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如雨止》 疑似潜规则 边芝卉即将开拍人生的第一场戏前,手机里忽然多了这样一条信息。 她手上一抖,手机壳上元气满满的乌萨奇,看起来都耷拉着耳朵。 “看什么这么认真?男朋友发来的?”一旁的化妆师佟羽,就拿着化妆刷打趣。 “不是不是,我没有男朋友。”边芝卉连连否认。 她前两天刚过完十七岁生日。 发信人是剧中的cp搭档钟以伦,今年三十五岁。虽然和她一样,都是恒天娱乐旗下的艺人,但两人从来没见过面。 就连微信,也是对着公司的通讯录,对着员工一个个加的。 对方足足比她大十八岁,真有点什么的话—— 光是想想,就一阵恶寒。 “也对,我记得你现在读高二吧,还是好好学习更重要。”佟羽笑眯眯地道,“先闭上眼睛,我们再上一层眼影。” 边芝卉看向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条直线般的韩式平眉,快从眼尾起飞的眼线,红到像猴屁股的腮红,涂了几层的布林布林碎钻眼影。 再上一层眼影,她可以直接离开剧组,转去京剧院唱大戏。 佟羽今年临近四十,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本人打扮走极简干练风,是娱乐圈内响当当的化妆师。她一手创立的“赤羽工作室”,也是声名赫赫。 按理说,佟羽只负责男女主的妆造,其他都交给手下的员工,但今天男主角裴凯行程临时有变,她才留到了现在。 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边芝卉盯着镜子里的绝世丑妆,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佟羽,基本功竟然这么差。 就算内心直犯嘀咕,她还是决定乖乖听话。 毕竟进组前,她最大的后台——恒天娱乐王牌经纪人,也是她小姨的陈晓竹曾说过,拍摄现场就像菜市场一样鱼龙混杂,少说话多观察才是王道。 佟羽一眼看穿她的不满,“没办法啊小公主,镜头吃妆。而且,今天是你第一次上戏,清汤寡水多没意思。” 其实——清汤寡水和大花脸之间,是可以折中的。 边芝卉认命地闭上眼,小心掩饰自己的情绪。 化妆刷轻轻拂过眼皮,脸上痒痒的,像是被蝴蝶的翅膀拍了一下。 不一会儿,佟羽就扬起声调,“大功告成,快看看。” 边芝卉再度睁开双眼—— 镜中的自己又补了一层眼妆,整个眼圈边都像沾了一块泥,亮黄亮黄的,无比僵硬。 她不可置信地扎着眼睛,受到比之前更大的冲击。 “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在这时,佟羽忽得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这个组里化妆时间最短的,比苏梦如还精致哦。 苏梦如今年三十二岁,是恒天娱乐的当家花旦,是在拍剧《甜蜜的味道》的女主角。 她入行十多年,早些年产量很高,主配角都演,但大多反响平平,反倒是三十岁过后,迎来了事业高峰,直接成为一线女星。 只要出席活动,就一定会被粉丝包围。只要设了人气奖的奖项,就一定是她得奖。 虽然是名义上的小师妹,边芝卉自知和对方差了十万八千里——现在能演上剧里的女二,都算赚到了。 “佟老师,我脸皮很薄的,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她不想落人口实,呵呵笑着,嘴角的弧度却很生硬,显得镜子里的她越发小丑。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过于危险。 她赶紧转移话题,“老师,我手指上有个疤,能麻烦您帮我涂点遮瑕吗? “没问题。”佟羽果然去找适合她肤色的遮瑕膏,把之前说的闲话抛到脑后,帮忙上遮瑕的时候,还不忘关心道,“你这个伤是怎么弄的?正好在食指骨节上。” 边芝卉心下一惊,忍着抽出手的冲动圆话,“之前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夹了一下。” “那以后可得小心点。”佟羽一边说着关心的话,一边像哄小孩那样,在她早伤愈的地方吹了口气。 也许是撒了谎的关系,边芝卉总觉得伤口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隔着门板,边芝卉都快对门口那个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佟羽过去开了门,和来人寒暄起来,“呦,这不是以伦哥吗?这是要和小姑娘对戏,特地过来补妆的?” 等等,以伦哥?那不就是之前发奇怪信息的前辈? 边芝卉听到这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是啊,人贵在自知之明。”男人声线清冷,但语气里却有些笑意,“不仅要讲究妆容,还要喝咖啡消肿。” 边芝卉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男人很高,比佟羽足足高了一个头,因为背着光站,五官和轮廓游有些模糊。 他手里真的拿了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到过半,另一杯还完好地放在包装袋里,然后递到佟羽手上,“听说你这个大忙人也在,肯定要好好招待你。” “感谢你的偶像包袱,让我蹭到了。”佟羽没有推辞,接过咖啡后就转身离开。 顷刻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化妆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是男人,是前辈,身高还有压倒性优势,这时候要是发生点什么,肯定无处可逃。 边芝卉不禁为自己捏一把汗。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没给你带,不介意吧?”钟以伦率先打破沉默。 边芝卉连连摇头,“当然不介意。” 比起喝什么,她更在意那条信息——哪有人打招呼是问这个的? 早就听说娱乐圈潜规则多,不会这么巧,进组第一天就让她撞上了? 暂时没什么实质证据,她也不好发作,只能笑脸相迎,“前辈,找我有什么事吗?” 钟以伦从口袋里举起手机,“我猜你在化妆,可能没看见讯息吧,就过来看看。” 说自己已经看过了,那就是故意晾着前辈不管。要是说没看到,现在当着他的面看,情况反而更加尴尬。 她的犹豫,当然没能过钟以伦的眼睛,只听他斩钉截铁地道,“你这个反应,一定是看见了。” “前辈,刚才佟姐也在,我怕引起误会,希望你不要生气。”边芝卉一边找补,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男人的反应。 钟以伦眉眼平和,丝毫没有动气的意思,“戒备心强,在我们这行是好事。” 看来没有为难人的意思,边芝卉暗暗松了口气。 “抱歉,是我问话的时候,太惯性思维了。”钟以伦开口道歉,语气诚恳,还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其实竹姐和我,也算是老相识。” 边芝卉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一眼看到了他给陈晓竹的备注——“穿普拉达的女王” 然后,就是两人的聊天记录。 “不好意思啊以伦,我最近忙得连轴转,没法去片场,放养的小侄女你帮忙照顾点。” 陈晓竹在恒天娱乐干了二十多年,虽然资源大多集中在时尚方面,在家人面前也决口不提工作,但肯定和旗下艺人有交情。 《甜蜜的味道》又是公司主导的内戏,找人关照一下自己这个菜鸟,合情合理。 不过这样一来,刚才那出误以为对方心怀不轨的乌龙,就显得特别可笑。 哪有傻子在化妆间里,毫不遮掩地潜规则呢? 边芝卉尴尬到极点,不停搅着手指,“所以前辈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几分钟前,我收到编剧传来的扉页。”钟以伦说出实情,“她给我们加了场吻戏。” 离谱的剧本 边芝卉耳边像被扔了个炮仗,闪过各种声音。 其实正常情况下,两人十几岁的年龄差,本来是凑不成cp的。 钟以伦出道十几年,之前拍现实题材多,属于粉丝量不大,但路人好感极高的明星。 可惜两年前,他在拍摄国内一线导演刘冲的电影时,受了严重的腿伤,因此沉寂。 现在重新起航,公司正好塞到自制剧里,不仅可以少付片酬,还可以给新人抬轿。 于是,他就成了在拍剧的男二号,也成了边芝卉剧中的cp。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会有吻戏啊? 妈妈那个保守的性格,要是知道了—— “前辈的消息比我灵通很多啊?”边芝卉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哪里弄错了。 “你那里应该只有最基础的统筹群,得不到这方面的消息。”相比之下,钟以伦冷静很多,直接把文件发过来,“不管怎么样,你先看一下吧。” 边芝卉赶紧点开,用一目十行的速度,扫过新加的扉页。 40集——新增场次23 【时间】夜晚【地点】布景棚餐厅【出场人物】林思言、路荧 【演员】钟以伦 边芝卉 △用完餐后,林思言见气氛到了,准备惊喜求婚:我们结婚吧。 △镜头切到路荧手指上,(注:需要赞助商提供的钻戒大特写。) △路荧(欣喜):我愿意。 △求婚成功,林思言把路荧抱起来,转了一圈。(此处可适当插入抒情背景音乐) △转圈结束后,林思言把人放下来,并深情凝望少女(此处切两人特写表情),低头亲吻。(务必拍出缠绵的氛围,然后慢慢切远景) 比语文课上改病句的素材,还要乱七八糟。 原来的剧本里,边芝卉扮演的是从小喜欢甜点,天性乐观的富家大小姐路荧。 路荧在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直到要填志愿的时候,想学甜点有关的专业,才第一次和家人产生分歧。 她一气之下,去了一家名叫“甜言蜜语”的甜品店打工——店长正好是钟以伦扮演的角色林思言。 一来二去双方就有了情愫,但因为路荧年纪小,两人到剧终都只是若有似无的暧昧,更专注一起把甜品店做大做强。 本来清水的感情线,改成林思言在路荧大学毕业时就求婚,简直俗不可耐。 更何况,这几年网上对性别问题一直很敏感,给未成年写吻戏,等于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到时候剧播了,很容易被扣上“厌女”、“性骚扰”的帽子,影响播放量。 抛开大局观,还有一点也让她心里不是滋味——扉页这么大的事,竟然是对手演员告诉她的,她甚至没有最基础的知情权。 就这么去拍摄,绝对会闹出笑话。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迟钝一点。最好感觉不到娱乐圈的拜高踩低,区别对待。 “前辈怎么看呢?”边芝卉只好征询钟以伦的意见。 他皱着眉,显然也不赞同,“这两个人物年龄差摆在那里,走在一起的概率很低,专注事业增长阅历是最好的。编剧大概是觉得,两个角色拉扯了一整部剧,最后应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还真是与众不同的理解。 难怪之前他会问,有没有接吻的经历。 之前觉得很荒谬的事情,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边芝卉却高兴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延迟回答了那个很难堪的问题,“我家里管得严,重心一直放在学习上,没有前辈问的那种经历,所以拍摄的时候——” 该说什么呢?说请你多多指教吗? 那未免也太奇怪,就好像在求着别人亲吻自己。 “配角没那么大话语权。”钟以伦宽慰她道,“你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要演更多亲密戏,只能提前脱敏。” 计划赶不上变化,新人只能咬着牙配合。 虽然不像言情小说那样,有那种“初吻一定要留给喜欢的人”的念头,但直接和第一次见面的人接吻,对边芝卉来说,还是有些超过。 她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视线不自觉飘向钟以伦的嘴唇。 他的唇瓣很薄,唇色正常,没有唇纹,说话时没看到蛀牙,也没闻到口气。 看了一会儿后,她视线缓缓上移,打量起他整张脸来。 钟以伦鼻梁高挺,侧面弧线分明,如刀锋一般锋利,但眉眼却很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如清泉一般澄澈。 皮肤不算太白,是健康的小麦色,肤质格外细腻,看不到毛孔黑头痘痘。从视觉上看,比实际年龄起码小了七八岁。 罢了,怎么说也是个优质帅哥,算得上为艺术献身。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马上就要英勇就义。”钟以伦看穿了她的抗拒,无奈地扶额。他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也不用那么气馁,或许还有转机。” “拍摄途中经常会根据演员实际状况调整,如果能说服导演,起码吻戏可以删掉。” 边芝卉刚刚亮了的眼睛,瞬间又变得暗淡。 来之前,她特地在网上搜过总导演曾庆辉的风评,清一色都是资历深厚,但脾气糟糕,肯定很不好惹。 “比起这个,你现在更应该在意另一件事。”钟以伦又开了口。 有什么比赶鸭子上架,更值得在意的? 边芝卉一脸疑惑,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不由脸上发红。 “你觉得你这样,像是一个十几岁的甜品店学徒吗?” 当然不像,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像。 答案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边芝卉生生憋了回去。 正常人是不会觉得,但娱乐圈的人未必正常——就像钟以伦刚刚还给佟羽带了咖啡,现在就审判起她化的妆容。 “还可以吧。”边芝卉绞尽脑汁,编出合理的说辞,“学员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能有刻板印象。而且佟姐资历那么深,肯定有她的考量。” “迷信权威最容易吃亏。”钟以伦对这个说法并不买账,“不知道等你承受观众炮火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想?” 不同于之前的温和,此时他声音放低了些,整个人立刻多了几分压迫感。 明明脸部的线条没有变化,眉宇间却透着几分不可逼视的锋芒。 边芝卉也忍不住去想,他所说的后果。 网友比起新人,更讨厌丑人,万一落下个“资本家的丑孩子”那样的名声,以后要翻身可就难了。 正处于六月中,盛夏时节,她却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个妆就是灾难。”钟以伦继续说道,“眼影、腮红打得太重,假睫毛让厚重的眼妆更加累赘,阴影和高光也画错了位置,上镜会显得颧骨太高。” 边芝卉微张着嘴,再次感到诧异。 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着,“你会化妆吗?会的话,就重画一个。” 他又问了很难回答的问题,不过这次给了她选项。 边芝卉却更加头疼,“这不太好吧……佟姐画了很久。” 没有人比她更想卸妆,但她人微言轻,凭什么动资深化妆师的劳动成果? 没有否认,钟以伦从她话中抓住重点,“所以你会化妆?” “会一点,不过是很业余的那种……” 业余到大部分都是为小学文艺演出服务,小部分是入组前,小姨考虑到她还没组建团队,缺一个随行化妆师,叫她跟着美妆博主练习。 所以边芝卉完全没什么底气。 钟以伦对化妆间很熟,直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化妆箱。 “借口已经有了。” 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杯咖啡,“当着别人的面就说,是我在夏天拜托你跑腿买东西,害得你妆容全花了,只能重新化。” 但因为太合理,反而让边芝卉起了疑心。 难道他早就知道她会被刁难,所以特地带了咖啡过来? 边芝卉试探性地问道,“前辈是知道什么内幕吗?” 她直视着这个男人,只觉得那双澄澈的眼睛下,藏着比海更深的心思。 是她完全看不透的存在。 全新的妆容 出乎意料的是,钟以伦竟然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我和你是一个层级的配角,你真的认为我能知道什么内幕?” 边芝卉看着他的笑脸,头脑一片混乱。 这么说也没错,毕竟他如果有那个能耐,现在应该是男主角。 “平时看了很多娱乐圈小说吧?”钟以伦相当笃定,“那些都是美化后的产物,当真的话,吃苦的会是你自己。” 刹那间,边芝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下意识看向镜子,只看到一脸茫然的自己。 看来按照她这点微末的道行,就算真的活在娱乐圈文里,也是那种两章就下线的炮灰。 继续这个话题,显然没有意义。总归有人帮忙兜底,边芝卉打开了卸妆水,“既然前辈肯替我打掩护,那我就试一试。” 毕竟,吻戏虽然可怕,但顶着不适配的丑妆拍吻戏,才是最地狱的存在。 她一点点擦掉滑稽的浓妆,仿佛卸掉一张厚重的面具,整张脸都变得轻盈起来。 钟以伦在一旁出声提醒,“离开拍还有17分钟,你得抓紧。” 边芝卉加快动作,在脸上涂好新的底妆,拿过眉笔,描出有弧度的柳叶眉。 眼妆的部分有一定难度,为了避免失手,她索性走简洁风,浅色打底后迭涂大地色,眼尾用半截眼线,拉长眼睛的弧度。 随即,她在两颊旁扫了橘色腮红体量气色,用豆沙色的口红收尾。 一套流程下来,只花了三分多钟。 “怎么样,还可以吗?”刚化完,边芝卉就转过身,向在场唯一的见证者征询意见。 虽然想尽可能表现的自然,但到底是面对异性前辈,她颧骨边的肌肉都在发酸。 “还差一点点。”钟以伦看了一眼后,从一大堆化妆工具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刷子,蘸上修容粉,“闭上眼睛。”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边芝卉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好,好的……” 她磕磕巴巴应着,却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近到她视线完全被他占据。 他的肩很宽,微微弯腰的姿势,遮挡了部分头顶的光源,边芝卉有半张脸覆上他的影子。 心脏不受控制,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不快点的话,恐怕会迟到。”钟以伦薄唇轻启,淡淡地陈述状况。 边芝卉慌乱地闭上眼,似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偷看那样,一点缝隙都不留。 于是忽然置身在黑暗里,其它感官忽然变得敏感起来。 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耳边是刷子和皮肤之间细微的声响——唰、唰、唰。 她眼窝微微发热,那股热意顺着脸颊蔓延,整张脸像发烧了一样。 不过几秒钟时间,钟以伦就完成了补妆。 边芝卉猛地睁开双眼,见他退后了几步,紧张感却丝毫没有缓解。 她不敢和他对视,只能死死盯着镜子,仿佛要在平整的镜面上盯出一个洞。 当然,她没有那种超能力,盯了一会儿后,只是有些疑惑。 这化不化修容,怎么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直接质疑,但紧抿着的唇角,却不自觉泄露了情绪。 “肉眼看不出来,上镜会很明显。”钟以伦解释着,“用浅棕色扫眼窝,会增加眼睛的深邃感。” 适合上镜这套理论听起来很耳熟。 “佟姐也是这么说的。” 本该只是在心里的碎碎念,一不小心说了出来,边芝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可以用前置摄像头照照看。”钟以伦没有生气,依然十分平静。 边芝卉举起手机,看着摄像头里自己的脸。 这张脸第一次有些陌生,虽然五官没有变化,但恰到好处的妆容,却衬得她眉眼更加清丽秀气。 尤其是钟以伦在眼部加的修饰,完全是神来一笔,给眼睛增加了小鹿般的灵动感。 要不是怕看久了,会显得她像个自恋狂,她还真想留张自拍做纪念。 “前辈,没想到您这么厉害,比我看过的所有美妆博主都厉害。”边芝卉由衷赞叹着。 “甜品学员可以浓妆艳抹,男人也可懂化妆。”钟以伦唇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化妆箱上,好像透过这个箱子,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我是从跑龙套开始的,那时候很多事都要自己来,化妆也一样。”他说到这里时,看了她一眼,“你比很多人都幸运,能少走很多弯路。” 娱乐圈这种争名夺利的地方,所有名不见经传的人,恐怕都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边芝卉上下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顾忌到自己空降女二的身份,如果真的说了,反而有种不食肉糜的残忍,只好把话都咽了回去。 室内短暂陷入了沉默,尴尬指数直线上升。 最终,还是钟以伦更有时间观念一些,“快开拍了,先去现场。” 边芝卉点了点头,很快就和他一起,抵达拍摄现场。 和想象中的奢华大气不同,布景棚里有些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容纳了导演、摄影、场务、道具师,补妆老师…… 单论人口密度,恐怕赶得上节假日时候的景区。 因为剧本临时修改,现场正在紧急布置中,脚步声,叫喊声,闹哄哄的作响,比清晨上班的早高峰还要混乱。 一想到要在这种环境下拍吻戏,边芝卉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耍得上蹿下跳。 边芝卉被自己的脑洞吓了一跳,手脚发麻。 “先去和导演打个招呼。”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钟以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即使在如此嘈杂的背景下,都无比清晰。 “那就麻烦前辈引荐了。”边芝卉赶紧抛开杂念,跟着他的步伐。 总导演曾庆辉,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躺椅上。 他个子不高,吨位却很惊人,说一句“横向发展”都不为过。头顶上带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但也没能遮住后脑勺丝丝缕缕的白发。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人,但其实前后拍了几十部电视剧,大多口碑上乘。 近几年因为年龄渐长,产量变低,这次出山还是看在恒天娱乐总裁的面子上——《甜蜜的味道》,很可能就是他的退休作。 “来啦。”曾庆辉显然认识钟以伦,冲他点了点头。 边芝卉也想挥手打招呼,却发现对方直接忽略了自己,完全把她当作空气。 名导拍过的人,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凭什么给她眼神? 她颓丧地向后退了一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必须有的交际 “曾导这几天连轴转,辛苦了。” 钟以伦一开口,就表现的游刃有余。他话虽然不多,神情却很真挚,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刚才还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这是我们公司新签的小花,才17岁,还有点认生,麻烦您平时多照看着点。”钟以伦挂着谦和的笑容,冲边芝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好表现。 很显然,见她刚刚碰了个钉子,他才有意帮忙。 边芝卉心里一阵感动,即使不怎么适应交际,还是努力放开自己,“曾导好,和您在同一个组里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认真拍摄,绝对不拖后腿。” 枯燥又无趣的发言,但也挑不出毛病。 “要不是脸年轻,我都以为她已经71了。”曾庆辉笑了笑,脸上的肉不住抖动着,“不过是个好苗子,有红的命。” 来自大导的肯定,就算是客套也值了。 “曾导阅人无数,这么说一定没错。”钟以伦附和着,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微笑。 即便如此,边芝卉还是不自觉红了耳根。 就在谈话渐入佳境的时候,助理导演从一旁小跑过来,“导演,那边有台设备需要您亲自去看。” 曾庆辉敛去笑意,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离开前,还扫了边芝卉一眼,“你去找服装师换双鞋,不然一会儿吻戏身高差太大,两个人不好同框。” 边芝卉刚好转几分的心情,瞬间又跌入低谷。但刚刚才夸下海口,说一定会认真拍摄,她只能认命地去找服装师。 没成想,钟以伦也跟了过来。 “前辈也要调整服装吗?” “好不容易修整好妆容,要是被塞了不合适的衣服,就前功尽弃了。”钟以伦解释道,“当然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只想在旁边当个吉祥物。” 的确,有他在的话,话语权确实会大一些,也更好周旋。 边芝卉开始庆幸,托小姨的福,她有了个很尽责的靠山。 “其实前辈就算不出马,也不像吉祥物,更像是——”她想了一会儿,才想到适合形容他的东西,“更像是那种辟邪的石狮子。” “不是啦。”边芝卉失笑道,“是因为对别人的嘱托很认真,也让人觉得很可靠。” 还有一点,虽然看起来很好相处,可一旦板起脸,就透着几分狠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到了服装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移动式柜子,上面放满了五颜六色,各种风格的衣服、饰品和鞋子,像极了卖场在打折清舱、 “什么事?”服装区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了过来。 边芝卉礼貌地说出需求,“您好,能麻烦您帮我找双高点的鞋子吗?” “36,37都能穿。”她指了指一旁的钟以伦,“能和前辈一起入镜就好。” “明白。”服装师扫了两人一眼,很快差人招来一双白色小高跟。 是从来没穿过的款式,边芝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鞋尖前面嵌了一圈白色碎钻,既优雅又梦幻,和即将拍摄的求婚戏码,调性相符。 就是十几厘米的鞋跟,看起来很难驾驭。 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穿上——鞋子非常合脚,白色没有显黑,反倒衬得她脚背更加白皙。 美中不足的是,她刚站起来就遭了殃。 脚背仿佛要被尖锐的细高跟戳穿,露出一根根青筋,还没迈开步子,身体就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 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边芝卉下意识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了一下她的上臂,避免了窘况的发生。 谢天谢地,她站稳脚跟,再度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感觉自己重活了一次。 伸出援手的,自然是钟以伦。 他似乎对这情况早有预料,弯了弯胳膊,“还没开拍,我先扶你走几圈,适应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做好人好事。结合刚才曾庆辉的点评,边芝卉恍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成了71岁的老太太。 不过比起摔个大的,老太太就老太太吧。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直接搭住了她的胳膊。掌心传来他的体热,像温泉水那样舒服,两人的距离也因此靠近了些。 边芝卉蓦地发觉,他真的很高,即使自己穿着高跟鞋,也要抬头仰望。 没记错的话,他百科里的身高是一米八四,但感官上远远不止。 “在研究我的身高?”钟以伦察觉到打量的目光。 边芝卉吐了吐舌,说起好话,“前辈这么高,在人群里简直鹤立鸡群,换谁都会多看两眼的。” 报矮了4厘米。”钟以伦直接解答了她的疑惑,“为了搭戏效果,超过172的女演员,和超过185的男演员,都会默契地报低身高。” 看来虚报身高,已经成了圈里的潜规则。 边芝卉开始期待起自己的百科,“不知道公司以后会给我写多高。” 她虽然出道了,但除了一个新开的微博号,各项信息还是一片空白。用小姨的说法就是,资料越少越能保持神秘感,反而容易成为闯入大众视野的黑马。 “应该是172。”钟以伦报了个精准的数字,“有人报矮,就肯定有人报高,175的男明星报了180,你如果不合群,等于揭了别人的底。” 边芝卉欣然接受,“那也不错。正好让我过一把超模的瘾。” “这不是能放开说话嘛。”钟以伦看了她一眼,忽然提起之前的事,“如果刚才我不在,你是打算直接忽略导演吗?” 边芝卉心下发慌,但也必须承认,如果没有他从中调剂,她一定会找个没人的角落,远离一切交际。 “我本来也不太擅长这些,更何况……”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像是气声。 她是来混圈的,必须想办法融入,不会永远都有人帮忙解围。 “晓竹姐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看来——”钟以伦忽然停下,脚步也一并慢下来。 “现在看来什么?”边芝卉急切地追问。不知怎的,她很在意他的看法。 “现在看来,少了一点想红的锐气。”钟以伦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年轻是你最大的筹码,但单凭这一点想脱颖而出,还远远不够。” “晓竹姐能让公司签下你,肯定承诺了回报率。就看你自己是想交出一张在及格线附近徘徊的成绩单,还是更有魄力一点,交出满分答卷。” 边芝卉死死咬着后槽牙,两颊开始发酸。 她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所以对佟羽和曾庆辉那些褒奖的话,也只一笑置之。 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对帮忙开路的小姨负责,也要对自己的将来负责。 不能再抱着鹌鹑一样的心态,只想着安然度过,而是一定要有亮眼的成绩。 “我会脱颖而出的!”她有了前所未有的斗志,“既然大家都觉得我资质好,我就不会让他们看走眼,也不会演《伤仲永》的故事。” 一番宣示听起来很有激情,但上头期过了后,反而显得很幼稚。 边芝卉有些手足无措,搭在他臂弯的手开始发僵,不知道是握拳比较好,还是保持之前的动作更好一点。 钟以伦笑了笑,指着她脚上的高跟鞋,“那就先从征服高跟鞋开始吧。” 他用有些诙谐的口吻鼓励她,化解了此刻的僵局。边芝卉受到感染,唇边也有了笑意,“走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心得了。” 钟以伦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说道,“这个表情不错,保持几秒。” 挨骂进行时 他一个逻辑表达那么清晰的人,怎么会突然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虽然心存疑惑,她还是依言照做,不停扯动嘴角,努力保持笑脸。 几秒钟后,两颊的笑肌都开始发酸。 “可以了。”、钟以伦总算喊了停,示意她往场边看,“已经都被花絮老师拍下来了,这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戏。” 边芝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这才发现人群里,有个拿着小型摄像机的男人。 镜头在顶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记录下了他们刚才的一举一动。 一个放下豪言,说自己一定会走红的人,竟然对镜头这么不敏感。边芝卉握紧拳头,对自己感到可耻。 钟以伦已经习以为常,“从我们进来后就开始了,这些都是花絮的素材,剧播的时候筛选一部分播出。” 他神色越平静,边芝卉就越是心惊。 如果说这是一场戏,那帮她跟导演打交道,适应高跟鞋,激励她要有上进心,这些也都是演的吗? 她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演戏的边界。 “全部就位,开拍了!” 就在这时,曾庆辉导演拿着喇叭大喊,声音比早起打鸣的鸡还要洪亮。 边芝卉打了个激灵,松开搭在钟以伦臂弯的手,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准备拍摄。 布置过后的场景,和剧本上写的相差无几。 道具组化腐朽为神奇,用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满桌的西餐甜点,和头顶暖色调的灯光,就布置出烛光晚餐的氛围。 边芝卉和钟以伦面对面坐下,两人手上都拿着刀叉,摆出要吃的架势。 伴随着曾庆辉的指示,正式进入开拍状态,一瞬间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大家或许也想看看,边芝卉这个“资源咖”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她不由呼吸加速,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说出第一句台词,“怎么突然带我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为了表现兴奋,她语调起的太高,直接就破音了。 “停!”曾庆辉直接喊停,“开心又不是只能大喊大叫,别那么做作!” 果然,他就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脾气很冲。 被这样当众辱骂,边芝卉羞耻感油然而生,拿着刀叉的手微微发颤。 现场依旧安静,但她能感觉到工作人员或好奇,或看戏,或嘲弄的眼光,好像在无声地说,“果然是废物资源咖。” 边芝卉试着想练习一下刚刚那句词,嘴唇却簌簌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来一条!”曾庆辉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继续拍摄。 不能上来就给导演留个坏印象! 边芝卉试着集中精神,但越着急,脑子就越混乱,“怎么带我来……” 这次比刚才更糟糕,台词有气无力,甚至到一半就开始卡壳。 “停停停!”曾庆辉看不过眼,“脑子不好吧?这么简单的台词都记不住?” 这下真的成动物园的猴子了,还是演出失败的小丑猴。 此时此刻,边芝卉只希望自己会隐身术,可以直接逃离这令她难堪的现场。 “曾导,我能不能先去上个厕所?”就在这时,钟以伦忽得抬了抬手。 “你又是怎么回事?”曾庆辉的怒火转移到他身上,“刚才准备时间那么久,不够上厕所是吧?” 钟以伦捂着腹部,“大概是中午吃坏东西了。” “算了算了,快去快回啊。”曾庆辉摆了摆手,同意放人。 钟以伦在起身前,用极低的音量留下一句,“深呼吸。” 原来,他不是要上厕所,而是在帮她争取调整的时间。 边芝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离开之后,平复自己的心绪。 要怎么自然地表现开心呢? 明明日常生活中很简单的一件事,到拍戏的时候却比登天还难。 忽然间,脑海里忽得闪过很多人看比赛时候,振臂欢呼的样子。 或许可以配合些肢体动作?她总算有了方向。 几分钟后,钟以伦回到现场,对着所有人高喊,“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已经定了下午茶,大家一会儿多吃点。” “好耶!”工作人员一听有福利,齐刷刷欢呼着。 还让他破费了啊,边芝卉有些过意不去,但现场气氛热烈起来后,她终于不再有那种沦为小丑的羞耻感。 “安静!”曾庆辉拿起喇叭,维持秩序,“再拍一条。” 工作人员顿时各归各位,给演员留下安静的表演空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边芝卉沉下心来,换了一种演法。 她手托着腮,眯着眼睛笑道,“怎么突然带我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一样的台词,换成轻松诙谐的语调,俏皮感呼之欲出。 没有喊“停”的声音,意味着拍摄还在进行。 “我有话跟你说。”钟以伦接上台词,指着桌子上的菜,“都是按你的口味点的。” “还算你有眼力见。”边芝卉笑得更欢,“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按照剧本去切牛排,然后钟以伦抢先一步,把她面前那一盆拿过来,“我帮你。” 他扮演的林思言,正在为求婚的事捏一把汗,要切的时候手中的叉子掉在餐盘上,发出“叮”一声响。 边芝卉也更加入戏,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该不会要开除我吧?” 钟以伦他斜了她一眼,又宠溺又无奈,“真不知道你每天整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又要怎么埋汰我啊。”边芝卉鼓起脸颊,像一只小豚鼠,“我刚来实习的时候,你可没少这么做。” 钟以伦拿着刀叉的手一顿,“那不是埋汰,是严格要求。” “开始不认账了。”边芝卉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个人心胸宽广,过去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没个正型。”钟以伦右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尽显亲昵,然后把切好的道具菜,放到她跟前。 “开动咯。”边芝卉一脸兴奋,插了块牛排,吃进嘴里。 牛排那股又苦又涩的酸,在唇腔里蔓延,她舌头麻木,眼角边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不想再次ng,她硬生生把牛排咽下,一边用手遮住半张脸,“平时都是你差遣我,今天也让你体验一下被压榨的滋味。” “搞什么!”曾庆辉暴躁的声音响起来。 这次他直接拿着剧本过来,在边芝卉头上狠狠砸了一下,“干嘛加多余的动作?” 边芝卉被砸得发蒙,牛排的酸涩感又从食道里涌出来,她一阵反胃。 “能不能动动脑子?”曾庆辉怒火中烧,“你现在对求婚不知情,是有点懵的状态,这样才能和后面欣喜若狂的样子区分开,你把脸遮起来还对比什么?” 可是前面遮住了,后面露出欣喜的表情,反差不是更大吗? 边芝卉想要反驳,但那些话却随着发酸的牛排,一起进了肚子里。 “真是,这么简单的戏还要讲。”曾庆辉一脸嫌弃。 “曾导,我有个想法。”钟以伦又在场面难看的时候,挺身而出,“既然都遮了,不如用纱帐,把整个桌子都围起来,然后把机位架在后面。” 曾庆辉捏着下巴,思索起来,“这样前面的部分,就只能拍到模糊的人影,看不到具体表情啊。” “对,一开始就是轻快的对话声。等到求婚的时候,用鼓风机把纱帐吹开,正好露出两个人幸福的表情,表现力会更强。” “有点道理。”曾庆辉点着头,有被说动的迹象。 钟以伦见状,趁势说道,“还有我认为,这个地方不适合有吻戏。” 快烧起来了 边芝卉由衷感到佩服,几乎就要欢呼。 没想到这么短时间里,钟以伦不仅想到了新的拍摄手法,还提了吻戏的事。 可曾庆辉玩味地笑着,“呦,对小姑娘下不了手啊?看不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的。” 他的笑容令人不适,边芝卉几欲作呕。 “太直白就失去含蓄美了。”钟以伦仍在游说,“而且道具菜也坏了,真的拍起来,就成了有味道的吻了。” “坏了吗?”曾庆辉端起餐盘嗅了嗅,没过一会儿又放下,“没闻出来啊。咱们这行就别矫情了,以前条件比这还苦呢。” “总之第一条建议采用,但吻戏要保留。”曾庆辉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冲着道具组成员挥手,“布置纱帐。” 边芝卉刚刚燃起的希望,迅速熄灭。 偏偏曾庆辉还拍了拍钟以伦的肩,继续煽风点火,“你小子捡便宜了啊,这可是小姑娘的银幕初吻啊。要是觉得亏待人家了,趁布景的时候多喝点漱口水得了。” 他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看起来格外猥琐。 真恶心,完全不把女人当人看。 边芝卉胃里翻江倒海,一刻也待不下去,“不好意思,我也要去趟厕所。” 她急急起身,狼狈地逃离现场,左拐右拐,就跑到了厕所。 巧合的是,厕所边的自动贩卖机里,真的有卖漱口水。 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结账的时候,发现微信上有很多红点。 想也知道,肯定是妈妈发来的。 结算完毕后,漱口水“咣”的一声,掉在出货口,她的心也跟着变沉。 点开微信,备注名为“监狱长”的妈妈,发来了几十条消息,文字的语音的都有。 “小卉,拍得怎么样了?” “片场没有人为难你吧?要是有你告诉我,我立刻让你小姨立刻过去。” “是太忙了吗?都不回我消息,看见了记得回。” “我早跟你小姨说,让她给安排个助理,大不了家里出钱。结果她说树大招风,新人要低调,而且有的事情你得自己学,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你奶奶今天要来吃晚饭,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妆卸了,戏服也换掉,她不喜欢。” “结束以后,跟你小姨联系,她会来接你的。” 边芝卉看到后面,胸口发闷,粗暴地拧开漱口水的盖子,泄愤一样往嘴里灌。 两颊像膨胀的气球那样撑开,满满的薄荷味刺激着整个唇腔,盖住了变质牛排的酸味,但还是没盖过刚刚那种恶心的感觉。 那种类似被性骚扰的感觉。 更可笑的是,曾庆辉毫无所觉,显得她像个笑话。 手机在这时又振动起来,收到新的消息。 她看到消息栏显示的钟以伦,心情微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她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 但归根到底,本来也不是他的错,她不该无端迁怒。 边芝卉吐掉漱口水,点开消息。 “临场发挥也是拍戏很重要的一部分,你刚才做的不错。” 他认可了她掩嘴笑的演法,边芝卉低落的心情,稍稍回暖了些. 正想回消息时,看到屏幕上忽然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边芝卉握紧手机,好像代入了自己的角色路荧,对即将发来的笑意,有一点懵懂,也有一点期待。 几十秒后,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对话框。 “曾导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明明不是他的错,字里行间却透着歉意。 边芝卉来回看了几遍,视线落在末尾的感叹号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见到他以来,他一直都是淡然自若的样子,忽然间用了这么多强烈的标点符号,倒是有几分反差萌。 “谁好谁坏,我分得出来。”边芝卉很快汇过去,还补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萦绕在心头的不适感消散,她朝手心呵了口气,闻到鼻端里薄荷的淡淡清香后,她重新返片场。 不过几分钟时间,道具组就在桌子边支起了纱帐——手法就和撑开蚊帐差不多,在桌边固定了好几根杆子,再在杆子顶端,铺上浅色的薄纱。 “都归位了,那就继续吧。”在曾庆辉指示下,拍摄工作再次展开。 边芝卉坐在之前的位置,恍然间觉得多了一层屏障,显得纱帐里面和外面,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多了一层纱帐,不用再吃发酸的牛排,前半部分的戏份拍得非常顺利。 餐桌上的对话结束后,钟以伦切入正题,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银链。 那条银链中间,赫然就是一枚亮闪闪的钻戒。 “你和甜品店签了就业协议,但现在我想和你签订私人协议。”钟以伦柔声说道,“我们结婚吧。” 话音刚落,桌边的纱帐就被鼓风机吹起来,露出里面等待回应的男人,和一脸错愕的少女 边芝卉扬起音调,“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像做梦一样。”边芝卉在手背上掐了一下,“看来是真的。” “那就看你的诚意了。”边芝卉倏地一下站起来,“现在我是甲方,你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好好考虑。” “为什么想有私人协议? “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爱你。”这么肉麻的台词,钟以伦却说得很有信念感。 配合他眉梢眼角间快要溢出来的爱意,边芝卉心跳漏了一拍,“那有效期呢,是多久?” 钟以伦也站起来,指了指心口,“只要这里还在跳动,有效期就一直在。” “虽然觉得太便宜你了,但我愿意签这份协议。”边芝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不快帮我戴上戒指,这可是协议的公章。” 语气软糯,完全就是撒娇的感觉。 “好。”钟以伦好像才回过神,这才托着她的手,把戒指缓缓套到她无名指上。 手指免不了有了接触,边芝卉能感受到他微烫的指尖。全身上下仿佛倏然淌过一道电流,她手指轻颤了颤。 就在气氛最旖旎的时候,曾庆辉打断道,“好了,结束。” 钟以伦立刻松手,仿佛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和信息里说的一样,没有任何邪念。 边芝卉还有些恍惚,慢了几拍才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这次很好,快,过来看回放。”曾庆辉冲他们招手。 两人闻言,心有灵犀地保持距离,分别站在曾庆辉身后,视线落在显示器上。 “副导,剪辑,也都过来看!”曾庆辉又嚎了一嗓子,霎那间又围过来好几个人员,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边芝卉在这个圈里,和钟以伦靠得越来越近,一开始刻意维持的距离不复存在。 无论她怎么并拢双手,手臂都会擦到他的肩膀,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擦出一小簇火苗,烫得她心尖微微发颤。 “看!就是这里!纱吹起来的刚好,肯定是名场面。”曾庆辉难掩兴奋,看过一遍后还想倒放。 他抬手的时候过于激动,胳膊顶到身后的边芝卉,她身形一晃,这下直接撞在钟以伦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急急想道歉,余光瞥到他的脸时,发现他神色不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顿时又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 她转过头来,集中注意力,观察自己刚才的演出。 玄学发力了 没有字幕,台词也非常清晰,加上角色和本人年龄相仿,情绪表达相当自然。 作为刚入行的新人,算是超水平发挥,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偶尔眼神空空,像个盲人。 如果早知道会拍戏,以前就好好保护眼睛,而不是现在顶着500度近视和150度散光,视线无法聚焦。 这次运气好,演年龄相仿的角色,以后要有突破,还是要精进演技才行。 “好了,都散了吧。”曾庆辉展示完后,遣散了其他人。 边芝卉还站在原地,提出自己的请求,“曾导,您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录一下这个片段? “不行!”曾庆辉一口回绝,“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就是想让公司剪物料炒作吸粉,小小年纪不学好,戏外心思比戏里还多。” 他显然以为她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 “宣传是专业人士的事,我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边芝卉不卑不亢地解释,“我还有很多不足,看自己演的片段反刍,才能慢慢进步。” “有点意思。”曾庆辉显然被说动了,再开口时,态度软化很多,“如果你真想进步,到时候我给你弄一份。” 开拍以来,总算有了件值得高兴的事,边芝卉喜笑颜开,“谢谢导演。” 她下意识侧头,去看钟以伦的反应,只见他嘴唇上下张合着,无声比了嘴型。 这一刻,从未读过唇语的边芝卉,看懂了他的意思。 “先回去吧。”曾庆辉摆了摆手,“最后那个场景要重拍,补戴戒指的特写。” 天大地大,赞助商最大,剧本上强调要好好凸显戒指,所以在片场宛如土皇帝一般的导演,都不敢掉以轻心。 边芝卉心情正好,回到场内,就和钟以伦一起摆好姿势,配合曾庆辉拍特写。 这次画面只用对着手拍,所以相当轻松,两个人只需像展示商品的立柜那样,保持固定姿势就好。 镜头在旁边动来动去,边芝卉也打量起两人交握的手——都是那样的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想到这里,她两颊温度不断升高,好像一个快烧开的茶壶,马上就能冒出热气。 这样下去,该不会出手汗吧? 她不由开始紧张,努力安慰自己——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手心的热量也是互相传递的。如果真的出汗了,那也是两个人一起。 “怎么了?”钟以伦发觉她的异状,像之前一样无声地比了嘴型。 边芝卉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有样学样,也比了个嘴型,“不告诉你。” 还好,预想中出手汗的窘况,并没有发生。 曾庆辉效率极高,很快补完了特写,但这也意味着,吻戏真的要来了。 “都张大眼睛咯,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曾庆辉热烈地吆喝着,仿佛在展销会上搞推介。 要不是在公共场合,边芝卉能直接骂出声,现在她只是反复默念着“无视他”,然后掐着手心,提高专注度。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次场内比之前更加安静,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清楚楚。 镜头推得很近,摄影机上闪烁的光点,不停跳动,就像她杂乱无章的心跳。 钟以伦按照剧本,双手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托起来。 边芝卉惊叫一声,身体骤然离开地面,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 钟以伦抱得很稳,在原地转了几圈,边芝卉全力配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随即,他把她稳稳放下,扬着唇角的样子,似乎还沉浸在求婚成功的幸福中。 边芝卉轻轻一拳,捶在他胸口,“怎么还搞偷袭啊?” 钟以伦表情微变,又是激动,又是羞涩,“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 “答应你的前提,是不许对我有所隐瞒。”边芝卉仰起头,一字一字强调着,“下次要做什么,必须提前告诉我。” “那——”钟以伦弯腰抵住她额头,视线和她平齐,“我想吻你可以吗?” 额头触碰的地方,热意升腾,就快要烧起来。 边芝卉耗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台词,“这、这种事,哪有你这么问的,一点气氛都没有了。” “所以,你同意了。”钟以伦口吻笃定,搭着她的肩膀,一点点靠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视线被他逐渐放大的五官占据。 是林思言要亲路荧,是林思言要亲路荧,是林思言要亲路荧…… 都说重要的事情讲三遍,可边芝卉默念了快几十遍,心脏还是快要超过负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就在唇瓣快贴上的时候,耳边忽得传来“砰砰砰”的巨响。 还没等边芝卉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往旁边闪。 她身子一晃,几根支撑纱帐的杆子,几乎是擦着她的脚踝掉落在地,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响声。 临时搭的纱帐没有固定到位,这才发生了意外。 “没事吧?”钟以伦关切地问道。 边芝卉点了点头,还有些后怕——要不是他手脚快,他们两个恐怕都会被砸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这种低级错误也能来?”这次曾庆辉也是一脸懵。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自知酿成大祸,赶紧低头道歉,“不好意思,我们会尽快处理好的。” “真够倒霉的。”曾庆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也难怪,拍摄一直断断续续,是个人都会不爽。 钟以伦拿出手机,走到他旁边,“曾导,我查了一下,今天风水有点问题。6月19号,正好是九毒日,不太适合拍亲近戏。”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边芝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耐不住好奇心,她也拿出手机,搜索了“九毒日”三个字——网页上顿时跳出一大堆搜索结果。 “九毒日”是民俗中一个不太热门的说法,农历五月中有几天“毒气”很重,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必须特别注重避毒和养生。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禁止亲昵和同房”。 边芝卉看到这一条,不禁脸色发红。 钟以伦也单独拎出这一条,继续游说导演,“禁忌事项很明确了,栏杆也是拍吻戏的时候倒的,还是删掉更稳妥些。” 曾庆辉盯着钟以伦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我先给编剧打个电话。” 边芝卉差点惊掉下巴——之前合情合理的提出诉求,曾庆辉完全不放在心上,结果一个“九毒日”的说法,就打动他了? 怪不得小姨说,娱乐圈是全中国最迷信的地方,剧组开机要烧香,拍摄地要算风水,剧名也有讲究,这下算是长见识了。 电话还没拨通,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我也觉得,没有吻戏比较好。” 那声音太过动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点运气在身上 大概就是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说话的女人似是早已习惯注视,自如地走进片场,气场堪比超模。 她脸上戴着墨镜,却遮不住脸上的容光,一头乌黑的长发及腰,搭配无袖收腰白色长裙,衬托出玲珑的曲线。 边芝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按照通告单,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她的戏。 曾庆辉也有同样的困惑,“大明星行程那么忙,怎么没通告的时候,也想着过来?” 苏梦如摘下眼镜,露出姣好的面容,“一会儿要参加悦心珠宝的推广活动。离这里很近,我就想着顺便过来探个班。” 她肌肤胜雪,脸上的毛孔都是完美的。明明只化了淡妆,面孔仍然如娇花一般艳丽。 苏梦如是悦心珠宝的代言人,求婚戏用的道具戒指,就是因为她才来赞助这部剧。 巧合的是,她也是小姨挖掘的人,也是十七岁就早早入了圈。事业起起伏伏,但还是做到了顶峰。 想到这里,边芝卉忽然有种跟着沾光的感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苏梦如的助理们扶着推车进来,推车前的置物篮里放着很多冰镇饮品,热情地分给大家。 “真巧啊。”曾庆辉调侃着,“刚才以伦也给我们叫了下午茶,看来你们两个是心有灵犀啊。” 现场顿时一阵哄笑,只有边芝卉悄悄替钟以伦捏了把汗。 同时请饮料,就和撞衫这种事一样,谁请的档次低,谁就容易遭受非议。就算都是一片好心,也会被分成三六九等衡量。 “曾导放心。”钟以伦反应很快,“我已经和店家联系改成小点心了。” “那正好啊。”苏梦如笑意更盛,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魅力,“点心和饮料,绝配。” 话音一落,她亲自拿了杯果茶,递给曾庆辉,“不知道曾导觉得,我刚才的建议有没有参考价值呢?” 她不动声色地绕回吻戏上,笑容如春风般柔和,但不知怎的,总有种不可逼视的锐气。 “别提了,我正烦着呢。”不同于之前的强势,曾庆辉这时才摆出商量事情的态度,“刚才那条拍的好好的,杆子突然倒了,都他妈是什么九毒日害的。” “就算不是九毒日,也不适合。”苏梦如理性分析着,“虽然演员就是为了扮演角色,但年龄差是客观存在的。” “咱们编剧团队里面还有男老师,到时候剧播了,同期剧的制片方随便买点黑水,说我们故意写这种戏欺负新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曾庆辉撇了撇嘴,“网上这些人,一天天没事干净瞎挑刺。气氛就是这么搞坏的。” “没办法,现在观众节奏快,戾气重,我们总得未雨绸缪嘛。”苏梦如侧过头,淡淡地瞥了边芝卉一眼,“而且我觉得,小姑娘恐怕也不想拍吧?” 不是,怎么忽然扯到她身上了? 边芝卉背后冷汗直冒,生怕被卷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成了众矢之的。 还好,曾庆辉直接略过了她,“算了算了不拍了。” 至此为止,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戏,最终以不宜拍摄而取消。 边芝卉常舒了口气,但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些唏嘘。 她和钟以伦试了那么多方法,直接的间接的想达成同一个目的,但都比不上大明星轻飘飘几句话。 人和人之间的话语权,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几分钟后,饮料发放完毕,苏梦如撂下一句,“不早了,你们继续。” 不好,还没有好好道谢。 反正拍摄一时半会儿,也进行不下去,边芝卉换上平跟鞋,急急追出去,“前辈!” “还有什么事吗?”苏梦如停下脚步。 边芝卉愣了愣,一肚子话突然在嗓子里哽住。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掠夺。 事实上,她虽然有很多天马行空的内心戏,但却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求助,一旦受了帮助,就连道谢都会局促不安。 她试着克服这种不安,“我、我是来向前辈道谢的,刚才真的很谢谢你!” 苏梦如笑出声来,“看来我的眼光没错,你的确不想拍。” 的确如此,但直接承认,总有点嫌弃搭档的意思。 她绞尽脑汁,试着用委婉的说法,“也不是不想,就是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我知道,我是过来人。”苏梦如笑着说道,“而且纱帐掉下来前,我就在现场了,只不过一直没出声。” 边芝卉震惊不已。但转念一想,再有名的人也需要隐私,便没有追问原因, 苏梦如却主动接过话茬,“看到你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我,所以就想着帮你一把。”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灵动的表情衬得她的脸更加美丽,也让人完全折服在她的魅力之下。 边芝卉勉力扯着嘴角,“让前辈看笑话了。” “没什么好笑的。”苏梦如忽得语出惊人,“以前我也觉得在现场拍亲密戏,和直播黄片没什么区别,所以总是放不开,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像被强迫了一样。” 边芝卉眉角抽搐着,但又觉得无比贴切。 她决定借机讨教经验,“那前辈是怎么克服的呢?” 苏梦如轻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诀窍,次数多了,脸皮就厚了。身体在片场时会自动放空,就好像装进了角色的灵魂。” “像你这个阶段,有代入感比较好。把对手演员想成生活中的人,父母、朋友、学校的老师,或者是暗恋对象也好,总之能调动你情绪的人,都可以。” 边芝卉豁然开朗,“谢谢前辈,我很受用。” “别老一口一个前辈的,听着怪别扭的。”苏梦如噘着嘴,佯装不悦,“我也是晓竹姐选中的人,你叫我师姐就行了,对了,有我的微信吗?” “有的有的。”边芝卉频频点头,“之前小姨给我公司通讯录了,我那时就有加你,不过你还没通过……” 虽然是实话,但听起来像是在埋怨,边芝卉满头黑线。 “是吗?”还好苏梦如没有多想,还大大方方拿起手机,展示自己的通讯录列表。 不愧是名人,“新的朋友”那一栏里,红点多得吓人。 “抱歉,平时太忙了。”她从长长的名单里找到边芝卉,当面按下通过,“有事可以随时找我,我看到了就会回。” “谢谢!”边芝卉受宠若惊,完全克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苏梦如戴上墨镜。 两人互道再见后,边芝卉就带着好心情,大步走回了现场。 新的渡劫 “都拿过饮料了吗?还有人没有拿吗?” 刚一回到现场,就听见苏梦如团队的人,正在环顾四周,看谁还没拿到饮料。 边芝卉恰好手上空空,直接被塞了个纸袋,“这是你的。” 袋子的外包装上贴了抹茶星冰乐的标签,她脑子里自动蹦出卡路里计算表。 一杯星冰乐起码三百大卡,等于250克牛排,要游泳30分钟才能消耗。 “谢谢,不用了。”她赶紧把纸袋还回去。 “你怎么回事?”那人顿时不耐烦起来,“好心给你就拿着,叽叽歪歪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她根本没说要喝饮料,硬塞过来还要说她的不是? 她虽然有意在片场保持低调,不代表她愿意受委屈。 正准备反驳时,钟以伦走过来,拦在她和那人中间,“她不喝那个,这杯给我吧。” 那人把袋子递给他后,总算作罢去了别处。 边芝卉扒拉着眼皮,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神经!” 顾忌着钟以伦还在身旁,她也没太放肆,“前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确实不想喝。” 钟以伦递了另一个袋子给她,“这个你应该能喝,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 入行之前,她曾经高强度减肥。 每天要做大量运动,吃不了碳水荤腥,常常饿到肚子打雷,只有忍不住的时候,就灌一杯美式。所以“美式”两个字比肌肉记忆更深刻的,烙印在脑海和身体里。 “前辈怎么知道我喝这个?”边芝卉接过袋子。 “拍戒指特写的时候。”钟以伦淡淡地道,“你手上有减肥纹,这是短时间内瘦了很多才会有的。” 边芝卉心下一惊,赶紧去瞥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起,原先让佟羽涂了遮瑕膏的地方掉妆了。 她身子微微发颤,眼前浮现出没减肥时,自己160多斤的样子。 浑身上下都是肥肉,腿比大象还粗,整个人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这个她极力想隐藏的秘密,在钟以伦面前无所遁形。 手上不受控制,她一个用力,把他递给自己的包装袋抓得变形,手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嘶……”她低下头,才发现手心多了道划痕,沁出豆大的血珠。 不愧是“九毒日”,倒霉从拍摄延伸到戏外,捏一下纸包装都弄伤了手。 “你受伤了?”钟以伦微皱着眉,“在这等我一下。” “小伤而已,不用麻烦了。”边芝卉嗓子发干,声音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眼看着他大步走远,她拿出纸袋里的美式,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减肥成功后,她有一段时间没碰这东西了,所以当强烈的苦味在唇间蔓延时,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那种每时每刻都在计算体重,害怕复胖的焦虑也不短翻涌着。她下意识按之前的习惯,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和大腿。 皮肉紧贴,触手仍是嶙峋的骨头。 几分钟后,钟以伦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回来,“你自己看着用。” 边芝卉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医疗用品。 酒精,棉花棒,红药水,创可贴,碘伏,外涂药膏…… 她额角跳动,有些哭笑不得——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重的伤呢。 不过定睛一眼会发现,创口贴的外包装上,映着乌萨奇的图案,和她的手机壳一模一样,而且已经撕开了口子,她直接就能用,都省了用力拆包装这一步。 边芝卉心下感动,拿起棉花棒和创口贴,“我用这两个就好。” 随即,她用干净的棉签刮掉血迹,再往伤口处贴上创口贴。 “我把钱转给前辈吧。”刚处理完伤口,她就开了口,“也包括订甜品的部分。” 占了那么多便宜,总不能毫无表示。 “别看我还是学生,其实没什么消费欲望,之前的零花钱攒下来,也是有好几万的。” 这大概是她从家里得到的唯一好处。 “我还没落魄到要和未成年算钱。”钟以伦一改之前的平静,表情变得生动起来,“而且你也看到了,苏梦如不拍戏都记得请客,这都是人情交际的一环。” 可他是因为她才谎称去厕所的,也是因为她才买了那么多医疗用品。 “如果真的在意,我可以给你支个招。”他用着轻快的口吻,“我有公司3%的股份,如果你能早日独当一面,你赚的钱就会成为我的分红。” 明显化解尴尬的玩笑话。 边芝卉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曾庆辉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响彻全场。 “编剧说,今天剧本改不出来了,大家先收工吧。” 这也就意味着,第一天的拍摄工作结束了。 虽然过程充满曲折,但总算有所收获,边芝卉甚至有了多拍一会儿的干劲。 钟以伦提醒道,“伤口不大,但也要小心。” “我会的。”边芝卉应得干脆。 一离开片场,她就卸了妆换好衣服,按照妈妈事先留言的那样,给小姨发了消息。 “小姨,我这边结束了,你过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晓竹回得简单,“好,你去停车场等我。” 边芝卉依言照做,等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看到了小姨银白色的轿车。 正准备开门上车,却在握住门把时,表情发僵。 妈妈怎么会在副驾驶上? 这个时间点,她不是应该在家做完饭,准备迎接奶奶吗? 陈晓竹摇下车窗,“发什么呆呢,还不上来?” 边芝卉回过神来,赶紧打开车门。 车上的冷气开得刚好,她却觉得冷飕飕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透过后视镜,还能看到妈妈皱着眉,紧闭唇角的样子。 之前没怎么回消息,肯定惹她生气了。 边芝卉只能夹着嗓子,故作欢快,“妈,小姨,你们两个都来接我,显得我排场很大啊。” “你是舒服了,我就难办咯。”陈晓竹发动车子,也倒起苦水,“你奶奶说要晚点到,你妈直接就坐不住了,非要和我一起来片场。” “还不是因为你做甩手皇帝?”气压一直很低的陈沁梅,终于开了口,“小卉是你的亲外甥女,你就这么不上心。” “她这么大的人了,又丢不了。”陈晓竹笑着打趣,“而且她全程在a组,是跟着曾庆辉拍的,肯定学到了不少。” 边芝卉对曾庆辉印象好坏参半,但这种时候,肯定只能往好了说,“曾导确实很厉害,能注意到很多小细节。” “那完了。”陈沁梅愁容不减,“那他肯定很难搞。” 边芝卉冷汗直流,只能再扯别的,“对了,我还见到苏梦如了。” “她带了一副超级大的墨镜,大概遮住半张脸吧。”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墨镜的大小,“但还是好漂亮,而且特别大方,没通告还专程来请大家喝饮料。” 陈晓竹附和着,“梦如一直都挺会做人的。” 陈沁梅对其他人没兴趣,倒是眼尖地发现女儿手上的创口贴,紧张地问,“这怎么弄的?” “没什么,就不小心划了一下。”边芝卉就差直接撕掉创口贴,证明伤口真的很小,“场务特别贴心,特地给我买了一堆药。” 为了不节外生枝,她隐去了钟以伦的存在。 陈沁梅一脸狐疑,又看了好多遍女儿的手,直到发现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但她很快又委屈地捂着脸,“所以,你是故意不回我消息的?” 那不是消息,那是唐僧念金库咒。 边芝卉心里烦闷,嘴上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片场真的很忙,不停在调整道具和服装,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而且本来也是要回家吃饭的,我就觉得,有什么想说的,到时候都有的是时间说。” 陈沁梅静默了片刻,脸上忽然落下泪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陈晓竹赶紧找了个地方停车,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姐姐。 “我哭我自己命苦。”陈沁梅越哭越伤心,“老公整天不着家,唯一的女儿也嫌我啰嗦。” 但到底是血浓于水,边芝卉无法坐视不理,“妈,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就这样哄了好一会儿,陈沁梅才止住眼泪,开始一连串的质问,“第一天拍戏怎么样?有没有ng?你那个导演应该很凶吧,ng了骂你了吗?” 边芝卉顿时压力倍增,“ng过一两次,但导演有帮忙说戏,整体挺顺利的。” 陈沁梅追问着,“你刚才说道具一直在调整,是不是临时改戏了?” 之前能出来拍戏,就是小姨拍着胸脯保证,说剧本肯定会考虑她的年龄,现在如果坦白说现场扉页加吻戏,道具还差点砸到人,恐怕直接乱了套。 她决定先按下不表,“那拍的时候要拿餐具什么的,时间长了,肯定要调整的。” 陈沁梅仍然不放心,“我还听说有的男演员会故意吃女生豆腐,你没碰到吧?” 这个问题答案倒是明确。 边芝卉笃定地道,“妈,你就别瞎操心了,对手戏演员特别照顾我。” “我作证,她的搭档绝对信得过。”陈晓竹在一旁帮腔,“他之前在片场,还见义勇为保护群演呢。” 是指钟以伦两年前受伤的事吗? 看来小姨知道些没有曝光的内情,边芝卉不由问道,“所以前辈之前受伤,不是意外?” “那是对外的说法。”陈晓竹重新发动车子,“那天正好拍骑马戏,但不知道为什么马失控了,直接冲向在旁边候场的童演。” 小姨的语气十分平静,却还是能窥见几分当时的惊险。 边芝卉声音发紧,“后来呢?” “后来就是钟以伦救了小孩,自己被马踩了好几脚,当场被送进医院。”陈晓竹说到这里,也有些感慨。 “那时候还以为他要瘫痪了,结果他自己倒是看的很开。麻药过了以后居然说,以前总想体验一下西班牙斗牛,没想到先和片场的马来了一场盗版的。” 那种境况下,也只能苦中作乐。 “他伤得不轻,多处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在拍的电影黄了,后面也休息了一段时间。公司也不是做慈善的,本来想大肆营销见义勇为,给他塑造一个好形象的,但他没同意。” “为什么呀?”这下连陈沁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小孩才十岁,曝光了肯定会一直被打扰,正好片方也想降低影响,所以对外只说他在片场受伤了,具体细节都没说。” 听起来是钟以伦的性格。 边芝卉攥紧了他给的那袋医疗用品,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自己受过伤,所以在照顾别人的时候,才会这么细致吧。 她忽然在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边芝卉低下头,从一堆药物里,找到一个硬纸板迭成的小星星——那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难怪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 她避开妈妈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拆开那颗星星,发现上面用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上镜需要保持身材,但催吐只会毁掉你的本钱。” 所以,他刚刚就知道了,她减肥是靠催吐,只是照顾她的面子才没有说破。 边芝卉感动之余,轻叹了口气。 催吐当然会损害身体,但体重掉到一定基数后,像突然停滞了,她的焦虑自然就盖过了理性。 现在既然已经减肥成功,注意不反弹就好。 不过为什么折了颗星星? 大概是考虑到她是女生吧。 边芝卉摸着纸板上的折痕,不免有些好笑——其实读幼儿园以后,她就对这种精巧的小东西失去兴趣,反而更讲究实用主义。 或许下次拍摄时,可以拿这个打趣。 毕竟,让一个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肯定是件很好玩的事。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边芝卉点开消息栏,发现来信人好巧不巧,赫然是钟以伦。 今天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不过她并不讨厌,反而抱着些期待。 钟以伦发了好几张图,都是和表演有关的书。每一本都附上了纸质版购买链接,和电子版保存方式。 按照一贯的严谨,说了一句,“仅供参考,按需阅读。” 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姨毕竟主管时尚方面,进组以前,边芝卉大多是在网上搜索适合新人的表演书,但看过后发现大多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实践意义。 钟以伦给的书都不算热门,但显然都经过精挑细选,对她而言,完全就是沙漠里的及时雨。 更重要的是,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好好倾听她的话,还放在了心上。 欣喜伴随着酸涩,在胸腔渐渐膨胀开来,她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近视都那么深了,怎么还在车上看手机?”见她拿着手机,陈沁梅一脸不悦,“将来变成弱视和瞎子就开心了。” “和拍戏有关。”边芝卉赶紧放下手机。 陈沁梅疑心不减,“你一个刚入行的,哪有那么多消息?是不是背着我谈男朋友了?” “怎么可能?”边芝卉涨红了脸。 “没有最好!你现在高二,就应该专注学习。”陈沁梅一脸严肃,“你答应过我,拍戏绝不会影响成绩,作业都有在做吧?” 还没等边芝卉接话,陈晓竹就先跳了出来,“姐,小卉那么乖,你就别给她加莫须有的罪名了,还是想想晚上怎么应付老太太吧。” 陈沁梅听到这里,脸色一沉。 婆媳关系是永远无解的难题,她和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好,总是处于被挑剔的下位方,所以每次见面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之后的车程,她一路保持缄默,几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到家楼下。 “诶,那个是姐夫的车吧?”陈晓竹在停车的时候,看到了一辆黑色宝马,“难得啊,这次竟然来的比我们早?” 边芝卉嗤笑一声,嘲讽道,“打破新记录了,这次一个月才回家。” “不对啊,明明说六点多才到的,怎么……”陈沁梅脸色大变,直接慌了神,“完了,我把做好的饭菜放在保温箱里,要是老太太看见了……” 她一着急,就像孩子那样啃起手指。 “先别急,也许只是姐夫自己到家了,接老太太这种小事扔给助理了。”陈晓竹冷哼一声,“毕竟他那个人独断的很,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乱说了。”陈沁梅匆匆打开车门,小跑着上楼,“我先上去,你们慢慢来。” 边芝卉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悲哀。 也许这么多年来,陈沁梅才是被这个家蚕食的晚餐,逐渐迷失自我,唯唯诺诺。 陈晓竹无奈摇头,“被驯化了这么多年,短时间内恐怕是想不通了。” 她没有直接锁车,而是喝了几口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边芝卉试探性地问道,“小姨,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不错嘛。”陈晓竹喜上眉梢,“在片场待了一天,察言观色的本事都变好了,看来让你一个人去是对的。” 她说笑过后,抿了抿唇,切入正题。 “这段时间拍摄密集,我那儿离公司和剧组更近,你要不要搬过去?” 当机立断好过一团乱麻 边芝卉微张着嘴,有些诧异,“这样……不会太麻烦你吗?” “我一个单身,又什么麻烦的?”陈晓竹看起来,早就经过深思熟虑,“我既然签了你,就想把你捧红。而你妈妈,目前是这条路上的绊脚石。” “绊脚石”三个字实在刺耳,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边芝卉下意识抱住胳膊,摩挲着取暖。 陈晓竹仿佛没看见一般,仍然保持理性,“因为你爸那个混蛋东西,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控制狂。我看得出来,你忍得很辛苦。” “有时保持合适的距离,对大家都好。至于拍完戏后,你也拿到片酬了,到时候要怎么样都随你。” 越是被管束,越是向往自由,边芝卉其实有些心动。 古板的奶奶,永远板着脸的父亲,一个把女儿当作救命稻草的母亲。他们的存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的少女时代闷得严严实实。 娱乐圈是拯救她的呼吸机,也是她早日实现经济自由的快车道。 可她真的能就这样逃离吗? “我给你一顿饭时间考虑。”陈晓竹并不强迫,“如果你想通了,这事我来说,反正工作了这么久,早就习惯背锅了。” “至于你妈妈——”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好几秒,“对象是她拼死拼活要嫁的,沉没成本太高,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觉醒,也许永远都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摆脱现状,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 边芝卉好不容易踏出第一步,她不想这份勇气,因为犹豫而消磨殆尽。 沉思片刻后,她拿定主意,“那就以吃饭为讯号吧。如果我在饭桌上说,我想多吃一碗饭,就表示我愿意搬去你那里。” “哦?”陈晓竹调侃着,“之前减那么狠,现在发现瘦脱相了也不好?” “我是想好好维护身体这个本钱。”边芝卉扬起唇角,“毕竟,我还是想要长线发展。” 两人达成共识后,就一起上了楼。推开家门的时候,听见一个嘶哑沧桑的声音。 她坐在餐桌主位,手上正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看到陈晓竹进家门的那一刻,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我也来了啊,您怎么不跟我打招呼?”陈晓竹大大方方换上拖鞋,冲老太太招手,“难不成是视力又下降了?” “不懂规矩。”汪春萍冷哼一声。 几句话下来,室内的空气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 汪春萍今年刚过七十,看起来倒只有五十出头的样子。 眉毛黑浓,白头发也不太多,唯有下垂的眼睛和嘴角,带着岁月的痕迹,导致她看人就像在斜视。 完美遗传这幅长相的一家之主边天佑,正在和别人通话,嘴里时不时应上两声。 陈沁梅穿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来回穿梭。不一会儿就舔着笑脸,把一个瓷碗放在婆婆面前,“妈,这是现烧的杨梅小酒,您尝尝,很开胃的。” “嗯。”汪春萍嘴上应着,脸上的皱纹却不见舒展,“怎么不用托盘和手套?” 陈沁梅笑容一僵,“刚、刚才太着急了,就忘了。” “你也不老小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呢?”汪春萍很是不满,“单这么一盘,端出来多难看,而且洗手了可能也有细菌,不注意卫生吃坏肚子怎么办? “是,是。”陈沁梅卑微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汪春萍见状,更加来劲,“还有你把饭菜都放保温盒里,味道肯定会变的,天佑平时那么辛苦,你不能让他连口好饭都吃不上吧?” “还有小卉。”她瞥了孙女一眼,摆出慈爱的模样,“她拍戏消耗大,营养一定要跟上。” 边芝卉冷笑一声,虽然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但她也知道,这位奶奶当初看到她是女婴,直接就从医院打车走了。 现在想拿她当打压母亲的工具人,没那么容易。 “奶奶,你知道的太少了,我妈手艺一直不错,反正没亏待过我。”边芝卉扯了扯唇角,笑意却很淡,“倒是爸爸一年都回不来几次,没这个口福啊。” 与其维持表面的和谐,不如戳破假象。她不想在片场要演戏,回到家还要演戏。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汪春萍沉下脸,“还敢说你爸的不是?没他每天辛苦工作,你哪有私立学校上?哪有这么好房子住?早就卷铺盖睡大街了。” “实话实说罢了。”边芝卉悠悠地道,“再说爸爸不回家,可不是为了工作啊,恐怕是腻在别的温柔乡吧。” “你……”汪春萍气得发抖,狠狠用拐杖戳着地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边芝卉只是养着下巴,全然没有道歉的意思。 “臭丫头皮痒了!”边天佑急忙挂断电话,显然把那些质控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还要跟你汇报?” 他越说越恼怒,“告诉你你能干嘛?你是能替老子拼酒,还是谈订单啊?让你管公司怕是一个月全家就喝西北风去了。” 边天佑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总有种能执掌一切的优越感,觉得家里那间中等规模的公司,是天大的皇位,她就是忍着耻辱都要接受。 “公司最初不是我姐的吗?”陈晓竹帮了句腔。 边天佑脸色发青,气得直咬牙。 即使抢来了公司的经营权,在外面花天酒地,他都不能洗掉凤凰男这个烙印。只有陈沁梅日复一日的在忍耐,还要在这种冲突爆发的时候,委曲求全。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一家人开心最重要。” 为什么总是这么懦弱呢? 边芝卉咬着后槽牙,替母亲感到可悲。 一番调节后,最终,五个人还是围在一张桌子前吃饭。 饭桌上起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好像所有人都想尽快结束,气氛异常沉闷。 但吃到一半时,边天佑还是忍不住说话,“在片场有没有打好关系?” 他才不是真的关心她拍了什么,开不开心,不过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结识名人,好帮他扩展生意。 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走捷径,为此还在陈晓竹那里吃了不少闭门羹,眼看着能从女儿这儿找到新的突破口,他当然不会放过。 陈沁梅不想冷场,主动接话,“小卉碰到苏梦如了。” “哦?”边天佑眼前一亮,马上来了兴趣,“她可是悦心珠宝代言人啊。” “我记得同公司艺人,是可以互相蹭代言的,到时候你多搭上几个悦心的高层,你老子的生意也能顺点。” 家里公司主营电子商务,和珠宝八竿子打不着,这是纯纯钻钱眼里去了。 “苏梦如人怎么样啊?”边天佑继续追问,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有没有加微信?加了的话平时多聊聊,搞好关系知道吗?” 边芝卉还是低头扒饭,不发一言。 “哑巴了,说话啊!”边天佑气不打一处来,“咚”一下拍在桌板上,整张桌子都振个不停。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陈沁梅陪着笑脸,“老公,小卉拍了一天戏都累了,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吧。” “就她累,老子就不累吗?知道老子每天要见多少客户,处理多少文件吗?” 这边劝不好,陈沁梅只要抓住边芝卉的衣袖,“小卉,你爸也是为家里着想,你就服个软啊。” 凭什么总是要她妥协退让呢? 边芝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俨然到了忍耐的临界点。 这个家,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她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短暂的自由。 碗底已经见了空,她缓缓站起来。 有很多想逃开的事 “还敢吃?”边天佑出言嘲讽,“忘了自己之前那副死猪样了?到时候上镜丢脸,可别说你是我女儿。” 即使现在瘦到只剩皮包骨,她依然很讨厌别人提这件事。 “就当补充营养嘛。”在小事上,陈沁梅还是无条件偏帮女儿,“太瘦了身体要出问题的。” “你怎么能这么溺爱孩子呢?”汪春萍拉下脸,“小卉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女孩子家家吃这么多,像什么样子啊。” 她放下筷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其实这次小卉去拍戏,我这心里头啊,老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生,就怕她太鲁莽,又像之前那样,闹到警察局去了。” “老太太,您又糊涂了。那次的事我没跟全程,都知道小卉是见义勇为。您怎么反过来给她扣屎盆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开腔的陈晓竹,也加入了争吵。 汪春萍像是挨了一记闷拳头。 她对脾气硬的陈晓竹,向来没什么办法,根本不敢发作,“反正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小姑娘碰到事不绕着走,还非要掺和,真够丢脸的。” 话里充斥着腐朽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清朝僵尸复活了。 边芝卉嫌弃地皱着鼻子,直接去厨房盛饭。 她这种无声的倔强,一直维持到饭局结束。 “我送妈回去,晚上就不回来了。”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边天佑撂下这一句后就直接离开。 两尊讨厌的大佛走了,剩下的三个女人都舒了口气。 “姐,我有话跟你说。”陈晓竹趁着这个当口,正好把姐姐叫到卧室。 眨眼间,偌大的客厅只剩边芝卉一个人,她开始陷入焦虑中——按照小姨那种一针见血的说法方式,妈妈该不会直接崩溃吧? 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在客厅里踱步,根本冷静不下来。 “不、不行,我不同意!” 几分钟后,卧室果然传来陈沁梅的惊叫声。 边芝卉急急赶过去,一打开门,就看到陈沁梅哭得泪流满面的脸。 “小卉,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 “我没有不要你。”边芝卉连连摇头,看见她把指甲咬得不成样子,一阵心酸。 陈晓竹看着这个局面,很是头疼,“只是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而已,和夏令营没什么区别。” “你闭嘴!”陈沁梅软弱惯了,这是却强硬起来,甚至推了妹妹一把,“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做人很失败,但我不许你抢走我女儿。” 她哭得完全失去理智,“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让她去拍戏的对吗?这样她就会只向着你,抛弃我这个做妈的。” “姐,你这么说未免太伤人了。”陈晓竹这样理性的人,面对无理的指控,也会觉得委屈,“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过来吃饭。” 再这样下去反而加剧矛盾。边芝卉打算自己面对,“还是交给我吧,小姨。” 陈晓竹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应允,“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撂下这句话后,她就去了外面,把相处的空间留给母女两个。 边芝卉轻拍母亲的背脊,安抚道,“好了,妈,我们先坐下好不好。” 陈沁梅神情呆滞,机械地点了点头,虽然安安分分坐下,脸上却依然挂着泪痕。 顾不上拿纸巾,边芝卉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泪,“再哭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陈沁梅一把攥住她的手,“先跟我保证,你不会离开我!” “我得先帮你上药。”边芝卉从床头柜拿出医药箱,往她咬烂的指甲涂苦甲水。动作小心温柔,陈沁梅终于安静下来。 “好了。”边芝卉上完药后,叮嘱着,“之后可不许再咬了,会发炎的。” 陈沁梅仍然带着哭腔,“你都要搬走了,还管我的死活干嘛?”她猛地抽开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蜿蜒的刀疤像是条狰狞的蜈蚣,比咬手指严重百倍,是几年前边天佑要和她离婚时,她割腕自杀的痕迹。 好在伤口虽深,但并不致命,在医院经过简单的处理后,她情况稳定下来。 边芝卉因此暴饮暴食,体重激增,几年来,母女间也心照不宣,几乎没提这件事。 眼下她反复摩挲着伤口,好像又动了轻生的念头,“那时候我割腕,一开始没找准位置,血怎么都流不出来。我一下又一下的划,划了十几刀,才真的开始流血,然后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却开始害怕。” “因为我舍不得你。我还没看到你读大学,没能看到你找到工作,没能看到你恋爱,也没看到你结婚生子……”她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如果你要走,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别再把死挂在嘴边了,我会难过的。”