要的是,要让说书人、戏班子、乃至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成为我们文教的‘宣传口’。” 林若缓缓道:“律法条文枯燥,百姓未必爱听,也未必听得懂。但将‘守法守信、勤劳致富、家庭和睦、邻里互助’的道理,编成生动有趣的故事、朗朗上口的歌谣、引人入胜的戏文,通过说书人的嘴、戏班子的表演,口口相传,其效果,可能比张贴一百张官府的布告还要好。当然,要注意引导,确保核心信息在传播中不走样、不被曲解。可以组织一些表演的队伍,在乡间巡演,也能让文人编写一些标准的‘话本’、‘唱词’,提供给这些说书唱戏的,只要录取,便给予奖励。” 谢棠抚须道:“陛下此策,润物细无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财产为基,则民安;文教渐染,则俗化。俗化而法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郭虎也点头:“不错,修法大会,当以此为指引。先定下保护财产、契约、交易之基,厘清户婚、继承之要,严惩盗贼、欺诈、贪腐之罪。至于复仇、伦常等涉及风俗人心深处者,可暂缓或从缓议,或做总结规定,具体细则容后逐步完善。首要者,是让新法能落地,能被接受,能执行。” “正是此理。”林若颔首,“告诉修法馆的诸位,不必急于求成。这次大会,能拿出一部框架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关于经济民生部分规定详实的《启元律》草案,便是大功一件。其余细目,可留待日后增补修订。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还长。”她最后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臣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同一时间,淮阴新城,市政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徐州工坊的新产品,虽还有些气泡和波纹和青色,但已经能做出一尺长宽的大片玻璃了)洒进厅内,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漆料和纸张、墨水的混合气味。 杨循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手中厚厚一叠盖满了朱红印鉴的文书整理好,递给身旁神色复杂、甚至有些恍惚的苻宏。 “喏,一式三份,正本你带回交给族老会,副本一份留市政厅备案,一份送户部归档。收好了。” 苻宏下意识地接过那叠还带着笔墨余温的纸张,指尖触感真实,可心头却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云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然后跟着杨循,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市政厅大门。 炎阳如火,六月的淮阴午后,热浪炙人。可走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苻宏忍不住拉住杨循衣袖,声音飘忽:“就……就这样了?我们氐人……数十万部众的未来,就这么……定了?” 杨循正低头核对手中自己那份副本的条款,闻言疑惑地看了苻宏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是正本啊,没拿错,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跑了好几天手续,陛下终于批准通过,刚才在里面,市政司的刘主事、户部的员外郎,还有法曹的人,一条条跟你核对、解释了大半天,你不是都点头认可,最后亲手签字画押了吗?别告诉我你现在才觉得哪里不对!?” “不,不是不对……”苻宏摇头,眉头紧锁,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太容易了。仿佛、仿佛就是寻常商户立个契书,租个铺面一般。我们氐族,归附新朝,成为……成为天子子民,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有陛下亲自召见,赐宴安抚,赐下封诰、印信,甚至……甚至像前朝那样,设个羁縻州府,许我个刺……县令当当?”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不甘。他苻宏,好歹也曾是拥兵一方的豪酋(不敢说诸侯了),是代表二十余万氐人前来归附的使者,还献了那方“传国玉玺”啊,结果……就是在这市政厅里,几个官员,几份文书,盖几个章,就……结束了? 杨循惊讶:“我的太子,还当你是太子呢?氐族男女老幼全算上,如今拢共也就二十几万,不过一郡之民。归附新朝,从此便是大宸子民,按《户律》管理,该纳粮纳粮,该服役服役,当然,该有的权利也一个不少——能分田,能务工,能经商,能读书,能科举。你还想怎样?让陛下在紫宸殿亲自接见你,跟你把酒言欢,再给你封个王侯,世镇一方?” 苻宏沉默,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杨循恨铁不成钢:“醒醒吧!这是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你们氐人,从今往后,就是大宸的百姓。从明年起,就能和汉家子弟一样,按名额进县学读书了。头两年还有‘优惠分’,考过了就能进书院。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新朝初立,处处缺人,尤其是熟悉边地情状、通晓胡汉事务的人才。你们现在归附,等朝廷向陇西、河西用兵或者治理时,你们的子弟、族人,只要有点本事,晋升的机会多得是!要是等个三五年,天下大定,各部归心,那时候再想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苻宏轻咳道:“我这不是不习惯么。我还以为能如郭虎那样……” “郭虎?”杨循差点被气笑,“郭虎是什么名望,你是什么名望,换成你爹……你爹不行,换成你叔苻融还差不多,行了,你快回去报告这好消息吧。” 苻宏低声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么?” 杨循挑眉道:“我当然不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陛下治下,文凭还能用,我给你讲,昨天我遇到了法鲁兹大师,他想设立航海学校,我们相谈甚欢,愿意加入并且入股,你回去收拾收拾,看还有多少细软,这可是个大机会……” 苻宏犹豫:“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那没你事了,我另外去找人借钱。” “别啊,有事好商量……” 第230章 如此,算不算帮上忙了? 不教而诛谓之……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旬,淮阴,千奇楼总部。 这座位于新城繁华地段的五层高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是一个兼营情报、货殖、中介乃至奇珍异宝的大商号, 进出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不过有小道消息, 朝廷已经成立了!他们机构很快要拆分成商坊、驿站、银行、情报四个部门, 很多人都可以正式吃上公家饭, 有明确晋升路径了。 这让许多千奇楼的高官们走路带风,感觉这人生洒家是真的赢了! 而此时, 在这部部顶楼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半城的静室内, 正茶香袅袅。 崔霖褪去了观礼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衫, 坐在客位,姿态谦卑而从容。 主位的江临歧, 如今的千奇楼之主, 倒没有他那荣华气度,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着浓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报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气,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 但他的地位远在对方之上, 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 那淡淡的嘲弄几乎毫无掩饰。 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隐约喧哗透入。 若是十年前,来找这个差点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货, 崔霖会觉得屈辱难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经历了祭天之变, 又经历了崔氏内部的倾轧,更经历了执掌荆州盟军以来,与各方势力、各家盟友无休止的扯皮、算计、妥协与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边缘走过,权力巅峰站过,再看当年时那点身份纠葛,只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当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顿。 终于,江临歧觉得光阴不能浪费:“这不是我们的真少主么,来找我这假的有何贵干?” 崔霖语气从容:“江楼主说笑了。当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尘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紧?既知过往皆为虚妄,何不将这有限的机锋与才智,并用于陛下开创的大业?那些无谓的真假之争、意气之辩,可休矣……” 江临歧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别和我掉书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们打包在我们这卖个好价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怎么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已经准备好了,别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尴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退让分毫。 崔霖对此早有准备,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调动之私兵,合计约十二万。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两万禁军归降,如今亦在我节制之中。这些兵马、粮饷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摊供养。若率众归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费,恐非小数。这部分,我可以设法说服各家,自行承担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荆州、江州、湘州等地,历年来积存的户籍、田亩、赋税文书,历年积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许与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状之重要凭据。” “户籍文书旧案?”江临歧打断他,毫无波澜,“朝廷收复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亩,核查户口,建立新册。你们那套旧档,记录方式不一,错漏只怕不少,最多做个参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筹码。” 崔霖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那便说实在的。今年田税、商税,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库中,应能收缴上不少。这部分钱粮……” “新纳之地,按例,陛下常会减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税,以安民心,促复业。”江临歧再次堵了回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分,你想全数献上,怕是也难。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库现存钱粮,抵扣未来部分开销,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赈。想凭这个换厚赏,难。” 崔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想靠这些“公产”换个高阶实权官职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脸上却只是露出坦诚的笑意:“江楼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罢,那便说些或许能入陛下法眼的东西——荆、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蛮夷部族杂处,与汉民混居,情形复杂。我崔家,以及盟中几家大族,与其中不少部族首领素有往来,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将诸蛮真正纳入治下,而非羁縻虚名,或许,我们能出些力气。” 