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CV连夜从隔壁阳台翻进来了「梦女H」》 “我连我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哦。” 七月末的东京,连风都是湿热的。 凌春推开二楼卧室的窗,迎面扑来的是外婆家旧式庭院里熟悉的栀子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相邻不过两米的另一栋小别墅。 同样老旧的和风建筑,木质的阳台栏杆漆色斑驳,隔壁的窗帘是沉静的藏青色,此刻紧闭着。 她搬进来才三个小时。 母亲在楼下和外婆用日语轻声交谈,话题绕不开适应新环境和日语还要多练习。 凌春听得懂,但她只是靠在窗边,用中文轻声对自己说。 “反正,只是暂住而已。”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午后的静谧。 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反复播放的语音片段。 那是声优「Rin」在某部乙女游戏里的晚安台词,低哑、温柔,带着催眠般的磁性。 那是她这两年来,每晚入睡前必听的声音。 也是她跨越半个海洋,从上海来到东京的、未曾言明的执念。 傍晚六点,暑气稍退。 凌春换上宽松的棉质居家服,端着冰麦茶走上阳台。 隔壁的窗户依旧紧闭,但她注意到阳台上晾着几件男士的衬衫和运动裤,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看来邻居是男性。 她心想,并未在意。 手机震动,是同样来日本留学的闺蜜夏帆发来视频邀请。 凌春接通,屏幕里立刻跳出好友兴奋的脸。 “春春!新家怎么样?隔壁有没有帅哥?” 凌春失笑。 “才刚搬进来,我连邻居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那你快点侦查啊!东京这种老社区,说不定住着什么隐世美男子呢!” 两人用中文叽叽喳喳聊起来。 凌春放松地靠在栏杆上,冰麦茶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异乡的疏离感。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Rin」身上。 “说起来,你离Rin老师又近了一步哦!”夏帆挤眉弄眼,“说不定哪天就在便利店偶遇了!” “哪有那么容易。”凌春摇头,但嘴角不自觉扬起,“他都没露过脸,也从不发日常推,就算真擦肩而过,我也认不出来。” “那你想象一下嘛!你觉得Rin私下会是什么样子?” 凌春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她望着天边逐渐染上橙红的晚霞,轻声说。 “也许……戴着黑框眼镜,有点宅,喜欢穿连帽衫。” “声音那么性感,本人却可能是个腼腆的类型呢。” “反差萌,不是很棒吗?” 她越说越投入,没注意到隔壁阳台的窗帘,不知何时拉开了一条细缝。 “而且啊,”她喝了一口麦茶,语气带上玩笑般的认真,“我连我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哦。” “如果是男孩,就叫凛,和他名字里的发音一样。” “是不是很浪漫?” 话音落下的瞬间,隔壁阳台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绊倒了什么。 隔壁,早川凛的房间里。 他正蹲在阳台门后的阴影处,肩膀剧烈抖动,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手握着还在实时翻译屏幕的手机。 屏幕上,中文对话被转换成日文。 「如果是男孩,就叫『凛』,和他名字里的发音一样。」 “……” 早川凛把脸埋进膝盖,憋笑憋得全身发颤。 太离谱了。 太荒谬了。 这个今天刚搬来的、看起来清冷又疏离的中日混血女孩,居然是他的粉丝。 而且是那种会在阳台和朋友畅想孩子名字的深度女友粉。 他刚刚只是在收衣服,听到自己的职业名,习惯让他下意识点开了翻译软件。 结果…… “凛……孩子名字……” 他无声地重复这几个词,耳朵尖红得发烫。 这算什么? 粉丝就在一墙之隔,而他,早川凛,27岁的隐名声优「Rin」,此刻正躲在自家阳台门后,偷听粉丝对自己的人生规划。 职业伦理在尖叫,但某种恶作剧般的好奇心,却悄悄探出了头。 他屏住呼吸,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凌春正背对着他,肩颈线条优美,微卷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她似乎被刚才的响声惊动,转头看向隔壁阳台,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早川凛瞬间僵住。 但她很快转回头,继续和朋友说笑。 “刚才隔壁好像有什么声音……不过可能听错了吧。” “说不定是邻居被你大胆的发言吓到了!” 夏帆在视频里大笑。 “怎么可能,他又听不懂中文。” ——不,我听懂了。 凛在心里默默回答,嘴角却忍不住又翘起来。 他看着凌春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麦茶,侧脸在夕阳余晖里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清冷感会瞬间融化,露出属于23岁女孩的、毫无防备的生动。 他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隔着屏幕喜欢他声音的人,在现实里,是这个样子的。 …… 晚上八点,早川凛换上深色的运动服,悄悄出门。 他白天是社区柔道教室的讲师,温和有礼,被孩子们称作「早川老师」。 而夜晚,他是声优「Rin」,在专业的录音棚里,用声音构筑一个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恋爱幻境。 绝不重迭,绝不在家工作,这是他的铁律。 电车摇摇晃晃驶向市中心。 早川凛靠在窗边,戴着口罩,耳机里播放着今晚要录制的新剧本。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个清亮的中文女声,带着笑意说。 「我连我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哦。」 “……”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电车窗外,东京的灯火如流萤般掠过。 该说是奇缘吗?偏偏是他的听众,住进了隔壁。 那样热切地追寻着「Rin」幻影的女孩,此刻与他仅一墙之隔。 他在心里低语,不是责备对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我提醒。 以后,要更注意些了。 他望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温和地想着。 并非困扰,只是他一贯的原则,将「早川凛」与「Rin」清晰分开。 这是保护自己,也是尊重那份喜爱的方式。 不被察觉,是为了维持这份恰到好处的、安静的距离。 电车到站。 他回头望去,居住的社区已隐没在都市遥远的夜色里。 那里有个女孩,今天刚搬来。 她大概正沉浸在「Rin」声音的梦境中。 而她不知道,赋予那梦境声音的人,正怀揣这个微小的秘密,每晚如静默的潮汐,从她窗下路过。 一丝近乎温柔的歉意,淡淡漾开。 他步入录音大楼,玻璃门将「早川凛」的日常关在身后。 隔壁邻居……是个超级帅哥。 凌春醒来时,夏日的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晃眼的白。 她眯着眼,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循环播放的音频界面,「Rin」那句低哑的晚安仿佛还贴在耳膜上。 她坐起身,丝绸吊带睡裙的肩带滑落一边。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空调的凉意,但窗外涌进来的风已经是温热的了。 推开窗。 栀子花香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 她闭眼深吸一口,再睁开时,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隔壁的阳台—— 定住。 藏青色的窗帘拉开了大半。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抬手脱下身上的运动服。 晨光恰好从侧面切过他的身体。 肩胛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削出的山脊,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往下,是收窄的腰线,和清晰分明、却不过分贲张的背肌。 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在光里几乎有些晃眼。 凌春屏住了呼吸。 男人转过身来,凌春的心脏猛地一跳。 腹肌。 六块,或许是八块,整齐地码在紧实的小腹上。 人鱼线隐入灰色的运动裤边缘。 胸膛不算厚实,却线条分明,锁骨深陷。 汗水沿着脖颈滑下,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抬手用脱下的T恤擦了擦额角的汗,喉结滚动。 凌春的手指抠住了窗框。 他的脸。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被汗濡湿。 眉眼是东方人里少见的清晰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 是一张……清俊得近乎凛冽的脸。 偏偏眼神很静。 甚至有些困倦似的,半垂着眼,看向手里的衣服。 是那种会在晨间剧里饰演沉默可靠的邻家兄长的类型。 但配上这副身体,就变成了某种无声的、极具侵略性的性感。 男人似乎没发现她。 他转过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干净的浅灰短袖,套头穿上。 布料落下,遮住了所有让人心跳失序的线条。 凌春这才猛地回神。 她唰地拉上了窗帘。 后背贴在微凉的墙壁上,心跳如擂鼓。 “……我靠。” 她用中文,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好白。 好清俊。 居然……住了这么一个邻居在隔壁吗? 那些晾着的男士衣物、窗帘紧闭的窗户、安静的作息…… 隔壁,住着一个活生生的、清晨会在阳台换衣服的日系美男。 脸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向自己,吊带睡裙,丝绸质地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领口有些松。 她甚至没穿内衣。 如果刚才他回头…… “凌春——!” 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笑意。 “下来吃早餐了哦,你妈妈做了玉子烧。” “……来了!” 她应了一声,匆忙从椅背上抓起一件薄款运动外套套上,拉链拉到锁骨。 又随手抓了抓睡得微卷的长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她走到一楼客厅时,母亲正端着味噌汤从厨房出来。 外婆坐在餐桌边,笑着朝她招手。 “快过来,今天有客人哦。” 客人? 凌春脚步一顿。 视线越过外婆的肩膀,落在餐桌另一侧。 那个穿着浅灰短袖、黑色运动裤的男人,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她微微躬身。 “早上好。”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些,温和,清晰。 是日语。 晨光穿过客厅的窗户,落在他身上。 干净的短发,清俊的侧脸,和刚才在阳台看见的、被汗水浸湿的凌厉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看起来礼貌、安静,甚至有些拘谨。 凌春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这位是住在隔壁的早川君,”外婆笑着介绍,“刚才在门口遇到,就请他来一起吃早餐了。” “早川君,这是我的外孙女,凌春。” 男人抬眼看过来。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很静,落在她脸上时,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微微颔首。 “早川凛。请多关照。” 凛。 凌春的指尖蜷了蜷。 这个发音……Rin。 是巧合吧?日本叫凛的男性不少。 「Rin」从不露脸,业内几乎没有任何他私生活的信息,但是那样年轻又受欢迎的顶级CV,是不可能住在这样的老社区里吧? 她压下心里那丝荒谬的联想,用还不太熟练的日语回应。 “我是凌春,请多关照。” 句子简单,发音却有些生硬。 她说完,耳根微微发热。 早川凛却似乎没有在意。 他轻轻点头,重新坐下,动作自然流畅。 母亲把玉子烧推到她面前。 “早川君是社区柔道教室的老师哦,很受孩子们欢迎呢。” 柔道老师。 怪不得明明看起来很清瘦,衣服下面却…… 凌春拿起筷子,目光不自觉飘向对面。 早川凛正安静地吃着米饭,咀嚼的动作很轻,脖颈微微低垂。 晨光落在他柔软蓬松的头发上,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和「Rin」那种在耳机里撩拨人心的男友音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真实的、安静的、触手可及的。 “凌春小姐,”他忽然开口,抬眼看向她,“是刚从中国来吗?” “是的。” “日语说得很好。” “还差得远呢……” 对话简单到近乎笨拙。 但凌春注意到,早川凛在说话时,耳朵尖似乎有些发红。 是害羞吗?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放松了一些。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下去,甜软的蛋香在口中化开。 早餐在安静却不算尴尬的气氛里继续。 偶尔有外婆和母亲的问话,早川凛的回答总是简短而礼貌。 凌春很少主动开口。 她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对面。 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看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看他抬眼时,深褐色眼瞳里映出的、自己的模糊倒影。 每一次视线相触,都像夏夜蜻蜓点过水面,极轻,却漾开细密的涟漪。 早餐结束时,早川凛起身道谢,并主动帮忙收拾了餐具。 “那么,我先告辞了。”他朝外婆和母亲躬身,又看向凌春,轻轻点头,“凌春小姐,以后请多关照。” “嗯。我才是,请多关照。” 他转身走向玄关,背影挺拔,脚步安静。 凌春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拉开门,步入晨光中。 门轻轻合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薄运动外套,里面是丝绸吊带睡裙。 而刚才,她就以这样的打扮,和一个清晨刚见过他半裸的男人,同桌吃了早餐。 脸又热了起来。 “是个好孩子呢,”外婆笑着收拾桌子,“一个人住,却总是把庭院的杂草清理得很干净。” 母亲也点头,“看起来稳重又可靠。” 凌春没接话。 她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帘还紧闭着。 她走到窗边,手指捻着窗帘边缘,轻轻拉开一条缝。 隔壁的阳台已经空了。 晾衣架上挂着昨晚的衣物,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晨光耀眼。 她松开手,窗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背靠着墙,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夏帆发来的消息。 「如何?新家第一晚,有没有梦到Rin老师?」 凌春盯着那行字,半晌,轻轻敲下回复。 「没有。」 「但隔壁邻居……是个超级帅哥。」 发送。 她低头,把脸埋进膝盖。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晨光里那片白皙的背肌,和那双深褐色的、安静的眼睛。 ——早川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发音和Rin一样。 ……只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她抬起脸,望向窗外摇晃的树影。 东京的夏天,好像忽然变得,有点太热了。 有点……可爱。 清晨六点半,早川凛结束了每日的晨跑。 他绕回自家门口,身上的灰色运动服已被汗水浸透。 他习惯性地在进门前放慢脚步,调整呼吸。 晨光清澈,隔壁庭院里的栀子花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软软地压过围墙。 冲完澡套上了一件灰色的T恤,他提着运动包,正准备锁门前往教室。 “哎呀,早川君!” 和蔼的呼唤声从斜后方传来。 是邻居家的那位外婆,手里提着水壶,笑容像晨光一样温煦。 早川凛转过身,微微欠身。 “早上好。” “刚跑完步吗?真是勤奋呢。” 外婆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般的亲切。 “我们刚做好早餐,玉子烧和味噌汤都有……要不要一起吃一点?就当是邻居间的问候。” 独居已久,早川凛更习惯与人保持恰好的距离。 尤其昨天刚确认隔壁住着自己的粉丝,此刻踏入对方家中,总觉得有些危险。 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外婆已经热情地侧身。 “别客气,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我女儿做了玉子烧哦。” “……那就打扰了。” 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他微微颔首,脱下运动鞋,踏上略高于地面的木质玄关。 “请坐,早川君。春春这就下来。” 凌春的母亲从厨房探身招呼,笑容里有种柔软的善意。 他在客座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习惯性地平放膝上。 目光礼貌地落在面前的桌沿,听觉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楼梯方向的动静。 昨天那个清亮、活泼、带着无限幻想的声音…… 它的主人,就要出现了。 轻微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带着木质地板的细微吱呀声。 早川凛抬起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在楼梯扶手上的一缕微卷的黑发,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然后,是浅灰色运动外套的一角,和下面隐约透出的烟粉色丝绸质感。 她走得很慢,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随意地拉着外套前襟。 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和一片白皙的锁骨。 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因刚醒而晕着淡淡的粉,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像清晨庭院池中,带着露水缓缓舒展的睡莲。 静,白,有一种毫不设防的、慵懒的纯净美。 早川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桌沿,喉结无声地滚动。 和昨晚阳台上的她,判若两人。 “春,快过来,今天有客人哦。” 被唤作春的女孩茫然地抬起头。 她目光先是掠过餐桌,掠过母亲和外婆,最后,才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早川凛看见她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瞳,微微睁大了。 惊讶,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拾的慌乱。 但仅仅一瞬。 下一秒,她的下颌轻轻抬起,眼帘微垂,脸上已恢复了那种礼貌而淡漠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失措,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早川凛朝她微微躬身。 他刻意将嗓音又压低了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普通。 “早上好。” “这位是住在隔壁的早川君,”外婆笑着介绍,“刚才在门口遇到,就请他来一起吃早餐了。” “早川君,这是我的外孙女,凌春。” “早川凛。” 他报上姓名,目光克制地停在她眉眼之间。 “请多关照。” 他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是……凌春。”她开口,日语有些生涩,但很努力地咬准音节,“请多关照。” 声音很轻,和昨晚的明朗不同,带着一点刚醒的柔软,和面对陌生人时下意识的拘谨。 早川凛的心跳,在无人知晓的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早川君是社区柔道教室的老师,很受孩子们欢迎呢。” 凌春的母亲适时地加入对话,将气氛自然地导向日常。 “柔道……老师?” 凌春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进行某种确认。 “是的。” 他简短地回答,语气温和而寻常。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业身份,足以覆盖任何不切实际的联想。 早餐在简单的寒暄中继续。 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他的注意力,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对面。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着玉子烧,腮帮微微鼓起。 视线大多数时候落在碗里,偶尔才会抬起。 每一次,都恰好与他目光相触。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但早川凛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藏着探究,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间偶遇的怔忡。 他握紧筷子,指尖微微用力。 不能看。 不能多想。 她是邻居,是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子,是……对自己另一重身份抱有幻想的听众。 此刻她刚起床,衣着随意,任何过多的注视都是失礼,甚至…… 卑劣。 他默念着柔道的心法,试图让心跳和思绪都平复下来。 …… 早餐结束,他起身帮忙收拾,郑重地道谢、告辞。 “谢谢款待。那我先告辞了。” 他朝外婆和母亲躬身,最后看向凌春,轻轻点头。 “凌春小姐,以后请多关照。” “嗯。我才是,请多关照。” 她也小声回应,目光落在他训练服的领口,没有与他对视。 走出玄关,重新踏入晨光中,早川凛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背后的木格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温暖的食物香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依旧紧闭。 早川凛垂下眼,提起运动包,转身走向通往柔道教室的小路。 晨风拂过,带来庭院里栀子花的香气,也似乎带来了楼上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干净又柔软的气息。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刚才她强装镇定、却又在瞬间泄露茫然的样子。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他脚步微顿。 随即,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加快了步伐。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宁静的社区小路上。 而在他身后,那栋和屋二楼的窗帘,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望着他远去的、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她在用他的声音……【微H】 东京的夏夜,连呼吸都黏着潮湿的热气。 早川凛推开家门时,电子钟的荧光数字正从23:59跳向00:00。 录音棚的空调开得太冷,此刻踏入玄关,室内的闷热反而像温吞的水,缓缓裹上他的皮肤。 今天的工作格外消耗心神。 一场长达四小时的亲密戏,导演要求他演绎出从克制到失控的层层递进。 他配得投入,以至于摘下耳机时,耳根还残留着虚拟女主角喘息声的幻听,喉间也还黏着情欲褪去后的干涩。 他需要一杯水,还有阳台上流动的风。 推开卧室门,他没有开灯。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从窗外淌进来,将榻榻米照出一片朦胧的亮。 他径直走向连接阳台的落地窗,窗开着,白色的纱质窗帘被夜风轻轻鼓动,像缓慢呼吸的肺叶。 他伸手,准备将窗拉上。 就在指尖触到窗框的前一秒。 声音,从隔壁的阳台,流了进来。 起初是细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窸窣声。 像是衣料摩擦榻榻米,又像是肌肤蹭过什么柔软的织物。 早川凛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喘息,在夜色里流淌得清晰无比。 「……别忍着。」 「让我听……你的声音。」 早川凛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那是他三个月前录制的一部R18广播剧。 剧情是夏日祭典后的深夜,男主角将微醺的女主角带回自己独居的公寓,在月光浸透的和室里,一寸寸褪去她的浴衣。 他记得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气音的转换,甚至记得录制时,自己为了捕捉情动时的呼吸节奏,反复调整麦克风距离的细节。 而现在,这个由他创造出来的、充满情欲诱惑的声音,正穿透不过两米的距离,清晰地抵达他的耳膜。 伴随着的,还有另一个声音。 轻,软,压抑着,却因为压抑而显得更加黏稠妩媚。 是凌春。 她在呻吟。 早川凛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丝从隔壁流泻过来的声响。 他听见衣料被更急促地摩擦的声音。 她似乎翻了个身。 听见她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吸气,随后是手指抚弄过某种湿滑肌肤的、黏腻的水声。 那水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在他全神贯注的耳朵里,却被无限放大。 清晰得,仿佛能看见。 而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夜风拂过。 鼓动了早川凛面前的白纱帘,也同时掀起了隔壁阳台那面同款白纱帘的一角。 月光毫无阻挡地洒进去。 早川凛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凌春的房间没有开灯。 只有月光,和或许是她床头一盏小夜灯的、昏黄暧昧的光晕,混在一起,透过那面被风掀起的纱帘,将室内的景象,朦朦胧胧地呈现在他眼前。 她躺在靠近阳台的榻榻米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烟粉色的吊带丝质睡裙。 裙摆被撩到了腰际,堆迭在纤细的腰侧。 两条腿曲起,分开。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腿间,那片私密的、从未被外人窥见的领域。 是洁净的、无一丝杂色的白皙。 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温润的光泽,因为情动而泛起淡淡的粉。 饱满的阴唇微微开启,露出深处更为湿润娇嫩的绯色,正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下下轻微地瑟缩、颤抖。 