边芝卉也有了些许哭腔,“在这个家,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 她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每次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的是你,送我去上学,教我写作业的是你,发育的时候陪我买内衣,教我用卫生巾的是你。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即使有距离感,即使有时让人无比窒息,但陈沁梅在她成长轨迹上,实在占了太大的比重,她不可能完全割舍。 “现在的我,像是开着一艘船,这艘船刚好停在一条平静的河流,和一道汹涌海浪之间,而我更想去海上闯一闯。等到我有能力停泊了,你也能多条后路,不好吗?”边芝卉恳切地看向母亲,希望她能理解。 刹那间,欣慰,希冀,感伤,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后,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看来活着还是很好的,起码能看到你变成熟的样子。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陈沁梅同意放行,擦干眼泪后就帮忙收拾行李。她一边打包,一边不忘嘱咐,“但你要记住,以后必须每天都给我回一次消息,就算回只回一个字也要回。” 雨过天晴,边芝卉绽开笑颜,“好,都听你的。” 当天晚上,她顺利搬到小姨家里,住进了三十多平米的客房。 房间装潢简单,但非常整洁,该有的生活用品都准备齐全,显然早就经过准备。 陈晓竹很是随性,完全没有规矩,“东西要怎么放都随你。缺什么就告诉我,我会再买。” “小姨,真的谢谢你!”边芝卉激动地快要跳起来。 虽然才刚住进来,但她内心却很自在,仿佛她原本就该这样无拘无束。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陈晓竹脸上有了笑意,“把你捧红了,我恒天头牌经纪人的位置才更稳当,谈事情拉资源也更有筹码。” 边芝卉笃定地道,“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小姨手中最有分量的筹码。” 这种建立在各取所需基础上的关系,反而少些负担。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明天剧组没通告,你还得去学校吧?” 听到“学校”两个字,边芝卉脸色一黯——除了那个家以外,学校是她第二讨厌的地方。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答道,“要开暑假前最后一次班会,还得把家校联系册拿回来。” “那洗完澡早点休息,明天中午我来接你。”陈晓竹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就转身出门。 边芝卉躺在床上,暗暗盼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这样明天就能来的晚一点。 第二讨厌的地方 第二天,边芝卉还是早早就到了学校。 在阳光照耀下,校门口匾额上金光闪闪的“培英中学”几个字,更加夺目,仿佛是通往顶尖大学的康庄大道。 虽然不是娇滴滴的豌豆公主,但到了新环境也确实不太适应,她整个晚上几乎都没合眼。 培英中学是一所封闭式管理的重点私立中学,教育面覆盖小学到高中。每隔两周放一次假,大多数学生都会住宿。 因为有个爱操心的妈妈,边芝卉一直是走读,只有临近期末了才会住宿几天。 她走进学校,穿过教学楼的长廊上,很快就看到了十三班的班牌。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基本家庭条件不差。她所在的十三班,更是很多人削尖脑袋,都不一定挤进去的精英班。 为了拍戏,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所以再走进教室时,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是,班上的同学这么早就到的七七八八,甚至一看到她,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边芝卉来啦!边芝卉来啦!” 几个外向胆大的女生围过来,像扔炸弹一样抛出问题。 “听说你在拍《甜蜜的味道》,是不是真的啊?” “有没有见到苏梦如啊,我听说她本人比镜头还漂亮很多。” “能不能帮我要张男主裴凯的签名照啊。” “你先给我签个名吧,到时候等剧播了,可就值钱了!” 一时间,边芝卉耳边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到目前为止,《甜蜜的味道》剧组,只对外宣布了男女主的演员。她去演个女配,怎么就全班皆知了? 她以前也受到过这么大关注,但那是因为超群的吨位。一下子以正面形象,成为众人中的焦点,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他比其他人都高一截,这时眉角微挑,更是气场全开。 围观的同学全都识相的噤声,做鸟兽状散开。 真是冤家路窄,又碰到最讨厌的人。 边芝卉生怕跟他扯上关系,步步后退,宋烨却步步紧逼。 没走几步,她的背就撞到了黑板,退无可退。 宋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原来肥猪婆真的能瘦成竹竿精啊。” 这是进过警局后,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和他那张眉目清秀的脸相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恶意。 再忍忍,马上就解脱了。 边芝卉在脑子里把他骂得体无完肤,但还是努力不和他起口角。 宋烨却更加咄咄逼人,“都飞升去拍戏了,是什么风又把你吹回学校了?” 边芝卉试着绕开他,回自己的座位,他却像一堵墙那样拦着。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跟着向右。 边芝卉气性上来,“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宋烨答得理直气壮,“我觉得你还是胖点比较好,现在像是被吸干了。” 边芝卉气到极致,竟然有点想笑。 她之前的外号“大象腿”、“肥猪婆”、“丑东西”,每一个他都叫得很起劲。 说起来,之前能顺利减肥,还真有他一半的功劳。 “我就奇怪,你怎么突然去拍戏了?”宋烨摸着下巴,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该不会是扒上哪个金主了?” “金主”两个字一出,其它同学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小姨曾经告诉过她,入行后,任何时候都要注意言行,否则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背上莫须有的黑料。到时候不仅要花钱澄清,效果还不一定好。 尤其是女生沾上这种黄谣,和跳入火坑没有区别。 见她默不作声,宋烨更加嚣张,“现在金主的牙口也太差了,居然能看上你这种白骨精。” 边芝卉决定适当反击,“既然知道我去拍戏了,应该也知道剧组里,有一种叫微型摄录机的东西吧?” “你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拍下来了。”边芝卉不慌不忙地编下去,“我不介意再去一次警局,反正你进过一次那地方,应该混成快乐老家了吧?” 旧事重提,宋烨脸色一沉。 “就是可怜你爸了,不仅当场赔钱,事后还专门到我家来赔笑脸。你猜,这次你要是再乱来,他会不会直接下跪求饶?” 边芝卉本来不想牵扯长辈,但为了反击也顾不上了。 “拿出来!”宋烨露出凶相,“别逼我动手!” 比力气,比身板,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你敢打人?班上可到处都是人证!” 话音一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和班上同学没什么交情,不可能有人趟这个浑水。 果不其然,其它人要么假装看外面,要么假装看手机,一个个急于撇清关系。 宋烨笑出声来,“看你气势汹汹的,还以为长能耐了,原来还是只纸老虎啊。” 陷入孤立无援中,边芝卉脸色泛白。 要是他要敢来硬的,索性就跟他拼了。她微微抬起膝盖,随时准备踢他最敏感的部位。 宋烨却忽然改变主意,转过身,往她的座位走去,一屁股坐下去。 更过分的是,他还翘脚架在桌面上,一抖一抖晃着鞋子。 边芝卉一阵反感,故意捏着鼻子走过去。 “看你打扮的干干净净的,还以为改过自新了。原来脚气这么重啊,别把我位子弄臭了。” 一旁围观的同学,偷偷笑出声来。 “我没有脚气!”宋烨脸色极度难看。 他用锋利的眼刀,扫了嗤笑的同学一眼。 他在课桌里,翻找起来。桌子震得咚咚作响,随时都有倾倒的可能。 边芝卉出声阻止,“你别乱来!” “这个我先保管了。”宋烨从一大堆东西杂物里,抽走了她的家校联系册,“什么时候把摄录机交出来,什么时候来问我拿。” 他眉毛一轩,得意地起身。 “还给我!”边芝卉还想追上去,不仅连册子的边都没碰到,上课铃还响了起来。 伴随着“叮铃叮铃”的声音,老师走进课堂。 教室内恢复应有的秩序,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好像刚才的冲突,不曾发生过一样。 班会正式开始——各科老师轮番登场,都是嘴上说着,希望大家放假开心,但布置起作业来一点都不手软。 最后整个算下来,作业量高达几十张卷子,比在学校时负担更重。 幸好对学生们来说,这点负担抵不过放假的喜悦。等到班主任宣布可以离校时,大家就纷纷收拾完东西。 虽然有一小部分,还想留下来看之前的乐子,但碍于宋烨的眼刀,还是明哲保身,直接跑路。 几分钟后,偌大的教室里,又只剩下边芝卉和宋烨两个人。 气氛再次变得焦灼起来。 底气涨起来 “现在该好好算账了。” 宋烨把那本可怜的家校联系册揉成一团,插在前胸的口袋里,像一种无声的示威。 边芝卉咬着下唇,思考要怎么才能全身而退。 要是告老师有用,她的高中生活就不会过得那么痛苦。 没闹到上次那地步,边天佑肯定不会出面。陈沁梅性子偏软,恐怕也拗不过耍无赖的宋烨。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要是装哑巴,我可就不奉陪了。”宋烨满脸嘲讽,他挂上一副黑色的头戴式耳机,就要起身离开。 边芝卉小跑着过去,在他走到门边时,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 “看不出来,力气还挺大的。”宋烨佯装踉跄一下,回过头,还摆出无辜的样子。 耳机里嘈杂的金属乐声溢出来,他指了指耳朵,高喊着,“你说什么,听不见?” 边芝卉气得咬牙,恨不得直接拽掉他的耳机。但她性格一直比较温吞,还是做不到太暴力。 她踮起脚尖,一字一顿地警告道,“我、叫、你、把、东、西、还、给、我。” 宋烨一把摘掉耳机,“吵死了,连歌都不让人好好听。” 边芝卉叉着腰,不想在气势上太落下风,“你不把东西还给我,我就吵得你不得安生。” “当了明星就是不一样,脾气都大了。” “狗急了还会跳墙,我忍了你这么久,反抗一下也没什么吧?”身份上的转变,的确让边芝卉有了反抗的底气。 宋烨抽出联系册,一把举过头顶,“这么有本事就自己来抢。” 边芝卉一脸无语。她又不是窜天猴,怎么可能抢得过一米八多的男生? 她忽然看向教室门口,假装惊讶,“老师,还有事吗?” 宋烨果然被引得回头,她抓住这个空当,直接跳起来,眼看着就要够到家校联系册—— 宋烨却反应过来,手臂一弯,直接砸向门板,撞出“咚”一声巨响。 “能耍诈也是我的本事。”边芝卉厉声反驳,但蓦地发现,自己的处境比刚开始更糟。 她被堵在教室的门和墙角间,唯一的出路面前拦着他的手臂。 没想到片场外,学校也成了个巨大的戏台子,从霸凌演到壁咚。 可惜,她和宋烨结下的梁子,属于该上社会头条的负面戏码。 硬碰硬容易吃亏的时候,还是要忍耐为主。不然他那拳头落下来,自己的演艺生涯直接毁于一旦。 边芝卉语气缓和了些,“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烨不怒反笑,“都说了一物换一物,听不懂人话的好像是你。” 边芝卉终于承认,“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摄录机,都是我编的,满意了吗?” “果然。”宋烨笑得咧开了嘴,唇间露出两颗稚气的虎牙,衬得他面目更加可憎,“那就还剩下第二个问题了。” “你到底攀上了哪个金主?” 他用卷起来的家校联系册,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如尖锐的刀子,带着强烈的审视意味,好像要在她五官上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边芝卉想避开他的视线,但力量上始终吃亏,只能被迫直视着他。 伴随着巨大的推门声,教室的后门开了。 陈晓竹正风风火火走进来。 “小姨!”边芝卉等来救星,面露喜色。 “死小子,毛手毛脚干什么呢,还想进局子是吧?”陈晓竹难得暴脾气上来,一把推开宋烨,将边芝卉护在身后。 当着长辈的面,宋烨不敢再造次,只是小声嘀咕着,“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过来拉我的。” 但他自知狡辩的很苍白,直接把抢的家校联系册扔出去,“拿好你的垃圾,别再落到我手上。” “我看要小心的是你吧。”有人撑腰,边芝卉胆子大起来,“我的金主一来,你就夹着尾巴跑了。” 宋烨没有说话,瞪了她一眼后,继续假装没事人,戴上耳机离开教室。 “没事吧?”陈晓竹面露关切。 边芝卉点了点头,“幸亏你来的及时。” “是你学聪明了,知道要留后手了。” 边芝卉俏皮地吐了吐舌。 她一早猜到班会结束后,宋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趁着老师讲话的时候,偷偷给小姨发了信息。 虽然依旧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比起酿成更大的麻烦,还不如提前想好退路。 还好陈晓竹在关键时候,一直是个很可靠的长辈,自然是及时赶到。 边芝卉捡起地上的联系册,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心里又把宋烨这个混蛋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回程的路上,陈晓竹依旧忿忿不平,“你们老师都是当摆设的吗?那小子之前出了那么多事,还是这幅死样子。” “要是放在国外,他这种人敢进你的班,校长办公室绝对电话被打爆,说不定还会举旗游行。也就咱们这地方,天天一堆走后门的。” 陈晓竹一掌拍在方向盘上,颇有几分泄愤的意思。 “小姨,按照你这么说,我也是个走后门的。”边芝卉感觉自己也被无端扫射了一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毕竟她也是沾了关系,才能空降女二。 陈晓竹哭笑不得,“大小姐,我是在帮你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 “这个问题,我其实也有想过。”边芝卉叹了口气,“只能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吧。” 虽然学校设立了心理辅导室,每次晨会班会上,也一定会强调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但霸凌这种事,不是光靠管束就有用的。 唯一庆幸的是,这该死的校园生活,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你倒是从小就心软,上次进警局还是为了帮那小子。要是我啊,早让他自生自灭了。”陈晓竹有些感慨,“也难怪,你毕竟是姐姐的孩子。” “我就当是行善积德了。”边芝卉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 陈晓竹气消了许多,“算了,反正他这种人,老师管不住,以后进社会有的是人收拾。” 前方的路口正好碰到红灯,她踩下刹车,车子安稳停下。 等待绿灯的间隙里,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敲。 仔细听,竟然像春日里的细雨那样,能听出几分节奏感。 就快等到绿灯时,陈晓竹抿着唇角,打断这种节奏感。 “小卉,这么讨厌学校的话,高三要不要直接走读?” 话音一落,周围就传来车流齐齐发动的嗡鸣声。 即使没有开窗,边芝卉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呼啸而过的冲击感,一时张大了嘴。 先做好本职工作 边芝卉不止一次考虑过走读的事。 毕竟《甜蜜的味道》拍完后,她肯定也会有别的行程,走读就是兼顾学业和拍戏最好的办法。 但突然把问题摆到台面上来,她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陈晓竹发动了车子,继续分析利弊,“你就地理稍微差点,但这个文化课水平,普通艺术类学校都随你挑了。” “现代剧后期做的快,最多一年后剧就播了,那时候正好赶上你高考出分,考得好了就是送上门来的营销,大家都对学霸有滤镜。” “这不太好吧……”边芝卉想到之后铺天盖地的学霸通告,就开脸颊发热,“这个人设很容易翻车的。” 之前有个类似人设的女明星,在综艺上差点算错二元一次方程,被网友嘲讽得厉害。 “你还是不懂追星的本质。”陈晓竹在娱乐圈深耕多年,早就看透本质,“人类的本质是慕强,追星就是把一些美好的幻想,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承载别人美好的幻想吗? 边芝卉有些心动,她也想享受光芒四射的感觉。 “而且你这种人畜无害的小白花,到时候肯定能吸到买股粉,妈粉,还有正统花粉。” 边芝卉彻底蒙了,“粉丝还有那么多种类吗?” “这里面学问就大了。”陈晓竹打开了话匣子,“买股粉一般觉得你年轻,未来肯定有发展。这类粉丝爱的不是你本人,就是想证明自己的眼光好。一旦你真的走红了,他们就会奔向下一个买股对象。” “妈粉通常比你年纪大,喜欢管东管西,大到喜欢管你接什么类型的剧,小到管你平时在社媒上发什么风格的照片,比你妈操心的还多。 边芝卉抱着手臂抖了抖。 要是再多来几个“妈”,她可承受不住。 “至于正统的花粉,一般最看脸,只要你脸保持的好,就一直很长情。” “等粉丝发展起来了,还会有后援会,粉丝群这些。到时候你的团队就要注意引导,比如不能在群里集资,不要传播拍戏路透之类的。” “也太复杂了吧。”边芝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才哪到哪啊?”陈晓竹笑了笑,“你这种长相很容易出cp感,以后肯定不少cp粉,怎么把cp粉转化成唯粉,里面学问大着呢。” 边芝卉揉了揉太阳穴,“比起这些,我还是先做好本质工作吧。” 明天开始,她得连续出三天的外景,少挨骂多提升才是正道。 后续的车程畅通无阻,陈晓竹载着她到了住处楼下,自己又返回了公司。 边芝卉上楼后,在门口看到一个硕大的纸板箱——昨天根据钟以伦的推荐购买的表演书,已经到了。 她的行动力向来不差,该减肥就减肥,该看书就看书。 把快递搬进屋里后,她即刻拆掉包装,开始读书。 比起电子文档,她一直更喜欢纸质书,总觉得只有留下自己的痕迹,很多细节才会真正印在脑海里。 边芝卉提着笔,时不时在重点部分留下摘记。 “一定要经常反刍自己的表演,多观察细节,才能有进一步提升。” 看到这一句时,她猛地想起昨天那场戏。 曾庆辉遵守了约定,把拍的内容都发给了她,正好成了她手头的素材。 边芝卉点开视频,按下播放键,开始认认真真看。 画面不像很多成片那样唯美,没有背景乐烘托,台词声有些空,偶尔还带着些回音。唯独那个临时布置的纱帐,增添了几分意趣。 随着画面一幕幕推进,她看到很多平时不会留意的细节。 比如她现在不到九十斤,几乎掐不出几两肉,镜头里看起来竟然刚刚好; 比如她说台词的时候,有时起调比较高,尾音又收得太低,声线和前面不够一致; 比如肢体动作个别时候,还有些做作。 看到的细节越多,边芝卉觉得哪里都是扣分点,多少有些受挫。 进度条继续播放,很快到了求婚成功后,钟以伦一把将她抱起来的部分。 那一段因为身体突然失重,她脸上的诧异反而非常符合情境。落地之后,她的懵懂和喜悦也刚刚好。 她忽然被画面里的另一个细节,吸引了眼球,赶紧按下暂停键,放大屏幕确认。 钟以伦在抱着她时,握紧了拳头,是标准的绅士手。 还真是做到了言行合一。 边芝卉想起他之前立下的保证,脸上有了笑意。 不过两只手都握拳,真的能举起重物吗?更何况是抱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来了兴致,自己也两手握拳,试着一次性捧起六本书。 刚一发力,她就几乎直不起腰。 书封表面像滑腻的泥鳅,随时都要从她拳头里溜走。坚持了几秒,她就开始手臂发酸。 随着一声巨响,书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一本甚至砸到了脚趾。 “嘶……”边芝卉吃痛地咬牙,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真是有病,试这个干什么,又不去参加举重比赛? 她一边骂自己没事找事,一边忍不住感慨——原来用拳头抱东西,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手却不自觉向下,鬼使神差地搁在自己腰上。 触手间硬邦邦的都是骨头,几乎比书还要硌手。 拍戏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要不是这次回看,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个,他肯定也是一样。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甩掉杂念,起身整理好地上的书,继续做摘记。 不会蜕变的草台班子 进入“so sweet”甜品店里时,边芝卉觉得自己不像是来拍摄的,更像是来探店打卡的。 怕路上会耽误,她提前到了一个半小时,现在才有余裕在化妆前,观察整个店面。 这家店位于安城郊区,在小红书上有一些推荐贴,基本都说环境好,主推款“云朵泡芙”很好吃。 空气里飘浮着清甜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店里分上下两层,装潢主打清新文艺风。 大厅不仅有收集顾客留言的平板墙,英文原版小说阅读区,还布置了放映机。只要拉上窗帘和幕布,就可以点播电影,绝对似乎放松的好去处。 选址的人,果然眼光不错。 拍摄主要集中在一楼的后厨,二楼主要用来当休息室,服装间和化妆室。 边芝卉拍了几张照后,就在轮到她做妆造时,去了二楼。 今天的化妆师,是赤羽工作室旗下的黄桃,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圆圆的苹果脸,配上一副圆框的眼镜,整个人都带着少女的稚气。 “先、先坐下吧。”黄桃指了指椅子,动作拘谨,显然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边芝卉想起刚到片场的自己,也是这个样子,不禁多了几分共情,“真好,今天能尝到不同风格的妆容。” 黄桃感受到她释放的善意,神色松弛很多,拿起化妆品,就干脆利落地上妆。 十几分钟后,就交出了成品。 “你看看,还可以吗?” 再怎么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吧? 边芝卉抱着这种念头,睁开眼睛。 镜子里没有出现前天的大花脸,反而妆容透着露水般的澄澈。 考虑到她要扮演甜品师,戴厨师帽,黄桃特地用夹板烫了发顶,然后再把头发盘起来,这样能在视觉上让颅顶显得蓬松一点。 同时,在额角边留了几缕碎发修饰,避免了上镜时太阳穴凹陷 看来赤羽工作室底下,还是有正常员工的。 见她一时没有出声,黄桃怯生生地问道,“要是有哪里不满意,就告诉我?” 像极了外卖员求好评的样子。 “完全没有!”边芝卉竖起大拇指,“我是被你超绝的化妆技术着汗了。” 小姨曾告诉过她,这一行人才济济,但每个人际遇不同,能不能成名全看命。不过一旦发现潜力股,一定要搞好关系,多一条人脉,以后的路也会更好走一些。 所以,边芝卉试着打开交际面,“黄桃姐,能加个微信吗?我也特别喜欢研究妆容,但是有点手残,以后碰到问题,能不能向你讨教啊?” 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但在撒娇上好像开了挂,声音软乎乎的,像吃了棉花糖一样甜。 黄桃顿时露出笑容,“没问题啊,有什么随时来找我。” 到底是年纪相近,两人没什么距离感,一加上好友,黄桃就放开了很多,“老实告诉你,这是我进的第一个组,你还是我化的第一个人,我特别紧张,就怕会搞砸。” “那你算是开门红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边芝卉离开化妆间,把位置腾出来,留给之后可能来补妆的人。 离开拍还有四十多分钟,边芝卉却意识到,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因为今天还有苏梦如和裴凯的对手戏。 剧组运作就像古代妃子的位分,主次分明,得等他们腾出场子,配角才有入场的资格。 说不定真的拍到她时,已经几个小时后了。 垃圾时间也是时间,边芝卉也不想浪费,她避开人流,决定找个安静的地方。 四处走走逛逛,没过多久,她就在消防通道上,发现一个很不起眼的杂物间。 这个杂物间没有门,只用了一块布帘子挡着,应该是为了保持通风。 房间很小,仅有几平米大,头顶悬着一盏小小的吊灯。 边芝卉打开灯,看到好几个储物柜,上面分别用纸条写着“备用工作服”、“保鲜膜”、“手套”等标签,显然有经过仔细分类。 旁边还有张桌子和小板凳,边芝卉也不挑剔,直接就坐下来,还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地理卷子。 剧本已经看的滚瓜烂熟,自从小姨提了走读后,她更坚定了要“兼顾演戏和学习”。 既然昨天的时间都分给了演戏,今天就分给卷子——她用一种很孩子气的做法,让两者保持微妙的平衡。 做题的过程并不顺利,才过了十几分钟,耳边就不断传来机器运作的杂音。 一会儿是摄影机移动的声音,一会儿是烘焙机烤东西的声音。 偏偏这些动静还没有规律,总是突然响起来,又突然静下来。就像夏天晚上蚊子的嗡鸣,惹人生厌。 卷子上的字变得晦涩,一道题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很多遍,都得不出正确答案。 边芝卉有些烦躁,她下意识想挠挠头,但一抬手,就碰到黏糊糊的定型喷雾。 无法发泄的情绪堆积起来,她把下巴抵在桌子上,一下下戳着桌子。 “搞这么多作业,搞得放假比坐牢还辛苦。” 正发牢骚的时候,手机屏幕忽得亮起来,提醒她收到了新的讯息。 点开来,就是钟以伦发来的询问,边芝卉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震惊归震惊,她还是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迅速回过去。 钟以伦继续问道,“我到门口了,方便进来吗?” 看到这条,边芝卉猛地回头,发现帘子底下确实有一双白色运动鞋。 不过他专程过来,肯定和上次一样有事要说。边芝卉定了定心神,“唰”一下拉开帘子。 钟以伦就站在外面,他穿着同款甜品师傅的白色戏服,手上还拿着两台小小的摄录机。 这种一板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工作服,非但没有给他的容貌减分,反而在极致的简洁中,衬得他气质更加优越。 这样的人,真的受过那么重的伤吗? 脑海里闪过小姨昨天说的话,边芝卉视线跟着向下飘,扫过他的肋骨。 当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偷瞄不是礼貌的事,她暗自祈祷他没有发现,清了清嗓子后,问道,“前辈过来,是又有什么紧急通知吗?” 虽然心里仍有落差,但她已经习惯这种就算加入了好几个群,也得不到第一手消息的待遇。 “如果不是,我也不想来找你。”钟以伦认真说道,“有两件事。” “现场有台机器坏了,正在维修,所以拍摄进程还要延后,延到什么时候不确定。” 第一件事还在接受范围内,边芝卉点了点头,等着他的后文。 钟以伦却没有开口,而是递给她一台手持摄录机。 时间焦虑 边芝卉完全搞不清状况。 钟以伦解释着,“宣传方临时出的主意。之后片场花絮不是专业摄像师来拍,而是由对手戏最多的双方互拍,类似于片场vlog记录。” 边芝卉额角抽搐着——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很担心素材的效果,“那拍出来的画面要是糊掉了,或者很丑怎么办?” 一想到可能拍到鼻孔朝天,身材六四分的搞笑画面,她就一百个不情愿。 毕竟只有十几岁,她可不想暴露出丑的一面。 “要的就是这种真实感,正好拉近和观众之间的距离。”钟以伦拿着摄录机摆弄,寻找拍摄的感觉。 “那拍完了,不会还要我们自己剪辑吧?”话一出口,边芝卉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越离谱的事情,好像在剧组发生的概率就越大。按现在这个发展趋势,哪天让她直接当导演也不奇怪。 “还没到那个程度。”钟以伦继续调试着摄录机。 边芝卉有样学样,点进摄录机的功能设置拦里,细细研究起来。 焦距,模式,快门速度,iso感光度…… 比她的地理试卷还要复杂。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言灵体质,所以随口对宋烨编的东西,现在才会真的到了手里。 “你在这里写作业?”钟以伦看到了她背后的卷子,“背光的话,近视可能会更严重。” “那也比玩手机好点,电子蓝光才是最大的视力杀手。” “如果是我,效率低下的时候,就会先放一放,不然——”钟以伦的语调,逐渐变得犀利。 “不然会变得本末倒置,不是想认真做好一件事,而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无时无刻都在努力,即使这份努力,大部分都在做无用功。”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刚才拿下巴敲桌子,还有抱怨的话,都被他听到了? 昏暗的灯光下,边芝卉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莫名有些无措。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用身体遮住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我不是想表现自己在努力,而是真的在努力。不然,我会觉得自己被时间追赶着,失去主动权。” 和大多数有拖延症的人不一样,她虽然不是急性子,但总有种莫名的紧迫感。 平时一拿到作业或者要完成什么任务,就一定要尽快做完,拖得越久就越不安。 至于做完以后空出来的时间,她可能只是单纯发呆。 钟以伦有些诧异,“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开始时间焦虑了。” “所以前辈也会有吗?”边芝卉起了好奇心,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是因为之前受伤那件事吗?” 钟以伦没拍完的那部电影《天南地北》,由国内一线导演刘冲亲自操刀。上映前是各方都看好的巨作,上映后也的确好评无数,斩获三十多亿票房。 而临时顶替钟以伦的男演员,也因此斩获多个影帝,直接飞升到一线。 片场调整设备的杂音,在她问出口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 小小的杂物间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边芝卉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越界了,还往别人心口上捅刀。 “对不起前辈,你百科上写过受伤的事,不过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伤的样子……”她羞愧地有些语无伦次,一步步往后退。 可惜杂物间只有沙丁罐那么大,她没什么后退的空间,倒霉地撞到桌角。 “受过伤是有痕迹的。”钟以伦神色依然平静,“你想看伤口?” 边芝卉喉头滚动,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涌上来,“如果前辈不介意的话……” 比起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钟以伦非常坦诚,稍微卷起一点右边的裤腿。 原本应该平整光洁的小腿上,暗红一片,伤疤蜿蜒交错,像是密密麻麻爬了几十条蚯蚓。 边芝卉恍然觉得,自己的小腿也在隐隐作痛。 “无论百科怎么写,都很难写出当时的心境。”钟以伦多了几分动容,“受伤的那个瞬间,我第一反应是幸好孩子没事,然后就是完了,要耽误剧组进度了。” 稍微有点责任心的人,都不会想成为拖累。 “事情发生后,剧组紧急调整了通告,把我的戏份调到后面,看看我能不能在之后康复。” “所以复健期开始的时候,我做了比医嘱三倍还要多的量。”钟以伦说到这里,有些苦涩,“结果伤口又撕裂了,片方权衡过后,还是决定换人了。” 听他自己讲一遍,比听小姨说得更加心酸。边芝卉一阵难过。 “还有问题吗?我都可以告诉你。”钟以伦恢复了松弛的样子。 理智告诉边芝卉,够了,他已经说的够多了。 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我想知道,你会感到遗憾吗?会因为遗憾而内耗吗?” 她怕自己现在少写几道题,高考可能就少拿几分,不仅和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也实现不了小姨为她设想的营销方案。 到时候,她一定会追悔莫及。 “说不遗憾是假的,刘冲很严格,我可是从几百个人里面试镜成功的。”钟以伦提起选角的时候,整个眉眼舒展开来,竟然带着几分少年气,“后来《天南地北》上映的时候,我在电影院一共看了两百多遍。” “两百多遍?”边芝卉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到后来,不仅情节烂熟于心,甚至能把片头片尾的赞助商、出品商都背下来。”钟以伦勾了勾唇角,“不过最关注的,还是那个临时救场的男演员。” 人对自己在意的事,印象总会特别深刻。 “我会观察他的表演方式,他演爆发戏的时候眼皮和嘴角会抽搐,流泪的时候会先眨眨眼,然后泪水先从左边眼眶落下来。” “我也设想过,如果是我来演成品会怎么样,会不会做的比他好?”他虽然用了问句,但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自己就给出了答案,“总是在纠结过去的事,从眼界上就输了。” “不过硬要说起来,我现在也会有时间焦虑——”说到这里,钟以伦停顿片刻,“还是老问题,和你搭戏像是在犯罪。” 他竟然不动声色地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果然是颗大心脏。 边芝卉赶紧说道,“没那回事,前辈看起来明明就很年轻。” 话音一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歧义未免太大了,这不就是变相说他确实年龄大? 她忙着找补,“总之,没有前辈说的那么夸张,我皮肤不好,经常长痘,作息也不太规律,时不时就有黑眼圈。” 不过刚才听了他的话,她受益匪浅。 “谢谢前辈肯告诉我你的故事,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她抬起头来,眼神异常坚定。 “我可能还是会追赶时间的步伐,把作业带到片场,不过我会更注意调节。能集中精力的时候就写。如果被干扰了,就找点别的事情做,总之尽量不浪费时间。” 钟以伦闻言后,笑道,“那今天的素材有了。” vlog高手诞生记 边芝卉起初不敢置信,但看到钟以伦肯定的眼神时,又不得不信。 比起在杂物间呆站着等剧组复工,确实不如先拍vlog交差。 “那我还是把作业换成剧本吧。”边芝卉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不想要学霸人设?”钟以伦看出她的顾虑,他自己虽然不太营销,但对里面的弯弯绕绕,倒是一清二楚,“其实片场赶作业,也可能是因为作业多,不用太有压力。如果拍下来,说不定还能引起学生党共鸣。” 边芝卉坚持己见,“前辈说得对,但我还是要换剧本。” 开玩笑,每次都出糗已经很丢脸了,再暴露自己有地理这个弱科,她只会更加无地自容。 边芝卉在桌上摊开剧本,稍微思考了下一会儿要怎么介绍自己后,就冲他点了点头。 钟以伦举起摄录机,镜头正对着她。 不知怎的,边芝卉心脏砰砰乱跳,好像快从心口蹦出来。 比正式拍摄还要紧张百倍。 她清了清嗓子,拉回理智。 凭借她对vlog的印象,开始前通常需要有个引子——那就保持开朗的形象。 毕竟,观众们没义务容忍一张丧脸。 她笑着对镜头打招呼,“大家好,我是边芝卉,现在作为特派员,为你带来《甜蜜的味道》现场直击。如果你好奇拍戏的环境,好奇演员在待机时候,会做些什么,就请继续看下去吧。” 她说到这里,两颊已经开始发酸。 对自己的表现没什么底气,她下意识看向钟以伦,希望得到他的反馈。 他没有出声,仍然举着摄录机,似是鼓励她说下去。 边芝卉信心倍增,保持着调皮的语调,“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so sweet的收纳室。” 毕竟要对外播出,比起“杂物间”,她选了个更高大上的描述词。 说完之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显得俏皮又可爱。 钟以伦配合她的介绍,把镜头照向房间,呈现房间的全貌。 边芝卉继续说道,“大家可以看见,东西都摆得很整齐。物品分门别类,上面还有编号,对强迫症特别特别友好。卫生状况绝对可以放心,一粒灰都看不到。” 既然说到卫生状况,不如也提一嘴这家店的招牌,正好拿来水时长。 “这家店的云朵泡芙特别出名。”边芝卉开始即兴发挥,“我今天中午悄悄吃了一个,泡芙的皮是酥脆的,里面的奶油很新鲜,但又不会很甜腻。” 对着镜头久了,她连说谎都自如了些。 “听起来可能像广告,但我保证真的不是。”边芝卉举起右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只吃了一个吗?”钟以伦在这时出了声。 话题插入的刚刚好,好到边芝卉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想帮她打造一个接地气的人设。 边芝卉摸了摸肚子,“没办法,减肥都是管住嘴,迈开腿。迈开腿是没可能了,我不开工的时候只想躺平,所以只能多管住嘴了。不过大家不要学我。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想吃就吃开心就好。” 涉及店面的部分差不多了,她适时转了话题,“下面你们将看到重量级” 边芝卉拿起剧本,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这是今天要拍的戏份。为了避免剧透,这部分会打马赛克哦。” “我的剧本其实有点皱,上面的标注也五颜六色的,因为我毕竟是新人,特别缺经验,所以要加倍努力。” “不过我很幸运,剧组各位前辈一直都很照顾我。”她说到这里,向钟以伦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亮相。 钟以伦把镜头转向自己,挥了挥手,“是我,我正在和摄影老师抢饭碗。” 简洁带过自己的部分后,他又把镜头转向边芝卉。 边芝卉嘴角带笑,和他互动起来,“其实,前辈是特地来指点我的,他就像武侠剧里的高手,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希望我不会不辜负前辈的指导,正式拍摄时ng越少越好,也请大家关注《甜蜜的味道》剧组。” 从刚才起,应该录了有四五分钟。她打起精神,开始说结束语,“今天就到这里了,要和大家说再见咯。” “虽然不能像其他平台那样,求三连,求订阅,求打赏,但本特派员还是要向大家讨个关注,请大家耐心等待后续的独家报道。” 到此为止,第一次vlog录制画下句点。 比想象中顺利,边芝卉忍不住长舒口气,呼吸都松弛下来。 钟以伦在一旁调侃着,“之前倒是没发现,你还有说单口相声的天赋。” “就和玩游戏一样,大多数角色都要升级后,才能慢慢解锁各项天赋。”边芝卉拍了拍心口,有种渡劫成功后的畅快,“反正没有太浮夸就好。” “是不浮夸。”钟以伦唇角边带着清浅的笑意,“只是生涩了一点。” 那他为什么不提醒她?还跟着配合到她说完? 他之前帮过她很多次,所以她下意识以为,他一定会帮忙把关。 但仔细想想,他其实没有这个义务。 道理都明白,但边芝卉还是感到烦闷,两颊像充了气般鼓起来,仿佛真的塞了两个云朵泡芙。 钟以伦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应该把你现在的模样也录下来,有点像水泡金鱼。” “那还是别了。”边芝卉揉了揉脸,恢复正常。 “大家最喜欢看欲扬先抑的戏码。前面不完美,后面才有进步的空间。如果你开头就特别老辣,反而没意思了。” “道理我是懂啦。”边芝卉脑子转过弯来,脱口而出道,“前辈如果是老师,一定是鼓励派教学的。” “我确实在安城电影学院当客座讲师,偶尔会回去讲课。” 百科上没写这件事,这也能说中? 边芝卉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言灵体质——如果放在迪士尼电影里,她就是性转版阿拉丁。 不过,难得能说中他的事,她心里有几分窃喜。 她笑着举起摄录机,“其实我的天赋点,也包括礼尚往来。前辈已经交差了,是不是也让我完成一下任务?” “可以是可以。”钟以伦思索片刻后,说道,“不过可能要麻烦你,帮忙串场。” 边芝卉不禁犹豫,“那会不会显得我爱抢镜?” “不会。”钟以伦笑了笑,“正好检验一下,你有没有双人相声的天赋。” “那就开始咯。”边芝卉不再推辞,举起摄录机,切入正题。 镜头对焦的光点闪了几下,自动锁定识别到的人脸,把他的五官放大几倍。 边芝卉愣了愣,忽然留意到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钟以伦睫毛很长,长到会在他低头时,也在鼻尖投下一点点阴影。 他经常带着笑意的唇角,一旦抿起来,会透着几分冷傲,但整张脸却是完美的。完美到像是精雕细琢的3d建模,没有一点瑕疵。 看得越久,就越不舍得别开视线。 边芝卉身体忽得发僵,心湖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泛起汹涌的波涛。 她拿着摄录机的手开始抖动,眼前的画面也晃动着,就像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所谓的礼尚往来 “对不起,我选错模式了,再来一遍吧。” 在现场花絮,变成钟以伦的劣质怼脸秀前,边芝卉急促地喊出这句话。 不想被发现端倪,她把摄录机拿的离自己更近了点,好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但他依然出现在镜头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边芝卉忽然意识到,其实他只要这样站着,就会影响到她。 她深吸好几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后,才缓缓说道,“继续吧。” “各位观众好,继特派员之后,欢迎收看现场报道的续集,《转生之现场npc翻身,成为新的主人公》。” 没想到,钟以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开场白,看来平时也没少上网冲浪。 “前辈平时经常看这种题材的作品吗?和在片场的时完全不同呢。”边芝卉也被调动起来,帮他塑造反差感,“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前辈在现场翻剧本,或者说错词之类的,业务水平真的很强。” “过度褒奖就是捧杀了。”钟以伦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有没有可能,我平时看的电子稿。” “电子稿省时,省力,而且随时可以标注。我是从简主义者,出门越轻便越好。如果哪天能把手机也优化了,我一定会拍手叫好。” 联想到他之前叮嘱过,“背光容易加重近视”,边芝卉忽然有种抓住他小辫子的感觉。 “那前辈要多注意视力问题哦。” 语调在“哦”这个字上,刻意转高了一些。钟以伦无奈地摊手,“我有一种回到上学时候,被班主任重点关照的感觉。” 经过这个插曲后,她对串场有了些心得,“前辈刚才说电子稿方便注解,我很好奇你会写什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展示?” “除了密码不能暴露,其它都能看。”钟以伦拿出手机,故意挡住手机键盘。 几秒钟后,手机解锁成功,露出了他的电子剧本。旁边密密麻麻都是注解,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是讳莫高深的注解,而是朗朗上口的歌词。 林思言和路荧刚认识的场景边,他标记了《情非得已》,等到两人接触一段时间,对彼此有深入了解后,是温和的《红豆》。再后来甜品店遇到危机,林思言事业跌到谷底时,旁边则是《海阔天空》。 每一首歌都耳熟能详,而且很贴合场景。 “感觉像看了场没有声音的拼盘演唱会。”边芝卉一阵感慨。 如果不是在录像,她可能已经唱出声来。 “人是感情动物,音乐就是最好表达的方式之一。这样在非拍摄阶段,也能融入情绪。” 听了他的解释,边芝卉忽然觉得看了无数遍的剧本,变得生动起来。 “前辈果然别出心裁。”适当捧场后,她继续问道,“我发现你的标注里,《红豆》出现的频率最高,为什么呢?” 钟以伦抛出一个选择,“是想听浅显的理由,还是深刻的理由?” “我虽然还没成年,但我不做选择,两个都要。” “浅显的理由是我喜欢王菲。”即使是他这样云淡风轻的人,说起喜欢的东西,眼里也会像倒悬着星河那样,眸光闪闪发亮。 “至于深刻的理由——”他恢复如常,“剧里有很多生活化的情节,这首歌词曲都很温情,贴合细水长流,温馨平静的氛围。” “相信前辈的这份用心,会完美呈现在观众面前。”边芝卉顺着歌这个话题,继续挖掘,“除了标注的这些歌外,前辈平时喜欢听什么歌呢?” “什么都听。”钟以伦掰着手指,认真数起来,“摇滚,芭乐,哥特,ramp;b,说唱,来者不拒。有的歌,应该比你年龄还要大。” 换作平常,边芝卉一定会直接回答,这也没办法,什么时候投胎不是她能决定的。 但录像时长也过了5分钟,她不再延伸,而是像写作文那样,用结语拔高立意。 “虽然很多歌离发行已经很久了,但我相信,时间会让歌里传递的感情,变得更加直击人心。” 钟以伦对着镜头挥手,“我也会带着这种信念,继续拍摄。” 边芝卉适时按下停止键盘。 明明前后加起来,总共也就录了十分钟,但她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她而言,刚才的两个vlog就是在短时间内,扮演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不精分都算好的。 一想到后面还得拍好几十条,她就觉得日子开始变得难熬。 “前辈要看看我拍的怎么样吗?”不过无论如何,短片关乎到他的形象,她打算先让他审核一下。 钟以伦浑不在意,笑着摆手,“拍好了是你功劳,拍丑了就是我的问题。” “还是谨慎一点好。”边芝卉按下静音键,回顾了一遍。 手拿的很稳,画面没有抖动,完全是超常发挥。 虽然没有拍时那么强的冲击力,这张脸还是那么赏心悦目。想到之后反正也是两个人一起拍,边芝卉忽然有了些期待。 本来以为这种好心情,能持续到今天通告结束,但自从她投入拍摄以来,还没那么顺利过。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收到场务的通知,让他们去后厨待机。 不知道会不会碰到苏梦如? 边芝卉一到现场,就搜索着她的身影。 虽然互加了微信,但两人至今唯一的聊天记录,还是一片空白。 本来想在场次轮换的时候打个照面,但她和男主角裴凯都行程满满,连个影子都没碰到。 碰不到也好,省得要想怎么交际。 边芝卉把心思放到拍摄中来。 现场的化妆师不是黄桃,而是一个敷衍了事的老油条,拿了厨师帽就开始给她和钟以伦戴。 帽子比她头围小了一圈,但那人不管不顾,只是粗暴地把往下压。 边芝卉整个脑袋紧绷着,耳朵快要充血。 “怎么这么难戴?”那男人更加用力,又按了两下后,终于把厨师帽固定在她脑袋上。 可惜,黄桃做的发型也毁了。 “今天设备有问题,大家就位快一点,一起赶进度。”曾庆辉见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冲着在场的所有人喊。 租场地每时每刻都在烧钱,也难怪他这么心急。 边芝卉站到厨房的灶台前。 今天的戏份是励志加纯爱。 剧中,林思言的甜品店遭到竞争对手恶意打压,名声跌到谷底。但路荧始终不离不弃,决定和他一起参加即将举办的甜品大赛,重新回到大众视野里。 所以两个人一起待在后厨,研究能让评委眼前一亮的新品。 从打蛋开始,搅拌、揉面团、筛粉、烤制,再到新品出炉,一点都不能落下——这部分属于励志。 做出来的新品口味不错,两人一起开开心心庆祝——这部分属于纯爱。 大多数电视剧都会把重点放在后半段,前面那部分最多配个轻快的音乐,用几个快速转场切过去,时长可能都不到一分钟。 不过到曾庆辉这里,标准却不一样——他会着重拍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随着他一声指令,边芝卉的第二次拍摄正式开始。 意外再度降临 边芝卉手里握着一团湿哒哒的面粉,比胶水还要沾手。 幸好她有过帮妈妈做家务的经验,立刻进入状态,娴熟地揉着面团。 他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好看的肌肉线条。稍一抬手,就往搅拌盆里打了好几个鸡蛋。然后握着搅拌棒,打散里面的鸡蛋液。 碗底和棒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厨房里一切和谐。 “气氛很好,对视。”曾庆辉在场外下了指示。 边芝卉依言照做,猛一抬头,就撞上钟以伦的视线。 起初,他的眼神如清泉般澄澈,但渐渐就含了感情,完美诠释角色心境的变化——林思言正在享受和路荧在一起的时光。 但或许是他演得太逼真,边芝卉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几乎要沉沦在温柔的眼波中。 幸好,她还记得自己在演戏。 她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笑这么甜干嘛。” 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营造出角色处于暧昧期的样子。 曾庆辉喊道,“就现在,上道具,开火,拍烤面团。”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跟着指令入场,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换上塑料做的道具面团。 毕竟不是真正的甜品师,所以还是会省略一些步骤,直接摆拍把塑料面团,放到炉子烤的那一步。 “别磨蹭,手脚都利索点!耽误了时间都从你们奖金里扣!”时间紧张,曾庆辉不停催促,工作人员手忙脚乱的,灶台上噼里啪啦作响。 结果,出现了低级失误。 还没有把刚才没揉到定型的真面团拿走,瓦斯炉上就点了火。 刹那间,只听“砰”的一声,白花花的面团炸开来。空气里飘满粉尘,边芝卉离得最近,直接被糊了一脸。 她倒吸口凉气,眼角一阵刺痛,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不好,面粉爆炸了!” 周围人声嘈杂,都在手忙脚乱地处理后续,但没有人有闲工夫,理会她这个倒霉蛋。 她试着睁开眼睛,找到水龙头冲一冲。但眼皮刚一掀开,眼睛就更加刺痛,眼泪也流得更凶。 就当是提前演练哭戏吧,她只能苦中做乐。 正想拿衣角擦拭泪水时,耳边忽然传来叮嘱,“先别乱动,也别睁眼。” 看不清的时候,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她一下就听出来,这是钟以伦的声音。 明明语调和平时差不多,但就是能听出关切的意味。短短几个字像是定心丸,瞬间抹去她的不安。 她没有再乱动,就这样静静等着。过了一会儿后,就感觉眼睛旁有了温热的触感。 钟以伦在帮她擦拭脸上的面粉。 动作轻柔,边芝卉恍然间觉得,眼角上拂过羽毛,一下一下的,挠得她心里都跟着发痒。 久而久之,她快要分不清眼角边的温热,是因为毛巾,还是因为他指腹的温度。 “试试看,能不能睁眼?”几分钟后,钟以伦再次问道。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不是直接睁开眼睛,而是先浅浅张开一条缝。 谢天谢地,对她这个近视来说,眼前的一切虽然还有些模糊,但总算不用背面粉困扰。 她使劲眨了眨眼,“谢谢前辈,我刚才差点以为要瞎了。” 钟以伦把手上的毛巾递给她,“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了。” “啊?”边芝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炸成那样,肯定不止眼睛沾了面粉,脸上也不会少。 她急匆匆跑去厕所,看到镜子的那一刻,几乎和天塌了无异。 脸上左一块右一块,斑斑点点的,都是白痕,看起来比野猫还脏。 原来刚刚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边芝卉懊恼地跺脚,一把拧开水龙头,狠狠往脸上拍水,手劲比冲洗路边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还要大。 幸好妆容是防水的,她擦干净脸后就返回了片场。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啊!租场地是要钱的,超过预算谁赔的起,啊?” 曾庆辉脸色铁青,正大声训斥着工作人员。 很显然,之前他就因为设备问题,攒了一肚子火,但拍的是苏梦如和裴凯,他也不好发作。 现在,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发泄。 “还好今天没媒体来探班,也没出什么事,不然你们是想给剧组制造黑料吗?上一百个热搜就满意了?” 工作人员站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堪称当众处刑。 代入自己,边芝卉已经尴尬到脚趾扣地。不过转念一想,这次疏忽远比纱帐那次来的大,挨点训也是应该的。 “场务呢?有没有去谈租期的事?”曾庆辉一脚踹翻拍戏时坐的凳子,发出“轰”一声巨响。 现场气氛越来越焦灼,一时没有人说话。 等到场务小跑着回来后,才好转几分,“我回来了,导演。” “店主那边说了,租期可以再放宽几天,也不用租金,不过她要一张苏梦如的签名照。” “是梦如粉丝啊,那就好办了,明天给一张就行。”曾庆辉脸色缓和很多,“别忘了弄补充协议,走法律流程,别之后闹出什么纠纷。” “这个您放心,绝对不出岔子。”场务立下保证,“那我先找人去拟补充协定。” 事情总算圆满解决,现场的硝烟味也淡下去。 曾庆辉转过头,继续敲打工作人员,“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和你们这个团队合作,但我觉得大家的目标肯定是一致的,希望这个戏能顺顺利利的拍完。” “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许再犯错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工作人员齐刷刷应着,那架势像刚参加完军队动员。 等到现场彻底恢复秩序后,拍摄重新开始。 “24集场2,第二条,开拍。” 剧里路荧和林思言参加的甜品大赛,主题是“爱情的涟漪”,所以灶台上放了爱心形巧克力曲奇。 每一块都有手心那么大,底是薄饼那样的脆皮,上面撒了干果,还挤了奶油当点缀,一看就很容易勾起食欲。 不过面粉爆炸还历历在目,边芝卉还有些心慌,就怕这次也会出什么意外。 还好,拿起来的时候一切正常。 边芝卉兴奋地搓手,说出剧本上的台词,“终于烤好了。” “我之前在网上搜甜品的风评,大多数都是说太甜,吃多了会腻,所以我这次偷偷放了点柠檬汁调味,你尝尝看。” 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往钟以伦唇边送去。 “味道怎么样?”边芝卉歪着脑袋。 “还是甜,但是——”钟以伦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容,“甜得很清新。” 明明是剧本的台词,明明他只是用巧妙的停顿,让平淡的句子带上了感情色彩,边芝卉却开始指尖发烫。 “有没有那么夸张啊,我也来试试。”她赶紧拿起一块曲奇,掰成两半。 正要拿着半块往嘴里塞时,曾庆辉当即喊道,“停停停!” 曾庆辉训斥着,“你现在是方案成功了,兴奋的要死,把饼干掰碎情绪就被冲淡啊!而且,比赛主题是爱情的涟漪,你把爱情的成果掰碎什么意思?想一拍两散是吧?” 不得不承认,他虽然是个暴脾气,但确实有见地。 如果可以,边芝卉也不想掰碎饼干。 只可惜,道具实在太大了,她不一定吃得进整块那么多。就算勉强吃进去,也可能卡嗓子,破坏镜头美感。 但有钟以伦这个标准范例在先,她说这些绝对会被当作在找借口,索性保持沉默。 一场更比一场难 “再来一条!从你自己吃开始。” 在曾庆辉给的高强度压力下,边芝卉摆出笑脸,重复刚才的台词,“真的吗?我也来试试。” 她不想再ng,直接把嘴张得很大,准备硬塞进去。 “嘴巴张那么大干嘛?想给观众看吸血鬼还是食人魔,啊?”曾庆辉还是不满,“以前的琼瑶剧看过没有?那些美女演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很美,哪有你这样的?” “算了。”曾庆辉自顾自下了结论,“估计你也没看过,跟你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边芝卉在心里默默回答着,看的还是经典作品《情深深雨蒙蒙》——不过当时断断续续的看,还看的是有几十万弹幕的版本,注意力都被分走了。 不过现在,曾庆辉的中心思想很明确——不仅要吃,还要吃得好看,吃得高兴,吃得饱含爱意。 边芝卉看着盘子里的道具,又一次犯了难。 虽然钟以伦就在旁边,可以向他讨教经验,但她却不想这么做。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爱走捷径的人。 而且虽然只拍了两场戏,她却开始清楚地认识到,要演出一个角色的血肉,其实是个很孤独的过程。 要自己研究角色的喜怒哀乐,捕捉剧本文字下的微妙变化,然后选择最恰当的方式呈现出来。否则再讨喜的角色,都可能让人生厌。 她稳住心神,回想着刚才钟以伦的成功案例,主要就是轻松加从容。 她很快有了思路,全心投入到第三次拍摄中。 这一次,她把曲奇送到嘴边后,才倏地张开嘴巴,把饼干吞下去。 然后咀嚼的时候,还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只欢乐的小仓鼠,正好符合路荧的年龄,和欢脱的性格。 吃完后,她就笑得眉眼弯弯,“我果然是个天才。” “cut!”曾庆辉喊了停,但看起来对这条很满意,“早这么演不就行了!”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第一关,边芝卉捏了捏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 毕竟接下来,还有两个角色一起庆祝的重头戏。 剧本里,路荧发现自己做的曲奇很好吃,一下又连着吃好几块,好巧不巧的,嘴角边就沾到了碎屑。 林思言见状,当然是帮她擦掉,路荧脸红心跳中,差点站不稳摔了一跤。 最后就是偶像剧的套路——两个人抱在一起。 边芝卉在看剧本时,就吐槽过这段,但也暗自庆幸,幸好不是什么365度大转圈,边转边往倒地,然后意外亲上了。 那样不止牙齿遭殃,整个片段都会变得雷人。 “24集场3,开始。” 边芝卉再次进入拍摄状态,拿起曲奇就往嘴里塞。 虽然这次道具很美味,但连着吃好几块,嘴巴还是隐隐发干。她努力忍耐,吃到第三块时,顺势把曲奇上的奶油,沾到自己的上唇。 “停停停!”曾庆辉的咆哮如魔音一般,再次响起来,“往哪弄呢,这么不自然?奶油要沾在嘴角旁边,不是粘在嘴唇上!” 他火气一上来,用词都变得粗俗,“正常人上嘴唇沾东西了,会没感觉吗?又不是傻逼!” 边芝卉听着他的数落,垂下头来。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自然地把奶油沾在唇边,是这么难的事,快赶上孙悟空送唐僧取经了。 接下来,就是一次次重拍。 她先是放慢吃的速度,要么就是加大咀嚼的幅度,但效果都不太理想。 磕磕绊绊地拍了三四条后,还是没能达到曾庆辉的要求。 “你怎么回事,一听到店主肯延期,就觉得无所谓了是吧?” 边芝卉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肚子——胃里仿佛被饼干填满,翻江倒海起来。 自减肥以来,她很少再吃这么多东西,不由泛着恶心。 大概是看到她一直过不了,本来一直没出声的钟以伦,提醒道,“拍证件照的时候,用舌头顶住上颚会更自然。” 对啊,怎么把舌头忘了! 这对边芝卉而言,有醍醐灌顶的效果。 舌头顶上颚对拍照有用,那么她用舌头顶唇角,不就能自然地沾到碎屑了? “再来一条!”曾庆辉来了脾气,“老子今天就跟你耗着了,拍不好别想下班!” 边芝卉暗叫不好——要是再拖延下去,她肯定会成为工作人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对不起导演,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成功。 于是在这次开拍后,她忍着胃里的饱胀感,还是先吃下两块饼干,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 然后,又到了关键的第三块。 她拿起一块曲奇就往嘴里送,用牙齿嚼碎后,再一点点往下咽。 咽到快差不多的时候,就用舌头往唇角轻轻一顶——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饼干碎屑落在左唇角边。 摄像机继续运行,示意着拍摄继续。 边芝卉抬起头来,和钟以伦对视一眼。 他眼里早已酝酿好情绪,温和又深情。 边芝卉像是受惊了的猫,挪开视线,“你不好好吃东西,看着我干嘛?” “你吃东西的水平,要是有做甜品的十分之一就好了。”钟以伦轻叹口气,话里满是宠溺,话音一落就弯下腰,用手指抹掉她唇角边的碎屑。 他的脸倏然靠近,又倏然远离,像是一个鱼钩,轻而易举地钓走了她的心神。 看剧本时一直嘲笑老土的桥段,演起来怎么会—— 边芝卉向后一倒,快要分不清演的成分更多,还是真情流露更多。 完美衔接剧本里的摔倒戏。 钟以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上臂,抱住了她。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站稳之后,边芝卉就贴在他的胸口。 刹那间,彼此的心跳声,好像有默契的重合在了一起。 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窜入鼻端,缓解了她嘴里曲奇的腻味。 但这么微妙的时候,吃多了的后遗症显现出来——边芝卉忽然很想打嗝。 好在钟以伦很快松了手,两个人如弹簧一般分开,继续按剧本演。 边芝卉双手叉腰,画风瞬间变得欢快起来,“我吃东西的水平怎么了?难不成你的嘴是不粘锅,从来就不沾东西。” 钟以伦扬着嘴角,“反正不会像有的小花猫,弄得到处都是。” “哪有这么聪明的猫啊,又能当下手,又能开发新品,还这么美丽可爱。” “自恋。”钟以伦把短短两个字,说得傲娇气十足。 镜头定格在两人互怼的欢快氛围中,曾庆辉满意地喊了“收工”,在场的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 边芝卉就没那么好受了。 曲奇饼干那种甜腻的感觉又涌上来,刚才没打出来的饱嗝,卡在嗓子眼里。 她不想直接打出来,急急转身,确定身边没什么人留意她后,才捂着嘴,小心翼翼地打了嗝。 但即便如此,胃里还是撑得慌。 想也知道,吃了这么多甜的,今天热量百分百超标了。 她焦虑地捏了捏小臂,触手间虽然还是凸起的骨头,但她已经有了体重开始反弹,脂肪正在囤积的危机感。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 骨节处的疤痕还没完全好透,分明在提醒她,之前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用这根手指,插到喉管伸深处催吐。 直到把整个胃吐空为止。 带点年代感的共同话题 人在焦虑的时候,就想利用最便捷的方式——即便以健康为代价。 “要不要试试这个?”就在她动了这个念头时,钟以伦递过来一个玻璃杯。 瓶子里盛满藻绿色的汁液,看起来有点黑暗料理的意思。 “这是什么?”边芝卉不禁好奇。 “是我助理提前准备的蔬果汁。”钟以伦平静地解释着,“他觉得吃东西的戏,肯定会ng,没想到还真说准了。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团队,以后这些都会有专业营养师处理的。” 他说了这么多,边芝卉重点却歪了,“前辈原来有助理啊?”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好歹他入行十几年,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至于像光杆司令,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现场。 “当然有啊。”钟以伦有些好笑,“这两年我通告少,团队里不需要很多人,索性就解散了,只留了一个助理。” 边芝卉明白了原委,“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助理先生呢。” “他最近在筹备婚礼,我给他放个大假,不然也太不近人情了。” “看来前辈是个通情达理的好老板。” “你太高看我了。”钟以伦笑了开来,“他是个话痨,操心起来没完没了的,我也得为自己的耳朵考虑。” 边芝卉看得出来,他其实很信任这位助理,“不过这个当口上,他还有心情盯通告单,提前帮前辈准备蔬果汁,真的很细心也很可靠。” “他说这个能促进肠道蠕动,对消化很不错,所以我才想着问问你。” 听起来很高档,总结下来就四个字——促进排便。 边芝卉嘴角抽动——东西是好东西,只是这个绿油油的颜色,实在很影响食欲。 钟以伦看出她的为难,并不勉强,“是难看了一点,不想喝也正常。” “不是啦。”边芝卉怕他误会,解释道,“就是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动漫,里面有个学长也会做这种颜色的饮料,还会拿给其他人喝。” 指向性很明显,钟以伦反应过来,“你说得是运动番里的那位吧?” 不过,边芝卉还是很难把他和二次元联系在一起,“前辈竟然会看过《网球王子》?” “读书的时候电视上放过。”钟以伦淡淡地道,“反而是你看起来,不太会接触这种运动题材,是为了里面的cp吗?” 不过仔细想想,《网球王子》作为一个老牌运动番,里面95%以上都是男角色,每一个都性格鲜明。 有高冷内敛的,有活泼外向的,还有矜贵优雅的,所以要么是单推和梦女,要么就腐向cp粉, 不过她看的时候,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倒是更在意每场比赛的过程。 边芝卉回忆起童年,“前辈别看我现在不怎么运动,小的时候,可是上过几节网球课的。” 边天佑生意场上认识的那些老板,都喜欢网球、高尔夫这种烧钱的运动,所以他也跟着学习。 她这个女儿难得沾了点光,蹭到几节青少年班的免费基础课。 虽然老师对免费的水课不会太上心,但却给她枯燥无味的童年,带来了一点乐趣。 “老师为了让我们理解规则,就在课上给我们放这部。我又刚好有点强迫症,一本书看了就一定要看完,动漫也一定要看到结尾。” 陈沁梅管得严,不太让她接触电子产品,但她也有自己的对策——虽然是有点败家的下下策。 她用家里新买的电子表,去二手市场换了个能存视频的学习机,每天晚上偷偷在被窝里看。 看着看着就会控制不住熬夜,早上经常顶着一对肿泡眼去上课,而且她的近视,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么来的。 可惜边天佑没什么运动细胞,很快不再学习,而是去钻研更适合他吹牛的酒桌文化。边芝卉的网球水平,也永远停留在初学者水平。 即使有遗憾,现在想起那段经历,她仍然很开心,“这个动画对我来说更像玄幻片,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把牛顿放在眼里。如果真的有那么强的初中生,网球界的三巨头,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加在一起,恐怕都打不过。” “不过——”边芝卉话锋一转,“他们这么强,说不定就和这个蔬菜汁有关,所以我真的很想试试。还要谢谢前辈和您的助理,给我这个机会。” 她道谢过后,从他手上接过瓶子,然后直接拧开瓶盖,喝下好大一口。 猕猴桃,香蕉,苹果、菠菜、胡萝卜…… 她尝出各种蔬果混合的味道,唇腔里泛着淡淡的苦味,倒是恰好中和了曲奇的甜。 胃里的饱胀感消退几分。 边芝卉喝了几口后,抿了抿唇角,“不愧是特制版的蔬果汁,果然威力十足。我觉得自己也能上球场打球了。” 钟以伦笑着问道,“你喜欢哪个角色?” “与其说是喜欢,更像是对其中的场景有过幻想。”边芝卉眼里闪过一丝憧憬,“我也想有一天能有足够的底气,跟自己讨厌的人说,你还差得远呢。” 她一边说,一边小幅度的挥了挥拳,想象着自己能打倒讨厌的人。 然后下一秒,她的手臂就在空中僵住。 她环顾四周,发现剧组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不然又是一次社会性死亡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继续喝玻璃杯里的蔬果汁。 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到见底,她呵呵笑道,“那个、就是想象而已啦,谁小的时候没有点黑历史呢……” “这明明是白历史啊。”钟以伦却学着她的样子,也对着空中挥了一下,“我现在都想试试你说的那个场景。” 他说得很真诚,看不出嘲讽的意味,边芝卉心下一动。 是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委曲求全,或许他现在的圆滑处世,就是被现实锤炼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人家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再不济也是个二线明星,哪里轮得到她来心酸? “前辈——”她怕再待下去,会冒出更多奇怪的念头,匆匆道别,“我该回去了,我会把杯子洗干净,明天再还给您。要是明天您先到现场,就在杂物间等我吧。” 仓惶间,她无暇去想这些,甚至没等他回答,就逃一般离开现场。 冤家路窄 第二天,边芝卉来到so sweet时,依然无法摆脱昨天那种窘迫感。 流程还是和昨天一样,她先去上妆,然后缓缓走向杂物间。 一想到钟以伦,边芝卉没来由地心口一紧,她很想看看杂物间里面的情况,但视线却被前面的帘子遮挡。 有什么好紧张呢?她又没做错事。 边芝卉拍了拍心口,调节好状况后,才缓缓掀开门帘。 钟以伦已经在里面了,而且整个房间也和昨天两模两样。 收纳东西的柜子上扑了一层米白色的布,原本背光的房间,视野变得明亮许多。 原本她用来写作业的桌子上,放了一盏新的护眼小台灯,还有一个没拆封过的礼盒 “这是前辈准备的?”边芝卉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 “我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钟以伦无奈地扶额,“应该是我助理弄的,也只有他有这个操心的劲。” “那位助理先生,不是在准备婚礼吗?”边芝卉一头雾水。 向来通透的钟以伦,难得露出了和她差不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来了,甚至来的比我还早。已经给他发了信息,一会儿我会问他的。” 边芝卉走了两步,站在焕然一新的桌台前。 “这个灯还有这个礼盒里的降噪耳机,都是他给他儿子买的,应该是暂时用不上,就先搬来现场了。” “那、那也太贵重了……”边芝卉结巴起来。 眼前的一切显然是为她准备的,虽然很细心也很温情,但突然要她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惊喜的。”钟以伦叹了口气,“有时候,碰到太热心的人是会很头疼,你要是不喜欢,我帮你都收掉。” 没想到他也会为人情世故头疼,边芝卉暗暗好笑。 其实她并不想拒绝,只是一时觉得别扭。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对她有利,她也就欣然接受,“前辈有这么贴心的助理,平时可要多给几个红包才行。” 正调侃着,外面忽然传来语声。 “刚去找了场务,说还要等很久。天这么热,这里又吹不到多少空调,我顺手搞了点冰袋……” 钟以伦的那位助理,是絮絮叨叨地走进来的。 他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中等,五官非常平庸,平庸到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属于丢在人群里不会留意的类型。 但边芝卉的表情,却直接凝滞了。 即使只有过一面之缘,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他是宋烨的爸爸,宋志飞。 宋志飞竟然是钟以伦的助理,还出现在剧组? 宋志飞脸上露出窘态,“边同学,好久不见了,拍戏还适应吧?” 边芝卉咬着下唇,并不做声。 “之前听说组里有你的时候,我还寻思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结果打听了一下,发现真是你!”宋志飞仰头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但反而像个小丑。 钟以伦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似是在思考要不要腾出空间。 最终,他还是站在了原地。 难堪的沉默,忽然成了这个杂物间最显着的特征。 边芝卉嘴唇翕动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特意出现在这里的?” 宋志飞敛去笑容,“我知道你肯定不想看见我,但也希望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就当是给我那个龟儿子,向你赔不是。” 他低下头,下巴多余的软肉垂下来,在脖子上压出两道深深的颈纹,看起来比刚进门时老了十岁。 边芝卉瞥了一眼桌上的耳机,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宋烨抢她联系册的样子。 心底蹭的一下,窜出阵阵邪火。 “所以您觉得自己是长辈,给我点小恩小惠,我就要欢天喜地的接受吗?” 她攥着拳头,极力忍着想把耳机扔掉的冲动,“把你儿子不要的东西,当二手货一样丢给我就觉得是在帮忙,是觉得我是乞丐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宋志飞慌乱不已,“我有买新的,但东西还没到,我是真的想帮帮你……”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连着说了好几个“我”,都凑不出一句整话。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儿子卑躬屈膝,支支吾吾。 这世上有人雷厉风行,果断干脆,也有人生来就老实巴交。 边芝卉忽然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暂时还没办法接受……” 她还没有通透到,能立刻切割他和宋烨,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很可能会窒息。 “前辈,麻烦您在开拍前,通知我一下。” 她无比庆幸钟以伦留下来了,所以她可以在撂下这样一句话后,离开杂物间,从后门跑到店外。 外面是一片老旧的小区,整个色调灰蒙蒙的。右手边是一个满是锈铁的楼梯,弯弯绕绕的像是螺旋,也像是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顾不得多想,身体就快一拍反应过来,她顺着楼梯上去,直接爬到顶层。 上面是一个还算空旷的天台,但布满了灰尘和污垢,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 天台外围唯一的安全措施,只有一小圈低矮的铁丝网,甚至还不到她的小腿根。 这能有什么用?该坠楼还是会坠楼。 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 铁丝缠的歪歪斜斜,但有几根却像荆棘那样,看起来格外突出,也格外锋利。 如果割到了,一定能划出血吧? 这一刻,边芝卉对痛感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她一点点抬起手—— 眼看着要碰到铁丝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钟以伦。 偏偏这个时候,她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 “怕你走太远,剧组开拍的时候赶不回去,就跟过来看看,希望你不要反感。” 他没有提刚才的事,但边芝卉却无法这样放下。 她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神第一次带了刺,“前辈这是看不下去了,来替你的助理讨回公道吗?” 男人是最会抱团的,只要凑在一起,就会互相给对方做的坏事打掩护。 学校里那群男生都是这样,钟以伦他——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微微发酸。 糟糕的回忆 “是我该向你道歉。”钟以伦认真说道,“没掌握好助理的行踪,还让你觉得不舒服。” 边芝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视线反反复复扫过他的脸。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一丝嘲讽,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整件事和前辈无关,不过前辈那么照顾我,究竟是因为我小姨,还是想帮你助理减轻心里负担呢?” 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颤,明明说了两种可能,她却希望哪个都不是。 钟以伦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 “我和宋哥虽然合作很多年,但在私生活上也会留给彼此空间。我知道他有个孩子,知道他和孩子关系不好,也知道这个孩子曾连累班上的女生进过警局。” “但我不知道,那个女生是你。” 也是,正常人都很难想到。边芝卉渐渐冷静下来。 “他这个人很传统,也很保守,一直觉得那些事是家丑。就连现在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喝闷酒的时候,才说漏了嘴。 “那你现在知道是我了。”边芝卉勉强扯动嘴角。 既然丑事曝光,比起被看低,被怜悯,她宁可直接自嘲,“反正我就是这样啊,经常闹笑话,在学校还是在这里都一样。但我不需要前辈的同情!” 话音一落,她顿时感到后悔。 不该这样的,不该对他这种态度的,完全就是迁怒。 但其实她只是沮丧——拍戏就是为了摆脱家里和学校的破事,只是宋志飞一出现,她就无法再停留在自己虚构的乌托邦里。 “我没有同情你,倒是想提醒你。如果你只想把拍戏当做逃避的接口,反会更痛苦。” 拍戏时投入的感情,和现实生活落差太大。如果不能好好控制,可能会被情绪反噬,所以有那么多因戏生情,因戏抑郁,甚至有人为此自杀。 如果不利用拍戏,究竟要怎么甩掉那些糟心事呢?边芝卉开始迷茫,眼角更加酸胀。 钟以伦轻叹了口气,“不想再挨导演的骂,再怎么想哭都憋回去。” “才不会。”边芝卉大声反驳,“在前辈面前哭诉,这么偶像剧的情节,我暂时还演不出来。” 她努力撅起嘴,腮帮子鼓起来,齿缝间挤出轻微的哨声。 “咻咻——咻咻——咻咻——” 每一声都很用力,也很短粗。 只是十几年来,她一直把生活当作军训,把父母当作最严肃的教官,所以想哭的时候就会狂吹口哨,命令自己停下来。 连吹了几十下,吹到嘴巴开始发酸,眼泪也会憋回去。 这一招屡试不爽,这次也一样。 边芝卉冷静下来,甚至有了说冷笑话的兴致,“安城有善口技者,专精尖刺哨音,日久月深,竟与军哨无异。”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心情,但总算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阳光仿佛感应到她的心境,穿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给灰蒙蒙的天台镀上金色的光芒,亮得快要灼伤眼睛。 边芝卉蓦地想起两年前,所有噩梦开始的那一天,也是这么阳光灿烂。 培英中学毕竟是私立学校,所以老师素质参差不齐,学生也鱼龙混杂。 不过只要肯花大价钱疏通,成绩差的人也能进精英班——宋烨就是这样,成了十三班的吊车尾。 高一刚开学没多久,边芝卉就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班主任让她给倒数第一的宋烨做辅导。 偏偏宋烨不是普通的吊车尾,是个爱拉帮结派,鬼混闹事的吊车尾。 当时和现在的她都这么觉得。 她试过推辞,可到底是软性子,还是没拗得过老师。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坚定一点,绝对会少很多麻烦事。 宋烨一直喜欢打篮球,有事没事就在班上用手指顶球,还是篮球社的主力。课间和自习时从来不见人影,边芝卉只能捧着厚厚的笔记,去篮球社堵人。 后来的种种波折,也因为充满戏剧性的第一次见面,埋下了伏笔。 刚好是午休时间,其他学生纷纷涌入食堂。宋烨和几个年级着名的混子,却都已经吃完了。 篮球社的门大开着,即使站在拐角处,边芝卉还能看到里面散落一地的外卖盒。 “到时候你们就从这里走。”宋烨嘴里叼着电子烟,手上拿着一个平板,认真布置任务,“我呢,就从后边包抄,堵他一个水泄不通。” 室内哄笑声一片,一群人还拆了几瓶啤酒助兴。 来得不是时候。边芝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烨骨果然抓到了这个动静,从里面走出来,其他人的目光也一并看过来。 “你来干什么?”宋烨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那几个跟屁虫小弟,也都过来看热闹,“宋哥,是不是来跟你表白的啊?手上那么厚一沓情书呢。” 这群人吹起口哨,吵得人脑壳疼。 边芝卉不想多呆,直接把笔记塞给他,“老师希望你进步,所以我整理了各科的笔记,有电子版,也有手写版,你可以用来参考。” 至于看不看与她无关,她只求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宋烨脸上写满嘲讽,“不是吧,那个更年期老家伙的话,你还当真了。” 听到他用这种侮辱性称呼形容老师,边芝卉对他多了几分厌恶。 她直接把笔记放在地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等等!”宋烨忽然一个闪身,拦在她身前,“留个微信。” 事情的走向和预期完全不同,边芝卉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 “是吗?”宋烨完全不信,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下一刻,边芝卉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戳穿了她的谎话。 后面那群人立刻说起风凉话,“是不是藏在裙子里啊?扒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你是真的饿了!不怕梦里都是石像腿,撸都撸不起来。” “说得你好像很牛逼一样,要不一会儿比试比试?” 一时间,边芝卉耳边充斥着身材羞辱,黄色笑话,她不由一阵反胃。 直到宋烨发话,那群人才安分下来。 只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嘲讽道,“连撒谎都不会,看来优等生的脑子里就是一坨浆糊。” 送个笔记而已,凭什么承受那么多冷嘲热讽? 边芝卉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浆糊挺好的啊,能当胶水,防止布边脱丝,还能修复文物。脑子里是浆糊,总比脑袋空空要好,否则连讽刺都像笑话。” “你!”宋烨一时语塞,气得直咬牙,只能自己把话题又绕回来,“既然如此,更要麻烦你高抬贵手,加一下我这个脑袋空空文盲。” 高抬贵手不是这么用的。边芝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眼看着不加好友就走不、了,边芝卉拿出手机走完一套流程,就当好友列表里多了个“僵尸”。 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恼人的叫喊,“不许擅自删,否则我就去找更年期告状,说你不尽责。” 边芝卉真的翻了个白眼——不删就不删,大不了过了假期就拉黑。 那时候她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心情放松下来。 完全没想到之后发生的转折,会让她的高中生活急转直下。 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近期学校发生一起恶劣抢劫事件,已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学校将违纪同学予以记过处理。请其它同学引以为戒,共同维护学校的教学秩序,构建良好的校园风貌。” 学校在各处都贴满了这份通告,起因是校内的小卖部被抢了。 为首的就是宋烨那群人。 学生住校期间,学校严打外卖,所以大部分学生想买些零食甜嘴,都只能去小卖部。 小卖部的承包商,长期以来一直恶意抬价,一瓶外面两块多的可乐,在学校里先是卖五块多,后来更是涨到了八块多。 学生们怨声载道,也写过几次投诉信,但都不了了之,所以宋烨他们就策划了这次行动。 据说事发时候,他们蒙着脸,特地在晚上行动。一边不停从货架上那东西,一边嘴里还喊着,“我们这是替天行道,见义勇为。” 小卖部老板赶来阻止,直接被他们绑起来,停在店门口的爱车保时捷,也被石头块砸得变形。 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巡逻的保安,很快制服了他们。 事态严重,校方很快联系几个学生的家长。经过多方协调后,小卖部老板最终同意私了。为了防止事态近一步扩大,小卖部也终于恢复了原价。 本来这件事,跟边芝卉八竿子打不着。直到后来有一天,她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倒卖笔记?闹大了,别人家长可以举报你的!” 边芝卉直接懵了,“我没有!” “学生都来告状了,说有个胖女生卖考前必记,说什么逢考必过,还把笔记价格从50炒到1000。”班主任还拿出笔记复印件,“我看过了,就是你的字迹,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能干出这种缺德事的,只有他。 边芝卉耐着性子,向班主任解释来龙去脉,好说歹说才换来一句“我会再查查的”。 勉强逃过一劫,边芝卉走出办公室,不禁感到懊恼。 太大意了,不该那么草率就把笔记给宋烨,让他有机可乘。 又走了几步,耳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边芝卉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就闪过篮球的影子。那篮球擦着她的手臂,砸到墙壁上,瞬间起了个漆黑的球印。 宋烨过来把球捡起来,一边不忘阴阳怪气,“这不是我们尖子生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碰上不开心的事了?” 边芝卉有了怒意,“你为什么要卖笔记,还嫁祸给我?” “搭进去的太多,回回血呗。”宋烨用指尖转动篮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怎么不看看你做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边芝卉不明所以。 “别装蒜了。”宋烨呲了一声,“我们早就在保安水里下安眠药了,那天如果不是你告密,他怎么会来?” 原来是行动失败了,想找个人甩锅。 “和我没关系!”边芝卉极力否认,“就算真的有人卖了你,你也应该去查查内鬼!” 话音未落,宋烨猛地一抬手,又把那个篮球砸过来。这次直接对准了边芝卉! 她急急闪避,但身体不太灵活,反而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地。 所有的骨头都像错了位,浑身上下都是剧烈的疼痛感,她额头直冒冷汗。 “肥肉多也挺好的,摔成这样也没事。”宋烨剜了她一眼,神色冷淡,“不过你要再敢说我兄弟的坏话,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我这个人,最讨厌就是背叛。既然你这么做了,就要付出代价。”他表情越发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以后我会好好教训你的。” 边芝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一阵恶寒。 后来的日子,远不止是“教训”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只要轮到她做值日,班上永远有倒不完的垃圾。 体育课上跑步,不管她跑得快慢,都一定会被绊倒。 课本里永远都会冒出鬼图。 走在路上背后会被贴上“丑女”、“肥婆”的纸条,然后在所有人的嘲笑里,倍感屈辱。 一段时间下来,她几乎身心俱疲,就连求助都很难。 边天佑向来不怎么管她,陈沁梅因为他出轨的事情,不仅闹自杀,精神也非常脆弱。小姨虽然出面和老师交涉过,但霸凌这种事根本没有尽头,她渐渐变得麻木。 噩梦般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两年多。 再次被卷入到变故中,是在一个双休日。 那次学校放假,留校的人不多,但她还是要做值日。 宋烨在地上铺了层胶水,还弄来一堆烧完的纸钱,地上黑乎乎的一片,脏得要命。 拖把根本弄不干净,边芝卉只能趴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清理。 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做完值日,拎着垃圾袋下楼时,却看到楼下拐角处发生的变故。 宋烨正被他那些跟班团团围住。 这个拐角选的隐蔽,正好避开教学区的摄像头,就算斗殴闹事,也不会留下证据,显然是有备而来。 边芝卉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暗中观察。 “叫你几声哥,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伴随着挑衅声,拳头铺天盖地砸在宋烨身上。 砰、砰、砰、砰,比暴风雨还要密集。 “抢小卖部的时候,就想让你从学校滚出去了,没想到你爸关系还挺硬的,这样都把你保下来了。” 果然,一切源于他们内部的纷争。 而宋烨正孤身一人,经历他最讨厌的背叛。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边芝卉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只可惜,这份好心情慢慢变成阵阵虚无。 毕竟,该吃的苦她早就吃了个遍。 她看过去,发现他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 头发像茅草般乱糟糟的,白色的校服上渗出大片血迹,红得很是刺眼。 就当是为之前的恶行,付出代价吧。 