这倒是实情,也是荆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军可以横扫平原,但对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蛮部,强力清剿成本极高,且易结世仇。若能通过熟悉情况的地方大族进行招抚、羁縻、乃至逐步同化,无疑更经济有效。 江临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倒算是个能谈的条件。荆湘蛮事,朝廷确有关注。” 槐木野虽善战,但让她率骑兵精锐去钻山沟、攀老林,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与蛮部沟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权,辅以钱粮、官职之利,徐徐图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与权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则,蛮部见我无职无权,空口白话,只怕难以取信。” 江临歧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归附,陛下岂会吝啬官职?只是,这官职大小、权责几何,却要看你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实利,又能为安定荆湘、招抚诸蛮出多少力。还有你麾下那十几万联军,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归农者,可分予荒田、种子、农具,减免赋税;愿为工者,可安排至各处工坊、矿山、筑路;愿继续从军者,需经严格筛选,打散编入各军,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几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肯放手?” 崔霖沉声道:“此事,我可尽力斡旋。各家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证不重兵攻打,我再陈明利害,当有七八成把握。顽抗者,终究是少数。至于那两万建康禁军,本就是无根之萍,只要安置妥当,应无大碍。” “好,”江临歧点头,“此事你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蛮族事务……陛下有意在荆州设立‘西南蛮夷安抚司’,专司诸蛮招抚、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协助朝廷,稳定数个大蛮部,使其首领接受朝廷封号,遣子弟入学,开关互市,遵奉律法,则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当尽力。”崔霖心中一定,虽然“蛮夷安抚”听起来既不清贵也不显要,但终究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起步甚高,有了这个起点,好好做事,再图后计 便是,总比对上槐木野大军或者直接当乡翁来得强。 “那便接着谈,”江临歧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荆湘各地府库钱粮,能清点出多少,如实报来,朝廷可派员接收,用于本地善后及蛮事开销,若有结余,再论功行赏。各地关隘、城防、水师,需造册移交,由朝廷兵马接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你的家族,需率先交出大部分私兵、田亩册籍,移居淮阴或朝廷指定州郡,以为表率。如何?”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而直接,没有太多转圜余地,却也在情在理,给出了出路和承诺。 崔霖知道,这就是最终的价码了,心开始滴血,觉得有好亏好亏,但一想到若不早点卖了,就要在将来直对上陛下的铁骑水师……这时候,他就感觉到江州那个陆莫烟的厉害了——那是真的卖得早不说,还卖了个好价钱! 但,及时止损吧!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一脸决然:“可。具体细则,还请江楼主派人与我属下详谈。我这就返回荆州,着手安排归附事宜,只望朝廷……言而有信!” 江临歧翻了个白眼:“让朝廷对你言而无信,你配么?” …… 同一时间,当修法大会的辩论从激烈的原则之争,逐渐转向具体律条细节的打磨时,一种奇特的、近乎默契的“归附”浪潮,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南方蔓延。 江州、荆州,乃至更远的广州,并未经历大规模的兵戈相加,其实际掌控者便已纷纷“默认”了自己已是“宸”朝治下,他们或派出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遣送精通经学子弟,携带地方特产和“恭顺”的表文,以参与修法讨论、学习新政为名,涌入淮阴。 他们说不是来拆散朝廷的,是来加入朝廷的! 在淮阴,他们不仅旁听修法,更急切地打听新朝的文教政策、科举章程、乃至工商业律条。很快,消息灵通者便开始行动——重金延聘淮阴乃至徐州境内有名望、有“高文凭”(书院毕业)的学子、塾师,许以厚禄,请他们南下授课。不仅购买最新的蒙学、经学教材,连各级县学、郡学的考试题目类型、范围,也千方百计打听、抄录,甚至不惜重金请人“押题”,然后如获至宝地带回去,让本地士子揣摩、背诵,以期在未来的新朝“科举”中不至于落后太多。 更有甚者,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尚未明确表示归附的岭南、西南乃至更偏远地区的豪强、部族首领,也闻风而动。他们将族中最聪慧、最被看好的子弟,以“游学”的名义送往淮阴。一时间,淮阴城内,官学、私塾、乃至各大书院,充斥着口音各异、服饰多样的年轻学子。 茶楼酒肆中,常能听到天南地北的方言交汇,说一句“万国衣冠汇淮阴”或许夸张,但“四方俊彦聚新城”却是实情。 然而,权力的转移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从来不会完全平和。 就比如这一次,来观察陛下继位的交州(越南)使者是一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他从交州的商船带来了交州的犀角、象牙、珊瑚等贡品……也带着他和父亲的重重心事。 交州在广州之南,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三十年前,朝廷北征大败,诸王动乱时,当时的九真郡太守李逊是本地越族豪强,势力庞大,听说南朝动乱,朝廷南渡,就杀了交州刺史,企图重兵割据交州,是他的父亲、交趾郡太守杜瑗击败了李逊父子,迎接朝廷新的刺史上任,这才止住了交州动乱。 前两年,朝廷又出祭天大乱,建康城几乎成为孤城,朝中群龙无首,交州南方的林邑国王范胡达见此情形,大举入侵交州,连破三郡,包围州府,也是他们父子死守郡城,最终击败了林邑军,收复三郡。 可是,民心依然不稳。 交州远离中原,这些年又因为帮着新朝种植甘蔗、出卖巨木,造就许多巨富豪强,这些边疆之人听说如今这位陛下不许蓄奴、抑制兼并,又是一位女流,便有巨多豪强生了不臣之心,想割据交州建国,纵然父亲还能勉强弹压,但若是没有朝廷支持,占交州人数不多的本地汉人,怕是会被豪强们血洗灭族,如当年的林邑国那般从交州割据出去…… 他必须见到陛下,告许她此事的严重性…… 交州若不早归中土,必然离心,一但割据久了,就收不回来了…… ……以上,就是终于获得五分钟会面机会的使者在皇帝陛下面前飞快讲述的困境内容。 “……陛下,交州民心不稳,非一日之寒。豪强坐大,外敌环伺。若不早图,必生大变。届时非仅交州沦丧,岭南亦将震动。家父与末将等,虽有心报国,然力有未逮,唯盼陛下天威,早定方略,使交州重归王化,边民得安!”使者杜慧度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孤臣般的悲壮。 第169节 林若安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南海有孤忠啊!只是交州远在万里,吾需核实。” 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阿兰,让她传唤江临歧。 杜慧度心中稍定,至少陛下愿意听,这说明她并未忽视交州。 验证消息的过程比杜慧度预想的快得多,交州虽远,但政冷经热,与徐州、广陵等地的海上贸易极其频繁。千奇楼麾下,乃至许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大海商,在交州、林邑乃至更远的南洋都有商站、眼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江临歧便带着整理好的情报入宫禀报。 “陛下,杜慧度所言基本属实。”江临歧言简意赅,“交州杜氏,确为忠良,屡立大功。然当地豪强,尤其九真、日南等地越族大姓,如胡氏、征氏等,近年来因糖、木之利,富甲一方,蓄养私兵,对朝廷法令多有阳奉阴违。林邑国范胡达败退后,心有不甘,与这些豪强确有暗中往来。交州汉人势力薄弱,杜瑗太守勉力支撑,形势确如杜慧度所言,颇为危殆。若朝廷不加干预,三五年内,恐生大变。” 林若听完汇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有点远……” 杜慧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交州路途遥远,山川阻隔,瘴疠横行。朝廷若直接派遣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易遭疫病,补给困难,实非上策。他本就不是来求援军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希望新朝皇帝能明确将交州置于治下,传令天下,给予杜氏官方任命和法理支持,并发出严厉警告,以朝廷威名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豪强和林邑国。 就在此是,却听林若继续道:“但也得教训一下,小江。” “臣在。” 江临歧立刻躬身。 “发出行商照会,”林若托着头,语调优雅,“以朝廷名义,通告所有在我朝登记、悬挂‘宸’字旗的海商:交州,自古便是华夏之土,朝廷治下。林邑国范胡达,无故兴兵,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罪不容诛。自即日起,凡我朝海商,皆可自发组织,前往讨伐林邑。凡攻占之林邑国土、港口、庄园、种植园、矿山,乃至山川林泽,暂归其自行管理、经营。待朝廷日后遣大军收复该地,凡所占地盘,经核实无误,皆可依《垦荒令》、《海商拓殖条例》,正式录入其个人或商号名下,为合法产业,朝廷予以承认并保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照会中写明,朝廷鼓励海商在林邑‘为国拓土’,所得土地,前十年免征田赋,只纳商税。若能在当地开辟港口、建立市镇、招募流民垦殖,另有奖励。对于擒杀或俘获林邑国王室、大将者,朝廷不吝爵赏。至于交州本地那些不安分的豪强……” 说到这,她低笑一声:“不教而诛谓之虐,既然还在我朝治下,就给他们们一次机会,只要不起动乱,就暂时保持原样。” 江临歧恭敬道:“是!臣这就去办。” 林若的目光这才转向那位年轻使者,微笑道:“如此,可算帮上忙了?” 第231章 你说的对 来找我报仇吧 区区几个字, 轻轻一句话,却差点把杜慧度的心脏都吓出来。 “帮、帮得上……”他艰难地回答。 这岂止是帮得上,这些年,陛下治下的海商凶名赫赫, 对荒芜的南海诸岛开垦之余, 没少和沿途的土著发生冲突。 但因为徐州是最大的买家, 看在钱的份上, 各地海商们也都要客客气气地听从陛下的要求, 不做得太过份,至少表面上和气生财, 免得被扣份额或者拉黑。 可一但陛下松开了这个绳子, 这照会一开,他都不敢想, 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若点头,微笑:“你父子忠勤可嘉, 当重赏。稍后, 我会擢你父杜瑗为安南都护,总领交州军政,朝廷也会派能吏干员赴交州,协助其清丈田亩, 推行新法, 开设市舶,推广文教。告诉你父亲,好好做事, 朝廷不会亏待忠臣。” 杜慧度,虔诚下拜:“谢陛下……” “在我朝不必下跪,”林若淡定道, “站着显高。” “……” …… 而林若的政令很快传达下去,海商们起初是惊愕,担心陛下是不是在戏耍洒家,但很快,正式的文书下发,报名登记开始后,许多海商揉着眼睛,反复看着抄录来的告示,表情渐渐转为狂喜与贪婪。 东南沿海,尤其是扬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地,那些拥有大型海船、武装不弱的海商巨贾,瞬间沸腾了! 林邑国是什么地方?盛产象牙、犀角、名贵木材、香料,尤其是蔗糖!其沿海平原土地肥沃,气候炎热,是种植甘蔗的天然良田。以往与林邑贸易,虽有利可图,但受制于其国王、贵族盘剥,且航线风险不小。如今,朝廷竟公开允许,甚至鼓励他们去“打下来”?打下来就能占为己有,合法经营,十年免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于是短短旬月之间,各主要港口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兵营和集市。造船的工坊日夜赶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铁匠铺里,打造刀剑、弓弩的炉火通红;药材铺里治疗疟疾、水土不服的常备药物被抢购一空;熟悉南海航线、通晓林邑语言风俗的“番客”(外国侨民或混血儿)被重金聘为向导;更有无数在陆地失去生计的流民(这两年逃避战乱的南朝百姓,有许多去了徐州,但也有大量的就近去了沿海)、渴望暴富的街溜子、乃至在内地犯事逃窜的亡命徒,纷纷汇集到港口,寻求暴富。 一些实力雄厚的大海商迅速联合起来,组建起规模庞大的船队,船上不仅满载货物,更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雇佣来的亡命战士。中小海商也不甘示弱,或数家合伙,或依附大商队,准备分一杯羹。甚至一些在内河讨生活、从未出过海的地方豪强、水匪,也闻风而动,设法搞船招人,想要参与这场盛宴。 而当《照会》内容连同海商们摩拳擦掌、舰队云集的消息传到交州时,九真郡的征氏、日南郡的胡氏等大族首领,初是愕然,继而遍体生寒。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新立,重心在北,对交州鞭长莫及。