爱液的光泽,在月光下闪烁,顺着她并拢的腿根,淌下隐秘的水痕。 她的一只手正埋在腿间。 手指的动作被阴影和角度遮挡大半,但能看到她修长的手指节律性地揉弄着顶端那颗早已肿胀挺立的阴蒂。 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手机,那里面,正流淌着他扮演的男主角愈发露骨的诱导。 「对……就是那里……再快一点……让我看着你……」 凌春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着。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整张脸沉浸在一种近乎痛苦的欢愉里。 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偶尔泄出的喘息和低吟,与耳机里的台词微妙地重合着节奏。 她玩弄自己的方式,熟练又沉迷。 先是并拢双腿轻轻磨蹭,直到睡裙的丝质布料被爱液浸得深了一小块颜色,才用手替代。 她指尖拨弄阴蒂的节奏,时快时慢,完全跟随着音频里他声音的引导。 当他配音的男主角命令『慢一点』时,她的动作便真的迟疑、放缓,当他用气声催促『快点……受不了了吧』时,她的指尖便骤然加速,带出更多黏腻的水声。 整个场景,月光,白纱帘,昏黄的光晕,女人在榻榻米上因为情欲而蜷曲的身体,甚至她睡裙的颜色,都与那部广播剧里他所配音的场景,惊人地重合。 早川凛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作为声优,尤其是擅长情感戏和亲密戏的声优,他有一个近乎天赋、也近乎诅咒的能力。 极强的代入感。 他必须将自己完全投入角色,想象角色的处境、感受、甚至身体的触感,才能发出最真实的声音。 此刻,当视觉捕捉到的画面,与他曾经为塑造角色而精心构建的想象画面严丝合缝地重迭时,那种代入感,以数倍于工作时的强度,凶猛地反噬回来。 他不再是隔着一堵墙、偶然窥见邻居私密一面的早川凛。 在那一瞬间,感官的错位与冲击下,他恍惚成了那个广播剧里的他。 那个在月光下,用声音和言语,一步步引导、掌控、并最终占有女主角的男人。 他看见自己跪在她的腿间。 他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是那片温热、湿滑、正在为他而颤抖绽放的柔软。 他听见的,不再仅仅是耳机里自己过去的录音,而是此刻,正从她喉咙深处溢出的、为他而生的破碎吟哦。 职业的羞耻、被窥私的慌乱,在这巨浪般汹涌的、源于本能的性吸引面前,被撞击得粉碎。 他的下腹猛地收紧,一股灼热尖锐的冲动毫无预兆地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升,让他半边身体都麻了。 血液疯狂地涌向不该去的地方,牛仔裤的布料瞬间变得紧绷而难受。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耳朵烧得滚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痛,每一次搏动都挤压出更多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罪恶感和兴奋感的灼热液体,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隔壁,凌春到了临界点。 她的腰肢猛地向上弓起,形成一个短暂而优美的弧线,双腿骤然绷直,脚趾蜷缩。 一直压抑着的呻吟终于冲破了齿关,变成一连串短促、高亢、带着泣音的娇喘。 “啊……啊……Rin……!” 那声『Rin』,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早川凛的耳膜。 她高潮了。 在他的声音引导下,在她自己手指的玩弄下,在与他只有一帘之隔的地方,喊着他的职业艺名,达到了顶点。 月光下,他能看见她腿间那朵湿润的花,在他配音的台词最后的、充满占有欲的低吼声中,剧烈地收缩、翕动,挤出更多晶莹的液体,将榻榻米上铺着的浅色薄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发出满足而疲惫的叹息。 几秒钟后,她摸索着,关掉了音频。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夜风拂过纱帘的沙沙声,和她逐渐平复的、细碎的呼吸声。 早川凛依然僵着。 裤裆处的濡湿和紧绷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隔壁,凌春似乎缓过劲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费力地撑坐起来,将睡裙的裙摆拉下,遮住了那片刚刚盛放过极乐的秘境。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早川凛猛地惊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仓皇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隐入自己房间的黑暗里,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他听见隔壁哗啦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接着是窗帘被拉严实的声音。 最后,连那昏黄的光晕也消失了。 一切归于沉寂。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羞耻的幻梦。 早川凛又等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隔壁再没有任何动静,才僵硬地、同手同脚地挪动身体。 他轻轻关上了自己阳台的窗,拉紧了窗帘,将月光和那个刚刚发生过一切的夜晚,彻底隔绝在外。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附带的浴室。 没有开灯。 他凭着记忆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可身体深处的火,却没那么容易熄灭。 他靠在瓷砖墙上,仰起头,任由冷水冲刷着滚烫的脸和脖颈。 闭上眼睛,刚才看到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月光下那片无瑕的白,颤动的嫣红,闪烁的水光,她弓起腰时绷紧的颈线,和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Rin』…… “该死……” 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冰冷的水流打在皮肤上,却浇不灭小腹以下那团顽固燃烧的火焰。 那处因为回忆而再次抬头,硬得发疼。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他早已学会将声音的情欲和自身的欲望分离。 录音棚里的喘息呻吟只是表演,是技巧。 他从未想过,当这表演被一个具体的、鲜活的对象如此私密地使用,并亲眼目睹这使用带来的、真实的生理反应时,会对自己造成如此核爆级别的冲击。 这不仅仅是生理反应。 某种更危险、更柔软的东西,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随着那些视觉与听觉的碎片,一起狠狠扎进了心里。 他想起早餐时她强装镇定却睫毛轻颤的样子。 想起她小口吃着玉子烧时,腮帮微微鼓起的弧度。 更想起刚才,她在情欲巅峰时,那张完全褪去清冷面具、只剩下纯粹感官享受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早川凛,27岁,恋爱经验为零,对现实亲密关系因创伤而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 可就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和一道白纱帘,他目睹了自己最忠实的粉丝,如何用他创造的声音作为钥匙,打开她自己身体最隐秘的欢愉之门。 而他,这个声音的源头,这个本该置身事外的创造者,却被永远地锁在了门外的风暴里。 早川凛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着湿透的头发和身体。 冰冷让他表面的热度稍退,但内心的灼烧感,却持续地、缓慢地燃烧着。 他走回卧室,没有躺下,而是坐在窗边,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那面隔开两个世界的墙壁。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再也无法用普通邻居的眼光,去看待一墙之隔的凌春。 而她,对他一无所知。 完了。真的完了。 早川凛在榻榻米上睁开眼时,电子钟显示05:47。 他几乎一夜未眠,眼皮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不,是过于清醒了,清醒到能够分毫不差地回放昨夜每一帧画面。 月光。 白纱帘。 烟粉色睡裙。 还有那片在月光下湿润闪烁的、为他而绽放的—— “够了。” 早川凛哑着声音打断自己的回想,猛地坐起身。 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运动服,皱巴巴的,而小腹以下…… 他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进浴室。 冷水第三次冲刷身体时,他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镜中的男人眼下泛青,胡子冒出了些微青茬,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他盯着自己,忽然想起昨夜凌春高潮时那张完全沉浸在欲望里的脸。 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让他心悸。 那个清冷的、遇见时会礼貌点头的中日混血女孩,和昨夜月光下那个呻吟喘息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这两个形象分开。 现在只要一闭眼,两个画面就会自动重迭。 白天她纤细的手指捧着冰麦茶杯,夜晚那同样的手指在腿间揉弄。 白天她礼貌微笑时轻抿的唇,夜晚那张唇微张着吐出湿热的气息…… “早川凛,”他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你完了。” …… 上午九点,凌春被生物钟自然唤醒。 她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丝质睡裙的肩带滑落臂膀。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昨夜…… 记忆缓慢回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微微发烫。 好像……有点太放纵了。 可能是因为搬来新环境,也可能是因为昨夜特别闷热,又或者……是因为「Rin」那部新作的台词写得实在太勾人。 “反正没人听见。” 她小声嘟囔着坐起身,揉了揉头发。 完全没想过,一墙之隔,那个没人正以标准正坐姿势跪在榻榻米上,对着墙壁进行今日第无数次忏悔。 …… 上午十点半,社区柔道教室。 孩子们清脆的喊声在道场里回荡,榻榻米上满是奔跑的小小身影。 早川凛站在场边指导,努力集中精神。 但失败了。 “早川老师!早川老师!” 小学员山田勇太举着手,一脸困惑。 早川凛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指导动作僵在原地,而男孩的手腕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握了快一分钟。 “抱歉。” 他立刻松手,耳根发热。 “刚刚说的要点,勇太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是老师……” 七岁的男孩眨着清澈的大眼睛。 “您的耳朵好红哦,是不是发烧了?” 周围几个孩子好奇地看过来。 早川凛下意识摸向耳根,果然烫得惊人。 “只是……有点热。” 他含糊道,转身走向窗边假装调整空调。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胡乱按了几下,冷风突然呼呼吹出,温度显示18度。 “老师!好冷!” 孩子们集体打了个哆嗦。 “抱歉抱歉!” 早川凛手忙脚乱地重新操作,却按错了键。 音响突然爆发出去年演武会的激昂音乐,《胜利の凯歌》以最大音量响彻整个道场。 “哇啊!” 孩子们捂住耳朵。 等早川凛终于找到正确的关闭键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而孩子们正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齐刷刷盯着他。 “老师,” 勇太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您是不是……撞到头了?” 早川凛绝望地闭上眼。 …… 中午十二点,凌春提着便当袋站在柔道教室门口时,早川凛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护具。 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哪个孩子落了东西,头也没抬。 “怎么了?” “早川老师?” 早川凛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凌春站在道场门口,逆着光。 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皙,头发松松挽起,颊边散落几缕碎发。 她手里提着一个浅色便当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打扰了。外婆让我来送这个,说是让我作为新邻居的见面礼,她自己做的和果子,希望您不要嫌弃。” 她的日语带着外国口音,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晰认真。 但在早川凛听来,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敲打在他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就是这个声音。 昨夜,就是这个声音,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发出那些黏腻的、带着泣音的…… “早川老师?” 凌春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您……不舒服吗?” 早川凛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的时间太长了。 “不、不是!” 他慌忙上前几步,又在距离她两米处紧急刹车,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我只是……有点惊讶。” “请代我谢谢您的外婆。” 他接过便当袋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 皮肤相触的触感是温的,软的,和昨夜月光下那片湿润的白截然不同,却又在脑海中诡异地重迭。 早川凛像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便当袋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 “啊!” 两人同时伸手去接。 “砰!” 额头撞在了一起。 “痛……” 凌春捂住额头后退半步。 “对不起!” 早川凛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慌乱而拔高。 “非常抱歉!我太失礼了!” 他鞠得太猛,额头上的红肿还没消,又差点因为惯性向前栽倒。 好不容易站稳,抬头时看见凌春正揉着额头,眼神里一半是疼,一半是……哭笑不得。 “早川老师,”她轻声说,“真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呢。” 他的耳朵更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那个……我没事。” 凌春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 “倒是您,额头都红了,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 早川凛站得笔直,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我经常撞到,习惯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咬舌头。 什么叫经常撞到还习惯了?? 凌春显然也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她眨了眨眼,最后决定放弃深究。 “那……便当袋不用急着还,我先告辞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等等!” 早川凛脱口而出。 凌春回头。 四目相对。 早川凛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昨晚我听到你在阳台用我的声音自慰而且我全看到了』吗? 那也太像变态了吧? 最终,他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谢谢。和果子。” 凌春看了他几秒。 忽然,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眼睛弯起来,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整个人瞬间褪去了那层清冷的疏离感。 “早川老师,”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真是个奇怪又可爱的人呢。”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早川凛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便当袋,掌心全是汗。 袋子里飘出淡淡的红豆甜香。 而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她最后那句话。 『奇怪又可爱。』 他抬手捂住脸。 完了。 真的完了。 “他那种纯情系的长相和身材,做爱的话…… 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凌春的房间,在榻榻米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格子。 她盘腿坐在光斑中央,手机架在面前,屏幕上显示着视频通话中的夏帆。 两人中间摊着凌春的作战笔记本,最新一页的标题用彩色记号笔醒目地写着。 「寻找Rin大作战·绝密企划一:声优元气茶本铺计划!」 “……所以帆帆,这次真的不一样!” 凌春用笔尖戳着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 “我都调研过了,声优事务所经常收到粉丝送的礼物,养生茶听起来就很健康、很正经,不会被直接扔掉。” 视频那头的夏帆正在吃冰淇淋,勺子停在半空。 “那你告诉我,第一,茶从哪里来?第二,公司怎么注册?第三,你准备写什么样的企划书才能让事务所相信这是个正经商业合作?” 凌春噎住了。 三秒后,她耍赖般趴倒在榻榻米上。 “呜……不要一上来就戳破嘛……” “我是让你现实一点。” 夏帆叹了口气。 “而且春春,你日语日常对话都还磕巴,怎么写商业邮件?用翻译软件吗?一看就是诈骗。” “那怎么办嘛……” 凌春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 “我就是……好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拿到一张有他笔迹的纸也好啊。” 她说这话时,声音软了下去,带着少女心事特有的、毛茸茸的执拗。 “好吧好吧,但是养生茶这种听上去就不靠谱,怎么样看都像是钱多烧的。” “这是投资!” 凌春握着笔,一脸认真。 “你想啊帆帆,如果成功了,Rin老师真的喝了我的茶,那四舍五入就等于我和他间接接吻了耶!” “茶叶是泡水喝的,不是嘴对嘴喂的。” “比喻!是比喻啦!” 凌春脸红了,但眼睛还亮晶晶的。 “而且这是第一步,拿到亲笔回执之后,我们可以进一步提出深度合作,比如定制专属茶包,那样就有理由保持联系了……” 她说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一墙之隔的阳台上,早川凛正蹲在晾衣架后面,手机屏幕亮着,实时翻译软件忠实地将中文转换成日文。 听到『间接接吻』时,他肩膀剧烈抖了一下,赶紧捂住嘴。 听到『保持联系』时,捂嘴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Day 1 作战会议记录: 女主角启动『养生茶间接接吻计划』。 逻辑漏洞百出,但热情满分。 男主角此刻心情复杂。 想笑,又该死的……有点心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PS:她想要我的笔迹。 我是不是该练练签名?」 刚保存,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算了!” 凌春突然坐起身,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重新亮起来。 “一切的技术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 “关键是这个想法很天才对不对?你想啊帆帆!” 她的声音兴奋起来,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养生茶符合Rin老师声音治愈系的形象定位。第二,送茶叶显得有品味又不越界。第三,万一……万一他真的喝了,那我送的东西就进入他的身体了耶!”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快,但语气里那种隐秘的、近乎巫术般的幻想,清晰地传了过来。 早川凛在阳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进入……身体?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 那边凌春说着,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又低下去。 “而且……我最近总在想,Rin老师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录音的时候,是坐在什么样的房间里?用的什么颜色的马克杯?” “会不会也喜欢在下午喝点茶……”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过早川凛的耳膜。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房间。 黑色的专业耳机挂在支架上,桌上是经纪公司统一配的白色马克杯,抽屉里确实有粉丝送的绿茶包,但他很少喝,因为怕影响嗓子。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那个用什么颜色的马克杯的人,此刻正蹲在离她两米远的阳台阴影里,偷听着她每一句天真的幻想—— “啊!对了!” 凌春突然提高的音量把早川凛从思绪中拽回。 “说到现实中的男生……”她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切换了频道,“我那个邻居帅哥,中午发生了一件超好笑的事。” 早川凛的背瞬间绷直了。 “就中午我去给他送和果子嘛。” 凌春盘腿坐好,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他见到我,整个人僵得像机器人,接东西的时候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然后……” 她憋着笑。 “然后我们俩同时去接掉下去的袋子,额头砰地撞在一起!他立刻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声说『非常抱歉』!声音大得整个道场都有回声!” 夏帆在屏幕那头爆笑。 “这还没完!” 凌春自己也笑出了眼泪。 “他鞠躬太猛,差点往前栽倒,好不容易站稳,额头上红了一片,还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我经常撞到,习惯了』。” “天啊,实在是太好笑了!” “哈哈哈哈你这邻居是什么品种的笨蛋帅哥啊!” “对吧!” 凌春擦着眼角。 “而且他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好玩。从耳朵红到脖子,像只煮熟的虾。” 两人笑作一团。 阳台上,早川凛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耳根烫得能煎蛋。 他原本都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现在被她这么绘声绘色地讲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公开处刑。 更可怕的是,她笑得那么开心。 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那个被她当成笑料的邻居,此刻可能正在听。 事实上确实在听。 而且羞耻得快晕过去了。 “不过说真的,” 笑够了,凌春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点若有所思。 “他身材真的很好,柔道服那么宽松,都能看出肩背的肌肉线条……今天撞到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是很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汗……” “然后呢然后呢?” 夏帆催促。 “然后我就走了。不过……” 凌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他那种纯情系的长相和身材,做爱的话……应该会很厉害吧。” “噗——!” 夏帆那边传来喷水的声音。 “凌春!你矜持一点!” “我说的是客观评价嘛。” 凌春理直气壮。 “就是那种,表面正经禁欲,但脱了衣服很有料,在床上可能会很认真、很照顾对方感受的类型……你懂吧?” “我不懂!而且你为什么会对邻居进行这种评级啊!” “因为很闲啊。” 凌春叹了口气,声音又低落下去。 “而且现实中的男人再怎么样,也比不上Rin老师的声音……昨晚我又听了他的新作,啊——那个在耳边喘息的距离感,绝了。” “现实里怎么可能有人做到那种程度。” 她歪了歪头,轻声说。 “所以啊,邻居帅哥也就是看看。” “我的身心,早就被Rin老师的声音承包了。” 电话又聊了几句,挂了。 阳台上一片死寂。 早川凛维持着蹲姿,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仰头看着东京夏夜开始稀疏出现的星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的脑子里,两段话在疯狂循环播放。 「做爱的话……应该会很厉害吧。」 「我的身心,早就被Rin老师的声音承包了。」 前者让他从耳朵红到脖子,某种隐秘的虚荣和躁动在血管里乱窜。 后者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许久后,他缓缓站起身,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 走回房间时,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补充:她夸我做爱应该很厉害(作为邻居)。 但她爱的是Rin(作为声优)。 而我,是两者。 这算什么? 我该高兴还是该哭?」 按下保存。 他走回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拿起桌上的白色马克杯,看了看。 然后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 犹豫了几秒。 慢慢写下。 「お元気で」 (祝您健康) 那是他在网上给粉丝回信时最常用的句子。 写完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同一时间,隔壁房间。 凌春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夜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Rin的声优百科页面。 