边芝卉看多了暴力场景,泛起恶心,打算回教室再待一段时间,等他们结束了再出来。 可事情忽然又有了变化。 “叫声爷爷来听。”混乱中,有个男生狞笑着,掐住宋烨的脸。 那个男生手劲很大,一个用力,就传来“咔嚓”一声响,动静堪比接骨。 宋烨抬着头,额角边的青筋不断跳动着。 他明明已经鼻青脸肿,但还是不肯屈服,“呸”的一下,往对方脸上吐口水。 那个男生擦掉口水,拳头继续往宋烨身上招呼,顷刻间整个拐角只剩挨打的声音。 这样下去,宋烨怕是要——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遭报应的方式,什么喝凉水塞牙缝,打篮球骨折,要么索性干了票大的直接蹲少管所,但都不是这样。 不是像条野狗一样被人打死。 他是她的噩梦,但要真这样在她眼前丢了性命,只怕她的噩梦也不会少。 这时候直接冲过去,等于送人头。 边芝卉后退几步,压低声音,分别给保安室和警察都打了电话,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能快点过来。 等待的间隙变得格外漫长,甚至变成了一种折磨。 蝴蝶效应 这群人下手完全没有轻重,并没有停止对宋烨的殴打。 眼看着宋烨掉了好几颗牙齿,一张脸早已肿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原本高高抬起的头颅垂下来,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保安效率不高,过来起码还要几分钟,警察也说不准…… 情况危急,边芝卉打算放手一搏。 她悄悄接了捅水,往里面倒了粉笔灰和洗洁精,还有那些刚清理完的纸钱,从楼上倒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响,下面的人湿成一片,地上到处都是水渍。 边芝卉捏着嗓子叫,“这是实验室的硫酸稀释的,不洗就等着瞎眼吧。” 地上滑溜溜的,下面顿时乱做一团。几个人撞在一起,摔了好大的跟头。 边芝卉抓住这个当口,铆足劲冲到宋烨身前,冲他喊道,“不想被你最讨厌的人看不起,就跟我来!” 宋烨抬了抬眼皮,没有犹豫,跟着她拔腿就跑。 “靠,被耍了!这不是硫酸。” 边芝卉拉着宋烨,跑进不远处的一间教室里。 “快,把前后的门窗都锁起来!” 两人分别动手,教室里回荡着“咔嚓咔嚓”的上锁声,直到整个教室都暂时密封后,边芝卉才安心几分。 宋烨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不停往下滴血。 “你……”边芝卉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擦吧。” 这好人都已经当了,索性就当到底。 宋烨抬着被揍肿的眼睛看她,反应有些迟钝。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了更粗重的喘息。 虚成这样,不会还要帮他擦吧?边芝卉悬在空中的手一僵。 “缩头乌龟,有本事别躲啊!” “就是啊,靠个肥猪救,算什么玩意!” 就在这时,那群人已经追过来,拼命砸教室的门。要不是已经进入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恐怕早就破窗而入。 门板不停振动,好像随时都会被砸穿,难听的咒骂声不绝于耳,边芝卉忍不住捂上耳朵。 救人那一瞬的肾上腺素耗尽后,她开始感到后怕。 如果在保安到之前,他们闯进来的话—— “吵什么呢?安静点!” 保安粗哑的喊声,宛如救世主一般让人欣慰。 不久之后,警察也赶到了现场,因为宋烨受伤的缘故,他和边芝卉被一起送去了医院。 事情闹得这么大,惊动了双方家长。就连边天佑和陈沁梅,都破天荒地一起出现。 陈沁梅吓得不轻,一口气给边芝卉安排了很多检查。宋烨也在宋志飞陪同下处理伤口,做了笔录。 他交代了和那群人的恩怨情仇,包括怎么策划抢小卖部,到小团体分崩离析,一群人集体围殴他。其中,也牵扯到中间因为误会,对边芝卉的霸凌。 这种事可大可小,考虑到是未成年,警方建议两边家长私了。 边天佑当然不会放过讹钱的机会。趁着宋家两父子道歉的时候,直接狮子大开口,“我要二十万。” “二十万?”宋志飞有些为难。 “我还嫌少了。”边天佑不依不饶,“我们家姑娘从小就是掌心里的宝,哪受过这种委屈?我心里难受啊。” 为了多要点赔偿金,他不惜睁眼说瞎话。 边天佑拔高音量,“你儿子之前抢小卖部的事,虽然被压下来了,但真要计较起来,他恐怕得进少管所。我女儿还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这话术,完全就是在要封口费。 宋烨冷不丁插话,“我宁愿去少管所。” “看看,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边天佑借题发挥,“我这就给少管所打电话。” “别,别……”宋志飞慌了神。 “看你也是个知进退的。”边天佑放下手机,继续抬价,“这样吧,赔五十万,这样两家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明明索赔是他占理,但他这幅趁火打劫的样子,比反派还丑陋。 边芝卉看不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爸,还是算了吧。” “不是,我是为了你好,你在这儿拆我台?”边天佑怒火中烧。 边芝卉不想丢脸,赶紧把人拉到一边,“我听班上同学说了,他爸爸好像是某个明星的助理。” “我也不清楚,不是很红的明星。” “不是很红你说个屁。”边天佑不屑一股。 “可是他们娱乐圈的人,心思都很多。你现在要到钱了,之后人家反咬一口敲诈,那就变成我们的责任了。” 边天佑向来吃软怕硬,还是不敢冒这个风险。 再对上宋志飞父子的时候,态度软化很多,“算了算了,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吧。” “好好好,多谢您大人有大量。”宋志飞连连道谢,一边还按着宋烨的头鞠躬道歉。 但宋烨全程就像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偶,再没有开口,从他脸上也看不到太多歉意。 边芝卉不由抱紧了手臂。 宋烨也许不会悔改,说不定还觉得她是多管闲事。也许回到学校后,等待她的日子会更糟。 就在她提心吊胆的时候,陈晓竹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恒天娱乐正在筹备的新剧《甜蜜的味道》,女二人选还没定,公司正好打算推一个新人。 只要能在三个月内,瘦到90斤以内,就能得到这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与其总是担心一颗不定时炸弹,不如放手一搏,边芝卉开始拼命减肥。 她基数大,起初靠控制饮食和增加运动量,很快掉了30多斤。 虽然没过多久,就进入了减肥瓶颈期,但瘦下来的部分,已经足够引起注意。 渐渐的走在路上,或者是在食堂排队时,会有人投来打量的视线。 那些视线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嘲讽,而是带着几分欣赏,偶尔甚至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议论。 “要不怎么说胖子都是潜力股呢,瘦下来很漂亮啊。” “比现在的校花漂亮,说不定哪天成女明星了。” “好像还没男朋友吧?有胆子的该上就上。” 随之而来的,是另外的烦恼。 有人开始往她课桌里放吃的示好,有人会主动帮她搬东西,打扫尾声,还有人直接写情书表白。 胖子减肥成功,变成美女,本来是逆袭爽文的走向,但边芝卉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她而言,这种喜欢肤浅又廉价,肯定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把送来的东西都退回去,拒绝了所有示好。 结果就是,宋烨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时间,她又多了一个新的侮辱性外号——“婊子会”。 “他们班的人说了,她瘦下来就是为了男的,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人睡过了。” “母狗啊,白瞎了这张脸。” “要是能验验货就好了,毕竟是个美女,验了不亏。” “婊子会都想睡,你小心得病!” 外号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她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心理防线几乎崩溃。 于是陈晓竹给的机会,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用无数次的催吐,换来了一个演戏的机会。 该盘根究底的时候,还是究一下 该盘根究底的时候,还是究一下 回忆的时间很长,但边芝卉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其实只过了不到五分钟。 一想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经历,浓缩起来,其实是以分钟计算,不免感到心酸。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压抑,或许就是太需要倾诉,所以才放纵了自己。 她想侧头去看钟以伦,又怕听到安慰的话。于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学校的打打闹闹挺无聊的吧,前辈听过就当算了。” “是吗?”钟以伦扬起声调,“我要是你,肯定会想着报复。” 边芝卉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只不过在我看来,最好的报复是过着别人咬碎了牙,也赶不上的生活。”钟以伦看向远方,继续说着,“试想一下,如果你以后星光璀璨,在综艺或者访谈上,含沙射影地提起这件事,正好能给那群阴沟里的生物一点暴击。” 才刚进娱乐圈,边芝卉很少去畅享未来,她不想提前透支快乐,导致以后会有落差。 但眼下听着他的描述,想象那些人以后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样子,嘴角有了淡淡的笑意。 然后,钟以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要走到那个位置的话,就把想离开学校的决心,当作动力吧。” 他说得并不煽情,但字字句句都很鲜活,边芝卉心下一空,好像所有的愁绪都烟消云散了。 “那就得先回片场了。” 她带着笑意,和钟以伦一起,回到了候场的杂物间里。 宋志飞还等在里面,他不停踱步,非常焦虑,直到看见两个人回来,才眼前一亮,“谢天谢地,可算是回来了!” 他急着想上前,但又怕下不来台,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挺热的,没中暑吧?我准备了绿豆汤,有冰的也有常温的,然后还有防脱妆的吸管,不介意的话就先喝一点。” 就事论事,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助理,而且也是真心想要帮忙。 边芝卉态度缓和下来,“您不用这么拘谨的,刚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不不不!你怪我是应该的。”宋志飞连连摇头,“那小子讨厌的一直是我,我希望他好好读书,他就成绩垫底。我希望他不要惹事,他就疯狂闹事。你是运气不好,才被卷进来了……” 原来这么久以来,她都只是被无辜殃及的池鱼吗? 边芝卉急急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不该打探别人的私事,但她早就变成风暴的中心,她必须知道答案,给自己一个交代。 宋志飞陷入两难,拼命朝钟以伦使眼色。 “别纠结了。”钟以伦有意打破僵局,“他们这个年纪的承受力,比你想象中好得多,而且她有权利知道。” 宋志飞叹了口气,如实说道,“都和我前妻有关。” 他父母早逝,和前妻是大学时候相恋的,两人感情不错,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 结婚一年多后,岳父岳母身体不好,前妻就辞职待在乡下,专心照顾。 没过多久,宋烨就出生了。 本来日子过得非常幸福,可不幸却突然降临了。 宋志飞工作很忙,几个月才去乡下一趟,前妻耐不住寂寞,被一个搞传销的男人骗着走,直到好几个月后,才被警察找回来。 乡下那种地方,八卦传得很快,到处都有人说宋志飞戴了绿帽子,宋烨不是他的孩子。 不想将来宋烨受到影响,宋志飞和岳父岳母商量,对外一律声称前妻只是去老家探亲,还住了段时间。一家人还找警察帮忙,处理了几个最爱传谣的人。 久而久之,舆论倒也平息下来。 本来日子凑合着也过下去了,只是前妻早就被传销洗脑,整天就想着从家里拿钱,去搞乱七八糟的投资。最过分的时候,甚至偷偷划走了父母的养老金,还亏得血本无归。 宋志飞一气之下,注销前妻所有银行账户,没收她的手机和身份证,希望她能好好反省。 但很多时候,心里越盼着什么,希望就越容易落空。 “她精神出现问题,从楼梯上踩空了,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宋志飞说到这里,眼眶翻红,“我岳父岳母也怪罪我,不让我见宋烨。” 那段时间,宋志飞压力很大,经常去心里咨询,这才认识了现在的爱人。 听到这里,边芝卉已经猜了哥七七八八,“所以宋烨一直以为,你是为了第三者故意逼死他妈妈的?” “是啊。”宋志飞面露苦笑,“他姥姥姥爷从小给他灌输仇恨思想,那孩子就信了。如果不是前几年老人家身体撑不住,现在我都见不着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边芝卉拔高音量,“什么都不告诉他,不是保护,只会让真相在曝光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残忍。” “之前觉得他太小了,不该承受这些,然后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宋志飞一脸颓丧,“他现在还是只想着给我制造乱子,让我下不来台。” 知道了内情,边芝卉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陈沁梅也是这样,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想隐瞒边天佑出轨的事。 越是隐瞒,身边的人就越受伤害,所以边芝卉才暴饮暴食,用极端的方式,摧残自己的身体。 难怪宋烨会说,他最讨厌背叛。 “还好,我现在的爱人挺体谅我的,跟了我很多年都没有怨言。”宋志飞试着让话题轻松点,“我必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办一个隆重的婚礼。” 边芝卉很是直白,“可不处理好问题,你现在的爱人还要为你的过去买单,我不觉得这是好的交代。” “还是说你打算再要一个孩子,之前的就当做没生过?” “不是的!”宋志飞立刻否认,“就算再有孩子,宋烨也是不可替代的,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边芝卉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既然如此,也许我可以和他谈谈。但是最后有没有用,我不能保证。” “真的?”宋志飞差点跳起来。他急于修复破裂的父子关系,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不用勉强自己。”钟以伦却相当理性,把边芝卉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边芝卉忽然一阵窃喜,“不会啊,宋烨再怎么难缠,也不会比圈内的人际关系更难搞。”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帮忙的真正原因——宋志飞是他的助理。 受了钟以伦那么多照顾,她也想在他身边人遇到烦心事时,竭尽全力。 宋志飞小心地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快刀斩乱麻。”边芝卉冷静地分析,“您去准备应该要有的证据,越详细越好,下戏之后,我们就去找他,他恐怕还窝在学校打篮球。” 钟以伦点了点头,“那我们在旁边等,一切以你的安全为主。” 那一瞬间,边芝卉的耳朵,自动过滤了外面的其他声响,好像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句“一切以你的安全为主”。 有点心机又如何 暑假里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只有宋烨一个人在专心练习投篮。 他戴着黄色的发带,身上也穿着黄色的湖人队24号球衣,一抬手就往外扔出三分。 姿势十分标准,篮球在空中抛出完美的弧线,几秒钟后就稳稳入框。 他恐怕只有在打篮球的时候,看起来才算有个“人样”。 结束了今天的拍摄后,边芝卉就和另两个人一起,赶到了培英中学。 她背了一个大大的挎包,里面装着宋志飞给她的材料,还有一些其它用得上的东西。 正打算过去的时候,操场的另一头窜出一个女生。 边芝卉赶紧弯下腰,躲到一颗树后面观察情况。 那个女生在年级里小有名气,是其中一个班的班花。本来外形条件就很优越,这时脸上化了淡妆,更显得容光焕发。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边芝卉就浑身不自在。 偏偏事情真的按这个走向发展。 只见那女生红着脸,递给宋烨一瓶运动饮料,“你打了很久了,一定渴了吧,这个是是给你的。” “我不喝陌生人给的东西。”宋烨瞥了一眼饮料,没有接过,“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那女生很委屈,“我是喜欢你才……” “喜欢一个人才更可能做莫名其妙的事。”宋烨依旧冷着脸,“而且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成绩垫底,欺负同学,冲撞老师,打架抢劫?” 那女生瞪大眼睛,一张脸憋得通红,“不是的!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打球的动作也很好看。” 十几岁的少女,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看脸罢了。 宋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每天要打好几个小时,投几百个球,每次都捡球也挺累的。你要是愿意当球童,我可以考虑一下。” “你、你太过分了!”那女生从未遭到过这样的羞辱,哭着跑开,一场表白以宋烨的拒绝而光速告终。 边芝卉叹了口气——虽然被表白的一方有拒绝的权利,但宋烨真的很不体面,只希望那个女生能早点想开,以后碰到更好的对象。 不过发生了这一出小插曲,那家伙现在肯定心情不好,边芝卉决定等几分钟过去,省得惹来是非。 但她的小心谨慎并没什么用。 耳边却忽然划过细碎的风声,“咚”的一声,一个篮球不远不近的落在她脚边。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宋烨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前。 看来,他早就发现她在场边了。 边芝卉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一封结婚请柬,“我是来送这个的。你爸爸希望你参加他的婚礼。” “你怎么……”宋烨眉头紧锁,似是疑惑她手里怎么会有这个。过了一会儿,才豁然开朗,“看来大狗腿子偷跑去片场,收了你这个小狗腿子啊。” 好在挨多了曾庆辉的骂,边芝卉早就开始免疫。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是不是把买给我的东西,拿去给你献殷勤了?”宋烨更加毒舌,“不应该啊,你都飞升当明星了,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你父亲确实想送我耳机,不过我没要。”边芝卉如实说道,“我也不想掺和你家的破事,但他上司和我在同一个片场拍戏,我不想受到影响。”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宋烨脸色发青,“没其他事,就赶紧滚蛋。” 边芝卉捡起地上的篮球,挑起他的胜负欲,“那我们来比一场怎么样?如果我赢了,你要给我说话的机会。” “比一场?”宋烨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就你这种白骨精,恐怕碰两下球,骨头就散架了。” 边芝卉早有对策,“比体力,我肯定不如你。但指尖顶球不一样,谁顶的时间长就算谁赢,怎么样?” 这等于给他出风头的机会,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拒绝。 果然,宋烨直接上钩,“好,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赢我。” “我是遇强则强的类型,要看你能不能起个好头。”边芝卉把篮球递给他,自己则拿出手机,点开计时页面。 宋烨斜了她一眼,随即竖着中指,直接把球顶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确有两把刷子。 篮球到了他手里,仿佛沾了胶水,稳稳当当地贴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地上掉。 时间一秒秒过去,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好几分钟。 等到边芝卉眼睛开始发酸时,才听到球落地的声音。 “总共3分15秒27分。”她忙不迭按下停止键。 “可惜了,差点就创造最佳记录了。”宋烨大气都没喘一下,“不过赢你肯定没问题。” 边芝卉看不惯他的得意劲,“半路开香槟,是会被现实教做人的。” “切。我开始玩球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对着人偶娃娃犯花痴,玩过家家吧?” “错,我是上课外辅导班,提前预习小学课程。”边芝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从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道具。 一个从中间剪开来,底部也挖空了的矿泉水瓶。 “现在轮到我了。”她得意地眨了眨眼,然后当着他的面,用手臂穿过瓶身。随即整个手掌摊开,直接把篮球托起来,“我也没说不能借助道具,只要一直这么举着,马上就能超越你的记录。” “没劲。”宋烨耸了耸肩,“脑子装浆糊的学霸,只会玩这种文字游戏。” “可你也接受了,不是吗?”边芝卉戳破他的心思,“说明你也觉得背后有内情,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宋烨眉角抽动,似是在极力忍耐。 “其实这么多年,你早就感觉到了吧?”边芝卉自顾自往下说道,“一切和你外公外婆说的不一样。只是你不肯承认自己的判断会出错,就像你明知道我没有告密,还是宁可冲我撒气。” “你少自作多情了!”宋烨用大吼来掩盖底气不足。 激将法用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改用感情牌。 边芝卉换了柔和些的口吻,“虽然你是个混蛋,但这件事上你是无辜的。毕竟我也被大人的白色谎言欺骗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在他略带好奇的眼神中,她讲了自己家里那点破事。 父母不和,妈妈闹自杀,自己因此压力太大而暴饮暴食,体重飙升到一百六多斤,直到为了拍戏才开始减肥。 宋烨果然有所触动,抱着双臂陷入沉思。 边芝卉忽然觉得,自己有当心理医生的天赋,能精准掌握他的情绪起伏。 “我说这些没有和你比惨的意思,只是觉得讨厌一个人也很累,可能比你投几万个球还要累。” “你一直想当老大,就是不想像你爸爸那样,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而是能勇敢的当别人的保护伞吧?” 宋烨握紧拳头,没有否认。 边芝卉话锋一转,“不过在我看来,摆正自己的位置,正视自己的错误,比你那些暴力手段有勇气的多。” 宋烨看着她,喉头上下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边芝卉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在里面。事先提醒你,应该非常颠覆你过往的认知。” 这个文件袋里装着他母亲和别人偷情时的照片,加入传销组织后的流水记录,以及事后警方给出的报告。 宋烨接过文件,双手微微发颤。 “是继续活在虚假的世界里,还是接受真相,选择权在你。” 撂下这句话后,边芝卉就像第一次和他见面时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天生操心的命 再次收到宋烨的消息,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边芝卉刚洗完澡,卸去拍戏的疲惫,就看到了微信里宋烨的“好友申请”。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和我爸的婚礼有关?” 按理说,宋志飞这几天也有到片场来,嘴角快咧到天上去,显然父子关系大大缓和,那宋烨这个做儿子的,何必再找她这个中间人? 之前因为学校的事,她早就把他拉黑删除了,这时很难不对他有防备心 值得庆幸的是,微信现在多了个功能,在对方发送好友申请时,可以直接回复。 “能先通过好友吗?有字数限制,说不太清楚。” 虽然看不到宋烨的表情,但字里行间还算恳切,边芝卉忍着心里的疙瘩,还是通过了他的申请。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聊天吧。” 微信系统自带的提示,映入眼帘。她快速敲下一行字,“有话快说。如果我觉得不重要,还会删掉你。如果你还有坏心思,我会举报你。” 虽然发了几次善心,但她也不是真圣母,不可能因为一次谈话就心无芥蒂。 言辞间敌意不小,对话框另一头“对方正在输入”字样,持续了好几秒后,才发了一个视频链接。 是折千纸鹤的教程视频,一共十几分钟。 然后宋烨终于表明来意,“我愿意直面之前的错误,但面对之后的弥补更重要。我想在我爸的婚礼上,给他一个惊喜,送他1314只纸鹤。” “我手工不好,折的又粗糙又慢,几天下来,满意的只有100多只,所以才想请你帮忙。” 距离婚礼只有不到一周了,这个进度确实太慢了。 怎么说也算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边芝卉还是决定伸出援手,“可以帮你折314只,正好是零头部分。” 至于剩下的,他熬夜也好,花钱找别人也好,都和她没关系。 “谢谢!”宋烨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包,“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我带一个大纸箱,可以放在一起。” “拍戏的行程经常变,你把彩纸寄给我,到时候我会把折好的纸鹤邮寄回去的。”边芝卉可不想和他见面,当即发了快递代收点的地址给他。 “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宋烨仍然保持谦卑的态度,看得出真的很在意。 边芝卉忍不住回复,“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按照宋叔叔对你的态度,你就算在路上随便捡一块石头送他,他都会高兴的。” 宋志飞这个人虽然黏黏糊糊的,缺点很多,但起码一直有把孩子放在心上。 从她搬到小姨家后,他从没关心过一次。 幸好,她现在忙着应对拍戏,也没那个时间钻牛角尖。 “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先不说了。”边芝卉结束了这次聊天,放下手机后就集中精神,把明天要拍的戏份,又仔细复盘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厚厚一沓彩纸。 折三百多只纸鹤也是不小的工程量,为了早点完成,她带了几十张彩纸到片场。 碰到钟以伦的时候,还悄悄和他商量,“前辈,你这个做老板的,要不要也尽一份心意?” 钟以伦当然爽快应下,“虽然我早就准备了红包,但别的礼物也是可以参与的。” 因为要瞒住宋志飞的眼睛,两人声称要排练对手戏,在候场的间隙,来到了那天的阁楼上。 “手把手教你折纸鹤,方法简单易学。” 边芝卉打开宋烨发来的教学视频,打算认真看一遍后再上手,毕竟学校里虽然上过手工课,但时间久了早就生疏了。 结果一旁的钟以伦,已经折了好几只。 边芝卉惊呼道,“前辈,你动作也太快了!” 钟以伦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我是个黑心的老板,正在盘算多折几只,就少发点红包。” 言语和形态的反差,逗笑了边芝卉。 “前辈这么大方,还会计较这些吗?” “你不知道越大方的人,也越小气吗?” 边芝卉得意地歪头,“那我找对帮手了。” 她迭了几只纸鹤后,也逐渐上手。两人很快折了不少纸鹤,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好像随时都要展翅高飞。 折着折着,她脑海里蹦出之前那件小事,不由笑出声来,“我还以为前辈只会折星星呢。” 他放在药袋里很隐蔽的那一颗,她现在还好好收在抽屉里。 “那个啊。”钟以伦显然也没忘记,笑道,“我可不止会折星星和纸鹤。” 说话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手指翻飞,没几下就折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青蛙。 随后,大拇指抵在青蛙背后,往下一按,青蛙就向前跳。 他还跟着配音,“呱、呱、呱……” 场面顿时有些滑稽,边芝卉笑意爬上眼角,“看来前辈不仅是民间折纸艺术家,还是喜剧之王。” “不过比起星星,我更喜欢青蛙一点。” “因为——”相处了几天,边芝卉也学会他说话时停顿的习惯,用他的节奏说出下半句,“亲一下青蛙可能会变成王子,亲一下星星可不会变成月亮。” 她玩了一个老套的“青蛙王子”梗,正担心会冷场的时候,钟以伦却点了点头。 “拆盲盒肯定比一潭死水要刺激。” “那这个能给我吗?”边芝卉指了指那只青蛙,眼里发亮。 “谢谢前辈。”边芝卉笑得很欢,直接把青蛙放进口袋里。 这个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两人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折纸鹤上。期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几句,很快就折完了今天的量。 直到把所有纸鹤都放到盒子里时,边芝卉还有些意犹未尽,她甚至有些后悔,没多带几张卡纸,把这一刻延续的久一点。 脑海里的念头最先反应在行动上,回去时,她走得慢悠悠的,落下好大一截。 “怎么了?”钟以伦回过头来。 不知怎的,边芝卉仿佛被迎面扇了一巴掌——怎么会有那么糟糕的念头? 在片场麻烦他还不够,还要占有他的私人时间? 她胸口不断起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手指死死掐着装纸鹤的箱子,几乎要掐出一道凹槽。 但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出门时候有没有拿封口的胶带,应该是拿了的。” “没事就好。”钟以伦继续往前走。 边芝卉小跑着跟上,始终和他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她视线始终向下,盯着自己的脚尖,甚至不敢看他的背影,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念头。 临阵磨枪,勉强能用 “这样,真的能行吗?” 边芝卉问出这句话时,还是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很不可思议。 现在的她正站在试衣镜前。而镜子里的自己,穿上了原本为伴娘准备的礼服。 裙子不同于常见的淡色轻纱,而是罕见的吊带修身款,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美丽的蝴蝶骨,衬托出少女柔美的身体曲线。 裙摆刚刚及膝,上面镶嵌了些许亮片点缀,但又不过分繁复,美得像夜空中的星河。 “太好看了!”婚礼的主角之一,宋志飞的新娘岑芝芝对她赞不绝口,“不愧是未来之星啊,这身条这长相,就算套个麻袋都时髦。” “咱们公司真是捡到宝了。”宋志飞在一旁附和,还把戒指交给边芝卉,“到时候司仪一说,你拿到台上来就好。” 突然被予以重任,边芝卉下意识想推辞,“要不再问问其它伴娘?” 岑芝芝摇了摇头,“你就是最合适的。一会儿化妆师回来了,再让她给你上个妆。” “是啊。要不是你,今天的婚礼也不会这么圆满。”宋志飞随声附和,还拉着太太,一起鞠躬,“一直没正式向你道谢,也挺惭愧的。就请你再帮我们一次吧。” “不用这样……”边芝卉再也不好拒绝,接受了自己成为临时伴娘的使命。 一切要从几小时前的一通电话说起。 宋志飞的婚礼,定在安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正好是她和钟以伦没有拍摄通告的一天。 宋志飞请了五个伴郎,五个伴娘,想给足岑芝芝排面。没想到伴郎都来齐了,伴娘这里却临时有人开了天窗。 时间紧迫,只能在快开场前,拉边芝卉来凑数,还把仪式中送戒指的任务,一并交给她。 而本来该时刻跟着新娘的化妆师,也正在帮她这个“临时工”找一双更适配的鞋。 “叮咚、叮咚、叮咚——”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门铃声。 宋志飞刚打开门,钟以伦便拿着几张纸走进来。 他和宋志飞关系不错,当然也是伴郎的一员。今天穿了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膀很宽,身形挺拔,比在片场时更加儒雅。 边芝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再确认一下流程,打印出来会方便点。”钟以伦把印着流程的纸,都分给他们。 “早就烂在心里了。”宋志飞嘻嘻哈哈地打趣,“我真是赚大发了,能让你这老板给我跑腿。” “严肃点,正经场合呢。”岑芝芝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话注意分寸。 她很有打工人的自觉,知道老板再怎么随和,那也是老板。 为了转移话题,她一把将边芝卉拉过来,“您来的正巧,看看我们伴娘团的新鲜血液。” 边芝卉突然站到所有人中间,宛如商场里的服装模特,一动都不敢动。 自从折纸鹤那天,冒出奇怪的念头后,她每次见到钟以伦,都不像最初那么从容——甚至比最初误会他要潜规则时,还要紧张。 此时此刻,她思绪更是一团乱麻。 他会怎么看这身裙子?会不会觉得太成熟了? 钟以伦似乎没有多余的想法,视线礼貌性停留了一下,又轻描淡写地挪开。 “一进来就看见了,挺合适的。 前半句的语气比白开水还淡,边芝卉隐隐有些失落,但后半句“挺合适的”几个字,又让她暗暗窃喜。 情绪一起一落,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晚上六点,婚礼正式拉开帷幕。 会场里的灯光暗下来,播放着柔和的情歌,场地正中央的大屏幕里,闪过宋志飞和岑芝芝的甜蜜合影。 岑芝芝挽着父亲的手臂入场,走了一小段后,在司仪的引导下,牵过宋志飞的手。 两人双手交握,宋志飞举起麦克风高喊,“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岑芝芝眼泛泪光,两人对望一眼,幸福洋溢在脸上。 台下欢呼声不断,给新人送上满满的祝福。 边芝卉也受到感染,拿出手机,想定格这一刻的快乐。 她坐在主桌,本来就是拍照的好地方,但打开摄像头时,看到身旁钟以伦的脸,忽然就晃了神。 他笑得很开怀,眉梢眼角都弯起来,像个手舞足蹈的孩子。 印象里,他很少有情绪这么外放的时候,不拍下来会很可惜。 边芝卉鬼使神差地把镜头对准他,连着按下快门。 他成了她画幅中的主角,一对新人反而沦为陪衬。 只是恰好把他也拍进去了,应该不算什么吧? 边芝卉有点心虚,左瞄右看了几下,发现大家都在关注新人,没有人留意她在干什么,才松了口气。 她更加肆无忌惮,眨眼间,相册里就多了几十张照片。 宋志飞正要牵着妻子,走到最前面的平台,司仪却朗声道,“还有一份特殊的祝福,要献给这对新人。” 话音一落,会场内的音乐暂停。空中传来“啪”一声响,花墙上方悬挂着的彩球,露出一条长长的缝隙。 缝隙里飘出许多纸鹤,宛如长了翅膀一般,在空中纷纷扬扬的盘旋,最后掉在地上。 这份惊喜,没有写在流程表上。宋志飞和岑芝芝楞在原地,不敢相信。 几分钟后,彩球里才掉完了1314只纸鹤,策划这份惊喜的宋烨,也在司仪的介绍下,走到台上。 他张开手臂,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爸,祝你幸福。” 宋志飞喜极而泣,不停抹着眼泪。 司仪在一旁煽情,“为人父母的,最希望孩子永远幸福快乐,做孩子的也是一样。场内这么多纸鹤,就是孩子最诚挚的祝愿。” “我很喜欢。”宋志飞激动不已,“我儿子就是最棒的!” 现场给宋烨最热烈的掌声,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面,别别扭扭地道,“其实,这是我和……和一个同学一起折的。” 他小声撂下这句话后,就跑下台,脚步忙乱的非常狼狈。 “孩子还小,脸皮薄。”司仪继续推动流程,“不过没关系,惊喜环节结束后,两位新人将继续走向幸福。” 现场恢复照明,音乐再次响起来,新人步步向前,最终站在大屏幕前。 “接下来有请男方亲友钟以伦先生,上台致辞。” 听到这句话后,在台下的钟以伦,拢了拢身上的西装。 大概是怕影响到麦克风的收音效果,他在起身前,把手机放在桌上,留下一句,“帮我看管一下。” “好。”边芝卉忙不迭应声,像接到最庄重的任务,把他的手机放道自己跟前。 随即,视线跟着他的背影,一起到了台上。 闹哄哄的婚礼 “台词背多了,真要在这种场合开口,反而有点不习惯。” 钟以伦刚一开口,就逗得台下观众笑出了声。 为了保持热烈的气氛,他刻意清了清嗓,还松了松胸前的领带,“感觉都喘不上气了。” 边芝卉跟着他的动作,也想松一下自己的领口,在摸到领口前的布料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伴娘裙,根本不需要松领口。 她尴尬地把手放回膝盖上。 “没关系!大家支持你!” 说起来,他虽然不算太红,但到底在娱乐圈摸爬滚十多年,是个能喊出代表角色的熟脸。 所以场上的关注点都聚焦在他身上。灯光师也格外配合,在他身上打了一束舞台光。 “那我可不能辜负大家。”等到掌声稍微平息一点后,他继续说道,“稍微了解一点内情的朋友们都知道,两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 “生活最后都会趋于平静,会有摩擦,也会有争吵。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他们都不要忘记一路走来时,那种相互扶持的感觉。凭一腔爱意,长久相伴。” 他的发言很简短,但朴实又诚挚,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老板……”宋志飞拉着他的手,情绪濒临失控,“这些年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都要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这股力量仿佛莫名传到他手机上,台下,他的手机也开始振动,屏幕因为收到微信消息发亮。 虽然他锁了屏,但还是能看到联系人名称那里,备注了一个“句号”。 这个头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明星为什么要给钟以伦发微信? 是单纯送祝福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边芝卉脑子乱糟糟的,好奇心不断疯长。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消息,知道那是别人的隐私,但还是不道德的做了。 “帮我跟宋哥说声恭喜。” 幸好,只是条普通的祝贺。 边芝卉长吁口气,稍微放松了点,思绪也慢慢发散开来。 为什么给苏梦如备注了“句号”?是因为她太红了,这样不容易被认出来? 他会给自己写什么样的备注呢? 边芝卉心口怦怦乱跳,萌生出前所未有的窥私欲,他的手机就在眼前,诱使她继续下去。 她顺从本心,拿起自己的手机,发了个“逗号”过去。 钟以伦手机的提示栏上,立刻蹦出她刚发的信息——备注里显示了一颗“仙人掌”。 为什么是仙人掌呢?是觉得她像个刺头一样,麻烦事特别多吗? 边芝卉一时想不通,犹豫了一会儿,就错过了撤回消息的时限。 “谢谢伴郎精彩的发言!” 正当她为此懊恼时,钟以伦已经结束发言,从台上下来。 司仪也在这时,无缝衔接下一个环节,“有请伴娘送上婚戒。” 边芝卉打了个激灵,赶紧起身,把戒指拿到台上。 “哇,这伴娘颜值也好高啊!” “搜不到信息啊,不管了,我要拍几张发朋友圈。” 不过是走几步路,台下就传来不小的议论声,边芝卉蓦地有种在走红毯的错觉。 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婚礼,总不好抢了风头,把戒指交给司仪后,她就匆匆下台。 “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台上的流程还在继续,宋志飞饱含深情,缓缓往妻子手上套戒指。站在两侧的摄影师,不停调动镜头,记录属于这一刻的甜蜜。 边芝卉一步步走回座位,观众对她的关注和议论声不减。 “身材真不错,果然,就连这种十八线女明星都挺自律的。” “真挺漂亮的,能是能加个微信就好了。” “切,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人家能看得上你?” “那等会要个签名总行吧,说不定将来红了,还能拿去卖个好价钱。” “进场的时候外面就特别强调过了,不让要签名。再说红不红还不一定呢,现在红的都是普女,漂亮的未必红,也挺玄学的。” “没意思,小牌大耍。” “这都不是我们月薪3000的人该关心的事。” 恍然间,边芝卉仿佛比预想中更早一步,就经受了电视剧上映后的舆论风暴。 听得多了,她耳根酸酸的,有些发胀。 幸好,在这片嘈杂喧嚣中,还有一个钟以伦。 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却还是成了她的定海神针。 只要一看到他,她就会觉得无比心安。 恰好这时,台上出现了新的动静,吸引了看客们的目光。 宋志飞啪叽一下,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 “诶,这可不行啊!”司仪打趣着,“我都还没说可以亲呢,怎么这么猴急呢?” “我亲我老婆天经地义。”宋志飞一改平日的腼腆,逗得所有人笑出了声。 好在司仪控场能力强,笑闹过后,就引导一对新人说完结婚誓言。 “从今以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我将永远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诚,直到永远。” 婚礼的第一阶段正式落幕,岑芝芝去后台换装,一会儿再出来敬酒迎宾。 来吃席的宾客们,终于可以动筷。一时间人声鼎沸,比大型景区还要热闹。 本该履行伴娘职责,跟去后台的边芝卉,被宋志飞一把按在椅子上,“今天辛苦你了,喜欢什么多吃点。” 其实就送了个戒指而已。 边芝卉基本不认识主桌上的人,更想去后台,但也不好拂了宋志飞的面子,只好笑着点头,“谢谢宋叔叔。” “儿子,跟我去见几个老朋友。”宋志飞兴致很高,拽着宋烨就要去和别人寒暄,结果动作太大,险些绊了一跤。 “小心些。”幸好宋烨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两人才没有一起摔倒。 但这样一来,宋志飞头顶的假发片却掉下来,露出一块光溜溜的后脑勺。 情况顿时有些滑稽,酒桌上哄笑声一片。 “兄弟,你这脑瓜子亮得可以当灯泡了啊!嫂子见没见过啊?” “那肯定知己知彼了啊。”宋志飞一边接着话头,一边脚下又打了滑,差点没有站稳。 周遭依然笑声不断,边芝卉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也经常被这样嘲笑。 刺耳的让她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假发片,“宋叔叔,我帮你弄回去。” “那真是麻烦你了。”宋志飞不好意思地挠头。 边芝卉捋了捋他的头发,找到一个合适的发缝,就把假发片贴了回去。 “这下老宋又成了茂密的丛林咯。” “姑娘人美心善!不过老宋你得小心,让美女帮忙,小心嫂子一会儿罚你跪搓衣板。” “诶,正好我拍下来了,一会儿就给嫂子看。” 边芝卉听到这里,脸上快挂不住。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尴尬还能更上一层楼。 尬上加尬 “你们说我就算了,对小烨的同学嘴下留情啊。” 宋志飞出来调节,但耐不住宾客们继续发酵。 “哎呦,原来是小烨的同学啊。” 拉郎配对的基因,早就烙印在长辈们骨子里,调侃越发露骨。 “小伙子加把劲啊,说不定过两年,也能在这儿办酒席了。” “就是啊,可别像你爸一样,拖着拖着成中年人了。” 眼看着话题越跑越偏,边芝卉开始后悔蹚这趟浑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席间其他人的碗碟,都有了盛菜的痕迹。只有钟以伦还没动过筷,显然一直在留意刚才的闹剧。 想到刚才的窘态都被他看在眼里,边芝卉脸上一红,恨不得就地隐身。 但她不会隐身,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假装在刷手机。 一点开微信,就看到陈晓竹的讯息,“我晚上临时有别的饭局,就不来接你了,散场了以伦会把你捎回去的。” 那不就意味着,之后要和他独处了? 边芝卉脸上发热,说不清是尴尬更多,还是窃喜更多。 就在这时,手机又收到了消息——恰好是身旁这个男人发来的。 “同理心比任何东西都可贵,不要为别人的言行感到窘迫。” 果然,他什么都看到了。 边芝卉心下触动,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钟以伦正缓缓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手腕。他转动餐盘,拿过椰汁,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 “你要喝什么?”他侧头问道。 本该喝白开水,或者大麦茶的,但边芝卉灵光一闪,从他手里接过椰汁,“我也喝这个好了。” 她往自己空荡荡的杯子里,也倒了半杯乳白色的椰汁,“既然是大好的日子,我也给肚子休一天婚假。我想敬前辈一杯,也是敬我的同理心。” 钟以伦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随着“叮咚”一声,像风铃那样清脆的碰撞声后,两人齐齐抿了口椰汁。 毕竟以他的气质,其实更适合喝红酒。 边芝卉拿起手机,向他发了个“跪地”的表情包,“抱歉前辈,我收到小姨的消息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接送,也害你不能喝酒了。” 钟以伦很快回过来,“你就当自己是护肝荣誉使。” 明明就坐在旁边,却在用微信聊天,边芝卉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但下一刻,她就头疼起来。 屏幕上蓦地跳出来一句——“之前是有什么事吗,为什么发了一个逗号?” 因为瞄了一眼你的手机,因为你给苏梦如的备注是“句号”,所以才本能地想要试探。 也因为理亏,边芝卉一时有些无措。 可哪有人手滑是发个逗号的?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随口扯谎,肯定会被发现破绽,但就这么拖着不回答,也不是办法。 不想给他留下谎话连篇的坏印象,边芝卉绞尽脑汁,才敲下一行字。 “刚才前辈上台说话,难得看到你那么正经,本来是想发感叹号的,但我用的是九键,感叹号在逗号下面,所以就闹了个乌龙。” 逻辑还算自洽,比纯粹手滑要严谨一点,但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之前合身的伴娘服,好像忽然缩水,勒住她的胸口,让她快喘不上气。 “没事就好。”好在最后,钟以伦没有起疑。 但或许,他是在关心她? 边芝卉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自己平时像个乌龟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难怪他会以为一个逗号,代表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想到他甚至能留意到这么小的细节,她心里甜丝丝的,瞬间有了干饭的动力。 不过,她扫了一眼餐桌,发现全都是长膘的大鱼大肉,对她这种要保持体重的人很不友好。 最后,她只能专挑一些低热量的素菜,还要在水里过了油。 刚吃了几口,饭桌上喜欢没话找话的中年男人们,忽然开始发力,向她抛来一个又一个问题。 “小姑娘,现在读几年级了啊?” 边芝卉放下筷子,礼貌回答,“暑假过后就高三了。” “呦,跟我家女儿一样啊,平时还要拍戏,学习压力很大吧。” “其实还好,能顾得过来。”对边芝卉而言,学习是件轻松的事,反而娱乐圈里的人际关系,更加累人。 “那你将来打算考哪所学校啊?” 边芝卉噎了一下,答不上来。 以前她只希望高考能正常发挥,大学离家越远越好。但现在,专业的影视学院也该纳入考虑范围内。 想了一会儿后,她给了个模糊的答案,“我争取考个高分,到时候选择空间大。” “不得了,小姑娘有志气啊。”男人夸了一句,就拿起酒杯,“来,叔叔敬你一杯!” 不熟装熟,无意义的交际开始了。 边芝卉厌恶这种饭桌文化,但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只好站起来,准备绕个圈子过去碰杯。 男人见她拿着椰汁,满脸不屑,“哎呀,明日之星这么不给面子的,一个椰汁就想打发人啊。快,换成酒!” 男人边说着,边把转盘上的红酒拿过来,“都混圈了,不会喝酒怎么行?”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边芝卉嘴角微微抽动。 眼看着僵持下去就要冷场,钟以伦出面调节,他的酒杯里已经换成红酒。 “她这两天还有重场戏要拍,酒还是我来吧,您也喝得尽兴。” “没想到啊,把护花使者招来了。”那男人见状也不再多说,“干了就行!” 钟以伦很有风度地抬手,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 边芝卉忽然想起小说里写的霸总——很性感,也很会维护人。 那男人见状,哈哈大小,“酒量不错啊,就喜欢你这种实在人!” “过奖了。”钟以伦放下酒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胡思乱想什么?人家是在帮忙解围。 边芝卉狠狠掐了自己手背一下,对自己产生不合时宜的念头,而感到生气。 等他坐下后,才又发了微信过去,“前辈喝酒了没关系吗?还是一会儿找代驾?” 一想到之后,车上可能会多个电灯泡,她莫名有些失落。 “我没喝酒。”钟以伦打消了她的顾虑,“我喝的是葡萄汁。” 不对啊,她亲眼看到他喝了红酒。 就在她疑惑时,钟以伦悄悄从桌下拿出一个香包,“之前特地买的,放在身上会有酒味,正好应付饭局。” 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吗? 边芝卉从他手中接过,弯下腰,悄悄闻了一下。 果然,那香包上正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为了躲酒能想出这种招数,也真是难为他了。 边芝卉调侃道,“移花接木,偷梁换柱,前辈要是在古代肯定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借你吉言。”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转了几转的心思 饭桌上的小插曲发生后不久,岑芝芝就换了敬酒服出来。 和纯白无瑕的婚纱不同,这次她穿了修身的大红色旗袍,不仅看着喜庆,也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曲线。往台上一站,更是有种能镇住全场的气势。 “新娘换了这身衣服更打眼了。”司仪夸赞一句后,就往她手里塞了一束捧花,“下面是大家最期待的抢捧花环节,有没有姑娘自告奋勇的?”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但没有人站起来。 刚才缠着边芝卉敬酒的男人,又语出惊人,“小姑娘,不上去吗?” 不是说了还在上高中吗? “我就不了。”边芝卉一脸无语,“我年纪小,而且是个事业脑,没想过感情的事。” 说到“事业脑”三个字时,她没来由感到心虚,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按照现在的场面,她就算没参加的心思,恐怕一会儿也得上去当工具人,反正伴娘就是当牛马的命。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司仪的召唤,“既然大家这么含蓄,就由我们各位伴娘,起个带头作用呗。” 边芝卉撇了撇嘴,认命地和其他伴娘一起,站在台下。 但她毕竟是临时凑数的,和其他人完全不熟,所以场面依然干巴巴的。 “这可是能传递好运的捧花啊,大家都这么腼腆吗?”眼看着气氛还是没戴起来,司仪有些着急,“人多一点才热闹嘛。” 台下的女宾还是不为所动。 这样下去,恐怕要站到地老天荒。本来不想出风头的边芝卉,还是站了出来,给他递了个台阶。 “您这样说不对哦,说得好像在场女生都在恨嫁,但时代早就变了,大家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体。” “是是是,是我用词不当。”司仪反应过来,连连道歉,还打起了感情牌,“其实我觉得,恨嫁这个词包含了对美好爱情和婚姻的向往,不是贬义词,反而应该被祝福。” “同样剩女也不该用来侮辱人,大家不过是择偶标准高一点罢了。但是缘分,有时候需要大家迈出第一步。” 台下的单身人士,有被打动的迹象,陆续有女生上来。最后,台前不多不少地一共有20多个女生。 “大家准备好了吗?”司仪继续鼓舞气氛。 真到了要抢捧花的时候,那些犹豫再三才上台的人,都一个劲儿往前挤。 边芝卉反其道而行,故意后退,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 在司仪激昂的喊声中,岑芝芝闭上眼睛,用力把捧花抛出去。 捧花在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的抛物线,然后,“倏”地一下,落在边芝卉怀里。 别人努力想讨到的彩头,竟然轻易落在她手里,就像开了女主光环。 她脑袋快要裂开,手中轻飘飘的捧花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 这结果虽然意外,但宾客们也很快接受,纷纷送上热烈的掌声。 “真不愧是鲜花衬美人啊!”司仪冲她招手,示意她站到台上,“接到捧花,有什么感想要和大家分享吗?” 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边芝卉暗暗腹诽。 但毕竟是在台上,还是必须说体面话。 “其实我不是场上最适合这束捧花的人。”边芝卉拿过话筒,轻轻柔柔的语声,在场内回荡着,“我对感情的理解,还停留在偶像剧和小说美好的描写里,所以一切对我来说,像做了场梦。” 台下乌压压的一片人,又开始议论不停。 “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还没谈过,是不是学校禁止早恋啊?” “兴许是人家眼光高呢。” “女孩子眼光高正常的。” 边芝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清晰地捕捉到钟以伦的身影,心情倏然就放松下来。 “但是做梦有什么不好呢?”她看向他在的方向,高举起捧花,“我相信借着今天的运势,我会遇到一个温暖的人,也能拥有一份美好的感情。”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台下的观众为她叫好。 边芝卉心湖澎湃,就算回到座位后,也久久没有平复。 钟以伦看着她手上的捧花,笑道,“你今晚收获很丰富啊,提前预演了走红毯,和得奖后发表获奖宣扬的场面。” 边芝卉也不禁畅想起来,“如果有一天真的得奖了,我一定要说得更打动人。” 扔完捧花后,婚礼进入常规的玩游戏,抽奖和发礼物环节。又持续一个多小时后,宴席走向尾声。 宾客们陆续离场,边芝卉和钟以伦同行,两人坐着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考虑到车厢会比较闷热,钟以伦先上了车,“等我一下,我先开空调通风。” 边芝卉点了点头,她在外面等着,却为一个小问题踌躇犯难。 等一下上车后,坐在哪里比较好? 副驾驶刚好在他身侧,以他们前后辈关系来说,不太合适。但要是坐后排,就好像把人当司机一样使唤,更不合适。 犹豫不定中,她忽然也有了咬手指的冲动。 最后,还是钟以伦替她做出了决定。他打开了后排的门,“差不多了,上来吧。” “好。”边芝卉笑着上车,心情却有些低落。 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低调神秘的感觉。车厢里很是整洁,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大概是载人的缘故,即使晚上车流量不大,钟以伦依然开得很平稳。 边芝卉抱着手臂,想要找话题破冰,却木讷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以伦也意识到这点,打开了音响——扬声器里顿时响起激昂的摇滚乐。 “嘶——”边芝卉打了个激灵。 “抱歉,自己开车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大的音量。”钟以伦冲她摆手道歉,“我这里大概没有你喜欢的,如果有什么想听的,可以连蓝牙。” 边芝卉一阵好笑,“我还以为前辈曲库里会是《红豆》,或者是高雅的古典乐呢。” “开车的时候听舒缓的音乐,我怕会酿成交通事故。”钟以伦一本正经地逗趣,“再怎么说也是个公众人物,我还是想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一番插科打诨下来,车内气氛松弛很多。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最多再过二十分钟,边芝卉就能回到小姨的住处了。 明明还和他待在一起,她却已经开始不舍。 还想再相处一会儿,还想贪心地让今天的快乐更长一点。 她灵机一动,忽然摸了摸肚子,“前辈,刚才宴席上我没吃饱,现在嘴馋犯了,想吃夜宵了。” 一个极度在意体重的人,忽然这么说,确实引来钟以伦的好奇。 他尾音上扬,问道,“想吃什么?” 最好是吃正当季的东西,价格也不要太贵,不然显得她是有心讹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吃起来时间要够长。 心思瞬间转了几转,边芝卉最终说道,“就小龙虾吧。”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刹车的声音。 该吃还得吃 边芝卉攥紧安全带,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不喜欢吃小龙虾?还是他觉得不上档次,浪费时间?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直到抬头时,眼角掠过阵阵红光,才发现都是虚惊一场。 前面路口是一个长达90多秒的红灯,本来就该停车的,钟以伦只是正常驾驶。 而且像他这样体面的人,就算心有微词,也不可能用急刹车折磨人。 “别吃了”和“必须吃”两种念头,在边芝卉脑海中疯狂打架, 她犹豫片刻后,说道,“小龙虾不太好消化,要不还是喝粥吧。” 红灯下方的计时器,数字正在一点点变小,钟以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出“哒哒哒”的轻响。 “通常来说,下意识的答案,才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深思熟虑后再说的,往往都是退而求其次。你就是想吃小龙虾,对吧?” 眼看着心思藏不住,边芝卉索性承认,“对啊,我就是想吃。” 毕竟,小龙虾对她而言,的确有些特殊,“我小时候上过的书法培训班,也是这个点下课。” 她对童年的事,仍然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妈来接我,结果车子发动机坏了,折腾了很久都没有解决,最后只能交给拖车公司,我们母女两个就去坐公交。” “路上正好有卖小龙虾的摊子,那个香味真的很好闻,我舍不得走,就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希望她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结果你猜我妈怎么样?”边芝卉说到这里,露出苦笑,“她竟然当着摊主的面,说这东西不卫生,吃了肯定拉肚子。” 小孩子也有羞耻心,她那时低垂着头,恨不得像含羞草那样,整个人都蜷起来。 “还好那摊主是个好人,依然笑呵呵的,直接盛了半盒小龙虾给我。还说正好收摊了,干不干净,吃过就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都紧紧抱着那半盒小龙虾,生怕妈妈扔了。” “一到家后,我就立刻打开来吃,结果因为不太会剥,不仅没吃到多少,衣服上也沾满了油。” “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吃!”边芝卉很难用具体的语言,形容当时心里的触动,“即使那之后,我没有再吃过小龙虾,但始终忘不掉那个味道。” 只要时间够长,记忆足够美化一切。 特别的从来不是小龙虾本身,而是她长期被规训的童年里少有的快乐。 90秒多的红灯,随着她讲完的故事而结束。 钟以伦再次发动车子,“做小龙虾好吃的店,都是那种脏兮兮的路边摊,你能接受吗?” 边芝卉脸上止不住的笑,“只要我觉得是干净的,那就是干净的。” “我带你去一家店。”钟以伦打着方向盘,往一条小路开去。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不宽不窄的巷子里 钟以伦带她来的这家店,名字相当直白,就叫“香到爆龙虾”。 一眼看过去,整个店面很小,算上厨房也不过十平方大小。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柜台,用一块开了口的挡风玻璃隔着。一看就是主做外卖,方便快递员取东西用。 客人如果要坐,只能自己搬折迭桌和小板凳,所以走进店里,会发现里面的装潢也相当简陋。 墙壁上是油渍常年熏出来的黄,就连收钱码都皱巴巴的。 和钟以伦这种阳春白雪般的人,完全不搭调。 “前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之前老宋给我带过这家的外卖,味道很正宗,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到门店来。” “味道肯定很好。”边芝卉搓了搓手,很是期待。 正准备去支桌子的时候,就听他开口道,“还是我来吧。” 钟以伦拿过桌椅,发现上面还带着些黄褐色的油污,便用湿纸巾都细细擦拭一遍,再用干纸巾擦干后。 “谢谢。”边芝卉笑着说道,“前辈就算以后不拍戏了,一定也能在餐饮界闯出一片天地。” “区别不大。”钟以伦用酒精消毒,“只不过一个是对着千千万万个观众演,一个是对着顾客演。” 他们坐下的动静,终于让店主发现有客人来了。 于是店主趿着拖鞋,拿着一次性餐具和菜单过来,“吃什么,自己看一下。” 菜单是最显眼的红底皇字,纸张虽然被塑封过,但边边角角的地方早就起了皱,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头。 上面罗列了小龙虾的各种口味,还有各种“买两斤送一斤”“六斤双拼套餐”之类的优惠标语,光是看着,就把人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前辈有忌口吗?”边芝卉扬起声调。 “硬要说的话——”钟以伦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皱了皱眉,“不太喜欢香菜。” 以他的性格,这么直白的说“不喜欢”,肯定已经到了讨厌的程度。 不过,他依然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今天是你的场子,你做主就好。” 边芝卉点了点头,冲着店主说道,“麻烦给我们来一斤十三香,一斤蒜蓉,送的那一斤要椒盐的,配料全都不要香菜。” “先买单。”店主指了指墙上的付款码。 “好。”边芝卉生怕被钟以伦抢先一步,赶紧举起手机,“前辈,今天一定要让我请你,算是答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 花多了他肯定不会同意,但一顿小龙虾应该不至于。 果然,钟以伦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付款完成后,店内响起入账的提示音,店主转身朝厨房走去,“请稍等。” “既然如此,这顿过后,你就别再有心理负担了。”钟以伦轻声说道,“其实我做的那些,都抵不上你小姨做的。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边芝卉胃口忽然被吊起来。 在她入行前,陈晓竹很少谈起工作上的事,就算逢年过节被亲戚问,也只是用“公司签了保密协议”几个字带过。 直到边芝卉自己和恒天影视签约,才发现确实有“保密协议”存在,但根本不会细化到条条框框。 只不过,陈晓竹对家人也并非百分百信任,认为少一个人知道内幕,就少一些风险。 正是这种清醒的态度,让她取得了如今的成功,比在不幸婚姻里消耗的姐姐,潇洒幸福得多。 所以,小姨到底是怎么帮他入行的呢? 边芝卉迫切想得到答案,眼珠转了一圈,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虽然这家店很小,小的一眼就能看个遍,但安全期间,她还是要先确认有没有微型摄像头,录音笔之类的东西。 “想问什么就问吧。”钟以伦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过了,没有你想的那些东西。” 既然已经表现的如此明显,边芝卉挺直了背,问道,“前辈入行和小姨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可以接近吗? “其实没什么弯弯绕绕。”钟以伦自嘲地笑笑,“就是当时手头紧,需要钱。” “当时我爸病了,要做手术,但他之前的工作单位不正规,没有五险一金,所以一住院,各种花销都很大。” “我当时刚上大学,去各种餐厅打零工。有一次正好撞见你小姨,她就直接递名片给我,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恒天影视。” 眼光老辣,下手稳准狠,一听就是小姨的作风。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个骗子。”钟以伦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窘态,“毕竟,这种大公司一般都从表演系挑选苗子,怎么都轮不到我。” “但是,是真的。”边芝卉在一旁补充。 “是啊。”钟以伦点了点头,“你小姨开出的条件,就像在我这头拼命奔跑的驴前面,吊着一根诱人的胡萝卜,我一下就上钩了。” “接下来的流程,应该和你差不多。签约、拍公式照,上表演课,研读剧本,进组拍戏,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很多年。” “那前辈没有想过解约吗?”边芝卉的问题变得犀利。 普通人工作都会跳槽,他竟然在恒天待了十几年。 钟以伦挑了挑眉,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离开?” “人往高处走,你就算离开也没什么。” 他在公司待遇并不算好,在恒天待了这么多年,也只在官网上占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身边只有宋志飞一个长期助理,养伤复出后第一部戏,就要给同公司小花抬轿。怎么看,都很容易产生怨念。 “公司不是做慈善的,投入自然想有回报,就和买股差不多。起码当时我在竹姐眼里,就是一支待涨的潜力股。” “既然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我就没理由走。不过签约的时候,我提了两个补充条件。” 也许是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他忽然笑了笑,“要不要猜猜是哪两个?” “等我一下,我好好想想。”边芝卉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有些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他的视角想事情——如果说错了,就好像这几天的相处都是白费,她完全不了解他。 她不想显得那么生疏,所以在心里反复强调好几遍“要冷静”后,认真思索起来。 是他的话,一定很务实,又看的长远吧。 过了好一会儿,边芝卉才抿了抿唇角,给出答案,“前辈是想提前预支片酬,并且能在工作的前提下,顺利读完大学,对吗?” 钟以伦笑了开来,“没错,我也得保持一点立场。” 边芝卉高兴得笑弯了眼,继续问道,“那现在前辈,是怎么看待演戏这件事呢?” 她曾经在那个so sweet门后的那个天台上,向他敞开心扉,眼下也想对他有更多了解。 钟以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过那种看完一本好看的小说,或者好看的电视剧,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当然有啊。如果时间多的话,我甚至会二刷。” 那些文字和具体的影像,讲过太多生动的故事,就像电子鸦片一样,能调动起人的情绪。 “我的目标就是这样。”钟以伦一字一字,认真说道,“我想塑造出每一个角色的骨血,让看客觉得我演过的人物,在平行世界里真实的存在过,从此念念不忘。” 边芝卉微张着嘴,一时又对他多了几分敬佩。 见她不说话,钟以伦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该不会被我说的倒胃口了吧?” 不过,一直讨论工作的事,确实会有点下头。 既然都来吃夜宵了,还是多聊点和吃有关的比较好。 厨房里渐渐飘来龙虾诱人的香气,边芝卉直接转了话题,“看不出来,前辈居然讨厌香菜。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香菜的坚定拥护者。” “它和我味蕾八字不合。” 一聊到吃的,钟以伦这样常透着几分疏离的人,也变得接地气起来。 “那前辈还讨厌吃什么?” “皮蛋。”钟以伦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听说过讨厌海带,讨厌香菇,讨厌芹菜的,还是第一次听到讨厌皮蛋的。 “比香菜还要讨厌吗?” “是最讨厌吃的东西。” 这下边芝卉来了兴致,“是因为口感和一般的蛋不一样吗?” “不是。”钟以伦皱了皱鼻子,露出孩子气的窘态,“也和小时候的事有关。”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看抗日剧。每天放学,我就会和玩伴一起,重现电视剧里那些打仗的场景。” “树枝就是枪,馊了的皮蛋就是手榴弹,有一次轮到我演敌军的时候,就不幸被同学砸中了。” “那个味道——”他嫌弃地直摇头,“不仅酸爽,还害我报废了一件衣服。” 原来他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边芝卉提了个假设性问题,“那如果有一道菜里放了剁碎的皮蛋,一定要前辈吃,你会怎么办呢?” “这和投毒没什么分别了。”钟以伦皱了皱眉,“不能不吃吗?” “既然是假设,就不能讨价还价!” “那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挑出来了。”钟以伦说完这句,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原本平平静静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有趣起来。 或许正好趁现在,问问微信备注的事。 边芝卉刚动了念头,便付诸行动,“既然如此,以后我就把前辈的微信备注,改成‘皮蛋香菜’怎么样?” 钟以伦摇了摇头,“这是个有味道的备注。” “备注就是要突出个人特质,一板一眼的多没意思。”边芝卉手托着腮,“那前辈取名是什么风格,文艺风?” “写实派吧。”钟以伦勾着唇角,举了例子,“比如,我给妈妈的备注是女娲娘娘,爸爸的是玉皇大帝,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那肯定是身为造物主的女娲娘娘更厉害。” 铺垫到这里,差不多了。 边芝卉试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切入最关注的点,“听前辈这么说,我都有点好奇,你给我备注了什么?” 虽然早就看到了,可紧绷的胸口,怦怦乱跳的心脏,早已出卖了她的心绪。 有人代劳的滋味真好 亲耳听到的冲击,远大于看到的那个瞬间,边芝卉忍不住心潮澎湃,“为什么?” “因为生命力强。”钟以伦认真解释,“虽然人都是复杂的,不能简单用一个标签概括, 但如果能挖掘到显眼的品质,并找到对标的事物,也是一种乐趣。” 他用了“挖掘”这个词,是不是说明他平时也有关注她?而且在他眼里,她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 边芝卉心下一动,恍然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些。 她嘴唇微微开合,却始终没有说话,生怕发出任何响动,都会破坏此刻暗流涌动的氛围。 “其实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钟以伦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要是哪天被绑架了,手机落在绑匪手里,绑匪会分不出来要找谁拿赎金。” “比如,我给老宋的备注是鹌鹑,他知道的时候,差点要跟我绝交。” 他略带夸张的口吻,逗笑了边之卉。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店主用托盘,端着三盆小龙虾过来。 红彤彤的小龙虾,搭配着葱花和其他调料,看起来格外诱人美味。 “卖相真好。”边芝卉像很多人一样,拿出手机,“咔嚓咔嚓”一顿拍照留念。 “那就等着吃吧。”在她拍照的间隙里,钟以伦已经戴好手套,“虽然是来找回忆里的味道,但弄得衣服满身油这种事,还是不要复刻比较好。” 他的意思是,他会帮忙剥虾吗? 边芝卉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坚硬的虾壳在他手里,仿佛只是薄薄的一层膜,稍微动动手指,就露出里面红彤彤,很是饱满的虾肉。 他接连剥了几个,放在自己碗里,再推倒她跟前,“尝尝看。” “谢、谢谢!”边芝卉受宠若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想立刻把碗里的虾吃得一干二净,又有些舍不得吃。 不过,总不能浪费他这份好心。她夹起一个小龙虾,轻轻咬了一口。 鲜美的味道瞬间在唇腔蔓延,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很好吃!” 之前她一直觉得小龙虾那么好吃,是因为新奇带来的快乐,在时间的推移中不断被放大。 但此时已经和过去无关了。 她的快乐,远胜过第一次吃小龙虾的时候。 钟以伦剥虾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剥完了三斤小龙虾。其中大多数放在边芝卉碗里,自己那里只留了几个。 于是边芝卉一直在埋头猛吃。 虽然味蕾极大的得到了满足,但突然放得太开,肚子里很快有了饱胀感。 上次是打嗝,这次是放屁,亏她得到捧花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有女主光环。 但真正的女主,都是吃露水喝花蜜的,哪用得着烦恼这些?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放屁就是个纯粹的生理现象,可对面坐着钟以伦,她可不想毁了形象。 “有点累了。”她赶紧找个借口站起来,“好久没坐这么低的凳子了,脚有点麻,我得稍微走两圈。” 她整个大腿蹦得很紧,几乎是夹着括约肌,迈着小碎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店里绝对听不到动静的时候,她才排出肚子里的废气。 霎那间,整个肚子都舒坦了。 边芝卉当即恢复满血状态,但回到店里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这是钟以伦选的店,她刚刚那样表现,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娇气,嫌弃这里的环境。 可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她咬着下唇,想开口解释,又担心会越描越黑。碗里美味的小龙虾,看着都不再诱人。 幸好,钟以伦没有往心上去,反而附和了她的说辞,“被你那么一说,我也觉得双脚无处安放了。” 他往外面挪了挪腿,一不留神,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走样。夹起自己碗里小龙虾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碗里的酱汁倏地溅出来,恰好滴在他眉心上,红得格外显眼。 “有点倒霉啊。”他轻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拿纸巾。 “前辈这样,有点像哪吒。” 钟以伦擦掉额头的酱汁,“哪有这么老成的哪吒,我应该更像托塔天王李靖吧。” 他分明在开玩笑,但言语间却总是有意无意提醒她,他比她年长很多岁。 边芝卉心头一紧,有些失落。 因为夜宵而拉近的距离,仿佛不曾存在过,年龄的鸿沟更加明显。 而这道鸿沟,是她怎么努力也没法跨越的。 她不服气地犟嘴,“神仙只是长大的比较慢,又不会一直都是小孩子。” 话音一落,她就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这点别扭的小情绪,会把今晚的一切都搞砸。 就这样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分寸就好。 边芝卉努力告诫自己,有人肯陪她吃夜宵,肯陪她重温回忆里的味道,她就很知足了。 那之后的时间,她不太说话,铆足了劲吃小龙虾,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就把桌上的三斤小龙虾,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碗里调味的大蒜洋葱都没放过。 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就像气球临近爆炸的边缘。 但就这么走了,完全违背了边芝卉选择这里的初衷。她强笑着道,“前辈,要不……我们再点两串烧烤吧?” 她比着个“二”的手势,动作却有点僵。 钟以伦不同意,“不早了,再吃就该积食了。那样你小姨会把我灭口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当作刀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吐出半截舌头,好像真的被刀锋割破喉咙。 他大概并不知道,一个沉稳有加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有多迷人。 边芝卉险些忘了移开眼睛,“那就回去吧。” 走出狭小的店面,外面的空气清新的像薄荷,她深吸口气,整个胸腔都变得轻盈起来。 这是她活了十七年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夜宵。 不过,她在手边呵了口气,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小龙虾虽然美味,但是重油重辣,万一等会儿讲话有口气怎么办? 这念头一蹦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 别说附近没什么店,就算买到了水,也不能当着钟以伦的面漱口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比以前更加在意形象,生怕有什么疏漏。 就在她纠结不定时,钟以伦递来一盒口香糖,“刚才离开酒桌前顺手拿的,薄荷味的。” “前辈下手真快啊,我都没注意到。”边芝卉拿了一颗口香糖,在嘴里咀嚼起来,整个口腔很快多了丝丝清凉。 与此同时,钟以伦也仰头吃下一颗。 夜色下,他侧面的轮廓越发清晰,嘴巴微微开合的样子,透着几分性感。 那是差点就吻到的唇瓣。 要是那时候——吻戏没取消就好了。 边芝卉再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大脑直接宕机。 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前辈、哥哥、对手戏演员…… 脑海里闪过很多描述,但没有一个贴切。 “不舒服?”钟以伦发现她的异常。 “没有,我就是——”边芝卉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在练吹泡泡呢,想着以后好一鸣惊人,在别人面前秀一把。” 她用舌头顶了一下口香糖,用力吹了两下,但没有吹出泡泡,只有“呼哧呼哧”的吐气声。 眼看着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会把口水吐出来,她即刻给自己找台阶下,“吹起来还挺难的,不知道前辈会不会?” “看好了。”钟以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露出一丝得色。 他两颊急促地鼓起来,再慢慢瘪下去。不过几秒,就吹出一个巴掌大的泡泡,大到快要遮住他半张脸。 “这也太厉害了吧。”边芝卉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要不是不太卫生,她可能会直接上手戳一戳。 “就当是附赠的餐后甜点吧。”钟以伦努了努嘴,硕大的泡泡瞬间缩回他唇间。 然后,他走着去发动车子。 历史性会面 小龙虾的后劲,比浓度最高的咖啡还要大。 回到住处后,边芝卉仍然处于兴奋中,甚至这股劲儿,延续到第二天抵达so sweet的时候。 今天的现场也不太平,乱作一团,比拆迁还要嘈杂。 “楼上有空出多的化妆室和休息室吗?” 场务忙得团团转,额角都冒出汗珠,看到边芝卉时,匆匆往她手里塞了张纸,“通告单临时改了,你自己准备一下。” 纸上最上面印着“临时通告单”几个字,还带着点点余热,显然是打印出来的。 经过几次类似事件后,边芝卉原本已经能面对剧组各种突发状况,不过在看到拍摄名单的那一刻,还是傻了眼。 怎么会有苏梦如和裴凯? 而且今天拍摄的内容也变了,突然换成了剧集中段,主角四人一场重要的对峙。 边芝卉拿着通告单,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才从工作人员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背后的原因。 原来,苏梦如接到代言品牌的邀约,下星期多了个去国外参加时装周。而裴凯也新增了一档综艺。 两位大牌留给剧组的档期变少,部分戏份要提前拍摄,说不定后面所有的拍摄计划,都会被打乱。 看现在这样子,没个几十分钟都静不下来。 边芝卉赶往杂物间,那里不出意料也被征用,贴上了“设备临时安放处”的字条。 看来以后候场,连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先去二楼化妆换戏服。 一进门,黄桃就热情地打招呼,“你来啦!” 今天的黄桃人如姓氏,走得是“黄色系”风格,用两根黄色的头绳,梳了俏皮的麻花辫,耳边别了同色系的发卡,就连身上也是明黄色的及膝中长裙,看起来十分元气活泼。 边芝卉捂着眼睛,打趣道,“原来房间里有小太阳,失策了,我应该带副墨镜来的。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黄桃不好意思地低头,“主要今天苏梦如要来嘛。我虽然不能乱跑,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说不定见到本人,还能要到合影签名。” “原来你也追星啊。”边芝卉笑着附和,心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这几天,公司给自己注册了同名的官方微博,因为还没正式投入艺人运营,所以账号还是在她本人手里。 保险起见,她只会偶尔转发一些风景和美食,营造一种岁月静好的形象。 可即使这样,评论区和私信栏都惨不忍睹,到处都是苏梦如极端粉丝的谩骂。 “空降咖,能拿到这角色,是不是爬了恒天老总的床啊?” “既然是新人就安分点,通告单我们每天都有人盯,敢加戏敢扉页就把你撕烂!” “有爆剧女王苏姐带飞,就偷着乐吧,剧播营销的时候敢踩你苏姐头上,你就一辈子糊逼!” 比这更难听的比比皆是,恨到几乎要把她祖宗十八辈拖出来。 边芝卉心里不是滋味——到目前为止,她和苏梦如只见了一次,简直无妄之灾。 直到她顺着那些人的留言,翻到“恒天娱乐传媒”的官方微博,才知道原因。 “恒天今天破产了吗?没有,但再开内戏就彻底凉了。” “这部拍完你再敢给她接内戏,再敢往戏里塞关系户你就破产重组吧!” “苏梦如是人,不是给你恒天拉磨的牛,还苏梦如妈生接戏自由权!” “时装周妆造注意,苏梦如工作室重组,加快各平台告黑进度!” 粉丝不愿意苏梦如接公司开的内戏,所以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别人身上。 虽然都说“粉丝行为不上升本人”,但受到漫天咒骂时,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边芝卉曾给小姨截过图,问她这样算不算网暴,可不可以直接抓几个领头的起诉。 但小姨只是淡淡地一句,“没出头之前,就得有颗金刚心,什么骂都得受着。” “那我拉黑再开一键防护。”边芝卉那时只想保护自己。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陈晓竹劝道,“剧播出的时候,肯定有人来考古你,看到评论区这么乌烟瘴气的,说不定就被虐成粉丝了。” 所以最终,边芝卉留下了那些肮脏的评论,直到现在才慢慢有脱敏的迹象。 黄桃没有因为偶像要来,就懈怠自己的工作,今天也给边芝卉高效完成了妆发。 “谢谢我们化妆界的未来之星啦。”边芝卉冲她道谢。 走出化妆间时,她正好看见了钟以伦。 他正在帮工作人员搬东西,额角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他半边脸庞,但没有遮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前辈这么忙啊?”边芝卉心头一动,也加入帮工的行列,“宋叔叔要放一个多星期的蜜月假,你在现场又成了孤家寡人了。” 钟以伦淡淡说道,“没办法啊,单身就是要承受多一点。” 原来,他现在是单身啊。 无意间发现这一点,边芝卉心情轻快起来。 就这样搬了十几分钟后,场务见现场整齐许多,便拿着喇叭高喊,“对,保持这样,苏老师和裴老师马上就到。” 通常来说,这种“马上到”有一定夸张成分,起码会晚个十到十五分钟。但出乎意料的是,苏梦如和裴凯真的马上就到了现场。 两位大明星还带了助理,保镖,以及其它工作人员,甜品店里浩浩荡荡多了十几个人,整个室内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也意味着其实他们早到了店外,只是在门口等着牛马们整理好场地。 果然,大牌连这种事都高人一等。 苏梦如今天妆感很重,底妆泛着异样的白,像在脸上糊了一层面粉。 不过气场依然出众,一到场,就大大方方和所有人打招呼,“今天的拍摄也辛苦大家了。” “苏老师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场务谄媚地笑着,先把地方腾出来,“我们先去导演那里,你们聊。” 相比之下,裴凯则随性得多。 他甩了甩头发,“来了几天,店里都长一个样,现在布局换了,看起来倒是更舒服了。” 语气相当平和,但明星当久了,字里行间还是暴露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拍了这么多天,这是边芝卉第一次见到男主角,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严格来说,他和钟以伦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他皮肤白皙细嫩,眉眼很是细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巧的味道。难怪过了三十岁,仍然在偶像剧市场拥有很大的受众。 演技中规中矩,没有太突出,也不会赶客。而他也没有转型的意思,就一直在舒适圈打转,算是造福粉丝。 边芝卉目光下移,扫了一眼他的厚底鞋。 如钟以伦所说,他就是报高的那个类型,虽然百科上写了身高一米八,实际明显要缩水几厘米。 很可惜,自己更喜欢高大的类型。 就在边芝卉打算收回视线时,裴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自拍杆,挥了挥手,还招呼人过去。 “第一次见面,趁着还没正式开拍,大家一起合个影吧。” 当头棒喝 这里的“大家”,自然指的是《甜蜜的味道》这部剧的男主女主,男配女配。 虽然是个不错的建议,但边芝卉自认是在场人员中咖位最低的,自然没有做声。 开玩笑,要是她太热情,被有心人传出去,绝对会被裴凯的梦女撕碎。 再加上苏梦如还在场,要是直接越过她,和职场上越级打报告没什么区别。 钟以伦或许也有同样的顾虑,也保持着沉默。 所以表态的事,当然落到苏梦如身上。 “要不苏老师给点面子?”裴凯看明白了这一点,直接看向苏梦如,“都是你公司的人,都等着你发话呢。” “裴老师这是说的哪里话,说得我像个恶霸一样。”苏梦如嘴角带笑,言辞间却带着淡淡的嘲讽,“你的提议不错,要是没有合照,宣传期就没有无聊,那多尴尬。” “还是苏老师想得周全。”裴凯耸了耸肩,极力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但其实我只是想破个冰而已。” 虽说剧组人人都把“老师”放在嘴边,表示尊敬,但在这两个人嘴里,却充满阴阳的味道,想必互相不太对付。 不过说到底,大家就是共同完成一个项目的同事,合得来是小概率事件,合不来才是常态。 既然两位大牌都开了口,身为配角的边芝卉跟钟以伦,当然是乖乖配合。 “小师妹,到我怀里来。”苏梦如对着镜头抬手,搂过边芝卉的脖子,姿势亲昵到宛如亲姐妹一般。 边芝卉整个身体向她倾斜,肩膀却是僵硬的。 余光瞥到钟以伦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比裴凯高上一截,必须弯着膝盖才显得不抢风头。 “不介意的话,我就用滤镜了?”裴凯虽然在提问,但早就自顾自做主,选好了滤镜。 一时间,镜头里四个人的脑袋上,都多了一对兔子耳朵。 边芝卉拍照经验不多,一时不知道怎么摆出匹配的动作。 想来想去,最后比了个很中二的“剪刀手”。 随着快门声响起,四个人以“可爱风”定格在镜头里。 裴凯看了一眼照片,打趣道,“好久没看到这么返璞归真的手势了。” 一听就知道在说自己,边芝卉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还没什么经验。” “别担心,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裴凯笑得温暖,“你得珍惜新人美的时候,等以后什么都懂了,反而少点乐趣。” 