那女人登基,根基未稳,且推行抑制豪强之策,损害他们利益。不如趁其不备,联络林邑,或自行割据,凭借交州天高皇帝远,甘蔗、木材之利,足可自雄一方。杜瑗父子虽忠,但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然而,朝廷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朝廷是不派大军,但朝廷放出了无数的海狼,这些海商,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去打林邑,难道就不会顺路“光顾”一下交州沿海那些不服王化的豪强庄园、私港?自家知自家事,相比鼎盛的中原,他们那小地方,那点私兵、寨墙,够看吗? 更可怕的是,朝廷这道《照会》明确了交州是“朝廷治下”。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敢造反,那他们就不再是“百姓”,而是“叛军”。到时候,恐怕不用朝廷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抢夺他们蔗田和港口的海商,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消息自然也飞快传到了林邑国。 国王范胡达接到探子急报,惊怒交加。他这两年前入侵交州失利,本就憋着一口气,暗中联络交州豪强,也是想卷土重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再动手,中原那个新朝女帝,竟使出如此毒辣手段! “疯子!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范胡达在宫殿里咆哮,“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让那些贪婪的商人来攻打一个王国?!” 然而,咆哮改变不了现实。很快,沿海的港口、村庄开始遭到挂着“宸”字旗和各式怪异旗号(海商们自己设计的家族或船队标志)的武装船只袭击。这些袭击者战术灵活,来去如风,不追求占领城池,专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种植园、仓库、小型港口下手。抢掠货物、焚烧房屋、绑架工匠和种植园主索要赎金…… 林邑国军队疲于奔命。他们擅长丛林战,但对这种海盗式的海上袭击和打了就跑的沿岸骚扰,却难以有效应对。国库因贸易中断和沿海损失而迅速缩水,民众恐慌蔓延,贵族怨声载道。范胡达不得不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在几个重要港口和都城,但这样一来,广大的海岸线和富庶的种植区就更加暴露在海商的掠夺之下。 …… 九月,天气已开始转凉,林若坐新宫廷的廊下,拿着戒尺,阴沉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儿。 两个快六岁的姑娘生得活泼可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和配饰,正在楚楚可怜地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求母亲的原谅。 “孩子年级小,犯错不能体罚,得好好教导!”谢淮在一边劝说。 林若皱眉道:“劝什么,你知道她们干了什么吗,你就劝?” 谢淮刚刚下班就听到女儿的抽泣,哪里话直接就说出口了,闻言小心对女儿道:“阿御、阿疆,你们做了什么错事?快向母皇认错啊……”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们的母亲就已经阴沉道:“她们趁没人看着的时候,下水游泳。” 谢淮大惊:“怎么会没人看着?难道是有人想行不轨,阿若,这事错不在孩子啊——” 林若冷哼一声:“阿大阿二,你们告诉父后,怎么会没有人看着。” 林御和林疆姐妹对视一眼,大姐小声道:“我们在荷花池玩的时候,跳到池子里,借着荷叶悄悄潜游走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抿了下唇:“这,是挺该打。” 姐妹顿时更可怜了,抱头痛哭:“不要啊,爹爹救救……” 林若按住额头,冷声道:“你们怎么想的?” 姐妹顿时挺胸道:“我们也要顺着荷花池游到海里,给母皇开御土开疆!” 林若一巴掌拍在谢淮后脑:“你平时都在教些什么!” 谢淮小声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林若无奈摇头:“疆土范围是有极限的,需要循序渐进,细心经营,否则吞了无法消化,最后还是会吐出来,再说,她们两个已经够皮了,别给我加负担。你们两个,明天作业翻倍!” 两个姑娘顿时哇哇大叫,要求换成武器作业和手工作业,不要变成文字作业翻倍啊…… 林若冷笑一声:“统统翻倍,哪容你们讨价还价。” 说完,她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很多,刚刚发生的“皇女坠池”事件,打断她的工作,折腾了至少一小时,她今晚必须加班了。 回到书房,她凝视着屏风上的世界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开拓海外,是要流血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就是工业的必由之路,钢铁高炉烟囱吞吐的浓烟,那漆黑的浓烟会笼罩王朝,直至整个世界,以及未来的所有时代,它无法停止,它会卷着整个世界前行,把一切的人口、土地、矿产、思想都打碎后,重新熔炼出新的世界。 那广阔的世界,她不占据,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占据。 她拿起一份文书。 不久前,有一支强大的海商队,以帮助林邑国说情为由,诱开城门,随后带精兵攻入都城,林邑国亡国,范胡达的首级在确认后,被传到淮阴,交州因此收复了已经离开汉朝治下近三百年的土地,将治下范围,重新沿伸回湄公河三角洲。 这份文书,就是在嘉奖承认那位商人的功绩。 “历史真残酷。” 微微摇头,她拿起印章,盖在新签的命令上。 第232章 荆州的小故事 春草 启元二十一年, 荆州江夏郡,清明时节。 两座矮小的坟茔前,一名高大却半头华发的汉子,穿着单薄的麻衣, 从提篮里拿出一块熏肉与一碟馒头, 还有一坛米酒摆在坟前。 春风还冷, 但对王二牛来说, 这一辈子遇到最冷的冬天, 是启元二十年的腊月。 那时他正从地里往回赶,怀里揣着用半升黍米跟货郎换来的一小包红糖——他媳妇李氏怀了七个多月身子, 最近总说头晕, 脸色白得吓人。村里的老嬷子说,怕是胎气不足, 得补补。 他还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是腊月里难得的暖阳, 晒得地头的残雪亮晶晶的。他心里盘算着, 再熬两个月,开春娃就落地了,不管是儿是女,他都欢喜, 他还有把子力气, 庄里的租子虽重,可人勤快些,日子总能对付, 等娃大点…… “二牛!快跑!乱兵来了!杀人了!” 同村的三娃像疯了一样从村口冲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惊惧的灰土。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了马蹄声,闷雷似的,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他脑子“嗡”的一声,朝家的方向冲去。 晚了。 冲入村子时,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正在远去,乱兵们已经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村里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他家那两间低矮的土房,门板歪倒在地上,他娘瘫坐在门槛外,花白的头发散乱,额角有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冒烟的屋顶,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他冲进还在冒烟的屋里,灶膛的火引燃了堆在墙角的柴草,屋里烟熏火燎,妻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杏儿?杏儿!”他大喊着,妻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下晕开一片暗红。 “血……二牛哥……我……疼……”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他魂飞魄散,想去找村里唯一的郎中,可郎中家的房子烧得最旺,他想去舀水,水缸被砸破了,他想把媳妇抱出去,可妻子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人也已经开始翻白眼。 “娘!娘!快来帮忙啊!”他朝着门外嘶喊。 他娘终于踉跄着爬进来,看到地的血,呆了呆,然后猛地扑到灶台边,也不管火还在烧,伸手就去扒拉灶灰——乡下土法,灶灰能止血。可她的手被烫得滋啦作响,她也浑然不觉,捧起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就按在妻子身下。 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那一夜,他守着气息微弱的媳妇,听着村里零星的惨叫和哭泣,看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像被扔在灶膛里烧,五脏六腑都成了灰。 天快亮时,妻子醒了片刻,喃喃说了句“娃……保不住了……”然后再无声息——她身下的血,到底没能止住。 草草埋了媳妇,就在屋后,没有棺材,只有一领破席,他娘从那晚后就有些痴痴傻傻,不说话,只是抱着空瓦罐,一遍遍摸着。 村子毁了,幸存的人家,有的投奔远方亲戚,有的跟着三三两两的流民,盲目地往东走。他背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娘,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的粮食被抢光了,地里的冬麦还没出苗,也被马蹄和乱兵践踏得不成样子。 起初,他们跟着村里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起走,还能互相照应,可很快,干粮吃完了。先是挖野菜,剥树皮,后来,野菜树皮也没了,同村的栓子娘,六十多了,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再没起来。栓子用双手在土上刨了个浅坑,草草掩埋了老娘,然后默默跟上队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荒村,村里也早没了人烟,只剩断壁残垣。他在一个半塌的窝棚里,找到了一点不知道谁藏的豆子,用破瓦罐煮了,和着雪水,勉强成了糊,他自己舍不得吃,先喂了娘几口,娘呆呆地吞了,然后继续抱着瓦罐。 第170节 就在那天夜里,娘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早上推她,才发现身子已经硬了。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娘早已冰凉的身体,坐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也嚎哑了,最后,他把娘埋在地头,然后跟上了队伍。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病死了,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只剩自己一个人,像游魂一样跟着前面隐约的人影,他不再觉得饿,不再觉得冷,只是麻木地走在路上,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路边一个被遗弃的、裹在破布里、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微弱抽气的小婴孩。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皱巴巴、青紫的小脸,婴孩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咿呀了一声。 心里某个死寂的地方,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没能出世的孩子,伸出手,用肮脏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污秽,他把孩子抱了起来,贴在胸前。 他用最后的力气,跟着人流继续挪动,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城里可能有活路。他用捡来的破碗讨过半碗搜不出半点米粒的刷锅水喂孩子,他跪在还有炊烟的破屋前磕头,只求一口米汤,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关门声,偶尔,会有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叹口气,掰下巴掌大小的一块麸皮饼子,塞给他。 孩子居然活了下来,他给孩子取名“草儿”,野草一样的命,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江陵城高大的城墙,然后,是希望破灭的绝望——城门紧闭,只有兵丁森严的守卫。 他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高耸的挡住生路的城墙,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坐到冰冷的泥地上,抱紧怀里的草儿。