她看着那个漆黑一片、只有轮廓的官方头像,轻声说。 “Rin老师……你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夜风拂过,没有回答。 只有隔壁阳台上,一件忘记收的衬衫在晾衣架上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像是谁的叹息。 “笨蛋。” 第二天早晨,两人门口偶遇。 早川凛提着垃圾袋,凌春抱着一个包裹。 里面是她连夜网购的声优护喉专用茶叶试喝装。 “早、早上好。” 早川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眼神飘忽。 “早川老师早。” 凌春笑着回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垃圾袋上。 “那个……额头还疼吗?” 早川凛的耳朵立刻开始泛红。 “不、不疼了。” 他迅速转移话题。 “凌春桑这是要寄东西?” “嗯!寄给国内的朋友。” 凌春面不改色地抱紧包裹。 “一些……日本特产。” 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短暂的沉默后,凛瞥见她怀里纸箱边缘微微翘起的标签。 上面竟然印着「声优元气护喉茶·试饮装」。 他心跳漏了一拍。 “凌春桑的朋友……” 他斟酌着开口。 “是做声音相关工作的吗?” 凌春脚步一顿,警觉地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 早川凛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连忙补救。 “因为那个箱子……看起来像是专门护喉的产品,我有时候上课说太多话也需要保护嗓子,所以有点眼熟。” 他说的是实话。 但没说出口的是,他作为声优,对这种茶实在太熟悉了,连包装设计是哪个事务所合作的厂家都一眼认得。 “哦……这样啊。” 凌春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是帮我一个喜欢声优的朋友寄的。她听说日本有这种专业茶,托我买点试试。” 这个半真半假的解释让她自己都信了几分,表情自然了许多。 早川凛看着她那双写满只是帮朋友忙的眼睛,内心复杂。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更知道不能戳穿。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装作随意地接话。 “不过听说有些粉丝会特意寄这种茶到事务所,想要声优的签名回礼……好像反而给工作人员添了麻烦。” 他说完,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凌春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般点头。 “哦——确实呢,这种伪装成商业合作的粉丝行为很不专业,会给工作人员添麻烦的。” 她的语气诚恳,表情正直。 “真正的粉丝,应该通过正规渠道支持才对。” “我也很讨厌那种不守规矩的人。” “……” 他看着凌春那双写满「我超正直」的眼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早川老师说得对。”凌春继续说,一脸受教的表情,“我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那就好。” 早川凛干巴巴地说。 两人走到信箱前,凌春把包裹塞进邮筒,动作干脆。 投进去的瞬间,她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正规渠道……正规渠道……” 像是在自我催眠。 早川凛站在她身后,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他的委婉劝阻好像起了反效果。 她大概觉得自己的养生茶计划因为不够正规而需要升级了。 果然,当天下午。 “帆帆,我悟了!” 凌春兴奋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 “我们不能只寄茶叶!那样太像粉丝行为了!我们要做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要有市场调研、产品定位、合作方案!” 早川凛在阳台捂住脸。 “我还要去查查正规的商业提案怎么写……啊,要不要先注册公司?虽然可能有点贵……” 她的声音渐远,似乎去开电脑了。 早川凛蹲在原地,沉默良久。 最后,他打开备忘录。 「Day 2 紧急记录: 劝阻彻底失败。 计划升级至专业诈骗级别。 她现在要写商业计划书。 我是不是该去考个MBA?」 他写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退出备忘录,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慢慢输入。 「厚生劳动省官网」 「自制茶包是否合法」 「食品类样品相关法规」 搜索。 页面弹出无数结果。 早川凛点开第一个链接,认真地、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 夕阳透过阳台,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风轻轻吹过,翻动了他手机页面上的一行字。 「食品卫生法」 …… 黄昏时分,凌春家的打印机终于安静下来。 她捧着一沓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声优元气茶饮商业合作提案(V1.0)》,脸上洋溢着初步完工的成就感。 然而,这份成就感在她进行最后一次合规性自查时,开始出现裂痕。 “食品类样品寄送……需要附上成分表、生产许可信息?” 她盯着从厚生劳动省官网查到的指引,眉头慢慢拧紧。 “自己配的茶包……哪来的生产许可?” 她跳起来翻看自己准备好的试作品,那几包精心混合了枸杞、菊花和冰糖的茶包,装在漂亮的束口袋里。 好看是好看,但离合规商品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如果不以商品名义,只是朋友间馈赠的农产品加工品呢?” 她不死心,继续搜索相关法规和邮政条例,脸色却越来越白。 “未经检验的植物原料……可能涉及《食品卫生法》……” “邮寄未经许可的食品类物品,若对方事务所严格追究,可能构成……” “即便声明是『非卖品』、『试吃品』,其商业性质依然可能被认定……” 一条条冰冷的条文和网络上的案例分享,像一盆盆冷水浇下来。 她原本以为只是包装得像商业行为就好,却没想到真正的商业世界有着如此坚硬的门槛。 凌春瘫坐在榻榻米上,看着自己花了两天时间捣鼓出来的计划书和试作品,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幼稚感涌了上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把脸埋进膝盖。 “像个傻子一样。” 隔壁阳台。 早川凛正借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一本从区役所拿回来的《小规模食品加工起始指南》。 他看得很快,眉头微锁,指尖划过那些关于『营业许可』、『卫生标准』、『成分标示义务』的章节。 他知道的。 从听到她说要注册公司、做商业计划开始,他就知道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行业壁垒、法规限制、事务所对不明来源物品的严格审查…… 每一样都能轻易碾碎她天真的热情。 他本该更严厉地劝阻,或者干脆冷眼旁观,让她自己撞南墙回头。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 窗户里,女孩的身影蜷缩着,肩膀微微下垂,刚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消失无踪,整个人被笼罩在浓浓的沮丧里。 像只被雨淋湿了、却还茫然不知该往哪儿躲的小动物。 早川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合上指南,走到阳台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背影。 晚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知道这话毫无意义。 可那句低语,还是轻轻滑出了唇角,融入渐浓的暮色里。 “笨蛋。” 声音很轻,没有嘲笑,没有无奈,反而包裹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怜惜。 明知是徒劳,却还是那么认真地向前冲。 撞了墙,就缩起来自己难过。 这种又莽撞又笨拙的执着,让他这个深知现实坚硬的人,莫名地…… 心头一软。 “可以哦。”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凌春终于从榻榻米上爬起来。 她把那迭精美的计划书塞进抽屉最底层,连同那几包束口袋茶包一起,眼不见为净。 打印机吐出的油墨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此刻闻起来却像某种幼稚的证明。 手机屏幕亮起,是夏帆发来的消息。 「夏帆:计划书搞定了?我认识个学商科的朋友可以帮忙看看格式哦!」 凌春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最后只回了个简短的。 「凌春:暂时不用啦,遇到点合规问题,我再想想。」 她不想解释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也不想承认自己兴冲冲折腾了两天的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孩子气的闹剧。 这种挫败感太过私密,连对最好的朋友也难以启齿。 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冰箱里只有外婆准备的几样日式常备菜,但她此刻莫名想念滚烫的、带着辛辣刺激感的食物。 “拉面……吧。” 她低声自语,抓起钱包和钥匙,换上鞋子出了门。 社区拐角的屋台拉面店亮着暖黄的灯笼。 凌春掀起暖帘时,吧台边已经坐了几位常客。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用还不算流利的日语点了一碗味噌拉面加辣。 等待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Rin的粉丝论坛自动推送着新消息。 有人晒出今天刚到的角色签名色纸,有人分析他新作里某句台词的精妙换气。 那些熟悉的狂热与爱意,隔着屏幕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可她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别人的支持都有实实在在的落点,购买作品、参加活动、在合法范围内表达喜爱。 而她的追寻,却像一簇无根的火,刚点燃就撞上了现实的厚壁,连灰烬都显得狼狈。 拉面被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埋头吃面,滚烫的汤和辛辣的笋干暂时驱散了胸口的滞涩。 吃得鼻尖冒汗时,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 “请给我一碗酱油拉面。”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凌春呛了一下,辣油直冲天灵盖,咳得惊天动地。 早川凛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迅捷。 凌春接过,狼狈擦泪,抬头对上他隐含担忧又有些无措的目光。 “早、早川老师……好巧。” 她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配上红彤彤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眼睛,杀伤力惊人。 早川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耳根微热。 “很能吃辣呢。”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吃点刺激的。”凌春下意识说完,才觉得这话对一个并不算熟的邻居来说太过私人,连忙补充,“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早川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鼻尖,还有那碗显然被发泄式搅拌过的拉面,心里明镜似的。 他的酱油拉面很快也上来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吸食面条的轻微声响。 半晌,早川凛用随意的语气开口。 “今天下午,好像听到凌春桑家打印机响了很久。” “是在忙什么课题吗?” 凌春夹笋干的手一顿。 “……不是。是些……异想天开的东西。”她含糊地说,自嘲地笑了笑,“花了大力气,结果发现自己连门都摸错,挺傻的。” 早川凛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接那个关于傻的话题,反而轻轻纠正。 “是异想天开哦。” “凌春桑的发音,声调稍微往上一点会更好听。” “啊……抱歉。” 凌春脸微微一热,为自己的失误感到些许尴尬,但很快又觉得,这种被温柔纠正的感觉并不坏,至少比沉浸在自己的挫败里要好。 “我总是说不好……” “没有的事。” 早川凛摇摇头,语气很平和。 “凌春桑的听力很好,表达的意愿也很强,这比发音准确更重要。” 他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 “异想的想,舌尖再轻一点抵住上颚,然后很快放开,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个清晰又不过分刻板的发音。 凌春看着他专注示范的侧脸,他眼神认真,没有嘲笑,也没有敷衍,就像他平时在柔道馆指导小学员时那样耐心。 这种纯粹的教学氛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郁结。 她试着模仿。 “异……想?” “对,好多了。” 早川凛点点头,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鼓励,也像是为成功转移了话题而感到的些微放松。 “很多想法,最初听起来可能都有些异想天开,但尝试本身并不是坏事。” “重要的是过程,对吧?”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给了一个开放而安慰的结论。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拉面上。 “这里的笋干也很不错,腌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咸,又保留了脆感。凌春桑可以试试看。” 话题就这样轻巧地从失败的尝试滑到了食物的品味上。 凌春顺着他的话,夹起一片笋干,仔细尝了尝。 “嗯……是很好吃。早川老师对食物也很了解呢。” “只是常来而已。” 早川凛低头喝了口汤,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夸奖。 他犹豫了一下,用更随意的语气问。 “凌春桑来日本不久,日常生活还习惯吗?比如……购物,或者看医生什么的,如果有需要帮忙翻译的地方……” 他说得有些慢,似乎边想边组织着不太常用的、照顾非母语者语速的日语。 凌春听懂了,心里微微一暖。 这个邻居虽然看起来有些腼腆和距离感,但似乎有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目前还好,外婆和妈妈帮了很多。就是……” 她顿了顿,努力在脑海里寻找词汇。 “有时候想表达更复杂的意思,或者听到快一点的对话,还是会卡住。” “看电视节目,很多笑点也抓不住……” 她说得有点磕磕绊绊,但努力表达着。 早川凛听得很认真,偶尔在她明显卡住或用词不太准确时,会用更简单的词或慢速重复一遍来确认,或者自然地给出更地道的说法。 “笑点抓不住,很常见。即使学了很久日语的人也会这样。” 他安慰道。 “多听,多接触,慢慢会好。凌春桑已经很努力了。”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日语学习、东京生活的琐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碗里的面渐渐见底,汤也凉了下来。 店里的嘈杂成了背景音,他们这一角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凌春忽然觉得,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 不是被宏大的计划实现填满,而是被这种平凡的、带着些许磕绊却真实的交流温暖了。 结账离开时,夜风带着凉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社区的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早川老师,” 凌春忽然开口,夜色掩盖了她脸颊微热的温度。 “你……教人很有耐心。” “是吗?大概是因为做老师吧。” 早川凛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 “不只是柔道老师那种……” 凌春努力组织语言,眼睛在路灯下显得亮晶晶的。 “刚才你教我发音的时候,特别……清晰,易懂。” “好像很擅长把复杂的东西拆开讲明白。” 早川凛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擅长拆解声音、分析表达,这几乎是他的职业本能了。 他清了清嗓子。 “只是……碰巧对语言有点兴趣。” “那……” 凌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勇气,仰头看着他。 “早川老师,你教我日语吧?” “诶?” 早川凛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愣住了。 “不是那种很严肃的课程!” 凌春连忙摆手,怕他误会。 “就是……比如我有问题的时候问问你,或者偶尔像今天这样,纠正我的发音,教我一些地道的说法……可以吗?” “我知道这很冒昧,如果不方便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们不过是邻居,连朋友都还算不上,这个请求太越界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就在凌春以为得不到回答,准备打个哈哈混过去时,她听到了早川凛的声音。 “可以哦。”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应允后的、淡淡的温和。 凌春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早川凛的脸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她过于惊喜的目光,但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却无比真实。 “如果凌春桑不嫌弃的话。” 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拘谨的礼貌,但允诺的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凌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所有沮丧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雀跃的期待。 “谢谢早川老师!那……那我以后就打扰了!” “不会打扰。” 早川凛轻声说,重新迈开脚步。 “我们……算是邻居互助。” “嗯!邻居互助!” 凌春用力点头,跟在他身边,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觉得,虽然那个关于Rin的伟大计划夭折了,但似乎……有了一个更实在、也更让人开心的新开始。 至于早川凛—— 他走在略微靠前半步的位置,听着身后女孩轻快起来的脚步声,感受着夜风拂过发热的耳廓。 教她日语吗? 这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交谈,也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声音的秘密。 风险显而易见。 但是…… 他想起她刚才那双因为找到新期待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她磕磕绊绊却努力表达的样子。 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了一块。 好像,无法拒绝呢。 而且,以「早川凛」的身份,教会她说出更流畅、更动听的日语。 这算不算,赢过了只会用声音迷惑她的「Rin」? 这日语课……还能不能好好上了? 然而,凛式日语小课堂的开端,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游刃有余。 第二天傍晚,第一次邻居互助学习会在凌春家的小客厅尴尬开幕。 凌春准备得很正式,甚至摆了笔记本和笔。 早川凛则显得有点拘谨,坐姿笔直,像来参加面试。 “那么,凌春桑有什么具体想学的吗?”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体贴的老师。 “嗯……我想学更自然的日常对话!” 凌春眼睛发亮。 “比如,怎么委婉地拒绝别人,或者怎么夸人夸得不那么生硬!” 很实际的需求。 早川凛点点头,开始思考例句。 “比如拒绝不必要的邀请,可以说,不巧,我先有约了。” 他示范了一次,语气温和但坚定,是标准的社交辞令。 凌春跟着念,但发音有点平,缺乏那种自然的遗憾感。 “语气可以再稍微下沉一点,在不巧这里,表示遗憾。” 早川凛耐心指导,甚至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面向她,以便她观察口型。 “像这样……” 他再次示范,眼神专注,声音比平时讲课更柔和,带着引导的意味。 凌春盯着他的嘴唇,努力模仿。 距离有点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柔道馆特有的、干净的汗水味。 莫名的,她的心跳有点快。 “对,这次好多了。” 早川凛鼓励道,似乎没察觉她的走神。 “那我们来试试夸人。夸人最重要的是真诚和具体。” “比如夸对方今天的搭配很好,可以说,今天的搭配非常适合您。”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地落在凌春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然后,他卡壳了。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用在此情此景,对着凌春说出来……好像不太对劲。 太像搭讪了。 凌春正等着他示范,却见他突然移开视线,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裤缝。 “呃……这个例子可能不太合适。” 早川凛匆忙道,试图挽救。 “我们换一个,比如夸食物很好吃……” 凌春眨眨眼,看着他从脖子红到耳根,忽然福至心灵,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她歪了歪头,用刚学到的、还不太标准的日语,慢吞吞地问。 “那……如果我想夸早川老师,教得很清楚,很温柔……该怎么说呢?” 轰—— 早川凛感觉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 温柔?她用了温柔这个词! 而且还是用那种带着探究和一点点笑意的眼神看着他说的!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分析出她发音的细微瑕疵和语气里的调侃,但属于「早川凛」本人的反应却完全失控。 他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平时信手拈来的各种赞美句式全部离家出走。 “那、那个……” 他结巴了,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凌春。 “您过奖了。” “只是……因为是邻居。” 他搬出了最安全也最生硬的套话,甚至用了敬语,试图拉回正常的教学距离。 凌春看着他这副纯情到冒泡、与昨晚那个沉稳指导者判若两人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川老师,” 她用中文笑着说,带着点狡黠。 “害羞起来……真的好可爱啊。” “!!!” 他听懂了可爱这个词! 翻译软件没开,但他就是听懂了! 冲击力加倍! “我、我去倒茶!”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带倒椅子,同手同脚地朝厨房走去,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 凌春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原来教人日语的早川老师,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害羞。 这个发现,比学会一句地道的日语,更让她心情愉悦。 而厨房里,早川凛对着水壶,双手捂脸。 冷静,早川凛。 你可是能用声音演绎无数撩人场景的专业人士! ……虽然那些场景现在正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并且主角的脸都换成了客厅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这日语课……还能不能好好上了? 直到他把两杯香气氤氲的麦茶端回客厅,表情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朵还红着。 气氛稍微自然了些。 早川凛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甚至提前在心里准备了安全话题列表。 开始讲的是,表达喜好。 “……所以,在表达非常喜欢某样东西时,可以用非常喜欢,或者更强烈的着迷。” 早川凛一本正经地讲解,努力忽略凌春托着下巴、专注看他的样子。 “着迷……” 凌春跟着念,然后很自然地举例子, “比如,我对Rin老师的声音,就是着迷!” 早川凛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啊,抱歉。” 凌春以为他被自己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但眼神里的光没变。 “我是不是太激动了?但真的,Rin老师的声音就像有魔力,每次听都觉得……啊,不行,用日语我说不好那种感觉!” 她苦恼地皱眉,没注意到对面邻居的呼吸都轻了。 早川凛默默捡起笔,指尖有点凉。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挤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没关系,慢慢说。” “是什么样的……感觉?” 天知道问出这句话他用了多大毅力。 凌春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就是……很有安全感,又很温柔,但有时候又很性感……唔,不对,是『色気』?” 她尝试用比较直接的词汇。 “总之,是能让人完全放松、沉浸进去的声音。” “早川老师,你能理解吗?就是那种……只听声音,就好像被拥抱的感觉。”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早川凛的心上。 甜蜜,又酸涩。 她在夸「Rin」。 用这么真挚、这么热烈的语言。 而「早川凛」坐在这里,听着她夸另一个自己,还得扮演一个温和的、可能对声优一无所知的邻居老师。 “嗯……大概能理解。” 早川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看来凌春桑,真的很喜欢那位声优呢。” “当然啦!” 凌春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种话,我也只敢跟早川老师说。跟别的日本人说,怕被觉得是奇怪的粉丝。” 只敢跟我说? 早川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某种隐秘的喜悦刚冒头,立刻被更庞大的酸楚淹没。 ——她是因为觉得「早川凛」安全、听不懂她的狂热,才敢说的啊! “这不是奇怪。” 他垂下眼,整理着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笔记页角,声音低了些。 “能遇到让自己如此着迷的声音……是件很幸福的事。” 他说的是真心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名为「早川凛」的部分,却在小小地抗议。 那……我呢?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用本音和你说话。 这个声音,能让你……哪怕有一点点感觉吗? “对了!” 凌春突然想到什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早川老师,我告诉你哦,我报名了声优体验课!” 早川凛猛地抬头。 “……诶?” “我想更专业地理解Rin老师的工作!” 凌春眼睛闪闪发亮,带着初学者的兴奋和憧憬。 “而且,万一在那种地方,能稍微靠近一点那个世界呢?说不定能听到什么行业内幕,或者……遇到认识Rin老师的人呢?” 她越说越兴奋,没发现对面老师的脸色正在经历一场复杂的风云变幻。 早川凛感觉自己快裂开了。 她想为了「Rin」去学声优? 她想在那种地方靠近「Rin」的世界? 她还想遇到认识「Rin」老师的人??? “那个……凌春桑,”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让声音不要发抖。 “声优行业,其实……很封闭的。体验课恐怕接触不到核心……” “没关系呀!” 凌春笑得没心没肺。 “哪怕只是学一点发声,能更听懂Rin老师技巧的妙处,也值了!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早川凛,非常认真、非常诚恳地说。 “早川老师,你教我的日语这么有用,让我更有信心去尝试新事物了!” “我觉得,比起盲目地追寻Rin老师,像这样先把自己变得更好,才是对的,对吧?” 砰。 早川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五味杂陈。 她在感谢「早川凛」。 她因为「早川凛」的教导而有了信心。 她甚至觉得,「早川凛」引导她走向了更正确的方向,一个远离「Rin」、却又奇妙地以「Rin」为目标的方向。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边用「早川凛」的身份靠近她,温暖她,成为她信任的老师。 一边用「Rin」的身份,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享受着被她炽热爱慕的甜蜜与煎熬。 现在,她还要为了「Rin」去踏入一个可能让他暴露的领域…… 这已经不是左右互搏了。 这是自己挖坑埋自己,还埋得挺起劲。 “早川老师?你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白……” 凌春担忧的声音传来。 “没、没事!” 早川凛猛地回神,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混合着欣慰、心酸、慌乱和绝望的复杂笑容。 “只是觉得……凌春桑很有行动力,嗯……加油。” 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演技最失败、心情最混乱的一次表演。 当晚,阳台备忘录。 早川凛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阳台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生无可恋的脸。 手指缓慢地敲击。 「Day 3 记录: 日语课顺利进行(?)。 学生进步显着,尤其擅长用「Rin」相关话题让老师心率失常。 今日新情报:她为了更懂「Rin」,报名了声优体验课。 我「早川凛」表示支持并感到些许欣慰。 我「Rin」感到极度恐慌并开始思考如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潜入体验课当扫地僧。 我「本人」目前情绪分裂,急需心理委员。 核心矛盾总结:她因「早川老师」的教导而成长,却将成长的动力与方向全部献给「Rin」。 我,早川凛,27岁,职业声优,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诡异的自己醋自己终极挑战。 胜负难分,且酸且甜。 PS:她今天说『只听声音,就好像被拥抱的感觉』。 (笔迹加重)这是Rin的胜利!早川凛要加油啊!!!(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奋斗表情,但很快被划掉) ……加油什么啊,不都是我吗?!(彻底乱码)」 保存,锁屏。 早川凛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隔壁,隐约传来凌春练习发声的、可爱的、蹩脚的声音。 “a——i——u——e——o——” 他抬起头,眼神放空地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 风很温柔。 他的心情很复杂。 明天,大概又是需要精湛扮演对声优一无所知的普通邻居和承受来自另一个自己的甜蜜暴击的一天。 早川凛,撑住啊。 毕竟,这场自己VS自己的战争,看来……才刚刚开始。 「做得很好。」【微H】 录音棚的隔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充满亲密喘息与黏腻接吻声的世界关在了里面。 早川凛站在走廊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脸颊。 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颚。 又是一场漫长的吻戏录制,他模仿唇齿交缠、唾液交换的声音模仿得太过投入,现在连下颌都有些僵硬。 “今天状态很不错啊,凛。” 经纪人松本先生从控制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赞许。 “最后那场告白戏,感情特别到位。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吗?” 早川凛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只是……稍微找到了一点感觉。” 他说得含糊。 松本也没深究,只挥挥手。 “早点回去吧,明天下午还有广播录制。” “好的,辛苦了。” 早川凛微微鞠躬,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在麦克风前,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凌春说『好像被拥抱的感觉』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所以感情才到位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 电车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抵达社区车站。 晚上九点四十分,街道寂静,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早川凛提着顺路买的矿泉水,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说不清在期待什么,只是……想早点回家。 想确认隔壁的灯是否还亮着。 想听听看,今晚她会不会又在和朋友策划那些可爱的馊主意。 走上通往两栋别墅的小径时,他下意识抬头。 凌春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 早川凛的脚步顿住了。 睡了? 这不符合他对她的观察。 搬来这段时间,他几乎摸清了她的作息。 绝对的夜猫子,不到凌晨两点不会关灯。 周三和周五固定会和那个叫夏帆的朋友打电话,其他时间要么玩有他配音的游戏,要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加快了流速。 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色很浓,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站在自家门前,掏钥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冷静,早川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许她只是今天累了,或者出门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隐秘的声音,在胸腔里轻轻震动。 或者……她正在做那件事。 那个他撞见过一次,从此再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事。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早川凛轻手轻脚地进屋,没有开灯。 玄关的黑暗包裹着他,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脱下鞋,赤脚踩上木质楼梯。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或者说,像在靠近某个禁忌的仪式。 二楼走廊尽头,是他卧室的门。 越靠近,空气似乎越黏稠。 他终于停在阳台移门前。 手指搭在冰凉的玻璃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我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清晰的自我厌弃。 偷听邻居的自慰,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偶然撞见的范畴,这是蓄意的、越界的窥视。 可他的手,还是缓缓将移门拉开了一条缝。 夏夜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还有…… 声音。 很轻,压抑着,断断续续。 是中文。 他听不太懂具体的词句,但那语调、那喘息、那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哭腔的颤音。 他太熟悉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迅速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实时翻译软件。 然后将手机悄悄探出阳台边缘,麦克风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屏幕上,中文语音被转换成日文字幕,断断续续地滚动。 「……Rin……慢一点……」 「啊……那里……」 「求你了……再说一句……」 早川凛的呼吸停住了。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蹲在阳台的阴影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那双总是温和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 他听出来了。 她在播放的,是他半年前录制的那部R18广播剧《月下契约》的第三轨。 那段戏里,「Rin」配音的吸血鬼伯爵,正在用声音和幻术引诱人类女主角沉沦。 而他,甚至记得每一句台词。 因为那段戏,他录了整整一个下午。 导演要求要有让听众腿软的色气,他反复调整呼吸、气声、停顿的节奏,直到喉咙发干。 现在,那些他精心演绎的、充满掌控力和情色暗示的台词,正从一墙之隔的房间流淌出来,混合着一个真实女性的、毫无掩饰的喘息和呻吟。 比上一次更清晰。 因为这一次,他没有震惊到僵直,而是……准备好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狠狠抽紧。 羞耻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但更汹涌的,是一种黑暗的、堕落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对。 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尽管他其实看不见什么,只能透过对面窗帘未合拢的缝隙,看见房间里暖黄色的小夜灯光晕,还有床上那个隐约的、起伏的轮廓。 翻译软件还在工作。 「……Rin……唔……好厉害……」 「Rin……啊……要去了……」 「让我去……求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型。 但那些台词,他配过无数遍的台词,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他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与耳机里正在播放的音频完全同步。 「感觉到了吗?」 「你的身体,正在对我的声音做出全部反应。」 「哭得再厉害一点。」 他在复述。 在黑暗里,蹲在自家阳台的角落,对着空气,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她,同步念出那些他曾对着麦克风说出的、露骨的台词。 仿佛这样,就是他亲自在她耳边低语。 仿佛这样,那个让她颤抖、让她呻吟、让她到达高潮的,就不是那段冰冷的录音,而是他。 ——我疯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对面窗帘的缝隙。 凌春似乎换了个姿势,影子映在帘上,能看到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她的手在动,手臂抬起又落下,带着某种难耐的节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 紫色的,小小的,在她指尖闪烁微光。 她将它按在小腹下方,身体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跳蛋。 她在用玩具。 早川凛的喉咙发干。 他无意识地吞咽,却觉得连唾液都变得滚烫。 更让他血液逆流的是下一个画面。 或许是燥热,或许是情动难耐,凌春忽然伸腿,用脚趾勾开了原本盖在腰腹间的薄毯。 窗帘缝隙里能窥见的范围,瞬间扩大了。 她修长白皙的双腿完全暴露在暖光下,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曲起,膝盖泛着淡淡的粉色。 大腿内侧的肌肤光洁如瓷,在细微的颤抖中晕开湿润的水光。 而更深处…… 早川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因为兴奋和玩具的持续震动,饱满的阴唇已然充血微张,泛着湿润晶莹的、诱人的水红色,像清晨最娇嫩的花苞被露水浸透,正无助地微微开合。 那枚小小的紫色跳蛋,就抵在顶端最敏感的核心处,嗡嗡作响,带动着周围细嫩的肌理都在肉眼可见地痉挛、收缩。 每一次收缩,都挤出更多晶亮的蜜液,沿着腿根缓缓滑落,在床单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视觉的冲击,混合着耳机里自己那刻意营造出情色氛围的嗓音,以及她越来越失控的、破碎的喘息和呜咽,形成了毁灭性的三重奏,疯狂冲刷着早川凛早已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坝。 屏幕上的翻译还在跳动。 「不行了……Rin……我要……」 「Rin……啊……就是那里……」 「去了……!」 最后那一声拔高的、带着泣音的尖叫,即使隔着玻璃和夜色,也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看见凌春的身体在这一刻绷成了极致的弓形,脖颈后仰,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哀鸣。 她的小腹剧烈起伏,双腿猛然蹬直,脚背绷紧。 那处光裸的花穴在他眼前清晰无比地展现出高潮的痉挛。 殷红的花蕊完全凸露绽放,在跳蛋的震动下急速翕张、紧缩,像贪食的小嘴,透明的爱液汹涌而出,顺着剧烈颤抖的大腿内侧汩汩流淌。 她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随后又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只剩下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紫色的跳蛋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掉在床单上,依旧嗡嗡地震动着,在一片狼藉的水痕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同步念出了最后一句台词,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流。 「做得很好。」 「早川凛,27岁,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自己狂热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台词。 是吸血鬼伯爵在猎物高潮时,带着赞赏和宠溺的夸奖。 可他刚才说出来的语气……不像表演。 更像一种,发自内心的、痴迷的赞叹。 对面房间的声音渐渐平息。 只剩下细微的、过后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暖黄的夜灯还亮着,那个影子缓缓蜷缩起来,像是疲惫地缩进了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早川凛还蹲在原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熄灭了。 黑暗重新包裹了他,只有月光洒在肩上,凉凉的。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动作僵硬地拉开移门,回到房间,再轻轻关上。 没有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 心跳依旧很快,撞得胸腔发痛。 下身胀得难受,但他不想碰。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将这场可耻的窥视,推向更堕落的境地。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最后那一刻,她颤抖的剪影,和那声带着哭腔的『去了』。 只是声音。 只是几句台词,配上一个小玩具。 她就能……到达那种地步吗? 那么,如果—— 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已经生根。 如果真的有个人,对她做了剧情里那些事呢? 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她会……抖成什么样? 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 他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 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细微的喘息,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尽管那根本不可能。 早川凛,你这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 变态?偷窥狂?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明明只要坦白,就能结束这一切。 明明「Rin」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不敢。 他怕她眼里的光熄灭。 怕她发现,那个让她着迷的、完美的声音背后,是这个蹲在黑暗里偷听她自慰、还会同步念出台词的、糟糕的大人。 更怕她发现之后,连「早川凛」这个温和的邻居老师,都一起厌恶。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机械地走进浴室。 他没有开热水,直接站到花洒下,拧开了冷水。 冰冷的水流冲刷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身体里那股灼热的、躁动的火,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他抬起头,任由冷水打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混乱,耳根通红,嘴唇还有些不自觉地抿着。 那是长时间模拟接吻声留下的肌肉记忆。 “今天状态很不错啊,感情特别到位。” 经纪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早川凛苦笑着闭上眼。 当然到位了。 因为那时候,我想的是她。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打开。 他盯着空白页面看了很久。 然后,缓慢地敲下一行字。 「我念了。她听了,她不知道。」 「她在因为Rin高潮。」 「我在因为她在高潮而……」 指尖在这里停住。 他写不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早川凛在最后补上了一行。 「早川凛,27岁,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自己狂热的粉丝的,秘密共犯。」 早川凛躺回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安静极了,仿佛刚才那场灼热潮湿的戏码从未发生。 凌春大概已经沉入梦乡。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今晚她抵达顶点时,那个赋予她幻影的男人,就站在两米外的黑暗里。 同步着她的快感。 承受着她的重量。 早川凛把头埋进臂弯,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 次日清晨,七点。 早川凛准时出门晨跑。 在楼梯口,他遇见了同样早起的凌春。 她穿着浅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清爽的笑意,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沉溺在情欲中的影子。 “早啊,早川老师!” 她用还不太流利的日语打招呼,眼睛弯弯的。 “去跑步吗?” 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凌春桑也这么早?” “嗯!想调整作息,从今天开始晨练!” 她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点昨晚可能没睡好留下的微红,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和昨晚那个在夜色里颤抖呻吟的影子,判若两人。 凛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那……一起?” “好啊!” 两人并肩跑出社区。 步伐节奏不太一致,凌春显然不太擅长跑步,很快就有些喘。 “早川老师……好厉害……完全不喘……” 早川凛放缓了速度,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息。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同样的嘴唇,在夜色里张开,发出甜腻的呻吟,喊着他的名字。 不,是「Rin」的名字。 『Rin……慢一点……』 他猛地别过头,加速跑了几步。 “早川老师?” 凌春在身后有些疑惑地喊。 “没、没事!” 他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急促。 “我先跑前面!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不能再和她并肩跑了。 不能在她每一次喘息时,都想起昨晚的声音。 不能在她每一次抬眼看他时,都想起她到达高潮时,那映在窗帘上、剧烈颤抖的剪影。 早川凛,撑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越来越快,仿佛想甩掉什么。 至少在她面前……要像个正常的邻居老师。 至少在她发现之前—— 要藏好这个,已经和她同步过最亲密瞬间的,秘密的自己。 来自早川凛的礼物 晨跑事件过去两天了。 早川凛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白天教孩子们柔道,晚上去录音棚工作,经过凌春门口时礼貌点头。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失控了。 比如现在。 他盘腿坐在自家客厅地板的正中央,面前一字排开三样东西。 一副包装精美的高保真耳机。 一盒设计典雅的安神助眠香薰套装。 以及一盒朴素得近乎可怜的本地产蕨饼。 早川凛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关乎生死的重要会议。 “耳机,” 他低声自语,拿起那个黑色丝绒礼盒。 “音质卓越,适合欣赏音频作品……私人时光的最佳伴侣。” 话音落下的瞬间,脸唰地红了。 私人时光四个字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了那些片段。 喘息、水声、布料摩擦,还有她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不行!” 他猛地摇头,把耳机盒丢到一边,像那是个烫手山芋。 “这根本就是在暗示『我知道你用我的声音自慰』!” “变态!早川凛,你这个变态!” 耳机盒委屈地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脚边。 早川凛深吸一口气,转向香薰。 “助眠香薰,” 他拿起那个淡紫色纸盒,语气努力保持客观。 “改善睡眠质量,营造放松氛围……愿您夜夜好眠。” “夜夜好眠。”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僵住了。 她……睡得好吗? 每次做完那种事之后,是带着满足入睡,还是…… 等等。 如果送香薰,潜台词不就是『你昨晚动静有点大,需要安神』吗?! 砰! 香薰盒被他手忙脚乱地放回地板,动作太大导致几颗干燥薰衣草从盒缝里撒了出来。 “我在想什么啊……” 早川凛把脸埋进手掌,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根本不是赔罪,是二次犯罪吧……” 剩下的,只有那盒蕨饼了。 透明塑料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裹着黄豆粉的绿色糕体,朴素,平凡,随处可见。 早川凛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 “蕨饼,” 他最终宣布,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沉重。 “没有歧义,没有暗示,只是一盒点心。” 他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米色便签纸和一支极细的黑色钢笔。 那是录音师用来标注台词本的专业工具。 坐回地板,他调整呼吸,摆出堪比书法比赛的端正姿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怎么写……”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绝对不行。 「关于您在阳台的私人时光」——自杀式发言。 「希望这盒点心能弥补我的失礼」——失礼?失礼在哪?偷听还是同步配音? 早川凛的额头抵上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十分钟后,他终于落笔。 笔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每一笔都透着用力过猛的谨慎。 『区区薄礼,敬请笑纳。』 『早川凛』 写完了。 他拿起便签,对着灯光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笔画颤抖或墨水晕染。 然后用双面胶,以测量过般的精准度贴在蕨饼盒正中央。 “好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虚浮。 “只是邻居之间正常的友好表示。庆祝关系变得更亲近……对,就这样。” 半小时后。 早川凛站在凌春家门外,手里捧着那盒承载了过多心理活动的蕨饼。 门口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投下一个紧张到僵直的影子。 