裴凯继续说道,“这样吧,大家加个群,我把照片发给你们。到时候进入宣传期了,互相也能通个信。” “好主意。”苏梦如附和着,所有人都拿出手机,建了四人群聊。 裴凯作为群主,把群聊命名为“甜上加甜”,确实有种剧宣的味道。 寒暄结束后,苏梦如忽然开口,“小师妹,虽然你是演甜品店学徒,但脖子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太单调了。正好佟羽今天也来了,应该就在化妆间,我让她帮你找根项链。” 又要麻烦佟羽吗?不会找条暴发户款的金链子吧? 边芝卉猛地想起入组第一天,花脸猫一样的妆容,额角冒着冷汗。 但总归不好推辞,她只好跟着苏梦如上楼。 可两人进入化妆间时,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佟羽并不在。 苏梦如转了转门上的锁扣,从里面锁上了门,“隔墙有耳,这门我就先关上了。” 刹那间,整个房间完全封闭,透着几分隐隐的压迫感。 到这个地步,傻子都看得出来,苏梦如是故意找她过来的。 苏梦如扬起嘴角,“找个借口让你过来,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边芝卉心里打鼓,但面上还能保持镇定,“师姐有什么指教都是应该的。” “不愧是晓竹姐看上的人,嘴巴真甜。”苏梦如笑意更盛,璀璨的就像盛放的玫瑰。但那抹笑意就像花期一样短暂,稍纵即逝。 下一刻,她冷冰冰的命令道,“把手机解锁了,给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完全没有边界感。 边芝卉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梦如对外一直相当得体,小到群演和工作人员,大到媒体和其他明星都对她赞不绝口。 很难想象,她会有态度如此恶劣的时候。 又或者——这其实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吗? 苏梦如依然强势,“放心,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但你恐怕得看看微信。” 边芝卉犹豫着拿出手机,就看到新的朋友那一栏里,赫然躺着裴凯的好友申请。 “这里裴凯,陪你一起,天天开心。”他玩了个油腻的谐音梗,语气还异常暧昧。 “知道他为什么加你吗?”苏梦如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颇有几分敲响警钟的意思。 想到裴凯敲下这行字时,可能也带着温和的笑容,边芝卉一阵恶寒。 但她也不敢太肯定,毕竟裴凯这种顶级男明星,见过的美女肯定数不胜数,怎么会对她有想法? 她先用了保守的说法,“裴老师可能是觉得,大家都是一个剧组的,有个联系方式,沟通起来也方便点。” 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轻,显然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你不觉得矛盾吗?刚拉的群聊又不是摆设。”苏梦如丝毫不留情面,“说实话!” 边芝卉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他是海王,他在撒网。” 海王最热衷这种套路,先浅浅钓一钓可能上钩的鱼,再慢慢加大攻势。 正好今天大家见面,他顺水推舟加个好友,也不会很突兀。 只不过在苏梦如提醒下,扼杀在了苗头里。 “还算敏感。”苏梦如语气缓和很多,“这种事情,再怎么敏感都没有错。虽然背后嚼舌根不光彩,但裴凯就是个烂人。” “每个剧组都要谈恋爱,还专挑年轻阅历少的。你这种像白纸一样的姑娘,最对他的胃口了。” 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就连小姨都没有事先提醒过? “别把苦恼的样子直接写在脸上啊。”苏梦如见状,耐心解释着,“你小姨重心毕竟在时尚和艺人经济这块,男男女女下半身的隐私,她知道的当然没我多,甚至我可以打包票,99%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的团队这么厉害吗?” 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一丁点小事都能无限发酵,裴凯的事竟然能捂得这么严实? “那当然了。他的公关一年拿上百万,可不是吃素的。”苏梦如笑了笑,“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监控舆情,一有点爆料就全网删帖,不深入吃瓜当然不知道。而且,他身上还有好几部没播的剧,涉及好几亿的资本,制片方也会努力保他的。” 原来,娱乐圈的钱都是以“万”和“亿”为计数单位。 短短几句话,轻易推翻了边芝卉一直以来的金钱观念。 “退一万步说,他就算真有桃色新闻,影响也只是短期的。”苏梦如一语道破真谛,“这种脏男人的粉丝根本不挑,照样闭着眼睛冲锋陷阵,比洗洁精都厉害。” 也是,无论哪一行,都是男人更吃香一点。 “所以,现在可以把手机给我了吗?”苏梦如伸出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拒绝骚扰 这件事有大咖出面,绝对比她自己应付要好。 但微信到底是隐私,她先在原先的聊天记录里做了点调整——把很多无伤大雅的群聊都置顶,这样她和钟以伦的记录,就沉到了看不见的下面。 她不明白,自己在掩饰什么。好在苏梦如也不在意,只静静地等着。 调整完聊天记录后,她双手捧着手机,郑重递到苏梦如手里。 苏梦如一把接过,直接按下了“通过键”。 “师姐,你怎么……”边芝卉急得叫出来。 原本还以为会拒绝好友请求,怎么直接变成好友? “你傻了吗?”苏梦如凛声反问,“如果他不知道这头是我,那还有什么意义?还是说是我多管闲事了,你和他其实是双向奔赴,恨不得直接热恋。” “绝对不是!”边芝卉涨红了脸,急急否认。 手机那头的裴凯,并不知道化妆间里发生的争执,刚加上好友,就发送了刚才的合照。 不过不是四个人的版本,而是经过精心剪裁,上面只有边芝卉一个人的照片。 “老实说,我入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清新的女孩子。就像是一场刚刚下完的春雨,温柔地洗去世界上所有的污垢。” 短短两句话,肉麻中透着油腻,边芝卉尴尬的手脚发麻。 苏梦如一脸不屑,“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咯噔语录,真让人养胃。” 她直接按下语音键,表明身份,“裴老师,真不巧,是我。想不到在片场相处这么久,我都没发现你有当作家的天赋。” 语音一经发出,屏幕上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想也知道,此时裴凯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串字符闪动了几次,迟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裴凯才回了几个“问号”过来。 苏梦如厉声说道,“既然裴老师觉得我是公司恶霸,那我就把这个名头坐实了。我这个小师妹还没成年,是公司力捧的好苗子,你就放过她吧。” “你要是找她有事,在群里说就行,不方便在群里说的,我都可以代为转达。你看这样还有问题吗?” 一通尖锐的输出后,裴凯搞清楚了状况。 他也发了语音过来,替自己找补,“不好意思苏老师,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小师妹很像我以前一个同学。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你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骗谁呢?”苏梦如狠狠戳了戳屏幕,还想继续输出。 没想到裴凯像老鼠一样,灰溜溜的删除了好友。 “真是个怂蛋。”苏梦如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还回来,“这种男人虽然花心,但胆子只有米粒那么点大,有我担着,以后他保证离你三米远。” 雷厉风行,妥妥的大女主办事风格。 边芝卉重新接过手机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她身上笼罩着天使般的光环。 不过,她也有些担心,“那师姐……他以后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要是因此拖累了苏梦如,她绝对过意不去。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苏梦如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就是再过个十年,咖位都追不上我。敢乱来,我团队都能抖出他一堆黑料。” “那就好。”边芝卉松了口气。 “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再多说几句,你别嫌我啰嗦。”苏梦如交迭手臂,摆出前辈的姿态,“出来混就不能当傻白甜,也不能谈恋爱。” “现在影视寒冬,本来资源就少,我也不介意透个内幕给你。之前熊猫视频看好一个年轻花,结果那小花是个恋爱脑,和一个十八线男的搞婚外恋,现在已经大半年没拍戏了。” 熊猫视频,是国内会员量最大的视频网站之一,出品过很多热剧爆剧。被这么大的平台放弃,基本等于被雪藏。 苏梦如的声音依然冷冽,“如果不想步她的后尘,最好皮紧一点,不要想有的没的,全力搞事业。” 边芝卉鞠了一躬,认真道谢,“有您这样的师姐,是我的荣幸。” “说话倒也不用这么老气横秋的。”苏梦如悠悠地道,“就当是为我粉丝在你评论区撒泼的事,做点补偿。” 她一个行程忙碌的大明星,竟然会关注粉丝打架?边芝卉很是诧异。 苏梦如笑了笑,“除非从头到尾都是资源咖,不然没有任何人入行后,会打包票说不需要粉丝。我经常用小号看。” 听到“资源咖”三个字时,边芝卉感觉有被内涵到,干巴巴地笑着。 “放心,你这个程度还够不上资源咖。”苏梦如没让她太难堪,“我已经让工作人员去处理了,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一点。” “不过——”她拍了拍边芝卉的肩,话锋一转,“粉丝量那么大,我肯定没法面面俱到,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受得住了。” 比起被裴凯骚扰,这种事反而显得无足轻重。边芝卉释然地笑了,“我心理防线比城墙还厚。” “那就行了。”苏梦如打开锁扣,终结了这场私人谈话,“曾导肯定等急了,碍着面子才没来催,一会儿你多长个心眼。” 边芝卉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超过拍摄期五分钟——想到曾庆辉发火的样子,她就开始头疼。 果不其然,等到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曾庆辉正在片场急得团团转,“怎么这么久?” “抱歉,来晚了。”苏梦如绽开笑颜,“本来想替我这个小师妹找条项链的,结果她觉得不符合学徒的身份,所以折腾了一会儿还是空手来了。” 苏梦如明明对她伸出了援手,此时却突然变了一幅嘴脸,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曾庆辉闻言,翻了个白眼,“人不红,腕儿倒是挺大的,连梦如的话都不听。” “现在的新人都这样,讲究一个特立独行。”裴凯刚碰了钉子,跟着火上浇油,“是咱们得慢慢适应她们的步调。” 边芝卉气得牙痒痒,但碍着身份地位悬殊,才不好直接发作。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中时,钟以伦忽然开了口,“适应新人的步调,有什么不好吗?” 他音量比平时高好几度,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新人爱在网上发声,也容易制造热梗,对我们播剧明显有利,明明是双赢的事。” 他这个说法,拔高了话题的高度,让人无从反驳。 不仅如此,他还把问题抛回给苏梦如,“不同年龄段的师姐师妹,沟通了这么久,肯定在思想上有很精彩的碰撞吧?” 话说得委婉,但分明在提醒苏梦如不要跟新人争锋相对。 苏梦如拢了拢头发,笑得灿烂,“还真是这样,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十多岁。”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开拍吧。”眼看着再扯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曾庆辉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一时间,大家都进入工作状态,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吵架也很废力气 今天要拍摄的重头戏,是整部剧最大的冲突点之一,也是男女主角感情捅破窗户纸的节点。 苏梦如扮演的女主角王菲菲,是男二号林思言的大学后辈,还曾经对林思言有过朦胧的好感,只是碍于家庭变故,才没有勇气表白。 多年后再重逢,虽然男女之情已经淡去,但同窗过的情谊还在。知道林思言经营的甜品店出现危机,王菲菲就劝他去参加甜品大赛,重新打出名气。 裴凯扮演的男主角厉晟扬知道后,醋意大发,也赶到甜品店,对林思言冷嘲热讽。 路荧当然听不下去,几个人直接吵成一团。混乱中,厉晟扬直接强吻王菲菲,宣告主权。 等发现是场乌龙后,一行人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 四人群戏,稍微表现不好,肯定会有很多差评,边芝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在曾庆辉的指示下,这场群戏终于拉开帷幕。 苏梦如捧着一份文件,风风火火从门外进来,“师兄,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现在来我这儿,可不是好时机。”钟以伦摊了摊手,脸上满是颓色。 “上门就是客,哪有你这样把人往外面赶的。”边芝卉斜了他一眼,对着苏梦如又笑脸相迎,“小姐姐,你先坐,我帮你泡杯咖啡。” 苏梦如柔声道,“谢谢。” 这咖啡还没泡上,店门又被推开,裴凯冷着脸进来。 “你怎么会来?”苏梦如眼神闪躲。 “当然是来看你把甜品大赛的名额给谁了。”裴凯步步逼近,“如果我不来,你就要滥用职权,把名额给这种出过事的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连累公司怎么办?” 几句台词说得冷若冰霜,虽然很符合情境,但也有泄愤的意思。 果然,男人的心有时候比针眼还小。 苏梦如非常入戏,垂下眼睑,一脸委屈,“所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公私不分的人?” 裴凯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钟以伦按照剧本,出来调和,“就算她是你的员工,你也该给她解释的权利,更何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台词刚说到一半,就被裴凯揪住了领子。 “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说话。” 这和剧本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裴凯面目狰狞,显然还在计较自己刚才说话,被钟以伦打断的事。 边芝卉冷汗直冒,偷偷看向曾庆辉,可曾庆辉竟然翘着二郎腿,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所以连临场发挥这种事,都是区别对待的。 裴凯演到崩人设都没关系,她边芝卉就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完全没有公平可言。 好在,钟以伦也不是闷声吃亏的人。他挺直背,反讽道,“你一个集团总裁,遇到事只会滥用暴力,在你手下做事,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吧。” 身高上压倒性的优势,让他带着不可逼视的锋芒。 “你再说一遍?”裴凯反倒落了下风,只能拔高音量,还半扬起拳头,好像随时都会动粗。 边芝卉顾不得多想,直接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在两人之间。她扬着下巴,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们店里不欢迎野狗撒泼,请你马上离开!” 看剧本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句台词太没礼貌,不停思考怎么演才能讨喜一点,好让自己在播出后,不用落个“没教养”的坏名声。 现在反而要谢谢编剧,让她能出口恶气。 裴凯脸色铁青,狠狠剜了她一眼,让人不禁怀疑如果没有摄像机,他真的会动手。 一女二男就这么对峙着,火药味满得快溢出来。 “曾导。”苏梦如终于看不过眼,打断了这场闹剧,“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啊,您不觉得吗?” “不会啊。”曾庆辉意犹未尽,似乎巴不得他们打一架,“男人之间火气上来了,想动手不是很正常,总比娘们唧唧要好。” 他虽然经验丰富,但很多观点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竟然还觉得体现男子气概的方式就是拳脚功夫。 “可是这样的话……”苏梦如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又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我网感不如小师妹,不如听听她的意见?” 尽管她极力掩饰,但还是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尖酸味。 边芝卉依然不明白,苏梦如前后反差为什么这么大,但依然很感谢她,感谢她给了自己一个表达观点的机会。 “既然师姐这么说,我就不推辞了。”有了想要维护的人,边芝卉不再畏惧曾庆辉,反而直视着他,“曾导,偶像剧的男主是用来造梦的。揪领子,爆青筋这些容易让观众联想到家暴的剧情,是需要极力避免的。” 曾庆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裴老师演偶像剧经验多,应该很清楚,落了个有家暴倾向的恶名,影响会有多糟糕。”边芝卉声音冷下来,“你也不想辛苦拍一部戏,最后无效出演吧?” 裴凯自知理亏,神情越发阴郁。 “钟老师刚才的处理就很好,不会让人觉得冲动无脑,四肢发达。”边芝卉故意把重音放在最后八个字上,明着讽刺裴凯。 裴凯脸色发青,显然不爽的要命。 不过换做以往,钟以伦肯定不会听着别人捧高自己,踩低别人。但今天他只是抱着双臂,默许了她的夸奖。 边芝卉暗暗窃喜——要不是怕跑题,光是钟以伦哪里做得更好,她就能长篇大论说上很久。 随即,她侧过头,看向苏梦如,“一部偶像剧主角cp没人磕,就算失败了,师姐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问题是谁发起的,就在哪里画上句点,公平得很。 一码归一码,她希望苏梦如不要再轻易把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苏梦如依旧笑得美丽动人,“还是小师妹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了。” “算了算了。”曾庆辉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刚才那条作废,所有人再来一遍。” 四个人恢复站位,重新进入到拍戏状态。 这一次,裴凯没有胡乱发挥,一切正常推进。 很快,就临近强吻的那一幕。 苏梦如红着眼眶,带着哭腔,“我重视我的工作,所以努力挖掘有潜力的甜品店。但既然你觉得我滥用职权,我想,我也该辞职了……” “我不准!”裴凯抬起她的下巴,强硬地吻上去。 明明私下里互看不顺眼,但两人对着镜头却吻得缠绵悱恻,难舍难分。仔细听,甚至还有喘息的声音。 这是边芝卉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拥吻,非但不觉得浪漫,反而加深了一个观点:钱难挣屎难吃。 这个霸道的吻,持续了一分多钟后,两人终于分开,苏梦如唇妆掉了大半。 裴凯不等气息变得均匀,就说出霸道总裁标配台词:“以后不许再说离开我!” “胡说什么,师兄他们都看着呢。”苏梦如脸色发红,羞涩地把头埋进裴凯胸膛。 边芝卉赶紧按照剧本,充当起气氛组,“哎呦,没眼看没眼看。” “少儿不宜,接着泡你的咖啡。”钟以伦搭着她的肩,把她视线转到别处。 等那两人腻歪够了,他再开口道,“既然和好了,有什么事就坐下慢慢说吧。” 之前甜品店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淡去,一切都安定下来。 就这样,后续拍摄相当顺利,最后结束时,甚至比预期还早了二十多分钟。 曾庆辉对效果非常满意,笑着宣布,“最近行程变化多,辛苦大家了。甜品店的拍摄暂时告一段落,明天出游乐园的外景。” “好耶!”现场响起一阵欢呼。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总会想换换环境。 边芝卉听到这个地名,心里也多了几分憧憬。 游乐园就是用来玩的 “全体注意,一定要注意走位!” 第二天,在游乐园的拍摄如期而至。 虽然剧组选的这个游乐园位于郊外,工作日人流量不大,但作为外景拍摄地来说,还是有些麻烦。 毕竟要请上千名群演,管理难度直线上升,可以说每一刻都在烧钱。所以曾庆辉早早到了现场,正举着喇叭,给群演讲走位问题。 这是边芝卉第一次到游乐来,有着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新鲜感,目光贪婪地停留在各类设施上,恨不得每个都玩一遍。 可惜——其他人似乎没有这个想法。 他们似乎已经对娱乐设施免疫,她也只好拍拍脸颊,忍住上手的冲动。 那么多眼睛看着,万一被贴上“玩物丧志”的坏标签,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在她觉得无聊的时候,忽然听到气枪的声音。 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钟以伦穿着一套休闲装,站在射击摊前。 他戴着半张脸大的护目镜,气枪扛在肩上,还是瞄准的姿态,显然刚朝前方十米处的靶子射出了一枪。 旁边的显示屏出现了“88”的高分,边芝卉踮起脚尖,一步步靠近。 钟以伦眯着眼睛,继续瞄准,几秒钟后,枪声再度响起。 子弹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响动,屏幕上的分数顿时刷新成98,而她的心脏也像被击中了一般,用力地收缩了一下。 “你也在啊。”钟以伦摘下眼镜,冲她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还直接拿出手机,把靶心上的分数拍下来,“可惜今天老板不在,不然80分以上就能兑换礼物了。” “要试试看吗?”他举了举手上的枪。 “算了。”边芝卉拉了拉衣角,“今天不是甜品店的工作服,要是扛枪说不定就皱了。” 今天的外景,她确实短暂摆脱一身白的甜品店制服,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行头。 头发垂在两边,绑成麻花辫,额前烫了薄薄一片空气刘海,头顶上戴着猫咪发箍,俏皮的恰到好处。 衣服也跟着减龄,白色的打底内衬外,套了一条及膝的背带牛仔裙,手边甚至还有两个方格型口袋。 是进组以来,最符合她年龄段的一次穿搭。 毕竟游乐园这种娱乐场所,自然是拍约会的场景,剧本上写明主角团四人一起出来——虽然路荧和林思言这对绿叶,是为了助攻主角这对红花。 当然话是这么说,其实她更怕自己射击,只能得“零分”,索性不丢脸了。 “那有别的想玩吗?”钟以伦笑了笑,“趁着曾导还没来,附近的都可以试试。” 难得过来,什么都不玩确实可惜了。 边芝卉抱着这种念头,扫了一圈周围的设施:投篮框、电动游戏机,夹娃娃机…… 不过投篮要发力做动作,电动打不好会很丢脸,相比之下,还是夹娃娃比较简单。 “我努力带个纪念品回去。”边芝卉到夹娃娃机前,付了游戏币,“玩这个起码不用担心老板在不在。” 边芝卉看中一款熊娃娃,投入相应量的游戏币。娃娃机亮起来,进入60秒倒计时。 她拨弄着操纵杆,左左右右反复确认,找好角度后,在还剩三十多秒时,按下按钮。 夹子迅速向下,“啪嗒”一下,夹住玩偶熊的尾巴。 眼看着就要夹上来时,夹子却突然松了,咔嚓咔嚓缩回原位,宣布第一次抓捕失败。 “不算不算,还在新手保护期。”边芝卉跺了跺脚,为了证明自己,又往机器里投了几个币,“我再来一次。” 第二次操作,她比之前更加谨慎。 放夹子时,用手撑着台子,趴在玻璃上,看一眼角度,就调整一次操纵杆,就差直接拿量角器出来。 这样一来,计时器上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眼看着时间快要归零,她一个心急,直接按下按钮。 夹子从上方落下,这次扣住玩偶熊的肚子,伴随着机器滋滋的响声,一点点从玩偶堆里往外拉。 “继续,继续。”边芝卉看到希望,在旁边小声念叨。 玩偶熊被夹的越来越高,到了机器一半高度时,再次从钳口滑落。 “这些资本家太坏了。”边芝卉一脸懊恼,“故意把夹子调松了骗钱。” 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娃娃,其实遥不可及——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样。 青春期少女的心思,宛如多变的天,瞬间就从兴致勃勃,变得没精打采。 不过潜意识里,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里——或许这一次,钟以伦也会像之前那样,笑着过来帮忙。 可惜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打断。 “调度完毕,准备拍摄了!” 在场务召集人的大嗓门下,两人必须先赶往拍摄地。 今天的最高温有38度,太阳非常毒辣,苏梦如和裴凯缓缓从房车上下来,身边都围着好几个助理。 有的负责打伞,有的负责用风扇吹风,还有的负责开路,一切都为了保证两位大牌闪亮登场。 就连大名鼎鼎的佟羽,都在旁边候着,随时准备调整妆造。 天气太热,所有人省略寒暄那一套,直接开拍“21集场2”。 这场戏是男女主在甜品店争吵的后续。 那之后两人虽然和好了,但还有一层隔阂,偏偏两个角色都好面子,拉不下脸。 路荧承担了月老角色,把把其它三个人都约出来,美其名曰“增加合作方之间的了解”。 所以,开拍后也是边芝卉先说台词,“考虑你们这些人,平时要么都窝在办公室里,要么就待在料理台前,都特别缺乏锻炼,我得让你们都动起来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钟以伦摸了摸下巴,“为什么是游乐园?” “很简单啊。”边芝卉拿出道具组准备的手机,大方展示屏幕,“因为我欧皇附体,抽中了赠票,当然要造福大家啦。” “我也好久没来了。”苏梦如也很捧场,“托你的福,也算是重温童年了,我以前最喜欢玩旋转木马。” 在女主角表达喜好后,镜头对准裴凯。本该演得深情款款的他,眼底却透着一丝不耐,更像在看仇人。 很显然,他还没放下之前的心结。 搞什么?能不能有点专业素养? 边芝卉看到这里,恨不得抢过曾庆辉的喇叭,狂喊“停下重拍”。 当然,双标的人不会突然醒悟。曾庆辉没有动静,而是继续放任。 说不定无心栽柳柳成荫,能打造出网上最火热的“纯恨cp”呢。 边芝卉默默想着,打算只顾好自己的部分。 倒是之前一直很专业的苏梦如,没了好脸色,也冒出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厉总好大的架子啊,从进来到现在都板着张脸,不会是看我不顺眼吧?” 她拿着腔捏着调,正面和裴凯叫板。空气里,弥漫着比气温更强烈的焦灼感。 谁还不是个脆皮? 边芝卉额前狂冒汗,飘逸的空气刘海粘在一起,像挂了几根面条。 她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现场的火药味太重。 她只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和苏梦如统一战线,毕竟相比之下,她更讨厌公私不分且爱性骚扰的猥琐男。 冒着被曾庆辉臭骂一顿的风险,边芝卉开始即兴发挥,一把挽住苏梦如的手腕,附和道,“菲菲姐说得对,都出来玩了,厉总还是放下架子比较好。” 裴凯瞪了她一眼,仿佛在用表情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合我说话?”。 但顶着高热,他也不想ng,表情总算缓和下来。 他转动着眼珠,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瞬间演出一种无措感,“这地方人太多了,不太习惯。” 这个小插曲,算是以裴凯的妥协而告终。 “既然如此,那就慢慢习惯吧,通情达理的厉总。”苏梦如开始按原定的剧本说台词,重音落在“通情达理”几个字上,讽刺意味满满。 随即,她就傲娇地扬着下巴,牵过边芝卉的手,两人维持着剧里的友好关系,并行着走进游乐园。 苏梦如身材瘦削,细长的手指没有肉感,与其说是牵手,更像握着一把套着刀鞘的刀子,稍有不慎就会划伤。 边芝卉心头涌上微妙的紧张感,继额头之后,手心也开始冒汗。 “好,过度到第三场!” 在曾庆辉中气十足地喊声后,苏梦如迅速抽出手,也和边芝卉拉开距离。那架势,就像在躲开脏东西。 不至于吧。难道是因为手心出汗了? 边芝卉有些窘迫,从口袋拿出一包湿巾,“师姐,天气热,刚刚牵手的时候,我手心可能有汗,你要不先擦擦?” 苏梦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难以读懂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 “我有专用的湿巾,用这种杂牌会过敏。”她没有接过,而是转头走向佟羽。 边芝卉看着湿巾上“清风”两个大字,陷入沉思——这怎么也不算杂牌吧? 算了,真要挑毛病,怎么都躲不过。 曾庆辉对现场的怪异不为所觉,还乐呵呵的在监视器前看回放,“刚才我就知道你们戏瘾大发,又要临场发挥了。 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吵架这东西就像泡咸菜,泡的时候闻起来又咸又涩,但是泡完以后啊,味道好得很。不错,我很满意。” “曾导好眼力。我和裴老师确实私下排练了。”苏梦如一边补妆,一边接话,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现在大部分观众,都喜欢戏剧性强一点的画面,要是太平淡了,他们反而会觉得无趣。” 这审美,这眼光,比编剧强多了,要是以后转做幕后,一定也混得风生水起。 几分钟后,苏梦如补好妆后,继续投入到拍摄中。 21集场3,依然由边芝卉开场。 “菲菲姐,我去和老板说几句话。”她小跑着跑到钟以伦旁边,把相处的空间留给苏梦如和裴凯。 但按照剧情,两位主角还有心结,就算走在一起,中间也空的能塞下好几个人,倒是微妙的符合他们现实中的关系。 边芝卉一脸苦恼,拉了拉钟以伦的衣袖,“老板,这样下去,恐怕游乐园关门了,他们都不会和好。” “那你说怎么办?”钟以伦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边芝卉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我们不能再当电灯泡了,得让他们独处才行。” 靠近他的瞬间,她闻到他衣角上淡淡的松木清香,干爽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看来你热衷当月老。”钟以伦听了之后,唇角边扬起浅浅的笑意,“请开始你找借口的表演。” “好嘞。”边芝卉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按照剧本,她应该假装肚子疼,被林思言带去休息。而她和钟以伦这对配角,也将完成工具人的使命,从游乐场的戏码里下线。 但还没开演,苏梦如忽然大喊一声,“曾导!” “怎么了?”曾庆辉打了一哆嗦,要不是上了年纪,估计会直接冲进场内。 “不好意思,我假睫毛掉在眼睛里了。”苏梦如转过身来,虽然有意用头发遮挡脸颊,但依然能看到眼角边清晰的泪痕,就连眼睛都有点肿。 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鞋子也不太行,特别磨脚,我得先去换一下。” 大明星出了状况,曾庆辉自然立刻放行,“赶紧去吧。” 苏梦如没有要助理搀扶,而是冲佟羽使了个颜色,两人便一同离开。 “搞什么啊?这么矫情别出来拍戏啊。”裴凯很是不满,自己也忍不住撂挑子,“曾导,既然她都走了,我也回趟房车。” 两个大牌就这样相继离场,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场面搞得无比难看。 曾庆辉有些头疼,只能先召集工作人员,“先去给群演发风油精和藿香正气水,别让人中暑了。” 又能自由活动,边芝卉放松很多,她仰起头,冲钟以伦问道,“多出来的时间,前辈是打算继续打靶吗?” “不了。”钟以伦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拐角有个自助冰淇淋机,我打算买一个解馋,你有想吃的口味吗?” 这么热的天气,吃点甜品也无伤大雅,边芝卉并不抗拒,“我想想。” 忽然间,她脑袋里,被“口味”两个字占据,偏偏这个词和“味道”很接近,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他衣角上的味道,一张脸热得快要着火。 “我想吃香草的。”她急得不行,短短一句话话像子弹一样冒出来。 “好。”钟以伦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在他走远后,边芝卉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夹娃娃攻略”几个字。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她打算抓紧时间,在他回来前捞到一个娃娃,势必要实现“零的突破”。 “尽量选择体积小,离机子比较近的娃娃。如果夹子太松,可以在操作时左右摇晃,或者适当晃动机子。” 快速扫完攻略后,她信心满满地往机子里投币,这次选定了一个“海绵宝宝”的玩偶。 她找好角度,晃了晃夹子,随即啪嗒一下,按下按钮。 就在机器开始运作时,不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 人群中也跟着爆发一阵骚动。 意外比青梅竹马文里的天降,来得还要突然 意外比青梅竹马文里的天降,来得还要突然 听到那么多焦急的语声,边芝卉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飘过来,娃娃机里的夹子再度抓了个空,还在眼前晃个不停,她不由头晕想吐。 吵闹声中,有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边芝卉也在这时,一步步朝事发地走去,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靠得近了,血腥味越发呛鼻,但她还是隐约闻到了别的味道——之前觉得很好闻的松木清香。 所以,出事的是钟以伦吗? 她力气太小,无法穿过前面的人群,只能在缝隙里看到前面的状况。 而钟以伦倒在血泊中,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和动作。 那个刚刚还和她讨论吃什么口味冰淇淋的人,怎么就突然受伤了? 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冲击力实在太强,边芝卉摇摇晃晃的,几乎要站不稳。 “都不许偷拍,不许外传,听见没有!” 工作人员极力维持现场的秩序,但根本拦不住数量庞大的群演,照样有人交头接耳,偷偷拍照。 “主角要用的道具车刹车坏了,从斜坡上冲下来了。” “这么危险,剧组买保险了吗?” “这谁知道,反正苏梦如运气挺好,没受伤。不过看那脸色,应该吓得不轻。” “剧组估计偷着乐呢。” “也是,要我选个人受伤,我也选男二,看样子也没伤到要害。” “反正他们都有钱,受点伤到时候也有专人照顾的。” “咱们比较惨,今天肯定拍不完,能不能顺利拿到工资都不一定。” 从群演零零碎碎的谈话中,边芝卉拼凑出事情的真相——道具车临时出了故障,本来差点撞到补妆的苏梦如,但钟以伦挡了下来,还因此受伤。 现在苏梦如安然离开现场,只剩下钟以伦在这里等待救助,虽然伤情听起来不算太严重,但肯定也不轻。 边芝卉又生气,又难过,使劲往前面挤。 拜托了,就让她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都让开,救护车来了!” 高亢的喊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来,盖过周边的一切动静。 救护人员保持极其专业的素养,从下车到抬走伤员一气呵成,几分钟后,就离开现场。 边芝卉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心里空了一片,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离开了现场。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剧组工作人员立刻跳出来疏散围观人群。 另一边厢,曾庆辉也举着喇叭拼命喊,“好好检查道具!确定没问题了再赶进度!” 进度进度进度!他眼里只有进度! 边芝卉心口发闷,她拿出手机,想给钟以伦发信息,但又怕耽误他治疗。 她咬了咬牙,还是选择遵从内心,“前辈,你还好吗?” 消息发过去,自然不可能很快有回应,她不停摩挲着屏幕,无法平息内心的焦虑。 “一群废物!”曾庆辉充满怒气的声音,响彻天际。 按理说,他脾气虽然不好,但很少当众爆粗口,肯定又出了大事。 只见他反复踱步,对一个工作人员大喊,“还愣着干嘛,赶紧联系公关部想办法啊!” 难道是刚才的事闹开了,所以需要紧急公关? 果不其然,边芝卉打开微博,发现主榜挂着好几条热搜。 “甜蜜的味道剧组暴雷”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爆”的字样,点进去都是事发时的视频。 那辆坏掉的道具车,顺着斜坡向下,直冲苏梦如和佟羽。等到两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躲开。 眼看着就要酿成大祸,钟以伦及时出现在画面里! 他在危急关头,一把拉开两个女生,还揣了道具车一脚,这才改变了道具车的下冲方向。 而他自己也因为强烈的反冲力,摔倒在地。 边芝卉看着视屏,都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要是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网络时代,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就引起轩然大波。 “这个车看着很简陋的样子,不会是道具组贪污经费了吧?” “剧组赶紧出来回应啊!” 舆论有失控的倾向,也难怪曾庆辉那么头痛。 边芝卉切出小号,挨个给质疑剧组的评论点赞。 既然事情已经传开,为什么不趁机利用呢? 她心思一动,决定火上浇油,假装是《甜蜜的味道》工作人员,在小红书爆料。 “热搜上那件事不是第一次了,道具组之前就很不专业,在甜品店拍摄时,差点搞得面粉爆炸,只不过当时没人受伤捂住了,这次终于翻车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一嗅到爆料的味道。底下的回复爆炸级增长,几分钟就到了上千条。 “面粉爆炸?这道具组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是不是真的走后门贪钱了?” “之前经常看苏梦如粉丝骂剧组不专业,这么看人家粉丝很有远见啊” 评论多了,还有人往阴谋论方向引导。 “我认识的人脉说,苏梦如和裴凯关系很差,在片场经常吵架,这事该不会和裴凯有关吧?” “有可能,女主角要是受伤了,他不仅能拿片酬,戏也不用拍了。” 到底是网友想象力丰富,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边芝卉决定借力打力,给裴凯制造点舆论危机,于是,她在这条回复下面,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包。 果不其然,下一刻网友就讨论起来。 “展开说说,不要这么模棱两可的。” “是被下封口令了吧?” “但确实太巧了,怎么正好就冲着苏梦如去了?” 裴凯的粉丝看到这些猜测,生怕沾上黑料,也纷纷跳出来反驳。 “关裴凯什么事?视频里他又不在场。” “说得好像裴凯像娱乐圈恶霸一样,他要那么厉害,还能给苏梦如当二番!” “评论里的id都记下了,有本事都不要删评,已取证给工作室,等着收律师函吧!” 评论区乱成一锅浆糊,热搜继续发力,将“裴凯 道具车”和“疑似甜蜜的味道工作人员爆料”的字样,也一起送上了榜单。 电视剧需要很多戏剧冲突,才有人爱看,娱乐事件最好也一波三折,才能吊住网友的胃口。否则,马上就会淹没在信息时代里。 经过边芝卉刚才一通操作后,这件事讨论度直线上升,大多都在质疑剧组、道具组和裴凯。 她目的达成,打账号页面,毫不犹豫地按下注销键。 顷刻间,一个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工作人员”,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说删就删 “奇怪,那个爆料的账号怎么注销了?” 既然网友们爱脑补阴谋论,边芝卉就利用这种心理,营造出一个虚假的“受害者”。 就算日后真有人追究,她说得也大多是事实,不会落下任何把柄。 难怪陈晓竹当初说,她有当流量花的潜质。如今看来,的确有点天分,起码已经学会了煽动舆情。 剧组公关反应还算及时,几分钟后,就在官方微博发布了道歉声明。 拍摄间隙道具车松动,因此导致苏梦如女士和现场化妆师受惊,以及钟以伦先生不幸负伤,我们对此表示歉意。 另外,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目前网上流传的“工作人员爆料”皆非事实,请大家以事实为依据,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网络环境。 《甜蜜的味道》剧组敬上” 边芝卉反复读了两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部大型电视剧的公关,竟然只有这种水平? 不仅用词刻板敷衍,甚至这种时候也要保持“谁红谁篇幅多”的烂风气,对真正受伤的钟以伦不屑一顾。 边芝卉气得咬牙,只恨自己刚才账号注销的太快,否则多少再落井下石一把。 不过她能看出来的部分,网友也都能看出来。这封回应下面质疑不断。 “避重就轻,为什么不写事故原因,伤者情况,还有后续处理啊。” “娱乐圈也太现实了,发个声明也要分三六九等。” “这叫严格遵循番位制度。小小三番男二能放在男主前面都是给你脸了。” 眼看着声明反响不好,剧组又推了苏梦如出来配合。 她发了一张自己和佟羽的合照,比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配文是“谢谢大家关心,我没有大碍,正怀着感恩的心,希望师兄早日康复”。 这回复虽然安抚了自己的粉丝,但在事态没有平息的情况下,也挨了不少骂。 “不愧是一番大女主,果然是惜字如金啊。” “剧开机的时候,苏梦如粉丝还骂人家吸血呢,这下好了成回旋镖了,正主是吸血鬼,倒欠人家一条命。” “这时候怎么还有心情发自拍,不应该在医院探望吗?” “探望什么啊,人家过两天还要出席时装周呢。说不定就是为了集中赶她的戏份,道具组才出这么大幺蛾子。” 苏梦如粉丝面对这些谩骂,立刻开启防御模式。 “要骂骂剧组,骂苏梦如干什么?今天差点被撞的是她!” “有的人小心思收一收,也没见真关心钟老叔的伤情了,尽拿他当拉踩工具人。” “老叔空气体质是这样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关注点都还在苏梦如身上。” 就这样,剧组声明底下变成了戾气十足的大战。 明明事情演变成这样,有边芝卉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她随便划了几条评论,就彻底没了兴趣。 她真正关心的,只有钟以伦的情况。 可惜,刚才发出去的微信,依旧没有回应。 对了,可以直接找小姨问问,她猛地一拍额头,才想起自己最大的人脉。 这桩意外涉及恒天旗下两个艺人,小姨绝对知情。 边芝卉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拨打小姨的电话。几秒钟后,电话就打通了。 边芝卉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一些,“小姨,现场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陈晓竹说话时,周围还有汽车行驶时的杂音,“现在网上很乱,你自己多注意。” “还有你妈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事情和你没关系,叫她不要打电话轰炸你。” 不愧是老辣的陈晓竹,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 “谢谢小姨。”边芝卉到过谢后,鼓起勇气切入正题,“那你知道前辈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吗?” 大概是太过在意,短短一句话,她竟然说得舌头打结。 “没什么大碍,就是腿部骨折。”陈晓竹果然知道内情,“不过他有旧伤,恢复起来恐怕需要时间。到时候恐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边芝卉急切地追问,“恐怕怎么样?是旧伤复发,还是留下后遗症?” 她不喜欢他又一次因为意外,吃尽苦头。 “那倒不是。”陈晓竹说出最坏的结果,“是剧本可能会有改动,后期肯定大量删减你们对手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边芝卉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当头挨了一棍。 根据现有的剧本,起码还有一大半剧本没拍,如果都删了,那他受的伤算什么?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惩罚他呢? 边芝卉喉头像被铅块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异常沉重。 “小卉,还在听吗?”陈晓竹发现不对,“我知道这是你第一部戏,肯定不甘心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你现在更应该感到庆幸。” “这部戏有公司投资,而且开拍超过一个月,重拍的成本太高,所以不会把你们换掉。” 边芝卉瞬间清醒过来——这次有舆论保驾护航,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也是有点遗憾的,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事业顺利启航呢? 但一切大不过“平安”两个字。 “意外谁都不想的,前辈无事就好。”边芝卉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至于我,一定还会有别的机会。” “小姨。”边芝卉唤了她一声,语气诚恳,“前辈在片场帮了我很多,之后我想去看看他,方便的话,之后把他的病房号告诉我吧。” “没问题,一会儿我发给你。”陈晓竹应了一声后,就挂了电话。 边芝卉放下手机后,对着天空长舒了口气。 虽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很久,现场群演仍然闹哄哄的。 “我刚才看到了,裴凯的车开走了。” “那怎么办?今天还拍不拍了?” “主演都跑路了,还拍个屁啊!等着遣散吧。” “想开点,起码钱到手了,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在沸沸扬扬的人声中,场务终于站了出来。 “今天的拍摄倒刺为此,各位请有序散场。之后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多关注微信!” 随着裴凯也离开现场,今天这场曲折的拍摄,就此画上了句点。 边芝卉默默抱着手臂,在等着人群散去的时候,感受到了手机的振动。 嗡——嗡——嗡——嗡—— 一下一下,比心脏的跳动还要猛烈。 边芝卉好不容易平复几分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 她快速按下锁屏密码,手心的每一条经络,都跟着机身的振动而起伏 变得特别也是门学问 “近期剧本和通告会有调整,这个星期你都不用来现场了。” 边芝卉点开页面时,只看到了冷冰冰的文字。 这是她第一次在下戏后,和场务有单独的交流。和陈晓竹说的一样,剧方及时做出调整,删减了她的戏份。 只是对方的口吻,比想象中还要官方。 “谢谢,我一切都听从安排。” 幸好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她平静地结束对话。 往好处想,起码这一次,她得到了正式通知。 讽刺的是,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得到了一点点尊重。 不知道场务有没有通知钟以伦,通知的时候,也是用这么不近人情的话术吗? 她念头一拐,又绕回了钟以伦身上。 如果是的话,像他这样始终有很强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人,会怎么想呢? 恐怕会加倍内耗自责吧。 想到这里,她又给他发了条信息,“前辈,明天我能来探望你吗?” 也许在受伤的时候,人情交际是他的负担,也许他会礼貌拒绝,但无论如何,她都想见见他。 她死死盯着屏幕,生怕因为信号错过什么,一会儿关掉网络,再立刻打开。 几次来回,大拇指点得发酸,她又开始翻看之前和他的聊天记录,期待向下滑的时候,就会出现新的回复。 手机在掌中被握得发烫,烫得她煎熬难耐。 似乎从认识他以后,她就经常这样,在煎熬中等待着。 机身突如其来的振动,让边芝卉打了个激灵。 她很怕期待值太高,反而迎来又一次失望,又怕不是第一时间看到他的消息。 好在,这次真的是他的回复。 “我没什么大碍,倒是做了好几个检查,就当是提前体检了。” “最近通告变化多,你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专心攻克卷子。” 果然,他也知道戏份删减的事。 可以想象,如果是面对面,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会用最标志性的断句,尾音微微上扬,把事情轻松化。 他还是这样,什么时候都在为别人考虑。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拒绝她的探望,“你要来的话,随时欢迎。” “好。”边芝卉有些激动,敲打键盘的手都有些发抖,“前辈你一定要早日康复!!!” “借你吉言。”相比之下,钟以伦的回复相当客气。 聊天也就这样画上句点。几分钟后,钟以伦也在微博上报了平安。 “留言和祝福都有收到,感谢大家的关注,我会尽快恢复,以更好的状态回到大家面前!” 文字相当刻板官方,一看就不是他的手笔。 底下还配了一张照片——是他穿着条纹状的病号服,在眼睛边比了个“okay”的手势。 重点看起来在他身上,但其实是隐形公关,稍微放大一点,就能看到病床边摆的好几个花篮。 花篮上的飘带,分别写着赠送者的名字——苏梦如、裴凯,还有代表剧组的。 平时没给他多好的待遇,这时却好像要赐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耀。边芝卉嘴角上扬,笑容中充满鄙夷。 好在点进评论区的时候,她心情有稍稍治愈一些。 “太好了,人没事就好!” “这哥能处,有事他是真上!”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言论。 “路人转粉了,《甜蜜的味道》这剧就算拍成一坨屎,我也多少尝尝咸淡。” “虽然有点缺德,但这哥踹车那个动作是真帅啊!忍不住看了好几遍。” “我靠我也是,还以为我是异食癖呢。” 想不到这次意外,倒是为他吸引了一些粉丝,也算是奇妙的际遇。 边芝卉翻了会儿评论,满意地放下手机,思绪拐到另一个问题上。 既然说定了要去看病,必然不能空着手去,总要送点什么。 花篮,水果,营养品,这些肯定都有人送。 于是打开购物软件,在上面搜索“探病礼物”的关键词,从上到下快看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眼前一亮的礼物。 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比地理卷子还要头疼,但她自尊心作祟,宁可想破脑袋,也不想向别人求助。 就这样,直到回到住处,她仍然没有头绪。 心烦意乱间,不自觉发泄在房门上,“砰”的一下,重重甩着门把。 关门的风拂动着她的发丝,她茅塞顿开。 钟以伦手很巧,会折星星和青蛙,但她也不差。 决定了送什么后,边芝卉顿时充满干劲,就去附近的商城,买了一大把彩纸,随即返回住处,闷头开始迭。 时间在专注度高度集中的时候,总是过得特别快。 几个小时后,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折好的星星,仔细一数,竟然有两百多颗。 边芝卉不禁感慨,要是一直保持这个专注度,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伸了个懒腰,这才开始看手机里的消息,其中也包括小姨的回复。 “我今天晚上住公司,不回来了。他住614单人间,你要去的话可以去。” 知道了他住在哪个病房,星星也折完了,那么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六十六,八十八,九十九,这些数字都有美好的寓意,但并不特别。 那么,就只有那个数字最合适。 她带着青涩的笑容,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按自己的设想往罐子里装星星,一边装一边幻想明天和钟以伦解释那个数字时的场景。 所以即使到了该入睡的时候,她都没什么睡意,反而越来越兴奋。 结果就是第二天洗漱时,眼下直接多了两条青杠。 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幸好,这个世界上,有化妆品这样伟大的发明。边芝卉涂了厚厚一层遮瑕后,终于在上午九点半,前往钟以伦所在的私立医院。 总归是去探望网上热门事件的主人公,她特地带了口罩和墨镜,浮夸的像是抗日剧里准备接头的特务。 好在线上和线下,根本就是两个世界,她一路畅通无罪,顺利抵达病房。 “前辈,我到门口了,可以直接进来吗?”边芝卉先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后,再敲响了病房的门。 “稍等。”钟以伦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来,像是沾了雨天的湿气,有些朦胧。 边芝卉胸膛起伏着,呼出的气息被口罩的纱布挡回来,在脸颊上吹出热意。 然后,在这股热意攀升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一道亮光。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她想见的那个人,也出现在她眼前。 钟以伦右腿缠着厚重的石膏,显然有影响行动,就连开门都要拄着拐杖。 “进来吧。”他转身走进病房。 边芝卉怔楞一瞬后,跟了进去。 不一样的他 这是边芝卉进入病房后的第一感觉。 病房本身面积很大,但里面摆着的花篮,水果和营养品,几乎构成一个小型便利店的规模,所以显得空间无比逼仄。 “要喝什么吗?”钟以伦歪着身子,停在一张桌子前,“我这里现在只有水。” “不用麻烦,我不渴。”边芝卉连连摆手,“前辈还是快点休息吧。” 开玩笑,如果他来招呼她,岂不是倒反天罡? 钟以伦拄着拐杖,回到病床边,“你来得不巧,老宋刚刚回去,不然他倒是能跑腿买东西。” 边芝卉淡淡一笑,视线落在他身上。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他下巴长出一圈青黑色的胡渣,反倒比平日多了些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特征。 明明吹着空调,额头上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透着一丝憔悴。 直到此刻,边芝卉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眼前的男人确实比自己年长了十几岁。 沉默来得有些突然,只剩下空调吹风口,呼呼吹风的声响。 边芝卉不想僵持下去,随便找了个话题,“我都不知道,宋叔叔竟然放下蜜月赶回来。” 她根本不关心宋志飞,只不过觉得以他为切入点,总能说上几句。 “他知道我受伤了,临时转了好几班机赶回来的,还在这里陪了一晚上。”说到这里,钟以伦无奈地揉着眉心,“搞得我像是个罪人,搅黄了他的蜜月。” 果然,他只会因为给别人带了不便,而感到歉疚。 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呢? “比起远在国外,什么都不能做,宋叔叔一定更想照顾你。”边芝卉想到病床前坐下,仿佛离他近一点,自己的话就会更有可信度。 她心里着急,步子也迈得大,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花篮。 花篮晃了一下,差点就要砸到地上,幸好她手还算快,立刻扶稳花篮,才没有发生“坍塌”的惨案。 但挂在花篮上,写着赠送人名字的飘带,还是掉在了地上。 “我马上捡。”边芝卉急忙弯腰,打算收拾自己惹出来的乱子。 钟以伦却忽然说道,“不用麻烦了。” 他声音难得透着股冷意,“花这种东西,只有最盛放的时候才有欣赏价值,之后每分每秒,都是在发烂发臭而已。” 边芝卉打了个冷颤,视线忍不住看向花篮里的花。 说也奇怪,明明是昨天才送过来的,花瓣边沿已经满是褶皱,有了开败的迹象。 难怪他这样的极简主义者,会觉得累赘。 想到自己还没送出的礼物,边芝卉心口一滞,扶着花篮的手微微泛白,“那……需要帮忙扔掉吗?” “那倒不必。”钟以伦摇了摇头,“人情来往,表面功夫总要做到位。现在扔了要是被好事者拍到,绝对会揪着不放。” 他话音一落,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太低太低,低到轻易就能被空调的风声盖过,以至于边芝卉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还好你是空手来的。”钟以伦自我调节的能力一向很好,瞬息之间又换上轻快的口吻。 ——【其实不是,我也带了礼物】 她嘴角肌肉抽动,险些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装在随身包里的纸星星,好像凭空变成了石块,重得快要把她压垮。 不想被他发现端倪,她故作欢快,拍了拍隆起一块的包包,“谁说我是空手来的?我包里可是放了满满一盒皮蛋。” “那就太缺德了。”钟以伦笑了开来,眉宇间仍然带着些愁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信息,回复几个字后,才又抬起头。 “是不是宋叔叔啊?”边芝卉压低音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毕竟今天的他看起来,气压真的很低。 钟以伦点了点头,“他婚后比婚前还能操心,还没休息一会儿,又想回来了。” “宋叔叔也是关心前辈啊。因为比起其它事,我也更希望——”边芝卉喉头发紧,话音到这里蓦地停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断得更别扭。 空调的吹风声不知怎么也跟着停下,好像连时间都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借着宋志飞的幌子,说出真正的心声,“我也更希望前辈能早日康复,以不透支精力的方式康复。” “前辈应该是还不能下床活动,所以才会趁着宋叔叔不在,偷偷练习走路吧?”边芝卉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如果要掩盖痕迹的话,还是先擦掉额头的汗比较好,否则再感冒了,情况就更严重了。” 但当她拿着纸巾的手悬在空中时,手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说到底,她就只是一个后辈而已,哪有资格指教他? 她垂下眼帘,神色黯然,“抱歉,我不该擅自揣度前辈的想法,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已经听见了,怎么能当没听见?”在最尴尬的当口,钟以伦接过了她手上的纸巾,抹去额角的汗水,“我确实在练习走路,我还以为你会装作没发现的。” 边芝卉上下唇抖动着,好像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钟以伦脸色一沉,“删戏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当然想快点好起来,否则拖得越久,可能就删的越多,到时候你也会受到牵连。” “这些小姨都告诉过我。”边芝卉尽量保持镇定,“但你现在最重要是康复,而不是被其它杂事困扰。” 钟以伦反问道,“真的只是杂事吗?” “你会来探望我,是因为你修养好。但或许潜意识里,你还是心有不甘。” “你不想出道的第一部剧草草收场,不想什么都没做错,却被牵连的减少戏份。就连现在拍好的戏份,可能都会删减。”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在得失利益面前,几个月的共事情谊,简直微不足道。” 钟以伦露出更加悲哀的神色,“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虽然主演有号召力,但这部剧还是可能反响很差。到时候,你很难再碰到一个愿意提携你的剧组,也很难再碰到这么契合的角色。” “公司眼看着没达到预期的效果,索性直接放养你。在影视行业不景气的情况下,你可能要试镜几百次,才能再拿到一个角色。” “至于我——”说起自己时,钟以伦眉间充满成年人的倦色,“我又浪费了一次机会,彻底沦为一枚废棋。” 从他之前的经历,就能看出公司有多市侩。 加上这几年短视频,广播剧,游戏市场火爆,娱乐方式越来越多,看电视剧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钟以伦自嘲地笑了笑,“之前跟你说,不会时间焦虑,其实比谁都在意。在意到不想浪费每一个机会,在意到想抓住事业黄金期最后的尾巴。” 边芝卉怔怔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变得很陌生,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脆弱。 心口仿佛裂了一个洞,灌进病房里的冷风,冷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内耗。 她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只要把不满指向剧组,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内耗了吧。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帮助她,引导她。现在就换她,让他彻底发泄出来吧。 第一次争执 “前辈,你未免也太悲观了。” 边芝卉摆出随意的样子,“现在网上对你都是好评,还说这部戏就算拍成屎,也要为了你尝尝咸淡。” “再说了,要是剧组删戏过头了,公司还能坐视不理吗?到时候悄悄放点风声出去,网友肯定一边倒站你。” 钟以伦眼皮颤了颤,幅度小到分不清是正常的眨眼,还是要在她稚气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 必须往剧组不仁义的方向引导,让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错。 边芝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前辈知道网球比赛里,有一种ugly win的说法吗?” 没想到小时候的网球试听课,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处。 “网球比赛耗时很长,中间有局休和盘休。处在下风的一方,会通过鹰眼挑战,医疗暂停,上厕所,换球衣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干扰对手的节奏,并最终获得胜利。” “就和字面意思一样,丑陋的胜利,以牺牲球品为代价,换来最后的胜利。” “虽然可能会被观众嘘一阵子,但八卦是一时的,人们最终只会记得比赛赢家。拍戏也一样。只要能把损失最小化,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有过成功引导舆论的先例,边芝卉忽然觉得,自己很适合演利益至上的恶人。 “真精彩啊。”钟以伦鼓起掌来,神色间却看不出褒奖的意味,“看来比你的演技进步更快的,是你的口才。” “之前假扮工作人员,在网上爆料的人也是你吧?” 边芝卉眨了眨眼睛,假装无辜,“前辈为什么这么想呢?” 说也奇怪,这种没有根据的推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了盖棺定论的意味。 “只有在你这样的年龄段,才会有这种锐气。因为还没完全对不公正的待遇麻木,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找途经发泄。” “是我做的。”边芝卉也不再否认,“反正剧组本来就做的不好,就该受点教训。” “一味退步忍让根本没用,那些想欺负你的人,只会变本加厉,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前辈借助网友的嘴,继续给剧组施压,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个份上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别再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未免太盲目自信了。”钟以伦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你真的觉得注销账号就高枕无忧了吗?” 或许因为站得离空调风口太近,边芝卉忽然背脊一冷。 但比冷风更加寒凉的,是他接下来的一番话。 “数据都在平台方手里,要是剧组有心打你这个出头鸟,你这么做就是违背合约。” “等到你变成被告了,曾经拥护你的网友,只会把你踩在脚底。你那些引以为傲的话术,统统都会失效,你也会从此进入业内黑名单。” 他抬了抬手,指着病房里的花篮,“然后整个演艺生涯就像很多花一样,来不及盛放,就已经断送。” 边芝卉听到这里,那股搅弄舆论的得意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 如果真的断送了演艺生涯,完全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也不想这种事发生吧?”钟以伦拿过空调遥控器,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只听“嘀”一声响,吹风口不再出风,但边芝卉浑身的冷意,却没有消退。 她知道他那些警告的话里,有吓唬的成分,但的确给她敲了个警钟。 只是想帮你出口气而已。 后半句话像鱼刺那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对话完全偏离她最初的设想,朝着失控的方向走。 她怕他真的把她当作眼界浅薄的小人,喜欢暗中背刺,还没有能力善后,怕在他眼里看到鄙夷和唾弃,也怕本来就不算亲近的关系,会变得疏远。 还好,钟以伦再开口时,口吻温和的多。 “任何时候都不要有侥幸心理,不然可能会被反噬。这也是我不太利用舆论的原因。从两年多前受伤起就是,现在也是。” 他一如既往笃定,“你可以觉得我老古板,假清高,爹味,爱说教,冥顽不灵,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一个人不顾外界纷扰,坚持己见的时候,真的会闪闪发光。 边芝卉恍然间觉得,这一刻的他比太阳更加耀眼。 不过很显然,他自己并不这么想,“当然,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以后要怎么经营舆论,是你的自由。至于剧组那边,你更不用担心,现在正焦头烂额的绝对顾不上你。” 边芝卉松了口气,认真说道,“前辈的指点对我都很重要。是你让我明白,不管情况多复杂,都要脚踏实地。” “我相信时间是公平的,一切经验都是馈赠。前辈不会成为废棋,而是会在演员这条路上走很久。” 最后这几句话,带着高中生优秀作文的心灵鸡汤味,话音刚落,她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但无论如何,她只希望他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就算这部剧真的不达预期,拍摄的经历也弥足珍贵。” 因为这部戏,让我遇见了你。 很可惜,她的勇气时有时无,现在正是“无”的时候,所以依旧没能把最重要的话说出口。 钟以伦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躺久了果然容易堵脑子,该活动的时候还是得活动活动。” 他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低落了,而是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松弛感。 或许可以趁机把礼物送出去? 边芝卉心绪涌动着,正准备拿出礼物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进来啦。”来的正好是宋志飞,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还是不放心,拿点东西过来。” 看到边芝卉也在场,他吓了一跳,“看我这脑子,昨天老板说过你会来探望的。” 边芝卉两眼一黑,没想到自己用他打开话题,就真把人招来了。 又一次兑现了言灵体质,她只能强笑着打招呼,“宋叔叔好。” “哎呀,太不巧了。”宋志飞一脸懊恼,“我本来在国外给你买了礼物的,结果东西忘在家里了,都没带来。” “不用那么客气的。”边芝卉摆了摆手。 今天不是送礼的好时机,该说的也都说了,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尴尬。 她主动说道,“那我就先走了,有空再过来。” “路上小心。”钟以伦叮嘱了一句。 边芝卉点了点头,随即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外面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她长舒口气,胸腔里仿佛流动着不一样的空气。 她从包里拿出那罐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星星,叹了口气。 等下次吧,下次一定会送出去。 跌宕起伏的康复宴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超自然事件。 赶时间的时候,永远会撞上最多的红灯,或者是进了地铁口,却错过一班刚刚开过的地铁。 恰当的时机也是其中的一种。 在探病后的一个多月,边芝卉依然没有送出那罐星星。 她也没像嘴上说的那样,再去看他,而是产生了一种极其别扭的心理。 总是跑到医院算怎么回事,真的只是对待敬重的前辈吗?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去不去。 他的微博和微信账号,在那天之后仿佛冻结了一般,再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头热罢了。 边芝卉想逃避的时候,就会缩回包子状态,除了几天去片场补拍一些戏份外,就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只有时间,才是最好的冷却剂。 所以她再见到钟以伦,是在一个半月后,由苏梦如牵线搭桥的康复宴上。 苏梦如请了恒天娱乐很多工作人员,去ktv唱歌,用她的话说就是“团建联络感情”。 最后一共到场了二十多个人。其中,苏梦如和公司的工作人员占了大半,剩下的就是陈晓竹和边芝卉,宋志飞两父子,以及这次康复宴真正的主角——钟以伦。 “钟哥先唱吧。”有人这样提议。 钟以伦笑着摆手,“那开场就等于散场。” 陈晓竹也跟着打趣,“他一开腔,比生化武器都厉害,把你们都吓跑了,咱们直接进黑名单。” 他们越这样说,边芝卉好奇心就越重。 “王炸哪有开场就出现的?”苏梦如难得褪去巨星光环,有了点活人气,“通常都是拿来压轴的。” 接二连三的调侃中,钟以伦暂时先被略过,其他人点了一长串歌,拿着话筒就一通唱。 包厢里顿时充斥着或标准或走调的歌声,亦或是和身边人说笑的声音。 大家虽然都不算熟,但氛围总算热闹起来。 可惜,这份热闹没能感染到边芝卉。 更尴尬的是,她和陈晓竹的旁边,正好坐着宋志飞父子两。 孩子们关系糟糕,肯定不会坐在一起,就算大人们从中间隔开,多少也透着尴尬。 坐了十几分钟后,她就觉得无聊透顶,借着去上厕所的由头,去外面通通风。 这家ktv为了营造气氛,整个走廊到卫生间都是偏暗的黄光,她走着走着,不由想起课本上的一句散曲——“枯藤老树昏鸦”。 所以,当她上完厕所,在洗漱台的镜子里看到宋烨时,差点以为自己撞了鬼。 “你怎么在这儿?”她一脸戒备,“这里是公共场所,你别乱来啊。” 宋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刚刚想给你发微信,但发现你又把我删除了……” 字里行间,透着卖惨的味道。 “不然呢?”边芝卉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她的双手,她的语气也多了些冷意,“我应该有删人的自由吧。” 已经帮忙折了纸鹤,就没必要再把他留在通讯录里。 再回过头时,宋烨的影子被光影拉得很长,整张脸好像完全埋在影子里,无比暗沉。 边芝卉在心里默念着,关上水龙头后,就打算快步离开。 走过他身边时,却听见他的恳求,“我想再请你帮个忙,能不能帮我要一个苏梦如的签名?” 宋烨居然要签名,还是要苏梦如的签名? 边芝卉在诧异中,停下脚步。 这家伙看起来能和篮球过一辈子,居然还会追星?而且为什么要找她帮忙,她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弥勒佛吗? 边芝卉不想插手,“这种事,你让宋叔叔帮你吧。” 宋烨苦笑着,“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的,真去要签名,肯定是点头哈腰,极尽讨好,想想都觉得没面子。” 在大人的世界里,社会早就阶级固化,所以低一阶的人向高一阶的人低头,再正常不过。 可小孩子看不惯,只会觉得这种行为窝囊。 但本身这种看不惯的行为,就像是无理取闹,他不愿意在宋志飞面前表现出来,反而更容易对同龄人倾诉。 边芝卉轻叹口气,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这种微妙的心态。 因为她也一样,她也讨厌看到母亲,在父亲面前忍气吞声的样子。 换做以前,她可能会一心软,就答应宋烨的请求。 但在圈子里待了一段时间,她也逐渐变得强硬,“算上今天,我和她总共也只见了四面。想要的话就自己去,别在厕所门口搞灵异事件。” 正打算回包厢时,忽然想起上次婚礼上被起哄的乌龙,她又撂下一句,“你晚点回去,错开时间,我不想引人误会。” 再推开包厢的门时,就听见昂扬的歌声。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包厢里的气氛越发火热,甚至还有人拍手伴舞,场面确实热闹,就是对耳朵不好。 边芝卉坐回小姨身边,只恨自己没带隐形耳塞。 宋志飞见她回来,递给她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这是给你的礼物,上次忘了给你,幸好今天带来了。” 上次探病的时候,他就说带了礼物。 只是当时边芝卉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反倒有点尴尬。 “等等。”陈晓竹抢先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礼盒。 “老宋,你不厚道啊,之前给公司员工的,都是当地的特产礼盒,给我侄女反而搞上特殊待遇了,不怕我去老板那里告你的状?” 宋志飞咧着嘴笑,“竹姐说笑了,你那么大气,怎么会跟我计较这些?” “那你应该不介意,先让我这个小姨验验货吧?”陈晓竹做事到底还是老辣,由她出面,一旦礼物不合适,拒绝起来也方便。 征得同意后,陈晓竹打开了礼盒。 里面放着一块如意锁形状的玉石,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宋志飞解释道,“我度蜜月那地方,就玉石最出名,这也是找当地工匠帮忙弄的。希望你侄女以后都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当时想着邮寄也挺好的,不过这么好的东西,感觉还是亲手送到当事人手上,才显得有诚意。” “有心了。”陈晓竹把礼物一点点装好,不禁感慨,“我也是搞不懂了。你这种黏黏糊糊的老好人,怎么会有那么个刺头儿子?” 因为之前的事,她对宋烨还是很有恶感。 “其实他……”宋志飞正要开口,只听“砰”的一声,包厢门再度打开。 宋烨回来了,恰好在这个时候。 或许是在厕所门口碰了钉子,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他沉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而是低头玩起了手机。 陈晓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还是我比较幸运,不婚不育最平安。”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潇洒的。”宋志飞翻过这一篇,拿起自己身前的杯子,往里面倒了半杯饮料,“今天高兴,我敬你一杯。” 陈晓竹也给了个台阶,跟他碰杯,随即两人很有默契地仰起头,喝完杯中的饮料。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融洽的时候,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老宋,你只喝饮料,也太没诚意了吧?” 主角到底是谁? 她臂弯里夹着一个精致的香奈儿手包,手上端着一杯海蓝色的鸡尾酒。 纤长的手指托着透明的杯底,指尖微微翘起,能看到指甲上镶嵌的亮色美甲,衬得整个酒杯都上档次起来。 她怎么会过来,是为了寒暄吗? 边芝卉脑海里似起了层雾,思绪变得模糊,唯一的反应是立刻挺直了背。 此时,包厢另一边的人完全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就连钟以伦手上都多了个摇铃,配合唱歌的人打节拍。 整个包厢宛如划出一条透明的边界线,显然,苏梦如提前打过招呼。 宋志飞恭顺惯了,毕恭毕敬地打招呼,“苏老师怎么来了?” 苏梦如听到这个称呼,怔楞片刻。但很快,脸上又恢复笑容,“老宋,你这么叫可就生分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梦如吧。” “梦如。”宋志飞干笑了笑,叫得略显勉强,“不上去唱一首吗?” “不了。”苏梦如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这几年台词背多了,咽炎很严重。” “你行程那么忙,平时是要多注意身体,可以喝点胖大海茶,在房车里搞个加湿器。” “老宋。”陈晓竹插了句话,“梦如可是有最顶尖的团队,还用得着你这个半吊子出言划策吗?” 宋志飞不好意思挠头,“也是也是,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你又说我不爱听的了。”苏梦如拿起酒瓶,往他杯子里倒了慢慢一杯红酒,“该罚。” 虽然度数不高,宋志飞还是一脸为难,“梦如,我晚上还得开车,就不喝酒了吧。” “怕什么?”苏梦如弯着嘴角,“这里楼上就是酒店,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早上我派车送你们回去。” 到了这个份上,宋志飞不好继续推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仰着头,灌下满当当一杯酒,因为喝得有点急,最后还咳嗽了两声。 宋烨沉着脸站起来,帮忙拍背顺气,“又不赶着去投胎,喝那么猛干什么?一会儿岑阿姨打电话过来,我可不会帮你打掩护。” 倒是符合他一贯的毒舌风格,不过听得出来,带着对父亲的关心。 苏梦如仿佛到这个时候,才留意到宋烨这个人,笑道,“老宋,你这儿子这么好看,说话也这么有意思,平时应该很多女生喜欢吧?” “有没有女生喜欢我不知道,但他挺喜欢你的。”宋志飞喝得太猛,脸上泛着红,“今天跟过来也是想见见你,还想要你的签名呢。” 没想到,宋志飞真的帮忙要了签名照,而且表现还不错。起码不是卑躬屈膝,而是用玩笑的口吻。 不过宋烨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啊。”苏梦如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杯子,晃了晃那个手包,“我正好拿过来了。毕竟我也年轻过,知道明星的签名照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多大吸引力。” 她打开手袋,里面厚厚一沓都是签名照,粗看有几百张。 好家伙,搞得像是限量大甩卖。 “师姐平时都签那么多吗?”边芝卉一脸诧异。 虽然只是写个名字,但看到手包里的量,就不由替她手酸。 苏梦如笑着解释,“工作室和后援会经常拿来抽奖,发粉丝福利,还有些粉丝喜欢追线下,总不能每次都让他们空手回去。” 难怪在娱乐圈这种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吸粉的情况下,能有那么多死忠。 “喜欢就多拿几张好了。”苏梦如非常慷慨。 宋烨低下头,随手从手包里拿了几张,踹进兜里,“谢谢。” “哎呦,死小子还会不好意思了。”宋志飞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姐,能不能也给我一张?”边芝卉提出请求。 正好做个顺水人情,拿去送给黄桃。 得到许可后,边芝卉小心翼翼地收起签名照。 再抬头时,发现苏梦如正盯着宋志飞的脸看。看着看着,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宋,你这喝了点酒,怎么脸都快红成张飞了?” 宋志飞笑得一脸甜蜜,“这几年出来的少,加上有点三高,老婆就很爱盯这个。” “是是是,知道你结婚幸福了。”苏梦如含着笑,“我也不知道你酒量退化这么多,”不然刚才就少让你喝点。” 她眼珠转了转,“就按我之前说的办吧,马上在楼上给你们开个套房,明天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去。”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 ”宋志飞连连摇头。 寒暄归寒暄,真要他住人家的,他肯定不乐意。 “包厢里人多,你又喝了酒,说不定一会儿就头晕了。”苏梦如稍稍撅了噘嘴,就摆出委屈的样子,“你要是拒绝我,我就真生气了。” 她咖位摆在这里,言语中就算放低姿态,也带着压人一头的意味。 宋志飞那因为酒精而反应变慢的大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今天让你破费了。”他不再推辞,而是向宋烨使了个眼色。 宋烨当即会过意来,把他的手架在自己肩上,两人一起离开了包厢。 直到此时,苏梦如才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 边芝卉拧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没等她多想,苏梦如就在一首歌的间隙,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话筒,“不好意思,打断大家一下。” 她的声音像在棉花糖里泡过一样,瞬间甜到人心坎里。 其他人相当配合地停下,正在播放mv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暂停键。 “玩得这么久,是时候,让我们真正的主角出来说两句了。”她把话筒递给钟以伦,示意他站到前面。 而苏梦如的工作人员,就像大型晚会里的捧哏,马上跟着起哄。 整个包间,被一种另类的热闹贯穿。 边芝卉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搓了根麻绳一般,别扭得紧。 这是康复宴,不是庆功宴,又不是真的发生了喜事。 当然,钟以伦不会听见她心里的小九九。 他接过话筒,站到包厢中间,正好不偏不倚地遮住屏幕上的暂停键。 从边芝卉的角度看去,他虽然背着光,棱角的轮廓却依然清晰,眼中也带着灼灼光彩。 一时间,全场的焦点都聚集在他身上。 “喂。”他对着话筒,吐出一个音节。 包厢上方的扩声器,放大他磁性厚重的声音,比他之前在宋志飞婚礼上讲话的时候,还要更性感一些,“难为大家在这里,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 其他人在下面哄笑,“伦哥,是不是准备放大招了!” 钟以伦摇了摇头,冒出一句惊人的话,“我只是觉得,只有我们在里面玩闹享受,把真正的贵宾晾在门口,似乎不太好。要不请外面的朋友进来?” 边芝卉心里打了个问号,随着他的语声,朝门口看去。 苏梦如脸色微变,“既然主人公这么在乎待客之道,那就把人请进来吧。” 她向一个工作人员使了眼色,那人立刻跑到门边,打开包厢的大门。 全部都是工具人 门外走进来一个戴着鸭舌帽,扛着相机的男人。 这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开口就露出一排黄牙。狭长的眼睛挤在一起,略微有些鼠相,“太客气了,还特地把我叫进来。” “是狗仔吗?”边芝卉凑到小姨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发问。 陈晓竹点了点头,“他本名刘启,外号刘大嘴,是星闻揭秘这个营销号的皮下。不过在其它平台也有账号,流量还不错。看这个架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看戏就好。” 那个男人,居然就是星闻揭秘的皮下? 边芝卉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圈内知名狗仔,是在一个ktv包厢里。 刘启平时的爆料,就和他的面相一样鸡贼,总是画一些似是而非的漫画带风向,然后让评论区的吃瓜群众自己解码。 这么多年来,他没少收明星的律师函,但因为擅长钻法律空子,多年来都无事发生。 局面因为他的加入,变得更加复杂。 “启哥,今天的帽子很拉风哦。” 苏梦如团队的工作人员,显然常常和这位狗仔头子打交道,言语间相当熟络。 边芝卉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包厢的空调通风流畅,宋志飞喝的红酒度数也不高,苏梦如却一定要他带着儿子离开,钟以伦也没有出面阻止。 就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刘启会过来。 苏梦如因为钟以伦受伤的事情,挨了不少骂,今天正好是挽回的机会。 所谓的ktv聚会,既不是为了办康复宴,也不是为了员工团建,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摆拍秀。 一场苏梦如要证明自己懂得感恩,会做人情的摆拍秀。 其他人都在圈里混,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而宋烨却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所以必须要送走。 心里的疑惑,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得到了解答,边芝卉险些合不拢嘴。 下一刻,刘启就用指腹摩挲着相机,准备拍下ktv里其乐融融的画面。 “哎呀,本来你们给我留条缝,我在门口拍个小视频就行了。现在大摇大摆进来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刘启话虽这么说,行动起来可毫不见外,眨眼间就拍了好几张照。 “看演唱会席位很重要,前排总比山顶座好。”钟以伦抱着手臂,神色自如,“在外面待了那么久也累了吧,反正今天有人招待,你想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重音落在“有人招待”几个字上,意味深长地瞥了苏梦如一眼。 苏梦如没有理会,冲刘启挤了挤眼,“对,今天整场的开销都记我账上。” “吃好喝好,不如八卦拍好。”刘启摸着下巴,提议道,“不然你们两位点首男女对唱的情歌一起唱,保证你们屠了热搜榜。” 在场的工作人员一听,纷纷调侃着。 “何止热搜榜,按梦如姐这个腥风血雨体质,哪个平台都会变成头条。” “能不能不给工作室那么大压力,到时候粉丝喷个几万条,送多少签名照都没用。” 苏梦如笑着附和,“公关手段而已,不用那么认真吧。” “那就算啦。”最有爆点的方案被否决,刘启一脸惋惜。 不过他脑子够活,很快又想到法子,点了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那就你们在前面唱,两位正主在后面有互动就行。” 被点名的两个工作人员,切了一首经典的男女对唱情歌。 而苏梦如和钟以伦也坐在一起,嘴唇上下翕动着,一副聊得很热络的样子。 边芝卉看着这一幕,好像所有人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也许,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明星和狗仔,本来就像寄居蟹和海葵那样,是一种暧昧的共生关系。 狗仔需要明星的八卦来博眼球,反过来明星也需要一些无伤大雅的爆料,维持自己的热度。 一首歌过后,刘启就收集到足够的素材,“搞定。” “这么快?”台上唱歌的工作人员,直接举着话筒问道,“没把人拍变形吧?” “我的拍摄技术,你们还不放心啊?”刘启打了个响指,“老规矩,视频样片剪好以后,会等你们确认好了再发出去。”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大家一会儿热搜榜见。”他不打算多待,挥了挥手后,就风风火火离开包厢。 这场摆拍秀到了尽头,苏梦如也褪去伪装,站了起来。 “好啦,我一会儿还要做养护,你们继续吧。”已经达到目的,她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工作人员颇有一种解放感,送她离开时的欢呼声,比之前玩闹时更甚。 或许在娱乐圈待久了就会这样,道德感一点点放低,没有任何负担的继续点酒和小吃,等着之后苏梦如买单。 边芝卉自认道行太浅,还没到这么厚脸皮的水平。 她如坐针毡,只能一会儿和陈晓竹聊天,一会儿刷刷手机,就等着看刘启口中,所谓能“屠榜热搜”的视频。 好在刘启做事效率很高,十几分钟后,就发布剪辑好的视频。 虽然只有几秒长,但画面却很有巧思。 