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呜咽,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连起身去扒拉旁边那点枯草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就到这里了吧,和娘,和媳妇,和草儿,还有那没出世的娃,在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城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驱赶和杀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站在了木台上,声音洪亮,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努力让人听清。 “奉陛下诏命……抚慰荆江……安辑流散……” “流民安置所……登记……每人每日粥饭一碗……” “身强力壮者,可应募为工,修路挖河,管两餐干饭,日结工钱!” “凡流民,愿落户垦荒者,每丁授田三十亩,头三年免赋,官府借给粮种、农具!” 一个个字,像炸雷,轰在他嗡嗡作响的脑海里。 有吃的?有活干?有田分? 他是不是快死了,在做梦? 直到那实实在在的、带着米香的热气飘过来,直到他领到那两块小小的、刻着号码的木牌,直到他颤抖着手,捧着那碗能立起筷子的粥饭,喂进草儿嘴里,感受到孩子本能地、贪婪地吞咽…… 他才知道,这不是梦。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不仅仅是一碗粥,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两条命,是他和草儿的命。 …… 疏浚河道的活,苦。腊月天的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都疼。他却干得比谁都狠,他手上旧茧摞新茧,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继续挖。草儿用破布条捆在他背上,小脸裹在破布里,只露出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一起一伏的肩背。 他不觉得苦,比起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那种无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中午,监工的吏员敲响破铁片,他在河边浑水里草草洗了手,就去领饭,力工给得粮足,有五个的杂面窝头,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咸菜汤,他蹲在避风的土坎下,先掰一小块窝头,在汤里泡软了,喂给草儿,孩子吧嗒着小嘴吃了,剩下的,他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吃了。 晚上回到安置所——一个废弃的、用破席和茅草勉强遮风的大仓房,通铺挤满了人,但这里有屋顶,地上铺着干草,比野地强太多了。他领到一天中最后一顿稀粥,小心地喂饱草儿,自己也喝了,然后抱着孩子,挤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各式各样的鼾声、梦话、咳嗽声,沉沉睡去。 修路的活更累,要开山,要抬石头,但工钱涨到了五文一天,或者折合一升粟米。 他选了钱,然后,他用二十文钱,去集市上换来一块旧麻布和破絮,求同铺一个会点针线的老妇人,给草儿缝了件厚些的襁褓。孩子裹上新襁褓那天,咧开没牙的嘴,啊啊地笑了。 春天,官府贴出了告示,敲着锣宣布,要在城外河边划地,分给登了记、愿意落户的流民。 抽签那天,他紧张得差点把写着“西三区,丙字二十七号”的木牌掉在地上,后来,跟着一个面善的圆脸小吏出城,走了一个多时辰,看到那片长满芦苇和茅草的河滩荒地时,生出了无穷勇气,是了,地荒着,才长草。草除了,地就出来了,他有的是力气! 开荒的苦,比修路挖河更甚十倍,芦苇根盘根错节,茅草叶子锋利得像刀子,镰刀是借来的,钝,得磨了又磨,第一天下来,他手上全是血口子,腰像是要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因为收芦苇的船来了,这些都是钱,他加上修路挖河的钱,买了一只母羊,草儿便吃上奶了。 然后便是整地,一干一天,汗水迷了眼睛,就用脏袖子一抹,草儿被他放在田边一个垫了干草的破筐里,起初还好奇地看着,后来就在规律的刨地声中睡着了。 同来落户的邻居们渐渐熟了,有跟他一样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失了地的农户,大家互相帮忙,你家挖不动的大树根,我来搭把手;我家垒田埂缺石头,你去河边帮我捡几块,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声吆喝,就知道意思。 那个圆脸小吏,叫陈书办的,为他们起了新村的名字,落了户籍,他隔三差五会来转转,有时会带点盐巴,有时会告诉他们,哪里水沟该怎么挖才不积水,哪块地适合先种点豆子养养。 “王二牛,力气不小啊!”陈书办有一次看他一个人半天就清出一大片,啧啧道。 他只是咧嘴笑笑。 秧田是陈书办指点着弄的,选了块向阳、平整、靠近水沟的地,小心地整平,施了点火烧荒留下的草木灰,然后,把从书办分发下来的金贵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稻种不多,小小一布袋,他提在手里,觉得有千钧重。 撒种那天,他洗了手(虽然洗不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撒下去,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看那土有没有干,看有没有鸟儿来偷吃。 当第一点娇嫩的、鹅黄色的细芽顶破土皮,颤巍巍地探出头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咿呀起来。 插秧时,太阳很晒,背被晒得生疼,腰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泥水里的蚂蟥偶尔会叮在腿上,扯掉,带出一溜血珠子。但他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每插下一撮秧苗,他就觉得,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接,就更紧了一分。 这是他的田,是他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是朝廷分给他,让他和草儿活命的田。 夕阳西下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整齐的绿色,又看了看田埂上,正在试图伸手抓住一只蚂蚱的草儿。 他撩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和可能是眼泪的东西,然后,转向东北方——那里是淮阴,是朝廷,是那个发给他粥、给他活干、分给他地的“大宸天子”所在的方向。 他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王道教化”、“新朝气象”,他只知道,是那个朝廷,把他和草儿从路边等死的野狗一样的境遇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挺直了佝偻了太久的脊背,对着北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一个他庄稼汉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节。 插秧过后,有些农闲,他在新的村落里安家落户,朝廷发了安家粮,他带着干粮,把草儿托付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娘,回乡背回了娘亲和妻子的骸骨,将她们安置在这新家的后山。 …… 回想着这一切,王二牛将酒水轻轻撒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从安置所领粥时绑在手腕上做记号的、褪了色的蓝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模糊的“宸”字,还隐约可辨。 “娘,杏儿,”他的声音带着温柔,“这是新朝的国号,它是个好朝廷,有很多好官,给吃的,给地,给活路,那些乱兵都抓了,在城外,砍了好多的头……再,再也不会有兵灾了,你们、你们投胎时看着这个字,别去错了地方。” 他把布条仔细地系在树棍顶端,打了个死结,插在坟前。 晚风吹过,那面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做的旗帜,轻轻飘动起来,如亲人的回答。 第233章 来都来了 那就…… 启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场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蓝,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袄, 走向自家的畜栏,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颊是高原特有的红褐色, 皱纹深刻, 从眼角、额头深深蔓延开,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牦牛和羊群混杂在一起, 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动、反刍,牦牛粗壮的犄角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厚实的长毛几乎垂到地上, 像移动的小山。绵羊则挤成一团,“咩咩”叫着,阿赤眯着眼,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这是吐谷浑人一天的开端, 数清牲口, 查看有无生病或丢失,然后决定今天是将它们赶到哪片草场去,生计、希望、乃至部族的荣辱, 都系于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三头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的大儿子诺布, 才十五岁,像一阵风似的卷到面前,兴奋道:“阿爸,东边,东边的商队来了,在布哈河弯那里扎下大帐篷了!” 阿赤怀疑道:“真来么?这可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 往年那些汉地或西域的商队,总要到夏末秋初,草黄马肥时,才会深入河湟一带。 “真的!好大的队伍,骆驼多得数不清,驮着的货物堆得像小山,我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子了,和去年不一样,但肯定是东边来的!”诺布急切道。 阿赤不再犹豫,东方的商队,意味着茶叶、盐巴、布匹,尤其是铁锅和锋利的铁器,还有那些能让男人们在寒夜里热血沸腾、忘却烦恼的烈酒,他家里积攒了一年的上好皮子,还有妻子卓玛精心打制的酥油、奶渣,儿女们采摘的虫草,就等着换回这些好东西。 阿赤立刻对帐篷里妻子喊道:“卓玛!把咱们的皮子、酥油都搬出来,诺布,你带弟弟妹妹看好牲口,别让狼崽子叼了去,我和你们阿妈去去就回!” 他匆匆回到帐篷,从角落里抱出捆扎好的羊皮和牛皮,还有中原人最喜欢的野羚羊皮,又帮卓玛将装满酥油的皮囊和奶渣的布袋绑上马背。 夫妇俩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布哈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布哈河边支起了十几个宽大的帐篷,比吐谷浑人的帐篷更高、更规整。骆驼和马匹在河边饮水休息,驮子卸在一旁,堆成小山,用油布苫盖着。许多吐谷浑牧民已经闻讯赶来,牵着驮着货物的马匹或牦牛,围在最大的几顶帐篷前,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商队的旗帜在帐篷顶上飘扬,不是往年见过的任何一家熟悉商号的标记,而是一种简单的、靛蓝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阿赤不认得汉字,但觉得那字有一种肃穆端正的气势。 他和卓玛挤进人群,来到一顶敞开的、陈列着最多货物的大帐篷前。帐篷里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人眼。成捆的、颜色鲜艳的丝绸和毛麻布(;一摞摞码放整齐的、黑沉沉的铁锅,从煮奶茶的小耳锅到炖肉的大锅一应俱全;挂在支架上的、闪着寒光的铁刀、剪刀、铁钳;散发出诱人甜香气的、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红糖;还有最吸引男人们的、一排排敦实的大木桶,里面装着的,必然是火辣辣的烧酒。 但让阿赤和周围牧民惊讶的是,这次货物的标价,无论是用金银、还是用牲口皮毛折算,都比记去年来时要便宜了不少,尤其是铁锅和铁器,几乎便宜了将近一半,布匹和糖的价格也明显下降了。 “这是……”一个的老牧民指着看中的一口中等铁锅,用鲜卑话问商队管事,“锅,这个,价钱,真的没算错?” 那管事一口鲜卑语说得流利:“没错,就是这个价,今年便宜,以后啊,说不定还能更便宜点!” “为何便宜了这么多?”阿赤也忍不住问道,同时警惕地看着那口锅,怕是有什么瑕疵。 那中年管事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一摞铁锅,发出“哐哐”的闷响,拍得牧民们都在心里肉痛——那是要卖给他们的宝贝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诸位放心,货物都是好货,从洛阳的工坊直接出来的,没毛病,价钱低,是因为路好走了,税少了!” 他提高了声音:“各位头人、兄弟,咱们这支商队,是打关中长安城来的,咱们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前几年,盘踞关中的那个姚兴,识时务,投得特别快,可盘踞凉州(河西走廊)的吕家,还有陇右(甘肃东部)的乞伏乾归,不知道咱们大宸天兵的厉害,还想顽抗,结果怎么着?”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才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都被咱们的将军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咔嚓咔嚓,全给收拾了,凉州、陇右,现在都已经是咱们大宸的疆土了,陛下的政令,能一直通到敦煌,通到玉门关外了!” 