他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这是他录音前调整气息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伸出食指,以近乎慢动作的速度,按向门铃。 叮——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 那一瞬间,早川凛的求生本能全面爆发。 他迅速弯腰,将蕨饼盒端端正正放在门口地垫中央,确保便签朝上。 接着像训练有素的特工般闪身后撤,两步跨到转角处,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门开了。 凌春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先是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视线下移。 门口地垫上有盒蕨饼。 她弯腰捡起,拿起便签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转角处,他的呼吸骤停。 她皱眉了! 果然!还是太突兀了!区区蕨饼根本不能表达歉意!她一定觉得这个邻居很莫名其妙! 早川凛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播放凌春失望地关上门、从此对他冷淡以对的未来画面。 但事实上…… 凌春的内心活动是: 『早川老师……好客气。』 『搬来才几天就送礼物?』 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圆滚滚的蕨饼,黄豆粉的香气淡淡飘出来。 『不过蕨饼不错诶,妈妈和外婆都喜欢。晚上可以当甜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走廊,用日语轻声问。 “早川老师?您还在吗?” 没有回应。 凌春歪了歪头,最后对着空气说了句。 “谢谢您,礼物我收下了。” 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早川凛还贴在转角墙上,直到确认门内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收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她说了谢谢……但皱眉了……是不是在勉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备忘录。 最新一条记录还是两天前的。 「早川凛,27岁,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自己最狂热的粉丝的,秘密共犯。」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终于打字。 「追加记录: 今日实施友好邻居蕨饼作战。 作战目标:缓解因无意间同步收听而产生的罪恶感。 作战结果:目标疑似收到,但反应为困惑与礼貌性感谢。 后续影响待观察。」 「另:蕨饼本身无罪,但挑选过程消耗了决策力90%。 下次送礼前,应建立更严谨的歧义审查流程。」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她穿灰色居家服的样子,很适合配热茶和蕨饼。」 打完这行字,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家门口。 开门,进屋,关门。 背靠着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客厅茶几上,还散落着被抛弃的耳机和香薰。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早川凛走过去,蹲下身,把耳机和香薰一样样收好。 “明天……”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明天,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她态度自然,那蕨饼作战就算成功。 如果她躲闪…… 早川凛不敢想下去。 他把装蕨饼的购物袋折好,放进垃圾桶,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 然后,他走到阳台,轻轻拉开移门。 隔壁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窗帘没有拉严,能隐约看到房间里人影晃动。 凌春大概正在吃蕨饼吧。 配热茶?还是直接吃? 她喜欢黄豆粉多一点,还是淋黑糖蜜? 早川凛靠着栏杆,夜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经纪人昨天在录音棚的调侃。 “凛,你最近配恋爱戏的时候,眼神特别有实感啊。是不是有情况了?” 当时他慌张否认,说只是调整了发声方法。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 有情况。 情况严重到,他需要为偷听粉丝自慰而送上蕨饼赔罪。 并且还在备忘录里认真分析作战结果。 早川凛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柔软。 东京的夜还很长。 而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凌春正捏起一块蕨饼送进嘴里,黄豆粉沾了一点在唇角。 她舔掉粉末,心想。 邻居先生人不错,就是有点太拘谨了。 下次,回送点什么吧? 而此刻,阳台上的早川凛,正在月光下,悄悄练习明天该用的、最自然的语气。 “早上好,凌春桑。” “蕨饼……还合口味吗?” …… 不行,后半句太刻意了。 删掉。 就只是『早上好』就好。 嗯。 就这样。 ……这到底是什么羞耻循环地狱? 又到了凛式日语小课堂时间。 凌春揉着惺忪睡眼拉开玄关门时,早川凛已经站在廊下,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下午好,早川老师。”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被窝的暖意,像没化开的年糕。 “下午好。” 早川凛微微颔首,视线礼貌地落在她发顶翘起的一缕碎发上。 那是熬夜的证据。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问出口的瞬间就在心里踩了刹车。 太刻意了,早川凛。 “嗯……还好啦。” 凌春侧身让出通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蕨饼!谢谢老师!” 早川凛正弯腰脱鞋的动作,微妙地停滞了半拍。 “不用客气。” 他努力让声音保持一条平稳的直线。 “只是……本地的一点心意。还合口味吗?” “超——级好吃!” “外婆都说老师太客气了。” 凌春笑起来时,眼角堆起一点柔软的倦意。 “不过老师怎么会突然想送礼物呀?” ……来了。 早川凛蹲下身,假装认真地将鞋尖对齐榻榻米边缘。 这个动作给了他三秒的缓冲时间。 “因为,” 他站起身,露出那个练习过很多次的、温和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凌春桑刚搬来,又在跟我学日语,总觉得……关系变得更亲近了些。” “一点小心意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盒蕨饼背后不曾有过三个小时的决策地狱、两次脸红到耳根的自我否决,以及一张写了又撕的、字迹工整到可疑的便签。 “这样呀。” 凌春果然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身引他往房间走时,居家服宽大的领口滑下一点,露出白皙的后颈。 “那下次我请老师吃中国点心!让我爸爸寄些特产来。” “……好。” 早川凛跟在她身后,悄悄舒了口气。 矮桌上,两杯焙茶蒸腾出湿润的白雾。 凌春跪坐在蒲团上,打了个小小的、猫一样的哈欠。 “抱歉老师……昨晚稍微熬了会儿夜。” “没关系。” 早川凛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眼下那抹淡青色的阴影。 就像是用极细的笔刷轻轻扫上去的。 “需要休息吗?” “不用不用!” 她立刻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迭在膝上。 “我们开始吧!” 课程平稳地流淌。 早川凛的教学方式像他泡的茶,温度恰好,层次分明。 凌春虽然困,但注意力一旦凝聚,理解的速度快得惊人。 只是中途,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的嘴唇。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不是Rin那种经过精心雕琢的、带着撩人磁性的声线。 而是更干净,更真实,像初秋的泉水,清冽里带着暖意。 但偶尔,当他说到某些特定的音节时,那微微下沉的尾音,会让她心头一颤。 有点像…… “凌春桑?” “啊、在!” 她猛地回神,发现凛正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着她。 “抱歉,刚才稍微……走神了一下。” “没关系。” 早川凛笑了笑,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注意到她刚才在看他的喉结。 “那我们继续下一部分吧。” 练习进行得顺利,两人休息喝茶。 凌春抿了一口茶,忽然抬起头。 “早川老师,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 “请说?” 早川凛端起茶杯。 “就是……”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声优……或者普通人,是怎么用声音让人心动的呢?” “噗——咳咳咳!” 早川凛被茶呛到了。 他慌忙放下杯子,抽纸巾捂住嘴,咳得眼眶发红。 凌春赶紧递水。 “抱歉!是不是我问得太奇怪了?” “不、不是……” 凛接过水杯,手指有点抖。 “只是……有点意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最近在听广播剧,” 凌春托腮,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 “发现有些声优明明念的是很普通的台词,但就是会让人心跳加速。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专业技巧之类的……” 早川凛的心脏正在胸腔里乱跳。 她在问我,怎么用声音撩人。 而她想撩的对象,大概率是「Rin」。 也就是我。 我要教我的粉丝,如何攻略我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羞耻循环地狱? 但二十七年来构建的职业素养,和某种近乎本能的教师责任感,在这一刻压过了内心的暴风。 凛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从技术层面来说,” 他的声音忽然切换成某种透明的、分析性的质感,像录音棚里监听耳机传来的干声。 “声音的撩人感通常来自几个方面。” “呼吸的控制,音高的微调,气声的比例,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她。 “以及什么?” 凌春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十厘米。 早川凛能看清她睫毛末梢沾染的、午后阳光的金粉。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子香气,混着一点熬夜后慵懒的、微甜的体息。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以、以及……” 专业模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对话者之间的……距离感。” “距离感?” “嗯。” 早川凛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榻榻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比如,同样一句『可以哦』,如果是正常距离,用平稳的声音说,就是普通的同意。” 他示范了一次,声音温和但平淡,像白开水。 “但如果……”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裹上一层薄纱般的气声,像深夜枕边泄漏的私语。 “像这样,放轻,放慢,在句尾稍微……扬起来一点……” 凌春的耳朵,嗡地麻了。 那不是Rin的声音。 那是早川凛的声音。 但被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浸染过,柔软、亲密,带着羽毛尖端搔刮心脏内膜的痒意。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明、明白了……” 她下意识捂住发红的耳廓。 “所以距离越近,声音就要越轻,对吗?” “理论上……是的。” 早川凛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他自己的耳根已经红得像浸过茜草汁。 “还有一种技巧,叫延迟回应。” “延迟回应?” “就是,当对方说完话后,不要立刻回应。” 早川凛拿起笔,在纸上画着不存在的示意图,视线牢牢锁在笔尖。 “停顿一秒左右,然后,用比平时稍低一点的声音回答。” “这样会制造一种……『我在认真思考你的话』的专注感。” 他说着,自己的心跳先一步失序了。 我到底在教她什么啊?! 这根本就是在传授「如何攻略早川凛」的终极秘籍吧?! “那,早川老师可以示范一下吗?” 凌春忽然问。 “示、示范什么?” “比如,我说一句『今天谢谢你了』,然后老师用延迟回应来回答?” 早川凛沉默了。 三秒。 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成轰鸣。 “……”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枕边泄漏的叹息。 “我才要谢谢你。” 空气凝固了。 凌春怔怔地看着他。 早川凛猛地站起身。 “差、差不多到时间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诶?可是今天才……” “我突然想起柔道馆还有点事!” 他快速收拾教材,动作慌乱得差点带倒茶杯。 “下周、下周我们再继续!” “哦、哦……” 凌春也跟着站起来。 “那,早川老师慢走……” 早川凛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纸拉门在身后合拢,他背靠着墙壁,仰头深呼吸。 我刚才……用那种声音对她说话了。 我还教了她怎么撩人。 她要是用我教的方法去撩别人怎么办?? 不对,她要是用在我身上怎么办?? ……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早川凛! 和室里,凌春慢慢坐回蒲团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 “早川老师……” 她轻声嘟囔。 “也太厉害了吧。” 明明只是个柔道老师,为什么对声音技巧这么了解? 示范的时候……简直像专业声优一样。 而且,他刚才最后那句『我才要谢谢你』,听得她心尖都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Rin用那种声音说话……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手心。 不行,不能对比。 早川老师是早川老师,Rin是Rin。 可是……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两人的影子,在意识深处微妙地重迭了一帧。 …… 「Day 7 教学事故报告: 她问我怎么用声音撩人。 我认真教了。对象是我自己。 早川凛,职业声优,现兼职自己的恋爱教练。 示范距离感时,间距<30cm。被桃子香味袭击,绝对的教学事故。 延迟回应示范,我说了『我才要谢谢你』。 她耳朵红了。我的也是。完全败北。 ——所以,我到底在帮谁攻略谁啊?」 “你总是一个人洗澡吗?”【微H】 东京的夏夜,连空气都黏稠得化不开。 凌春躺在榻榻米上,身上只搭着一层薄薄的纱被。 窗户半开着,却透不进一丝风。 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像是为这个闷热的夜晚打着单调的节拍。 她明明很累,却睡不着。 闭上眼,耳边回放的,是早川凛那句裹着气声的『我才要谢谢你』。 还有他演示时微微滚动的喉结,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绒毛,以及那双专注望着笔尖、睫毛垂落成扇形阴影的眼睛。 “我在想什么啊……” 她把脸埋进枕头,试图驱散那些过于清晰的细节。 可身体深处,某种熟悉的、潮湿的渴望,正随着夜深一寸寸漫上来。 她伸手摸到枕边的蓝牙耳机。 犹豫了三秒,点开了时间戳最旧的那个文件。 文件名是简单的编号,但凌春记得内容。 那是Rin出道第二年参与的一部小众作品,背景设定在文明开化的东京。 他配音的角色桂木瞬,是洋学堂里第一个剪去发髻、穿上西式制服的少年。 耳机戴上,世界被隔绝。 熟悉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单调中带着明治时代特有的、新旧交替的怅惘。 接着是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木质轨道细微的摩擦—— “打扰了。” 凌春的呼吸,在黑暗中微微一滞。 是了,就是这个声音。 还没完全褪去变声期后的青涩,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咬字却已经初具后来那种刻意打磨过的精致感。 比起如今游刃有余的演绎,这时候的Rin更像是在笨拙地扮演,反而透出一股未经雕琢的真诚。 她闭上眼睛。 睡意像温热的潮水,随着耳机里的声音慢慢涌上来。 …… 梦的开始,没有边界。 前一秒她还躺在榻榻米上,感受着身下蔺草垫子粗糙的纹理。 下一秒,身体已经被温热的液体包裹。 是浴池。 木质浴桶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水很烫,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肤。 凌春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晃动,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贴着白皙的肩膀。 窗外的庭院是典型的日式造景。 枯山水的白沙被月光洒上银灰色的霜,一块嶙峋的石头静默伫立,像是守夜的僧侣。 “春小姐,我帮你擦背吧?”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朗,温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珠,滚落在氤氲的水汽里。 凌春转过头。 水汽稍稍散开,她看见的是一张动漫风格的脸。 细长的眉眼,柔和的轮廓,浅棕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那是游戏立绘中的桂木瞬,精致得像浮世绘里的美人画,却又因为声音注入了生命,在梦境中鲜活地呼吸着。 他跪坐在浴桶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棉质浴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温水正从他指间缓缓流下。 “瞬君……” 她听见自己用日文回应,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梦境特有的、黏稠的质感。 “你总是一个人洗澡吗?” 少年问,木勺倾斜,温水沿着她的脊椎沟缓缓流下。 水流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凌春轻微地战栗了一下。 “嗯……” “不寂寞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也太接近某个她不愿在梦里触碰的真实。 凌春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感受着又一勺温水从肩胛骨滑落。 少年的手隔着柔软的布巾贴上了她的后颈。 指腹的温度比水温更高,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缓慢下移。 凌春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叹息。 “这里,很僵硬。” 他的声音靠近了些,热气拂过她湿漉漉的耳廓。 “是学习太用功了吗?” “不是…” “那是?” 凌春答不上来。 难道要说,今天因为邻居的声音心动了,感到心虚吗? 梦境善解人意地跳了帧。 水汽突然浓重,又骤然散尽。 等她回过神,已经躺在了和室的被褥上。 身下是厚实的棉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身上只裹着一件淡粉色的浴衣,丝绸质地,滑得像第二层皮肤。 衣襟完全松散,从左肩滑落,露出整个胸口和大片白皙的腹部。 月光从未关严的障子门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菱形的光斑。 少年跪在她身侧。 他的浴衣也敞开着,露出属于二次元角色的、线条优美得近乎失真的胸膛。 没有过度夸张的肌肉,只是少年人清瘦的骨架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锁骨深刻,腰腹紧实。 月光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像是镀了一层柔光的瓷。 “春小姐一直在看我……” 他俯身,手臂撑在她耳侧,形成一个亲密的笼罩。 浅棕色的发梢滴水,落在她锁骨凹陷处,冰凉的一触。 “你喜欢我哪里呢?” 凌春抬起手。 指尖先是碰触到他湿漉漉的发梢,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太阳穴,触碰耳廓,最后停在他脸颊上。 触感温热,真实得让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她熟悉的、对着手机屏幕或耳机产生的幻想。 梦里的触感有重量,有温度,甚至有肌肤纹理的细微摩擦感。 “声音……”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指尖描摹着他下巴的轮廓。 “我喜欢瞬君的声音。” 少年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夜风中轻轻碰撞,每个音节都清脆干净。 “只有声音?” “身体也…” “哪里?” 他的追问带着恶作剧般的诱导,嘴唇贴近她耳畔,气息滚烫。 凌春的呼吸乱了。 她的手滑下去,掌心贴上他赤裸的胸膛。 心脏的搏动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有力而急促。 等等,二次元角色会有这么真实的心跳吗? “这里…” 她的手指滑过他胸肌的弧度,停在一侧小小的突起上。 “还有…” 继续往下,掠过紧实的腹部,指尖陷入肚脐下方柔软的凹陷。 少年呼吸一滞。 “春小姐……好狡猾。”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锁骨。 第一个吻落下时,凌春的意识有瞬间的清醒。 这不合理。 梦里不该有这么清晰的触感,嘴唇的柔软,舌尖的湿滑,牙齿轻轻啃咬时细微的刺痛和酥麻。 这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在唤醒她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开关。 “啊…” 她无意识地呻吟,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指缝间满是湿润的水汽。 他的吻沿着锁骨线条缓缓游移,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 舌尖舔舐过她颈动脉搏动的位置,然后含住一小片皮肤,轻轻吮吸。 凌春浑身一颤。 小腹深处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流,双腿不自觉地并拢摩擦。 “这里……敏感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肌肤里,含糊而性感。 “嗯…” “这里呢?” 吻移到胸口,舌尖卷住早已挺立的顶端。 “呃啊…!” 凌春弓起背,手指猛地收紧,揪住他的头发。 快感像电流般窜过脊椎,直冲大脑。 梦境开始加速,画面一帧帧流动,像被快放的电影。 浴衣的腰带被解开,丝绸布料顺着身体曲线滑落,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两具交迭的身体上。 少年的手抚过她的腰侧,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那是握笔留下的茧,游戏设定里的细节。 桂木瞬是个勤奋的学生,每天练字到深夜。 这个细节曾出现在某段背景台词里,凌春记得很清楚。 可此刻,当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腰窝最敏感的那片皮肤时,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 语言交换课上,早川凛示范发音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笔记本的边缘。 她当时瞥见他食指和中指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他说是练柔道抓握时留下的。 两种茧的位置、触感,在梦里诡异地重迭。 “春小姐里面……好温暖……”【H】 “舒服吗…?” 少年撑起身体,跪在她双腿之间。 月光照亮他赤裸的下身。 那是属于少年清瘦体型的性器,已经完全勃起,颜色是浅淡的粉,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水光,在月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凌春看着,喉咙发干。 她在幻想中描摹过无数次Rin的身体,但梦里的景象比任何想象都更具冲击力。 尺寸适中,形状漂亮,静脉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跳动。 “可以看哦。” 他轻笑,伸手握住自己,缓缓套弄了两下。 “如果春小姐想碰的话……请便。” 凌春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上去。 滚烫。 这是第一个冲进大脑的词。 然后是坚硬,以及覆盖在坚硬之上的、天鹅绒般的柔软皮肤。 她圈住他,感受到掌心里脉搏的跳动。 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感觉如何?” “好烫…” “只有烫?” 少年俯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浴池里残留的、淡淡的柚子浴盐香气,长驱直入。 凌春被吻得浑身发软,手上的动作却无意识地继续。 上下滑动,感受着那根性器在她掌心里胀大、跳动,顶端溢出的液体弄湿了她的虎口。 “轻一点……温柔一点……” 他喘息着指导,却在她放轻力道时不满地皱眉。 “但是……偶尔用力一点也可以。” 凌春照做了,拇指擦过顶端最敏感的那道沟壑。 “哈啊…!好舒服…!” 少年浑身一颤,吻变得粗暴。 他用力吸吮她的舌尖,手滑到她腿间,指尖试探着探入已经湿透的缝隙。 “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 他低声笑,指尖在里面轻轻搅动。 “只是听到声音……就变成这样了吗?” “吵死了…” 凌春羞恼地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再说一次。” “吵死了…” “不对,之前的话。” 凌春咬着唇,在他指尖又一次深入的刺激下,颤抖着开口。 “只要听到瞬君的声音……就会很舒服……” “很好。” 他抽出手指,就着湿滑的爱液,抵住了入口。 “那么,让你在更近的地方听吧。” 进入的过程被梦境拉得很长。 龟头推开紧闭的入口时,凌春屏住了呼吸。 那种被缓慢撑开的感觉太过清晰,肌肉的抵抗,软肉的包裹,一点一点被侵入的饱胀感。 “啊…哈啊…” 她仰起颈,呼吸破碎。 少年停了下来,完全没入后,俯身抱住她。 “还好吗?”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带着情欲的沙哑,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柔的询问。 凌春点头,双腿环上他精瘦的腰。 “动吧…” “怎么动?” “温柔一点……但是,深一点……” “明白了。” 他嘴上答应,腰胯却猛地一沉。 “呃啊啊——!?” 更深了,顶到了某个前所未有的位置。 凌春尖叫出声,指甲陷进他背部的皮肤。 少年开始动作,起初是缓慢的抽送,每次退出到只剩头部,再缓慢地整根没入。 水声随着动作响起,黏腻而色情,混着他逐渐粗重的喘息。 “春小姐里面……好温暖……” “而且……夹得好紧……” “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每一句淫语都用那把清朗的少年声线说出,反差带来的刺激让凌春浑身发抖。 快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她在熟悉的节奏里沉浮。 这是她凭借Rin的声音自慰时,身体早已记住的韵律。 但梦境给的更多。 真实的重量压在身上,真实的体温包裹着她,真实的撞击力度让她的身体在棉被上轻微滑动。 “再快一点……” 她哀求,双腿夹紧他的腰。 少年加快了节奏,每一次深入都又重又深,囊袋拍打在她臀部的声响在寂静的和室里回荡。 凌春被顶得前后摇晃,乳尖摩擦着他汗湿的胸膛,带来另一重细密的快感。 “哪里最舒服?” “啊…不要…好舒服…” “是这里吗?” 他调整角度,对准那个点持续顶弄。 凌春的理智彻底崩断。 她抓着他的背,在他每一次深入时发出破碎的呻吟,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颤抖着迎接高潮的临近。 就在那个临界点。 梦境的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良,眼前的景象出现雪花状的噪点。 身上少年那张精致的动漫脸,在某个瞬间扭曲、模糊,然后重新凝聚时…… 下垂的、睫毛很长的眼睛。 挺直的鼻梁,鼻尖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紧抿的嘴唇,下唇比上唇略微丰满。 那是…… “早川…君……?” 凌春无意识地呢喃。 身上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少年——不,那张脸还在变化。 浅棕色的短发被深黑色取代,湿漉漉地垂落几缕在额前。 细长的眉眼拉宽,眼皮的褶皱变成她今天下午刚近距离观察过的、那个微妙的弧度。 就连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样。 “凌春…桑…”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少年清朗的声线,而是更低,更沉,带着午后教室里那种干净又克制的质感。 早川凛在教她日文时,念到某些温柔词汇时会用的声音。 可是此刻,那声音里浸满了情欲的暗哑,像被蜂蜜和砂纸同时打磨过。 那是早川凛的声音。 用日语,呼唤她的名字。 “为什么……” 凌春睁大眼睛,试图看清。 可梦境开始剧烈摇晃,像水面被石子打碎。 身上的人影在真实与虚幻间疯狂闪烁,一会儿是桂木瞬精致的脸,一会儿是早川凛轮廓分明的五官。 只有声音,逐渐稳定下来。 稳定成那把她在无数个夜晚聆听的、属于Rin的、介于少年与成熟男性之间的声线。 “别怕。”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 “是我。” “哪一个你……” “哪一个都可以。” 他的腰再次动起来,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 不再是少年急切而直接的抽送,而是成年男性游刃有余的、带着研磨感的深入。 每一下都又慢又重,顶到最深处还要画着圈摩擦,像在刻意延长她高潮前濒临崩溃的状态。 “还记得吗?”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热气灌入耳道。 “今天,我是这样教你的……” 延迟回应。 停顿。 然后,用比平时更低、更哑的声音,说出那句—— “『我才要……谢谢你。』” 轰——! 此刻,在梦里,他用Rin的声线,将这句感谢变成了一句极致色情的台词。 凌春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比意识更先反应。 内壁剧烈收缩,高潮像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尖叫着,指甲在他背上划出红痕,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身体绷成一条颤抖的弧线。 他在她高潮最剧烈时深深顶入,停在里面,感受着她内部的绞紧。 然后,贴着她耳畔,用回早川凛本来的声音,轻声说。 “就算在梦里……我也在这里。” 梦醒了。 凌春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晨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浑身是汗,薄纱被踢到了脚边,双腿间一片湿滑黏腻。 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里面已经没了声音,只有微弱的电流噪音。 她摘掉耳机,手还在发抖。 浴室场景、和室、桂木瞬的脸、早川凛的脸、两种声线的切换、最后那句用本音说出的话…… “哈啊……哈啊……”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向腿间。 内裤完全湿透了,甚至渗到了睡裙上。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湿润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这不是第一次因为梦到Rin而高潮。 但这是第一次,梦里的对象在最后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人。 而且那个人,就住在隔壁。 凌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但比羞耻更强烈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确认感。 梦里最后那个声音,那个早川凛本来的声音说出的那句—— “就算在梦里,我也在这里。” 那是什么意思? 是她潜意识里的渴望,还是……某种预兆? 窗外传来鸟鸣,清晨的社区开始苏醒。 凌春听见隔壁阳台传来推拉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是早川凛,他每天早上这个时间都会在阳台做简单的拉伸。 她鬼使神差地爬到窗边,悄悄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晨光里,凛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背对着她,正在做肩部的舒展。 他的背影宽阔,肩胛骨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这具身体。 在梦里,压着她,进入她,用两种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凌春的腿又软了。 她看着凛做完拉伸,转过身,似乎要看向她这边的窗户。 她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心跳如擂鼓。 “到此为止?” 凌春已经冲完了今天第二个冷水澡。 她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用毛巾缓慢擦拭湿发。 镜中的自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皮肤因为热水的反复冲刷而微微泛红。 昨晚的梦像一层擦不掉的雾气,附着在意识的表层。 不。 她放下毛巾,手指用力按在冰冷的瓷砖台面上。 那不是梦。 那是她潜意识的背叛,是身体在借用Rin的声音和形象,擅自填补了现实中的……空白。 早川凛。 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滚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记得昨天午后,阳光斜照进和室时,他垂眸纠正她发音的侧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说话时喉结会微微滚动,像某种克制的吞咽。 这些细节在梦里被放大、扭曲,然后与Rin的声音糅杂在一起,编织成那场荒唐的情欲戏码。 “够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再这样下去。 将邻居的脸擅自代入幻想,是对Rin的亵渎,也是对早川凛本人的不尊重。 更何况…… 如果让早川凛知道她竟然做过这种梦,她大概会立刻搬离东京,连夜逃回上海。 必须划清界限。 必须回到最初的状态,他是邻居,她是暂住的房客。 仅此而已。 上午十点,凌春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连衣裙。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及膝,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她应有的模样。 清冷,疏离,周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气场。 很好。 她拿起准备好的便当盒,里面装着作为日语教学回礼的和果子,以及一封简短的信。 推开房门。 她走下自家门前的两级石阶,转向隔壁。 两栋房子共用一道低矮的篱笆,中间的木门虚掩着。 凌春推开它,吱呀一声响,在静谧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走到早川凛的门前,按下门铃。 几秒后,门内传来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早川凛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刚晨练回来,额发微湿,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擦汗的毛巾。 “凌春桑?” 看到是她,早川凛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 “早上好。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他的神态一如既往,甚至比平时更放松些。 显然,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凌春的心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早川老师,早上好。” 她微微躬身,双手将礼盒和信封递出。 “这段时间承蒙您费心指导,这是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接过礼盒,但没有立刻看那封信。 “羊羹?谢谢……不过,怎么突然送这个?” 他笑道。 “我们的语言课程不是还在继续吗?下次上课时再交给我就好了啊。” “没有下次了。” 凌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关于您替我补习这件事,我认为到此为止比较好。” “详细情况,我写在信里了。” 早川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又抬起眼看向凌春。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到此为止?” 他重复道,声音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是我哪里教得不好吗?还是时间上不方便?这些都可以调……” “您教得很好。” 凌春打断他,语气礼貌而疏离。 “是我个人的原因。继续占用您宝贵的时间,我会感到不安。” “毕竟,您有您的工作和生活,而我只是暂住的邻居。” “我不觉得是占用。” 早川凛立刻说,语气有些急切。 “教你的过程我也很愉快,而且我的时间并没有那么——” “但我这样认为。” 凌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不容置疑的事实。 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冷淡不可接近。 早川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握着信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明白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如果这是凌春桑的决定。” “是的。” “那……” 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 “如果以后在日语上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问我。” “毕竟,我们是邻居。” “谢谢您的好意。” 凌春再次躬身。 “那么,失礼了。” 她没有等凛的回应,转身离开。 米色的裙摆在石阶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清脆而规律,渐渐消失在庭院门外。 早川凛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里沉甸甸的礼盒和那封轻飘飘的信,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半晌后,他低头拆开信封,信纸上是工整娟秀的日文。 「早川老师 敬启 承蒙您这两周来的悉心指导,不胜感激。因个人规划调整,我决定自即日起暂停语言交换课程。给您添麻烦了,深表歉意。 愿您工作顺遂,一切安好。 凌春 敬上」 每一个字都工整疏离,连句尾的敬语都透着公式化的礼貌。 他慢慢折起信纸。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没有任何征兆。 还是说……有什么他未曾察觉的细节,在不经意间越过了某条界线? 他开始回忆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发音纠正、例句讲解、偶尔的中文闲聊。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可能冒犯到她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 我们之前的距离,不够安全吗?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剧。 两栋别墅离得太近,生活轨迹不可避免地交错。 上午,早川凛出门去柔道馆。 经过她家门前时,有时会碰到正在取信的凌春。 她会微微颔首,说一句『您慢走』,然后便转身进屋。 礼貌周全,却也毫无温度。 下午,凌春偶尔会去附近的超市。 他曾在小巷口故意偶遇她,她手里提着装食材的布袋,看到他时脚步微顿,然后轻轻点头,便侧身而过。 他想开口问『需要帮忙吗』,话到嘴边,却在她冷淡的神情里咽了回去。 最让他困惑的,是夜晚。 偶尔,他能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看见隔壁二楼她房间的灯光。 她似乎睡得更晚了,有时深夜三四点,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 而他自己,也开始失眠。 …… 录音棚里,经纪人松本先生摸着下巴,表情严肃。 “凛,你最近的状态……有点微妙啊。” 控制台前,早川凛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抱歉,刚才那句再来一次。” “不是技术问题。” 松本走过来,靠在调音台边。 “是感觉。你配的这位男主角,在电话里对暗恋多年的女孩告白,台词是颤抖的、紧张的,但同时,剧本上写的是「心底涌起隐秘的甜蜜」。” “你这几天录的所有版本,颤抖和紧张都有了,但那份甜蜜……不见了。” 早川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台词本。 「美咲,我……我喜欢你。」 「从高中第一次看见你在图书馆窗边看书时,就喜欢了。」 简单的句子。 他以前配过无数类似的告白,总能轻易捕捉到那种青涩又甜蜜的悸动。 可最近,不行了。 他只要试图调动那种隐秘的甜蜜,脑海里就会浮现凌春递过礼盒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句平静的『到此为止』。 然后,所有酝酿好的情绪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 “是累了吗?” 松本关切地问。 “你最近黑眼圈有点重,要不要休息两天?” “不用。” 他摇头。 “我调整一下。” 他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 『美咲,我……』 声音顿住。 那份该有的、藏在紧张下的甜,怎么也挤不出来。 反而有种真实的、淡淡的苦涩,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抱歉,再来一次。” …… 第四天深夜,凌春又一次失眠。 她索性抱着薄毯来到阳台。 没有开灯,只是蜷在藤椅里,望着被城市光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隔壁的阳台门,忽然被轻轻拉开。 早川凛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他看到蜷在暗处的凌春时,脚步明显顿住了。 月光很淡,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多的空隙,能清楚看到彼此的轮廓和表情。 凌春没想到他会出来,身体微微一僵。 现在回屋显得太刻意,她只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早川凛也似乎进退两难。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走到栏杆边,拉开了啤酒罐。 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谁都没说话。 晚风穿过阳台之间的狭小空隙,带来他那边淡淡的啤酒麦香,和她这边沐浴露残留的柚子清气。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夜行电车声,像这座城市沉睡时的呼吸。 这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更令人难耐。 凌春数着自己的心跳,打算数到一百就起身回屋。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早川凛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 月光下,凛侧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冰凉的表面。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街灯光晕里。 “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日语补习的事。” 早川凛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疲惫。 “如果是我无意中说了或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我很抱歉。” “但我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凌春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你之前明明……” “人是会变的。” 她打断他,声音稍微冷了些。 “或者,我之前的表现让您误会了什么。” “如果是那样,我道歉。” 早川凛愣住了。 误会? 他想起她听课时的专注眼神,想起她听懂某个难点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想起她偶尔走神时望着窗外云朵的侧脸…… 那些瞬间,难道都是他的误会? “……我明白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 夜风将他的额发吹乱了些,阴影落在眼睫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凌春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早川老师,”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您觉得……人和人之间,什么样的距离才是适当的?” 这个问题有些抽象,早川凛微微怔了一下。 “适当的距离?” “比如邻居。” 凌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分享一道篱笆,阳台几乎挨在一起,每天会见面,会打招呼……但也就到此为止。” “这样的距离,是不是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出错?”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哲学命题。 但凛听出了弦外之音。 “安全,” 他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摩挲着啤酒罐。 “不容易出错……所以凌春桑是觉得,我们之前的距离,不够安全吗?” “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越界了。” 凌春轻声说。 “占用您的时间,依赖您的帮助,甚至……算了,没什么。” “只是这些对一个暂住的邻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早川凛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但眼神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周来他所熟悉的那个会笑、会好奇、会偶尔露出窘迫神情的凌春,或许只是她在陌生环境里短暂卸下的防备。 而现在,那层防备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厚,更冷。 “我从来没有觉得被占用。” 他最终说,声音很认真。 “相反的,教你的那段时间,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凌春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吗。” 她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那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吧。” 她站了起来,薄毯从膝头滑落。 她弯腰捡起,轻轻抖了抖。 “那……晚安,早川老师。” 没有等他的回应,她转身拉开阳台门,走了进去。 门被轻轻合上,窗帘也随即拉拢。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毫无留恋。 早川凛一个人站在月色里,手里的啤酒罐已经变得温热。 他望着隔壁那片重归黑暗的阳台,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是我自己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 她没说,他也不敢再问。 他还是不明白。 “请不要……直接把我推到邻居的位置。” 隔天下午,东京下起了绵密的梅雨。 早川凛提前结束了柔道馆的课程,撑着透明的塑料伞往家走。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白噪音,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昨晚阳台那场短暂的对话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凌春的话像颗生锈的钉子,卡在胸腔某个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钝痛。 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直觉告诉他,和他有关。 拐进社区小巷时,他看见了凌春。 她站在自家门前的屋檐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该打招呼吗?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 昨晚她明确划清了界限,现在凑上去,大概只会让她更不自在。 早川凛正犹豫,凌春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和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偷偷做什么事被抓包的孩子。 她迅速按熄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胸前。 “午安,早川老师。” 她先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 “……午安。”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没带伞吗?” 他问,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 “出来取快递,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凌春示意了一下脚边一个小纸箱。 “打算等雨小点再回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早川凛沉默了两秒,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了,很近,我跑过去就——”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淹没了她的声音。 凌春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等噪音过去,才意识到早川凛的伞已经罩在了她头顶。 透明的塑料伞面下,空间忽然变得狭小。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柔道服洗涤剂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 他的手臂就在她身侧,隔着衬衫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体温。 “箱子给我吧。” 他说。 “真的不用——” “给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凌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纸箱递了过去。 箱子很轻,里面大概是朋友从国内寄来的零食或书籍。 早川凛单手接过,另一手稳稳撑着伞。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 从屋檐到玄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 雨水在伞沿织成水帘,将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这把伞下的方寸之地。 太近了。 近到凌春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隐约的锁骨线条,近到凛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谢谢。” 到了玄关,凌春低声说,伸手去接箱子。 早川凛却没有立刻松手。 “凌春桑。” “……嗯?” “昨晚的问题,”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还是觉得,适当的距离不该是由单方面决定的。” 凌春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收紧。 “那该由谁决定?” “由双方。” 他说。 “如果一方觉得太近,另一方觉得太远……那或许,可以找一个折中的位置。” 雨声淅沥。 