先是放唱歌那两位工作人员的全景,然后镜头往里推,画幅放大,正好切到在谈话的苏梦如和钟以伦,好像整个包厢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他们说了什么,其实无所谓。只要看起来足够和谐,留白反而更令人浮想联翩。 刘启还特地配了带有指向性的文案——“无论歌声多美妙,眼底只有你的笑。” 简直比偶像剧还偶像剧。 关注“星闻揭秘”这个账号的吃瓜路人,直接炸开了锅。 “今天怎么转性了,不画漫画改作诗了?” “你出息了啊,居然拍到苏梦如了?” “这是在ktv,对面男的是钟以伦?” “坏了,真给他搞了个大的!” 一时间,“苏梦如 ktv”、“苏梦如 钟以伦”、“星闻揭秘改写诗了”等词条,直接空降热搜。 “应该没有,但是看着挺配的,路过磕一口。” “如果是真的,我磕一下怎么了?本来就是事实。如果是假的,我磕一磕怎么了?反正又不会成真。” “两人一个公司的,应该认识十几年了吧。” “温柔骑士和高贵公主,自动脑补十万字娱乐圈文。” “有超话或者类似的文吗?求推。” 网友大多是月老属性,热衷于拉郎,所以炒cp是娱乐圈上升一大捷径。 看着急速增长的评论,边芝卉也像是喝了很多酒,没有醉意却头昏脑涨起来。 各种混战 评论区里的粉红泡泡,还是引起了苏梦如极端粉丝的不满。 “一个个能不能别那么性缘脑,只会给女明星造黄谣。” “散了吧,认识十几年都没发展,说明就不是一路人。” “那么想看苏梦如唱歌吗?都来看苏梦如生日直播的时候给粉丝唱歌。” “苏梦如唯爱粉丝,是唯爱!” “@苏梦如工作室,@恒天娱乐,你们是死的吗?快出来干活!” 路人们看到粉丝的应激反应,反而产生逆反心理,给苏梦如和钟以伦取了cp名“一梦江湖”后,开始申请cp超话。 超话很快建立,但在只有几十个人加入的时候,就被粉丝用“刷鬼图”的方式举报了。 “圈地自萌都不行???” “粉丝是太平洋警察吗,搞什么不好搞举报?” “那我可要当真了啊。唯粉唯恨真姐夫,是唯恨!” 热搜一直居高不下,苏梦如粉丝们也不想招来方案,于是换了话术,直接把热搜词条当作安利位,给《甜蜜的味道》打广告。 “你也在搜索爆剧女王,花粉天堂,六边形战士,宠粉第一人的苏梦如吗?赶紧扫码预约新剧。”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家快来预约这个《甜蜜的味道》,期待一番女主王菲菲到来。” 局面看上去得到控制,但只是表面功夫而已。 经历过苏梦如粉丝的长期骚扰后,边芝卉心里明白,这群人不是省油的灯。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钟以伦的姓氏缩写“zyl”。 果不其然,跳出诸多辱骂。 “以前和朋友聚餐,从来没流出过这么清晰的视频,那角度一看就是摆拍的,狗男人故意的。” “这下都看出来恒天的真心肝是谁了吧,你姐各种活动一直都压热度,现在热搜跟不要钱一样。” “耀祖男宝捧了十几年没出头,现在要走炒cp这种歪门邪道了。” 更疯癫一点的粉丝,已经把之前那起事故当作阴谋。 “从游乐园出事那时候就开始谋划了吧,就是一场大型反炒。” “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怎么那车偏偏撞姐,而且姐身边好歹也有几个助理,怎么就轮到他出来救?” “现在就很难啊,骂他人家就觉得你们粉丝忘恩负义。” “大家还是要团结,有热搜就安利作品,别给老叔一点眼神。” “车速怎么不再快点,直接把耀祖老叔撞残废,省得出来吸血!” 一字字骂得触目精心,边芝卉看得心里发堵。 钟以伦不太参与舆论战,但看的出来,他冲浪速度不慢。这也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看到这些污糟的字眼。 受伤的是他,吃亏的是他,被动挨骂的还是他? 眼看着舆论发酵到一定地步,苏梦如工作室终于有了动作。 皮下工作人员直接转发刘启发的视频,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声明。 “一个愉快的夜晚,希望大家和朋友在一起时,也是如此享受。” 随即,苏梦如转发了自家工作室的微博,还发了几张在ktv包厢里的自拍。 一连串操作下来,“苏梦如工作室 回应”、“苏梦如澄清恋情”、“苏梦如自拍”这些词条也纷纷上了热搜,把舆论推向了最高潮。 “粉丝打打闹闹,正主相亲相爱,真够逗的。” “可惜啊,刚磕上的cp,瞬间就be了。” “其实友情比爱情更稳定。” 这场炒作到此为止,以苏梦如的大获全胜画下句点。她既赚了曝光度,又让粉丝打了波鸡血,手段实在高明。 边芝卉一般感慨着,一边放下手机。 钟以伦正在和别人谈天说笑,但那笑意里仿佛带着朦胧的雾气,让人看不透他是不是真的高兴。 不知怎的,边芝卉忽然想起,以前从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人真正活过的那段生命,仅仅是一小部分,其余的不能算是生命,仅仅是时间而已。” 这个晚上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是在度过时间,甚至是配合别人摆拍的垃圾时间。 她不希望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只是垃圾时间。 她视线看向座位旁边,贴着的二维码,下面的“海量曲库,扫码点歌”八个小字,成了此刻最显眼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二维码。 屏幕上很快跳出点歌页面,花哨的有些刺眼。她一双手微微发颤,差点拿不稳手机,赶紧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注意后,她才在搜索栏里点了歌,插入在一大串“待播放曲目”中。 一套流程下来,只用了几十秒,边芝卉却比跑了八百米还要累。 不得不承认,二维码点歌就像扫地机器人一样,是世界上最方便的发明之一。 起码,她不用大张旗鼓地走到屏幕前,也能点好一首歌。就算之后被发现了,也很容易编借口。 接下来,只要继续等待就好,边芝卉抬眼看向头顶白茫茫的天花板。 等待无疑是件很简单的事,在她短短十七年的生活中,发生过成千上万次。 从学校里的等公交,等考试交卷,等放学下课,再过渡到现在的等拍摄,等独立,等长大。 一切都该是顺理成章的。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开始越来越紧张,一边希望能快点轮到,早唱早超生。 一边又担心还没有开嗓,唱劈叉怎么办,还盘算着要不要去外面找个地方,先偷偷开个嗓。 严格说来,她不用那么焦虑。她嗓音条件不错,高音清亮却不尖锐,就和她的人一样,透着几分温吞感。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还提过建议,说是送去专业的辅导班学习,也许将来大有可为。 陈沁梅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她巴不得女儿能多个特长,但边天佑却不同,觉得老师不怀好意,是想吃培训班的回扣。 所以最后辅导班没上成,边芝卉唱歌的场合,也只局限在音乐课和学校组织的大合唱上。 那时候台下密密麻麻的,坐的人比包厢多了几十倍,但因为根本不在乎,也就不会紧张。 反观现在,她根本无法平心静气。 “诶?《红豆》是谁点的歌啊?” 就在她思绪最乱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问话声。 伴随着一起响起来的,是《红豆》悠扬婉转的前奏。 想唱就唱,要唱得漂亮 包厢里的众人视线交汇,面带疑惑,有一瞬间静得可怕。 随即,又吵闹起来。 “是不是有人误触了?” “肯定啊,点歌时候都是从金曲榜顺着下去的。” 是时候了,《红豆》的前奏放过一半,边芝卉正打算要唱,就看见有人走到点歌机边。 “要是没人唱,我就切掉了。” 边芝卉吓出一身冷汗,仓促地举手,“让我试试吧。” 语调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所有视线齐齐转向她,她忽然从无人在意的空气体质,成了焦点的中心。 “光顾着玩,忘记照顾年轻人了。” 好在,其他人不在意她有些突兀的行为,而是直接把话筒递给她。 “先等一下。”陈晓竹忽然拍了拍钟以伦的肩,笑道,“这首歌,你这个忠实菲迷不出马不合适吧?而且你那个歌声,不能就我一个人听过。” 难道,有机会听到他唱歌吗 惊喜来得有些突然,边芝卉攥着话筒的手一紧,顺着小姨的话说道,“前辈唱吧,我也想听听看,到底是怎么样的魔音。”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对啊,也让咱们看看生化武器嘛。” “这是把我架起来了啊。”钟以伦喝了口水,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那就满足你们。” 他接过另一个话筒,工作人员按了回放键,《红豆》就从头开始播放。 虽然没能合唱,边芝卉还是赶紧回到原位,悄悄拿出手机,准备吧他唱歌的样子拍下来。 不想被别人发现,她稍稍倾斜角度,还从旁边抓了个垫子当作掩护。 “你真要唱?”陈晓竹满脸嫌弃,“那我先找个耳塞,否则晚上要做噩梦了。” “一点面子都不给啊。”钟以伦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边芝卉恍然觉得,这是他整个夜晚最松弛的时候。 虽然,松弛的有点过了头,一开唱确实震惊全场。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和他说话时好听的腔调截然不同,他所有的歌词,都机械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没有任何起伏。 听多了,甚至还有点像锯木头,锯得还是劣质木头。 钟以伦扬起下巴,还在努力,“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还没有到副歌部分,他就直接破了音。 围观的人群大多捂着嘴巴,好像不这样就会立刻笑出声。 “就到这里吧。”钟以伦放下话筒,放弃挣扎,“都别忍了,小心憋坏了。” “噗……”陈晓竹直接放声大笑,“这么多年,你这功力不退反进啊。” “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生化武器!” “哥唱得挺帅的,就是跑调在抽象赛道一骑绝尘。” “你别说,去投b站鬼畜区可能会火。”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啊。”钟以伦笑着自嘲,“算了算了,刚才就是我的绝唱,从此以后封麦了。” “歌坛即将痛失一位巨星!” 在一阵闹哄哄的调侃声中,钟以伦站到点歌机旁,按下重播键。 “轮到你了。”他把话筒递给边芝卉。 “哦,好。”边芝卉急急想站起来,结果忘了自己还在偷拍,手机从腿上滑下来,直接砸到她脚背。 不过幸好有个缓冲,手机没有碎屏,还因为录屏太久进入了黑屏节能模式,她的小心思才没有暴露于人前。 她赶紧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头发都乱糟糟的。 她只好忙不迭把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大概是以为她在紧张,钟以伦宽慰道,“怕什么,怎么样都有我兜底。” “那我就献丑了。”边芝卉向所有人鞠了一躬,等待前奏放完后开唱的那一刻。 手里的话筒快要变成钻木取火的道具,就差被双手磨出火星子。她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乱成一团,只有脸上还保持着冷静。 前奏还在一拍拍过去,没有留给她太多反应时间。 “还没好好的感受……” 因为没有开嗓,唱出第一句歌词时,她声音开始打颤,像极了急刹车时,轮胎碾过地面的杂音。 她有些受挫,整个声音低下去,差点淹没在柔和的伴奏声中。 周围人听得意兴阑珊,仿佛在用表情说,“也没好到哪里去。” 甘心只被看到这么平庸的一面吗? 边芝卉在第一次歌词和第二句歌词的间隙中,咬了咬下唇。 齿缝嵌入唇瓣,划出几分钝痛,也激发了她的胜负欲。 努力稳住心神后,边芝卉迅速调整,“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到了第三句和第四句词时,她已经找到七八分状态,视线忍不住看向钟以伦的位置,期待他的反应。 他盯着屏幕上的mv,把手搭在膝盖上,跟着旋律轻轻打拍子。 边芝卉忽然有了更充足的动力,索性放开声高唱。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离杀青不远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唱着唱着,她忽然觉得歌词应景的可怕,直接勾出她压在心底的愁绪。 编剧这段时间疯狂修改剧本,根本顾不上头尾衔接,最后索性一刀切,直接把路荧写去出国深造。 原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突然变成了开放式,她和钟以伦只要再补拍几场,就能直接从剧组杀青。 可怜了路荧和林思言两个纸片人,也因为这次意外,在平行世界里都落不得好。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多正常啊,天下就没有不散的宴席。她沉浸在愁绪里,唱腔中也带着几分感伤,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几处高音唱得饱满婉转,甚至略带原唱风采,从听感上来说,直接是麦霸级别。 第一段歌刚好就到这里结束,进了间奏部分。 刚刚渐入佳境,就突然停下,边芝卉背脊有些僵硬,被迫从刚刚酝酿好的情绪中抽离。 为什么一首歌,都能让她心情起起伏伏呢? 钟以伦微微侧头,似乎就要和她视线相交。 有点心机又如何 “哇,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这是吃了多少个王菲啊!” “紫微星来了,紫微星真的来了,我们公司要出影视歌三栖艺人了!” 偏偏间奏也是插话的好时机,边芝卉开头的小瑕疵已经无人介意,包厢里充满溢美之词。 就连陈晓竹都热烈地鼓掌,“我都不知道你唱歌这么厉害!” 边芝卉试图露出微笑,但嘴角却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发硬发僵。 “这下心服口服了吧?”陈晓竹用胳膊捅了捅钟以伦。 “当然。”钟以伦眼底满是赞许,“听她唱的时候,感觉房间里就算掉根针,都很不礼貌。” 很高的评价,是应该听到就欢欣雀跃的评价。 边芝卉心里却酸酸涨涨的,无比失落。 那种浓烈的,只想在他一个人身上找到答案的情绪,被别人一打岔就断了。 果然,贪心是没有好下场的。 幸好已经唱了他喜欢的歌,算是达到目的。她挤出笑容,对所有人致意,“大家过奖啦,我就唱到这里了。” 包厢里的其他人,纷纷笑着挽留。 “别啊,怎么唱这么好听都封麦了?” “就是啊,还没听够呢。” “演唱会还带返场呢,咱也多唱两句啊。” 边芝卉摇了摇头,只是放下话筒,径直回到座位。 “哎呀,都怪你们把人家搞害羞了。” “你们不懂,这叫点到为止。” “赶紧的切歌吧,下一首。” 大家到底和她不熟,为了避免冷场,又嘻哈几句后,就继续玩闹下去。 “做的好。”陈晓竹对她的行为相当认可,“做明星就是要这样。偶尔露出点闪光点,但大多数时候保持神秘,让人永远对你有探索欲。” 这完全误会了啊。边芝卉哭笑不得。 虽然野心家的人设听起来带感,可她刚才的心境完全不是这样。 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唱了一半就停下,也只是这个年龄特有的逆反心理罢了。 就像学校里很多同学一样,校规明令禁止叫外卖,早恋,烫头发,他们就越是要做,她也不能免俗。 而且越在意,就越要装作若无其事,所以坐下之后,她没有再看钟以伦一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时间过了晚上十点。一行人终于玩到尽兴,准备散场。 “我先去个厕所。”陈晓竹先站起来,大家也在收拾东西,商量怎么回去。 钟以伦站起来,说道,“已经给你们都安排好车了,只管坐就好。” “我们拼车就行了,很方便的。” 其他人嘴上虽然说着推辞的话,但身体却很诚实,已经开始记钟以伦给的车牌号。 这幅样子像极了过年时领红包,大家表面上非常谦逊,一直推辞,心里却偷摸着高兴。 毕竟苏梦如虽然说消费全包,但她人上人当习惯了,肯定没有细致到回程这种事情上。 就算有,想必也对团队有所约束,手下的人如果打车了,报销肯定也要走正规流程——比如要有相应的发票。 但钟以伦这波顺水人情,做得恰到好处,直接帮他们省了一步。这对打工的牛马们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陈晓竹开了车,所以边芝卉自然不在这个范畴里。所以,她只是看着他站在门口,和其他人一一道别。 这场景,像极了电影放映完毕后散场。 大部分观众会在亮灯时匆忙离开,而她怕片尾会有漏掉的彩蛋,总安安静静等到字幕放完后再起身。 为什么不自己制造彩蛋呢? 边芝卉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激动到差点就要拍大腿。 独处的时机不会从天而降,而是要自己博出来。 她赶紧拿起手机,给陈晓竹发了个微信,“小姨,你能不能帮我买个东西?” “没问题。”陈晓竹很快有了回复。 所以几分钟后,等到其他人全都离开,事情如她设想的那般,包厢里只剩下她和钟以伦两个。 钟以伦笑了笑,“还不走吗,紫微星?” 他用了之前她唱歌时,别人喊过的称谓。虽然带着玩笑性质,但听起来并不轻浮。 边芝卉心跳漏了一拍,“前辈怎么也搞捧杀这套?” 她不想显得局促,赶紧给自己打圆场,“说到底,我和大家是第一次见面,如果跟他们一起走,还得绞尽脑汁想话题,怪尴尬的。然后小姨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了,我一会儿在楼下跟她碰头。 钟以伦看了一眼时间,“她去了多久了?”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边芝卉心下一惊,舌头险些打结,“大概五、六分钟吧……” “那再过五分钟下去就行。”钟以伦算好时间,“毕竟以你小姨那个争分夺秒的性子,肯定很快搞定。” 边芝卉连连点头,然后包厢里的对话,就停了一瞬。 独处会把一切感官放大,她的呼吸快得可怕。 但她不想冷场,“对了前辈,快杀青了,你有没有看过改写后的剧本? 钟以伦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都印在脑子里了。” “那你觉得哪个结局比较好?” 边芝卉其实很好奇,他更喜欢圆满落幕好,还是戛然而止? “我都能接受。”钟以伦相当平静,“和和美美是喜庆,现实里更多的是无疾而终,只可惜观众肯定不舒服,毕竟偶像剧都是用来造梦的。” 从求婚到开放式,确实落差太大了,边芝卉再心里附和着。 他抿了抿唇,宽慰她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做好自己的部分就行。这部戏男女主粉丝多,只要不拆散他们,不一定有多大影响。” 也是,苏梦如粉丝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何况再加一个裴凯。 话题已经转到杀青上,现在送礼应该不突兀吧? 边芝卉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那盒星星。 那盒从探病后一直随身带着,一直想找机会就送给他,却始终滞留在自己手里的星星。 “说到杀青,我正好有样东西给前辈。”边芝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莫名有种预感,如果现在不送出去,以后也许再也等不到合适的“时机”。 “前辈在我手划伤的时候,曾经送过我一颗星星。现在你出院了,我还你一罐,正好扯平了。” 罐子里的星星在ktv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一共是111颗,是我对前辈的祝福,也是我提前送给前辈的杀青礼物。” 她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好像快要穿透胸膛,“希望将来你成为行业一线,以后你以后一帆风顺,一直一直都能记得初心。” 终于把积攒了很久的情绪,都传达给他,边芝卉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但很快,又开始忐忑不安。。 还是又会搬出那套极简主义者的理论来? 这一次,抓住了 如果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边芝卉一定能流畅作答。 时间仿佛不再以分秒计量,而是由她的感官所操控,变得缓慢而绵长。 边芝卉鼓起勇气,看向钟以伦。 如果ktv的光线能给她手中的星星增色,那么映照在他脸上时,就成了一层朦胧的雾。 他模糊到好像只剩轮廓,即使光明正大地直视他,也无法读出任何情绪。 “你折纸的水平进步了很多。”很久以后,钟以伦才有了回应,“你的祝福很好,但数学并不好。我只送给你一颗,你不该还这么多的。” 是了,早该想到的。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所谓“与众不同”的礼物,在他眼里会有多幼稚。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为了给自己保留颜面,她耸了耸肩,故作放松,“是我不好,都没想到这么大一罐,前辈口袋都装不下。” 她正想着把东西收回去,钟以伦却打开罐子的盖子。 他从里面拿了一颗星星,放在掌心,那颗星星恰好盖住他事业线,生命线,爱情线,一部分的纹路。 “你知道彩蛋吧?”钟以伦柔声说道,“就是电影放映结束后,留给观众的惊喜。” 两人脑回路奇迹般的重迭,边芝卉有些诧异。 幸好,随之而来的确实是惊喜。 钟以伦最终收下了一颗,“虽然一罐放不下,一颗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剩下的110颗,就当是你送给自己的祝福吧。寓意也正好变一变。” 他思索片刻后,就有了合适的说法,“你的成绩会一马当先,你会永远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同时生活中是零烦恼。” 这峰回路转的剧情,完全出乎意料,边芝卉先前跌到谷底的心情,一点点拉了上来。 她的不安与失落在这一刻消散,转而变为连绵的喜悦。 最起码他还收下了一颗,而且还给这罐星星赋予了新的含义。 边芝卉晃了晃罐子,扬起笑容,“虽然会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但我还是要说,前辈的祝福我笑纳了。” 从此以后,这罐星星就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会好好珍藏,也会变成更好的人。 还没在美好的情绪里沉浸多久,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就响起来。屏幕上毫无疑问显示着“小姨”两个字。 每次迫切地想做什么时,总是会被各种外因打断。 边芝卉叹了口气,按下通话键,“小姨。” “已经买好了。你准备准备下来吧。”陈晓竹的确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撂下这一句后便迅速挂断。 还真就是五分钟啊,钟以伦又一次预言成功。 “下去吧。”他适时提醒着。 边芝卉应了声好,跟他一起坐电梯下楼,两人一起走到出口处,就等陈晓竹过来。 彼此并肩站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钟以伦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身高,在地面上映出更长的影子, 边芝卉蓦地发现,只有在这时,她不用仰着头看他,也只有在这时,她可以毫无顾忌。 夏日的夜晚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热,但站了一小会儿,边芝卉额角就开始冒汗。 明知道现在跟他搭话,只会让自己更热,她还是开了口,“前辈,其实我觉得你不用封麦的。” 大家都调侃他,虽然没有恶意,但她仍然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你先天音色条件那么好,只要稍微练一练,肯定没问题的。” 钟以伦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眉角微微抽搐,表情像是听到“皮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一样,略显怪异。 “我是认真的!”边芝卉拔高音量。 钟以伦这才反应过来,做好表情管理,笑着说道,“修音师听了恐怕都要哭。” 看来他对唱歌难听的事,已经免疫了。 “人无完人。”边芝卉摊了摊手,“只能说,上帝给你开了一扇西瓜那么大的门,所以给你关了一扇芝麻大的窗。就算关了窗,也不会影响什么。” 钟以伦打趣道,“那我确实挺幸运的,拥有的门比窗大那么多。” 边芝卉嘴唇微张,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陈晓竹的车出现在路口,正在等红绿灯读秒。 “你小姨回来了,那我先走了。”钟以伦向她道别。 “嗯,前辈路上注意安全。”边芝卉踮起脚尖,拼命挥着手。 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她悄然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影子短暂地重合在一起,看起来很默契也很匹配。 一瞬间,她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 不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个夜晚,但起码对她来说,今晚不止是时间,而是有了真切的意义。 就在她开心不已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是和宋志飞一起走了,怎么会出现在门口? 心里对他还有芥蒂,不太想和他有什么瓜葛,干脆别开头假装没有看见。 可惜,陈晓竹的车碰上了超长红灯,依然在等待读秒。 还是给宋烨抓住了机会。 “边芝卉。”他主动叫住了她。 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边芝卉便演出诧异的样子,“你怎么回来了,有事吗?” 宋烨的手放在兜里,表情不太自在,“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副蓝牙耳机?” “没有。”边芝卉如实回答。 不过她现在心情还不错,难得想发发善心,“要帮忙吗?” 毕竟蓝牙耳机这东西,要是真掉到什么边边角角的地方,找起来是个大工程。 “哦,那就麻烦你——”宋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打断。 漫长的红绿灯终于过去,陈晓竹的车停在大门前,扬起些微尘土。 她按下车窗,“上车了小卉,大晚上别理脏东西。” 宋志飞在的时候,陈晓竹还是给宋烨留了几分颜面,现在宋志飞不在,自然没有顾忌。 宋烨脸色发青,双手用力握拳,把裤子的口袋撑得鼓鼓囊囊。 他自知没什么脸反驳,最终只憋出来一句,“算了,我自己去就好。” 话音一落,他迈着大步离开,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最后一期vlog 再次来到新的外景地,等待拍摄时,边芝卉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按照《甜蜜的味道》组训,原定的拍摄时间是100天,但因为戏份调整,作为配角的她,在开拍第65天,就要迎来杀青戏。 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卡在八月尾声,离暑假结束还有一星期的时候。 以后,和那个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了吧? 就连影子都很难看见了吧。 从陈晓竹说戏份会删减后,她一直在为结束做心里准备,但临近拍摄时,她还是快要不能呼吸。 她骤然发觉,人真正难过的时候,甚至会想方设法规避那个名字,规避那个令她一想就心酸的名字,规避“钟以伦”这三个字。 可他就在片场,正举着摄录机,和花絮老师进行沟通。 神色依然温柔又疏离,和开拍时一样。就好像那个改变拍摄走向的意外,从没发生过。 边芝卉也打开摄录机,打算在杀青日留下特别的花絮。 她忍着难过,对着镜头挥手,“大家好啊!今天是我的杀青日,也是我作为《甜蜜的味道》独家记者,在剧组拍摄的最后一个vlog。” 拿着摄录机转了一圈,她几乎快把周遭的事物都拍下来。 “今天的外景在虹彩泉广场,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朝着喷泉走去,“据说是因为这里的喷泉在阳光照下来时,会像彩虹那样,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虹彩泉也算是安城内,一个小有名气的景点。喷泉面积不大,但最中间的泉眼却总能以固定的节奏,喷出半人高的水柱。 太阳落在水柱上时,当真在水雾弥漫间,架起一道七彩虹桥。 边芝卉捕捉到这个瞬间,故意扬起声调,“大家看,真的变成了彩虹桥呢!是不是特别好看?” 即使没有回应,她依然满面笑容,“看完喷泉后,跟我一起去广场另一边看看吧。” 广场的另一侧是个空旷的广场,到处都是好动的鸽子。 有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声,有的在扑腾着翅膀,还有的正在低头啄食,绝对是鸽子爱好者的天堂。 边芝卉从售卖鸽食的摊位上,拿了一袋面包屑,洒在手掌里,“还从来没有喂过鸽子呢,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呢?” 她皱了皱鼻子,在镜头前表现出为难的样子,随即蹲下来,发出“咕咕”的叫声。 虽然有点羞耻,但鸽子们很给面子,听到她的召唤,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一时间,耳边充斥着扇动翅膀的声音。 鸽子们早已习惯有人投喂,轻啄几下,就把她手心里的面包屑吃得一干二净,然后纷纷展开翅膀飞走。 如果不是手心里,留下一点点热意,她恐怕会以为是做梦。 “这也太无情了吧,吃完就走。”边芝卉先是有些无奈,但马上又笑了开来,“不过也挺羡慕的,吃完就走,比人潇洒多了。” 起码不用像她这样,为一点小事就感到困扰,甚至到现在也不明白答案。 “哎呀。”边芝卉叫了一声,“看到美丽的景色和可爱的动物后,话也变多了,希望大家看到的时候不要嫌弃哦。” 拍摄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她合上镜头,心底忽得涌上浓浓的倦意,仿佛光是假扮高兴,就已透支她全部的力气。 偏偏在这个时候,钟以伦向她走过来。 看来,还得继续装下去。 边芝卉不想在杀青时,给他留下丧气的印象,于是扬起笑脸,“前辈。” 钟以伦出声问道,“刚才拍了很多素材吗?” “拍了喷泉和鸽子。”边芝卉如实回答,“对了,我看前辈和花絮老师聊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钟以伦点了点头,“最后的互动总要有点新内容,我觉得还是揭露一些拍摄细节比较好。” “最后”两个字在他嘴里轻飘飘的,落进边芝卉耳畔时却沉甸甸的,就连胸口都一揪一揪的疼。 不过,他想拍好花絮,她一定会极力配合。 边芝卉仰起头,问道,“前辈想拍什么?” “跟我来。”钟以伦走在前面,两人很快到了拍摄点附近。 虽然是高温天,今天的戏份背景确实冬天,所以剧组布置了几处人造雪。 即使知道是假的,但现在的技术下,雪粒非常晶莹细腻,足够以假乱真,甚至有几分银装素裹的氛围感。 果然犯错使人进步。游乐园的意外事故后,道具组工作细致很多。 钟以伦提议道,“人是视觉动物,也喜欢看揭秘的过程,就拍这个雪景吧。” “没问题。”边芝卉心领神会,再次打开摄录机。 “大家好啊,又见面了。你们一定能看到我身后的雪景吧,是不是特别漂亮呢?”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不过八月飞雪,真的很反常,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呢?” 接连抛出两个问题,她顺势把镜头转向钟以伦,“那么,就由恢复满血的前辈来揭秘吧。” “很高兴用满血状态的精神面貌,再和大家碰面。”钟以伦顺着她的话,对镜头挥手,这样既回应了之前的事件,又能完成这次的vlog。 他捧起一抔人造雪,掌心小麦色的皮肤,和白到反光的雪粒,形成极致的对比。 边芝卉凑近一些,假装在用鼻子闻味道,“不会是盐吧?” “那不仅会超预算,还会变成有味道的地方。”钟以伦笑着说道,“这些雪,其实是用石灰粉和塑料泡馍调出来的。” “正式开拍的时候,也会有工作人员扛着制冰机,一点点吹过来,在镜头里看起来就像真的下雪了。” “制冰机的弄出来的,应该是碎冰雹吧?”边芝卉捂着脸,仿佛提前体验到被碎冰雹砸到的痛,“果然浪漫和唯美都是需要代价的。” “描述准确,不愧是优等生。”钟以伦竖起手指,对她极尽夸赞。 “给我戴这么大的高帽,我可要当真了。”边芝卉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一阵悲哀。 听到“优等生”三个字的瞬间,她就想到了第一次拍花絮时,她还把作业带到了现场。 明明拍摄好像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要结束了呢? 边芝卉想不明白,从ktv那一晚起,就想不明白。 但录制还在继续,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钟以伦继续问道,“平衡拍戏和学习,会觉得很有压力吗?” 听得出来,他又想给她制造高光,所以她也顺着说道,“不难,因为我有足够的能力把控自己的时间。” “我的日常,可能不像电视剧那么高潮迭起,但一定充实多彩。更何况,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塑造好角色呢?” “比预想中更成熟的发言啊。”钟以伦极力配合,做她的绿叶,“相信之后,她会书写更多故事,走上属于自己的巅峰。 录制到这里,终于到了结束的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向镜头,“以上就是最后一期独家报道的全部内容,先和大家说再见啦。” 在欢快的语调中,边芝卉默默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键。 记忆会褪色,但她起码留下美好的影像。 即使时间过去很久,她的镜头也会记得今天的天很蓝,云朵白得几乎能反光,喷泉上的虹桥很好看,鸽子来啄她掌心里的玉米粒时,掌心会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还有钟以伦,就在她身边。 迟来的夸奖 “各就各位,打起精神来。” 曾庆辉催促开拍的声音一如既往。 边芝卉的记忆在那个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不记得是怎么把花絮摄录机还回去的,也不记得服装组人员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记得自己很快换上冬天的装束,头上戴着厚厚的毛绒帽、身上穿着呢大衣和雪地靴。整个人包得像个粽子,身体快要融化。 幸好是在开拍前才换,不然恐怕会直接中暑。 “天气热,大家争取一条过。”曾庆辉给所有人加油鼓劲。 一想到以后就听不到,他这么中气十足的指挥,边芝卉心情复杂,只能在满头大汗中酝酿着情绪。 正式开拍后,她很快进入角色状态。 路荧向国外的甜品学校,寄了offer后,很快有了回复,所以约了林思言出来见面,甚至提提早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碰面地点。 面临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时,路荧想知道林思言是怎么想的。 因为是离别戏,边芝卉一直垂着头,透着几分感伤。 直到钟以伦从另一头入镜,她才眼前一亮,“你来了,要喝点什么吗?” 钟以伦摇了摇头,“这么冷的天,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有必要这么直接吗,好像多跟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边芝卉抱着手臂,笑得有些苦涩。 钟以伦怔了一瞬,才启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边芝卉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家里看我这么喜欢甜品,帮我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现在offer下来了,我通过了。” “世界一流的学校,就连售后都很好。只要我毕业后表现足够出色,说不定能永久定居呢。” 她说完这一长串台词,唇腔里弥漫着一股苦味,“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钟以伦眉角抽动,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边芝卉望着他,敛去笑意,“你永远都这么狡猾,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会扯开话题。” 戏里是,戏外也是,总要她费尽心思去猜。 但起码在戏里,他眼底还会闪过一丝不舍,表现出林思言对路荧的不舍。 可惜,这种表情不会出现在戏外。 就在边芝卉遗憾之余,场外传来阵阵鸟鸣,尖锐到仿佛要刺破天空。 这是现场工作人员预录好的声音,之后会通过后期制作,在天空中p上盘旋的飞鸟。 但钟以伦已经抬起头,进行无实物表演。 他看向天空,好像真的看见了群鸟,“你就像那群鸟儿一样,值得在更广阔的天际里翱翔。” 边芝卉眼圈泛红,“天空那么大,你就不怕我飞远了,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吗?” 这台词意有所指,路荧希望得到林思言的挽留。 但剧本并不以角色的意志为中心。 所以扮演林思言的钟以伦,此刻只是抿着唇角,浅笑着,“你那么聪明,肯定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不管最后停留在哪里,我都会为你高兴。” 他的表现,太符合成年人的风度,边芝卉心口一痛。 明明热得大汗淋漓,她嘴唇却像受了冻一般,不住发抖。 之前积累的情绪,在这一刻到了爆发的边缘。她很想全然发泄出来,替路荧也替自己。 这段时间的相处,算什么呢?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作笑话? 她必须守住戏和现实的边,否则只会拉低自己。 边芝卉也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一望无垠的天际,眼神迷离,好像有一瞬间会迷失在其中。 但下一秒,她就恢复果决。 果然演员第一个要骗的人,就是自己。 边芝卉按照剧本的台词,迸发出向上的生命力,“正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我的座右铭。你都这么说了,我必须得做出点成绩来!” “以后就在社媒上,多关注我的消息吧。”她对着他灿烂一笑,挥手道别,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但悲伤的氛围,却随着她的离开越来越浓。 制冰机在这时派上用场,轰隆轰隆作响,细碎的雪粒迎面吹来,落在她的脸庞和发梢上,更衬得此刻的离别无尽感伤。 镜头不断位移,拍着她的脚步。 人造雪踩起来像糖浆一样,黏糊糊的,稍不留神就容易绊倒,边芝卉却走得格外顺畅。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身上穿得太多,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眼皮发沉,睫毛簌簌抖动。 在她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眼角竟然无意识滑过一滴泪。 那滴泪无声滑过她的脸颊,甚至没有留下泪痕。 她不确定镜头有没有捕捉到这个瞬间,只知道曾庆辉没有叫停,所以仰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越来越多工作人员。现场雅雀无声,似乎也沉浸在戏剧张力中。 几十秒后,曾庆辉终于宣告这场戏落下帷幕。 边芝卉整个人有些呆滞。 “眼泪完全就是点睛之笔。”曾庆辉揉了揉脑袋,终于从自己过时的词汇库里,选了个跟得上时代的形容,“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特别有破碎感。” 所以,她这是得到认可了? 边芝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终于有了完美的即兴表演。 可惜,是在要杀青的时候。 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但迟来的夸奖可不一样,堪比镀金。 “谢谢曾导。”边芝卉向他鞠躬。 剧组的工作人员捧着两束花跑过来,分别递给她和钟以伦,“恭喜两位老师杀青!” 刹那间,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边芝卉努力微笑,心里却酸酸涨涨的。她想去看钟以伦的表情,却怕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怕自己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合作没多久的同事。 自己的情绪多到快要溢出来,对方却全无所谓,她不能接受这么大的落差。 工作人员见过太多杀青的场面,早就已经习惯,献完花后,就和两个演员分别合影留念,然后一一散去。 边芝卉脑海里掠过“曲终人散”四个字,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这一次,话没有卡在嗓子眼里,而是真正说了出来,“大家都知道,我是第一次拍戏,还有很多生涩的地方。” 工作人员纷纷扭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喉头滚动,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无论如何,这段时间都谢谢你们的包容。” 以前班上有男生追求女生,想请对方喝奶茶,但又不想太明显,就会请全班同学喝奶茶。 她也算依样画葫芦,把想说给钟以伦一个人听的话,说给所有人听。 很老土也很狡猾,但他能听到,她已经心满意足。 可惜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勇气看一下他脸上的表情。 乌烟瘴气 “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全喝了。” “喝就喝,谁输谁学狗叫!” 边芝卉坐在酒桌上时,只觉得场面一阵混乱。 说来也巧,今天也赶上b组一部分人杀青。虽然b组不是曾庆辉把控,参加拍摄的人员也更加边缘,但好歹是一大波人,所以剧组临时起意,筹办了小型杀青宴。 酒席给边芝卉的印象,一向都很差。 要么是逢年过节时,和亲戚们坐在一起尬聊。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必须忍着男人们酒意上头后,胡乱吹嘘的嘴脸。 如果不是钟以伦也在,如果不像宋志飞婚礼那样,她正好和他挨着坐,她一分一秒都忍不下去。 比起她的勉强忍耐,钟以伦明显有经验的多。 他不主动挑起话题,但也不会让别人的话落地,有时稍稍附和几个字,就让场面有趣很多。 好像他什么都听进去了,又游离在饭桌外。 一顿饭没吃几口,就陆续有人开始抽烟。空气里乌蒙蒙的一片,看起来比北京的雾霾还严重。 烟味呛鼻,酒桌上的饭菜都染上烟味,看着很倒胃口。 幸好本来就没什么食欲,边芝卉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仿佛一开始从餐具包里拿出来,就是为了陪她一起吸二手烟,而不是吃东西。 烟雾越来越重,她快要忍受不了,只能以吸入最少的二手烟为目的,不停拉长呼吸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后就立刻屏住呼吸,等到实在憋不出了,再稍稍吐一口气,如此循环。 “喂,那边的包、包智慧……”曾庆辉坐在主位,喝酒喝上头后吐字都不清晰,短短一个名字,竟然念错了两个字。 老天啊,她只想安安分分的,保持最低存在感,为什么非要让她做显眼包啊? 饭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随着这句话,完全转移到她身上。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曾导有什么指教吗?” 曾庆辉忽得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整个桌面上的餐具叮呤咣啷作响。 曾庆辉又在桌子上用力推了几下,眼看着推不动,又憋着嘴嘟囔,“这什么狗餐盘,都转不起来!” 原来是醉得连餐盘和桌子都分不清了。 “曾导想吃什么,我帮你?”另一个男人出来接腔。 边芝卉对他有点印象,是服装组那个在第一次拍摄时,帮她找高跟鞋的男人。 曾庆辉含含糊糊地道,“把红烧猪蹄给那个包、包智慧转过去。” 那男人依言照做,于是下一秒钟,一盆红烧猪蹄出现在边芝卉的眼前。 曾庆辉咧着嘴,笑得憨憨傻傻,“还在发育吧?多吃点肉,长身体快。” 怎么连这都管?边芝卉哭笑不得。 虽然下午他的夸奖,让她短暂有了成就感,但此刻他的嘴脸实在难看,简直是边天佑的翻版。 烟熏猪蹄是道好菜,但她可不想吃真的被烟熏过的。 “不好意思曾导,我最近胃不太舒服,正在忌口呢。”她捂着肚子,装作病弱的样子。 “哎呀,怎么年纪轻轻就这样啊。”曾庆辉皱了皱眉,“那就,那就喝点鸡汤吧,鸡爪子里面胶原蛋白多。” 那男人又要帮忙转餐盘的时候,钟以伦忽然开腔,“曾导,您前脚刚说人家年轻,后脚就要人补胶原蛋白,不太合适吧?” 只是酒醉后的曾庆辉,智商直线下降,根本听不出来,“这你就不懂了,女人老起来可快了。趁现在多吃点青春饭,以后能少去几趟美容院呢。” 饭桌上其他人,顿时哄笑出声。 一个个自己状态不见得多好,还有空管别人。边芝卉看着这群人的嘴脸,还有因为大笑而不停抖动的下巴,一阵恶心。 曾庆辉轴起来很难说服,除非搬出迷信。 边芝卉搬出另一套说辞,“曾导,我从小就没吃过鸡爪。我奶奶说,鸡脚是向外刨的,意味着散财,特别不吉利。” “你奶奶说得对!”曾庆辉一听这话,立刻叫了服务员来,“快,把这汤撤了,晦气。” 虽然那锅汤很可惜,但总算混过去了,边芝卉松了口气。 “那这个总能吃了吧。” 就当她以为逃过一劫时,曾庆辉竟然还有后招。 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一碗木瓜炖雪燕。 “女孩子多吃点木瓜好,否则发育不好,以后就是个火柴棍,看着就倒胃口。”他一边抱怨,一边叹气,“现在都喜欢什么小太阳,小白花,本质就是不够性感,还是咱以前吃得好啊,都是天使脸蛋魔鬼身材。” 边芝卉愣了愣,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充斥着全身。 木瓜在很多人眼里是丰胸神器,但一般也就是私下打趣,这样摆到台面上,简直下作到极点。 就因为是导演,所以可以对她评头论足吗? 那个帮忙弄转盘的男人,笑嘻嘻附和,“曾导,这您就多虑了,人家小姑娘该瘦的瘦,该有的有,身材好得很呢。” 他重音故意落在“好得很”三个字上,甚至还把两只手放在胸前,比划着她的尺寸,嘴脸丑恶至极。 边芝卉直犯恶心,顾不上继续憋气,浓烈的烟雾忽然灌进鼻子,她剧烈咳嗽起来。 饭桌上其他人也陆续开了黄腔,恐怕早就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服装师验证过的,那不会有假。” “啧啧,这叫深藏不露啊。” “以后再是有机会再合作,准备点性感的衣服,让大家伙饱饱眼福啊。” 边芝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种抗拒的态度,才是异类。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着,她颤着双手,点开屏幕。 “别勉强,你现在应付不了这种场合,赶紧想个借口回去。” 边芝卉怔怔出神,还没消化他的消息时,他就把那碗那碗木瓜炖雪梨,拿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蛋白质多,更适合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没健身,感觉身上肉都松了。”他笑着拿起勺子,一口口吃着,“味道不错,正好解腻。” 曾庆辉嘲笑他道,“不是,你小子要不要脸,怎么和小姑娘抢吃的?” “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味蕾。”钟以伦依旧吃着甜品,“真的还不错,你们不试试吗?” 曾庆辉满脸嫌弃,“这种娘们儿吃的东西,我是不乐得吃。” “曾导是真的醉了。”那服装组的男人眯着眼笑,“伦哥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当护花使者呢。” “十四以下才坐牢,这个年龄达标了。” 话题越擦边,饭桌上的笑声就越热烈。 边芝卉几欲作呕,后悔来吃这顿饭,也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忽然间,耳边响起“叮”一声响。 钟以伦放下勺子,冷冷地道,“各位怕不是烟抽多了,嘴巴也变臭了?” 没人会想到,向来好脾气的他会出言嘲讽,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倒反天罡 气氛略显诡异,和其它桌形成鲜明对比。 做事留一线,是钟以伦一贯的行事准则,所以一番讥讽后,他也算递了个台阶。 “不如直接上果盘吧,省得大家太上火了,不知道还会胡言乱语什么。” 很温和的提议,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那服装组的男人,附和道,“烟抽多了,嗓子是有点干,还是伦哥考虑的周全。” “请稍等。”服务员得到指令,立刻去端果盘。 边芝卉得到喘息的空间,终于可以回复钟以伦的消息。 感激的话有很多很多,但打在聊天框里的只有两个字。 如果不是他,她不知道还要被开多少黄色笑话。 他说得对,这不是她能应付的场合,尽快离开比较好。 虽然这样做,显得有点没心没肺,但钟以伦到底是成年男性,不会吃太大的亏。而她才是天然弱势的一方。 边芝卉咬着下唇,开始思考怎么离开。 假装让小姨打个电话给自己?还是继续假装胃不舒服? 继续装不舒服的话,隔多少时间说要离开,才不会引起怀疑。 就在她绞尽脑汁时,人群里一阵惊呼打断她的思绪。 “梦如,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立刻向门口看去。 本该还在米兰出席时装周的苏梦如,和她团队的工作人员一起出现了。 或许是连日来行程太过繁忙,苏梦如面部有些浮肿,透着浓妆都无法遮盖的疲态。 但即使这样,她仍然是闪耀全场的大明星,“刚从米兰回来,听说今天很多人杀青了,正好过来一趟。” 她笑着像众人挥手,仿佛把这里也当成了红毯,一举一动颇具风情。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开始给大家分发礼盒,“这些是米兰当地的特产,一点心意,希望大家喜欢,也祝大家杀青快乐!” 一看有东西收,现场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而苏梦如就在漫天沸腾的人声中,径直走到曾庆辉在的这一桌。 刚才离开的服务员正好回来,在桌上放下果盘。 苏梦如见状,还以为是饭局要结束了,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看来我来得不巧啊,这是准备散了?” “没有的事!”曾庆辉赶紧否认,“你来了这场子才跟活了一样,快,加个坐!” 这时候只要她给苏梦如让座,既能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又能展现自己眼力见好,是个谦逊的后辈。 而且以苏梦如的咖位,这群人应该不敢这么猖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边芝卉不想冒这个风险。 电光石火间,她心思拐了好几道弯,索性直接站起来,一把抱住苏梦如。 “师姐,你可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看到这一幕,餐桌上的男人们吹着口哨起哄。 “哎呦,这和刚才是一个人吗?” “人家好姐妹贴贴,你懂什么?” “故乡的百合花开了,咱们还吃什么,一起喝中药得了。” 边芝卉没有理会,而是凑到苏梦如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师姐,大家都喝了点酒,可能会有过界的举动。如果不介意的话,还是坐我旁边吧。” 话音刚落,服务员就搬着椅子过来,放在曾庆辉旁边。 曾庆辉豪气地拍桌子,“想吃什么再加菜,咱们大明星可不能吃咱们的口水。” 果然如预想中一班,这群人态度虽然好了点,但还是本性难改,处处透着猥琐气息。 边芝卉庆幸自己没有直接跑路,起码两个女生坐一起,互相之间能有个照应。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苏梦如拍了拍她的背,神色淡淡,“不是空腹吧?” 边芝卉虽然惊讶,还是如实回答,“来之前垫了一点。” “那就行了。”苏梦如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距离,但转头就对饭桌上的人,笑得热情,“谢谢大家招呼,我就先不坐了。” 她从桌上拿起两个酒杯,往里面倒满了酒,“小师妹刚才跟我求救呢。说她还不太会交际,把气氛搞僵了。我们商量好了,一起敬大家一杯。” “师姐,你……”边芝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虽然本来关系就很塑料,但怎么都没想到,苏梦如会和那些男人统一战线。 “我这是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苏梦如把其中一杯酒递给她,“你现在还小,交际上放不开也正常,我陪着你依次跟大家敬一杯就好了。” 依次敬酒?边芝卉几欲抓狂。 饭桌上一共10几个人,真要一个个喝过来,她今晚怕是要被担架抬进急诊室。 她凝视着苏梦如那张美丽的脸庞,忽然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可怖之际。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有迹可循。 苏梦如帮她摆脱了裴凯的骚扰,但转头就在曾庆辉面前摆了她一道。后来在ktv里,更是毫不掩饰地带记者过来作秀。 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小师妹,你不接我的酒,很让人头疼啊。”苏梦如板起脸来,“虽然你演戏有点天分,但不能这么闷啊。” “娱乐圈,既然是一个圈,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合作对象可不是一次性餐具,用完了随手就扔的。” “就是说啊。”这番话煽动性很强,曾庆辉连连附和,“虽然我是快退休的老头子了,但我在圈内还算能说得上话。你要是讨喜点,以后戏约就不愁了。” 苏梦如闻言,半真半假地感慨,“小师妹运气真好啊,我年轻时候要是能碰到曾导这种愿意提携后辈的贵人,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 “话说回来,你小姨可是喝酒好手,之前都是喝白干和二锅头的。你该不会连一杯葡萄酒都不能喝吧?” 她冲着边芝卉不停挤眼,似乎在说“懂事点就快接过去”。 简直和赶鸭子上架没区别。 边芝卉一阵后悔——要是刚才果决离开就好了,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 “小师妹,你要再不接我这杯酒,我的手就快变成雕塑了。”苏梦如仍在卖惨。 偏偏饭桌上的男人,都很吃这一套。 “怎么回事啊,不给咱们面子,总得给你师姐面子吧?” “就是啊,你师姐连轴转了一周,还折腾人家,这就不懂事了啊!” “本来挺开心的饭局,搞成这样,真是见鬼了。” 边芝卉差点翻了个白眼。 拜托,莫名其妙被逼着敬酒,她才是最倒霉的一个。整个饭桌就是异常针对她的大型围剿,还是悬殊的多对一。 不,也许还没那么悲观。 她下意识想看钟以伦一眼,想看看那个今晚唯一帮过她的男人。 但视线正好被苏梦如挡住,她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面前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木瓜炖雪燕。 那是他帮过她的佐证,却也让她清醒过来——不可能永远有人挡在她前面。 吃上罚酒了 边芝卉从嗓子眼里挤出哭腔。 既然苏梦如扮柔弱卖惨,她也就顺水推舟,用同样的招数。 “小姨是小姨,我是我,遗传这东西很玄学,我没有遗传到她的好酒量。也没有遗传到她的好性格。” 她装得越发可怜,语声发颤,“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装可怜对男人们收效明显。 刚才还谴责她的男人们,瞬间多了一丝怜惜。 “也不用这么说,你能拍上戏,起码比全国95%的女人都漂亮了。” “就是说啊。”苏梦如见情况有变,也放下酒杯,转变成知心姐姐的角色,“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也很优秀。” 不过边芝卉乐意看她前后打脸的样子。 果然,她马上跟曾庆辉讨人情,“这样吧曾导,您大人有大量,就让我小师妹喝点饮料得了。” “那这两大杯酒怎么办?”曾庆辉叫嚷着,“你不厚道啊,把我们期待值拉这么高,再让我们失望!” 苏梦如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两杯自然是我来喝。” 话音刚落,她就仰起头,喉头稍稍滚动几下,就把两大杯酒喝得一干二净。 全场响起爆裂的掌声,好像见证了一件很伟大的事。 苏梦如露出笑容,“谢谢大家抬爱。” 她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也许本来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逼酒不成就自己上,反正无论哪一种,她都是“关爱后辈”的好人形象。 边芝卉不打算让她这么顺利,怎么也得膈应她一下。 “师姐才是出乎意料的厉害。”她幽幽地道,“可惜今天刘启没来拍,不然看到你这一面,漫画肯定有新素材了,标题正好叫《伥鬼》。” 伥鬼,指的是被老虎吃掉后,变成老虎仆役的鬼魂,这种鬼魂品行卑劣,会反过来引诱人继续被老虎吃掉。 用来形容苏梦如再贴切不过。 毕竟,她和那群男人一个鼻孔出气的样子,真的很丑陋。 不知道是一下子喝了太多酒,还是没想到会被后辈嘲讽,苏梦如脸色微变,两颊爬上红晕。 过了许久,才缓缓挤出一句,“你还是遗传到了你小姨的性格。” 不过,她显然没当回事,直接加入饭局,和大家分享在米兰的见闻轶事,把气氛炒得相当火热。 有人吸引炮火,边芝卉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能顺利离开了。 手机在这时忽然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从谈心之后,陈沁梅再也不会步步紧逼,两人每天保持适当的联络,母女关系反而比之前更加亲近。 所以边芝卉也把“监狱长”的备注,重新改回了“妈妈”。 虽然报备过今天杀青,但还没来得及说临时参加了杀青宴,妈妈可能是想问问她有没有安全回去。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虽然饭桌上已经无人在意她,边芝卉还是保持应有的体面,撂下这句话后再起身。 她飞快爬楼梯,直奔三楼天台。 推开门的一刹那,清新的空气窜入鼻端,她堆满烟雾的肺,瞬间得到了净化。就连接电话时的语气,都变得轻快,“妈,怎么了?” “小卉。”陈沁梅唤了她一声。 明明是平时就喊的昵称,不知怎的,好像带了更浓重的感情色彩。 喊完以后,就是长达好几秒的沉默。 “没有。”陈沁梅的笑声,从听筒对面传过来,“你今天不是杀青吗?怎么样,有没有敲你小姨的竹杠?” “妈,你这么坑小姨,我会打小报告哦。”边芝卉也开起玩笑,“今天另一组也杀青,所以凑一块办了个酒席,我还没回去,正吃着呢。” 陈沁梅有些担心,“那你出来了,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啊?” “不会啦,苏梦如突然从国外杀回来了,谁还会管我啊。” “那就好,你就多吃一点。”陈沁梅还是有操不完的心,“你现在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就怕你身体吃不消,我看很多视频都说,太瘦了连例假都不会来。” “妈,你少看点无良营销号,他们不说夸张点,怎么骗你买保健品?” 刚打趣完,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边芝卉差点以为,自己误触了通话结束键。 直到陈沁梅再次开口,语气饱含欣慰,“真好啊。你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我的人生一直是笔糊涂账,但起码把你生下来,和让你拍戏两件事都做对了。” 陈沁梅很少说这种话,只是单纯感慨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边芝卉来不及思考,耳边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越靠近天台,那脚步声就越是清晰,莫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边芝卉压低声音,“妈,有人来了,我先不和你说了。” 她匆匆挂断了电话,看见天台后面有个半人高的快递堆,立刻躲到后面。 通常来说,躲藏这种行为,发生在做亏心事的人身上。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脚步声还在继续,变得越发急促,又在即将穿透耳膜的时候,蓦地停住。 然后,随着“咔嚓”一声响,天台的门开了。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他的事情上,有过多少次莫名的反应。 钟以伦似乎没注意到有别人,径直走到天台的护栏前,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他身形不似平日舒展,透着几分落寞。 很奇怪,边芝卉讨厌别人抽烟,但换做是他,她竟然移不开目光。 钟以伦还是贯彻着那套极简主义——烟是今天酒桌上的牌子,打火机是廉价的绿色塑料外壳,一看就是问工作人员借的。 他应该没有烟瘾,抽烟的样子不太纯熟,空气中时而漂浮着烟圈,时而掠过一道白气。 烟头处那点萤火般的微光,随着他吞吐的节奏时明时灭,让他看起来多了些由于。 为什么突然抽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边芝卉很想走上前去,问个究竟,但却捕捉到另一种脚步声。 那种鞋跟剐蹭着地面,用细高跟发出来的脚步声。 边芝卉脑海里掠过一个荒谬的猜想。 更荒谬的是,这个猜想马上就被证实。 苏梦如踩着八厘米的黑色细高跟,也到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天台,径直走向钟以伦身旁。 好奇害死猫 “怎么,这把年纪开始抽烟装忧郁了?” “不劳你费心。”钟以伦抽烟的手一顿,“倒是你,不先拿金属探测器,看看附近有没有装摄像头吗?” “我也不想一直活得那么累。”苏梦如轻叹口气,“我不年轻了,之前找刘启放ktv 的笑意,就是就是想试试水,看看粉丝能不能接受我有绯闻。” “要是能的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钟以伦一眼,喉头滚动着,但最终没说什么惊人之语,“我就不用时刻戒备了。” “可惜,你低估了粉丝的事业心。”钟以伦手上的烟燃到尽头。他在墙角摁灭烟头,又点上一根新的。 这两个人的对话暧昧又疏离,边芝卉嗅到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她不该再听下去,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涌上密密麻麻地痛感。 “我以前不喜欢你抽烟,就是因为饭桌上闻多了想吐。只有你身上那种松木清香的气息,才能让我感到安心。” 苏梦如睫毛轻颤,说得情真意切。 “是吗?”钟以伦抽得更凶,嗓音变得嘶哑,“明明是你自己选择了更污浊的空气。” 苏梦如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庞,犹如凋谢的娇花,刹那间晦暗失色。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只是在想,时间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恶劣。”钟以伦冷笑一声,“以前你对别人有敌意的时候,起码做得磊落,而不是用下三滥的方式。” 他手中的第二根烟也在这时燃尽,他手指掠过烟盒,最终还是没有点燃第三根。 “她不想你被骚扰,才站起来提醒你,但你却反过来逼酒,做的未免太难看了。” 这个“她”指代性太强,边芝卉意识到自己也被卷入谈话中,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绕了一大圈,原来还是惦记着年轻小女生啊。”苏梦如脸色难看至极,“拜托她那种幼稚的帮法,搞不好还拖我下水,谁稀罕啊。” “饭桌上不就那样吗?最多就是揩点小油,开开黄腔。那种程度,还没整天给我p黄图的黑粉严重。” “所以你就践踏别人的好意?” 苏梦如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态度强硬,“她总得学会喝酒的,你不可能一直帮她兜底!” 钟以伦也拔高音量,“她不可能一步登天!” “怎么不可能?你忘了我不红的时候,为了角色天天陪酒,甚至喝到胃穿孔?” 钟以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烦躁地拿出第三根烟。想点燃时,把打火机摁得“呲呲作响”。 可惜喷头偏偏和他作对,一直擦出零星的火花,却点不着烟。 “运气还是那么差。”钟以伦眉头紧锁,“啪”的一下,直接把烟盒捏扁。 他从没这么失态过。边芝卉紧紧抱着膝盖,用全身力气支撑自己不要摔倒。 苏梦如从他手里拿过被捏扁的烟盒,也在手里捏起来,盒子虽然变了形,但还是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眉眼柔和下来,“很像以前我们拆了快递后,一起挤泡沫纸的声音。” 他们交往过,曾经还是一对拥有美好回忆的恋人。 边芝卉牙齿打颤,被动接受他们的过去。 苏梦如没通告的时候,也来片场送饮料,还说服导演取消吻戏。 苏梦如会在宋志飞婚礼上送祝福,会在游乐园外景时,突然落泪,会在宋志飞叫她苏老师的时候纠正。 他把她备注成“句号”,不顾危险,在道具车失控时救她,在出院后还配合她摆拍。 钟以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烟盒看。 纸盒到底和塑料泡沫不同,苏梦如捏了几下后,就彻底瘪下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手上一滑,烟盒往下一滑,不偏不倚地掉在他们脚边,好像划分出明确的界限。 偌大的天台陷入沉寂,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 半晌后,钟以伦才淡淡地道,“塑料泡沫挤完了就扔,烟盒也一样。” 他抬脚踩上去,踩扁了还不够,硬要用脚尖也碾几下,好像巴不得把烟盒碾进地里。 “够了!”苏梦如一把将他推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地上只剩一片狼藉。她表情瞬间凝固,对着那个烟盒怔怔失神。 也许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再开口时,苏梦如俨然换了一副神情,讥笑道,“不愧是男人,这么快就翻篇了,是心里已经有别人了吧?” “就是那个小丫头吧?”她没有给钟以伦回应的时间,便自顾自往下说,“难怪都说男人喜欢老牛吃嫩草,你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你发什么神经!扯未成年下水?”钟以伦动了怒,甚至难得爆了粗口。 两人之间的氛围,像是不断充气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而听到自己名字的边芝卉,也在这一刻濒临失控。 “这么生气?”苏梦如带着扭曲的笑,“该不会是觉得她有点像以前的我,所以起了保护欲吧?” 看得出来,她依然心有不甘,所以费尽心思,都要把前男友一言一行的出发点,和自己扯上关系。 尽管这种漏洞百出的找补,让她有些可悲。 “我没那么龌龊。”钟以伦的声音比寒冰更冷,“倒是你更可笑,对一个比你小十几岁,完全不同赛道的女生,有那么大的敌意。” “我对她有敌意?你脑子进水了吧。我人气、资历、地位哪个不碾压,和她较劲我都掉价了。” “我是在帮她。”苏梦如哼了一声,“现在不讨好那些人,难不成她以后的资源靠你?少做春秋大梦了,你自己都混得不怎么样。” “你横插一杠,她现在可能觉得你英雄救美,很感激你,以后想起来,说不定要怪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不是,我没有,我分得清好坏,你们吵架不要带我。边芝卉在心里默念着。 但相比苏梦如对她的曲解,此时最让她痛苦的,是她仿佛只是两个人吵架时,互相攻击的棋子。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价值。 钟以伦冷笑道,“你要是真不在乎,为什么让佟羽给她化不合适的妆容?” 边芝卉赶紧用手捂着嘴巴,才没让惊叫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怪不得会有那么离谱的妆,原来真的有内情。 许多不合理的细节,在这时拼凑出了真相——苏梦如竟然在针对她,甚至打压她? 简直比娱乐圈小说还要离谱! 吃瓜吃多了,会难受 苏梦如眼眶微红,“没有证据就胡说八道,我可以告你诽谤!” 钟以伦置若罔闻,“整个剧组所有人咖位都比不上你,除了你,没有人有这个权利。” 苏梦如突然没了力气,无力地依靠在栏杆上。 “对啊,就是我干的。你有意见吗?有意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放肆,笑得疯癫。整张脸像是被撕裂一般,毫无美感。 等她不再笑时,两颊的脸肉宛如橡皮泥一样垂下来,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刚填充完法令纹吧,不该做大表情的,明天最好去检查一下。” 见她这样,钟以伦嘴上提醒着,但脚步却向后退,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少假惺惺的,你根本就不想看我好过!”苏梦如脸上的惊恐,全都变成愤恨,“是你怂恿她重新化妆的吧,那个眼睛的化法,一看就是你的手笔。” 苏梦如更加歇斯底里,“她那么年轻,又是竹姐的侄女。剧播以后,公司肯定会大幅度营销。我不提前动点手脚,等着她踩到头上来吗?” “这个剧因为我才有了桌,我不许任何人掀桌!” 原来真的是她做的,为了未雨绸缪。 但不知为何,边芝卉此时却无法对她生气。 反而是钟以伦,用比刀锋更锐利的言语反击道,“危机感这么强,是和那位制片人男友分手了吗?” 苏梦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被踩中了痛脚,所以只能从边边角角的地方反驳。 “你别装傻了,现在什么风气你不知道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般配,两个女人在一起就会被比较!就算我不想比,营销号也会比,观众也会比!” “我三十多了,再过几年可能就给她演妈了,我没有时间了……” 这世上,时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的烙印最公平,永远有人年轻,有人正在老去。但娱乐圈的资源分配,从来就不公平。 三十多岁是很多男演员的黄金期,却是很多女演员最后的余晖。 “你不会懂的。”苏梦如双手无力地下垂,“你可以和小十八岁的女生搭档演爱情戏,我要是配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肯定被说成母子恋。” 即使网上有部分人,喊着要看“女强”、“大女主戏”,但电视剧对更多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解压的消遣,还是恋爱和cp更吸引眼球。 钟以伦喉头滚动,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搭苏梦如的肩。 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合适,又把手伸进口袋里,似乎是再想拿烟。 可烟盒早就碎了——是他亲自踩碎的。 他盯着脚下的烟盒,眼神放空几秒后,才回过神来,“也许,爱情从来就只是一场自以为能和对方感同身受的幻梦。” “但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失望也会越来越多。到最后,我们还是孤独的个体而已。”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还在生你气的吗?这就是我的答案。”钟以伦显然已经整理好心情,“我没资格生你的气,你也不需要我的谅解。” 比起继续争吵,他似乎更想维持分手恋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是啊。”苏梦如喃喃低语着,好像到这时才想起来,最初质问他的原因。 钟以伦冲她笑了笑,“已经上位的没那么容易被替代,底子好的脸。就算做过医美也可以维持很久,以后你就像脸上刚磨平的皱纹一样,敞亮地往前走吧。” 他送上温柔的祝福,一瞬间,好像所有的针锋相对,都不存在了。 苏梦如终于不再歇斯底里。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好到像一摊烂泥。谁都能踩一脚,但是踩了以后,会感觉像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虽然用了种奇怪的比喻,但分明是在说他的好。 钟以伦仿佛没有读懂她的言外之意, 反而顺着字面意思往下说,“所以啊,恭喜你脱离这摊烂泥。” “你……”苏梦如拿他没有办法,最终只留下一句,“罢了,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要把他的眉梢眼角,都记在脑海里。 随即,就踩着高跟鞋离开。这场充满转折的对话,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边芝卉依然心口发紧,快要不能呼吸。 原来他们之间,有那么复杂的过去。 原来钟以伦生气的时候,也会恶语伤人。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细心周到,偏偏最让他失态的那个人,才是他真真切切爱过的人。 一想到这里,边芝卉就眼角发酸。 不能发出声音,就意味着不能吹口哨,她没法控制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庞滑落。 她拼命擦掉眼泪,但眼泪却越擦越多。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影响了呢? ktv里只想和他对视的瞬间,杀青前想看他又不敢看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些在心底埋藏许久的纠结和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 “能站得起来吗?”身后忽然传来钟以伦的声音。 边芝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她擦掉泪痕,忍着脚上的麻木站起来。 唤出这两个字时,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去,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边芝卉嘴唇开合好几下,才说出一句整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丢烟盒的时候就知道了。”钟以伦没有隐瞒,“最初想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的,但没有找到,反而让我留意到了你。” 他大概有意活跃气氛,用了松快的口吻,“放心,踩碎的烟盒我已经捡起来了,不会给保洁增加负担。” 边芝卉扯着嘴角,却笑不出来,“那师姐呢,她也发现我了?” 都是一个公司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要是苏梦如也知道了,她可能会被穿更多小鞋,那真就是情场事业双失意了。 “她不会的。”提到和苏梦如有关的事,钟以伦神色间仍然满是落寞,“她事业大过天,眼里已经很久看不见别人了。” 以前总为读不懂他的心思烦恼,但真正读懂的时候,只有无尽的心酸。 她刚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就已经失恋了。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边芝卉轻声解释,“我只是刚好上来接电话。” 事到如今,还是先洗刷自己“偷窥狂魔”的罪名比较好。但因为实在太巧了,就算实话实说,她都没什么底气。 “是我们的问题。”钟以伦面露苦涩,“一点长进都没有,就连吵架都选不好地方。” 边芝卉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么简单的字眼,会这么刺耳。 也许他对苏梦如的在意,远超他表现出来的样子。 所以即使分手了,看到她有危险,也会奋不顾身地救她,即使知道她的小手段,气过恼过之后,还是会安抚她的情绪。 所以即使到现在,仍然会下意识用这么亲近的词。 明明不该再纠结这些,明明应该直接保证,自己会把今天听到的秘密,全都烂在肚子里。 她却脱口而出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和师姐吵架? 未妒忌,别妒忌 是即使吵架,闹到不欢而散,也想和苏梦如保持一点交集吗? 还是也有一点点,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所以想帮她边芝卉这样的新人出头呢? 只要他有一点点为自己出头的心,她就会很满足。 但很可悲的是,这和苏梦如之前的行为一样,也是想把他做所有事的动机,和自己扯上关系。 钟以伦沉吟片刻后,说道,“当时的心结一直梗在心里,没有说开。今天晚上的事完全突破了下限,算是真正给这段关系说了再见。” 和苏梦如有关,也有自己的因素。 很端水也很符合他性格的答案,但边芝卉仍然心里发堵。 “那师姐现在的制片人男友,是单身吗?”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肯定不是和平分手,加上苏梦如忽然资源提升,以及娱乐圈各种金主小三的传闻…… 果然,钟以伦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排到多少号,而且那个人,有点特殊癖好……” “男女通吃。”钟以伦摊了摊手,“她本来想把我也引荐给那位,这样两头都落好。” 把自己和男朋友同时献给金主?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娱乐圈的下线。 “我没有同意,然后就分手了。”钟以伦自嘲地笑笑,“不过那个人再怎么样,都比当时的我要好。” 苏梦如进入上升期时,他处于受伤的最低谷。现实造成的巨大落差,任谁都很难释怀。 “前辈和师姐在一起多少年?”边芝卉试探性地问道。 “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认识,二十三岁的时候交往,在一起6年6个月11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聚少离多。” 时间没有冲淡钟以伦的记忆,他对这段关系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记得十分清楚。 也许还记得他们每一个情人节,每一个纪念日,还有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 边芝卉翻出六年多前的回忆——上补习班,做习题,戴着红领巾做升旗手…… 这是时间留下的巨大鸿沟。 苏梦如在他人生里,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是自己这种才和他认识寥寥几个月的人,无法相提并论的。 边芝卉忽然有种无力感。 她讨厌爱和别人较劲的自己,更讨厌那种幻想破灭的空虚。 或许,这就是嫉妒的滋味吧,是根植在人性中阴暗面的情绪,谁都无法避免。 如果说苏梦如针对自己,是因为嫉妒,那钟以伦帮她呢?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喉头一哽,“真差劲啊。你们要吵要闹的,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不行吗?搞得我夹在中间,像什么话?” “前辈。”她唤了钟以伦一声,“你扪心自问,你帮了我那么多次,真的只是为了还小姨的恩情,而不是拿我当跟师姐作对的工具人,让她吃醋不爽?” 这个在偷听时,就很在意的问题,她终于问出了口。 她渴望得到答案,心里却在疯狂呐喊着:求你了,说不。 她自私地希望他在自己心里,仍然是那个风光霁月,没有任何缺点的人。 耳畔传来钟以伦的叹息声,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将自己的阴暗面,一点点剖开,“我确实有过你说的那种想法。” “帮你改妆后那场戏,她到了现场,看起来镇定自作,但只有我知道,她一定在生闷气。那个瞬间,我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咬着牙根,脸上的肌肉因为懊悔而紧绷着,“正因为有过那样的念头,总觉得对你很抱歉,所以后来总想多照顾你一些。” 这就是成年人的处事法则吗? 不逼问就不说破,编造了一个美好的幻梦,再亲手粉碎。 边芝卉淡淡一笑,“看来,我还是蛮有用的,起码是个成功的工具人。” 她心情不再像坐山车那样起伏,反而平静了很多,平静到没有力气失望。 毕竟,从头到尾,只有她在自作多情罢了。 “算了,和你们这些娱乐圈的人精比起来,我还是道行太浅了。” 边芝卉强颜欢笑着,“有的时候愿意爱情长跑,也愿意办天价婚礼,好像把感情看得很重,有的时候又只把感情当作一次性餐具,用完就丢。” 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取决于公关团队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久而久之,所有人像傀儡一样麻木。 边芝卉觉得自己也有被同化的趋势。 她决定小小的报复一下,“楼下的烂摊子,我就不管了,前辈随便帮我编个离开的借口就行。就当我故意卡在杀青这个时间点,最后利用一下你的愧疚心理。” “好。”钟以伦应得十分干脆。 干脆到让人怀疑,他和之前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能就是不在乎,才觉得无所谓。 “然后下次再见吧。”边芝卉忍着心底的不适,用最公式化的口吻告别,“那时候应该是宣传期了吧。” 也许那个时候,就没那么喜欢他了吧。 边芝卉冲着他挥手,脚下像生了风一般,逃离天台这个地方。 可就算离开了,晚上的点点滴滴,仍然深刻地印在脑海里。 离开聚餐的饭馆后,边芝卉还不想回去,便选了一辆从来没坐过的公交,像个幽灵一样,坐在最后排的位置。 记不清失神了多久之后,她收到陈沁梅发来的信息。 边芝卉刚想回复“快到了”,突然想起妈妈在电话里的异常,索性打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 耳边的铃声响了好几十秒后,电话才终于接通。 陈沁梅声音压得很低,还微微发抖,“怎么了,小卉?” “妈,你在哪儿?出事了对不对?” 陈沁梅静默了几秒后,说道,“在医院呢。” 边芝卉心急如焚,“怎么在医院,你生病了?” 边芝卉心下一惊,“你把病房号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赶去医院的路上,她陆陆续续和陈沁梅发消息,才知道奶奶因为突发性中风,已经住院了两个多星期,之所以一直瞒着她和小姨,就是怕耽误她拍戏。 边芝卉咬住下唇,暗怪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女儿。 一触即发的矛盾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后,边芝卉到了医院。 好巧不巧,正好是钟以伦养伤时,待过的那间医院。 难怪总说生活就是一团乱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绕在了一起,只能说边天佑在这种大事上,还有点良心,知道选个好医院。 但她对这个男人和奶奶,始终有强烈的抵触心理,所以站在病房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后,才缓缓打开大门。 只不过,边天佑这个亲儿子,像个甩手掌柜,抱着手机看股市行情。 而陈沁梅这个不受待见的儿媳妇,反而尽职尽责地照顾病人。 她正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打算吹凉了后给婆婆喝。 见女儿来了,边天佑哗得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呦,稀客啊。” 边芝卉不习惯他的热络,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你身上怎么有烟味啊?”边天佑鼻子很灵,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残余的烟味,“不错啊,终于有点当明星的样子了。” 边芝卉本来懒得理他,但看到妈妈担心的目光,还是解释道,“都是杀青宴上别人抽的。” 她不再理会他,只是径直走到病床边,“我听说奶奶病了,过来看看。” 汪春萍和以前两模两样。她瘦的只剩皮包骨,整个眼窝凸起来,两颊却向下凹陷,仿佛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 干枯如树皮般的手背和手指上,连着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仿佛她全靠这些才吊着一口气。 看来无论多强势的人,都逃不过病痛的折磨。 边芝卉对这个奶奶没多少感情,但看她变成这样,多少还是有点心酸。 鸡汤凉得差不多了,陈沁梅端起来,好声好气哄着,“妈,天佑刚买来的鸡汤,你喝点。” “唔……嗯……”汪春萍说不出话,只有喉头能冒出些叽里咕噜的响声。 汤勺喂到嘴边,她努力想吸溜几口,但控制不住嘴角的抽搐,又全都漏出来。 陈沁梅只能喂一口,拿毛巾擦一下,喂一口,拿毛巾擦一下。 最后好好一碗鸡汤,基本都给毛巾喝了。 “呃……我……”汪春萍指着湿哒哒的毛巾,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没事的妈,我再倒一碗。”陈沁梅似是早已习惯,柔和的语气中充满疲惫。 只要细看就会发现,她眼下青黑一片,神色憔悴,显然这段时间睡眠严重不足。 “我去洗毛巾。”边芝卉赶紧从她手上拿过脏毛巾,进了盥洗室。 再出来时,边天佑正用手指戳陈沁梅的脑袋,“就不能小心点啊,这鸡汤好几百呢。” 陈沁梅像个不能动的木偶,太阳穴都被戳得发红。 “别动手动脚的。”边芝卉看得冒火,一把拍开他的手,“没看见妈已经很累了吗?” 边天佑挨了女儿的训,很不服气,“又不是只有她累,我也累啊,最近医院公司两头跑,白头发都变多了。” 不过和他争论,纯粹是浪费口舌。 边芝卉没好气地道,“既然这么累,不如请个看护,这样大家都轻松点。” “请什么看护,你知道要多少钱吗?”边天佑急得要跳起来,“你个败家女,还没挣多少钱呢,就先想着花,哪来的臭毛病!” 边芝卉也拔高音量,“钱钱钱,你眼里只有钱。我来出钱总行了吧!” “小卉,你还是个孩子,就别逞能了。”眼看着又要吵架,陈沁梅还是选择息事宁人。 “呜……唔……”汪春萍看到他们的争执,嘴皮打着哆嗦。 剩下的人不再做声,纷纷凑到老太太耳边。过了很久,才听到她从齿缝里,挤出磕磕巴巴的几个字。 “不……不、要、看看护……” 老人生病的时候,会格外没安全感,更何况汪春萍本来就疑神疑鬼的性格,自然不想外人接近她。 “听见了吧?”边天佑得意地尾巴要翘起来,“不是我不给找,是妈也不想要看护。” “那我来喂,总行了吧。”边芝卉白了他一眼,想着如果不能找看护,就给妈妈争取点休息时间。 “不,不……”汪春萍费力地抬手,一把拉住陈沁梅的袖子。 看来老太太头脑还是精明,就是病着也知道,谁才是最好拿捏的。 “还是我来吧,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陈沁梅向边芝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插手,然后又倒了碗鸡汤,准备继续给汪春萍喂。 边芝卉胸口闷得慌,只能站到窗边,尽量呼吸新鲜的空气。 “唔……啊啊啊啊……” 忽然间,汪春萍怪叫了好几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陈沁梅神色慌张,打算叫医生时,汪春萍却忽然铆足了劲,打了她一下。 这一下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躲闪。 陈沁梅手里的汤碗掉落在地,摔成碎片,还溅了一身鸡汤。 “妈!”边芝卉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边天佑也闻声赶来,“这是怎么了?” 汪春萍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才从喉管里发出乌鸦嘶叫般的声音。 “烫……烫……”她颤巍巍地指着陈沁梅,眼里满是憎恶。她、她就是听我……不、不想找看护,生、生气了,想害我……我……我偏不如她的意……” 汪春萍费力说完这些话,就咳嗽起来。 “妈,我没有、你相信我,我……”陈沁梅顾不得擦拭,急急解释。 熟料边天佑不管不顾,甩了一巴掌过来。 “真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陈沁梅被打得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边芝卉眼疾手快,立刻把人扶住。 真是疯了,这样摔倒会被地上的碎片划伤的。 她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刻薄,刻薄到即使生病了,也能让人同情不起来。 “想不到奶奶还有打人的精神。几百块的鸡汤说撒就撒,是怕家里资产太厚,以后死了没法享受,所以才想早点挥霍是吗?” 和剧组的人打交道后,边芝卉骂人的功力进步神速。 汪春萍脸涨得通红,“你、你咒我……” “我可没有。”边芝卉赶紧摆手,“你有个喜怒无常,自私自利的儿子,就是对你最大的诅咒。他宁可拿闲钱去找小三小四,都不肯给你请个看护,让你更舒服一点。” “你他妈发什么疯!”边天佑脸都绿了,“敢和你老子顶嘴,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眼看着他又要甩巴掌过来,边芝卉急急闪身,直接让他打了个空。 “说不过只会用暴力吗?”她气得发抖,自己也不小心踩到滑腻的鸡汤,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汤碗的碎片扎破边芝卉的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殷红的鲜血不住流下,把地面染上刺目的红。 “和我没关系啊,是她自己摔的。”边天佑退后几步,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 “不、不尊重长辈……该、该摔……”汪春萍和儿子统一战线。 “怎么样啊,疼不疼啊?”只有陈沁梅心疼的要掉眼泪,就差直接上手处理,“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我没事,小伤而已,一会儿再处理也没关系。”边芝卉强撑着站起来,鲜血仍然滴滴答答滑落。 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奶奶,仿佛在为何他们有血缘关系这件事,而感到悲哀。 分崩离析 “受伤了就消停点吧,不然以后留疤了,哭都来不及。” 边天佑多少意识到不妥,窘迫地摸了摸后颈。 这时候知道扮演慈父了? “有本事别认怂啊。”边芝卉嗤笑一声,“再打厉害点,最好把我的脸给毁了,那你想把我当踏板的梦也毁了!” “你!”边天佑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又想甩巴掌。 但到底是有了顾虑,不敢再打人,只能揣了一脚旁边的柜子。 这一踹力气不小,柜子翻倒在地,上面摆着的脸盆、花瓶,摔了一地。 边天佑破口大骂,“没良心的狗东西,没有我你他妈能进剧组拍戏吗?现在还敢跟我叫板?” 果然,他从头到尾最在乎的就是利益,否则这一脚绝对落在自己身上。 “哎呀,你多大岁数人了,跟女儿计较什么!”陈沁梅双眼通红,只希望尽快平复情况,所以又是一边劝丈夫,一边劝女儿。 “小卉乖,听话,先跟我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妈,你还不明白吗?”边芝卉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他从来没把你当成妻子,也没有把我当成女儿。” “他只是需要一个免费保姆,需要像我一样涨势不错的股票。只要失去利用价值,就会像对待柜子一样,一脚踹开。” 真相很残忍,她越说越觉得心酸。陈沁梅眼中也蓄满泪水。 “我知道很多人为孩子吃了一辈子家庭的苦,但我不想你这样。”边芝卉握着她的手,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陈沁梅唇瓣翕动着,似乎被说动了。 就在她要给出答案时,病房外响起护士的声音。 “快……快收拾……”汪春萍顿时急了,“让、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打人毫不手软,但在外人面前还不想暴露丑陋的一面,真是可笑至极。 “还愣着干什么?”边天佑冲着陈沁梅吼道,“快点收拾啊!” 边芝卉不吃这一套。她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就要去开门,“自己弄出来的乱子,就让别人看看呗。” “别蹬鼻子上脸!”边天佑一把拉住她,掐住她的脖子。 “呜……”边芝喘不上气,整张脸憋得通红,不停去掰掐在脖子上的手。 但那点力道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和挠痒痒无异。 “就该给你做做规矩!让你知道这个家谁最大!”边天佑越来越用力,好像真的要掐死她。 “你放手!”陈沁梅尖叫着冲过来,直接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生生从男人手上扯掉一小块肉。 边天佑尖叫一声,手背上多了个渗血的牙印。陈沁梅更是满嘴是血,就连牙都掉了两颗。 “疯子!”边天佑猛地一用力,把陈沁梅推倒在地。 陈沁梅胳膊磕在病床边沿,病床都晃了晃。 “啊、别、别打了……” 这时,汪春萍才知道出来制止。但边天佑已经失去理智,“看我不打死你!” 危急关头,边芝卉一把拿起病床边的水果刀,“你再乱来,我就报警了!” 水果刀虽小,但刀刃十分锋利,边天佑这个疯子暂时收敛了些。 他举着双手,做投降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商量,别动真格的啊!” 就在这时,原本在门口等着查房的护士,带着两个安保推门进来。 安保生怕闹出事端,上来先劝道,“把刀放下!” 边芝卉依言照做,“他虐待女人,为了自卫,我只能这么做。” “不、不、不是那样的……”汪春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因为丢人,恨不得把整个头都埋进被子里。 “是没什么大事。”边天佑跟着说瞎话,“鸡汤不小心倒翻了,就摔了一跤。” 一个病房里,病的病,伤的伤,比斗殴还混乱,怎么可能就摔了一跤? 不过护士和安保,也不会掺和病人家事,只是公事公办,“损坏的公共财务,需要照价赔偿,地面也需要清理,需要找专业的保洁吗?”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处理就行。”边天佑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太大,还扯到手臂上的伤,疼得他直咬牙。 “那就先做检查了。”护士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查看过各项指标后,如实告诉家属,“没什么问题。” 离开病房前,她不忘提醒,“医院是治病救人的,不是让你们吵架的。各位身上的伤口,如果需要处理,最好抓紧时间。” “好的好的。”边天佑连连应声,一改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但等护士一走,关上病房门后,他又面露凶光,“闹成这样,都开心了?” “让、让她们都滚……”回应他的,只有汪春萍干哑的嘶吼。 “可能还不行哦。”边芝卉从口袋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警察应该就快到了吧。” “你真的报警了?”边天佑脸色铁青。 “当然是真的。”边芝卉喜欢看他吃瘪,“你还是想想怎么做笔录吧,毕竟警察可不像护士那样,什么都不管。” 她无比庆幸,进入病房前的抵触心理,让她提前报了警,也开了手机录音,留存证据。 “养你不如养块叉烧!”边天佑气得直跺脚,但再也不敢滥用暴力。 眼看着母女两都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去卫生间找抹布,收拾残局。 边芝卉只在意那个被护士打断的问题,“所以妈,你愿意离开吗?” 陈沁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原来觉得,自己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这辈子凑合凑合也就算了,但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呸”了一下,吐掉嘴里的血,“现在觉得脏东西,还是赶紧处理比较好。” 太好了。边芝卉松了口气。 “嘿,你说谁脏东西呢?”正在擦地的边天佑,听到这里,一把甩掉抹布。 “说你!”陈沁梅不再忍耐,多年的委屈彻底爆发,“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呼来喝去的,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她站起来,平视眼前的男人,“我要和你离婚!” 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一把年纪,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有胡说八道。反正你惦记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就顺了你的意。”陈沁梅难得硬气了一把,“放心,我对你的财产没兴趣,我怕晦气。” 边芝卉顺口补刀,“这样最好,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用演家和万事兴那一套。” 她和陈沁梅对视一眼,起身往病房外走,好像正一步步走向自由。 “喂,什么意思啊,烂摊子都丢给老子?”边天佑试着叫住两人,但完全没了之前的气势,听起来软绵绵的。 “先别走啊,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 “造孽啊,造孽啊……”汪春萍在病床上默默流泪。 边芝卉关上病房的门,隔绝那些恼人的喊声。 未来的岔路口 “我觉得还是上重点大学,读个热门专业比较好。”陈沁梅看着各大高校的历年宣传册,神情严肃。 “当然是上艺术类学院啊。”陈晓竹不赞同,“以小卉的成绩,闭着眼睛都能上,一边拍戏一边读,缺课也没关系,只要能毕业就行,还能学到表演技巧,积累人脉。” 在两人热烈讨论的时候,边芝卉默默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西瓜。咬下去的时候,唇腔里蔓延着清甜的口感。 上次在医院的闹剧,最终以警方苦口婆心的调解落幕。但陈沁梅离婚的决心,却没有因此动摇。 陈沁梅不打算分财产,加上边天佑是过错方,离婚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陈沁梅也顺利搬到妹妹家里。 陈晓竹相当高兴,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团圆了。” 边芝卉的高三生活,就这样在父母离婚后拉开序幕——她顺利办理了走读手续,平时不用上课,只要定时参加大型模拟考试就好。 两个长辈的争执,也源于她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 全班第五,年级第八,即使有地理这个拖后腿的弱科,还是非常优秀。 边芝卉又拿起一块西瓜,耳边的争执还在继续。 “但是小卉成绩那么好,直接框死在艺术学校,不是太浪费了吗?“而且再怎么说,演戏都不是个稳定工作,你忘了,咱妈以前还管这叫戏子呢。” 陈沁梅观念老派,自己好不容易离婚,还有妹妹女儿当后盾,也希望学历将来能给女儿多一分保障。 “那都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了?现在就业形势一天一变,那些热门专业四年后可能就过气了,学历也只会越来越贬值。” “可是娱乐圈还是太乱了。”陈沁梅仍然忧心忡忡,“我这几天看了不少娱乐新闻,吸毒的,嫖娼的,偷税漏税的都有,我就怕小卉也卷进这种事里……” 陈晓竹直接把问题扔给当事人,“那就让小卉自己拿主意,别看她年纪小,主意大着呢。” “早想好了。”边芝卉轻轻一笑,“去安城电影学院。” 安城电影学院,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艺术类学校,而且离家很近,简直是不二之选。 “妈。”边芝卉揽着陈沁梅的肩膀,认真说道,“你曾经说我是你人生糊涂账上,唯一清晰的一笔,那就相信我的未来,会一直这么清晰下去吧。” “再说了,我都能两个月立减几十斤,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俏皮,“正好这周末有空,我去视察一下情况。” “都依你吧。”陈沁梅成功被说服。 边芝卉带着口罩,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出现在安城电影学院的校园里。 学校的每条路上,都有不少学生经过,发型和着装都相当随性,空气里都是自在的味道。 当然,图书馆里学术氛围还是很重,到处都是准备考研考公的人,看起来比她这个备战高考的人还要辛苦。 在校区逛了一圈后,她便去了教学楼。 安城影视学院是钟以伦的母校,今天正好有他这个客座教授的课——影视艺术赏析。 她对天发誓,选他的课听,只掺杂了一点点私心。 离开课还有十几分钟,她就到了阶梯教室。 本来以为这种选修课,大部分人是为了水学分,没想到学生很多,而且都愿意坐前排。 所以,边芝卉只能选择后排边边角角的位子,也省得被认出来。 落座之后,她装模作样地拿出笔和笔记本,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 而且越接近上课时间,就越手忙脚乱,只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上课铃准时响起,边芝卉耳膜一震,差点拿不稳手上的笔。 钟以伦进来的很准时,他腰间别了扩音器,进门后就冲学生们挥手,“好久不见。” 台下的学生都笑出声来,甚至还有胆子大的打趣,“那老师有没有甚是想念呢?” 钟以伦笑了笑,“比较想念算平时分,和总结挂科率的感觉。” 学生们一听“挂科”两个字,就触发了自动回复,“老师手下留情啊。” 和在片场时不同,钟以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身上穿着普通的米白色上衣和黑色长裤,不会显得太轻浮,也不会太严肃。 边芝卉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杀青过后,她就悄悄补完了他出演的所有作品,就连只有一两个镜头的龙套时期都没落下,还会泡在b站和他的超话,看他早年的一些采访物料。 明明看了很多很多的他,但不知怎的,内心仿佛被蛀虫咬了一口,渐渐腐蚀出一个空虚的洞。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洞越蛀越大。直到真正见到他,这个洞才倏地填平了。 钟以伦抬了抬手,从容地打开投影仪,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果然耀眼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就算只是看着,都像是在直视太阳。 再看下去或许会灼伤眼睛,边芝卉垂下了头。 仔细想来,这是天台道别后,她第一次见到他。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碰到糟心事会难过会痛苦,但短暂的崩溃后,又会继续投入到生活中,好像没有翻不了的页,没有过不去的坎。 钟以伦没有点名,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和大家一起看这部电影。” 钟以伦身后的投影仪上,出现了即将观看的电影名——《沉静如海》。 一部非常小众,但在豆瓣上评分高达9.1的经典电影。 “可能有人刷到过解说或切片,但这部片子细腻的拍摄手法,光靠概括是不够的。” “在这个一切都碎片化的时代,希望你们能用心对待这个故事。”钟以伦友善提醒道,“老规矩,注意观影礼仪,手机开静音,保持注意力,中途不要做其它事情。” 话音一落,他关掉教室的灯,营造出浓厚的观影氛围。 电影发生在二战法国沦陷时期,德国军官维尔纳征用了一个法国家庭的房屋,与法国老人安德烈和孙女珍妮同住。 起初,珍妮和安德烈始终用沉默,无言地表达对这位侵略者的抗拒,即使他风度翩翩,行事很有分寸。 但相处多日后,维尔纳竟然和他们谈论起自己的生活、音乐和法国文化。 原来在纳粹军服下,他也有柔软的一面。 渐渐地,维尔纳和珍妮,两个隔着国仇的年轻男女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 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情感格外渺小,所以直到离别时,珍妮才含着眼泪,对维尔纳说了唯一一句话。 也是留给彼此的最后一句话。 论考察的全面性 电影的情节并不复杂,但细腻的镜头调度和情感推进,却很容易让人共情。 偌大的课堂里,陆续传来啜泣的声音,就连鲜少掉眼泪的边芝卉,都觉得眼眶发烫。 等到片尾字幕都放完后,钟以伦才打开灯。 “虽然这时候说话很多余,但固定流程还是要走。”他的话冲淡了几分感伤的氛围,“你们觉得怎么样?” 学生齐刷刷喊道,“好看!” “好看的电影能造梦,也能提供情绪价值,表达喜欢也一样。”钟以伦淡淡笑着,“我希望你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部电影的喜欢。” 不愧是他,竟然把布置课后作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我知道选我这门课的同学,都有点才艺在身上。如果喜欢喝别人搭档,可以一起创作同人曲,演绎片中的经典片段。” “如果不喜欢组队,可以做二创剪辑,或者把喜欢的片段改写成文字版。形式不限,但前提是不能敷衍,一定要原创。” 好在他给的自由度很高,这节课又是一个月才上一次,所以下面的学生也没有怨言。 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钟以伦手指在讲台上敲了敲,“还有什么问题吗?” 后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来,一脸兴奋,“老师,你的新戏刚杀青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其它同学跟着竖起耳朵。 钟以伦拖着下巴,摆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看来下次我得换一部电影,最好是后劲更大的那种,这样你会更投入。” 他在这类事上一向很有原则。就算知道内幕,也很少嚼舌根,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女生反应过来,给自己找补着,“那您下次挑个喜剧片吧,be的看着心脏受不了。” “我会考虑。”钟以伦顺势给了个台阶,“大家早点去食堂吧。” 一堂电影赏析课就这么安稳结束,虽然没有彩蛋,她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习惯,打算等教室都空了,再起身离场。 所以在其它学生们欢呼着离开时,她在慢慢整理东西,愣是把动作弄成了0.25倍速。 “有空的话,就留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聊天框里只显示简简单单几个字,但因为发送人是钟以伦,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发现她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其实,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尤其是在发现自己对他有微妙的情愫后。 口罩黏糊糊的阻挡着呼吸,她大脑快要缺氧,只能庆幸没有化妆,不然肯定花了脸。 但他既然发现了,就没有遮挡的必要,所以等其他人走光后,她就摘下口罩,缓缓往前走。 每多靠近他一分,那种夹杂着不安,雀跃,无措的心情就翻涌的更厉害。 “前辈,好久不见。”边芝卉挥着手打招呼,尾音很做作的上扬,“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用看的。”钟以伦指了指眼睛,“通常来说,越觉得自己掩饰的不错,就越显眼。” “是嘛。”边芝卉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你当老师也很厉害,选的电影很好看。” 钟以伦扬了扬眉,“所以你是来提前体验大学生活?” “嗯,我正好想考这里,就先过来看看环境,然后突然想起你说过,你是这里的客座教授,就顺便过来旁听一下。” 听起来很上进,但这个“顺便”是她人为制造的,所以她心里完全没底。 尤其是下一刻,迎上他锐利的视线时,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所遁形。 钟以伦沉声道,“报考是很严肃的事。你真的想清楚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严厉,比那次两人在医院争执时,还要严厉。 边芝卉挺了挺胸膛,“我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知道自己做的选择,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见她如此笃定,钟以伦声音也柔和下来,“到时候我会帮你整理些资料。” “那就谢谢前辈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边芝卉喜笑颜开。但笑着笑着,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 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真是丢死人了! 边芝卉红着脸,用手压着肚子,想把动静压下去。 没想到,又迎来一声更响的“咕噜”声。 以前她节食减肥,一天只吃一顿,饿了就靠冰美式撑。久而久之,胃口都变小了。 但自从陈沁梅搬过来后,铆足了劲研究减肥餐,所以她既保持了体重,胃口也养了回来,所以才会在饭点,闹出这种窘况。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肚子饿,总比想放屁好。 钟以伦显然听见了,“既然都来考察了,伙食也算是重要的一部分,要不要体验一下食堂?正好我也饿了。” 这么说,是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了? “我去打包。”下一刻,钟以伦就泼了桶冷水过来。 “你就在去走廊口另一间小教室等吧,那里的投影仪坏了一直没修,很久没有排课了,应该不会有人。” 他把菜单发到她手机上,“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一前一后落差太大,边芝卉有些措手不及。 也是,刚才课上都有学生八卦,要是真被人撞到他和自己一块吃饭,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让我好好看看有什么。”边芝卉认命地看起菜单。 上面的内容非常丰富,除了常规的家常菜外,还有过桥米线,单人小火锅,炒河粉,麻辣烫等等。 简直是美食爱好者的天堂。 边芝卉兴致却不怎么高,直接转了五十块钱过去,“还是前辈看着办吧,只要热量不高就行。” “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钟以伦轻笑一声,随即走向食堂。边芝卉也如约前往他说的那个教室。 十几分钟后,她果然见到他拿了很多打包盒。 教室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谢谢前辈。”边芝卉礼貌道谢,把打包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份加了香菜的鸡丝粥,配了腐乳和调料包,还有素烧鹅,小番茄和凉拌冬瓜,甚至还有一杯去冰的美式。 都是低热量的东西,甚至还记住了她的口味。 “你给的经费太多,费了我不少脑细胞。”钟以伦笑着说道,“冷热一起吃对肠胃不好,所以咖啡点了去冰,反正这个天气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常温。” 他像终于完成任务般,毫无负担地道别,“东西送到了,你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等等!”边芝卉本能地叫住了他,在他回头看向她时,又觉得舌头发麻。 说谢谢你记得我的口味,但我其实更想和你一起吃? 还是告诉他,她对他真正的感觉? 肚子因为食物的香气叫了起来,紧急救了她一命。 她赶紧说道,“今天前辈给的只是开胃小菜,等将来我考进来了,一定要把食堂吃个遍。” “吃完记得收拾好,和报考有关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钟以伦叮嘱过后,只留下一个背影。 陡然间,边芝卉感觉好像回到了杀青那天。 密密麻麻地酸涩,撕扯着心头的血肉。她一下觉得痛,一下又觉得缺氧。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每一次道别都觉得不舍,每一次都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直到他走后,她心里仍然空落落的。 感情不是洪水猛兽,但也不是开关,只要按下关闭键就能收回。他在她眼里依然熠熠生辉,她没有办法,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前辈。 既然如此,就放纵下去吧。 她只是在对感情有憧憬和幻想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刚好比她年长罢了。 时来运转 “回去等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是边芝卉第二十三次听到这句话。 自那次去过安城电影学院后,她一边抓学习,一边看经典电影提高审美,还要在各大剧组试镜。 这一试就试到了寒假期间。 以前总挂在的嘴上的“影视寒冬”,寒到自己身上后,才知道有多寒。比安城这个冬天,低到零下的气温还寒。 恒天娱乐旗下艺人,陈晓竹的侄女,未播大剧《甜蜜的味道》女二这些身份,都无法为她贷款到好资源。 她一次次投简历,一次次试镜,然后在一次次等待中失望。 其实以她的年龄,根本不用着急。只要《甜蜜的味道》一播,绝对会有剧组找她,但她向来有危机意识,总觉得存货还是多一定好。 一部剧从播出到杀青,起码半年到一年,按娱乐圈那么高的塌房率,万一有人偷税漏税,违法乱纪,整个剧都有风险。 课本上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散投资才能降低风险。 但屡屡碰壁后,她不禁也有些泄气。 这就是钟以伦之前跑龙套时的感受吗?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拿出了手机。 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发来很多报考相关资料,她和往常一样平平无奇地道谢,想扩充话题都无从下手。 虽然他说过,可以随时问他关于报考的问题,但问多了总归招人烦,还显得自己很笨。 如果去蹲他的公开课,意图又太过明确,最后的最后—— “喜欢上对手戏演员怎么办?”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在胡说八道中夹杂着几条广告,根本无法缓解她内心的不安。 所以两人的关系就和她的试镜一样,毫无进展,原地踏步。 思绪回到现实,她手指在寒冬天里有些僵硬,缓缓在对话框里输入,“前辈,你以前一天最多跑多少剧组?” 看起来像在诉苦,一点也不积极。 但想和他聊聊的冲动占了上风,她忍着指尖的凉意,还是发了出去。 然后,她就这样盯着屏幕,在屏幕快要息屏的时候,就赶紧戳一下,保持着奇怪的仪式感,等着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有的回复。 就这样反复循环了十几次,冷到她的手开始发红,那头才终于有了回应。 “29个。”钟以伦没有过问什么,只回了一串数字。 边芝卉不免惊讶,简直比陀螺还能转。 果然幸不幸运全看对比。 一想到自己试镜这么久,都赶不上他一个月的量,那点玻璃心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和的心态会带来好运气,最终,在第28次面试后,她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个角色。 录用她的是一部叫《美好时代》的小成本年代剧,要演绎主角一生的故事。 挑大梁的是不温不火的中年演员,边芝卉扮演女主角少女时期,戏份不算太多。 因为剧组经费有限,统筹反而比《甜蜜的味道》合理很多,只要集中拍一个星期就好。 定妆的时候,她又一次碰到了黄桃。 “又见面啦。”黄桃热络地递来一杯热美式,“看到通告上有你,我就想着先保密,再给你一个惊喜。这杯咖啡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拿到苏梦如的签名。” “你怎么会在这里?”边芝卉还是懵的,脑海里迅速回想这部剧的妆造团队,应该是叫向阳花工作室才对,“所以你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黄桃腼腆地笑笑,“哎呀,虽然打着工作室的名号,现在其实就我一个人啦。” “黄老板好。”边芝卉打趣着,“恭喜你单飞成功了。”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黄桃拿着梳子,开始替她整理头发,“那边按工时算钱,也不让接私活,但现在行情不好,请佟羽团队的人可不多,我也要过日子的。” 边芝卉不禁皱眉,“都这样了,佟羽不考虑降价吗?” “人家早就财富自由了,又没什么影响。而且身价这个东西上去了,降下来就很没面子。要不怎么那么多明星,为了番位争个头破血流呢。” “而且——”黄桃握着梳子的手一顿,“那种环境干久了,我会觉得自己像个枪手,所以干脆出来闯一闯。” 人在平淡的环境下,会失去创作欲,很多资深的导演编剧都这样,后期只管挂个名当监制收钱,根本不管质量好坏。 边芝卉由衷佩服,“你能这么想,就打败99%以上的人了,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现在没混出名堂呢,都是靠量。之前连接三个婚礼跟妆,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还得抽时间运营小红书和抖音,一天48小时都不够用。”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十几分钟后,黄桃高效地完成了造型。 年代剧的妆造很多都不用心,千篇一律的的花棉袄和麻花辫,必要的时候就往演员脸上涂黑粉,画雀斑。 说好听了是朴素,说难听了就是土,但黄桃设计的却让人眼前一亮。 额前用碎刘海凸显少女感,额头两侧用夹板烫出波浪般的三股烫卷,银色发卡别在脑后,最底端的发梢弄出一点点内扣,显得非常俏皮。 着重突出眼睛,睫毛根根分明,眼睛和卧蚕中间,点涂了淡淡高光。唇彩是贴近唇色的裸肉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小鹿般灵动。 边芝卉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不由对着镜子多看了一会儿。 黄桃也不由惊叹,“你这简直万能脸型啊,什么造型都能hold住,我能不能拍两张当宣传照啊。” “当然可以,我也打算留几张,以后好发到社交平台上。”边芝卉也自拍起来。 她一边拍着,一边暗暗下了决心—— 一定要和黄桃搞好关系,混出点名堂后,就吧对方挖过来。 塌方来得猝不及防 《美好时代》的拍摄相当顺利,边芝卉正好卡在寒假尾声杀青,下半学期开学后,她就一门心思备战高考。 为了提醒自己时间有多紧迫,她效仿学校里老师那一套。在房间门后面挂了一块小黑板,每天都写“距离高考还有xx天”。 毕竟适当的压力,才能激发出更强的动力。 只是没想到,原本安排在暑假档的《甜蜜的味道》突然提档了。 熊猫视频今年上的剧全都扑街,热播期内集均播放量甚至达不到1500万。 根据第一季度财报显示,会员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好几千万。 再这样下去,对广告商不好交代,所以直接把《甜蜜的味道》提档到5月26号。 剧方官博证实了这个消息,并趁热放了终极预告。 一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这部剧的消息。 “《甜蜜的味道》临时提档”,“甜蜜的味道爆终极预告”“苏梦如裴凯激情热爱”等词条铺满热搜。 评论里所有人都在期待播出,可以说大事很妙。 只是这样一来,宣传就很紧迫。 很多宣传综艺来不及上,还和边芝卉要高考的时间段重合。 陈沁梅急得够呛,拉着妹妹求助,“怎么刚好赶在这时候啊?你们公司就不能和平台协商一下,改改排播吗?” “公司还等着看平台脸色收尾款呢,怎么可能改排播?而且宣传小卉也得参加,不去就是违约。” “先别愁了,我看了下追剧日历,不算超前点播,vip会员收官那天刚好是小卉生日。”陈晓竹把手机里的网图放大,上面正显示“6月18日vip收官”。 “今年发生这么多事,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一来是庆祝你脱离苦海了,二来也是庆祝小卉终于要成年了。” 陈沁梅一拍额头,“哎呦,我都急糊涂了,差点把这事忘了!” 边芝卉在一旁听着,心湖澎湃起来。 小时候,她总希望快点上学,可以少在家里待一会儿。 上学后,她不停祈祷快点分班,快点高考,好摆脱令人窒息的班级。 现在她终于要等到人生最重要的分水岭,终于要跨过成年和未成年的分界线。 离自己想要的更近了些,也离心里的人更近了些。 陈晓竹笑了笑,“我们说得热火朝天有什么用,要看小寿星想怎么过?” “到时候看情况吧。”边芝卉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大胆的念头。 能不能让钟以伦也见证这一刻呢?见证这个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时刻。 边芝卉掐了掐手心,仿佛要在生命线上,也掐出这个节点的痕迹。 《甜蜜的味道》在声势浩大的宣传后,在5月26日当晚六点准时播出。 苏梦如的号召力不容小觑,首播只有四集的情况下,热度节节飙升,直接成了第一。 可惜编剧水平有限,加上多次修改剧本,导致前后多处逻辑不顺。 这部剧在豆瓣,微博,b站口碑都不算好。 “对演员都没意见,但这剧本真的没人审核吗?有没有人在乎观众的死活啊!” “曾庆辉尽力了,打光、画面、转场都到位了,剧情怎么这么差!” “我国编剧又没什么话语权,工资能有演员的零头?” 网络太发达的坏处就是,很容易出现吐槽视频。 b站up主的吐槽视频,连续几天挂在全站首页,每次点进去在线人数都过万,播放量很快突破了五百万。 负面口碑一传播就很难控住,更新到第三天后,单日播放量就保持在6000万左右,很难继续冲高。 虽然在日渐疲软的长剧市场,这个播放量已经足够亮眼,但和平台的预期还有些距离,所以苏梦如和裴凯也摒弃前嫌,扛起宣传大旗。 两人不仅多次连线直播,还拍了抖音共创视频,线下录制综艺节目、扫楼、拍时尚芭莎杂志,炒起“姐狗cp”,想借此反哺播放量。 双方粉丝也在特殊时期,咬着牙领磕cp,建立了“凯誓山梦”超话,并一夜间干到了cp榜排名第一。 本来cp炒得红火,确实给剧营造了不少话题,带动剧集单日播放量上了7000万。 炒着炒着,有一位掌勺大厨翻车了——裴凯前女友跳出来发pdf文件,控诉裴凯种种不道德行径。 比如两人交往三年,裴凯多次哄骗自己打胎,而且习惯性劈腿。最过分的一次,甚至是叫了几个女人三飞。 前女友在打码三位素人女性后,放出了这辣眼睛的照片。 赤身裸体的裴凯身边,有同样三个同样裸体的女人,一看就是刚完事的样子。 画面的冲击力太强,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裴凯的粉丝不能接受,疯狂在他本人和工作室底下留言。 “被人整了不知道吗?” “这么明显的p图,信的人这辈子有了。” “告,一定要告到底!” 苏梦如粉丝见情况不对,忙着和cp粉切割,一边嚷着“我姐工伤”。 只有网友们吃瓜热情高涨,一个比一个嘴毒。 “哥哥平时穿的比穆斯林还严实,粉丝都能认出来,怎么这会儿不认账了?” “还挺吃他的颜,清秀挂,没想到私下这么一言难尽。” “这哥们属八爪鱼的吧,有这么多腿能劈,不怕x尽人亡吗?” “小说里的一夜七次郎?” “可能看着唬人,其实一次两分钟。” “所以不要听男人说什么,要看男人做什么,平时满嘴没时间都是骗你的,想劈腿的时候,怎么都有时间。” “磕过凯誓山梦,将成为我最大的赛博案底,这让我还怎么看剧!” “弃剧了,之后就看点苏梦如切片好了。” 发酵到这种程度,裴凯的百万级别公关也没法处理,只能挑了几个网友告“损害名誉权”,本人用“私人问题不予回应”低调处理。 就像弹棉花一样,软绵绵的。 利益相关,边芝卉一边因为烂人翻车高兴,一边却也担心《甜蜜的味道》播放量,会因此雪崩。 那她的出道路,走得可就不顺利了。 有粉丝的感觉真好 喜欢专注自己的营销,还是喜欢拉踩掀桌式营销? 边芝卉看着小姨发来的两份营销方案,忽然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裴凯出事后,主线cp彻底雪崩,但《甜蜜的味道》到底有恒天娱乐参投,播放量绝不能打水漂,否则收不到尾款。 所以公司决定加大投入,营销边芝卉这条线,还给她临时成立了一个团队。 有配车和司机,有一个五个人的营销团队,助理也正在招募中。 “这么重要的事,真的会让我决定吗?”边芝卉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先把这些人拉了个群,然后学着钟以伦那一套命名准则,把备注改成了“辛勤运转的工作齿轮”。 “其实一个艺人能不能出头,眼光也很重要。想要长线发展,只有你能做决策。”陈晓竹在一旁打边鼓,“观众很长情,会因为一个角色给你很久的角色滤镜,观众也很无情,只喜欢年轻漂亮的脸蛋。” 陈晓竹说得隐晦,就像以前医生变相提醒来做产检的家长,孩子是什么性别一样隐晦。 但仔细听,倾向性也很明显——她更倾向于拉踩式营销。 边芝卉背上忽得多了种无形的压力,重到快要压垮她的脊背。 营销自己,一般就是买点个人向剪辑,吹吹颜值和新面孔,获得一点脸颊的路人好感。 拉踩就不一样,拉踩要直接对标苏梦如,从颜值到演技都要对标。 可她凭什么拉踩苏梦如?两人从知名度到咖位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一瞬间,她眼前闪现过钟以伦的脸,和他在医院时说的那番话——“任何时候都不要有侥幸心理,否则最后只会被反噬。” 退一步说,就算拉踩成功了—— 在知道他们交往过的前提下,她会觉得自己像言情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在悲哀的雌竞。 演员也是一款商品,贩卖颜值、演技和情绪价值。 既然是商品,怎么可能不被比较? “现阶段先专注自己,后半段看观众口风吧。”边芝卉无奈地笑,“反正不管我怎么选,结局都一样,不是吗?” 陈晓竹拍了拍她的肩,“你有这个觉悟就行。” 边芝卉和刚加的营销人员沟通后,决定先在使用人数最少,但最能引起幺蛾子的论坛豆瓣试试水。 在碎片化时代要捧出一个人,首先要造势贴标签。于是一夜之间,各个娱乐组纷纷冒出边芝卉的帖子。 “只有我还在追甜蜜的味道?” “《甜蜜的味道》那个女二,长得还不错?” “最近新买股了一个小花,大家帮我看看。” 值得庆幸的是,帖子下大多是好评。 “她长相好对我胃口,纯正小白花,但是又有清冷倔强的感觉。” “我也……其实剧里角色挺不讨喜的,有点任性,还爱跟父母作对,但是看到她的脸就感觉,这么好看就原谅她吧。” “观众缘好怎么不是一种天赋呢?” “我也想入股,但看了一下微博粉丝才几万,而且还没工作室,大虐。” 偶尔,也夹杂了几条恶评。 “不好看,记不住脸。” “这个什么边芝卉怎么回事,这么多翻炒贴?” “豆瓣不就是糊糊集中营吗,很多糊糊不上豆瓣,我都不认识。” 不管怎么说,讨论度还是起来了。 边芝卉趁热打铁,自己出钱,去拍了套不同古装造型的写真。 有的扎起高马尾,清隽的面容里透着一股韧劲。有的画弯弯的柳叶眉,手持折扇,半遮脸庞,生动诠释古典美。 这组照片被各个营销号搬运,“边芝卉古装写真”的词条也上了低位热搜。 “拍个古偶看看实力。” “好美啊,我前几天看得一本古言,清冷倔强女主,全程代入她的脸。” “其实大部分古言里的女生就这个年纪,支持让真少女演少女!” 一通操作下来,边芝卉很快吸引了一批小姨说的“买股粉”,有了自己的粉丝名“芦荟”,超话关注蹭蹭上涨,也有了自己的后援团。 大家开开心心地建了第一个粉丝聊天群,商量要怎么帮她庆生。 有的希望去广场解锁大屏,有的更喜欢线下直播,还有的人希望有线下生日会,可以见到本人。 虽然意见不同,但都在很认真地讨论,几秒钟时间,消息就能刷新99+,边芝卉差点把手机划出火星子。 原来被人看到是这种感觉。 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有一群完全没打过照面的人,在关注你的动态,是很神奇又很温暖的感觉。 边芝卉一时激动,直接发了好几条语音。 “大家的信息我都有看,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关注我,我又紧张又开心。”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背后突然长了很多小翅膀,帮我克服了牛顿老师的地心引力,带我飞到一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看到了以前从没看到的东西。” “希望以后,也能和大家一起走下去。” 粉丝见她空降,纷纷要起了福利。 有的要她“唱歌”,还有的要她学抖音上的热舞,总之能满足的,边芝卉都尽量满足。 她和粉丝交流的悄悄话,也被截图发到论坛上,因为看起来够真诚,收获一片好评。 “好萌的小女孩,谁不说女宝好,感觉全世界的花粉都要吻上去了。” “有一种久违的澄澈感。” “珍惜208还带着新人美的时候,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团队顺着这个方向走,给她贴上了“海盐系少女”的标签。加上小姨的人脉,很快就有商家过来谈合作,希望她在小红书上推广类似路线的护肤品。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除了—— 知乎忽然冒出来的黑贴。 “怎么看待《甜蜜的味道》女二边芝卉?” 帖子主楼和豆瓣那些帖子一个套路,都是觉得市面上终于有了个眼前一亮的小花,但往下翻就出现了华点。 一个灰色的匿名头像,意味深长地评论道,“看看就行,建议不要入坑,一切都是公司给的人设。” 这下炸出来不少吃瓜群众。 “碰到瓜主啦!有内幕吗?说出来听听。” 那匿名头像也不藏着掖着,上来就是一个大料。 “进圈以前很胖很胖,在学校人缘不好,没有朋友。” “最可怕的是,和一个小混混男走得很近。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翻脸了,闹到局子里去了。双方家长协商事情才消停。” “不过人家命好,有个厉害的小姨,直接塞到公司内戏去了。” 这下,引来了诸多猜测。 “小姨是陈晓竹?但她强在时尚资源和广告上吧,剧资源也这么好?” “都写明是公司内戏了,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疑似太妹+恋爱脑,完全在花粉雷点蹦迪啊!” 评论区涌出不少负面评论,随即出现一个新的匿名账号,故意上来挑衅。 “造谣一张嘴,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 所谓的“瓜主”当即就不装了,直接发了张照片,上面是边芝卉的背影,很明显是偷拍的角度。 画面上的她和现在两模两样——虎背熊腰,明明穿得是偏宽松的校服,身上却紧巴巴的,把衣服都撑出好几道褶子,就差直接来一个电影里的爆体撕衣特效。 边芝卉盯着这简单的五个字,好像看到网线背后,发帖人一脸得意的样子。 公关还得自己来 好事乘火箭都很难出门,坏事就算骑毛驴,都能飞速传遍千里。 这波黑明显有备而来,爆照几分钟后,就豆瓣微博双联动,被送上热搜第一。 点进实时那一栏,评论都非常难听。 “幻视一些学校里爱霸凌人的小太妹。” “爆料里这个男混子口味也够独特的,这么肥都吃得下?” “怪不得第一眼就不喜欢。” “妈呀,这是我见过翻车最快的,公司哭晕在厕所。” “这剧组也够毒的,又是八爪鱼劈腿咖,又是霸凌太妹。” “建议和裴凯坐一桌,cp名就叫赔本无边。” “裴凯罪不至此啊,他最多只是道德层面的问题,这位看起来是法制咖了。” 当然这种时候,也有少部分脑回路清奇的人,比起她为什么进局子,更在乎她之前多少斤。 “她多高啊,看起来真的好胖啊?” “官方身高170,多半掺水了的。” 更好笑的是,还有卖减肥产品的凑热闹,直接把她减肥前后的照片拼在一起当宣传。 “我之前也和她一样,胖胖的没有自信,甚至都不敢出家门,直到喝了xx家的减肥茶以后,才好起来的。” “嗡——嗡——嗡——嗡——” 边芝卉手机震个不停,全都来自宣传小群,动静比前两天的粉丝圈还大 “好几条都是同一个ip地址,很明显买了黑通稿和黑水军。” “不知道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出个律师函吧,起码吓一下对面。公关就那么点黄金时间,要是浪费了就完了。” 她一直觉得小说里写的,给对家买黑热搜的操作相当魔幻。 明星都那么有钱了,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反而要花到最讨厌的人身上? 但现在她明白了——或许就是因为太有钱了,怎么浪费都不心疼,所以才在背后捣鬼。 不仅要摧毁这几天步步营销的成果,也要一根根拔掉她翅膀上的毛,让她从短暂的快乐中跌落到地狱。 但不管是谁在捣鬼,都低估了她从地狱里爬起来的勇气。 边芝卉回复了群里的消息。 “辛苦大家这几天一直帮忙,我早就想请你们吃饭了,但这行工作时间不固定,就耽搁了。今天大家应该都在公司,我点了下午茶,很快就到了。” 混了段时间,她也学到一点人情世故。 她年纪小,在群里发红包这群职场老油条,这群人肯定不会收,不如点外卖来得实在。 群里正讨论怎么应对“黑水军黑热搜”,显得边芝卉的提议格格不入。 整个群冷场好几秒钟后,才冒出一句,“这怎么好意思呢。” “吃得开心就好。”边芝卉切入正题,“我在学校的情况比较复杂,还是我自己出面会好一些,能不能给我半小时,我会写出一封让大家满意的公开信。” 陈晓竹告诉过她,一旦做了明星,就会有人扒过去的料,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胖也好,瘦也好,做学生也好,当明星也好,她必须接受自己的过去。 团队人手有限,也没有大额的公关资金,见她本人乐意出面,正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说实在的,和学校里的遭遇比起来,这点流言蜚语,不过是毛毛雨。 这次比平时任何一篇作文都要流畅,把除了不能直接骂学校外的复杂情绪,全都倾泻在这封信里。 不到十五分钟就完工了,简直超前完成任务。 团队审核过后,一致觉得没什么问题,边芝卉当即上传,并设置成了微博置顶。 “大家好,如果你是看到热搜来吃瓜的,希望你完整读完这封信,当然也可以直接等别人的总结版。” “如果你对一个曾经很胖很丑,没什么人缘的普通女高中生日常没有兴趣,甚至觉得很烦,可以直接点叉,然后屏蔽有关我的一切消息。” “在进圈以前,我确实很胖,体重最重的时候有160多斤,体育考试全都擦着及格线过。我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幻想中健谈开朗,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的我自己。” “很可惜,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想和幻想的自己对话的时候,就会冒出很多脑洞,有时还会自言自语,也许别人看了,更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让我陷入这种恶性循环的,让我时刻盼望高中生活尽快结束的,正是爆料中提到的那个男生,警局的事确实和他有关。” “那次我做完值日后,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正好撞到他和别人起了纠纷,便顺手报警。” “我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双方家长协商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是按常理办事。” “至于小姨,她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也是我前行路上的一盏明灯,参演《甜蜜的味道》是她推荐的,减肥也是她激励的。 “如果没有她,我就不可能短短两个月瘦了80斤。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之后的路仍然要靠我自己。” “然后,我也想对拍下那张背影照的人说一句,生命里的每分每秒都很珍贵,谢谢你用镜头记录了一个关于我的瞬间,也谢谢你关注我。但以后如果还要拍我,请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请继续关注《甜蜜的味道》。” 在这封感情充沛的信件旁边,边芝卉特地配了现在的体重图“89斤”,还有一张打了码的体检报告,证明自己的身高体重,没有任何水分。 澄清及时,内容无可指摘。 路人风评很快又扭转回来。 “牛哇,自己给自己反黑,有血性啊,天生就是流量花的料!” “是个狠人啊,两个月瘦了八十多斤!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字还挺漂亮的,文章条理清晰,可读性也强,平时作文应该写得不差。” “这个年纪是这样的,内心特别敏感,之前应该没少因为胖被嘲笑。” “狠狠共情了,我高中时候也有那种嘴特别臭的男的,特膈应人。” 短短一段文字,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边芝卉松了口气。 其实大部分人的学生时代,可能都有过觉得自己沉默寡言,和集体格格不入的时候。 呼风唤雨,耀眼夺目的人才是少数。 不过她已经足够幸运,能够改变命运。 诈骗式营销 《甜蜜的味道》宣发组,时刻关注着舆论,见事件尘埃落定后,才通知剧组其它艺人。 于是除了身陷囹圄的裴凯外,同组艺人都转发了她的微博。 比起其他人机械的“支持妹妹”、“拒绝造谣”这种评论,苏梦如和钟以伦的回复简直格外显眼——一个发了“抱抱”的表情,一个发了“仙人掌”的表情。 同时用表情,怎么不是前真情侣的一种默契呢? 边芝卉带着苦笑,一一回复剧组人员后,视线定格在那个“仙人掌”的表情上,像极了之前的每一次,开始猜他的心思。 他应该是认可她的做法吧? 在他眼里,她依然像仙人掌一样,充满了生命力。而且这个备注,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吧? 想到这里,先前那些苦都一扫而空,变成了隐隐的喜悦。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她和他之间也会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吧。 这封手写信底下的评论区相当热闹,评论数高达两万多条。 虽然不能和正儿八经的流量花相提并论,但对边芝卉这种上升期新人来说,简直是大胜利。 她微博的浏览量和粉丝数,都从几十万涨到几百万,粉丝群更像雨后春笋那样,频繁地增长。 这样也挺好的,两全其美。 既委婉地和过去道别,又不用靠拉踩苏梦如上位,所以放下手机的时候,边芝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可惜,这份松弛感没过几小时,就被豆瓣的另一个帖子打破。 《边芝卉这么惨的吗?》——“今天下午刚关注她,翻了翻她之前的微博,发现她被苏梦如粉丝骂得好惨!” 标题和正文都在为她叫屈,帖子里截图了很多骂她的话,一条比一条脏。 虽然发帖人有给那些施暴者打码,但污言秽语的冲击力不减。 帖子里纷纷为她抱不平。 “苏梦如粉丝一直很恶啊,嘴上天天挂着爱女大旗,之前没少给同期花造黄谣,就是没想到对未成年也能下手。” “楼主保护好自己,苏梦如粉丝会玩着呢,小心一会儿把你开盒了。” “防爆吧,其实是觉得有威胁了。” “竟然没关评论?私信不知道有没有关,不然肯定更难听。” “还不如像爆料说的是资源咖呢,不然早告了。” 边芝卉刚吸引的粉丝,正是最鸡血的时候,被这么一挑动,直接冲到公司官博下骂了几百条。 “@恒天娱乐,你是死的吗?艺人被骂成这样,一点作为都没有!” “给我女儿成立工作室!赶紧告黑告黑告黑!” “前辈粉丝怎么这样啊,欺负无辜小女孩!” 苏梦如粉丝看了相当不爽。 “都瞎了吗,苏梦如下午才帮忙转发微博,支持后辈,这么快就被反咬一口啊?” “苏梦如没想雌竞,评论区倒是雌竞上了。” 战火迅速蔓延,越烧越旺,挑起战火的言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之前讨厌苏梦如的人,直接把边芝卉当作骂战工具,把口水仗升级到大战级别。 “苏梦如真丢人,怕被掀桌居然放任粉丝霸凌后辈。” “茶香四溢,粉丝那么骂人。我不信苏梦如不知情,下午还要假惺惺去评论区凑热度,吐了!” “我没看错吧?苏梦如蹭热度?苏梦如需要蹭热度?” “主cp已经废了,当然要蹭点别的啊,人家小姑娘才17,原生脸而且演技也不错,我是资本都知道押宝谁啊。” “早就想说了,苏梦如这部剧里脸怪怪的,演技也怪怪的,很不自然。” “老了吧,脸上挂不住肉了。” “应该是打针了,苹果机那里不自然。” “这是最近的活动照,状态明明很好,说打针的眼睛都瞎了!” “楼里造谣的id全都记下了,等着收律师函吧。” “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和苏梦如比了?不对,这种肥猪精转世的,别来碰瓷!” “说是小姨引得路,我看不一定吧。别仗着年纪轻玩那么花,容易得病哦。” “到底是谁要收律师函啊?苏梦如粉丝簌簌口吧,嘴那么臭。” 果然,最终还是苏梦如说过的走向——比颜值,比资历,比演技,什么都要拿来比。 所有人都像炸药桶一样,看到不同的观点就直接炸了。 边芝卉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预感自己又要被卷入一场风暴中。 但同时,也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想告苏梦如的粉丝,看到这些舆情反倒无所谓了,在苏梦如的剧里表现比她亮眼,更让她的粉丝破防。 不过战火越演越烈中,也有人趁机开了其它楼,清流到看到的人都傻了——“既然边芝卉刷屏了,我就弱弱问一下,真的没有人磕剧里的cp吗?” 发帖人态度相当卑微,好像已经默认自己是异食癖。 没想到,评论区大部分都在附和。 “把装在我家的摄像头拆了!” “有种喜欢的东西被大家发现的感觉。” “比主线好看多了,这几天我都倍速了,只想副线的部分!” “这届观众也是越来越刑了!年龄差这么大怎么磕的下,想让女方将来照顾老人吗?” “剧cp又不是真人cp,磕一磕怎么了?生活都这么苦了,还不让人找点奶头乐啊。” “我我我,唯爱活泼小太阳女和高冷装逼男的组合。想看后期林思言老房子着火,追妻火葬场。” “那肯定不会有,官方关系图里面是师徒关系,应该没什么爱情线。” “官方厕品,我不管,我磕的cp我说了算!” “悄咪咪说我也磕到了,我还以为我是变态?看了这楼才知道我不是异类哈哈哈。” “剧里面完全看不出来差18岁,两人磁场很合,cp感真的可以演出来。” “之前钟以伦受伤的时候,大家都说这剧就是一坨屎都会尝尝咸淡,没想到他把一坨屎的剧情,加工成米其林巧克力了。” “边芝卉也很厉害啊,和前辈对戏一点都不输,各种小表情小细节都拿捏的很好。” 磕糖楼越来越高,不到半小时就有上千人回复,还是不同的id,显然都是活人。 微博也有了角色超话“思路漫漫”,虽然人数不多,但很快就有了高质量的图文产出。 这是剧方、公司,甚至边芝卉本人都不敢想的角度。 不敢想观众会对戏外年龄差这么大的cp买账。 但对剧方来说,倒是多了剧宣的新思路。 “思路漫漫”、“林思言 一款引导型恋人”“钟以伦 边芝卉演技”这些词条,占据了热搜,视频号还发布了两人在片场的第一个花絮。 那个在甜品店后面的杂物间,两人第一次拿起摄像机互拍的花絮。 视频经过加工后,更加诙谐有趣,边芝卉看着熟悉的一幕幕,只觉得一切都好像近在昨天。 一通炒作下来后,吸引了大量磕cp的乐子人,在剧官博底下问了一连串问题。 “两人真的是cp吗?” “对啊,是cp的话宣传图为什么写师徒?” “最后结局是he吗?” 宣发为了热度不择手段,单单回复了最后一个问题。 “包he的,大家把心放到肚子里。” 边芝卉一脸无语——要不是得遵循契约精神,她肯定带头把官博冲了。 观众们当然不会想到,官方也会骗人,纷纷开始狂欢。 “太好了磕到真的了。” 看来收尾的时候,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 边芝卉太阳穴突突直跳,开始思考要不要未雨绸缪,在电视剧收尾那天,也准备一封情真意切的手写信。 单人访谈 事实上,不用等到剧集收官。 电视剧播到中段,边芝卉就要再次发挥自己的文采。 只不过不是写信,是难度更高一级的形式——接受即时性单人访谈。 她接到这个访谈的时候,正好是“思路漫漫”cp粉和苏梦如粉丝之间,矛盾越发严重的时候。 简单来说就是,正片里她和钟以伦戏份很少,还经常被剪出来放在预告里。 加上开播后,除了官方剧宣没有任何互动,cp粉吃不了这个苦,就跑去官博底下维权。 其中有些过激的人直接表示——“再这样下去就不看正片了,每天蹲cut看切片。” 苏梦如粉丝一直高举“护剧”大旗,严打这类言论。 “配角粉有病吧,不去做数据,刷播放量来这里撒泼?” “刚有点起色就想掀桌,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双方骂战不休,但官方乐在其中,不仅没劝架还出来火上浇油,发了一条抽奖博。 “震惊,思路漫漫这么上头的原因竟然是……? 关注我们,并在评论区写下你磕这对cp的理由,我们将在6月3号,为大家送上两位的专访。 还会随机抽取三位幸运观众,送出两位的亲笔签名一份。” 底下的配图是边芝卉和钟以伦的合影——虽然是从花絮里截出来p在一起的,但cp粉也相当满足,真的以为两位正主要合体了。 但实际上,这只是官博玩得文字游戏,分别采访也是“两位的专访”。 所以,这是边芝卉第一次接受单人采访,她多少有些紧张。 采访方是熊猫视频旗下一档名叫“抖落亿点星气象”的节目,每星期出一次节目,这几年采访过大大小小的明星。 流程还算正规,昨天晚上发了采访大纲过来,里面大多是安全牌问题。 “知道要进组拍戏,有什么感觉?” “怎么理解路荧这个角色?” “剧组拍摄时氛围怎么样” “在片场,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趣事?” 不涉及cp向,也没什么大尺度,估计是考虑到采访对象是个未成年。 不过就算有,以边芝卉现在的资历,也不可能强势筛掉,否则就会进入采访黑名单,还被扣上“小牌大耍”的帽子。 为了保险起见,她也特地发消息给钟以伦,问他有没有需要“串供”的地方,以免访谈出来,出现对不上的bug。 钟以伦只是鼓励她,做自己就好。 就在这时,黄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拿着两杯冰美式到了休息室,还用食指勾起边芝卉的下巴,模仿电视剧里霸总调戏娇妻的口吻。 “怕什么,这张脸就把他们都迷倒了。” “那不成红颜祸水了。”边芝卉顿时笑出了声,假装要咬她的手指,但心情倒是放松下来。 之前黄桃化的民国妆,在小红书上大受欢迎,很多人模仿着拍写真。 黄桃的向阳花工作室名气大涨,边芝卉也趁热打铁,希望她加入团队。两人一拍即合,相处的也很融洽。 黄桃甚至经常,打趣老板,“可惜了,没让你和钟以伦一起采访,其实我也挺磕的。” “你没事吧?”边芝卉被戳中心事,吓得手腕抖了抖。 “你那么激动干嘛,我说的是剧cp啦,怎么可能是真人?”黄桃白了她一眼。 “按理说,你俩cp这么火,各种活动肯定是捆绑出席的,除非是对方团队不愿意。你们有矛盾?” 边芝卉脸上一僵,急急否认,“怎么可能?前辈对谁都很好的。” 就因为他对谁都很好,才显得不合体,不互动更加反常。 她心里也很清楚,黄桃不过是说出了她这段时间,一直不肯去想的事。 钟以伦或许在避嫌,又或者这段时间的风波下,他觉得她已经不再那么纯粹,而是学会了耍心机使手段。 人心总是肉做的,他不会看着苏梦如打压自己,但真的看到有人在苏梦如担主的剧里大放光彩,他还是无条件站前女友。 就在边芝卉头疼的时候,工作人员出现了。两人左拐右拐,去了最角落的一间采访室。 一间光是看着,就是给不出名的人准备的采访室。 工作人员打开门,打开灯,边芝卉看到了整间采访室的全貌。 这地方比休息室还要小,因为放了摄影器材和采访座椅,更是显得逼仄。 更过分的是,房间里竟然没开空调,一股湿热感铺面而来。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角落里的沙发,上面放了很多毛绒玩偶。 蜡笔小新,喜羊羊与灰太狼,超级火爆的哪吒,微信表情包大户chikawa…… “上面要求的,节能减排。”工作人员终于舍得打开空调,温度不高不低,正好控制在26度,“你再等一会儿,主持人马上从主厅过来。” 说完,就风风火火离开,晾着边芝卉一个人在采访间里等。 她嘴上疯狂默念着“心静自然凉”,身体却诚实的站到空调口吹风,防止妆容热花。 还好,室温慢慢降下来。 “噔哒、噔哒、噔哒——” 几分钟后,室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干练的女主持人,和一个走随性风的摄像大哥同时进来。 摄像大哥二话不说,就去摆弄器材,主持人则开口打了招呼。 “久等了,我是邓玉琪,大家都叫我邓姐,你也可以这么叫。之前有看过我们的节目吗?” “看过。”边芝卉猛猛点头。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把“都是临时补的”这六个字,烂在肚子里。 “我们马上开始,要是觉得不自在,就从那儿拿个喜欢的娃娃。”邓玉琪指了指沙发,“来我们这儿的新人,很多放不开手脚的,有只萌物也能缓和下压力。” 原来这些娃娃,主打一个陪伴。 边芝卉想了想后,选了一只乌萨奇玩偶,捏了捏软乎乎的耳朵。 等到设备准备完毕,邓玉琪清了清嗓子,示意她看着镜头,先向观众打招呼。 边芝卉领会意思,“收看抖落亿点星闻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在《甜蜜的味道》中饰演路荧的边芝卉。” 平平无奇,挑不出错的自我介绍后,邓玉琪开始抛出问题。 “知道要进这么大剧组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呢?” “从实用主义者角度来说,就是感觉天上掉馅饼了,用文艺的话说就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带着我往好的方向走。” “拍摄时会不会有困难,或者不适应的地方?” “这点上我比小强还厉害,很快就适应了。” “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趣事?” 道具倒塌,面粉爆炸,曾庆辉的大嗓门,还有动不动就改的通告…… 趣事没几桩,糟心的事儿倒是不少。 “要说的话,就是知道了一个冷知识。”边芝卉挑了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用舌头顶着上颚,拍吃东西的戏,看起来会更有镜头感。” 话音一落,她还冲着镜头做了个示范。 “好的,以后大家拍吃视频可以参考哦。”邓玉琪扬起声调,“你和路荧年龄相仿,是怎么看待这个角色的呢?” “路荧并不完美,有很任性的一面,但在十几岁就拥有梦想,并且一直朝着梦想努力,就已经很厉害了。” “你和路荧有什么相似之处吗?”邓玉琪冷不丁冒出一个提纲外的问题。 边芝卉心下一惊,揪着娃娃的手紧了紧。 问题随机掉落 “我这个人采访不喜欢按部就班的来,你别介意。” 邓玉琪这个扰乱人心的始作俑者,还摆出无辜的笑容。 可想而知,她对大牌肯定不乱来,但是对咖位低的新人,就不一样了。 不过对方这招以退为进,的确很高明。边芝卉要是表现出介意,反而显得自己很小气。 总归只是讨论和角色的相似度,思索片刻后,她给出答案,“我和路荧都有天马行空的一面。” “路荧一时上头,会离开家去甜品店实习,我听歌也不喜欢看日推或歌单,而是根据当下的心情,随机搜关键字,再按照跳出来的结果一首首听,直到找到喜欢的。所以,比起理性分析,我们都更在意一瞬间心灵的冲击。” 邓玉琪点了点头,引出下一个话题,“在塑造角色上,有做过什么努力吗?” 边芝卉扬起嘴角,“看了很多演技书,然后也看了很多经典影视作品,观察他们的表演。” “自学成才,真厉害啊!”邓玉琪夸了一句,“我都开始好奇你的影片库了。” 也许之前有很多明星,在类似的问题上翻过车,她眉角轻挑,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边芝卉没有称她的心,真能说出点东西来,“豆瓣评分top250看了一半以上。” “喜欢哪一部呢?”邓玉琪死咬着不放。 高分电影大多各有优点,有的胜在细腻的镜头语言,有的胜在恰到好处的bgm,有的则是题材亮眼。 边芝卉眼前闪过钟以伦戴眼镜的样子,想起那节占据了一上午的影视赏析课。 那种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电影的悸动,至今仍然荡漾在心口。 “沉静如海吧,一部法国电影。比起咆哮哭泣,大开大合的情绪戏,我更喜欢观察人物在暗流涌动中的情况状况。” “原来如此。”邓玉琪显然没听过这个电影,兴趣缺缺,“那做了这么多准备,给自己在剧里的表现打几分?” “满分十分的话,给自己6分吧,给自己一点进步空间。” “太谦虚了吧,起码8分以上。”邓玉琪兜了一大圈,继续问道,“最近剧中你和钟以伦的cp爆火,磕的人比主cp还多,有什么感想吗?” 终于还是来了——最讨厌的挖坑送命题。 从邓玉琪开始自由发问的时候,问题像盲盒一样随机出现,最终拐到cp上。 只是没想到,邓玉琪挖的这个坑,比想象还要离谱。 是一踩进去就万劫不复那种。 “剧播的好,我看到各种cp热度都很高,不存在谁比谁火。”边芝卉赶紧搬出模范答案,“而且我们剧一直主打cp大乱炖,想磕什么磕什么,最适合混邪乐子人和嗑药鸡了,每天晚上六点,大家要继续来熊猫视频看哦。” 把磕cp主动权交给观众,还趁机宣传了一波剧,总算糊弄过去。 “熊猫视频不仅有精彩剧集,还有独家花絮等你解锁。”邓玉琪跟着做了播剧宣,然后继续提问,“说到花絮,我之前也有看,很有意思,和钟老师互拍的内容,是你们自己商量的吗?” “有些是商量的,有些是花絮老师的建议。” “看起来,你们相处的非常融洽。”邓玉琪继续挖料,“和对手演员年龄相差这么多,除了花絮外,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呢?” “就是正常相处。”边芝卉战战兢兢的,生怕说错一个字,“前辈完全没有架子,在片场给了我很多帮助。” “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邓玉琪还不死心。 如果说的很亲近,肯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说两人没有边界感。如果说的太疏离,会打破一些cp粉滤镜。 就算cp粉的滤镜,最多只能维持到剧终,她也希望给他们一个良好的环境。 边芝卉谨慎开口,“之前说的那个冷知识,就是前辈告诉我的,他一直都很细心。” “如果要你用一个词形容他,你会怎么说?” 这也太考验文化素养和比喻水平了吧。 边芝卉脑子里乱哄哄的——要不打安全牌,把他说成是某种动物?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死在摇篮里。 她希望这个采访,能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让别人会单独剪辑出来,一直在网上流传下去。 “前辈这么全面的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也太为难我了。”边芝卉拍了拍娃娃的脑袋,好不容易才想出心中贴切的词,“他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什么?”邓玉琪面露疑惑。 “海市蜃楼虽然很短暂,但场景总是很美丽。”边芝卉认真解释着,“就像前辈会在荧幕上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私下又特别低调。” 其实对她而言,这几个字还有另一层含义。 海市蜃楼只能看见却不能触碰,所以她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愫,都无从诉说。 “很特别的形容,相信cp粉看见会打鸡血的。”邓玉琪笑着调侃,“对于他们这些天的支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这对荧幕cp,能成为大家快乐的回忆。” 虽然后面的剧情,很难让人快乐,边芝卉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部剧在学生党当中,热度也非常高,很多人打算高考结束后补剧。你也快高考了,会紧张吗?” “我一向秉持吃好喝好睡好,就万事不愁,不会紧张。”话题拉到备考上,边芝卉反而轻松很多,“不过这点因人而异,在这里祝大家都能取得理想的好成绩。” “你生日和高考挨得很紧,那时候你就成年了,也迈入了人生新阶段,有想过怎么庆祝吗?” “当然想过。”边芝卉勾着唇角,“我只想和重要的人聚一聚,就算只是一起吃饭,看看电影,就已经很幸福了。” 所谓的“重要的人”,包含了妈妈和小姨。 还有那个明明没出现在采访现场,但存在感却很强的男人。 即使年龄差不会因为她的生日而改变,但却意味着,她和他都平等的属于成年人这个阶段。 她私心希望他也能见证这个时刻。 “很接地气,祝你所愿皆有回应。”临近尾声,邓玉琪终于说了句能入耳的话。 “抖落亿点星气象,挖掘无限好星光,今天的节目要和大家说再见了。解锁更多幕后花絮,别忘了关注我们的官方公众号。” 邓玉琪打了个响指,摄像机也跟着停了。 采访顺利结束,边芝卉舒了口气。她仿佛在刑场上走了一圈,终于无罪释放。 邓玉琪对她还算认可,“看得出来你做过准备,起码不是脑袋空空。” “还是您引导的好。”边芝卉也客套着,随即举起采访时一直陪伴的玩偶,“这个我拿回去洗干净,再寄回来可以吗?” 邓玉琪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你是第一个提出洗娃娃的人。” 之前身上出了汗,洗干净再还回来是基本的礼节。难道圈内的正常人,已经绝种了?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这种小事应该也不用您费心吧,您告诉我和谁联系就好。” “你坚持的话,和前台打个招呼就行。”邓玉琪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也是过来人了,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 “如果你和团队,是想打造一个有教养的人设,那最好演久一点,久到贯穿整个职业生涯,这样不管以后红不红都能落个好口碑。” “如果做不到前后一致,镜头那么多,总有崩人设的时候,到时候肯定会被口诛笔伐。” 娱乐圈因为人设翻车的不在少数。 比如裴凯总是营销清新,私下里却是个海王。还有学霸人设的明星,甚至不知道知网是什么。 所以不过度营销,对明星本人反而是好事。 但边芝卉不喜欢邓玉琪,字里行间里的贬义。 她不喜欢别人把善意的劝解,当作社交里的“免死金牌”。 “其实,一直有作品输出就没关系吧。”边芝卉一改之前的拘谨,“每天有那么多新闻,不深入关注娱乐圈的普通人,看过就忘了。现在去街上随便抓几个人,说不定更在乎股票和金价。” “不瞒您说,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说话要考虑听者的感受,您的话我听了不舒服。不过也是我咖位不够,否则您恐怕就不是提醒我,而是直接夸奖吹捧了吧? “还挺能说的。”邓玉琪脸色不太好看,“和你师姐苏梦如以前一个样。” 和以前的苏梦如一个样吗?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对一个人的最高称赞,就是像另一个人? 边芝卉高兴不起来,甚至这份褒奖,比之前所有的嘲讽、指教都让她难受。 “师姐很优秀,但我就是我自己。” 边芝卉鞠了躬,抱着软绵绵的娃娃离开,脚步里少了几分少女的轻盈,多了几分沉重。 终于要结束了 边芝卉答完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题时,离高考结束还有23分钟。 在那场不愉快的采访过后没多久,她就迎来了这个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她看了眼自己的卷子,瞥了眼姓名和准考证号。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已经到了能交卷的时间。 边芝卉拿着试卷,径直朝讲台走去。 她答题就和听歌一样讲究感觉,始终相信第一遍正确率最高,从来不会改来改去。 她在监考老师平静的目光中,成了这个考场最早交卷的人。 戴口罩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最后看了教室一眼。 有的学生看到她交卷也蠢蠢欲动,有的学生还在抓耳挠腮地答题,还有的学生不为所动,按自己的节奏检查答题卡…… 很难相信,那些埋头苦读的时光,浓缩在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考试中落幕。 很难想象,自己跌宕起伏,曲曲折折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平静的收了尾。 妈妈和小姨早就等在门口,等边芝卉一出来,送上大大的拥抱,然后三人直接赶往定好的包厢庆祝。 边芝卉再次打开手机时,各种网页和新闻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所有热度都被高考霸占。 在这个最轻松最快乐的节点,她忽然想起了钟以伦——他肯定知道,高考结束了。 边芝卉心里痒痒的,很想给他发条信息。 “前辈,我考完了——” 这半句话后面本该接“发挥的不错”,但真这样发了,显得很像平平无奇的报备,无法再延伸到别的话题。 怎么说都是剧播以来,第一次用私人名义给他发信息。她只希望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所以,她灵机一动,夸大了一点情况。 “考场的空调风很冷,我运气也很差,正好坐在风口,感觉都快直接风干了。” “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我到现在手臂还是酸的。” 这样一来,按照他细心周全的性格,起码会关心几句吧? 边芝卉一想到这里,脸上就有了笑意。 可惜,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顺利。 手机仿佛进入冬眠状态,久久没有回音。好不容易有点响动,结果还是推销短信。 剧火了,他最近肯定很忙,不可能马上回复的。 边芝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不过兴致多少受到了影响。 吃完饭后,她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庆祝,而是很快回到住处,以补觉为借口躲进了房间里。 她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而是赌气般盯着聊天框。等着看到底他不回复的间隔长,还是她的耐心更持久。 看着看着,仿佛重温了一遍高中生活。只不过以前是盯着书和练习册,现在是盯着手机。 盯了二十多分钟后,边芝卉有些乏了。 反正刷别的也是等,她索性切出微博小号,点进了自己剧cp的超话——“思路漫漫”。 从豆瓣那个讨论cp的帖子后,超话一点点热闹起来。 从零星几千个人,到现在帖子数88万,关注人数29万,只要一刷新就有很多新帖和优质的产出。 高考前几天,对边芝卉来说最快乐的事,就是复习几小时后,偷偷看同人文。 每次看的时候,她就像是个小孩子,蜷在被窝里,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看完之后,还要一键清空历史记录掩盖痕迹。 像极了她在杀青前,拼命掩盖不舍一样。 cp超话里搬了很多她和钟以伦的物料,熊猫视频做的专访也在其中。 虽然因为没有合体,被cp粉们大骂“诈骗”,但大多数人还是认认真真看完了。 在等待回复的间隙里,边芝卉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她戴上耳机,点开钟以伦的最新采访,视频里的他穿着一套休闲风的卫衣,整个人非常很松弛。 对面的主持人也是邓玉琪。不同于采访边芝卉的高高在上,这次她脸上直接笑开了花,“真不可思议,你出道这么久,竟然还是第一次上我们节目。” 钟以伦笑着打趣,“我的问题,平时在家宅习惯了。” “在家一般喜欢做什么呢?” “其实蛮无聊的。”钟以伦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书,看电影,试着在快节奏的生活里过田园生活。” “一看就是会享受的人。我有点好奇,你到现在看了多少部电影了?” “有五千多部吧。”钟以伦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我平时会列表格,还有写观后感。” “哇!”邓玉琪发出浮夸的叫声,“有什么给观众朋友们推荐的吗?” 边芝卉深吸口气,暗暗祈祷自己会和他有这种默契。 “喜好是很主观的事,我喜欢的电影,对大家来说可能很催眠。”钟以伦还是那样滴水不漏,先是打了个预防针后,才切入正题,“最近很喜欢看以霍金为原型的那部《万物理论》,一口气看了四五遍。” 虽然不是《沉静入海》,但也是看过的电影,边芝卉暗暗庆幸,之前扒着豆瓣高分榜看,简直是最正确的决定。 邓玉琪挑了挑眉,似乎也来了兴趣,“为什么看那么多遍呢?” “片尾有一段几分钟的时光回溯,配乐和暖色调的画面结合起来,非常唯美,后劲也非常大。” 说到这里时,钟以伦眼睛亮起来,像是把所有光芒,融入到温柔的眼波里。 “我一直很喜欢影视作品,因为在荧幕里创造没有尽头,一切好的坏的都有可能发生。” “时间可以无限循环,情侣间的爱恨纠缠会放到最大、相信魔法世界存在的人,一直在等报信的猫头鹰。地球经历了各种灾害威胁,也仍然没有灭亡,每一种结局都能延伸出很多种可能性。” 边芝卉忽得一阵刺痛,默默按下暂停键。 脑海里不自觉把“情侣间的爱恨纠缠会放到最大”和“每一种结局都能延伸出很多种可能性”两句话,连在了一起。 影片里霍金和妻子的婚姻走向尽头时,妻子曾说过一句,“我爱过你,我尽力了”。 他那么喜欢《万物理论》,真的只是因为结尾的时光回溯吗? 还是因为里面的台词,说出了他的心声? 其实他给苏梦如的备注,代表的不是句号,而是圆的意思——他就像那些言情小说里的男主一样,隐隐抱着破镜重圆的希望。 一想到他和苏梦如有复合的可能性,在对比只能空等回复的自己,她心头就涌起一股迷茫的悲哀感。 看采访也能牵动人心 静静缓了一会儿后,边芝卉发现采访的进度条,竟然还剩一半多。 看到一半就搁置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不上不下的停下,等于默认最坏的结果。 她甩掉杂念,继续点下播放键。 “我真的被种草了!”邓玉琪抛出下一个问题,“很多演员看别人的戏更自在些,看自己的戏,反而会有种公开处刑的感觉,你会不会这样?” 钟以伦不急不缓地道,“很多片段在演之前会做心理建设了,所以看的时候更多是反刍,希望能继续提升。” 邓玉琪竖起大拇指,“果然勤奋的人,永远都在努力进步。” “对了,在你来之前,边芝卉也接受过我们的采访。本来想给你们做一期合体专访的,可惜行程不能协调到一起。” 熊猫视频肯定给邓玉琪下了cp方面的指标,钟以伦也没能逃过,不过他面不改色,似乎对接下来的问题早有准备。 “你说在演很多片段前,会做心理建设,那和比自己小了十八岁的女生对戏,也会这样吗?” “以前也和很多小演员合作过,但确实是第一次有感情线,还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确实有很大冲击。”钟以伦说到这里,摸了摸脖子。 虽然这个肢体语言,看起来在表达“窘迫”,但看着他一如既往平静的眼底,边芝卉很清楚,他只是为了节目效果。 他知道主持人和cp粉要听什么,但因为年龄差太大,一定会挑些无关紧要的说。 果然,钟以伦只说了很表面的东西,“不止要做心理建设,自己也要保持好状态,比如努力减重,起码视觉上看起来年龄差要和谐一点。” “你们真的很和谐,我们整个部门都在磕。”邓玉琪笑得眯着眼睛,“那除了外形上,在片场会怎样拉近彼此的距离呢?” “没刻意做什么,不过拍摄间隙会商量怎么拍,镜头也更好看。平时也争取保持好状态,努力不让现场工作人员加班。” 片场交流都是拍戏需要,现场有很多人,根本不会燃起暧昧的火苗。 边芝卉垂了垂眼,再次受了打击。 答案太过平缓,没有爆点,邓玉琪显然也不满意,“两位的花絮非常有意思,现场有没有印象深刻的趣事呢?” “没有”、“记不太清楚了”、“拍摄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们都很认真对待”…… 边芝卉提前预判了他可能有的回答,把心里预期降到最低。 但没想到,钟以伦却留了一丝余地。 “剧组经常有人请客喝饮料,给她的饮料不合她口味,我正好用手头的冰美式交换。结果歪打正着,她平时的确只喝冰美式。” 虽然和事实稍微有点出入,但起码,他还记得她喝冰美式。 边芝卉心情像做山车一样,又从最低点爬到了高处。 邓玉琪趁热打铁,“几个月相处下来,你觉得你们的关系,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这恰恰也是边芝卉最在意的问题。 她用手腕堵着嘴巴,滚烫的呼吸拂过肌肤,汗毛清晰到一根根竖起来。 钟以伦思索片刻后,说道,“表面上看是数学和音乐的关系,没什么关联。但其实很多作曲家,会利用数学创作音乐,所以实际上反而很协调。也可以理解成船和船桨,缺少哪一方, 荧幕呈现都不会那么流畅。” 数学和音乐,船和船桨,边芝卉喜欢他的比喻。 “相当重视这个小搭档啊。”邓玉琪笑着总结,“能给我们剧透一下后面的内容吗,有没有高能?” 那可说不得,说了cp粉绝对暴怒跑路。 钟以伦当然没有掉坑,“我嘴巴挺严的,还是希望大家每天晚上来熊猫收看完整剧集,追剧体验会更好。” “也是,毕竟播放量还在走高中。”邓玉琪不再纠结剧透,而是开启了新话题,“说起来,你和苏梦如同公司很久了吧?” 听到这里,边芝卉慌张地按下暂停键。 怎么是这个走向?怎么偏偏就问起苏梦如?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毕竟采访是开放式的,肯定要不停轮转话题,否则听众会觉得无聊。 更何况,他和星光璀璨的苏梦如,之前还一起摆拍过。 道理都明白,但感情上始终不是滋味。 边芝卉猛地咬住下唇,一瞬间,唇瓣涌上的痛感,盖过了心理的不适,她才鼓起勇气继续往下看。 视频里的钟以伦,终于有了一点神态上的变化。 他抬了抬眼,停顿几秒后,声音才响起来,“确实同公司十多年了,严格说起来,她算是我的前辈,入行比我还早一点。” 他装不熟的演技很高超,如果不知道内情,真的会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同事。 “两位私交很不错吧,之前还一起去ktv唱过歌。”邓玉琪拿出一副画板,上面映着一张照片,显然是从刘启之前拍到的视频里截图的,“合作的时候,有没有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好家伙,这种问题一般是留给男主的。 要不是裴凯不争气,钟以伦未必能捡这个漏。 “的确发现了她的另一面。”钟以伦用客套的口吻阐述着,“没有架子,还经常在剧组请客。拍戏的时候也很敬业,能发挥出角色最大的魅力。” “演技派之间果然互相取经,惺惺相惜啊。”邓玉琪送上祝福,“希望你们将来多多合作,给我们观众多一点看飙演技的机会。” “有合适的剧本,应该就会合作。”钟以伦回得相当客套。 大概是觉得采访就这么收官,实在太四平八稳,邓玉琪又开始搞事。 “根据你刚刚的访谈来看,前辈苏梦如和搭档边芝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放在现实生活中,哪个更接近你的择偶标准呢?” 钟以伦皱着眉,脸上的肌肉绷紧,难得在镜头前直白地表现出反感。 明明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正规媒体,硬是搞出一股三流营销号的味道。这么离谱的问题,后期居然不剪掉,还堂堂正正播出来! 如果他答不好,绝对是史诗级大黑料,说不定还要被扣上一顶“普信男”的帽子。 即使是被无辜提及的边芝卉,隔着屏幕,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心脏一直超负荷运载,她有些承受不住,只能第三次按下暂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飞升就像坐火箭 幸好,这是个已经播出的采访,没有引起大的风波,说明他回答的非常得体。 边芝卉先去视频底下的评论区,看了一眼。 “这哪来的野鸡主持人,好会挖坑啊,幸好两人都聪明。” “不愧是我磕的cp,都爱看电影。” “明显就是看人下菜碟,要是对着苏梦如,敢问这种傻叉问题?” 还好,骂声都针对采访本身,边芝卉咬着牙,点开视频的最后部分。 “择这个字太浅薄了。”钟以伦坐直身体,压迫感急剧变强,“两位都是独一无二的,以后的人生道路也很精彩,没有人有资格对她们评头论足。” 即使采访已经过去,仍能感受到当时险些触发争执的紧张感。 邓玉琪嘴角抽搐,好像被扇了一巴掌。 她一直靠即兴发问挖料,功力又不够,稍一过火就失言了,只能赶紧找补。 “是啊,所有人都不该被定义,相信两位将来还会更上一层楼,成为女性中的翘楚。” 难怪后期没把这段剪掉,整个过程怪曲折的。 眼看着邓玉琪吃瘪,边芝卉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下来,视频中两个勉强保持友好的人,一起向观众致谢再见。而这场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采访,也终于画上了句点。 剧里戏份少,剧外采访还不同框,所以熊猫视频主导的这两个采访,在超话里掀起了不小风浪。 “戏外真的一点火花都没有啊,还真是全靠演技。” “是啊,连采访都不同框,真的对cp粉很坏了!” “你们能不能出来卖一卖,就当是为了我!” “就是都演cp了,搞什么独美那一套。再这样下去我要变辱磕了。” 很多极端cp粉会把对角色的喜爱,转移到演员本人身上,一旦不能满足幻想,就会迅速下头。 当然,也有理性的cp粉出来劝解。 “全靠演技怎么了?我说你们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种国宴还挑三拣四的,只配看弱智配音烂古偶。” “磕剧cp就好了啊,为什么要磕真人?年龄差那么大,想也知道不可能啊,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虐呢?” “不磕就滚,我在超话里是为了磕糖的,不是为了扫兴的!” 一通混战下来,有失望了默默取关的,有一心替cp扛大旗的,也有少部分脑回路比较神奇的,硬是从两个不相关的采访里找到了“糖点”。 “万年潜水党忍不住了,逐帧给大家分析一下采访的糖点。” “首先,哥提到妹的时候,就是男人一定要自律,我要配得上她。但是提到同公司咖位更大的前辈,就只是打了官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哥前面说在剧组只是专注拍戏,那怎么知道妹只喝冰美式的呢?你们想想看,自己平时会给讨厌的人眼神吗,肯定是有好感才会关注啊。” “至于妹就不用说了,每次一提到哥,夸奖就停不下来,眼睛都亮亮的。以我多年磕cp的经验来说,两人肯定在暧昧期,大家放心大胆的磕。” “和你感受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破防?” “可能是主角家过来浑水摸鱼的,他们眼馋我们热度很久了。” “还有很多人说,没有互动很不爽?拜托,他们私下肯定用微信联系啊,这些社交媒体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肯定不能留下话柄啊。” “还是太玻璃心了,不像我主打一个有糖就磕,没糖就反刍之前的糖,剧一结束直接奔向下一对cp。” 边芝卉看着这些分析,有些心酸,也有些慰藉。 难怪磕假cp的人,永远比磕真情侣的要多——爱情在留白和想象里才最美好。 可惜,cp粉们猜得不对。 两人私下虽然会用微信联系,但大多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甚至现在都还被晾在一边,没有得到回复。 靠看采访短暂逃避后,她还是要面对现实。 就在边芝卉苦恼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陈晓竹大步走进来,甚至没有敲门,“小卉,好事来了——” 边芝卉来不及按灭手机屏幕,手机蓦地一滑。 视奸自己cp超话这么尴尬的事,就这么水灵灵地暴露了。 这比上台读自己的作文还要社死,边芝卉恨不得直接把手机砸了。 “刚考完就逛cp超话啊?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陈晓竹倒没觉得有什么,“那里面都是些过度脑补的话,加减乘除都能拿来当糖点,有时候我也挺佩服的。” 无论怎样,起码能提供情绪价值。 “其实大部分挺有趣的。”边芝卉笑了笑,“会二创会写文会剪辑,还有一些物料分析,万一之后有新的采访,我也能尽量往符合他们喜好的方向去说。” “也是。这些cp粉节奏最好带了,公司估计已经在面埋伏了水军,到时候提纯了能多帮你转化几个唯粉。” 边芝卉听着这些内行的术语,整个脑袋晕乎乎的。 也就是说,她在超话里看到的产出,磕糖,分析,有很多都是收钱办事。 而所谓的情绪价值,更多也只是她一厢情愿。 更可怕的是,任何事一旦沾上利益,就会变得不纯粹。 陈晓竹继续分析,“就是不知道以伦养伤那两年有没有谈对象,要是没藏好被拍到了,你简直无痛提纯。” 边芝卉心下一惊,“这样……对前辈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陈晓竹长篇大论地分析着,“他三十多了,不可能一直禁欲吧。反正这行单身的男人,要么约要么嫖,有正经女友反而是好事。” “而且他之后肯定会转型,往悬疑剧和正剧走,cp粉在他那里顶多是锦上添花,却能送你扶摇直上。” “也是。”边芝卉努力挤出笑容,“反正前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负气成分,她不想让小姨发现异样,赶紧转移了话题。 “对了,您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怪我,直接跑题了。”陈晓竹这才说明来意,“过两天悦心珠宝有个晚宴,你出席一下。” 那不就是剧的珠宝赞助商,苏梦如代言的高端牌子? “品牌也爱吃流量啊。悦心的消费主力一直是35岁以上的熟女,这次正好扩展一下年轻客户群,晚会那天会官宣你是珠宝线的挚友。” 挚友是品牌代言里的那一档,依次往上才是大使和代言人。 看来这些品牌也很爱装模作样,一边馋流量和热度,一边又因为她资历太浅,不肯给好的待遇。 不过,总算是第一个正经的商务,所以还是要好好对待。 陈晓竹叮嘱道,“大场面绝对不能掉链子,礼物我按你的尺码借好了,表现好以后也许能升title。” 边芝卉正色道,“保证完成任务。” “那不打扰你研究超话了。”陈晓竹留下这句话后,笑眯眯地离开了房间。 卧室又恢复安静,边芝卉仿佛陷入连绵不绝的空虚中,恹恹地提不起劲。 手机最上面的通知栏里,显示了微信的图标——说明和小姨聊天的时候,就收到了信息 边芝卉忐忑地点开微信,在界面刚弹出来的时候,又赶紧闭上眼睛,只留了指甲缝厚度的一条缝。 好像眼睛睁开的幅度越小,再失望一次的程度也会越小。 然后,她慢慢的,慢慢的,把视线转移到聊天对话框,从那条狭小的缝隙里,看到了钟以伦的头像框旁边多了一个红点。 在长达几个小时的等待后,她终于得到了回应,不由激动地睁大眼睛。 出息了,可以出席重要场合了 出息了,可以出席重要场合了 “手臂再稍微抬高一点!注意,不要眨眼!” “对,就这样,放松放松。” “下巴稍微收一点,再侧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伴随着摄影师的语声,闪光灯频频亮起来,边芝卉凹了一个又一个的pose。 明明才拍了几分钟,就感觉过了几个小时。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先等一下吧,好像有车来了。”摄影师怕有外部干扰,先暂停了拍摄。 幸好那辆车拐了个弯,就往另一头开了。 在当明星以前,边芝卉根本不知道,其实明星工作室发出来的那些优雅的照片,全是窝在楼梯间和停车场拍的。 她眼下就在停车场里,不停摆姿势,摆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又过了十来分钟,摄影师才松了口,“大概半小时后出片,到时候需要先发给你看吗?” 边芝卉摇了摇头,“直接发就好,突出我的同时,也要突出产品,这点你们比我专业。” 有了专业团队,起码可以少操心很多事。 离悦心珠宝晚宴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边芝卉打算提早过去。 毕竟,她还没迟到误点的资格。 现场已经有了一些人,布置的和普通的婚宴没什么区别。 能容纳几百人的场子中间,放着一块写着“悦心珠宝”logo的牌子,两边是各种打光的舞台灯。 台下前排是宾客席和媒体席,后排则是供应自助餐的餐桌,上面热菜冷菜、酒水饮料、中餐西点,样样都有。 等晚宴走完流程,官宣她挚友的身份后,客人们就可以开始自由走动。 往好处想,吃自助比大家挤在一张圆桌上,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寒暄几个小时,自由度高得多。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苏梦如来了。 