帐篷内外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凉州吕光、陇右乞伏乾归,那是西边和南边强大的邻居,时常有些摩擦,这就……没了? 那商队头领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道:“现在好了,从长安到你们这伏俟城,一路都是大宸的疆土,只在兰州、鄯州(西宁附近)几个大城,按朝廷统一的章程缴一次商税就行,关卡少了,税也轻了,路上还安全,没有那么多马匪(他隐去了有些槐木野将军这些日子在祁连山下的疯狂事件),东西自然就便宜了!” 原来如此!牧民们恍然大悟,继而欣喜,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谁称可汗,只要不耽误他们放牧、交易,区别不大。但实实在在便宜的铁锅、布匹和盐茶,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那……咱们的可汗……”有人小心地问,指的是吐谷浑现在的首领树洛干。 “哦,你们可汗啊!”商队头领笑得更和善了,“也是个明白人,槐将军还在陇右时,他就派了使者,向咱们陛下上了称臣啦!陛下仁慈,已经准了,还赏赐了不少绸缎茶叶呢,以后啊,大家就更是一家人了,做生意更方便!” 称臣?阿赤和周围的牧民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表情,吐谷浑向强大的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不干涉他们放牧,不抢他们的牛羊,称臣就称臣呗。 然而,轻松的气氛很快被打破。 “什么?没了?这么大的铁锅,一口都没了?”一个壮汉不敢置信地指着原本摆放最大号炖锅、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 商队里负责售卖铁器的伙计无奈地摊手:“真没了,这位头人。凉州和陇右那边,刚打下来,多少人等着安家落户,开炉起灶?那边的官府跟我们打了招呼,定了‘配额’,优先供应,而且量大。我们这次带来的铁锅、铁锹、刀剪,有八成直接就被凉州、陇右那边的官市和商号分走了,剩下的这些,还是我们掌柜好说歹说,硬扣下来,专程运到河湟,给咱们老朋友们的。” “陇右人也要用这么多铁锅?”另一个牧民愤怒道,“他们又不是没有。” “唉,不一样啊!”伙计解释,“听说是朝廷的新政,在那边给不同部落分配草场,每家每户都要置办锅灶,价钱还优惠,可不就卖疯了吗?” “这不公平!”一名老汉忍不住嚷道,“凉州陇右是陛下的子民,我们吐谷浑现在也称臣了,也是陛下的……嗯……那个……子民了吧?凭什么他们有配额,我们没有?我们也要铁锅!也要便宜的刀!” “对!我们也要!” “凭什么只卖给他们?” 其他牧民也纷纷鼓噪起来,铁锅和铁器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一口好铁锅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是家里的传家宝,锋利的刀更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价格便宜了,却买不到,这比往年价格昂贵更让人难受。 那商队头领见状,连忙又站出来打圆场:“各位,各位,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周,这样,我保证,下次!下次我们商队再来,一定多带铁锅和铁器,这次实在对不住,大家看看布匹、茶叶、盐巴、糖,还有这上好的烧酒,也都是好东西,价格绝对实惠!” 阿赤知道今天想换到心仪的大铁锅怕是难了,他当机立断,和卓玛低声商量了几句,去换到了五匹厚实耐用的青色、褐色毛布(足够给全家做新袍子),十块砖茶,一罐雪花盐(虽然他们靠着盐湖居住,可湖盐发苦,细盐是他们在节日或者嫁娶时待客的礼物),还有一小包红糖。卓玛还特意用一块酥油,给女儿换了一根红头绳。 阿赤抚摸着新换来的割肉刀,心里那点因为没换到大锅的遗憾,被拥有新东西的喜悦冲淡了不少。他又望了望东方——有一种预感,新的朝廷,或许会不一样。 卓玛已经将布匹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东西买多了三成呢,那匹青布,她打算给诺布做件新袍子,小伙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姑娘,该打扮打扮了。还有那鲜艳茜红色的细丝带,那颜色像极了草原上最漂亮花,这是她用自己的银耳环跟商队换的,可以用来给女儿的嫁衣,镶一道漂亮的边,把头绳编在发辫里,她定会是篝火会上最好看的姑娘。 还有十块茶砖,能吃到明年了,这个新朝可真是好啊。 …… 第171节 同一时间,淮阴,紫宸殿侧殿。 林若并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三人时,却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三位大将,都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他们已在殿中站了足足两刻钟,皇帝只是不疾不徐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林若合上最后一份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槐木野那副“我没错我只是想打仗”的脸上。 “四年,”林若缓缓道,“把你们三个放在地方上,修水利,抚流民,剿匪安境,以为多少能磨磨你们的性子。”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你们三个,一放出来,就从关中一路咬到敦煌。凉州吕光残部、西秦乞伏乾归全杀、河西走廊打通了。好,很好,真是兵贵神速,所向披靡。” 她的话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许,但殿中三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接茬。 果然,林若话锋一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朝廷尚未明发诏令、陇右关中百废待兴、府库捉襟见肘的时候,擅启边衅,越境追敌,一路打到玉门关外?嗯?” 槐木野忍不住了:“陛下,非是我擅启边衅,是那吕光先增兵的,肯定是想对我部动手,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乞伏乾归亦是和他暗通款曲,若不剿灭,陇右难安,至于吐谷浑树洛干,是他主动遣使请降,和我可没关系!” “好一个守土有责,”林若轻轻击掌,“但他们是什么人物,受了起你们三一起上?” 谢淮见状,上前一步:“陛下息怒。当时吕光与羌人勾结,欲断我西路商道,气焰嚣张。槐将军驻守秦州,首当其冲,为保商路畅通,不得不发兵击之。臣驻守凉州南境,听闻槐将军遇伏,恐其有失,方引兵驰援。郭将军在陇西,亦是为防乞伏乾归趁火打劫,才出兵牵制,谁知,谁知那乞伏乾归竟如此不堪一击,而吕光残部溃逃甚速,我军追之不及,遂……遂成席卷之势。至于吐谷浑,实是树洛干见势不妙,主动来投,非臣等有意征伐。” 槐木野立刻点头:“就是,谁知道他们那么菜,我还没上呢,他就降了!” “对对对!陛下,那乞伏乾归实在太废物,臣凉州吕家那些兵,更是望风而逃,臣等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郭虎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到皇帝的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冷了。 “哦?来都来了?”林若重复了一遍,“看看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关中陇右江州荆州广州都填不完,你们还打了凉州和吐谷浑,怎么不把西域漠北也一起打下来。” …… 就这样,三位大将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狗血淋头,然后扣了一年俸禄,让他们滚回家好好反省。 走出殿门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对视的瞬间,神情没有悔过,全是回味。 踏破贺兰山,打穿祁连山,这辈子值了! 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 启元二十六年, 春。 蜀地东北,嘉陵水畔,有一座依山傍水、城墙低矮简陋的小城。 这座小城位于成都东北方,这里不到过百丈的山峦起伏, 实在算不上险要, 城头飘扬的旗帜, 并非是洗得发白的土布,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蜀”字, 城墙上,士卒衣衫褴褛, 面带菜色, 但眼神中还算有几分彪悍之气。 这里,是“东蜀”皇帝谯纵的“都城”。 皇宫是将原本郡守府修缮扩大了些, 显得寒酸又破败。 此时,在勉强算是“正殿”的厅堂内, 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东蜀“皇帝”谯纵,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 头裹一张方巾旧幞头, 看上去更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与“皇帝”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此刻正努力挤出笑容,向坐在客位的一位青年文士敬酒。 那文士俊美优雅,穿着徐州产的细麻毛混纺的长衣——普通的手织, 出不来那么细麻整齐的纹路,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串,正温和看着谯纵。 “崔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敝处简陋,无以待客,唯有薄酒一杯,还望崔公莫要嫌弃。”谯纵端起粗糙的陶制酒杯,语气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崔霖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谯公客气了。巴蜀之地,人杰地灵,纵一时困顿,亦难掩英华。谯公能于群雄并起、战乱频仍之际,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德,何陋之有?” 谯纵脸上苦笑更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叹道:“崔公过誉了。纵……唉,实不相瞒,我本南朝一介参军,蒙朝廷不弃,委以蜀中事务。孰料天崩地裂,建康蒙尘,主上……主上殉国,我等顿成无根之萍。范逸借天师道妖术,蛊惑人心,占据成都,僭号称制。我本欲固守本职,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奈何……奈何部下汹汹,皆言不可无主,以聚人心……纵百般推辞,甚至投水以明心志,仍被众人所挟……” 他说到这里,神情复杂,有无奈,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 当年徐州军帮着朝廷平定蜀地,赶走范逸的天师道兵,便退兵了。 皇帝刘钧亲自到了蜀地,挑选任命官员,蜀中士族纷纷响应,皇帝却从中挑选了一些寒门来执掌蜀中军政,他谯纵也是因此上位,此事却惹得本地大族不喜,后来范逸卷土重来,打下成都府,也有他们的支持。 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参军,兵乱之时,皇帝任命的益州刺史被范逸所杀,他勉强收拢官兵,与范逸交战,想要收回成都府,但朝廷却内部动荡,粮草都应支地困难,他能维持住部下不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后来,皇帝还弄出一个祭天之变! 消息传来时,他当时人都傻了,本想投奔皇帝,报效知遇之恩,谁知还没走出,属下的蜀地官兵就表示反对离乡。 反对就反对,他大不了一个人去报效君主,谁知部将居然发动兵变,说觉得他谯纵为人谨慎和善,都信服他,愿意推举他为首领。 天可怜见,他哪有称帝之心啊! 别说徐州那位如烈日中天,煌煌耀世,就说那苻坚、拓跋涉珪、慕容缺,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这种小人物,有几条命啊?敢卷进这种风云里啊! 甚至在部下“劝进”时,他是真的跳进嘉陵水以保清白,结果被手下捞起来,硬是皇袍加身,就这样赶鸭上架当了这个“东蜀皇帝”。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有多大分量,西有根基深厚、信众甚多的天师道“大良贤师”范逸,国号“蜀”,但外界多称西蜀,东有已基本平定荆州、虎视眈眈的大宸,北边还有各种羌、氐部落时扰时叛,内部则是巴地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徐州的报纸甚至在说他与范逸是“菜鸡互啄”,打了四年双方屁事没有,打着打着两军甚至还能一起吃饭——他有什么办法,蜀人是这样子,得过且过,大家乡里乡亲的,只要上官没死盯着,装装样子怎么了? 谁让他们两边都无力彻底消灭对方,只能在这蜀中一隅勉强维持割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崔霖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待谯纵诉苦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谯公之苦衷,陛下与朝廷,皆能体察。范逸假借妖道,祸乱蜀中,僭越称尊,实乃国贼。而谯公,虽受部下所推,身处嫌疑之地,然能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使巴地百姓稍得喘息,此心可鉴,此功难没。” 他放下酒杯:“如今,南朝已灭,荆襄已平,天下大势,日渐明朗。