果不其然,苏梦如在人群的簇拥下进了大厅。 她今天一改往日的艳丽大气风,化了淡妆,身量比平时更高挑一些,应该踩了鞋跟很高的高跟鞋,不过身后的裙摆还是拖地了一大截。 脖子上戴着悦心珠宝今夏刚推出的限定款,整个人多了几分清水芙蓉般的清丽。 简直就是百变女王,依然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 边芝卉极度唾弃自己的对比心,但视线还是落在窗户的反光上,看着那上面映出来的自己。 大部分头发都盘起来,用浅蓝色发带绑成精致的编发,剩下的小部分头发披在肩上。既能衬托悦心珠宝提供的扇形耳环,也保持了少女感和淑女感。 借来的礼服虽然不是大牌,但浅浅的樱花粉,和胸口前一层薄纱,像波浪那样美好。 相当贴合她的年龄。不会太老成,也不会太轻浮。 但就是太中规中矩了,反倒显得无聊。 钟以伦回复她微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呢? 不知怎的,她思绪回到两天前,等到他回复的那一刻。 在她的长篇大论下方,只有一个微信自带的“嬉笑”表情包。 边芝卉关了网络,重新连上,希望能刷新到后续。 但就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是他最近行程太忙了吗? 还是最近两人cp线太热,他想保持距离? 又或者,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他就是单纯的不想理她。 因为她说的话都太无聊了,所以随便应付一下就好。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端着餐盘的服务员,打断了她的思绪,边芝卉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好给别人让路。 再抬起头来时,忽然看到了很诡异的一幕——苏梦如竟然在不远处向她挥手,叫她过去。 为什么主动打招呼呢?按照流程,她们两个应该是先后上台才对。 边芝卉满腔困惑地走过去,还没开口,苏梦如就笑着挽住她的手。 “我跟大家商量过了,一会儿咱们一起上台。我今天穿了15厘米的高跟鞋,还得你多帮帮忙,扶着我点。” 那不是穿鞋,而是给脚上刑! 不过苏梦如既然这么放话,肯定已经和主办方协调好了。 加上刚刚自己在心里偷偷和她作比较,边芝卉多少有点愧疚,所以还是应下来,“我尽量。” 时间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里,不知不觉流淌着,很快到了六点。 一开场,悦心珠宝的高管站上台,噼里啪啦念了一大段英文稿。等主持人用中文复述一遍后,台上就播放新品推介的幻灯片。 每年因为“无聊”霸占热搜榜的春晚,都比这有意思的多。 边芝卉听得有点走神,瞥了一眼贵宾席的人,发现大多数人和她状态差不多,都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疏离又淡漠。 “下面有请我们的代言人苏梦如,以及另一位神秘嘉宾登场。” 好在很快到了登场环节。 现场其它地方的灯同时熄灭,只留下舞台灯。 在灯光师操控下,精准定位到边芝卉和苏梦如站着的位置,在她们脚下画出好看的圆弧,也让她们瞬间成为了整个会场的焦点。 边芝卉挽着苏梦如的手,特地选了里面的位置,把更适合媒体拍照的位置留给她,并扶着她一起上台。 台下的媒体不停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狂响。 苏梦如走得很慢,时不时对记者和来宾飞吻打招呼,巨星气质显露无疑。 她一边要扶人,一边要小心被光污染般的镜头闪花眼,所以从台上到台下几步路的距离,硬是走出了长途跋涉的疲惫感。 幸好,总算顺利完成使命。 几分钟后,她和苏梦如安稳地站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给她们分别递了话筒,继续下一个环节:“梦如作为我们的老朋友,先和大家叙叙旧吧。” “好久不见了。”苏梦如好听的声音回响在会场里,“接下来要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和悦心到现在合作了三年多,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我一共出席过多少次新品发布晚宴呢?” 台下的贵宾们,还是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目光里却藏着几分嘲弄,仿佛在看无聊的耍猴表演。 或者这就是阶级鄙视链。 普通人觉得明星足够光鲜亮丽,但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资本家眼里,明星也只是小丑。 就连苏梦如这样的一线女星,也不例外。 她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呢? 看起来淡定自如的背后,是不是也隐藏着失望呢? 学会了那么多炒热度的手段,是不是就是不想再被无视呢? 但边芝卉心底忽然涌起深深的悲哀感。 “那我就给个提示。”苏梦如还在努力唱独角戏,指着脖子前的项链,“答案就藏在今年刚推出的这条限量款里。” 项链图案设计相当精巧,用一个张扬的“1”,穿过横过来的“8”,等于直接公布了答案。 台下的贵宾们,大部分悦心珠宝的骨灰级客户,许多人脖子上挂着一样的项链,却还是冷冷的不接话。 好像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参加品牌活动,而是来做笑容推广。 “师姐,我可以回答吗?”边芝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举起了手。 有脏东西混进来了 或许是太过震惊,苏梦如难得出现掉线的情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但她到底是反应快,很快就恢复自如,搂着边芝卉的肩膀,笑得更加灿烂。 “忘了跟大家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同门小师妹,最近我们一起出言的《甜蜜的味道》正在熊猫视频播出,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台下终于有媒体接腔,场面稍微活络了些。 “谢谢支持。”苏梦如语气欢快了些,“那么,就由我可爱的小师妹来说出答案吧。” 边芝卉迎着单调刺眼的舞台光,对上她复杂的视线,一时分不清她眼底到底容纳了多少种情绪? 嫌弃?厌恶?欣喜?赏识? 但比起研究苏梦如的心境,边芝卉在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到底有多大胆。 大胆到直接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边芝卉举起话筒,尽量保持镇定,“师姐每次活动都不缺席,算上今天正好是第十九次。” “脖子上的这款项链,正好是在第十八次活动推出的,一共发行了180套。上面的1代表悦心做到行业顶尖的决心,8横过来写就是无限大,代表悦心的发展潜力。” “我相信有在座各位的支持,悦心珠宝一定会越来越好。” 标准的公式化答案,台下观众也都为她鼓掌。 边芝卉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来之前做过功课,总算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不愧是我的好师妹,全都说对了。”苏梦如拍了拍她的肩,颇有种公开课上老师夸奖尖子生的味道,“很荣幸见证这款项链诞生,也很荣幸能出席悦心每一次活动,更高兴的是,今天也见证了悦心的一种新可能。那就是我的小师妹也将加入进来。” “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她虽然年纪小,但落落大方,表现出色,我相信她一定会和悦心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难得能从苏梦如嘴里,听到这么高的评价,边芝卉不禁有点耳根发烫。 主持人适时接过话茬,给品牌上了大价值 “悦心的每一个选择只为打造更好的品牌形象,更好的服务每一位客户。恭喜今晚,我们的大家庭里,多了一名新的挚友,边芝卉!” 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场下的贵宾们终于赏了薄面,回以雷动的掌声,声浪大到几乎要穿透边芝卉的耳膜。 主持人趁热打铁,“来跟我们大家介绍一下,你今天戴的新品吧。” 边芝卉侧过头,露出耳朵上的扇形耳环,把早就烂熟于心的话术,对着所有人说上一边。 “我戴的这幅扇形耳环,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月牙弯。款式精致小巧,无论披发盘发,出席什么场合都很适配,绝对的性价比之王。” 耳环流苏闪动,在地上落下好看的弧线。 “感谢新挚友对月牙弯的推荐。”主持人带头鼓掌,台下也响起掌声,“这款产品将于晚上十点正式上线,更多有关悦心珠宝的信息,会在各平台的官方账号上同步更新,还请大家多多关注,多多捧场。” “接下来,请各位来宾享受我们为您准备的丰厚晚餐。” 到这里为止,活动总算告一段落,现场播放起柔和的纯音乐。 各位贵宾走向餐饮区,开始用餐。 大家在交际的时候,总算多了些活人气,一人一句闹出沸腾的声响,和菜市场没什么区别。 对她而言这种活动,比拍戏累千倍百倍。既然耗费了大量心神,她也准备破个例,去拿点高热量甜品,犒劳自己一下。 餐桌上的小蛋糕,各个小巧诱人,看得人直流口水。 “刚刚在台上,很风光很得意啊。” 刚拿起一个时,耳边忽然响起阴恻恻的声音。 边芝卉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想回头,但无法忽视那声音的存在,“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我的宝贝女儿啊。”边天佑发出令人作呕的狞笑声。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混进来的? 边芝卉无从得知,只觉得光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一阵反胃。 她最终还是回过头,看向这个卑劣的男人。 他显然有备而来。今天穿得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稀疏的头发全都用定型摩斯固定,乍一看真的有几分经营气质。 只有边芝卉知道,他那肮脏的真面目,“我不管你要干嘛,不想丢脸的话就安分一点,否则我直接叫安保。” “这就耍上大牌了?”边天佑捂着心口,一脸痛心,“都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怎么到你这儿反而给我捅刀子呢?” 这说的还是人话?边芝卉装作没有听见。 边天佑一脸得意,“你爸我好歹也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事还是能搞定的。” “那就是苏梦如吧,真漂亮啊。”边天佑没有回答,看向正和悦心高层聊天的苏梦如,悠悠地道,“这才像大明星啊,不像你那么小家子气。” 果不其然,他拢了拢身上的西装,“你们拍了一部戏,刚才还师姐师妹的叫着,肯定很熟了吧?还不快给我引荐引荐。” “你能不能要点脸?”边芝卉无语至极,反倒笑了出来,“这种档次还想高攀师姐,少做点春秋大梦。” “你怎么回事?总是和老子对着干!”边天佑恼羞成怒,狠狠推了女儿一把。 边芝卉一时没有站稳,身子直接向后倒。忙乱间,她试着去抓桌角,结果反而更糟…… 她栽倒在地,和她一起遭殃的还有餐桌上的盘子。 更倒霉的是,玻璃碎片直接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窄长的口子,渗出不少血来。 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场宾客纷纷过来围观。 不过这些人大多谨慎惯了,所以仍然摆着高姿态,并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边芝卉没想到,自己再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只不过,是以不太好的方式。 她之前也常常出糗,但她会在尴尬后,努力消解负面情绪。 可今天不一样,她无地自容,几乎快要被羞耻感吞噬。 这是品牌方的主场,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丢了这个品牌挚友,也丢了小姨和公司的脸。 边芝卉忍着手上的痛意,撑着地板缓缓站起来——她必须先发制人,把边天佑赶出去。 心知肚明 拍戏久了,哭戏信手拈来。 边芝卉眼眶瞬间泛红,眼里有了泪花,颤巍巍地指着边天佑。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这个人……是这段时间一直骚扰我的私生粉,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话说得断断续续,却直接给边天佑扣上一个大罪名。 私生粉就是粉丝里最极端的那一类人,经常偷拍,跟踪,偷窥明星的非公开行程。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潜入明星车子,住宅,骚扰明星的家人,和变态没什么区别。 “喂,你不要乱说话啊!”边天佑也慌了神。 “我刚才看见他也吓了一跳,不小心就摔倒了……”边芝卉没有理会,带着哭腔,眼眶蓄满泪水,却一直没有落下。 晶莹的泪花在灯光的渲染下,显得她越发楚楚可怜。 一边是少女柔柔弱弱的哭诉,一边是男人凶神恶煞的脸色,现场的人自然无条件支持牵着,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边天佑。 “不……不是的,我是……”边天佑百口莫辩,急忙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想拿名片出来。只是刚摸到一半,手就焊在了裤袋里,一动也不敢动。 原本他偷偷潜入,就是想沾女儿的光扩展人脉,这时承认身份反而会颜面扫地。 边天佑苦着脸,“这其中有误会……” “私生粉的话没什么好听的。”苏梦如抱着手臂,厉声道,“赶紧滚出去!” 话音一落,两个身材健硕的安保人员冲进场内,直接把人架走。 “放开我,我真的不是什么私生粉……”边天佑挣扎无果,恨恨瞪了边芝卉一眼。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等到边天佑被带走后,保洁人员也迅速入场,清理地面。 “这些私生粉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苏梦如扶了扶额,一脸困扰,“我也经常碰到,之前甚至有人在我那里装窃听器和摄像头。” 来宾中有人说道,“那严重侵犯隐私了啊。” “是啊。”苏梦如依旧点了点头,但还是尽可能转了话锋,“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人也没干成什么,就这样翻篇吧,省得坏了大家心情。” 话音一落,就冲边芝卉使了个眼色。 边芝卉心下一惊——苏梦如一定看出来了,看出来那不是私生,不过是帮忙圆场。 她只能附和,“是啊,不值得管这种老鼠屎”。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然真闹到派出所,最后兜不住父女关系,丢脸的是她。 “别担心,之后我会跟公司说,多给你配几个安保。”苏梦如扫了一眼她的伤口,安抚道,“吓到了吧,先跟我去休息下吧。” 借伤离开,正好不用面对剩下的烂摊子。 边芝卉赶紧应道,“谢谢师姐。” 她仓促地拿了张纸巾捂住伤口,不让血溅到礼服上。冲着来宾示意后,就跟着苏梦如一起离开,去了对方的专属休息室。 整间休息室相当宽敞,有几十平那么大,室内各项设施应有尽有,像是精心布置过的一居室。 和苏梦如待在也一起,边芝卉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我先去清洗下伤口……”她匆匆撂下这一句后,就跑进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涌出,一点点冲掉伤口边凝固的血痂。她的思绪也越发清晰。 怎么偏偏边天佑就来捣乱呢? 这意味着,她又欠了苏梦如一个人情。 她心里虽然很感激,但也有种难以言喻的心虚。 想到自己在活动开场前,那种莫名其妙的对比心理,她觉得自己很丑陋。 她狠狠搓弄伤口,无声地惩罚自己。伤口处传来清晰的痛感,水流也染上淡淡的血色。 她仍然抓挠着伤口,指甲嵌进皮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警醒自己。 就在她快要走火入魔的时候,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 苏梦如直接走进来,倚在门框边,“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不会是在躲我吧?” “怎么会,师姐误会了……”边芝卉有些磕巴。 她的确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苏梦如,尤其是心情五味杂陈的情况下,所以身体仍然保持着抓挠伤口的姿态。 “再这么下去要留疤了。”苏梦如看出端倪,抬手关掉水龙头,“我以前也像你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自虐,后来才明白,没必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其实你爸其实还算不错的,关键时候还能忍住。我爸那时候发起疯来,打我都是手脚并用的。”她难得提起私事,口气却非常平淡,淡到像是没有味道的水蒸气。 边芝卉一时分不清,她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真的有一段不堪的过去。 直到苏梦如摊了摊手,“算了,不该比烂的。至少我们都喜欢的那个人,是很好很好的。” 明明没有提名字,但指向性太过明显,边芝卉脸色唰一下发白,好像身体里所有的血色都褪去。 该说什么?挑明那个人是谁,还是装傻充愣? 无论怎么样,恐怕都瞒不过苏梦如的眼睛。 “呃……”边芝卉张了张嘴唇,喉咙里只有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 什么时候暴露的呢?她明明一直在小心隐藏。 “在好奇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苏梦如直接了当地道,“老宋的婚礼全程有摄影师跟拍,你对他的心思,我看的一清二楚。因为我也曾这样看过他。” 她的话字字句句,就像一把解剖刀,轻而易举剖开边芝卉的心脏,窥探她的心事。 竟然那么早吗?比她发现自己的心意还要早? 她恨不得直接从房间里消失。 但她做不到,唯有喉头的不适感越发强烈。 喉咙一阵痉挛,她对着盥洗池剧烈地呕吐起来。咸涩的眼泪一并涌出,滴滴答答往下落。 不知道吐了多久,久到胆汁都快吐不出来,整个身体开始虚浮时,边芝卉才漱了漱口。 可惜,那种不适感依然挥之不去,她只能用双手死死撑住盥洗台,以免自己摔倒。 “其实也很正常。”苏梦如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那个人虚幻到就好像一个美丽的梦。有时候我一闭上眼睛,那些相处时的点滴就会浮现。”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像是偷来的,也像是娱乐圈的上坡路走得太苦,所以有了一点中和的调剂。” “每次和又老又丑的金主睡的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资源会集中在这种人手里?为什么我都到这个地位了,还要出卖自己?” 苏梦如说到这里,咬着齿根,面上多了一丝愤恨。 但下一秒,表情又神奇地柔和下来。 “只有想到他的时候,我才会平和一点,才能忍着恶心熬过去。” 不想放弃的事 边芝卉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种劲爆的八卦。 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开始心疼起苏梦如——这个女人的人生看似华丽,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可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边芝卉一时想不明白。 “不用觉得奇怪。”苏梦如有些感慨,“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曾经心思也很单纯,也会因为暗恋患得患失。” “要说我跟你之间的区别——”她脸上透着不甘,“就是你连嫉妒都没有恶意,但我却早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很明显,是指之前故意让人画丑妆,使绊子,还有今天晚上的事。 这么多冲击下,边芝卉思绪反而变得清晰。 “师姐今晚让我扶你上台,是为了发通稿吧。既可以炒一波姐妹情,也可以证明剧里剧外,我根本没有艳压你,给粉丝涨涨士气。” “你现在脑子倒是灵光多了。”苏梦如一口承认,“要是你有抢镜头的意思,我就发通稿说你扶我的样子像女仆。要么就直接假摔,那大家都不好过。” “但偏偏你做得很完美,完美到挑不出一点错。”她神情如枯萎的花,一点点变得苦涩,“甚至在台上都还想着,让场面好看一点。” 边芝卉解释道,“那只是下意识的……” 苏梦如听到这里,忽然变了张脸,“够了!真是受够你这幅纯善的样子了!” 或许是受了刺激,她索性把自己那些灰色的心思,一股脑都说出来。 “我第一次去探班,才不是为了你才阻止吻戏,我是不想他和别的女生接吻。” “我总是在曾庆辉面前给你挖坑,就是想看你狼狈窘迫的样子。” “还有游乐园里,你们的互动我都看到了,我心里像有一千只蚂蚁在挠。我想阻止,但发现我没有立场阻止,所以控制不住掉眼泪。” “他受伤以后,剧本改成那样都是我在背后施压。就算在剧里,就算是假的,就算他戏外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也看不得你们在一起!” 难怪剧本后期转折这么生硬,难怪剧组宁可浪费前面拍好的素材,也要把结局改成开放式。 “你讨厌我没关系,有时候我自己也很讨厌自己。”边芝卉握紧拳头,启唇道,“但你自己也是一步步爬上来的,难道不知道这样给别人带来多大麻烦吗?” 剧组有上千号人,光是调整戏份、场次,肯定就忙得焦头烂额。 苏梦如愣了愣,露出苦笑,“众星捧月的日子过惯了,确实忘了这一点。当时只是想,反正身后还有金主,手上本子根本接不完,这部剧烂了也无所谓。” 边芝卉无奈叹气,“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剧都杀青了,剪辑好上映了,她本来也不能改变什么。 “既然你这么正义,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苏梦如神色严肃,“我早就知道裴凯是什么人,但在你被骚扰前,我没有私下警告他,也没有提醒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那时候太过害怕,她根本没有细想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是故意的。”苏梦如冷笑着,“我就是要你觉得欠了我人情,以后对那个人动一点心思,都会觉得愧疚。” 她依然用“那个人”来形容钟以伦,仿佛他的名字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但正因如此,边芝卉反而更加痛苦。 该说什么呢,该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不管承不承认,都不能改变苏梦如说的都是事实。 死一般的沉寂,在小小的卫生间里蔓延开来。 就在边芝卉以为,这份沉寂要变得无休无止时,苏梦如忽得从架子上拿过一块毛巾,用温水打湿。 然后,她毫无征兆地凑过来,去擦自己脸上的妆容。 这又是搞哪一出?强制卸妆?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边芝卉确实一动也没有动。她背脊绷得比钢板还直,身体里的骨头都快蹦出来。 苏梦如应该很少帮别人卸妆,力道控制的很不好,指甲时不时刮过边芝卉的脸庞,好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 过了好几分钟后,边芝卉恢复素面朝天的样子,原本干净的毛巾上,倒是被化妆品染成了不同颜色。 但她没有感觉到卸妆后的清爽,只觉得更加迷茫。 “仔细看。”苏梦如一把扣着她的肩膀,压着她对准镜子,“看到了吗?” 苏梦如抬起手,摩挲着她的脸庞,“妆容很美,但胶原蛋白更美。” 长时间照镜子多少显得自恋,边芝卉很少这么做。但碍于肩膀被苏梦如扣住,她被迫认真打量起自己的脸。 少女的皮肤白皙清透,没有毛孔,痘印,皱纹,瑕疵,就连额角旁边的一点点胎毛刘海,都是青春的象征。 “我虽然有私心,但以前对你的警告,都是认真的。”苏梦如悠悠地道,“你要是也恋爱脑,那个没戏拍的十八线女星,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警告过于犀利,宛如刀子般扎进边芝卉心口。 她不知道苏梦如什么时候松了手,但恢复自由后,她身体反倒更加僵硬。 年龄差,世俗观,种种种种都表明,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那个人”有非分之想的。 苏梦如淡淡说道,“先出去处理伤口吧,否则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我在虐待你。” 边芝卉有些呆滞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洗手间后,就看到房间里早就准备好了急救箱——棉签、消毒药水,药膏,创口贴,绷带等等应有尽有。 她用棉签蘸了些消毒液,一点点擦拭在伤口上。 药水一滴滴渗透伤口,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痛感,那种痛感透过皮肤,刺痛着她的心房。 她忽然惊觉,其实心底涌淌的那些情愫,也是这样慢慢浸入身体里,如今已经不可分割。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伤口很快就会愈合,但感情不可能随便舍弃。 “师姐。”边芝卉看向苏梦如,“不管每次你帮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都很感激你,可以说,是你给了我站在这里的机会。” 或许是这份道谢过于郑重,苏梦如反倒皱了皱眉,“说这么好听,不怕我又做局,用以退为进那一套拿捏你吗?我可是为了热度,能直接利用前男友摆拍的。” “就算是,也是我心甘情愿上钩的。”边芝卉轻声说道,“至于那个人的事……”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苏梦如的目光就变得无比犀利,好像要把任何不满意的字眼,都扼杀在摇篮里。 边芝卉心跳砰砰作响,依然没有退缩,“我知道,一切都不该发生的。但前辈对我来说就像疗愈的药水,治愈了我很多很多。” 她不再用“那个人”指代钟以伦,而是用了平时的称呼。 这一刻,苏梦如是最能理解她的人,她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情。 “前辈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只要脚踏实地,就能越来越好的可能性。 “我其实只想和他保持一点联系,如果能更近一点,我也会很开心。也许将来我会觉得这是段黑历史,但现在的我很珍惜这份心情,也不想放弃。” 这些天里那些暗暗涌动的情愫,彻底揭开了封印,边芝卉有了种能喘口气的释然。 她也终于明白,苏梦如为什么会告诉她那么多——因为她们,是唯一可以分享这些心里话的人。 不过仔细一想,对着前女友表真心,多少有些尴尬。边芝卉不禁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一会儿,苏梦如的鼓掌声,就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现在让我看天真少女纯情梦这种戏码,真碍眼啊。” 她故意说得怪声怪气,像在嘲讽,但眼底是藏不住的羡慕。 毕竟那份纯粹的心境,一旦在时光的长河里消磨殆尽,便很难再找回来。 “但我不想再看了。”苏梦如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边芝卉点了点头,缓缓离开了房间。 该暴雷的,终究会暴雷的 该暴雷的,终究会暴雷的 自从边芝卉成为悦心珠宝的挚友后,其它代言和推广一并吻上了边芝卉。 她开始连轴转,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行程爆满的同时,她每天最快乐的事,从刷超话变成了看《甜蜜的味道》。 因为只有在剧里,她才能再和钟以伦同框。 几天过后,《甜蜜的味道》终于在超前点播中,迎来了大结局。 由于之前的诈骗宣传,捡了一整部碎糖的“思路漫漫”cp粉,没能享受到结尾的好,反而遭到暴击。 微博、豆瓣、小红书到处都是吐槽。 “不是,路荧和林思言明明双向暗恋,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怎么最后天各一方了?” “就算异国恋也行啊,两个人都很坚定,什么困难肯定能克服的。” “史诗级烂尾,把超点的钱还我!” “最讨厌开放式了,比吃屎还难受。” “甜蜜的味道 烂尾”,“思路漫漫 be”这些词条接连霸占热搜。 差评一边倒,剧方当然急了眼,第一时间就想推演员出来安抚。 “边老师,您这边能发一篇收官角色解析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先写完,您再发可以吗?” 大结局结束不到一小时,边芝卉就收到剧方宣发的信息,嘴角微微抽搐。 现在发文等于和剧方站同一阵线,理智的cp粉可能会体谅,但过激的那部分说不定会直接逆反,把炮火直接对准她和钟以伦。 这一次有联系他的正当理由,边芝卉直接找他通气,“前辈,你也收到剧宣的消息了吧,已经在写角色解析了吗?” 本来以为又要等好几个小时,没想到这次他秒回了。 “你这么说,是想到更好的公关方式了?” 没有面对面,他依然能读出她的心思。 边芝卉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吸引她的,就是这份通透。 “剧本不是我们决定的,这时候没必要出来吸引炮火?比起小作文,漏一点拍摄时的通告单,还有废片的片段更有用。” 通告单里标注过求婚的场次,废片的片段有实打实的求婚,cp粉知道原本的结局吃到糖,绝对会平和很多。 当然这个提议,也藏了她的私心。 她想让那些没有采用的片段重见天日,给cp粉一个完满的结局,也想弥补自己在拍摄中的遗憾。 最大的变数就是,他会怎么想? 对他而言,或许合约精神更重要,反正观众都是金鱼记忆,发完牢骚后,直接奔赴下一部剧。 他格外珍惜这次翻红,想让这波cp的热度维持更久。 可如果他是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当初就该协调行程,和她一起接受邓玉琪的采访,为什么又在避嫌呢? 在等待他回复的间隙里,边芝卉攥着手机,纠结又不安。 直到几分钟后,手机再次振动。 “你比他们更适合做剧宣。” 边芝卉暗自窃喜,笑意爬上脸颊,“前辈是同意了?” “我也是个正常的观众,当然也讨厌烂尾。”钟以伦回得很快,“剧宣那边我去反馈,你不要插手。” 边芝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用手掐了掐脸肉。 直到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钟以伦和她站在同一阵线。 即便是为了观众的体验,她依然会欢欣雀跃,甚至哼起了轻快的小甜歌。 十几分钟后,剧方有了行动,最先从豆瓣下手。 一个新注册的账号,顶着初始用户名“momo”和粉色头像装成瓜主,开贴爆料。 “据我说知,思路漫漫这对拍摄时,真正的结局是男方求婚。” “最初还有吻戏,但考虑到女方现实年龄太小,不合适就删掉了。” “后面的改动是因为钟以伦受伤,演员年龄差本来就大,前面感情戏没拍全会显得很突兀,所以改成了开放式。” 为了证实爆料的可信度,这位内部人员,贴出了当时的通告单,以及小部分当时现场的原片。 视频不长,总共就二十几秒,画幅剪辑成偷拍视角,还配上了好听的背景乐。 正好是路荧答应求婚,被林思言抱起来转了一圈的那场戏。 楼里的回复量瞬间激增。 “好家伙,这么好的东西剧组不放出来,简直把cp粉当日本人整!” “谢谢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豆瓣爆料后,照例是微博、小红书、抖音几分大平台联动。 各平台词条直接更新成“甜蜜的味道 幕后爆料”和“思路漫漫 超绝氛围感”。 比起最初的漫天咒骂,舆论在看到这个视频后,确实缓和很多,剧方打算之后再放点双人物料,一切也就这么过去了—— 为了安抚cp粉想出来的公关,也因为cp粉再次出现了变化。 在大部分人专注结局的喜悦时,有个账号趁着热度最高的时候,在cp超话里发帖。 标题格外显眼——《作为安城电影学院的学生,来给大家放个思路漫漫真人糖》 “哥是我们学校的客座教授,一两个月会来上一次课,那天上课人特多,我一激动就在开课前拍了一圈教室,没想到有惊喜!” “大家看最后一排角落的那个,是不是就是妹!” 这个学生放出了当时的视频。 虽然手机像素有限,但cp粉在磕糖的时候,各个都是火眼金睛,隔着口罩也一眼认出了边芝卉! “天哪,妹去听哥上课了!” “好家伙,一整部剧没互动,我还以为他们拍完戏就不认识了,原来在这等着我!” “怪不得妹在采访里说喜欢《沉静如海》了,我看喜欢的不是电影,是人吧。” “在谈了,是在谈了吧。” “天哪,第一次磕cp就搞到真的了!” 帖子转发和回复量惊人。 本来只是cp粉的狂欢,但随着热度攀升,营销号纷纷转发后,“边芝卉钟以伦恋情”的词条也跟着上了热搜。 一切开始走向失控的边缘。 大部分人可不会接受年龄差这么大的cp,只会产生抵触心理。 “不是吧,我也磕剧里的,但戏外谈上太离谱了吧,差18岁啊!”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可能是想照顾老人了。” “就算是真的,为什么都审判女生?明明男的问题更大啊,拍的时候女方未成年!两个人阅历根本就不对等。” 涉及到最敏感的男女话题,辱骂钟以伦的声音就越来越多,扣得帽子也越来越大。 “果然,男的都这德性,永远喜欢年轻的。” “能和十几岁小姑娘炒cp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钟以伦鼻子还蛮挺的,不都说鼻子挺的男人,那方面需求也特别大。估计就是图刺激,玩玩而已。” “之前那个爆料说受伤删戏就很奇怪,现在看来是剧组内部收到风了,规避风险呢。” “人品这么差,难怪以前一直没大红。” 闹成这样,那个发帖的cp粉,吓得直接删掉了原贴,但审判反而越演越烈,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 钟以伦受过的伤,他曾经的低谷期,都在被恶意解读。 “受伤真的不是炒作吗?” “冷知识,他不是第一次在剧组受伤了,当初拍刘冲的电影也是受伤。” “说不定是当时演太烂了,故意找个借口挽尊。” 边芝卉疯狂给负面评价点举报,点得手都酸了,也跟不上评论刷新的速度。 偏偏这么关键的时候,陈晓竹正好去了外地出差,电话一时也没打通。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懊恼地抓着头发。 必须打赢的逆风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边芝卉迅速否决。 以苏梦如的性格,根本不会让“恋情”两个字和钟以伦挂钩,更何况这部戏有公司出资,她不可能下这种死手。 边芝卉颓丧地绞着手指。 其实说到底,和苏梦如没关系,和钟以伦更没关系。 她不该去上课的,更不该在采访上说漏嘴的。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她在单相思,却连累他承担了全部的炮火。 好像她这份小心翼翼的,不求回报的,极力隐藏的感情,从来都一无是处,就连存在本身都是错误的。 “词条应该不是买的,而是因为帖子热度涨太快,直接被抓取了。” 看着公关群里工作人员的信息,边芝卉露出苦笑。 社交平台也需要热点事件维持热度,经常会推送一些词条上热搜。今晚正好和电视剧收官,这个绯闻正好添一把火,直接讨论度拉满。 “正在和钟哥那边的团队联系,看要不要发表联合声明,但暂时还没有回复。” 边芝卉敲下这三个字时,手指开始发僵。 公关的黄金时间通常是两小时内,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辟谣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她心里着急,打算直接联系钟以伦本人,但刚在对话框输入“前辈”两个字,就直接怔住。 问他是不是看到热搜了?是不是看到那些骂他的话了?是不是觉得她是个惹祸精? 他一定看到了,现在恐怕根本不想和她沾边。 “我其实只想和他保持一点联系,如果能更近一点,我也会很开心。也许将来我会觉得这是段黑历史,但现在的我很珍惜这份心情,也不想放弃。” 和苏梦如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经过这件事后,她不知道是不是就连这样渺小的心愿,都无法实现了。 “嗡——嗡——嗡——” 手机忽得振动起来,显示屏上跳动着“前辈”两个字。 居然是钟以伦主动打来的! “前辈……”边芝卉急急按下接听键,唤他的声音像是得了流感,又闷又低。 “是我。”听筒那头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声,但钟以伦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这么晚打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我、我……”关键时候,边芝卉舌头不争气的打结。 钟以伦出言安慰,“突发事件而已,不用往心里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意她的感受? 她更加过意不去,“不,是我太天真了,我不该觉得戴了口罩就不会被发现,也不该没在采访前多做点准备,说一部别的电影。” “其实也挺好的。”钟以伦仍然不慌不忙,“大部分人因为剧对我有角色滤镜,这种滤镜原本最多维持一个月,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舆论反转后,会给我留下不少死忠粉。” 边芝卉纠结地咬起指甲,“前辈……不是不在意吸粉什么的吗?” “谁会嫌粉丝多呢?”钟以伦笑着说道,“阳春白雪,高岭之花这种词,从来就和我没关系。” 他不会刻意追名逐利,但事情既然发生了,他就会顺势接住后面的红利。 “联合声明已经拟好了,还在申请公司的电子公章。个别嘴太脏的我也不会手软,已经委托律师取证了。” “要多久呢?”边芝卉追问着。 他或许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细,听筒那头陷入了沉默。 直到好几秒后吗,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任何事都讲究流程,公司用章也一样,最快也要明天,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那就过了黄金时间了啊!”边芝卉仍然焦虑。 他挡在前面承受炮火,是他做前辈的担当,但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前辈说我是个好公关,那么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让我来处理。” 能不能相信她,会好好弥补。 “这样的话,你可得快一点。”钟以伦轻笑着调侃,“要是熬夜的话,人会变丑的。” 被他这一说,边芝卉苦了很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语文比地理好很多。” 和他说了再见后,边芝卉坐在书桌边,摒弃脑海里所有的干扰因素,提笔写下辟谣稿。 十五分钟后,她发布并置顶了微博。 【没想到,我会又一次用写信的方式,让大家了解舆论背后的真相。” 我的确去过安城电影学院。 我是个内向且有一些小怪癖的人,在网络如此发达的现在,比起键盘码字更喜欢手写,比起在网上买衣服,更喜欢去实体店试穿。 以后要读的学校也是一样,比起网上能搜到的资料,更想实地去看一看。 赶上前辈的课,是巧合也是幸运。 前辈对课堂节奏的把控,对电影细节的解析,都让我受益匪浅,也让我更加相信,我会在接下来的学业中有所收获。 对我而言,那是充满希望和干劲的一天,很难想象这一天呈现在大家眼前时,会和绯闻挂钩。 人与人的交集是很奇妙的事,能和前辈同公司是一种缘分,合作一部戏是缘分,以后会成为师兄妹也是缘分。 前辈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但我们之间,从来不存在爱情向的可能,只有亦师亦友的战友情。 相信其它很多一男一女的搭档也是如此,可能是温暖心扉的亲情,可能是相伴多年的友情,也可能是互相信任的伙伴。 爱情和磕cp会让大脑产生多巴胺,会给人带来快乐。可由此演变成攻击和骂战,就会失去原本的意义。 最后的最后想说,很抱歉因此引发了误会,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封公关信看起来简单,逻辑上却层层递进。 先表明去学校纯粹是为了考察环境,然后澄清了她和钟以伦之间的关系,最后强调如果有错那一定是她的错,绝对不要怪到钟以伦身上。 公关信刚刚发出,钟以伦第一时间转发,没有配文,但小小的举动里仿佛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 这封信的评论和转发瞬间蹿升,大多是粉丝和路人的安慰。 “宝宝晚上早点休息,少看那些负面舆论。” “大学生涯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和前辈友谊长存哦。” 这才是阳间的评论,边芝卉一路往下滑,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边芝卉手写澄清信”的词条,随着热度攀升,很快冲到了文娱榜榜首,此前沸沸扬扬的负面评论,马上就被洗刷殆尽。 “搞了半天,小姑娘是去求学的。” “有些人真的性缘脑过头了,都不能接受异性正常互动了,看到一男一女就往恋爱上想。” “果然,看了太多类似新闻了,已经知道先让子弹飞一会儿,不然就是反转。” “没有骂过钟以伦,已经战胜95%的网友。” 钟以伦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收获了一批死忠粉。 “我哥大虐,啥也没干全自动挨骂。” “现在都轻飘飘地带过去了,骂人的时候呢怎么不想想后果呢,有本事出来道歉啊!” “哪有那个胆子道歉,估计装死删评论,之后又去其它新闻底下当理中客了。” 不管怎么说,这场风暴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两天之后,她和钟以伦同时收到了一个邀约。 像包办婚姻那样,强买强卖 像包办婚姻那样,强买强卖 “边老师,熊猫视频那边需要给剧录制一个完结仪式,是直播形式的。正好苏老师那边行程合不上,只能麻烦您和钟老师一起去了。” 边芝卉看到合体直播通知时,差点合不上下巴。 刚澄清绯闻就要同台,怕不是疯了! 但冷静下来一想,倒也能明白剧方和平台的算盘。 剧方和爱酷都希望剧的集均越高越好,与其继续花营销费,在各个平台上推流,不如直接让剧中演员直播省钱。 与其费劲力气请苏梦如,不如让两个有cp有热度,咖位还没那么高的人去直播。 至于苏梦如那边,就算有时间也不会出席——夹在cp中间吃力不讨好,加上几方粉丝之间早就打得不可开交,她当然要避免同台。 总结下来就是,这个对剧方、爱酷视频和苏梦如都有好处的决定,唯独把边芝卉和钟以伦架在火堆上烤。 直播不同采访录播,容不下一点错误,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主持人偏偏还定了邓玉琪,万一到时候离谱问题层出不穷…… 光是想象一下,边芝卉就开始头疼。 不过乐观点看,也不都是坏事——刚澄清就同台,反倒证明她和钟以伦真的没什么。 思路漫漫超话里的cp粉们,反应都比她激烈。 “这傻鸟剧方,之前剧粉到处求同框,求合体,什么活动都不安排,现在猪撞树上了知道拐了,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 “风口浪尖上安排直播,我都不敢想会有多尴尬!” “整得像包办婚姻一样,硬是要把人凑一起。” “想开点,当断头饭吃吧,以后估计不会再有合体了。” “断头饭”三个字映入眼帘时,边芝卉眼皮没来由跳了一下。 经历过这次绯闻后,直播会不会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恍惚打开手机日历——三天后的6月18日上,清晰的备注着“迎接成年的第一个生日”几个字。 真的还能请他过来吗?她心里完全没底。 这种一直细碎又恼人,却无处发泄的情绪,到直播临开场前的半小时,都没有很好的缓和。 爱酷视频这次的安排比之前体贴很多,给她和钟以伦安排了相邻的休息室,近到只有一墙之隔。 黄桃贪嘴,化完妆后就去楼下吃外卖。整个休息室相当安静,掉跟针都能听见。 边芝卉站起来,做出一个有点变态的行为——把耳朵贴在了墙边。 耳畔只有心跳在和墙壁共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一起直播这件事,只存在于她的臆想里。 她恹恹地坐下,拿起手机。 “前辈,今天宋叔来了吗?我好久没见他了。”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边芝卉忍不住唾弃自己。过了这么久,搭话的水平还是那么差,只能拿宋志飞出来当幌子。 不过打安全牌,起码能得到回复。 “给他放了陪产假,他妻子又怀孕了,目前还不稳定。” 边芝卉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忽然有种关了很久禁闭,再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和外面脱节的感觉。 但其实距离婚礼已经将近一年了,岑芝芝又是高龄产妇,的确需要多上点心。 “太好了,我会准备礼物的。”边芝卉送上祝福,还不忘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暗叫不好。 这么说,又把天聊死了,根本没办法往自己的生日拐。 要不然,直接过去找他?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也是那样直接了当地敲响了化妆间的门。 离直播开始还有段时间,休息室没有其他人,他就在隔壁,每一点好像都在为边芝卉打造天时地利人和。 更何况,她也讲究莫名的仪式感,总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是要亲口跟他说。 她鼓起勇气,给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好的,我马上过来。”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工作人员手机通话的声音,她赶紧“砰”一下把门关上。 还好没有冲出去,不然再被拍到什么,她写一百封公关信都百口莫辩。 庆幸的同时,心底又涌起几分可悲。 她好像在越来越多的限制里,慢慢被磨平了棱角,在学着变得世故圆滑时,也失去了起初那种有点莽撞的天真。 最后拖着拖着,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边芝卉是在演播厅里,见到钟以伦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穿的和那天在学校上课时,一模一样。 这也许是他难得的叛逆,他想借着公共平台,再度向所有人宣告,之前的绯闻都是假的,所以他坦坦荡荡,毫不避忌。 那副曾经给他增添书卷气的眼镜,如今透着几分凌厉的锋芒。 他似乎有些陌生,也似乎离她更远了些。 “调试完毕,一切正常。” 工作人员帮忙调试麦克风后,边芝卉和他陆续入座。 她在右边,他在左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就连抬一下手臂,就会有身体接触。 紧张感油然而生,她不自觉清了清嗓子。 “要开始咯。”邓玉琪在一旁提醒,“还有最后十秒。” 那倒数的样子,像极了曾庆辉在片场监督的样子。 或许,直播和拍戏本来也是一样的——不过就是再搭档一次,给观众演一场新戏。 时间到六点钟的那一刻,直播准时拉开序幕。刚开播,屏幕上的实时弹幕就疯狂刷新。 “好一对般配的壁人~” “主持有点职业精神,这次别作妖了!” “欢迎来到直播间。”邓玉琪这次收敛很多,还努力炒热气氛,“我知道大家都是冲着两位主演来的,所以今天的企划里安排了默契答题环节。” “本来为了公平起见,应该是我坐在两位中间,不让他们互相抄答案。但大家肯定不想看我当电灯泡,所以我很自觉的坐在旁边了。” “策划给力,直到我们想看什么。” “别说废话了,赶紧进正题。” 在评论的催促下,邓玉琪从桌子下拿出一套题卡,两支笔,还有两块答题板。 “好,接下来为两位准备了三道题,我一报完题目,你们就立刻写下答案,千万不要偷看对方的答案哦。” “没问题。”边芝卉和钟以伦,分别拿起了笔和答题板。 “那我们开始了。”邓玉琪加快语速,“喜欢的冬天还是夏天?” 以前的夏天等于暑假,现在的夏天是《甜蜜的味道》开拍的时候,也是她认识钟以伦的时候。 边芝卉视线对着白花花的题板,毫不犹豫地写下答案。 等到两人都作答完毕,邓玉琪扬起语调,“两位动作都很快啊,那么现在请亮出题板。” 直到这时,边芝卉才敢悄悄向他的方向,投递视线。 他的题板上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是和他完全相反的答案——冬天。 开局就这么没默契,边芝卉不免失落。 弹幕上的cp粉也一样,但还在帮忙圆场。 “说明没对稿,不是预制cp。” “我们包办婚姻是这样的,就要从陌路人,慢慢加深了解。” 邓玉琪适时提问,“两位能说说为什么吗?” 钟以伦和她不约而同打了安全牌。 “我是易出汗体质,所以更喜欢冬天。” “因为夏天的白昼更长,看起来能做的事更多。” 但太安全也意味着无聊,所以邓玉琪不做解读,直接进入后续的流程。 “开胃小菜过了后,要上强度了哦。两位和对方的对手戏里,印象最深的是哪一个片段?” “有点难呢。”答题前,边芝卉用笔杆戳了戳自己的下巴。 开篇俗套的求婚,面粉爆炸的厨房,游乐园的即兴发挥,就连最后那个被狂骂的开放式结局,现在回忆起来也很美好。 几秒钟后,她才认真写下答案。 差点酿成直播事故 “哇,都是做甜品那场戏啊。” 邓玉琪一声惊呼,还不忘和观众互动,“大家肯定比我盯得紧,能不能告诉我,他们有没有对答案?” “啊啊啊,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场戏。” “爸爸妈妈心有灵犀!” 边芝卉光速瞥了一眼他的题板,又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视线。 还好还好,起码不至于默契度挂零。 这次,钟以伦解释的很认真。 “这是剧里林思言事业和感情上的重大转折点,我和他一样,经历过一段时间低谷期,所以一样珍惜东山再起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不忘逗趣一句,“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现场的道具饼干真的很好吃。” 他一说完,就冲着边芝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说。 视线猝不及防相交,边芝卉心脏砰砰乱跳,开腔的那一刻,音调格外得高,“确实很好吃,就是饼干实在太大了,吃起来特别容易没镜头感。” “我一开始拍了几条都没过。”她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窘迫,“后来还是前辈给我传授的技巧,具体的可以看我之前的采访。” “当然,之所以选择这个场景,也是我很喜欢两个角色步调一致,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样子。” 重点放在角色上,整体表达的意思和钟以伦差不多。或许采访的真谛,就是反复说车轱辘话。 “下面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邓玉琪看了一眼题卡,忽然一脸兴奋,“这个问题,剧粉们一定会喜欢!” “如果两位有机会二搭,更希望演古装还是现代剧呢?” 两人不假思索写下答案,亮题板的那一刻,又是同样的答案。 “果然,中国人唯爱古装。”邓玉琪试着眼神话题,“有没有想过演什么样的剧情呢? “古装的话——”钟以伦喉头动了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炸裂的话,“我正好演父亲辈的角色,比较符合现在的定位。” 哪有人在cp宣传的时候,说要演对手演员父辈的?明晃晃把拆cp摆在了台面上,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说话留有余地的风格。 邓玉琪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肉眼可见地呆住,弹幕上的cp粉更是直接炸了。 “怎么这样啊?谁看自家cp直播,是为了看父女情的?” “显得我这段时间这么上头,像个小丑。” “走了走了,不找气受了!” 原来开播前感受到的距离感,是真实存在的——他铁了心要撇清关系,而且是用最极端的方式。 不过能有两道题答案一样,已经是赚到了,她还强求什么呢? 直播还在继续,她努力缝缝补补,活跃气氛,“我也想演这种剧情流,专注搞事业。就比如,其实我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被反派追杀掉下悬崖的后,正好被前辈扮演的世外高人救了,还指点我武功。” “等我再杀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复仇成功。” 她把一些老套的梗集合在一起,编成时下最火的复仇题材,总算稳住弹幕上的观众。 “妹这个临场反应能力真是绝了!” “我真的要垂直入坑了,落落大方。” “对比起来,我17岁的时候好弱。” 邓玉琪也回过神来,“那两位是比较喜欢现在的结局,还是喜欢网上疯狂流传的初版结局呢?” 不愧是她,总能见缝插针地挖坑,直接把cp粉最在意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果不其然,弹幕又开始刷屏辱骂编剧。 “绝对he啊,天杀的编剧,害我失眠好几天了。” “不骗人,我是真的想过寄刀片的。” “现在也能补救,把原来的结局剪成彩蛋或番外,我就原谅剧组!” 骂声与热度齐飞,邓玉琪笑开了花。 钟以伦试着缓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自己创作过?有的话就知道,一篇文章就算有大纲,细节上也会有很多出入,到后来人物命运会完全脱离掌控。所以我认为,这个结局是合理的。” 很理性,但观众有时候不是理性,而是情绪价值。 “这么改,破碎的是我们观众啊!” “就是啊,路荧虽然年纪小,但一直很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觉得她会这么突然就出国。” 钟以伦却仿佛没有看见,“拍戏的时候,有调整和扉页很正常,我认为现在的结局也有迹可循。当然剧播后,故事属于观众,大家怎么理解都可以。” 这么说,等于直接把自己和cp粉对立。弹幕骂声越来越大,直接迁怒到他头上。 “我是来看偶像剧的,不看恋爱看什么?” “业内还是太傲慢了,怪不得剧越来越难看。” “老叔真的疯了,糊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火了对cp,不赶紧扒着炒,难怪火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酸涩感,不停冲击着边芝卉的心房。她只能不断呼吸,以免自己忽然发出异样的声音。 “不愧是客座教授啊,表达能力非常强。”邓玉琪夸得流于表面,一心只想着扩大战火。转眼间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边芝卉。 “小卉呢,你怎么看?” 其实到这个地步,顺着拆cp是最好的,不仅再次证明绯闻纯属扯淡,而且对双方未来发展都好。 毕竟,根本不会有所谓的“二搭”。 但理智和感性经常是不兼容的——“我也这么想”几个字在唇舌间打转,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现实是现实,角色是角色,她残存的一丝理想主义,让她起码想保住角色之间的美好羁绊。 没想到在青春期末期,即将步入成年的时候,她迎来了自己最大的一次叛逆。 “拍摄时候有调整,大家会在现场会讨论,也会有一些临场发挥。我认为人物性格不是一条直线,有挣扎、有波动,有遗憾,角色才显得真实。” 偌大的演播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现有结局和未播结局并不冲突。就像大家说的那样,路荧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会为做出更美味的甜品努力,但等她想回来的时候,就一定会回到林思言身边。” 说到这里,她不忘上升一下高度,“希望大家也能像剧中两个角色一样,爱情事业双丰收。” cp粉刚刚还碎了一地的心,又直接被拼了回去。 “有道理,直接结婚确实太早了,剧里路荧也很年轻,值得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正主这么说,我没有遗憾了。” “其实我感觉老叔也是这个意思,但能不能去进修一下说话的艺术?服了!” 直播进行到这里,虽然才过了二十多分钟,但邓玉琪也知道,不会再有更劲爆的话题了。 她索性缩短流程,“马上就要到小卉的生日了,我们节目组在这里呢,也特别准备了一份礼物。”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掌声,工作人员走到台前,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桌上。 这大概是边芝卉到熊猫视频接受采访来,发生的最温馨的事。 很可惜,她陷入低谷的心情和周围热烈的氛围,完全格格不入。 于是只能挤出浮夸的笑容,“太谢谢了,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啊。”邓玉琪和现场其他人,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回荡在她耳边,清晰的有些不太真实。 边芝卉深吸口气,终于在满满的祝福中,打开礼盒。 里面装着的,竟然是那只她拿回去洗过,又寄回来的乌萨奇玩偶。 想不到兜兜转转这么久,这玩偶又回到了她手里。 “太巧了吧,和我的手机壳一模一样。”边芝卉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的手机壳,“我很喜欢,晚上会抱着它睡觉的。” “喜欢就好。”在美好的氛围里,邓玉琪说出结束语。 “今晚的直播,到这里也要和大家说再见了。非常感谢大家收看,我们下次见。” 提前送出的礼物 边芝卉喝下最后一口冰美式,透明的玻璃杯直接见底,只剩下大堆大堆的冰块。 她有些焦虑地搅动着吸管,又翻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前辈有时间聊聊吗?” “就在二楼的咖啡厅吧,我稍晚一些到。” 直播结束后,边芝卉不想回去,所以还是鼓起勇气,给钟以伦发了信息。 他答应了赴约,只是又一次让她陷入抓心挠肺的等待中。 为了打发时间点的美式已经见底,她只能无聊地搅动杯里的冰块,懊悔着刚才没问清楚,他具体什么时候到。 边芝卉不是个急性子,距离两人互发消息,其实也就过去了十几分钟,但焦虑感还是油然而生。 她咬了咬指甲,斟酌了语句后,又发信息过去。 “前辈有什么想喝的吗,可以告诉我,我帮你点。” 信息刚刚发出去,她就没来由的沮丧——明明是她在喜欢他,竟然不清楚他的口味,还真是讽刺。 她紧急按下撤回键,对话框上的文字瞬间消失,只留下了“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字样。 她忍不住感慨,撤回和仅聊天功能,绝对是微信最伟大的发明。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可以进来吗?” 是钟以伦的声音,他来了! 边芝卉立马正正经经坐好,“请进。” 钟以伦得到许可后,这才开了门。 他摘掉眼镜卸了妆,还换了一套休闲服,显然从工作模式切换到下班模式。 “还要再喝什么吗?”钟以伦一眼看到她面前的空杯。 “不用了,再喝晚上就不用睡了。”边芝卉连连摆手。 想到自己刚才在纠结他的喜好,她忍不住追问,“前辈看起来对这里很熟,平时都喝些什么呢。” 钟以伦没有正面回答,“对这里熟,是因为这里是谈话的地方,跟喝什么没关系。”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按了其中一个按钮后,周围升起浅色的隔音板。像是变魔术一般,房间里的色调更暗了些。 也难怪,出入熊猫视频的明星那么多,肯定不止他们要谈话——这里不用担心偷拍,也不用担心隐私被曝光。 “想说什么呢?”钟以伦靠着椅背,姿态更松弛了些。 边芝卉却截然相反,整个手心都在冒汗,“之前的绯闻,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无论如何,我都想当面和你道个歉。” “我从来没怪过你。”钟以伦柔声道,“但既然你坚持,我就接受。” 边芝卉咳嗽一声,这才进入正题。 “前辈刚才也听到了,我快过生日了。小姨定了包间,如果你有空的话能过来一起吃个饭吗?” 她心里紧张,语速也越来越快,“包厢和这里一样,绝对会做好保密工作,不会再被人拍到了!” 还是想让他来的,想让他见证这个很重要的日子。 那种强烈的冲动从第一次产生后,就盘踞在心底,成了她无法拔除的执念。 “成年的日子啊。”钟以伦眨了眨眼,说起过去的回忆。 “我成年的时候,爸爸送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妈妈给我订做了一套西装,说我以后就是大人了,也该成熟一点了。” “结果那天晚上我太开心了,穿着西装通宵打游戏,还直接趴着睡觉,然后第二天西装也皱了,还挨了父母混合双打。” 十几岁的钟以伦,原来也有这么青涩调皮的一面。光是顺着他的描述想象,边芝卉就快笑出声来。 “不管怎么样,那天会是你人生第二阶段的起点,有亲近的人陪着就好,我不属于这个行列。” 前面铺垫那么多,都是为了最后拒绝。 真是高明的手法,差点就被他骗了。 边芝卉心情跌到谷底,但还抱着一丝希望,“可是,人和人之间相处,是需要一次次相处累积的。如果都不相处,怎么可能变亲近?” “哪有那么多亲近?”钟以伦一点点打破她的希望,“大部分人都是阶段性的过客,在某个节点短暂的产生过交集,然后走向各自的方向。” 边芝卉还没开口,他又冒出更惊人的话,“我虽然不去,但礼物已经送到了。” “以你那样理想化的性格,肯定会在直播时维护角色,刚好我又态度强硬的拆cp,cp粉绝对都会偏向你,甚至有很多转变成你的唯粉。” 难怪他刚才切割的那么决绝,原来是早有准备。 “本来时间一久,cp粉就会逐渐流失,但我在他们最上头的时候,给了他们重重一击,他们肯定忘不了这种讨厌的感觉。” 确实是一份大礼——大到直接把cp粉,全都送给了边芝卉。 “前辈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想拒绝我吧。”她忍着难过,说出自己最不愿相信的可能性,“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所以才把那么尴尬的直播,当作礼物。 “呵……”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钟以伦却不合时宜地笑了。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抵着下巴,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和眼光打量着她。 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如果你对这个理由接受度更高,也可以。” 边芝卉眼角发酸,吼道,“我不能接受!因为我……” ——“喜欢你”几个字到了嘴边,被他用更高的音量戒断。 钟以伦手背青筋凸起,似乎在极力忍耐,“已经被舆论反噬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如果你真的说出来,才会是我讨厌你的开始。” 边芝卉直接愣住,甚至忘记了眨眼。 绯闻事件刚刚收场,根本不该再冒这种风险。 但他阻止的时机那么巧,巧到仿佛已经看穿了她。难道—— 边芝卉脑海里,闪过一个很难相信的可能。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她在直播上会说什么,为什么请他参加生日会,以及她对他的感情。 从头到尾,他只是顾及她的颜面,所以直到她差点表白,才终于出言告诫。 边芝卉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端倪,但他仿佛带了面具,抓不到任何失态的地方。 也是,演戏这种事,她怎么可能比的上他? 手上冰冰凉凉的,传来一股寒意,她低头一看,才发现空杯里的冰块,全都化作了冰水。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没入她身体里。边芝卉紧紧抱着手臂,好像在抵挡这股寒意,但却起了反效果。 “都会过去的。”钟以伦的声音很轻,又很重,“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窘迫、难堪、不甘、困扰,都会过去的。时间就是最好的治愈剂。” 他站在过来人的角度,给了最优解。 边芝卉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就因为以后会释怀,所以现在的感受就无所谓吗?” 钟以伦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叮嘱,“早点回去。” 然后,他比她早一步,起身离开了房间。 全都换新了 边芝卉回到车上,已经是半小时多后的事。 打开车门,拂面而来一股冷气,她想起咖啡厅里那股令她难堪的寒意,身体微微发抖,好像身上所有毛孔都在收缩变形。 她急急道,“先关一会儿空调吧。” “不舒服?”黄桃听了这话,急得把手贴在她额头上。 “没事。”边芝卉努力挤出笑容,“预防空调病而已。” “没事就好。”黄桃松了口气,开始打抱不平,“刚才那个直播吓死我了,我真觉得这个钟以伦有病,搞得那么难堪,现在网上吵翻天了。” 吵就吵吧,反正都是热度,制片方肯定笑开了花。 边芝卉打开手机,果然看到各种引战词条。 “甜蜜的味道收官直播”、“钟以伦亲自拆cp”、“思路漫漫真的be了”,每一条都能让人很有输出欲。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看这么可怕的直播。” “我要彻底发卖这个拆我cp的老叔。” “拜高踩低的东西,看人家小姑娘是新人就甩脸子,这要是换成苏梦如,他敢这样吗?” cp粉一片吐槽的同时,双方唯粉也闹得不可开交,开始对搭档开炮。 “一下子挂三个热搜,女方这是下狠手了,对公司前辈都敢来这一套,以后各家生粉要小心了,谁合作谁倒霉。” “早点撇清关系也好,生不需要cp粉,只需要梦女粉、氪金粉和战斗粉。” “钟以伦没错哈,只是说了自己的意见,是想再对他网暴一次吗?” 经过乌龙绯闻后,钟以伦粉丝的战斗力急剧飙升。 当然,站边芝卉这头的粉丝也不示弱。 “我女真不容易啊,老叔在台面上各种甩脸子不配合,只能在后面帮忙擦屁股。” “谁在说cp粉都偏女的?现在还在磕的,都是磕我女的血糖。” “还是爱男的人太多了,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爱丁堡。” 火药味重到快要冲出屏幕,让她和钟以伦跌到冰点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堪。 不过有时候,边芝卉很羡慕这些网友。 想夸就夸,想骂就骂,想发泄就发泄,起码不用压抑自己真实的想法。 就比如今天晚上的事,会成为她永远难以启齿的秘密。 偏偏倒霉这种事,也会引起连锁反应。 因为她和钟以伦谈了话,回程路上,正好碰到了一起交通事故。司机只能临时改道,起码要多花半个小时才能回到住处。 边芝卉还没从之前的受挫中恢复,把脑袋贴在车窗上,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支点。 司机开车很稳,但路上多少有些颠簸。 轮胎发出“咣当”的闷响,一定是开过了减速带,轮胎的摩擦声加重时,一定是前面有红灯要减速刹车。 头顶陆陆续续传来震感,像电流一样,一点点麻痹她的神经。 起码注意力会分散到路况变化上,起码她短时间里,不用那么难过。 可惜,勉强保持的镇定,在看到马路对面的so sweet时,直接崩坏。 “师傅,麻烦停一下!”边芝卉几乎要直接挣脱安全带。 “啊,好!”司机吓了一跳,但还是秉持着专业素质,很快找到了停车的地方。 边芝卉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对面看。 自从《甜蜜的味道》播出后,so sweet一下子成为了网红店,每天都有很多人过来打卡。 店门口放了一大排椅子,供排队的人休息。即使到了这个点,店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到处挤满了人。 和拍戏的时候相比,完全脱胎换骨。 边芝卉一边为店家感到高兴,一边又心头发酸——一切都在变好,只有她好像被时间困住了,停滞不前。 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是破破烂烂的? 她急于想求证,拿出口罩和墨镜就开始装扮。 黄桃看出她的异状,凑过来问,“你真的没事吗?从刚才就怪怪的。” 边芝卉苦笑一下,“没什么,就想去拍过戏的地方看看。” “这不好吧。”黄桃极力反对,“那么多人,要是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我还没红到那个地步。”边芝卉自嘲地笑笑,“再说真有什么,最多也是就合照签名,这段时间都习惯了。” 说服黄桃后,她直接下了车,步子迈得飞快。 绕过网红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直奔天台所在的巷子里。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入夜后的小巷黑漆漆的,要不是旁边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芒,几乎要完全没入黑暗中。 长长的一条路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回荡着,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场。 熟悉的楼梯口映入眼帘,她顺着台阶小跑着上去,很快到了天台门前。 跑得太快,她气息比跑了八百米后还要急促。稍稍缓了一下,才把手搭在金属门把上。 “咔嚓”一下,天台的门开了。 太好了,起码这里还在—— 边芝卉激动地跺了跺脚,有种回到秘密基地的兴奋。 但现实很快迎面给了她一巴掌。 门仅仅只开了一条缝,门后和所有酒店的房间一样,装了一道门锁链。 为什么?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锁的? 边芝卉一边按门把手,一边捶门,锁链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门还是丝毫不动。 看来没有钥匙,是不可能进去了。 她死死盯着那道门,忽然觉得这就是钟以伦的心门。曾经露出过一点缝隙,让她以为可以进去,其实早就把她拒之门外。 锤着锤着,力气很快耗尽,只剩下手掌里火辣辣的痛。 边芝卉终于接受现实——她进不去。 无论是天台还是他的心门,她都进不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门的狭小缝隙,往里面看一眼。 视野范围受到限制,曾经空旷的天台,看起来也变得狭窄。最醒目的反而是地上的警示牌——“翻新中,禁止入内。” 工程明显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四周的墙面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刷了层白漆。那白色在晚上太过晃眼,边芝卉眼角泛酸,眼前也起了层白雾。 喜欢上钟以伦后,她好像开始变得脆弱,总是感到委屈,也总是有想落泪的冲动。 她抱着膝盖蹲下,想把自己藏起来。 吹口哨吧!吹起来也许就好了。 她还剩下这最后一道防线,急急摆着唇形。 “嘘、嘶、咻咻……”哨音细细碎碎的,吹到腮帮子发酸,也连不成调。 这个方法,第一次失效了。 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透明的水坑。 既然如此,那就最后再放纵一次吧。 边芝卉不再隐忍,而是在这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放声大哭起来。 天降机会 “下一个,29号,边芝卉。” 边芝卉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举手示意。 她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向试镜棚,也走向去见导演刘冲的路上。 刘冲作为大牌导演,在选角上很有自己的主见,加上之前的电影《天南地北》,大获成功,他在这方面话语权更大。 比起早就成名,得奖无数的影帝影后们,他更倾向于表演经验少的新人。这样就等于有了张空白的画布,可以肆意涂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且为了避免投资方塞不合心意的人,他每次前期筹备都很低调,每次面试也都亲自出马。 边芝卉现在参与的,就是他筹备的女性主视角电影《扬帆远航》——剧本根据现实事件改编,精心打磨了两年多。 讲的是民国时期一个名叫李叶的女人,在家中杀害了自己的丈夫,并分尸处理。 在当时偏保守的社会里,案情一经曝光,就引起轩然大波。最大的新闻巨头晨曦报业,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分为两派。 男主编陈格认为,杀夫案后离婚率急剧升高,不利于社会安定。 从海外留学回来,接受了新潮思想的女主编艾丽斯却相反,认为应该借此引领新风气,鼓励那些家庭不幸的女人,走出围城。 为了写专题报道,艾丽斯一直游说陈格的下属,刚从女校毕业的施诗帮忙,施诗起初并不同意,直到发现陈格背地里一直家暴妻子,才勇敢地站出来。 施诗这个角色,前期并不讨喜,但却是边芝卉此次竞演的角色——毕竟再怎么不讨巧,能在刘冲的电影里露脸就是赚到。 边芝卉走着走着,心跳加速,不知怎么就回忆起两个星期前自己的生日宴。 6月18号那天,她和妈妈,小姨还有黄桃聚在一起,气氛温馨又美好。 晚上在包厢里,送来了定制的乌萨奇蛋糕,大家围着她唱生日歌,在吹蜡烛前哄着她许愿。 边芝卉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三个愿望。 第一,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第二,演艺事业红红火火,好本子接到手软,流量奖项双丰收。 最后就是,变得坚强一点。 “直接进去就好。”工作人员的提醒,把她的思绪喊回现实。 边芝卉点了点头,推开了试镜棚的门——和预期的大场面不同,里面的摆设极其朴素,甚至看起来很草台班子。 三个男人坐在一张木桌后,桌上只摆了剧本,水杯和三台电脑。 刘冲地位最高,坐在最中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即使戴着老花眼镜,也挡不住脸上凹凸不平的坑,和暴晒留下的斑点。 头发全然变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二十多岁。 “过来。”刘冲向边芝卉招手,示意她过去。等她走近之后,在剧本上折了几个角,递给她,“三分钟准备,记不全的地方就自己发挥。一会儿和助理导演对戏。” 折的地方加起来起码三页多,五分钟内读完都成问题,更不用说记台词了。 一个大导不可能不懂这点。除非他本来就是想考察演员的临场发挥能力! 刘冲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淡定地抿了口水,然后侧过头,和一会儿要配合对戏的助理导演说话,并没有改动的意思。 完全把难题抛给了来竞演的人。 时间紧迫,得先理清戏剧冲突的核心。边芝卉翻看着剧本,庆幸自己刚刚高中毕业,老师教的那一套提炼大纲的方法,还深深印在脑子里。 这场戏主要是施诗和陈格之间的冲突——施诗到陈格家里送新闻底稿,无意间撞见看似温文尔雅的上司,在对妻子施暴。 施诗这才恍然大悟,所谓的维护社会安定只是谎言,其实是他的大男子主义作祟。 这场戏对白不多,但有非常多走位、和情绪转变上的细节,对演员来说考验极大。 不过对边芝卉来说反而有优势,只要把助理导演,想象成自己的混蛋老爸边天佑,所有情绪甚至都不用演。 “时间到了,开始吧。”刘冲相当严格,一分一秒都不宽限。 边芝卉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合上剧本,抱在怀里,假装是一会儿要送的文件。 然后,她对着空气抬手,做出敲门的动作,“陈主编,你在吗?” 助理导演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制造出类似家暴的动静。 边芝卉脸色微变,轻手轻脚地放下剧本,一点点往外走,躲到试镜棚窗帘的背后,仿佛在小心观察房间里的动静。 助理导演直接绕到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露出和善的笑容,“施诗来了呀,怎么不敲门啊。” 边芝卉像见了鬼,满脸惊恐。 助理导演继续说着台词,“岳母寄来了大红袍,你师娘正泡着,她一时太激动,还打碎了茶杯。” 完全不承认家暴,而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屋内的动静。 边芝卉的眼神也从惊恐,转向质疑,最后过度到鄙夷。 “不过没关系,岁岁平安嘛。”副导演继续扮演陈格,威逼利诱,“进来喝一杯吧,我们谈谈你升职成副主编的事。” 边芝卉后退一步,“不了,掺了杂质的茶,我怕喝了消化不良。” “是吗?”助理导演露出渗人的笑容,“施诗,你要知道,就连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耳听一定是虚。” 边芝卉沉声道,“感官皆工具,虚实在人辨。我唯一相信的只有真相。” 到这里为止,正好是她三分钟看完的量。后面的所有表演,她都必须临场发挥。 她转过身离开,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后续的剧情。 面对刚刚陈格的丑恶嘴脸,如果她是施诗,她会怎么做呢? 边芝卉走了几步就站定,假装面前有一个民国时期的转盘电话,拨动几下后,就好像电话真的接通了。 “是艾丽斯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按照电影的风格,这里肯定会留下悬念,直接转场,然后到临近结尾的时候,再揭晓施诗和艾丽斯究竟说了什么。 所以她做了一个挂掉电话的动作,继续在试镜棚里踱步。走了一圈后,抬头对着天花板,吹了几声口哨。 短促的声音过后,边芝卉彻底开启无实物表演模式,抬起双手,好像掌心里捧着天上飞下来的鸽子。 她对着不存在的鸽子,柔声说道,“你都来了,这一切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话音一落,她对着空气做了放飞鸽子的动作,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叫停,耳边差点幻听曾庆辉的声音。 “谢谢各位,我的表演结束了。”她转过身对着三位导演,鞠了个躬。 刘冲面无表情,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即兴发挥的打电话部分,为什么不多说几句?是想不出好的台词吗?” 他明明离得很远,还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边芝卉攥着拳头,好像回到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时候。 为了争取更多思考时间,也为了摸摸这位导演的底,她决定用老一套,用反问代替答案。 刘冲旁边的两个助理导演,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字眼。 看着他们的反应,边芝卉替自己捏了把汗。 运气守恒定律 任何行业都有隐形鄙视链,影视圈也不例外——拍电影的看不起拍长篇电视剧的,拍长篇电视的看不起拍短剧的。 边芝卉这一问,等于直接跳过电视剧,从食物链顶端问到食物链底层,也难怪那两个助理导演嘲笑。 或许就是这种傲慢和偏见,这几年影视业才不景气吧。 出乎意料的是,刘冲本人反而相当坦诚。 “看过。题材特别丰富,重生,捉鬼,复仇,穿越,什么都有。情绪表达都很直接,可以的话,以后我也想试试。” 有这么清醒的好导演,看来影视业还有救。 “这些短剧会设置一些悬念,吸引你一直看下去。电影时长比短剧长,还要让观众心甘情愿花钱入场,不止要有悬念,也得有一些意向化表达。这一点您是行家,肯定比我了解。” 场面话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不然显得像班门弄斧。边芝卉见好就收,“看来我留下的悬念有用,起码您愿意问我。” 刘冲笑了笑,继续问道,“悬念到后面都要有解释,不然就成了故弄玄虚。如果我在片尾闪回这段对话,我要给观众看什么,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期待。” 其实还是同一个问题,考察她对角色的理解度——他就是要她明明白白说出来,在那个虚构的情境下,施诗会说些什么。 解题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陈格用茶具碎了这种拙劣的谎言,掩盖自己家暴的事实,后面也用茶呼应就好。 边芝卉描绘着自己构想的情境,“是我的话,就会在杀妻案宣判的时候,插入施诗和艾丽斯一起写报道的镜头。” “她们在文章的结尾写,婚姻就像泡茶,男人一直深谙此道。而妻子对他们而言,就是茶具。一壶茶稍微不合胃口,就冲着茶具撒气,全然不管自己的错处。” 刘冲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和斑点都舒展开来,好像都在表达着满意。 他很快抛出另一个问题,“那打完电话后,为什么想到用吹口哨召唤鸽子来衔接?” 因为你说可以自由发挥,我正好会吹口哨,就这么演了。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当然要说出口,还是要润润色。 边芝卉好好组织了语言,“因为前面的戏份,表面看是施诗和陈格之间的矛盾,实际上是她自我认识上的矛盾。” “陈格的卑劣,令她重新审视杀夫案,也开始重新审视传媒这个行业,到底要给民众表达什么。” 在通篇官话的情况下,适当扯一点自己的经历,有助于拉近距离感。 于是她搬出《甜蜜的味道》,“白鸽象征希望和友善,我拍的第一部戏里就有它们。在这里正好作为施诗的心愿,她希望一切变得更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刘冲就托着下巴,问道,“懂得交叉剪辑,前后台词呼应和运用简单的意向,阅片量有1000部吗?” 这下真变成全方位考察了。 虽然半场开香槟不可取,边芝卉还是觉得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从刚才的对话看,这位导演对细节极其较真,所以肯定要给出具体的数字。 “不瞒您说,其实入行后才开始大批量的看。前段时间备考比较忙,现在应该是八百多部。” 这个数字也在预料之内,刘冲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后,提了个很尖锐的问题。 “报名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设定更出彩的李叶和艾丽斯。一个在长期压迫下反抗,另一个是新潮女性,行业标杆。你为什么选前期不讨喜,还可能挨骂的施诗?” “因为我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边芝卉如实说道,“这个角色和我年龄相仿,经历相似,更适合现在的我。” 三十岁的人演高中生,脸部保养再好,都很难演出少女的灵动。 十几岁的她欠缺经历,担不起李叶和艾丽斯这种有厚度的角色,强行出演肯定适得其反,像小孩子过家家。 边芝卉适当表达了野心,“至于其它角色,我想等我积累更多表演经验后,肯定也能演出来。多年以后,您要是筹备续集了,我肯定还会报名。” 到这里为止,刘冲终于不再发问,而是挥了挥手,“回去等消息吧。” “各位辛苦了。”边芝卉一边向几个导演鞠躬,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尽力了,她该为自己今天的表现骄傲。 付出不一定没有回报,倒霉了太久,边芝卉迎来了转运的时候。 两天后,她如愿以偿等来了好消息——刘冲团队在网上公示了整部片子的班底。 李叶和艾丽斯两个角色,分别由入行更久的前辈饰演。 第三列的施诗后面,明确写了“扮演者边芝卉”,还有一张她的公式照。 这场100多人的竞赛里,她成功脱颖而出了! 她在生日宴上许的第二个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公司收到消息,有意为她打造“天才少女”的形象,第一时间买了热搜。 于是,“边芝卉 出演扬帆起航”、“边芝卉 新一代冲女郎”的热搜词条,直接登上了主榜前十。 虽然词条写得高调,但顺风局的时候,周围都是好评和吹捧。 “恭喜妹妹,《甜蜜的味道》里面就演的很出彩,期待这次带来更好的角色。” “紫微星来了,紫微星真的来了。” “真正的花粉天堂,这个起点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边芝卉也在加了苏梦如微信后,第一次收到了她的消息。 “运气不错,他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虽然是夸奖,边芝卉却看出一点酸味。 怎么说的她去试镜,只是为了将钟以伦踩在脚底? “谢谢师姐,我去试镜是因为我自己。前辈很优秀,但很多时候,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你们都给我上了很宝贵的一课,课程结束了,我也要往前走了。” 屏幕上不停闪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虽然看不到苏梦如的脸,却不难想象她隔着网络,苦思冥想的样子。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 这样也好,留下一点想象空间。 自己撞大运的时候,就希望别人也顺一点,边芝卉也不例外——她愿意相信苏梦如有一天,也会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不过,她其实也没有回复中那么潇洒。 刚刚打出“前辈”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会发颤,心里仍然会泛起波澜。 但日子总要继续的,她在慢慢变成大人的形状,用理性压抑感性。 她必须承认,钟以伦说的没错。 时间是最好的治愈剂,那些窘迫、难堪、不甘、困扰,都会过去的。 她以为轰轰烈烈的感情,过了最灿烂的那一刻后,正在慢慢枯萎凋零,只留下丝丝缕缕的酸涩。 她仍然会经常想起他,关注他的动向。 她知道他最近接触了一个悬疑本,很快就会进组,心里也很好奇,他看到热搜时会怎么想。 会像苏梦如一样,觉得被她压了一头吗?还是单纯为她感到高兴? 她应该继续和他保持联系吗? 边芝卉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就看到她和钟以伦的聊天记录。 她依然把他们的对话放在置顶的位置,对话也依然停留在她匆忙撤回消息的那一刻。 也许一切早就注定了,她的表白就像发不出去的信息,到了嘴边也要临时撤回。 整个世界大概都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所以遗憾才是常态。 最终,边芝卉看了屏幕几秒,什么都没有发。 风风光光一次 再次在七点半,踏入培英中学的大门时,边芝卉恍然间觉得,曾经那种学校、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已经离她很远了。 到场的学生还不多,她径直走到操场,就看到平时一直朴素的场地上,多了一些特殊的布置。 升旗台边放了大型背景墙,上面绑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写着“青春不散场”五个大字。 旁边还放了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桌上放着班级号和毕业证书,到时候会由各班班主任,统一给学生发放毕业证书。 抬头看,操场上方的发言台上,还绑了红色的绸缎。 学校也像一个小型金字塔,那个位置就是金字塔顶端 过去三年里,在那个发言台上出现的,基本都是校长和教导主任。 唯有今天,这里是边芝卉的主场——她将在8点整的时候,以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参加毕业典礼。 校长是昨天晚上打来电话的。 通话里,用了很多“请”、“拜托”这种字眼,恳求她出席,显然是看上她现在小有名气。 换做以前,她肯定找个理由直接推掉,但昨天却一口答应了。 这是她为痛苦煎熬的高中生活,画下句点的最好机会。 离八点越来越近,台下同年级生越来越多,聚集起来排成长队。 边芝卉站在演讲台上,忽然发现在高处时,下面所有的小动作都会映入眼底。 大家纷纷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还有很多人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看来一会儿,得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才行。 八点很快到来,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是由校长打头阵。 他拿着早就写好的稿子,声情并茂地朗读。 “各位毕业生们好!很高兴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共同见证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我将代表全体教职员工,向你们表达最诚挚的祝贺。” 平时的致辞环节,学生一向保持安静,但今天却传来一个调皮的男声。 几百号学生,顷刻间都笑了开来。 “不用谢。”校长也一改往日的严肃,嘴角翘起来。 “过去的三年多里,你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勤学苦读。如今,你们终于赢得了自己的硕果,作为校长,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接下来的路上,愿你们继续乘风破浪,勇敢面对未来的挑战,在未来。大放异彩。” 这或许是全体学生听校长讲话最认真的一次。 校长也知道这一点,打趣道,“我知道,边芝卉同学在这里,大家都不想听我说话了。下面,就让她来给大家说几句。” 氛围更加热烈,欢呼里夹杂着口哨声。 校长把话筒递到边芝卉手上,就像在传递一根接力棒,希望她能讲出更鼓舞人心的话。 台下的同级生们目光热切,一个个摄像头对准她,,好去社交平台上发表。 边芝卉自己也知道,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背负着很大的期待。但她偶尔也想不走寻常路一次。 她深吸口气,先是满面笑容的说出开场白,“大家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吧?” “知道!未来的流量花!” 台下传来很多褒奖的话,气氛顿时被调动起来。 “谢谢大家这么夸我。”边芝卉仍然挂着笑容,眼底却是冷的,“不过在播剧之前,很多人应该都不是这么想的。” “我之前的样子,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吧?就算没印象了,网上应该也搜得到,毕竟有关注我到变态的人,散播了很不礼貌的偷拍照。” 这段话太反常规,校长的脸色沉下来,台下的同学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越是这种反应,边芝卉就越觉得要继续下去。 她原先没有筹码,只能一直忍耐,现在倒有底气宣泄自己的情绪。 “在我160多斤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自己是个胖子而困扰,也因为那些恶意的外号苦不堪言,但我没想到当我减肥成功后,还要承受更多的恶意。” 一想起来那些外号,她依旧会隐隐感到刺痛。 “学校对我来说,没什么愉快的回忆,更像是个监狱。现在刑期到了,我刑满释放了,反而非常高兴。” “差不多可以了吧?”眼看方向越来越不对,校长过来拦人。 边芝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笑道,“大家都在拍呢,也许还有在直播的,您还是让我把话说完吧。不然之后网上有了什么舆论,对学校也不好。” 她现在身份特殊,反倒不好捂嘴。校长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底下的学生把她的话当作挑衅,也骚动起来。 “人品这么差,小心以后直接大翻车。” 边芝卉不忘火上浇油,“我没有拽啊,只是复述了有些人做的事。如果这样都叫人品差的话,那做坏事的人又算什么呢? “虽然以后大家就各走各路了,但有你们这么长情的黑粉,我一定会努力长红。就算不能长红,也一定不翻车。” 扩音器放大了她的音量,也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她的声势。 同级生们那些尖锐的质疑声被压过去,下面恢复安静。 边芝卉继续说道,“如果说青春是一部作品,那么我把自己最好的状态,留在了荧幕上。大家的青春也是一样,只不过有人的作品很美好,有人却一直在散播恶意。” “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经历过那些恶意。如果有人和我一样,因此觉得高中生活很痛苦,那么恭喜你,和我一样解脱了。” “请你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接下来的路都是坦途,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到这里,终于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至于那些心理阴暗,从来不把嘲笑、捉弄放在心上的人——”她停顿片刻,像曾经想象的那样,说出了动画里的那句台词,“你们还差得远呢。” 她终于挺直腰板,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番话。 “要对大家说的,就到这里为止了。”边芝卉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干脆利落地结束。 校长如释重负,正要来拿话筒的时候,她却虚晃了一下,“希望以后除了成绩之外,老师们在平时,也能多关注一下同学之间的氛围。” 她心里多少是有怨的,不过是太多次之后,渐渐变得麻木。 校长听到这里,怔了一怔。 为了减少负面影响,他赶紧从她手里拿过话筒,认真说道,“这点可以放心,学生心理健康一直是我校关注的重点。” “下学期开始心理咨询室会延长咨询时间,每月给学生进行心理状况评估,并且安排老师在关键区域巡逻,一切都为更好的教书育人而努力。” 虽然是很官方的回应,但起码也是摆出了态度。 如果真的能引起重视,并带来改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演讲的任务完成,边芝卉趁着台下的同级生敲键盘,发消息的间隙,默默走下了台。 过不了多久,她的所作所为就会在热搜上传开。按照现在的网络风向,应该大多是好评。 所以下台后,她没有直接离开学校,而是先去车上换了发型和衣服,再从后门绕回了自己原来的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和之前相比,只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那一栏里,数字变成了“0”,其他人的座位都空了。 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发现里面塞满了其它杂物。 宋烨的发带、球衣、和耳机都在里面。 真烦人,自己的座位是放不下吗? 边芝卉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他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再举起手机,对着座位拍了好几个角度的自拍。 选了几张图片,用美图软件调整色调后,她就发到微博上。 “坐牢生涯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落幕,今后要朝着更好的未来启航啦!” 刚刚发送,底下就被评论轰炸。 “看到现场视频了,姐姐好帅,完全乘风破浪大女主!” “同校学生一把子支持了!班上男生真的超讨厌,还有人偷偷扯内衣!我今天也解脱了。” “刚高一,特别内向,讨厌班上的氛围,就等着两年以后走出牢笼了!” “有时候觉得这是世界本身,就是开朗对内向的一种霸凌。” 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有同感。 边芝卉翻着一条条评论,胸腔因为那么多人的共鸣,而微微颤动着。 在青春期这个最敏感的时间节点,肯定会有彷徨受挫的时候。就算将来也未必一帆风顺,但抱着希望总是好的。 她嘴角上扬,终于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笑。 逗留的惩罚 “谢谢大家在大热天也这么配合。接下来,请同学们依次领取毕业证书,并有序离场。” 没过多久,操场那头又传来了声音。 学生们完全没收到之前小插曲的影响,领完毕业证书后,就笑着结伴离开。 刚才在台上闹成那样,边芝卉肯定不能去领,只能等校方之后邮寄。 她刷着手机,静静地等人走完。 不过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一小部分人,回到了教学楼。 “快快快,都把课本拿出来!” 兴奋的尖叫声后,外面传来撕东西的声音, 就算不打开窗户,也能看到各种试卷和课本被撕的粉碎。白花花的纸片在天空盘旋着,像是突然下起鹅毛大雪。 “快拍下来,到时候发朋友圈!” 那些人丢掉的或许不止是课本,还有备考时无穷的压力。 不过看这阵仗,他们是爽到了,保洁人员肯定要遭殃了。 就当她替保洁人员默哀时,耳边忽得传来“咔嚓”一声响。 宋烨站在门口,见她在这里,手上拿着的毕业证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老实说回来拍照的时候,她没想到会碰到一群人撕书,更没想到会和宋烨正面撞上。 她只好指了指外面,“我等他们发泄完了再走。” “这样啊……”宋烨嘴唇动了动,然后慌慌张张地弯腰捡证书。 他猛地一蹲,再猛地站起来,结果动作太快,起身的时候撞到了门板。 只听“砰”一声巨响,教室的门再度关上,就连旁边的窗户都跟着晃了晃。 “你不会要把他们引过来吧?”边芝卉皱了皱眉。 和他独处时,她总是有很强的戒心,也总是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走到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后面,借着布块的掩护,随即打开手机录音。 自从之前凭借录音,让边天佑吃瘪后,她就保持了在关键时候录音的习惯。 等到计时器开始跳动时,她再借着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宋烨没有走过来。 他盯着那些被她拿出来的东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真没用,撕这么点就累了。” “要是有打火机就好了。” “别叽叽歪歪说废话,继续!” 幸好外面那群同级生,完全没注意超级响的关门声,还沉浸在撕试卷的兴奋里。 边芝卉神经稍一放松,就被窗帘底下的灰尘钻了空子。她鼻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再睁开眼睛时,宋烨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她面前,攥着窗帘的一角。 他在说什么,脑子进水了吧? 边芝卉一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满脸疑惑。 “我是认真的。”宋烨强调着,每说一个字,喉头就滚动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那堆被她当做“垃圾”的东西面前,认真看了一会儿。 随后,竟然开始绑发带,在衣服外面套球衣,还从自己的课桌里,拿出一个篮球。 “高中三年,你是我唯一输过的人,我不想毕业了,还不能刷掉败绩。” 弄了半天,原来是比篮球啊。 “还真把自己当成热血漫主角了。”边芝卉可没这个心思,嗤了一声,“我认输,比真材实料,我不是你的对手。” 宋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球抛过来。 边芝卉下意识抬手,他抛的力道正好,球稳稳落在她怀里。 这个球,有点不太对劲。 手感软趴趴的,完全不像橡胶。外面的颜色也是涂上去的,甚至蹭到了指甲盖上。 最可疑的是,顶端竟然有个不大不小的拉环,就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大型手榴弹。 所以,这个拉环才是关键吗? 边芝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扯掉那个拉环。 霎那间,整个球裂开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里面充的气像透明的水柱那样弹起来,吹出一只彩色的纸鹤。 然后篮球一点点憋下去,纸鹤在空中打着转,轻飘飘地落入边芝卉手心。 上面还能看到宋烨遒劲有力的字迹——“希望有一天,这只纸鹤能落入你心里。” “你——”边芝卉一时无法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惊到合不拢下巴。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曾经为难她,厌恶她的人,竟然会和她表白! 不想回应,也很难回应,她索性先学钟以伦那一套,装傻充愣,“所以你想洗刷败绩的方式,是也玩一次文字游戏?” “不是的!”宋烨摇了摇头,“看到我爸婚礼上的纸鹤,我就有了这个念头。” “你可能不相信,其实在你帮我之前,我就很在意你了。一开始我真以为是你打的小报告,就在你值日时候动手脚,等着看你哭,看你发疯,看你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从他的视角,讲述之前的事。 “但我失算了。无论我多恶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能好好应对,我那些手段就像扔进大海里的石头,在你地方统统失效了。” “我开始想,你的毅力难道和你当时的体重一样吗?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观察你。” “时间久了我发现,我可能真的误会你了,你完全不是那种会打小报告的人。”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但那时候我自尊心太强了,我不能接受自己错了。” 宋烨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毕业典礼的,所以在快高考的几个月里,才占了你的桌子。没想到你出现了,也没想到还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虽然你在台上那么说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起码让你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他脸色涨红,柔声说道,“起码让你知道,我其实喜……” “够了!”边芝卉出声打断。 当施暴者造成伤害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表白”的资格。 她没有必要,给他的情感买单。 宋烨楞在原地,脸上的经络小幅度抽动着,但完全做不出表情。 恍然间,边芝卉想起自己在咖啡厅的窘迫,只是这一次叫停的人变成了她。 原来不想听的话,还是戛然而止更好,否则就是徒增烦恼。 也许那时候,钟以伦也是那样想的。 杀青过后,每次接触都没给他留下好印象。边芝卉不合时宜地心酸起来,久久没有说话。 气氛在苦涩中更加压抑,直到宋烨再度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不可一世惯了,这时候却低垂着眉眼,露出卑微的一面,仿佛只想恳求她一点点垂青。 整个高中生活,她和宋烨从没有悲喜相通过。 但今天她总是透过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比咖啡厅里的自己更加鲁莽,也更加不知好歹,非要捅破最后的窗户纸。那她只能多费点口舌,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就算你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前面,加一个喜欢的名头,也不会改变那些事的恶劣。” 她咬了咬牙,“我真的很讨厌婊子会这个外号,是所有外号里最恶心的一个。” 想毁掉女生的名声真的很简单,对着私生活和下三路造谣就行。偏偏很多人就那样信了,她连澄清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不是我传的……”宋烨还在替自己辩解,“而且我知道,那些是假的。” “所以呢?”边芝卉冷笑道,“你觉得自己只用死肥婆攻击身材,比他们好太多了是吗?” “我……”宋烨接不上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边芝卉冷冷道,“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人身攻击,一样在践踏她的尊严。 她现在能保持冷静,不是因为原谅他了,而是慢慢在和自己和解。 “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绝对不会喜欢你。”边芝卉最后的重音,落在“绝对”两个字上。 “我就知道,果然还是没有机会啊。”大概本来就有了心理准备,过了最初那股打鸡血的状态后,宋烨倒也认清了现实。 他有些艰难地说道,“其实……你有喜欢的人吧?你戏里的那个搭档?” 听起来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口吻。 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之前的绯闻吗? 即使现在,她仍然会因为和钟以伦牵扯在一起,就很没出息的乱了方寸。即使那可能只是一句无厘头的猜测。 背上的毛孔不受控的扩张着,她不停渗出冷汗。 “你胡说什么!”她试着蒙混过去,言辞更加激烈,“该不会是被拒绝了恼羞成怒,所以开始造谣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久没应对和钟以伦有关的话题,她的反应比过去迟钝了些。碰到内心最想藏住的事,她还是露出了破绽。 宋烨没有被激怒,只是盯着她看。目光里起初的疑惑,探询,在长时间的注视下,最终变成了笃定。 “真让人不甘心啊。”他眉角抽动着,露出似笑非笑的苦相,“竟然在这个时候,看到之前一直想看到的,你那狼狈失控的样子。” 边芝卉张了张嘴,仍想继续否认,但宋烨接下来说的话,却把她的反驳完全扼杀。 “那天我去ktv是因为你,我不追星,也根本不喜欢苏梦如。至于我找你帮忙要她的签名,其实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 “和我爸离开以后,我又回去了,还想了个丢耳机的借口。我当时把耳机藏在裤袋里,如果你肯帮我,我就扔在角落里,这样就能和你多相处一会。” “然后我就看到你在门口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等车的样子。” “我根本没有躲,就站在门边,只要你侧一侧头就能看见我,但你没有。你只是羞涩不安地看着他,好像你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边芝卉的记忆,跟随着他叙述的视角,回到那个晚上。 狗仔来偷拍时的震惊,唱起《红豆》时的悸动,拿出那盒星星时的忐忑激动,临近分别时的惆怅不舍。 所有的细节依然清晰,好像她所谓的时过境迁,不过是假模假样的给过去贴了块小小的创可贴。 看似什么都遮住了,一旦撕下来,里面仍然千疮百孔。 真的喜欢一个人,就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那么多人都看出了端倪,只是照顾她的心情,才陪她玩了一场过家家。 “你听好了——”边芝卉垂下眼睑,有些感伤,“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只会是我的前辈。” 在这一点上,她和宋烨算得上同病相怜,都被喜欢的人拒绝,都没有进一步发展的余地。 “是嘛。”宋烨没有说话,眼睛像蒙了层灰,比之前还要黯淡。 教室里的沉默无限拉长,边芝卉忽然发现,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走到窗户边一看,那些同级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在高中校园摸爬滚打三年,学生们早就练出了一套校园生存法则。 过了撕试卷和教材的兴奋劲后,就趁着老师们还没发现不对,扔下烂摊子跑路。 不过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也的确很难追究。 边芝卉打开门,就看到一片狼藉——教学楼走廊和底下的花坛,到处都是撕碎的纸片,像是培英高中下了一场局部大暴雪。 在这种混乱中,好像混入什么都不奇怪。 这或许是她手里这只纸鹤最好的归属。 “飞吧。”边芝卉对着那只纸鹤吹了口气。 纸鹤在空中不停打转,盘旋了一会儿后,就掉入乱七八糟的碎片中,成了明天会被清扫掉的垃圾。 然后,她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 在颁奖典礼上重逢 “红毯妆就麻烦你了,佟羽姐。” 边芝卉在化妆室里,捏着嗓子,发出甜美的撒娇音时,自己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更符合她的实际年龄,但每次一撒娇,她就浑身难受。 好在一旁的佟羽非常受用,拿起卷发棒就要帮她做发型。 “放心,绝对让你成为红毯上最亮眼的那个。” 边芝卉不想落下话柄,表现的相当谦逊,“我这点资历,怎么能和到场的其他前辈比。” 她指了指身上的纯白轻纱礼服,显得有些发愁。 “团队借的这条裙子,搞得像是要参加婚礼一样,妆容就多麻烦姐了,合影的时候不要太寡淡就好。” “没问题。”佟羽应得干脆。 之所以又和佟羽打交道,还是因为即将开始的“盛典之夜”。 “盛典之夜”通常每年12月底,由熊猫视频牵头举办。每届都会邀请大量明星、制片人到场,算得上是群星荟萃,大咖云集。 入场前有红毯和采访环节,进入内场后,就是嘉宾表演和颁奖穿插。 为了吸引网络群体,盛典之夜上这些奖项,和传统偏正式的主流奖不同。通过“年度最受欢迎网剧奖”、“年度人气飙升奖”、还有“最佳cp奖”等,增加趣味性。 边芝卉正好是“年度人气飙升奖”和“最佳cp奖”的有力候选人,所以妆发绝对不能马虎。 通常艺人出席这类场合,需要专业的化妆师,化一次的价格在5万到15万不等,少数头部化妆师报价甚至在30万元以上。所以很多非一线明星为了节约成本,更倾向于和平台化妆师合作。 说来也巧,现在行情不好,佟羽名气再大,也得低下骄傲的头颅。 赤羽工作室刚以低价和熊猫视频达成合作,接下来两年内,熊猫视频所有自制剧的妆发,都会由赤羽工作室一手包办。 因此,今天佟羽才会亲自过来坐镇。 风水轮流转,边芝卉能明显感受到她态度的变化。 不仅比当初在剧组时用心很多,而且在尽量贴合要求。 只可惜,两人到底只是第二次正式打交道,默契度近乎为零。 佟羽把要求里的“不寡淡”,直接理解成了“一定要艳压旁人”。十几分钟后,画出了一个非常欧式的妆容。 黑灰色打底的眼影,粗到包住眼睛的眼线,密密麻麻的假睫毛,还有极力打造出“嘟嘟唇”效果的大红唇妆。 可以说和边芝卉本身的清爽少女风,大相径庭。 大型活动多的是镜头对准女明星的脸,为了不被同行下艳压通稿,女明星们大多使出浑身解数较劲。 当然,现在这个妆容,基本是告别在红毯吸睛了。 边芝卉看着镜子里成熟了十岁的自己,直接体会了一把医美失败的感觉。 不过,她还是礼貌道谢,“不愧是佟羽姐,感觉五官都变立体了。” 和佟羽道别过后,边芝卉就提着礼服的裙摆,提前到了候场区,准备接下来的红毯环节。 十二月的天气冷得完全不讲道理,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吹着,吹到人肌肤表面失去正常体热,像冰雕那般发着寒。 边芝卉牙齿打颤,一边在原地小幅度踏步取暖,一边环顾着四周。 比起男人们的西装革履,女人们身上都是单薄精致的小礼服。 有的露肩,有的露腿,有的直接露出事业线,她这条长裙竟然裹得挺严实的。 难怪曾经有网友评价过,这个世界上最抗冻的生物,绝对是女明星。 到底是公开场合,她努力调动肌肉,挤出笑容,和在场的前辈们纷纷打了招呼,还互加了联系方式。 就当是为之后在红毯接受采访做练习吧—— 理智和感性大多时候并不互通,还会产生矛盾。 理智告诉她,她又学会了一点娱乐圈生存法则,尽可能扩充人脉和交际圈。但感性却在不停提醒她,她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是从决定参加活动开始,就无法回避的事。 “盛典之夜”走红毯的顺序,以剧组为单位,裴凯丑闻缠身,注定不会受到邀请。苏梦如收下了一番实绩,也不想当高人气cp的电灯泡。 今晚代表《甜蜜的味道》剧组出席的,只有她和钟以伦。 这也是主办方熊猫视频的要求。 之前的直播虽然闹得难看,但安排两人合体并友好互动,再搞个“思路漫漫完美售后”的词条,绝对能引爆话题。 边芝卉有时会觉得,这些平台的高管里,一定混进了不少爱看霸总小说的人。 不然怎么会把“包办婚姻”、“强扭的瓜最甜”、“我偏要勉强”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但吐槽归吐槽,她内心深处却很感激平台的强势,给了她再见一面的机会。 她不指望自己滴水不漏,如鱼得水,但最基本保证有个好状态,表情不会太难看。 起码弥补一下自己之前,总给她留下坏印象的缺陷。 想到这里,她挤出更灿烂的笑容。但冷空气却抓住漏洞,从喉咙灌进来,慢慢填满她的胸腔。 她忽然嗓子发痒,很想咳嗽。 “没有贴暖宝宝,包保鲜膜吗?”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那属于钟以伦的声音。 还是和以前一样,仿佛能屏蔽其它一切动静,直直结进入她的耳畔。 边芝卉顺着声音的来源,转头看向他在的地方。 这是时隔近半年后的相遇。 他和在场的男宾一样,穿着纯白色的西装,搭配黑色的领带和皮鞋。 不过皮鞋到底不是运动鞋,再怎么平跟的款式也会带点增高,他的身姿更加挺拔。 幸好边芝卉如今驾驭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已经游刃有余。两人的身高差反而缩小,小到她甚至可以直接平视她。 咳嗽的冲动,奇迹般咽了回去。 她冲他挥手微笑,“我可不敢。裙子那么贵,要是哪里坏了,我可是要赔钱的。” 话音一落,就打了个冷颤。 像言情小说里那样,男人看女人受冷,就把西装外套披在女方身上这种事,当然没有发生。 钟以伦看了她一眼,视线没有过多停留,只淡淡撂下一句,“那就只能再忍一忍了,还有今天的裙子和发型很合适。” 听起来很正常的寒暄,但只提了裙子和发型,唯独漏掉了妆容。 按照他这个周全的人设,这么说表示并不认可这个妆。 还能旁敲侧击地吐槽这些,是不是证明他们没有那么生疏? 边芝卉骤然觉得,身体里仿佛窜起一团火,帮她抵挡周遭的冷意,“还是前辈的穿搭好,把优雅发挥到极致。” “这种场合,男性也只能西装革履。”他说话时微微扬起了唇角,让人恍惚间觉得,好像穿越时间,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 根据流程,一个剧组走红毯的时间,大概在五到十分钟,他们前面还有两个剧组,意味着还要在候场区等二十分钟。 她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再和他相处二十分钟。 只是刚刚那段相互寒暄的话,很难再有什么展开,必须找个新的话题才行。 如果一直冷场,不仅会被记者拍到,扣上“不和”的帽子,她也一定会在事后后悔。 边芝卉嘴唇动了动,正思考着要怎么开口,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 “新电影拍摄顺利吗?” 还是会打开话匣子 冷风吹动着边芝卉额角的发丝,刹那间,她觉得脸颊又被冻了一下。 果然,他知道她被选上了。 试镜成功的时候,她很想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当时顾虑太多,并没有问出口。 现在就当他再次看穿了她,给了她一个说说心里话的机会。 “试镜的时候,就有点预感会被选上,结果成真了反而有点懵。”边芝卉回忆着当时的心情,仍然像做梦一样不可思议。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像天气那样跟着降温,“刘导的性格前辈也多少了解一点吧。相比之下,曾导都是超级体面人了。” 她没想到有一天,曾庆辉会变成一个正面参照物。 不知不觉间,边芝卉把那段时间的遭遇都分享给他。 厉害的导演就是片场的暴君,曾庆辉如此,刘冲更是如此。 刚进组的时候,她干劲满满,为了更好的揣摩角色,每天都捧着剧本看。 其中有一场哭戏拍了十几条,从早上拍到下午,导致那一天的通告严重超时。 工作人员用怪异的眼光打量她,好像在埋怨她连累大家一起加班。 刘冲气压也很低,每条拍摄前的修整期都会一边抽烟,一边变着法儿骂她。 什么“机器人”、“呆若木鸡的废物”、“没演技的黄毛丫头”都算好的,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会一边挠头,一边连自己都骂进去。 “妈的,真不知道当初怎么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狗东西,再不行就换了!” 他拍摄的电影里,除了钟以伦因为受伤无缘演出,再没有换角的先例。如果她成了第一个,不仅会错失机会,还会沦为笑柄。 “那场戏最后一共拍了6个多小时,重复了58条。”边芝卉对时长和条数记忆犹新,“结束的时候只觉得嗓子特别干,或许是泪腺带走了太多水分。” 那之后,随时可能被换掉的压力,像悬在头顶一把将落未落的刀。就算第二天没有通告,她依旧会整夜整夜失眠。 剧组保密工作很严,几乎不让团队跟组,所以妈妈、小姨和黄桃,也都只是陆续打来过视频电话,询问她的状况。 她很想坦诚一点,倒倒苦水,但十几年的闷葫芦,很难一下变成话匣子。 最终,她还是报喜不报忧,把负面情绪统统憋了回去。 一段时间下来,她身心俱疲,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不清醒,人也跟着瘦了一圈。 拍摄用的戏服,统统改小了一号,一张脸全凭着年轻,才勉强维持住不错的状态。否则怕是又要挨骂。 “当时差点想吃安眠药了,但还是忍住了。”边芝卉攥着拳头,为自己当时的决定感到骄傲,“可能是觉得这点挫折就吃药,实在是太逊了,最终还是扛过来了。” 她用期盼的目光看向钟以伦,想听到他的肯定,也想在他身上得到认同感。 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完全不评判对错,仿佛铁了心只想当个聆听者。 算了,那就挑点好的说。 边芝卉收起丧气的一面,立刻转变口吻,“先抑后扬,致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该进入我的高光时间了。我也不是一直这么倒霉的。” “我在试镜时候自由发挥的一场戏,在正片拍摄的时候被采用了。”她神色由阴转晴,笑着吹了声口哨。 “练了这么多年的口哨秘技,终于派上用场了。前辈如果有空的话,等到电影上映了可以看看,顺便还可以鉴赏一下我的演技。” 刚一说完,边芝卉就差点闪了舌头。 怎么说的这么暧昧不清,好像特意邀请他来看她?他会不会以为她还在暗恋他,才这么旁敲侧击的暗示。 但那个瞬间,她只是太想转移话题,没想到险些弄巧成拙。 好在钟以伦似乎并不在意,“刘冲的电影,我一定不会错过。” 他就算看了也是冲着刘冲,不可能是为了她。 到底是不如以前松弛了,说话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边芝卉不想再出错,干脆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前辈呢,新剧拍的怎么样?我记得你接了一部悬疑剧,叫迷、迷什么来的……” 其实她知道的,那部剧叫《觅影》。 她对他的动态了若指掌,却假装磕磕巴巴叫不出来,装作已经完全不关注的样子。 “觅影。”钟以伦顺着说道,还简单说了下剧情,“这部剧民国背景,讲有点沉默寡言的警长带着新晋的菜鸟学徒,一起破案的故事。” 边芝卉一脸憧憬,“民国啊,那肯定很有意思吧。” “穿军装,用圆盘电话这些还是挺有趣的。”钟以伦回忆着拍摄时的趣事,“就是道具车有点小,坐起来会有点挤。” “还是你的大长腿惹的祸。”边芝卉又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那大概什么时候上映?” “后期快的话应该明年暑假档吧,也在熊猫视频播出。” “到时候我一定会云包场,也会转发宣传的。”边芝卉保持着微笑,思绪却不自觉发散开来。 娱乐圈的一大特性就是跟风,一个角色、一对cp火了,资本就想快速复刻。 所以《觅影》里,他的搭档也是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孩,人物设定也是类似的师徒关系。 她偶尔也会好奇,他会怎么和那个女生相处。是一样在合理范围内给予帮助,还是—— 还是在险些被表白后,保持更礼貌的距离呢? 唯一能肯定的是,明年的“盛典之夜”,他会和他的新搭档一起走。 “接下来,有请《甜蜜的味道》剧组成员亮相。”主持人的介绍语,插入的有些突然。 因为话筒良好的扩音效果,在整个场地回荡着,还能听到每个字落下后的短促回音。 是熟悉的邓玉琪的声音。 边芝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变得集中。 她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穿着浅灰色呢大衣,带着毛绒帽的邓玉琪,正笑眯眯地等着嘉宾走过来。 有了前两次打照面的经验,边芝卉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心里发毛。 熊猫视频也真是的,好歹是行业翘楚,怎么各种活动就一个主持人? 当然吐槽归吐槽,红毯上还是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 正准备提起裙摆的时候,却看见钟以伦忽得抬起手臂,示意她挽着他,“走吧。” 动作流畅又自然,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做过很多次。 但其实,这只是最正常的红毯礼仪而已。 边芝卉身体快过脑子,下意识搭上他的手臂。 掌心慢一拍感受到他臂弯间的暖意,温度缓缓升高,连带着心脏都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直到今天,她依然会为一点点触碰而悸动。 她扬起下巴,一手挽着他,一手压抑着自己的心跳,和他一起朝前面走去。 惊心动魄的采访 一到红毯上,所有摄像机和镜头都跟过来。 边芝卉收回了搭在钟以伦臂弯的手。 工作人员递来签名笔,她和他同时在身后映着“盛典之夜”字样的展示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是固定的流程,两人站在舞台中央。伴随着台下记者“看这边”、“笑一下”、“站近一点”的提示音,很配合地摆着拍照的pose。 随即就是拿起话筒,准备接受随机采访。 “两位看起来和剧里一样登对哦。”邓玉琪一开口,就直接往cp向引导。 耐不住这招虽然老套但有效,台下瞬时传来阵阵尖叫,把气氛推向高潮。 “看来大家都和我一样激动。”邓玉琪趁热打铁,“哇,我刚刚才发现,两位今天都穿了白色,是不是私下沟通过呢?” 边芝卉保持雕塑般的站姿和笑容,脑海里早已掀起头脑风暴。 问题本身不难,难的是之后可能面对的连环套。 如果说是巧合,她和钟以伦心有灵犀,连礼服都能选到同色系。现在市场竞争激烈,要是哪个竞争团队看她不顺眼,甚至可以扣上一个故意炒cp的罪名。 如果说私下沟通过,就证明一直有联系,肯定会被继续问平时都聊些什么。 邓玉琪显然有备而来,眉梢眼角间皆是得色,连带站位都悄无声息地靠近边芝卉。 柿子要挑软的捏,挑采访对象也是同理。 虽然按论资排辈那一套,怎么都是钟以伦先发言,但从各方面经验来说,自己绝对是更好拿捏的一方。 可惜这是露天舞台,她必须保持体面。 还没等站位最终定下,钟以伦忽得向前一小步。 他凭借身高的优势,挡在两人中间,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邓玉琪那势在必得的视线。 边芝卉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个街头统计。”钟以伦对着麦克风开口,呼吸间呵出一道道白气,“65%的人,出门会选择黑色或白色的衣服,因为比较百搭。” 这个数据从何而来,是否真实都不重要,他只要表明一种态度——其实明星挑衣服也和普通人一样,主打安全牌。 总之,很巧妙的模糊问题的焦点。 “我一直觉得,白色就是冬天的代言色,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堆雪人。”边芝卉也顺着他的思路来,编出自己选白色裙子的原因,“不过幸好今天没下雪,否则裙子和雪景一撞色,拍出来的我可能很像飘浮灵。” 台下因为她一句嘻戏的话,传来轻微的笑声。 眼看效果不错,她也顺势给自己打了一波广告。 “冬天也有其它代表色,比如红色的梅花,比如冰蓝的天空,如果每次都能有不同颜色的礼服穿,我一定会很感谢各个品牌方的。” 时尚资源刚刚起步,就算有小姨从中帮忙,她也只能厚着脸皮赚曝光度。 “品牌方肯定都听到了。”邓玉琪帮忙接话,随即抛出另一个问题,“两位还没走红毯前,在候场区聊得很开心,能和大家分享这份快乐吗?” 兜兜转转的,还是到了所谓的“分享”环节。 台下记者们也想挖料,跟着起哄,那样子像极了对待课堂上的绯闻男女。 “也没什么。”钟以伦依旧沉稳应对,“就是希望身上的衣服,有你身上这么厚就好了。” 又碰了个软顶子,还被牵扯到话题里,邓玉琪表情一僵,“两位喜欢的话,之后我就把链接发给你们。”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边芝卉莫名有些想笑,甚至开始庆幸今天气温那么低。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一个劲往“冷”上扯就好,简直是完美的背锅利器。 红毯时间已经过半,见挖不出什么,邓玉琪只好问起活动相关话题。 “两位都入围了演技奖和cp奖,在奖项方面,有什么期待吗?” “提名就是最大的肯定。”这次没什么陷阱,钟以伦回答的简单明了。 虽然是个猪肉奖,但谁会嫌奖项多呢?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奖项,完全不期待绝对是假的。”边芝卉也终于短暂摘下社交假面,在需要处处提防的采访里吐露心声。 “虽然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期待都能如愿以偿,但在颁奖前,我都愿意抱着最大的期待去等。” 沉浸在期待中的那份欣喜、雀跃是真切存在的。 天空忽然吹起一阵寒风,吹动着她的发丝。钟以伦西装的下摆,拂过她的手背,好像一只翩然而至的蝴蝶,短暂地栖息着。 然后风停了,这只蝴蝶又飞走了,只有手背残留一点点痒。 “最后没得奖也很正常,我的演艺路才刚刚起步,我还会有很多作品。只要脚踏实地,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得到真正属于我的奖项。” 她不想因为一次失落,就磨损掉对未来的期待。 “很真挚的发言。”邓玉琪带头鼓掌,随即比了个请的手势,“那么两位就先到内场入座吧,我也很期待今晚奖项花落谁家。” 采访环节正式结束,边芝卉和钟以伦一起,往内场的方向走。 但她没有直接落座,而是趁着距离活动开场,还有几十分钟的余裕,回到自己的化妆间。 “还是空调好啊。”边芝卉一推开门,就感觉回到了天堂。 和外面的冰雪世界不同,化妆间简直是个炽热的暖炉。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恢复了活力。 “冻坏了吧?先喝点热水。”黄桃急急凑过来,又是给她披毛毯,又是给她端水,“等身体再暖一点换衣服吧,否则不方便。” 水杯的热意,熨帖着边芝卉冻得发红的手心。霎那间,她心底萌生了一种期待。 她上学的时候没有朋友,虽然说不上多遗憾,但看着大多数人成双成对,亲密无间的样子,也会隐隐羡慕。 偏偏离开校园后,她进入了必须带着防备心的娱乐圈。 要给自己写反黑信,要撒谎赶走闹事的亲生父亲,要在采访里做到有个性,但不能惹人讨厌。 见她迟迟没说话,黄桃一脸关切,“发什么呆呢,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纯粹被你五星级服务感动了。”边芝卉展开笑颜,咕嘟咕嘟灌了半杯水下去。 “这不是没办法嘛,”黄桃脸上一红,罕见爆发了傲娇属性,“早说让你再多请两个生活助理了。对你来说,那点花销还不是洒洒水。” “那不是你自己要兼任嘛?”边芝卉笑着打趣,“你自己说现在手上活不是很多,待在我身边时间也长,索性拿两份工资。我可没少给你发红包。” 其实不止对黄桃,她也经常很慷慨地给其他工作人员发红包,主打一个提供情绪价值,从而拉升工作效率。 “是啦是啦,我拿人手短。”黄桃干巴巴应着,完全不像平时那么开朗。 今天的妆造本来就安排了顺序,红毯由佟羽负责,内场则由黄桃负责。一个走成熟风,一个走青春风,正好形成反差。 只是黄桃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你在紧张,是吗?”边芝卉握着她的手。 “啊啊,怎么可能不紧张啊?”黄桃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是从赤羽工作室底下出来的,差了那么多年经验,而且万一搞砸了……” 她脑袋越垂越低,就差直接埋在膝盖里。 边芝卉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然你先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的妆容,到底好不好?” 进击的下半场 “眼线、眼影还有颧骨边的阴影都太重了,拍照角度差一点,可能会脸颊凹陷。” 黄桃缓缓抬头,视线在边芝卉脸上停留很久后,给出了公平公正的评价。 “不止是凹陷吧。”边芝卉打开手机,一搜刚才的红毯照,就跳出好几张丑图,“明明像骷颅一样,都给我的潜在黑粉们提供素材了。” “哇,下面评论也不好听啊,我给你念念。”她手指翻动着,挑了几条骂得凶的念。 “这是本人审美差,还是被化妆师做局了啊,年纪轻轻搞得死气沉沉的。” “欧美大烟熏远离东方美女!” “我挺喜欢她的,但这个妆看着跟吸干了一样。” “可以直接演《僵尸新娘》真人版了。” 黄桃听到后面两条,皱起眉头,“这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所以要你这个超级王牌登场了。”边芝卉耸了耸肩膀,完全没把恶评放在心上,“你还记得今晚要干什么吧?” 黄桃抠着手指,声音发紧,“就因为知道才怕搞砸啊。” 只要存在,就会有比较。 比哪一家餐厅更便宜,哪一部电影更好看,哪个学校更适合就读,哪个专业更适合读。就连物竞天择,也不过比谁更适合生存。 化妆师也会被比较水平高低——尤其是前后脚化同一张脸。 今天的策略就是先抑后扬,只要黄桃能脱颖而出,以后绝对邀约不断,直接跻身top行列。 边芝卉打了个比方,“我们现在就像在踢足球,上半场零收获,你只要进球就赢了。就算不得分也没损失,大不了是平局。” “而且你只要把我化的像路荧就好,情怀是最好用的滤镜。”她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你就抡起胳膊直接上吧。” “这不对吧。”黄桃笑出了声,“不是踢足球嘛,应该用脚才对。” 她恢复自信,着手准备化内场的妆容,二十多分钟后就顺利完工。 用的是游乐园那场戏的妆容,像椰子水一样清甜澄澈,但不会让人觉得腻。 角色的灵魂,好像完全和边芝卉糅合在一起,就连她日渐忙碌而稍显疲惫的眉眼,也符合电视剧结尾时,路荧出国后的状态。 以至于边芝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莫名有些恍惚。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有问题?”黄桃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应该啊,我练过很多遍的。” “准备准备飞升吧。”边芝卉拍拍她的肩膀,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后,换上第二套露膝白纱短裙,然后拿着手机去了内场。 内场的暖气开得更足,仿佛直接从格陵兰岛切换到夏威夷。 一眼望去,最显眼的是还在反复走动的嘉宾和工作人员,以及前排正中间的舞台。 三人高的led巨屏右下角,映着熊猫视频的图片,中间正按照播出月份的顺序,滚动展示今年平台播出的电视剧海报。 头顶的镁光灯,在地面投射出两个光圈。一个对应主持人站位,一个对应等会儿颁奖的舞台。 中规中矩的布置,有点土但也挑不出错的风格。 边芝卉继续走着,她的座位在钟以伦里侧,所以很快就看到了他。 钟以伦抬起头,向来冷静持重的脸上,难得有了些波动。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路荧,想起他们一起拍戏的时光了呢? 边芝卉紧紧攥着裙摆,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钟以伦站起来,侧身让她进去,“还是这个风格适合你。” 边芝卉保持正常的口吻,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高大的身影忽得截断内场的强光。 她忽然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余光中只有他的轮廓依然鲜明,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 然后,她坐下了,一切又恢复正常。 边芝卉缓缓低下头,整理着裙摆,也一点点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赶紧举起手机,对着内场图就是一阵拍,再一张张修图。 等到心里那点涟漪平复后,她才启唇问道,“前辈,愿意跟我拍几张合影吗?” 熊猫视频既然安排他们坐一起,总要留下点互动的痕迹。 说来也奇怪,网友们都知道明星私下联络,肯定大部分也用电话和微信,但他们就是更喜欢看社交网站上公开透明的互动。 “没问题。”钟以伦一口答应,甚至在她把镜头切换到自拍视角后,摆出了拍照万能模板手势——剪刀手。 “前辈真的要这样拍吗?”和他平时的风格相差太远,边芝卉脑子有片刻短路。 这分明是她想用的姿势。 “总不能像豪门老爷那样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改变着姿势。 一会儿用手托腮,一会儿又是紧紧握着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果然比剪刀手严肃很多。 坐着拍照本来限制也多,剪刀手起码不会出错,边芝卉很快就接受了,但她仍然不喜欢他刻意把自己说老。 “前辈不是老爷,更像豪门公子。” 原本想摆的剪刀手,在临拍照的时候改成了“敬礼”,她拇指轻触拍照区,就见闪光灯亮了一下,记录了他们难得的同框照。 角度完美,打光完美,没有眨眼,是张不用修图的完美合照。 合影环节一结束,边芝卉立刻拉远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空当大到能再塞半个人,就差直接把“没有二心”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她盯着手机,整理一会儿要发的照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需要发给前辈吗?” “好。”钟以伦没有拒绝,于是双方停滞在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终于得以刷新。 就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尴尬、疏远、隔阂,也彻底翻了篇。 “今天是元气满满的现场目击调查员,成功捕捉到熊猫视频的赛博风舞台,并随机抖落前方合照一枚。” 边芝卉三两下就写好文案发送。 又是酷似路荧的妆造,又是和钟以伦合影,“白月光路荧回国了”、“甜蜜的味道 真正的番外”等词条,接连爬上了热搜榜。 “内场的妆也好看太多了吧!” “外场是佟羽画的,内场应该是她自己的化妆师黄桃。” “她们关系很好的,之前看采访,边芝卉特别欣赏黄桃的化妆技术,两人都在起步阶段的时候,就组成了团队。” “磕一口邪教cp,逃芝夭夭,喜欢这种女性之间互相扶持。” “我记得这个黄桃,也是从赤羽工作室手下出来的。” “那怎么水平差这么多?” “只能说佟羽人老了就变混子了,根本不管合不合适,一套模板就往上面套。” “爱酷要哭了,刚刚才签了长约,就来这一出。” “别这样,爱酷刚做了大好事,让我cp同框了!” “cp粉爽飞了!主打一个有糖就磕。” “边芝卉唯爱路荧,是唯爱。” “是啊,花絮里面她也一直强调自己是探班记者,今天还特地合影了,心思细腻照顾剧粉的小姑娘一枚啊。” 看着满屏夸奖,边芝卉几乎要笑出声。 两种妆容制造反差,给黄桃赢得好评,打扮像路荧勾起剧粉怀念。 一石三鸟作战计划大成功。 “佟羽这下有的头疼了。” 如果不是耳边响起的是男声,她绝对会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是她熟悉的钟以伦的声音。 他手指飞速滑动着手机屏幕,显然和她看到了一样的内容。 “前辈不会觉得,这是踩着别人上位吗?”边芝卉压低声音,“我的道德底线好像又低了一点。” 类似的念头其实早就有过,在去探望他这个伤员时就表露无遗。 只不过如今在他面前,少了几分顾虑,反而更加坦诚。 毕竟,出席一次活动的费用可不便宜,她必须榨取最大价值,才好负担起整个团队。 “那也得看踩的是谁。”钟以伦和她站在同一阵营,“成名太久,有时会忘记职业精神,复习一下很有必要。” “也是佟羽姐确实没发挥好,才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她想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但心绪的波动却直接反应在脸上,“不过太顺了,多少也有点不安。” “在犹豫要不要和黄桃更新合约,免得被别人捡了便宜。”钟以伦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我说的对吗?” 何止说得对,简直直击内心。 早就习惯被他轻易看穿,她很想在片场时一样,向他倾诉烦恼,问问他的意见。 更何况,这是她团队的事情,本就该自己拿主意。 想到这里,她把详细的情况都咽回去,只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果然在前辈面前,我道行还是太浅了。” 人情是最浓郁,也最淡漠的东西,她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今晚捧黄桃的营销,本就不是白做的。 她应该在盛典结束后,更新双方的合约,把为期三年的短约改成长约,以免将来续约时遭到背刺。毕竟工作关系,就应该用法律来束缚。 但如果不止是工作关系呢? 为了改妆踏入化妆间的那一刻,黄桃迎上来的样子,让她心底涌起了对友情的期待。 即使这份友情还没有成形,即使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即使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她还是想试着相信一次。 这也许是个积极的信号。就像她在红毯上说的那样,抱着期待,是一件快乐的事。 “有答案了?”钟以伦又敲了敲扶手,仿佛是向她传递着某种信号。 边芝卉有时候会觉得他提问的时机,像掐过秒表一样精准。 “嗯。”她笃定地点头,眼里神采四溢。 颁奖礼就是来磨脾气的 “感谢熊猫视频的邀请,很高兴今晚能和大家见面,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相遇。” 随着台上的表演嘉宾,撂下激情澎湃的感言后,台下就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边芝卉找出节目单,用自己的指甲,在上面画下第十八道横线。 像极了餐厅里上菜的服务生,上一道菜就划上一横。 也是太无聊了,必须得找点事做,否则很难熬过剩下的一个多小时。 内场很绚丽,嘉宾很捧场,但所有的一切设定好流程的机器,表演嘉宾根据预录带假唱。无论多无趣的表演,下面都会回馈没有激情的掌声。 偏偏镜头会时不时会扫过来,就连玩手机也不能特别频繁,必须处处摆着笑脸。 简直就像在电影院看了大烂片,想睡觉又被音效震醒一样。 好在,边芝卉手边还有一个水晶奖杯。 出师顺利,半个多小时前,她就把今晚可能得奖的其中一项,收入囊中。 奖杯只有手掌那么大,造型是可爱的火箭型,底座边的两个助推器上,分别刻着“一飞冲天”和“入股不亏”的字样。 完美符合“年度人气飙升奖”的主旨。 趁着下一组嘉宾还没上场,她分别用两个手掌贴住助推器,那八个字就嵌入掌心里。 她笑着拍下来,随即又摸了一遍奖杯,好像在摸着毛绒娃娃。 “镜头又来了。”钟以伦捂着嘴,在一旁低声提醒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镜头就从另一侧转过来,对准他们的脸。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抓拍,但这种时候,两人必须要有明面上的交流。 起码,不能让冲着他们看的观众失望。 她曾经最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哪怕是无所事事,也欢欣雀跃。 但面对镜头既要控制表情,又不能白开水一样寡淡,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还有喜欢的迹象。 要同时满足那么多要求,几次下来,她累得快要不想思考。 “比宿管还严格。”边芝卉笑容洋溢,话里却透着几分哀怨的味道,“我都快坐麻了。” 身上穿得还是美丽的小礼服,就连找借口去厕所都不方便,堪称慢性折磨。 钟以伦调整自己的衣袖,算是小幅度换了个姿势,“看多了就知道,这类活动就和现在拍剧一样,大部分都是流水线。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打卡上班。” 边芝卉一边笑一边叹气,心里满是空虚。 偏偏镜头仍然没有移开,似是想捕捉他们更多互动。 “再怎么说,爱酷有一点做的不错。”钟以伦索性拿自己打趣,“没有让我上台唱歌,不然修音师都救不了。” 他短短一句话,唤起了边芝卉对ktv那晚的记忆。 一直梗在心头的空虚,忽然有种被填满的空虚感。 “确实是菩萨心肠。”边芝卉耳边回荡着他魔鬼般的歌声,笑出声来,“见证过前辈唱歌的人,应该都这样想。” 无关感情,她还是更喜欢在没有束缚的状态下,和他谈天。 镜头又停留了一会儿,终于开始慢慢去拍其它嘉宾。 边芝卉激动地想握拳,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改成了握奖杯——反正奖杯是她的,没人能挑刺。 继续看节目,偶尔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了今天的重头戏。 颁发最佳cp奖的环节。 为了营造神秘感,舞台暂时被一块爱心型的幕布遮起来,现场也响起舒缓悠扬的音乐。 像极了演唱会中途,歌手去换装,所以要重新调整舞台。 台下的嘉宾也有了点人味,脸上多了几分玩味。 炒cp是剧集宣传重要的一环,从微博互动,到直播连线,互拍照片,线下扫楼,综艺宣传,合体采访,已经是整套成熟的流程。 就算拍摄时仇深似海,宣传期也得冰释前嫌,甜甜蜜蜜。 说到底都是为了工作,能成为真情侣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几分钟后,幕布缓缓升起。 舞台地板上映着朵朵粉色桃花,中央的升降机载着穿了一身红的颁奖人上来,又增添了一抹亮色。 “各位嘉宾晚上好,我是熊猫视频的主持人邓玉琪。刚刚才在红毯上采访过大家,现在又和大家见面了。” 看到她的那个瞬间,边芝卉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cp奖也稳了。 她仿佛在飞机上遇到了气流颠簸,下意识抓紧了座位边的扶手。 “大家可能会好奇,为什么颁奖的是我呢?”即使自问自答,邓玉琪也笑容洋溢,“可能因为我是资深cp粉吧。” “看剧就一定会磕,今天入围名单里的好几对cp,是我做的专访,就和媒婆差不多。” 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个奖项娱乐性远超专业性。 有名有姓有资历的嘉宾,不一定待见。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又显得掉价。权衡一番后,所以索性推自家主持人上场。 这大概是爱酷今晚做对的第二件事。 “话不多说,现在就让我来为大家揭晓,cp奖到底花落谁家。”她笑得很甜,每一个字都带着恋爱的甜味。 大屏幕也适时切换画面,爱心特效在几对候选人上,来回跳动着。 就像实时观看彩票抽奖一样,边芝卉握着扶手不断冒汗,肾上腺素跟着飙升。 画面还在不断变换,光影交错变得无比刺眼,她眼睛发胀,几乎要落下生理性的泪水。 只听一声类似按键的音响起后,屏幕中的爱心终于定格,完美框在边芝卉和钟以伦身上。 “获得最佳cp奖的是,思路漫漫!”邓玉琪挥舞着手臂,声音响到几乎穿透整个大厅,“请林思言和路荧的扮演者,钟以伦和边芝卉一起上台领奖。” 其它嘉宾纷纷看过来,带着笑意祝福。 从最热门的候选人变成最终获奖者,明明只经历了时间的跨度,边芝卉却吸吸鼻子,感觉眼眶更湿了些。 幸好内场打光够强,才不至于露馅。 大屏幕上再次变换画面,播放着路荧和林思言的甜蜜对手戏。 从相识到相遇到相知,硬生生带她重新回顾了拍摄经历,还有那些戏假情真的细节。 冲击力太强,边芝卉几乎定在原地,挪不开视线。 直到视频播完,屏幕上留下了一行字——“拍摄的那个夏天已经远去,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然后钟以伦优雅地站在来,在她耳畔撂下一句。 这次,他稍稍弯下腰,直接伸出了左手。 边芝卉看着他手心延展的纹路,一瞬间有些恍惚。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舞会现场,其他人都是面目模糊的背景板,而他在用古老的,绅士的方式,邀请他的舞伴。 生怕眼前的美好消失,她屏住呼吸,缓缓站起来,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就在他们并肩的那一刻,周围的灯光忽然暗下来,只留下唯一一束强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奖项真正的归属 肌肤触碰的那个瞬间,边芝卉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不是在内场待了这么久,她会以为还在外面受低温的折磨。 先前那像舞会般的美好幻觉,也像融化的雪花那样消失了。 周围依然是嘈杂的人声,猛拍的摄像头,还有为他们精心设计过的舞台。 小心翼翼是有鬼,大大方方是敞亮。他那样心思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落下话柄? 于是整个大拇指向下扣,从镜头角度看,似乎是贴住了他的手。但其实整个手心是悬空的,始终保持着一厘米左右的距离。 看似因为拍戏亲近过,但其实一直有层隔阂。 另一只手则专注于提着裙摆,免得等会儿栽个跟头,直接成了全场最大笑料。 也许是光线忽然有了变化,眼睛还需要时间适应,又或者说上台对她而言,等于拥抱自己的回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钟以伦为了配合她,也放缓了节奏,不过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走了好几十秒。 可惜,再长的路也有到尽头的时候。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站在了舞台中央,成了眼下最亮眼的部分。 伴随着短促的响声,天花板上落下轻盈的彩纸屑。 有的散落在肩头,有的粘在衣服上,还有的掉落在地,好像要把舞台本来就单调的色彩,变得更加丰富。 “接下来,要送上独属于二位的荣誉!” 在邓玉琪激昂的串场词后,两位礼仪小姐端着放了奖杯的托盘上台。 奖杯金灿灿的非常耀眼,设计相当特别。 下窄上宽,底部呈螺旋状向上,顶端承托着一个胖乎乎的卡通型月老,小小的肉手中拿着一个同心结。 边芝卉不禁感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可爱的奖杯。” 奖杯外形逗趣,就连颁奖时的氛围也很轻快,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不知道两位怎么看待这个奖项?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到了得奖感言流程,邓玉琪继续着本职工作。 好笑的是,她提了“分享”这么多次,直到现在才能听到当事人的感言。 “两个人合作就像月老牵线一样,需要一点天时地利人和。”钟以伦用无比贴切的比喻开场,然后又真诚向观众表达谢意。 “这个奖杯就代表着大家的认可,谢谢,你们对思路漫漫的爱,我都感受到了。” 台下的嘉宾们,不管有没有看过剧,都开始热烈鼓掌。掌声比之前的任何演出和颁奖都要响亮。 十几秒后,掌声慢慢平息,他才再度开口。 “之前在直播里说过,开放式结局能给人遐想的空间。大家可以把今天当作电视剧真正的番外。林思言和路荧,再度重逢了。” 虽然迟了好几个月,但他还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角色一个完满。 边芝卉摩挲着奖杯顶上的中国结,胸口微微发烫,“最近我有在思考一个问题,cp粉到底看重什么?是看重人设的反差?是一定要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更看重灵魂上的碰撞?” “我想,一定是灵魂上的碰撞。”她说到这里时,整个心潮都澎湃着,“只有产生了羁绊,才会冲击心灵。” “所以很多人会剪视频,画美图,延续电视剧的设定写同人文。一切的一切,都是希望角色能在平行世界里幸福。” “磕cp的热烈感会随着时间淡化,但期间的投入是真的,多巴胺是真的。林思言和路荧会一直幸福下去,希望爱过思路漫漫的人,也一直快乐下去。” 发言非常得体,让这对cp最后的营业完满收场。 她对着所有嘉宾鞠了一躬,正等着邓玉琪宣布这一环节结束时,钟以伦却忽然转过身。 他双手捧着奖杯,郑重地摆在她眼前,“既然是cp奖,说明我们互相成就。你愿意接受这个奖杯吗?” 怎么回事,是要要再给她颁一次奖吗? 边芝卉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映着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光线,也许是因为白色的礼服,她不再是怯生生的模样,而是在闪闪发亮。 演对手戏的是他们,观众磕的是他们,本来就该由他们互相颁奖。 “我很荣幸。”边芝卉同样举起奖杯,“我认为,我的奖杯也该属于前辈。” 在这一刻,他们达成无声的默契,同一时间接过对方手里的奖杯。 明明只是交换一下,边芝卉却觉得手上的奖杯,承载了不一样的含义,也突然变得更重了些。 她紧紧握着奖杯,掌心烫得吓人。 “是不是很像婚礼上交换戒指!”邓玉琪像打了鸡血一般起哄。 “是!”台下的观众也非常配合。 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她和钟以伦一起下了台。 得奖过后,边芝卉心潮久久未能平复,对时间的流逝也丧失了概念。 后面半个多小时的流程,快得好像在弹指之间。快到主持人动情的收官语响起来,她才意识到真的到了尾声。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美好的记忆是永恒的,希望明年我们再相遇时,会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 麦克风声效太好,在场内振荡出回音,也在边芝卉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学会了肤浅的交际,但仍然不擅长离别——尤其那个人还是钟以伦。 “请各位嘉宾根据工作人员的引导,有序离场。” 现场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安全事宜。散场的人流乌泱泱的一片,像两条流向相反的河道,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离开大厅。 大部分嘉宾直接往出口方向走,去赶下一个行程。剩下的一小撮,则是走向化妆间和休息室换装。 钟以伦还没有起身,似乎在避开人潮的高峰期。 他们又一次在细枝末节达成默契,坐得比其他人坐得更久,仿佛维持着等电影散场的习惯。 只是,这次还会有彩蛋吗? 边芝卉紧张地绷着脚尖,小腿有些发麻。 现场疏散效率很高,不过十几分钟,场内的嘉宾越来越少。喇叭里的提示语不再播放,场内的动静越来越小。 边芝卉心脏一紧,忽然有种一切都在远去的真实感。 下一刻,钟以伦就站了起来,冲她举了举奖杯,“再见。” 他平和的道别,平和的站起来,即将走入人群里。 这一幕莫名让人联想起《沉静如海》临近结尾时,主角相互道别的场景。 比起角色,她要幸运很多,起码处于和平年代,起码和他说了很多话。 想到这里,她蓦地站起来,也轻声说道,“再见。” 很简短,很平静,也很自然的道别了。 钟以伦点了点头,随着大部分人朝场外走去,背影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她看过很多次他离开时的背影,每一次都像心里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幸好这一次手里的两个奖杯提醒她,今晚不是一无所获。 至于这份还在进行时中的感情,或许还要很久,才会慢慢变成过去式吧。 她不再逗留,也缓缓朝着化妆间走去。 才刚走了两步,她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是从cp奖奖杯里,发出来的声音。 她把奖杯凑到耳边,掂了几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更加清晰,里面一定放了东西。 边芝卉想起舞台上交换奖杯的瞬间。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颤着手,摘掉奖杯顶端胖乎乎的小月老,露出奖杯内部,本该空空如也的隔层。 是她曾经亲手折的,怀着最诚挚的祝福,送给他的那颗星星,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字条。 边芝卉看着那颗星星,一时不知所措,只想拼命把拆掉的小月老重新粘回去。 太冲动了,还不如不要打开。 当初钟以伦收下的时候就很勉强,是她太任性了,只顾着传递自己的心意。 怪不得老话常说“不知者无罪”,什么都不知道,果然会更幸福一点。 无奈之下,她拿起那张字条。 指腹从纸背上,感受到写过字的凹痕,他会写什么呢? 边芝卉铆足决心,“唰”的一下展开字条。 映入眼帘的,是一句简短的祝福——“你的期待,只属于你自己。”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边芝卉耳边不断回荡着,把星星送出去时说的那番话。 “希望将来你成为行业一线,以后你以后一帆风顺,一直一直都能记得初心。”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美好的祝福送还给她。 或许,就和她当初千方百计想送出去一样,他收下以后,也一直在等还回来的时机。 “谢谢前辈。”边芝卉喃喃低语着。 即使他不在,即使他听不见,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把纸条原封不动折好,放回奖杯里。 那颗星星在场内的灯光照耀下,正在闪闪发光。 这一刻,边芝卉愿意相信,星星是期待的化形,会一直这样闪耀下去,照亮她以后的每一步路。 【番外】涟漪(上) 钟以伦收到陈晓竹发来的红包时,正结束一个代言物料拍摄行程,由宋志飞送回住处。 屏幕上显示的红包数量,是不多不少的“666”元,明显有图吉利的意思。 下一刻,陈晓竹又发了信息过来:“今天晚上金鼎电影奖直播,别忘了看!” 金鼎电影奖,作为国内最权威也受关注的电影奖项,每两年举办一次,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 边芝卉凭借刘冲的《扬帆远航》,直接提名了最佳女配角。 因为还没过20岁生日,她成了今年所有提名者里,最年轻的一个。 “竹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会看。”钟以伦很快回了过去,但没有收下红包。 这种天大的好事,就和亲戚朋友里有人考上了清华北大一样,按理说是他该给边芝卉发红包。 前提是,他们是正常前后辈关系。 熊猫视频的盛典之夜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彼此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逢年过节时类似群发的祝福,再没有暧昧的痕迹。 但仍然是不适合联系的关系。 “别磨蹭了,先把红包收了,我攒人品呢。”见他没有收,陈晓竹直接催促着。 这个数额在圈内不算大,以后找个理由还回去就是。 钟以伦没再推辞,调侃道,“我们日理万机的王牌经纪人,什么时候也相信散财祈福这一套了?” 陈晓竹心情不错,“我姐信,我就照做咯。虽然说提名就是肯定,小卉这个年纪以后还有大把机会,但谁会嫌的得奖早呢?” 钟以伦如实回道,“我看过那部电影,她机会很大。” 边芝卉一直是天赋型选手,在电影里发挥出色。那场召唤鸽子的戏,后来因为“召唤神明”、“召唤福运”、“召唤学神附体”这些五花八门的二创,在网上风靡了一阵。 再加上任何一个行业,都喜欢扶持新鲜血液,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其实是夺奖最大热门。 “借你吉言。”陈晓竹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喜气。 聊天就这样告一段落。宋志飞又开了茬,“好久没聚了,晚上要不要到我那儿去?” “不了。”钟以伦委婉拒绝,“连轴转了好久,正好休息休息。” 《甜蜜的味道》和《觅影》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受益,这两年他几乎脚不沾地,大多数时间都耗在赶行程的路上。 今晚特地空出来,确实是存了点私心——他也想看颁奖礼,从她入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天到来。 没想到,宋志飞直接想歪了,“你特地把今晚的行程空出来,不会是瞒着我偷摸交了女朋友吧?” “你也该找对象了,别整天弄得像个孤家寡人一样。” “我建议你明天去婚恋平台应聘。” 类似的对话这两年上演的越发频繁,就连父母都旁敲侧击地暗示他,考虑一下终身大事。 但这种事情,本来也不能着急,不能勉强。 “说起来,今天晚上是金鼎奖颁奖吧?”宋志飞忽然换了话题。 “是啊。”钟以伦看向车窗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平时倒也没见你这么关心电影业。” “就是突然觉得,小姑娘真的很优秀,年纪轻轻就入围大奖了。”宋志飞一感慨起来,话就会变得额外多,“难怪我那个傻儿子喜欢她。” 钟以伦仍然看着窗外,用手托住了下巴。 他和宋烨只打过一两次照面,但他自己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完全能看懂那点别扭的心思。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一直持旁观态度,从来没点破过,此时却意外地很想知道后续。 “是啊。”宋志飞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毕业前在房间里捣鼓,折了纸鹤想跟人家表白,我打扫房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 毕业的时候,总想为几年的悸动搏一搏,很多人都是这个心态。 “可惜没成。”宋志飞摇了摇头,一脸惋惜,“那小子明明成绩不错,但那个暑假特别消沉,像落榜了一样。” “他这个人啊,做错事情第一时间不道歉,而是欺负人家引起注意,人家对他印象肯定不会好啊。小姑娘看着眼光挺高的,就是不知道以后便宜谁了。” “她不会便宜别人的。”沉默了一会儿的钟以伦,终于开了口,“她将来会遇上足够和她匹配的人。” “也是。”宋志飞附和着,“不过公司肯定会严防死守,否则粉丝就跑光了。” 钟以伦默默想着,以她这两年的经历,怕是根本没心思恋爱。 流量花身上注定腥风血雨,一年多前她奶奶过世,她去参加葬礼时,还被生父摆了一道。 边天佑提前召集了很多自媒体,当众指责她“狼心狗肺”“漠视亲情”,完全不尊重自己的奶奶和爸爸。 好在曾经羞怯的少女,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 “我不是漠视亲情,我只是漠视你。” 边芝卉撂下这一句后,在保安陪同下准备离场,期间无论媒体怎么问,她都不发一言。但走到门口时,还是回头看了灵堂一眼。 “奶奶,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破坏自己的葬礼,不知道你在天之灵,会不会有一丝丝后悔呢?” 她短短两句话,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在网友对这件事的好奇达到巅峰时,她毫不手软地揭露了生父的真面目。 这次她依旧发了手写信,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六个字——“公道自在人心。” 附上的证据却是强有力的。 比如妈妈的离婚证和验伤证明,边天佑在医院打人的监控录像,还有他公司最近一些负面报道。 就连苏梦如也站出来,曝光之前悦心珠宝晚宴上,发生过的那件糗事。 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边天佑不过是经营不顺,想从女儿身上榨点油水罢了。 证据链完善详细,事情完美解决,但钟以伦很难像普通网友一样,只站边谁对谁错。 他看着“公道自在人心”这几个短短的字,忽得回想起少女在天台吹哨子的模样。 “咻咻”的声音仿佛裹挟着风声,掠过他的耳畔。 她那么内敛倔强的人,肯定不希望隐私曝光,对亲近的家人造成二次伤害。 他想着想着,久违地点了一支烟。 手机屏幕闪烁着,联系人那一栏里只显示了一个“句号”。 两人最后的交集,停留在天台上那次有些失控的对峙,所以这一瞬间,他险些以为是被烟雾迷了眼睛,才有了错觉。 但解锁手机后,还是真切地看到了她发来的信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这个时间点发,试探的意思很明显。 “这取决于你。”钟以伦把自己摘出来。 前任本来就该这样疏离客套,不再干涉对方任何决定。 或许是透过文字,感觉到了他的冷淡。几分钟后,苏梦如才又发来信息。 “我大概是自作多情代入了,总觉得帮她一把,就是帮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幸好她处理这类事情比别的果断很多,也比当时的我优秀。” 苏梦如和那个少女之间,莫非还发生过什么? 钟以伦从短短几个字里,读出几分微妙——直觉告诉他和自己有关,即使这样想显得非常自恋。 当然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你们都是受害者,不用比较处理方式的好坏,能反抗就是很大的勇气。” 无论如何,人都没有办法选择出生。 这次苏梦如的回复,语气松快了很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关键时候却很贴心。” 他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但看起来她有了误会的倾向,对话也就没必要再进行下去。 “还有事吗?我不是心理疏导专家。”钟以伦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如果没事的话,就什么都别说了。 她难得用感叹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最近和那个制片分手了。” “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正大光明的恋爱。” 看起来相当隐晦的暗示,其实很好破译——她动了破镜重圆的念头。 钟以伦对着手机,陷入沉默。 如果分手复合,发生在恋爱前期,他现在肯定会直接打视频电话过去,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反复无常,说分手就分手,说复合就复合。 如果发生在《甜蜜的味道》开拍前,他一定会因此动摇。 毕竟交往的时间太长,也有过美好的回忆,而他也到了会缅怀过去的年纪。 但偏偏发生在了这个夜晚。 重伤休养,前途未卜,惨遭分手的三重痛苦,早已随着时间淡去。就算再回忆起那段经历,也只当是命运使然,再掀不起任何涟漪。 钟以伦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还记得,《恋爱的温度》这部电影吗?” 还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保持低调,约会大多是在彼此的住处。 室内消遣方式不多,他喜欢看电影,苏梦如就也象征性地陪看了几部——虽然她其实并不怎么爱看。 用苏梦如的话说就是,平时自己也在拍,更会觉得那些唯美的画面,都假的让人倒胃口,所以她经常看了没多久,就开始打哈欠,然后抱着他的胳膊睡觉。 《恋爱的温度》就是其中一部,把她看睡着了的电影。 故事情节很简单,一对分手的情侣,因为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少不了有各种接触。 两人在爱火重燃后复合,在复合以后爆发更多争执,最后又走向分手的结局。 钟以伦敢肯定,她一定记不得了。因为她在很久以后,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里面有句台词。”钟以伦不用搜索,就在聊天框里打出那句名台词。 “分手的人重新复合的概率是82%,但是复合后能走到最后的概率只有3%,剩下的97%就会再次分手。和第一次分手一样的理由。” 他不可能去赌百分之三的可能性,苏梦如也一样。 “我知道了,以后都没有事了。” 那是苏梦如给他发过的,最后一条信息。 【番外】涟漪(下) 宋志飞叫这一嗓子时,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使命,把老板送到了公寓楼下。 钟以伦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笑着说道,“时间刚刚好。” 刚好卡在直播开始的半小时前。 于是他下车,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在浴室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在金鼎电影节颁奖礼开始的十分钟前,听到了门铃响起来的声音。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公寓的外卖派送专员。 “钟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钟以伦道谢后接过,隔着包装袋都闻到了小龙虾的香气——是曾和少女一起吃过的那家小龙虾。 这家店成了他这几年的禁忌,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今天算是破了例。 趁着小龙虾还热气腾腾的时候,他拆开包装直接吃了一个,唇腔里蔓延的依旧是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食欲。 不过,他只吃了这一个,就去厨房拿了碗碟和手套。 比起风卷残云般的吃完,他更想吃的慢一点,毕竟离颁奖正式开始,还有大半个小时。 那时,提出去吃小龙虾的少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直觉告诉他推掉比较好,但在少女主动改口说可以喝粥的时候,又觉得于心不忍。 懂事的人偶尔想放纵一下,为什么要破坏呢? “这里是第五十六届金鼎电影节开幕红毯现场!欢迎各位来宾带着作品,与我们共同见证这场光影的盛宴。” 和盛典之夜相同的是,这类电影节在颁奖强,也有红毯和直播环节,只是整体氛围会更严肃一些。 不同的是,明星们的出场不是按照剧组顺序,而是势力地按照咖位排列,就差直接在人搭上三六九等的标签。 然后就是流水线的出场,流水线的采访,流水线的进场。 说实话,抛开明星的身份,站在普通人的视角,这种红毯简直冗长又无聊。恐怕也只有狂热粉丝,愿意从头等到自己偶像出场的时候。 钟以伦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还有吃小龙虾这项娱乐活动。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欢迎在《扬帆起航》中,有着出色表现的边芝卉上场。” 红毯快一半的时候,正好叫到了她的名字。钟以伦停下其它动作,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边芝卉一入镜,就对着主持人和台下的媒体点头,自信的恰到好处。 今天她穿了一条浅绿色的吊带长裙,脖子上佩戴着悦心珠宝的新款,暴露在外的手臂线条,多了几分健身的痕迹。 翩跹的裙摆正好垂到脚踝的位置,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舞着,生动诠释了摇曳生姿这个词。 但下一刻,她拿起话筒的时候,所有的生动都变成了公式化的微笑。 看得出来,她依然不喜欢采访。 主持人举着话筒问道,“第一次出演电影就入围奖项,现在心情怎么样呢?” “非常激动!激动到感觉舌头都要打结了。”边芝卉笑得开怀,夸张地拔高音调,但眼底却透着吐槽的气息,仿佛能看到她内心的弹幕正在说,一开始就说舌头打结了,是不是能少说点话。 钟以伦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她其实已经伪装的很好,但即便如此,小心思还是会从眼底露出来。 所以他很多次猜中她的所思所想,不是因为读心术,而是她的眼睛在告诉他答案。 “你是演电视剧出道的,演电影的时候,会觉得表演上有很大区别吗?” 边芝卉仍然笑着,但眼角微微下垂,仿佛在无声地表达,“该继续的还得继续”。 钟以伦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做同声传译的天赋。 “不会。”边芝卉两头端水,“无论演哪一种,我都只是故事的一部分,需要为这个故事服务。” “之后想尝试什么样的角色呢?” “高冷炫酷的打女吧。”边芝卉终于露出兴奋的表情,“很喜欢《杀死比尔》这部电影,把美学发挥到极致,可以的话也想过把瘾。” “期待你的表现,也期待下一次你能携心仪的角色,再次来到金鼎电影节的现场。”主持人送上隆重祝福后,和她对视一眼,示意她走进内场。 边芝卉点着头,很快就消失在镜头前。 钟以伦还是盯着屏幕,但红毯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时间慢悠悠的流逝,就像一只蜗牛。 又挨了大半个小时,金鼎奖终于正式开始颁奖。 剪辑,艺术指导,摄影、视觉效果、最佳音效……一项项工业技术类奖项,有了合适的归属。 每次宣布获奖影片时,镜头会扫过全场嘉宾,钟以伦就能从中认出她的脸。 她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大概是因为和身边的人都不熟,显得有些拘谨。 除了微笑鼓掌的时候,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偶尔捋一捋根本没有褶皱的裙摆。 “每一座奖杯背后,都涵盖着无数人的心血。每一座奖杯背后,都绽放着耀眼的光芒。珍视所有付出与荣耀,都与本届金鼎奖合作伙伴,悦心珠宝的理念不谋而合。” “接下来,大家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一起深入感受悦心珠宝的品质。” 主持人一番抒情的串场后,现场直播信号暂时掐断,进入了广告时间。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悦心珠宝的广告,交错出现的苏梦如和边芝卉。 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交替出现,一张艳丽张扬,一张清新素净,重复着不同的广告词,展示着不同产品,但本身的锋芒也不会被珠宝掩盖。 很难想象,钟以伦最初见到边芝卉时,曾短暂地觉得她们有些相似。 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想抓住每一次机会,一样的倔强到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 于是他因为自己可耻的私心,对那个少女多照顾了一些,甚至有时会下意识沿用以前和苏梦如的相处模式。 可耻到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所以每次接受她纯粹的道谢,他都会感到愧疚,而这种愧疚感演变成了后续更多的照顾。 然后他慢慢发现,边芝卉其实是不一样的。 她时不时会冒出些傻气的举动,会因为藏不好情绪而偶尔爆发,成绩很优异但会有不擅长的科目,也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消解负面情绪。 他开始真正把她当作一个值得深交的后辈,和她分享自己的经验,希望她能少走些弯路。 走得近了,最初在一起吃小龙虾时,他就隐约察觉过她的情愫。 那时候听她提起小时候的事,他很快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他告诉自己,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只是很单纯地回味童年的味道。 所以那之后,他再也没往那方面想过。 直到那个光线幽暗的ktv里,少女那首动情的《红豆》,真正给他敲响警钟。 紧接着聚会结束后,她送的那盒星星,更是让他大脑瞬间放空。 她送的不止是一盒星星,还是她不敢言明的生涩心意。 都怪该死的年龄差,让他这么被动,慢了这么多拍,才意识到她真正的感情。 无论怎么样都不该收的。 他试着委婉拒绝,但听着她说出星星的寓意,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又一次动摇了。 在受伤都要顾虑剧组利益,出院要被当成摆拍工具的年纪,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么纯粹真挚,没有任何杂质的祝福了。 就当是暂时帮她保管吧。 抱着这种念头,他收下了其中一颗,也在那之后注意保持距离。 本以为会等到这种吊桥效应般的情愫,一点点冲淡,消失。 直到边芝卉开口,邀请他去她的生日宴。 成年人和未成年人,总是在微妙的背道而驰,一方拼命想挽留青春,另一方拼命证明,自己已经足够成熟。 他终于清楚的意识到,必须要划清界限了。 她一定会难过,会失落,但短暂的悲伤,总好过继续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后,他把自己十几岁时的照片贴在镜子上,一边对比自己现在的脸。 瘦了很多,脸部的棱角比过去更加分明,保养的还算不错,但做大表情时,眉梢眼角间的纹路,都是时光的齿轮留下的烙印。 十八岁时候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回忆起高中时,身边同学们的样子。 大概是即使座位隔得很远,也会趁着下课时间,抓住机会和对方说话。 是故意找那个人借不需要的文具,借了以后还要请对方吃东西。 是每次上课听到老师点那个人的名字,视线就会不自觉看过去。 那种小心翼翼,但毫不保留的澄澈,是现在的他不曾拥有的样子。 枯死已久的心脏,久违的注入了一丝生机。 然后,他猛地撕掉镜子上的照片,不再进行无意义的对比。 “欢迎回来,继续关注我们接下来的奖项。”金鼎奖颁奖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不知不觉间,距离之前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直播镜头切回现场,进入个人奖项环节。 “接下来要为揭晓的重磅奖项是,最佳女配角。首先请大家欣赏片段。” 现场前排的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依次播放着候选人的精彩片段。 轮到边芝卉时,毫无疑问,播放的就是她为自己创造的高光片段。 即使再看一遍,也能感受到她对角色的投入,短短几分钟里,就演出多种情绪变化。 从惊恐到彷徨,再从短暂的迷惘中挣脱出来,去追求真正的自由,也拥抱更广阔的天空。 和她今天入场时的气质,非常接近。 钟以伦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几分钟后,片段播放完毕,前排的灯亮起来。颁奖嘉宾已经站在台上,宣读奖项的归属。 “获得最佳女配角的是——” 为了制造悬念,无论颁布哪个奖项,无论是哪个嘉宾颁奖,都会稍作停顿。 现场导播就会趁着这个间隙,默默把画幅变成五等分,同时映出五个候选人的脸,再配上紧张的音乐。 边芝卉出现在左下角的位置,眼睛一直睁着,充满对奖项的渴望,以至于甚至忘记了眨眼。 钟以伦握紧双手,也跟着紧张起来,在心里替那个少女默默祈祷。 “获奖的是,边芝卉!” 原本五等分的画面放大,只剩下边芝卉一个人。 她沉浸在得奖的喜悦中,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站起来,径直朝台前走去。 拿过奖杯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熠熠生辉,大放光彩。 情绪还很激动,她忍不住亲吻奖杯,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我、我真的没想到能够站在这里。”提名的其他人大多资历更深,所以她显然没打过腹稿,声音微微发颤。 台下传来轻笑声,带着一些鼓励意味。 “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感谢剧组给我这个机会,感谢我的家人,我的团队,还有身边所有帮助过我,现在也在支持我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下去。 “也感谢其它优秀的前辈们,能和你们摆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是我的荣幸。我相信大家会继续保持高涨的创作欲,给观众呈现更好的作品。” “而我也依旧会把自己当作一个优秀故事的载体,争取以后塑造更多角色,成为更好的演员。” 一番话没什么太大的心意,但也没有漏洞。 边芝卉笑容如花,捧着奖杯下台,把舞台留给后续的奖项。 钟以伦赶紧翻了翻网上的言论,发现大家都这个最年轻的金鼎奖女配,极尽赞美。 “支持能者多演,苦一些娱乐圈混子久矣。” “得奖归来依旧20岁,这才是真正的未来可期啊。” 边芝卉也在第二次中场休息时,在各个社交平台上,都发布了自己捧着奖杯的自拍。 底下瞬间涌进很多评论。 “啊啊啊啊,卉卉我爱你!” “谁都敢说,粉小卉就是一本爽文,粉丝只用躺平,全靠正主带飞。” “恭喜宝宝,希望你好好享受这一刻,也祝你以后拥有更多这样的时刻。” 钟以伦翻着一条条真挚的评论,也有了想送上祝福的冲动。 直接留言吗,还是私下祝贺? 从前闭着眼睛都知道答案的问题,现在反而有所踌躇,以至于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心浮气躁起来。 或许是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关系,他也突然变成了下决心前,会有很多内心戏的类型。 又或许,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在意她。否则为什么关注她的动态,还要纠结怎么留下祝福? 理性的说,以他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肯定是公开祝福更好。 既然当初选择拒绝,现在更不该落下话柄。他也是世故的人,不过遵循普世的价值观活着罢了。 钟以伦咬了咬牙,在《甜蜜的味道》剧宣结束后,破天荒在她微博留下评论。 “你是今天111颗星星里,最闪亮的那颗。” 111这个特殊的数字,和她没有捅破窗户纸的表白一样,是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 眼尖的粉丝们很快捕捉到这条评论,虽然两边粉丝之前有过嫌隙,但今天这种大好日子,绝对是和和美美庆祝。 就这样,钟以伦获得大量点赞,评论直接被顶到最前面。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看见,一瞬之间他仿佛回到青葱的十八岁,在屋子里反复踱步。 底下的评论不断刷新,他越等心里就越是焦躁。 她每次和自己说话时,也会这样左思右想吗?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代入她的心境,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清脆的回复提示音响起来,钟以伦看向屏幕,边芝卉的回复映入眼帘。 “星星不像月亮那样,要依靠太阳才能发光,虽然光芒不会特别耀眼,虽然我不会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但我会努力照亮自己要走的路,希望前辈也是一样。” 真好,她又成长了很多。 不再执拗于之前朦胧的恋慕,而是彻底走了出来。 刹那间,钟以伦心中的焦躁全都消散,剩下的只有欣慰。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终的彩蛋,也是这场交集最好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