我大宸天子,圣文神武,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蜀中富庶之地,岂容妖道与割据长久盘踞,使百姓久罹兵燹之苦?” 谯纵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宸,终于要对蜀中用兵了吗?! 而他这个夹缝中的“东蜀皇帝”,能不能求个活路? 不至于对他放槐木野或者谢淮吧? 求个郭虎行不行? 崔霖微笑道:“用兵之道,伐国为下,攻心为上。蜀中百姓,久苦战乱,思安若渴。范逸倒行逆施,其势必不可久。而谯公,素有贤名,能得巴人拥戴,实乃蜀中安定之关键。” 谯纵心情渐渐明亮起来,说这种好听话,是不是意味着…… 却听崔霖继续道:“崔某此番冒昧前来,非为他事。只想问谯公一言: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宸,共讨妖逆,以安蜀中,以保身家,以全名节?” 还有这等好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谯纵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中的亮光和瞬间放松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恨不得立刻离席下拜,口称“主公”。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强自按捺住,沉吟片刻,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霖,也是对着崔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方向,深深一揖。 “崔公……”谯纵的声音干涩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归顺大宸,乃纵……乃臣下夙愿!只是……只是如今身处嫌疑之位,麾下将士,多巴蜀子弟,乡土情深,恐……” “谯公不必多虑。” 崔霖打断他,语气肯定,“若谯公能顺天应人,率众归朝,便是大功一件!以朝廷惯例,过往种种,概不追究,公之麾下将士,愿从军者,可编入王师,愿归农者,可分与田亩,各安生业。绝无秋后算账之理,崔某可在此担保!” 这可是功劳!他要在陛下打蜀中之前,好好抢一块肉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范逸,跳梁小丑,末日将至。若谯公能助王师平定蜀乱,则公便是蜀中第一功臣,青史之上,必留美名。届时,公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岂不远胜于此间担惊受怕,困守愁城?” “陛下天恩浩荡,不计前嫌,臣……臣纵,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崔公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本南朝旧吏,误被推戴,常怀惶恐。今得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愿率巴地军民,归顺大宸,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范逸,以赎前愆,以报天恩!”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天可怜他,这些年他在这蜀东努力约束手下、减轻赋税、恢复生产,使得蜀东得维持一定的安稳,终是善有善报了…… 崔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扶住谯纵:“谯公深明大义,实乃蜀中之福,百姓之幸,陛下闻之,必心甚慰之,事不宜迟,还请谯公速作准备,整顿兵马,安抚地方。朝廷大军,不日将至。届时,里应外合,克定成都,易如反掌!” “臣,谨遵陛下旨意,崔公吩咐!”谯纵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已带上了属下的恭顺。 酒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崔霖又细细询问了西蜀范逸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地、内部矛盾,以及巴地各豪强的态度。谯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忠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心腹秘密联络巴地那些与他若即若离的豪族,陈说利害,共举义旗。 …… 成都,锦官城。 城墙依旧高耸,坊市依旧林立,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偶有开张的,货品也稀稀拉拉,倒是那些挂着八卦旗、贴着符箓的“道观”或“法坛”前,香火却异常旺盛,烟雾缭绕,进出的人神色惶惑,或满脸希冀。 皇宫——由天师府扩建而成,如今是“蜀国皇帝”、“大良贤师”范逸的居所。宫殿修建得颇为宏伟,飞檐斗拱,朱漆彩绘,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工艺粗糙,彩绘也显得俗艳,更不协调的是,宫殿各处,屋檐下,廊柱间,甚至御花园的奇石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经幡、桃木剑、铜铃等物,夜风吹过,叮咚乱响,夹杂着焚香的奇异味道,使得这座皇城不像人间帝居,倒像一座道场,阴森中透着荒诞。 深宫之内,一处被重重帷幔、香炉、烛台包围的“静室”中,范逸正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赤脚盘坐在一个巨大的、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太极图中央,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偏执至极的光芒。 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焚烧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朱砂、硝石、某些不明药材碎末的古怪混合物,散发出刺鼻而令人头晕的气味。香炉旁,散落着龟甲、蓍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 挫败、无力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天命”? 为何道法无边,却连一个小小的谯纵都收拾不了? 为何三清不佑,让那伪宸日益坐大? 于是,他只能求于诸神。 从最初的早晚课诵、祈福禳灾,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斋醮、炼丹,乃至如今的“请仙兵”、“下诅咒”。他召集了大量所谓的“有道之士”、“神通之人”入宫,终日探讨长生之术、呼风唤雨之法、驱神役鬼之能。 朝政已交给几个还算靠谱的弟子和旧部去打理,反正也打理不出什么花样。 军事必须找道兵符水护体,求天兵天将相助,否则,他没有一点信心和徐州军对拼啊。 他只要能通过更高深的道法,请来更强大的“仙兵”,或是那女人下最恶毒的诅咒,就能扭转乾坤! 为此,他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宫中的用度可以省,军队的粮饷可以拖,但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丹砂、作为祭品奇珍异兽、方士的供奉,决不能少。赋税于是一加再加,各种名目的“道捐”、“法捐”多如牛毛。 百姓被强征去修建更加宏伟的法坛、铸造巨大的神像,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稍有怨言,便被指为“心不诚”,会“冲撞神灵”,轻则鞭挞,重则下狱甚至处死,家产充作“法用”——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都过得那么难了,那些百姓,凭什么过得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实际处理政务的张元。 范逸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咒语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乎要暴起。 “何事惊扰朕沟通上界?!” 张元隔着门,语气急促:“陛下,边关急报!白帝城、鱼复等处,发现大量可疑船只集结,似是伪宸水军,北面剑阁、葭萌关也有军情,说看到大队人马调动,旌旗招展,疑似伪宸大将郭虎旗号,还有……还有南充的谯纵,忽然尽起兵马,号称三万,三面皆有警讯,恐是伪宸大举来犯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双腿发麻,差点摔倒,扶住香炉才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各处关隘,谨守城池,朕即刻开坛作法,请六甲神兵下界,助我破敌,伪宸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 第172节 启元二十六年,夏。 成都府东南连,龙泉山一带,一场战斗刚刚结束。 此刻,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他们衣衫杂乱,大多头 裹黄巾,或身着绘有八卦、云纹的简易号衣,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朴刀,甚至还有农具,许多人脸上、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扭曲的符文,此刻已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他们死状凄惨,多数是被战马撞飞、践踏,或是被锋利的马槊、长刀砍倒,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狂热与狰狞,与死亡的惊恐痛苦交织在一起,表情诡异。 而胜利的一方,阵列依然严整,他们人数约一千骑,人披玄甲,马挂具装,就连战马的面帘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大宸北路先锋军中的一支精锐铁骑,奉命扫荡成都外围,清除天师道军的据点。 在距离战场约一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一行人正静静地俯瞰。为首一人,是位女道,看上去四十许人,她身着青色道袍,容貌清丽,头戴芙蓉冠,衣饰简洁,唯有手中一柄白玉拂尘,显出几分不凡。 “看清了?”她开口,将弟子们从震撼中唤醒。 “师、师父……”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那些道兵,他们就这么冲上去了,脑子被拿去献祭了?” “师父,他们冲锋前,那些祭酒打扮的人,似乎举行了某种仪式,给士卒们喝了符水,撒了符纸……”另一名弟子道。 “嗯,”陆妙仪点点头,“这便天师道一脉的‘道兵’之法了。以符水、咒语、仪式,激发人心中的狂热与无畏,或辅以某些能令人亢奋、减轻痛感的药物,使士卒暂时忘却恐惧,盲目前冲。此法或有小效,用于突然袭击、打顺风仗,或可震慑无知之敌。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众弟子:“你们记住,也回去告诉所有妙仪道的祭酒、弟子,将今日所见,所思,记入道书,传之后世,以为警诫!” 弟子们神情一凛,纷纷躬身:“请师父教诲!” 陆妙仪手持拂尘,遥指山下那些玄甲骑兵,又指了指那些黄巾尸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妙仪道,尊奉神明,探究天地至理,修持身心性命。神明予我辈智慧,是让我们去学习、去理解、去运用这世间的规律与力量,无论是天地造化的伟力,还是人心社会的法则,亦或是这锻铁成甲、驯马为骑、列阵而战的‘术’!” “我妙仪道,绝不效此愚行!”她斩钉截铁。 “弟子谨遵师命!” 众弟子心悦诚服,躬身应诺。 第235章 北上 一个学生的心路 启元二十七年, 早春。 交州郡治,升龙府。 做为广州更南边的城池,这里的四季极不明显,城外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在春日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风吹过, 绿叶如海浪般起伏, 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甘蔗林的芬芳。 阮文和站在自家田埂上, 看着雇工们挥汗如雨地砍伐着成熟的甘蔗。粗壮的蔗杆被利落地斩断, 削去顶梢和叶片,捆扎成束, 再由健牛拉着的板车, “吱呀吱呀”地运往远处的糖寮,那里,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驱动下缓缓转动,将甘蔗压榨出清甜的汁液, 再经过熬煮、搅拌、放凉, 最终变成红褐的糖块,装入特制的木桶或陶罐,等待着远行。 阮家是升龙城左近有名的“蔗寮主”,拥有数百亩上好的蔗田和两座颇具规模的糖寮, 阮文和是家中幼子, 上面有两位兄长打理家业,他自小聪颖,被父母寄予厚望, 送去读书,希望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是中途朝廷突然没了, 但好在那时中原王朝新的真龙已然出现,有席卷天下之姿,他又才七岁,父亲重金买了新的书本,并且和升龙城的富户们一起凑钱修了书院,期盼了一年,终于请来了三位愿意过来教书的老师。 他也争气,十四岁便过了县学的结业考试,且一骑绝尘,三位老师都觉得可以去淮阴考考书院,正好交州是新附之地,也有专门的录取名额。 正好,一位老师教了六年,也要回淮阴去升职了,他可以同老师一路前去。 回想到这里,阮文和那颗年轻的心全然没有要离家的悲伤,只有去远方干大事的憧憬! 那可是中原正统的都城啊! “阿和,行李可收拾妥当了?”父亲阮福拄着拐杖走来,虽是询问,眼中却满是自豪与不舍,儿子要北上数千里,去帝都淮阴参加大考,这是阮家从未有过的荣光,他最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拜访旧友,上门告知旧友们家里的幼子要远行了,为什么远行呢,当然是考太好了……交州郡学的魁首呢…… “阿爹,都收拾好了。”阮文和恭敬答道,他年方十五,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常年在田间走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去广州的陈家糖船明日启航,师长们已与船主说好,搭乘他们的船北上,先去广州,到杭州再转内河船入长江,直抵淮阴。路上有陈家照应,安全无虞。”阮文和说,听老师说,升龙府没有直达淮阴的客船,只能转船。 “好,好。”阮福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这些银钱你带上,穷家富路,莫要委屈了自己。到了淮阴,安心备考,莫念家中。你大哥、二哥会将糖寮打理好,你若能金榜题名,便是对阮家最大的回报。” “儿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母兄长期望!”阮文和接过银钱,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红河码头,舳舻相接,阮文和告别了送行的家人,和老师一起踏上了一艘专运糖货的“广源号”货船。 这是一艘体型不小的海船,有三张三角硬帆,船身用上好的铁力木制成,坚固耐用,听说花了整整两千贯。船舱里堆满了密封好的糖桶,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同船的除了船主、水手,还有几位同样北上经商或探亲的交州、岭南商人。 “广源号”扬起风帆,顺着红河入海,然后向西沿着海岸线航行,这是阮文和第一次远离家乡,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起初的新奇过后,是漫长的颠簸和晕船不适,只能和老师一样在船舱里躺尸体。 老师居然也不习惯航海啊? “废话,我们又不是水师学堂毕业的!”青年老师翻了个白眼给他,“本来还想让你在船上背书学习呢。” …… 数日后,船只抵达广州港。 当那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阮文和惊呆了。升龙城已是交州州治,但与眼前的广州城相比,简直如同村寨。港口内,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数不清的大小船只进进出出,有尖头阔腹的福船,有高耸如楼的广船,有造型奇特、挂着异国旗帜的蕃舶。码头延伸数里,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岸上装船。 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腥味、浓重的干香料味、还有炎热天气的捂发的汗水味,路上还有各种人声、车马声、号子声,喧嚣而充满活力。 阮文和随老师下船,在码头附近的市舶司关卡办理航海文书——船只进港都要登记上税的,也要点查户籍,以防非法入境。 他顺便在港口集市逛了逛。 市城上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蔗糖,不仅有交州来的,还有闽地、岭南其他地方的,糖香弥漫。更让他惊奇的是其他货物:一捆捆灰白色、带着弹性的“灰胶”,据说来自更南方的岛屿,是制作车轮、水囊、雨具的好材料;一袋袋散发着辛辣香气的胡椒、丁香、豆蔻,来自遥远的吕宋南边的“新屿城”;还有色泽鲜艳的苏木、檀香木、象牙、珍珠、玳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海商驿站里,更是有肤色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有身着纱丽、眉心点着红痣的天竺女子……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言语各异,却奇异地能通过手势、算盘和有限的几种通行“蕃话”达成交易。 “这便是四海通衢,万商云集么……”阮文和喃喃自语,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书本上读到的“市舶之利,富甲一方”、“涨海声中万国商”,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这是何等雄伟的南方巨港啊! “看够了就走吧,你也买不起。”老师在旁边唤他。 …… 离开广州,继续沿海北上。十数日后,船只驶入了更加繁忙的泉州港。 老师说,泉州则是“南北襟喉、海疆中枢”,海上远航行风险很大,所以,北上和南下的货物很多会在这里中转。 这里的港口规模不逊于广州,但船只类型更加多样,阮文和看到许多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的船南下,在此与南洋来的香料、珍宝、硬木,以及从泉州本地出发、前往流求、倭国、高丽的船只交汇换货,再返航。 码头区店铺林立,客栈、酒楼、货栈、车马行鳞次栉比,更有许多专门为海商服务的“牙行”、“银铺”、“船具坊”,他甚至看到了挂着“海事测绘所”、“海图局”牌子的官署,以及一些教授航海、测量、外语的民间学馆的招幌。 “泉州乃朝廷新设之‘市舶总司’所在,统管南海、东海贸易,又是南北海船中转之地,自然格外繁盛。”他的老师捻须道,“听说朝廷有意在此建更大的船厂,造能远航西洋的巨舰呢。” 阮文和听得心驰神往,他原以为读书科举,入朝为官,便是唯一正途,如今见这海疆气象,方知天地之广阔,功业之途,未必只在庙堂之上。 在泉州补充了淡水给养,“广源号”继续北上,又是十日后的黄昏,杭州湾在望,在靠近入海口的一处港湾内,他看到了数艘比“广源号”庞大数倍、船体修长、线条流畅、悬挂着玄底龙旗的巨大战舰!它们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巨兽,船身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是朝廷的‘镇海’级大战舰,”老师的语气中带着敬畏,“听说一艘就能载数百士卒,数十门重炮。这几年东海、南洋的海盗倭寇,可被它们收拾得不轻。” 阮文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战舰,心中某个念头变得清晰而炽热,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港湾另一侧,一片规整的房舍,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着旗帜,隐约可见“大宸杭州水师学堂”几个大字。 学堂临水而建,码头上正有一些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在进行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随风传来。 “那里便是水师学堂?”阮文和忍不住问。 “正是。”老师点头,“朝廷办的,专教航海、操船、水战、测量、制图,还有番语、算学。能进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儿郎,学成出来,至少也是个水师小尉,若是立了功,前程不可限量。里面还教天文的学问,能知风雨,测星象,厉害得很。” 阮文和的心顿时怦怦直跳。 海军! 驾巨舰,御长风,破波涛,靖海疆! 这与他熟悉的田园、书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如此令人神往,他想起在广州、泉州听到的关于海盗劫掠商船、袭扰沿海的传闻,若是能加入海军,扫荡那些匪类,保商旅平安,卫海疆靖宁,岂不比埋头故纸堆更有意义? “大考……若是能考上,或许……”他心中暗想,听老师说过,若真能考入,将来就有机会进入这水师学堂,甚至登上那威风凛凛的战舰! 在杭州,阮文和与老师告别了“广源号”和友善的船东,换乘一艘开往长江的内河客船,客船沿运河入长江,然后又入运河北上。 这一段旅程,又是另一番风光。 长江的浩瀚,比红河更甚,江面宽阔,烟波浩渺,百舸争流,两岸平畴沃野,村落星罗棋布,田亩整齐,农人劳作其间,沿江港口城镇,无不人烟稠密,市肆繁华。阮文和看到江面上有官府的漕船满载粮食北运,有商船载着各色货物穿梭,有客船搭载南来北往的行旅,更有水师的巡逻小艇不时驶过,旌旗鲜明。 更让他触动的是沿途所见百姓的生活,虽然也能看到一些贫困的迹象,但整体而言,人们脸上少有菜色,衣著虽不华丽,却也整洁。孩童在岸边嬉戏,老者在树下闲谈。码头上,力夫搬运货物,虽辛苦,却也有序,能听到他们用各种口音交谈、说笑。田野里,春耕正忙,水车吱呀,一片生机勃勃。这与他在交州时听闻的早年战乱流离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这便是天下一统后的气象么……”阮文和凭栏远眺,心中充满了对帝都淮阴的憧憬。 半月之后,客船终于驶入了淮水,并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缓缓靠上了淮阴城外的巨大码头。 淮阴!天下之中,帝国心脏! 码头的繁忙程度远超广州、泉州,但秩序井然,不同功能的码头区泾渭分明,客船、货船、官船各安其位,广州泉州都不多的吊索绞盘在这里几乎每个泊位都有,甚至还是铁做的!! 阮文和感觉牙都疼了,什么大户人家啊,居然用铁做的吊杆!那些“起货机”,正将船上的沉重货物轻松吊起,卸到岸上,而且停靠的时间短的让人害怕。 上岸后,办理了文书,再往前走,城墙巍峨,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阮文和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淮阴的土地。 他在老师的带领下,找到了专门接待各州赴考学子的“贡院驿馆”,驿馆规模宏大,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年轻学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紧张和些许疲惫。 然后老师便将他无情地抛弃了,说他每天东问西问烦死个人,船上都没地方躲,如今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不,老师不要走,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 休整一月后,大考之期至。 考场设在城东新建的“试院”内,考试分三场,每场三日,内容庞杂的让阮文和头皮发麻。不仅要考文章赋策论,更有大量数算、地理、律法、财税、甚至还有简单的格物、水利、农工常识,许多题目,是他在交州州学里闻所未闻的。尤其是那些涉及北方政务、最新法令、以及具体实务的策论题,让他这个南方学子倍感吃力。 他竭尽全力,搜肠刮肚,将平生所学,以及一路北上的见闻思考,都倾注于笔端。然而,走出考场时,他只觉得浑身虚脱,脑中一片空白,许多题目,他答得并无把握。 放榜那日,试院外人头攒动。阮文和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在巨大的榜上急切搜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籍贯和名字,排在三榜靠后的位置。 噫!我中了! 他一阵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榜和二榜前列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去向——算学科、营造司、水师学堂航海科、市舶司理税处、“织造司”……这些都是炙手可热的专业啊,尤其是“水师学堂”,看着就让他心头一热。 然而,轮到他自己,名字后面却只有简单的“乙等,归书部候选”几个小字。 这意味着,他未能达到那些热门“专业”的分数线,只能归入普通的“选调”行列,等待书部将来酌情分配…… 一瞬间,阮文和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 我的水师学堂、巨舰海洋、靖海疆、拓远航…… 第236章 不容易 新的世界 启元二十七年, 夏末,淮阴。 放榜已过去数日,但围绕金榜的议论、悲喜、以及种种营生,并未才刚刚开始。 在淮阴城东南的“文萃坊”, 一条相对清静、却遍布各类书局、文房店、以及挂着“xx精舍”、“xx书院淮阴分院”招牌的街巷里, 人流如潮。 阮文和穿着一身青色襕衫, 站在一家名为“格致启蒙”的书局兼学馆门前, 神情犹豫。 学馆门旁立着一块水牌, 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着:“本馆特设‘实务策论’、‘新算精要’、‘律法条陈’冲刺讲席,由历年阅卷考官、退隐教授亲授, 洞悉机要, 直指窍门,名额有限, 速来询洽。” 第173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兼售历年优卷汇编、实务案例精析、各司职方概要。” 类似的水牌,在这条街上不止一块, 阮文和来淮阴不久, 但也听同驿馆的学子提过,这些“冲刺讲席”、“精修学堂”,收费不菲,但据说确有门路, 能请到些有过阅卷经验的老学究, 或是在朝廷任职的退隐吏员,讲授一些“实务”门道和“答题机巧”,对偏重理科、缺乏实务见识的学子, 尤其是像他这样来自偏远州县的考生,颇有吸引力——毕竟,这次大考的“实务”部分, 可把他坑得不轻。 他摸了摸怀中阿爹给的钱袋,里边的钱票还剩一大半,但若报了这名目唬人的“讲席”,恐怕就所剩无几了,可一想到榜单上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去向……再想到而自己名后只有光秃秃的“待选”,他就心有不甘。 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在“实务”上见识太少,才与那些好去处失之交臂? 犹豫再三,阮文和深吸一口气,撩开竹帘,迈入了“格致启蒙”馆。 馆内颇为清雅,书架林立,飘着墨香,柜台后坐着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见有客来,抬起眼皮:“公子是来购书,还是咨询讲席?” “在下……想咨询一下贵馆的讲席,”阮文和有些拘谨地拱手,“不知……是何时开讲?束脩几何?主讲先生是……” 账房先生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风尘仆仆,衣著朴素,口音带着明显的岭南腔调,笑容热络了几分:“公子可是今科俊彦?来得正好!下一期‘实务策论精讲’三日后开课,由书部致仕的刘老大人亲自主讲,刘老在书部当过助理秘书,尤其擅长点拨策论破题、实务对答。束脩嘛,一期十讲,需钱三十贯,包茶点,附赠刘老亲编《策论机要》一册。” 三十贯! 阮文和暗暗咋舌,这几乎是家中糖寮大半年的纯利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不知……刘老大人可曾点评过今科试卷?对‘待选’的学子,若想再进一步,可有……可有良策?” 能不能帮我补补,明年再考个好名次分个好去向。 账房先生笑容不变:“公子放心,刘老学究天人,因材施教。但凡有向学之心,经刘老点拨,下次定然……呃,更有进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公子,今科之后,来询的学子不少。有些……嗯,有些来自文教昌明之地的学子,只因一时发挥不佳,或实务稍逊,正需名师指点,以期下科再战,搏个更好的出身。公子若有心,不妨先定个名额?” 阮文和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来这里“补习”的人可多了,再不交钱就赶不上了。 他心中一阵憋闷,又问了问其他讲席,价格都令人咋舌,且那账房先生虽客气,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是一口价,不讲价。 阮文和悻悻然走出“格致启蒙”,心中惶恐,三十贯不是小数目,他这次若回去肯定是要带些货物,给家里弄些补贴,若投进去不见水花,如何向家中交代? 他在喧嚣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跳进他的脑海——周世安,和他一起回淮阴的州学老师。 想到老师,阮文和心情更复杂了。 这位老师学问是有的,就是性子跳脱,当年在州学,别的先生都敦敦教诲,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灌进学生脑子里,他倒好,经常讲着讲着就跑题,从经义扯到交州本地风物,从历史扯到海外奇谈,美其名曰“开阔眼界”。 “不靠谱的老师……”阮文和抱怨一句,但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回到住处,找出老师一边说别再来烦我一边写下地址的纸条,又在街上买了四色并不算便宜的果脯点心作为礼物,按照信上地址,七拐八绕,终于在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里,找到了一处青砖灰瓦、带个小院落的宅子。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妇人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你找谁?” 阮文和连忙躬身行礼:“老人家安好。晚生阮文和,来自交州升龙府,是周世安周老师的学生。此番进京赴考,特来拜见老师。” “世安的学生?”老妇人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连忙将门打开,“快请进,快请进!外头日头大,进屋说话。世安他啊,一早出门去见朋友了,还没回来。公子是从交州来的?哎哟,那可真是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老妇人——显然就是周世安的母亲——热情地将阮文和让进正屋,又张罗着倒茶,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透着书卷气。 周母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世安这孩子,就是闲不住。在交州那旮旯一待就是六年,说是要教化边民,实现抱负。我和他爹在这淮阴,天天惦记。这不,总算熬到期满,考评得了上上,回来了。朝廷也是念他辛苦,给了两个去处选,可他又犯难了,这两天正为这个事跑动呢。” 阮文和连忙接过茶,道了谢,顺着话头问:“不知老师得了哪两个好去处?晚生可否一听?” “嗨,什么好去处,我看就是折腾!”周母在阮文和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一个呢,是回南边去,要么交州,要么广州,去州府里的什么‘书部’当差,说是直接就是七品的‘书吏’。另一个呢,是留在淮阴,在咱们这清川县县学里做个‘主理事务官’,听着名头大,其实只是个八品,但在京畿,位置好些。” 周母愁容道:“我是巴不得他留在淮阴。他都二十有九了,虚岁三十啦!在交州那地方一待六年,婚事都给耽误了,这要是再跑回南边去,天高皇帝远的,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愁得我头发都白了,阮公子啊,你是我儿的学生,你帮老婆子劝劝他,就留在淮阴吧,这县学的事务官,清贵又安稳,慢慢熬着,不也挺好?总好过再去那偏远地方吃苦!” 阮文和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只能唯唯诺诺地说尽力。 “你可别尽力了,她一个就够我躲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无奈。 阮文和回头,只见周世安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样子,青衫下摆还沾着点灰尘:“文和?你怎么找来了?考完了?多少分?” “老师!”阮文和连忙起身行礼,“学生侥幸,得中三榜。” “三榜?不错啊!”周世安眼睛一亮,拍了拍阮文和的肩膀,“没给咱交州丢脸,坐,坐。” 他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对周母道:“娘,我的事您就别瞎操心了。留在淮阴县学,八品,看着安稳,可您知道升到七品要熬多久吗?如今是新朝初立,各处都缺人,尤其是交、广这些新附不久、急需治理教化的地方,机会多,我回去,若做好了,有实实在在的政绩,三五年内调回京,或升迁到更好的位置,就有资格争一争六品了,要是运气好,机会抓得牢,将来做到五品的州级主官,甚至是一方大员,那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族谱不给我单开一页?” 周母一听,更气了:“你现在给我成亲,生个大胖小子,我做主,让族谱就从你开写的,单开一本都成!” “娘!您这都扯哪儿去了,”周世安老脸一红,赶紧上前拉起学生,“走走走,进我屋说去。娘,您忙您的,我和文和说说话。” 不由分说,把一脸懵的阮文和拽进了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地图、稀奇古怪矿石标本和植物标本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周世安把书堆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也没给阮文和倒水,直接问:“找我什么事?银子不够用了?” 阮文和站在一堆杂物中间,有些窘迫:“老师,学生……学生对今科名次不太满意。三榜靠后,怕是分不到什么好去处。学生……学生看到那些榜上有具体去向的,如水师学堂、市舶司,心向往之。听闻城中有讲席,专攻实务策论,或可助益下次大考,只是……束脩昂贵。学生银钱有限,不知老师……可否为学生推荐一二收费稍廉、或更为可靠的去处?” 周世安听着,眼睛慢慢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上下打量着阮文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周世安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脑袋被交州的太阳晒坏了?还是被淮阴的驴踢了?” “啊?”阮文和一愣。 “还‘下次大考’?”周世安提高了声调,“你知不知道朝廷取士,对交、广、黔、云这些新附的、文教底子薄的地方,是有优恤的?你的卷子,是要加分的!” “加分?”阮文和表情生气,“老师,您从未与学生说过!” 周世安老脸一红,眼神飘忽,干咳两声:“这个……为师那不是怕你知道了,就不尽力了嘛!想着给你个惊喜,等你考中了再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阮文和磨了磨牙,恨不得咬人,半天才缓过劲来,心脏砰砰直跳:“那我能加多少分?” 周世安摸了摸下巴,回忆了一下:“你们这届……交州籍的,我记得礼部定的规矩是,总分额外加十五分。不过不是直接加在卷面上,是最后核算等第排名时,单独计入考量。” 十五分! 阮文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老师!那……那以学生现在的名次,加上这十五分,是不是……是不是有机会去水师学堂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杭州湾那如山巨舰和迎风招展的龙旗。 周世安看着学生眼中骤然迸发的光彩,笑了笑,肯定地点了点头:“三榜加上这十五分的优恤,你的实际排位,挤进前一百都有可能。水师学堂航海科?若你志愿在此,又在实务策论中有所体现,虽然有些体考要过,但你应是没问题的。” 轰!阮文和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原来自己并不差,原来朝廷早有考量,原来通往梦想的道路,并没有被彻底堵死,只是自己之前被表象迷惑,在门外焦急徘徊而不自知! “老师!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对着周世安深深一揖,“多谢。” …… 夏末,淮阴,皇城。 相比于建康城的皇宫,皇城并不大,窗外绿荫浓稠,蝉鸣聒噪,林若一袭家常的月白绫衫,外罩竹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碧玉簪,正坐在临窗的书桌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她手中拿着的是今科大考的“等第详录”,特别是用朱笔特别标注出的、来自交、广、黔、云、蜀、凉等新附及边远州府的学子试卷复本与名次评定,这些地方的学子的成绩,连同主考官的评语、初步拟定的等第,一并呈送御前,由她最终定夺是否予以“优恤”以及优恤的幅度。 厚实的桑皮纸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若看得很仔细。 良久,林若放下文书,端起茶水,浅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似在沉吟。 “三十八人参考,一人因卷面污损、文理极度不通而黜落,余下三十七人……”她缓缓开口,“经义实力,中平者多,拔萃者少 ,这是底蕴所限,急不来。” “数算、格物、乃至地理辨识诸科,分数却大多在水准之上,尤有数人,解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结果精准,不亚于中原。这实务策论……见识虽显狭隘,多局限于本乡本土之事,对朝廷大政、四方情势、钱谷刑名之具体运作,颇多隔膜,答非所问者有之,流于空泛者亦有之。但观其逻辑,倒也清晰,所言地方利弊,如黔地驿道修缮、交州糖寮改良、滇边茶马管理之事,虽格局不大,却也能切中紧要,非全然不通。” 兰引素微笑道:“这自然,毕竟支边的教者,当年也是层层选拔才能去的,可不是贬斥。” 林若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成绩单上微笑道:“至少,在实学根基上,这些边州学子,并未落下太多,甚至因环境所迫,反倒比更肯在测算、地理、物性上下功夫。这数算格物之能,非朝夕可成,需沉心静气,反复推演练习。他们能于此道有所成,足见刻苦。” 她拿起那份文书,仿佛看到一个个来自遥远边疆的身影寒窗苦读,这也代表着那些刚刚纳入版图、或归化未久的土地上,悄然生发的向心之力。 林若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她提起一支朱笔,在专门列出的“边州优恤拟定”名单上,开始批阅。 书部根据初定名次和加分情况,初步拟定的分配。 她的目光在“水师学堂航海科”、“市舶司”、“工程司”、“国税算学”、“边州州学”等条目上逡巡。 “传旨。”林若开口。 另外一名女官立刻躬身:“在。” “着书部、吏部,对此三十七名边州进士,及今科所有获‘优恤’之学子,于吏部掣签或分配之前,增设‘重新填报职位意向’一环节。着各部司、各相关学堂,详列职位所需才干、将来出路,明示诸生,许其据自身所长、志趣,再次斟酌填报。填报时,需有本部官员或学堂师长从旁解说,务使诸生明悉,非儿戏,亦非请托之门径。” 女官迅速记下。 “另,”林若继续道,指尖在案上那份名单轻轻一叩,“对此三十七人,着吏部格外留意。其最终任职,除考量其志向外,需兼顾地缘。交、广之人,可多考虑市舶、水师、工矿;蜀、滇之人,可倾向茶马、边贸、驿路;凉州之人,可留意边镇、屯田。总要使才尽其用,人地相宜。中原、江南充盈之地,可暂缓补充,优先满足边州紧缺之职。” 收复疆土,并非只城头换帜,收拢人心,亦非仅减免赋税。 那里的人,见到子弟有前程可奔,有阶梯可攀,才能知王化不是虚化,朝廷不是遥不可及的图章。 需要其地物产,如交州之糖、蜀中之锦、滇南之茶、岭南之香药,方能更顺畅汇入天下商贸之中,如此,边地与中原腹地,才能气血相连,痛痒相关。如此,边陲方可渐成腹地,生民方有恒心。 女官笔下如飞,将帝王的旨意一一记下。她知道,这道旨意下去,许多人的命运,就会遇到生命中最大的转折了。 林若说完,揉了揉眉心,把那文书放一边,继续下一本。 窗外,蝉鸣依旧。 …… 就这样,于阮文和而言,他此刻在为“十五分”的惊喜而雀跃,为可能踏入水师学堂而激动,却不知他那份成绩,曾静静躺在帝王的案头,并被那支朱笔,轻轻点了一下。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已经算是朝廷高位中人的他,在白发苍苍时,无意中从档案室看到了那份帝王批注过的卷子,悄悄带走做为珍藏,在去世时,陪葬在自己的墓中。 然后在后世某个年代,被抢救性保护发掘,做为交州历史上现存的第一份考卷,在交州博物馆有了独开一个中心位置、四面展台的资格,被当地考生父母在国考前过来吸吸仙气。 作者有话说:这书基本就算完结了。 这本书其实是我想换个写法,所以用了倒述,前边的前夫哥,是突发奇想来试试打脸文,但发现我好像把握不住。 也算是新的试验吧,谢谢大家陪我到这里。 休息一天,开始更新番外,预计写5-10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