凌春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褐,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早川老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某些言行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但请不要……直接把我推到邻居的位置。” 他松开了手。 纸箱落入凌春怀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重量。 “我还是希望,至少能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凌春回应,便转身重新走进雨里。 透明的伞在灰蒙蒙的巷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凌春抱着纸箱,站在玄关口,久久没有动。 雨滴从伞沿滴落的水渍,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傍晚,雨停了。 凌春盘腿坐在房间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夏帆发来的最新情报。 「帆帆:确认了!Rin老师的事务所员工在推上晒过猫,品种是俄罗斯蓝猫!」 「帆帆:而且他点赞过涉谷一家高端宠物店的推文!那家店专门做稀有品种和宠物美容!」 「帆帆:机会啊春春!守株待兔虽蠢,但万一呢?!」 凌春咬着笔杆,盯着屏幕。 宠物店蹲点,听起来比之前的「茶本铺」计划稍微靠谱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且不说Rin是否真的会去那家店,就算去了,她一个陌生人要怎么自然地上前搭话? “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太生硬了。 “你也喜欢猫吗?好巧,我也喜欢。” ……像蹩脚的搭讪。 她正苦恼,手机震动了。 是夏帆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春春!计划有变!” 夏帆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 “我查到那家宠物店这周末有猫咪摄影会!很多猫奴都会带自家主子去参加!Rin老师说不定也会去!” “摄影会?” “对!而且我看了活动说明,为了营造温馨家庭氛围,建议参与者最好结伴前来,尤其是家庭或情侣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看!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凌春愣了。 “结伴?” “对啊!你想想,你一个人去蹲点,多可疑啊。但如果你带个男生,假装是情侣或者朋友一起去拍猫,那就自然多了!” “可我哪来的男性朋友……” “你邻居啊!” 夏帆理所当然地说。 “那个早川凛!长得帅,脾气看起来也不错,不是还在教你日语?已经变得很亲近了吧。” 凌春耳根一热。 “别胡说,我们……不熟。” “不熟才好啊!就说请他帮忙,完事后请吃饭,干净利落。而且我跟你讲,这种正经老实型的男人最好说话了,你装得可怜一点,他绝对不忍心拒绝。” “……” “还是说,” 夏帆的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 “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但你认真考虑一下嘛,这真的是最好的掩护了!” 挂断通话后,凌春抱着膝盖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请早川凛帮忙? 先不说他会不会答应,光是开口这件事,就让她莫名抗拒。 昨晚才刚划清界限,今天就去求人帮忙,未免太反复无常了。 而且……她不想让他卷入这种荒诞的事。 她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隔壁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 凌春下意识转头。 夜色初降,隔壁的阳台亮起了暖黄的壁灯。 早川凛的身影出现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仰头喝着。 他没往这边看,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街灯。 凌春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拉上了窗帘。 同一时间,隔壁阳台。 早川凛放下咖啡罐,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上,实时翻译软件的记录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带男性朋友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邻居啊!那个早川凛!」 他当时正在收衣服,听到凌春房间传来隐约的中文对话声,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翻译软件。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场关于「如何利用他当掩护去宠物店蹲点另一个他」的完整企划会议。 早川凛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说什么呢? 该夸她们至少选了个稍微像样点的场所吗?还是该吐槽她们连私生都当得这么不专业? 不过,凌春最后那句『我们……不熟』,倒是让他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不熟。 也是,本来就不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回屋,翻译软件又捕捉到了新的对话。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噗——咳咳!” 早川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腰咳得满脸通红。 把、把持不住?! 谁对谁把持不住?! 他狼狈地拍着胸口,耳朵尖烫得几乎要熟了。 等呼吸平复,再看向手机屏幕时,对话已经结束了。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早川凛盯着那片暖黄的光,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宠物店、摄影会、男性朋友…… 以及那句让他心跳漏拍的『把持不住』。 夜风拂过,带来雨后湿润的青草气。 他握紧冰冷的咖啡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制表面。 如果她真的找不到人帮忙,会不会……真的来问他? 如果她问了,他该答应吗? 答应的话,就意味着要陪她去蹲点「自己」,还要在明知她目标是谁的情况下,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男性朋友。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当情敌? 可如果不答应……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那句调侃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早川凛猛地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凌春对他,根本没有任何超出邻居范围的兴趣。 她所有的把持不住,都只会留给「Rin」的幻影。 而他,早川凛,只是恰好住在隔壁的、有点好说话的工具人罢了。 工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栏杆上交握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像这座城市疲倦的叹息。 隔壁的灯,熄灭了。 早川凛在阳台又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冷掉,才转身回屋。 宠物店约会 下午四点,早川凛从超市回家。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凌春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是罕见的犹豫和挣扎。 她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她打字打得很慢,删删改改,眉头紧蹙。 那个样子,像极了在写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该不会是…… 宠物店的事? 早川凛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紧紧锁着她。 凌春终于打完了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同时,早川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僵了一秒,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上,LINE的提示亮着。 「凌春:早川老师,晚上好。抱歉突然打扰,有件事想冒昧请教……」 早川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莫名屏住了。 来了。 他点开消息,继续往下看。 「凌春:这周末,我和朋友原本计划去涉谷的一家宠物店参加摄影会。但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了,活动又要求最好结伴参加……」 「凌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如果早川老师周末有空的话,不知是否方便陪我一起去?」 「凌春:当然,结束后我会请老师吃饭作为答谢。如果老师不方便也完全没关系,请不必有负担。」 很长的一段。 措辞礼貌、克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早川凛盯着屏幕,指尖在回复键上方悬了很久。 该答应吗? 答应了,就意味着要踏入一场荒诞的「自己蹲自己」的闹剧,还要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陪她演完这出戏。 可不答应……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还站在门前的凌春。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脸颊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个样子,不像是在策划什么阴谋,倒更像是在等待审判结果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雨伞下她沾着水珠的睫毛。 想起她轻声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吧』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冰。 想起翻译软件里那句把持不住,哪怕知道那是玩笑,心脏还是诚实地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早川凛:宠物店摄影会吗?听起来很有趣。」 「早川凛:我周末刚好有空,没问题。」 发送。 几乎在消息送达的瞬间,他看见凌春猛地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像是松了口气,肩膀轻轻塌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短暂,很快就被她抿唇压了下去。 但她低头打字时,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是被凛捕捉到了。 「凌春:真的吗?太感谢了!」 「凌春:具体时间和地点我稍后发给您。真的很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早川凛:不麻烦,我也很喜欢猫。」 发出这句话后,凛盯着最后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撒谎。 他其实猫毛过敏。 很严重的那种。 但事到如今,总不能说『抱歉我忘了自己过敏,还是不去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时,正好和凌春的视线对上。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慌乱地举起手机挥了挥,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 他也朝她点了点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几乎交迭。 早川凛转身往自家走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已经开始痒了。 他苦笑着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 周末,涉谷,某高端宠物店门前。 早川凛戴着口罩,穿着高领外套,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凌春身边,看着店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猫,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已经在抗议的边缘。 凌春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长裙,头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些。 她正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店的顾客,眼神专注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早川老师,你觉得……那个人像吗?” 她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 早川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人至少比他胖二十公斤,头发稀疏,正抱着一只胖橘猫傻笑。 “……感觉,不太像。” 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也是,Rin老师的声音那么性感,本人应该更有气质才对。” 凌春自言自语地点点头,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早川凛悄悄侧过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早川老师感冒了吗?” 凌春关切地看过来。 “没、没有,只是有点灰尘。” 早川凛慌忙摆手,口罩下的脸已经开始发烫。 过敏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的眼睛开始发痒,鼻子也塞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但他不能摘口罩,店里猫毛满天飞,摘了就是自杀行为。 “那我们进去吧?” 凌春期待地看着他。 “……好。” 走进店内的瞬间,凛感觉自己踏入了地狱。 猫咪的咕噜声、顾客的笑语声、快门声混成一片,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猫毛和粉尘。 他的眼睛迅速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鼻子也开始发痒。 “阿嚏!”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早川老师,你没事吧?” 凌春吓了一跳。 “没、没事……” 早川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 “只是……阿嚏!……有点敏感……” “您对猫过敏吗?” 凌春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一点点。” 早川凛试图轻描淡写。 “那您怎么不早说!” 凌春急了。 “我们可以不进来的!” “没事,我真的……阿嚏!……只是轻微的……” 话没说完,一只俄罗斯蓝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脚边走过,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早川凛的呼吸瞬间停滞。 下一秒,他捂着口鼻冲出了店门。 “早川老师!” 凌春追出来时,早川凛正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摘了口罩大口呼吸,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虽然那纯粹是过敏反应,但是还是莫名的,漂亮。 “对、对不起……” 早川凛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凌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沉默了。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轻声说。 “该道歉的是我。我明明该提前问您的。” “不,是我自己……” 早川凛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说了喜欢猫,但其实……阿嚏!……是叶公好龙。” 这个中文成语用得有点生硬,但凌春听懂了。 她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很快又憋了回去,但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是泄露了她的笑意。 “抱歉,” 她小声说。 “我不是在笑您,只是……” “没关系。” 早川凛也笑了,虽然笑容因为过敏而显得有些扭曲。 “我知道我现在……阿嚏!……很滑稽。”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梧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宠物店里的喧嚣被玻璃门隔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笑了好一会儿,凌春才慢慢停下。 她看着早川凛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睛,轻声说。 “我们回去吧,摄影会……不参加了。” “可是你……” “没事。” 凌春摇头。 “本来也只是碰运气。而且……” 她声音更轻了些。 “让您受这种罪,我心里过意不去。” 早川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凌春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和平时冷淡模样截然不同的、柔软的神情。 过敏带来的不适还在折磨他的呼吸道,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正在胸腔深处悄悄蔓延。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个饭?” 他试探着问。 “作为……搞砸了计划的补偿。” 凌春抬起眼,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虽然眼睛还在发痒,鼻子还在堵塞,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趟过敏酷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共进晚餐 那家居酒屋藏在社区商店街的尽头,门帘是靛蓝色的暖帘,上面印着白色的「燎」字。 掀帘进去,暖黄的灯光混着烤物的焦香扑面而来。 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加一排吧台座,此刻刚过六点,已经坐了大半。 “早川先生!好久不见!” 系着深色围裙的店主从吧台后探出头,是个五十岁上下、笑容爽朗的大叔。 “这位是……女朋友?” “不、不是!” 早川凛几乎从脖子红到耳朵。 “是邻居,凌春小姐。” 凌春礼貌地欠身。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哦~邻居啊。” 店主拉长了语调,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坐吧台可以吗?刚好有两个位子。” 吧台正对着开放式厨房,能看见厨师在铁板前挥洒自如。 早川凛替凌春拉开高脚椅,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菜单递过来,他习惯性地先推给凌春。 “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凌春低头看菜单,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看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日文菜名,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会轻轻蹙眉。 早川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录音棚里那些需要他配音的认真系主角。 但那些角色,都没有她此刻这种,因为语言隔阂而微微困扰、却又执拗地想要自己看懂的生动感。 “早川老师有推荐的吗?” 她抬起头问。 “嗯……” 早川凛接过菜单,指尖在几道菜上点了点。 “这家的鸡肉丸子串烧很入味,烤鳕鱼下巴的油脂感也很棒。如果你不讨厌内脏,烤鸡肝是招牌。” “那就都试试看吧。” 凌春笑了。 “我相信老师的推荐。” 那声老师叫得自然,却让凛的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点完烤物,店主问。 “要喝点什么?” “我要……” 凌春的目光落在饮料单的图片上。 “柠檬沙瓦,看起来很有意思。” “那个是酒哦。” 早川凛下意识提醒。 “我知道。” 凌春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没关系,我想尝尝。” 她的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好奇,和平时那种疏离的冷静截然不同。 早川凛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日本居酒屋点酒。 “……那我也要一样的吧。” 他说。 “两杯柠檬沙瓦!” 店主朝后厨喊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早川先生,今天可要好好照顾人家啊。” “您别瞎说。” 早川凛压低声音回道,耳根又热了起来。 酒先上来了。 透明的玻璃杯里堆满碎冰,柠檬片浮在气泡中,清爽的酸香扑鼻而来。 凌春双手捧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喝。” 她眼睛微微睁大,像发现了新大陆。 “柠檬的酸味很清新,酒味也不重。” “沙瓦的酒精度一般不高,很适合入门。” 凛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下午过敏带来的燥热。 烤物陆续上桌。 鸡肉丸子串烧淋着浓厚的酱汁,烤鸡肝外焦里嫩,鳕鱼下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 凌春吃得认真,每尝一道都会微微点头,偶尔还会小声评价。 “这个酱汁有点甜……不过和鸡肉很搭呢。” 凛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自己的烤茄子,嘴角却悄悄扬起来。 居酒屋里的气氛逐渐热闹。 隔壁桌的大叔们在讨论棒球赛,吧台另一头的情侣在分享一份玉子烧,店主和熟客大声说笑着。 在这片嘈杂中,他们这张小小的吧台角落,却像隔出了一方安静的空间。 柠檬沙瓦喝到一半时,凌春的脸颊已经染上淡淡的粉。 她托着下巴,看着铁板上跳跃的火苗,忽然轻声说。 “早川老师。” “嗯?” “今天……真的很抱歉。”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柠檬片上。 “明明您过敏,还让您陪我去那种地方。” 早川凛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微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愧疚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胸腔里某种柔软的情绪在翻涌。 他想问,从今天第一眼见到她就想问。 为什么忽然要对我那么疏远? 为什么明明住在隔壁,却连打招呼都带着刻意的距离? 为什么在雨伞下,你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时,眼神那么寂寞? 问题在舌尖滚了好几圈,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这时,凌春抬起眼看向他。 居酒屋的暖光落进她眼里,平日那层疏离的薄冰仿佛被酒意融化,透出些许迷蒙的柔软。 她轻轻笑了。 “不过……谢谢您今天陪我。虽然计划失败了,但我很开心。” 那个笑容很浅,却没有任何防备。 早川凛所有的问题,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算了。 不问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她坐在他身边,吃着烤串,喝着沙瓦,眼角带着笑意。 至少现在,他们之间没有「Rin」,没有「粉丝」,没有那些隔着阳台偷听来的秘密。 只是早川凛和凌春,在居酒屋里分享一顿普通的晚餐。 这样就好。 “不用道歉。” 早川凛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温柔。 “我也……很开心。” 凌春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回答。 然后她举起杯子。 “那……干杯?为了……失败的宠物店作战?” 他失笑,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了失败的作战。” 他重复道,喝下一大口沙瓦。 冰凉的液体里,柠檬的酸涩和酒精的微醺交织在一起,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再化作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又想起翻译软件里那句「孩子名字」,想起阳台偷听到的那些天马行空的「追查计划」,想起她今天在宠物店门口,因为愧疚而微微发红的耳廓。 这个女孩—— 表面上清冷疏离,私下里却会对着虚拟的声音幻想未来。 明明漂亮到应该会是校园里的人气女神,却会为了见喜欢的声优跑去不可能的宠物店蹲点。 看起来独立坚强,却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因为一杯沙瓦就露出柔软的神情。 矛盾得可爱。 “早川老师,” 凌春忽然又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时软了些。 “您平时……除了柔道,还喜欢做什么?” 早川凛的呼吸滞了一瞬。 来了。 危险的问题。 “呃……听听音乐,看看电影。”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偶尔也会……玩一些游戏。” “游戏?” 凌春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类型的?” “……角色扮演类比较多。” “啊,我也喜欢!” 她身体微微前倾,因为酒精而放松的姿态。 “最近在玩《星空下的钢琴师》,早川老师知道吗?” 早川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就是那个游戏的男主角配音。 “听、听说过……” 他努力维持声音平稳。 “好像评价不错。” “何止不错!” 凌春完全打开了话匣子。 “剧情和音乐都太棒了,而且男主角的配音……” 她顿了顿,脸颊似乎更红了。 “……非常打动人心。” 早川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被当面夸奖,虽然她夸的是「Rin」而不是「早川凛」。 但这种体验太过诡异,混合着甜蜜、羞耻和深深的心虚。 “是吗……” 他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嗯。” 凌春点头,又喝了一口沙瓦。 “有时候听着那个声音,会觉得……如果现实里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脏上。 居酒屋的嘈杂在这一刻忽然远去。 他能听见的,只有她轻柔的嗓音,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想说『那个声音的主人,其实是个连和女生吃饭都会紧张到耳朵发红的普通男人』。 想说『别对着幻想了,看看现实吧』。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无声的喧嚣。 就在这时—— “凛?是凛吗?” “那位中村小姐,是老师喜欢的人?”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早川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站在居酒屋门口的,是他的声优事务所同期,中村理惠。 也是少数知道他真实身份和工作的人之一。 理惠显然也刚进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她看到早川凛,眼睛一亮,再看到凛身边的凌春,眼神立刻变得玩味起来。 “哎呀,真是巧啊。” 她走过来,笑容灿烂。 “在约会?” “不、不是!” 早川凛几乎是弹起来的。 “这位是邻居,凌春小姐。凌春小姐,这位是中村,我的……朋友。” 他差点说成同事,在最后关头险险刹住。 凌春礼貌地起身欠身。 “初次见面。” “你好呀。” 理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凌春小姐……是不是混血?长得好漂亮啊。” “谢、谢谢。” 凌春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白的夸奖,耳根微微泛红。 理惠又看向早川凛,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了。 “没想到啊凛,平时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原来金屋藏娇?” “你别乱说!” 早川凛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真的只是邻居!” “好好好,邻居邻居。” 理惠摆摆手,但笑容丝毫不减。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邻里交流了。老板,老位置!” 她朝吧台后的店主挥挥手,潇洒地走向里面的包厢。 早川凛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时,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一片。 好险…… 如果理惠再多说几句,或者不小心提到『录音棚』『配音』之类的关键词……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才重新转向凌春。 然后,他愣住了。 凌春正托着腮看他。 居酒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微醺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映着细碎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而她的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早川凛从未见过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早川老师。” 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时软了些。 “在、在!” 他下意识坐直。 凌春的视线轻轻飘向包厢方向,又转回早川凛脸上。 她歪了歪头,那个狡黠的笑意更深了。 “难道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那位中村小姐,是老师喜欢的人?” “噗——咳咳咳!!!” 早川凛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麦茶,全喷回了杯子里。 他呛得惊天动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子,甚至隐隐有向锁骨下方发展的趋势。 “不不不不不是!!!” 他一边咳一边疯狂摆手,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打翻旁边的调料瓶。 “绝对不是!!!” 凌春被他过激的反应逗笑了。 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眼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促狭。 “老师反应这么大……反而很可疑哦。” “真的不是!” 早川凛接过纸巾胡乱擦着嘴,声音还在发颤。 “她只是普通朋友!同期!真的!” “同期?” 凌春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柔道馆的同期吗?” 早川凛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糟了,说漏嘴了。 “差、差不多……” 他含糊地蒙混过去,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地往包厢方向瞟。 万一理惠这时候出来,听到「柔道馆」三个字,以她的性格绝对会大笑说『你在柔道馆哪有同期』…… “老师,” 凌春的声音把他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您又在看那边了。” 早川凛猛地转回头。 凌春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因为微醺而略显迷蒙的眼睛里,此刻闪着清晰的了然和调侃。 “我只是……” 早川凛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我怕她出来揭穿我其实是个声优』吧。 看着他语塞的样子,凌春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混在居酒屋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凛就是听见了。 或者说,他看见了她肩颈微微颤动的弧度,看见了她眼角因为笑意而加深的细纹。 “开玩笑的。” 她终于说,语气轻松。 “老师不用这么紧张。” 早川凛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等等,为什么失落?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情绪,凌春已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中村小姐看起来很开朗,和老师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呢。” “嗯……她一直那样。” 早川凛顺着话题说下去,心跳终于渐渐平复。 “以前……认识的时候,她就是最活泼的那个。” 他差点又说漏嘴。 以前在声优养成所的时候,理惠确实是同期里最外向、最擅长社交的。 每次聚餐都是她活跃气氛,也是她给大家打气。 但这些都是「Rin」的过去,不是「早川凛」的。 “挺好的。” 凌春轻声说。 “有那样的朋友在身边,应该不会寂寞吧。” 早川凛看向她。 她正低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茄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流露。 寂寞。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凛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你也不会寂寞的』,想说『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陪在凌春小姐身边』。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干巴巴的。 “……嗯。” 居酒屋的夜还在继续。 隔壁桌的大叔们开始唱起了跑调的演歌,吧台后的店主一边烤串一边跟着哼,铁板上的油脂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酒液的暖香。 在这片热闹中,他们这方小小的吧台角落,却安静得有些微妙。 早川凛偷偷看了凌春一眼。 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柠檬沙瓦,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些,眼神也有些涣散。 但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还若隐若现地挂着。 她刚才……是真的在开玩笑吧? 还是说,其实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深想。 结账时,店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早川先生,那位中村小姐让我转告你——”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好好把握机会哦』。” “……” 早川凛面无表情地付了钱,决定下次再也不来这家店了。 走出居酒屋,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今天真的谢谢您。” 凌春站在店门口,转头看向凛。 “餐费应该AA的……” “说好是我请客的。” 早川凛摇头。 “而且今天本来就是我搞砸了计划。” 凌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下次我请。” 下次。 这个词轻轻落在夜色里,带着承诺般的重量。 “好。” 凛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回社区的路上。 街道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柠檬沙瓦的后劲开始上来,凌春的脚步有些微的不稳。 早川凛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凌春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早川老师真是温柔的人呢。” 早川凛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和她在居酒屋里说的『如果现实里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重迭在了一起。 他想说『其实我没那么好』,想说『我只是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你的胆小鬼』。 但最终,他只是收回手,轻声说。 “你也是……很温柔的人。” 凌春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是个很轻、很真的笑容。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走到她家门口时,凌春从包里掏出钥匙,转头说。 “那……晚安,早川老师。” “晚安。” 早川凛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开门进屋。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才轻轻关上门。 直到那扇门完全闭合,早川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慢慢走回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隐约的花香。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凌春的房间。 凌春的房间窗户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亮斑。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但他知道的是。 自己今晚,可能又要失眠了。 不是因为过敏,不是因为工作压力。 而是因为那个在居酒屋暖光下,因为一杯柠檬沙瓦就脸颊微红、明明笑着却看起来如此寂寞的女孩。 以及那个,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Rin」的巨大秘密。 “唉……” 他低声叹了口气,推门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空荡的走廊。 《星空下的钢琴师》 夜渐深。 早川凛躺在自己过于安静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微弱声响,像这座城市平缓的脉搏。 他翻了个身,床单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闭上眼,脑海里自动回放傍晚的一切。 居酒屋暖黄的灯光。 凌春微醺的脸。 她托腮看他的样子,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她说的那句…… 『如果现实里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唉……” 他低声叹气,拉起被子蒙住头。 睡眠来得缓慢而黏稠。 意识逐渐下沉时,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质地。 居酒屋的烟火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清冷的香气。 不是栀子花,而是某种更淡的,像初雪融化在青草上的味道。 钢琴声。 叮叮咚咚的,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地从远处飘来。 梦境开始得很自然。 就像他无数次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念出台词那样自然。 场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星空下的钢琴师》里的音乐教室。 游戏里的CG原画他看过无数次,月光透过高挑的玻璃窗洒进来,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教室中央,周围散落着乐谱架。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一条白色长裙。 裙摆从琴凳上垂落,像柔软的雪堆积在地上。 那人的手指正轻轻按在琴键上,弹奏着生涩的、断断续续的音符。 早川凛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这是梦。 但他不想醒。 他迈开脚步,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回声一圈圈荡开。 钢琴声停了。 白色长裙的主人转过头来。 是凌春。 又不完全是。 她的头发比现实中更长一些,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卷。 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 “你来了。” 她说。 声音和现实里一样,只是更轻,更飘渺,像蒙着一层薄雾。 凛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站在钢琴边,站在她身侧。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冷的香气。 现在他认出来了,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的尾调。 “我在等你。” 凌春又说,目光重新落回琴键上。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黑白键,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等我……做什么?” 凛终于能开口,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是「Rin」的声线,是游戏里那个学长的温柔语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在梦里,为什么还要用伪装的声音? 但凌春似乎并不在意。 她微微侧过脸,月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鼻梁到嘴唇的线条优美得像一幅素描。 “不知道。” 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孩子般的茫然。 “只是觉得……好寂寞。” 这个词。 又是这个词。 在居酒屋的暖光下,她轻飘飘说出的那个词,此刻在梦境冰冷的月光里,有了具体的重量。 早川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说『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想说『我一直在你隔壁』,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 想触碰她,想确认她是真实的,哪怕只是在梦里。 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然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隔着白色裙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比想象中要凉。 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有些硌手,太瘦了。 凌春没有躲。 她甚至轻轻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猫科动物确认气味一样自然。 但凛全身的神经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早川老师。” 她轻声唤他,用的是现实中的称呼。 但这里是梦。 这里没有「早川老师」,只有「Rin」,只有游戏里那个她渴望的幻影。 “嗯。” 他应道,声音哑得厉害。 “可以继续吗?” “继续什么?” 凌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了他放在她肩头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掌心温热,和肩膀的微凉完全不同。 然后,她牵引着他的手,缓缓往下。 从肩膀,到上臂,到手肘内侧。 动作慢得折磨人。 早川凛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一切。 他想抽回手,想说『不行』,但身体背叛了意志。 他的手指顺从地跟着她的引导,在她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摩挲。 “这里……” 凌春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某种压抑的、紧绷的东西。 “游戏里,前辈第一次碰女主角,就是碰的这里。” 她说的是真的。 《星空下的钢琴师》第三章节,在音乐教室的初遇,学长指导女主角弹琴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内侧。 那个镜头在粉丝中广为流传,被称为「教科书般的暧昧触碰」。 早川凛当然记得。 那个场景的台词是他配的。 呼吸的节奏,指尖力度的控制,甚至那一瞬间的停顿,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 但此刻,在梦里,当凌春抓着他的手,主动引导他重复那个动作时,所有的设计都崩塌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触感。 她皮肤的温度。 纹理。 脉搏在皮下微弱跳动的节奏。 “凌春……” 他无意识地叫出她的名字。 不是『凌春小姐』,不是游戏里女主的名字。 就是『凌春』。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叫我名字了。” 她说,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不是居酒屋里那种狡黠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 “再叫一次。” 他张了张嘴。 “凌春。” 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 是「Rin」的声线,但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他自己的渴望,他的恐惧,他这些天来所有无法言说的焦躁。 “嗯。” 她应道,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白色长裙的裙摆随着动作散开,像一朵昙花在夜间绽放。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早川凛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一张紧张到几乎僵硬的脸。 “我想听你说话。” 凌春说,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烫进他的皮肤里。 早川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下腹深处一阵陌生的、酸胀的悸动。 “用那个声音……说游戏里的台词。” 月光从音乐教室高处的彩玻璃窗斜切而入,将她半边脸照得清透,另外半边则陷在钢琴浓重的阴影里。 她仰着脸,眼睛像蓄了雾的深潭,专注地凝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刺得凛喉头发紧。 “哪一句?” 他的声音在颤抖。 “随便哪一句。” 她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诱人深入的弧度。 然后她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无可避免地贴近,隔着两层衣物,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胸前柔软的弧度。 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廓上,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栀子与洁净皂角混合的体香,轰然涌进他的感官。 “说你想对我说的那句。” “可以吗,凌春?”【微H】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控制这回事。 早川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低下头吻住她的。 也许是她的气息太近,也许是那句『好寂寞』还在耳边回荡。 也许是月光太亮,把她的嘴唇照得太柔软。 第一个吻很轻,轻得像叹息。 唇瓣相触的瞬间,早川凛感觉到凌春浑身微微一颤,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抖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个顺从的姿态,比任何主动的索求都更具冲击力。 她环上他脖颈的手臂纤细却坚定,将他拉向她的世界。 这成了燎原的火星。 第二个吻骤然加深。 他的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细得不盈一握,隔着裙料能清晰感知到脊柱柔和的曲线和肌理的温热,脆弱又鲜活。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深深陷进她丰厚微凉的发丝,将她固定在一个无法逃离的角度。 他尝到了她唇间的味道,残留的柠檬沙瓦的微酸清甜,和她自身更隐秘的、清冽如泉的滋味。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脱离了试探的范畴,变得贪婪而急切,像沙漠旅人痛饮甘泉。 凌春的回应生涩得令人心尖发疼。 她不懂换气的节奏,被吻得狠了,就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手指无力地推搡他的肩头。 可一旦获得片刻喘息,她又会主动仰起脸追索,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迷蒙的、毫不设防的欲求。 这种笨拙的真诚比任何娴熟技巧都更让早川凛疯狂。 他引以为傲的、操控声音与情绪的专业技能在此刻溃不成军。 本能接管了一切,他只想吞噬,只想贴近,只想确认这份虚幻的温热。 吻从肿胀的唇瓣蔓延,沿着精巧的下颌线,落到她仰起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薄得像上好的绢,透出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早川凛的嘴唇贴上去,感觉到动脉在他唇下蓬勃跳动,生命的节奏与她逐渐攀升的体温同步。 他忍不住轻轻吮吸,留下一枚淡红色的、宛如樱花初绽的印记。 “嗯……” 凌春仰着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被碾碎般的、甜腻的呜咽。 这声音钻进凛的耳朵,直抵脊椎尾端,轰然点燃了更汹涌的火焰。 “凛……” 她忽然叫他。 不是「早川老师」,不是那个被万千粉丝呼喊的「Rin」。 只是「凛」。 那个她自己选中的、蕴含着清冷与锋芒的音节,那个她曾笑着说要留给未来孩子的名字。 早川凛的动作骤然停滞,像被冰水浇头。 他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她的脸。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她每一寸肌肤。 绯红漫布的脸颊,濡湿成簇的睫毛,被吻得红肿水亮的唇。 她的眼神迷离,却又奇异地专注,仿佛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这一个倒影。 “继续。” 她说。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接下来的记忆仿佛被高热熔断又重组。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她抱起,然后放在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光滑的琴盖上。 她的白色裙摆扫过琴键,一串混乱不堪的音符猛地炸开,又迅速被教室的寂静吞没,只剩下沉闷的余震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凌春坐在琴盖上,身后是钢琴庞大沉默的黑色琴身,像为她加冕的暗色王座。 这个高度让她得以微微俯视站在她双腿之间的凛。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流转,带着一种探索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染着绯红指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描摹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颤抖的唇上。 “你紧张吗?” 她问,指腹感受着他唇瓣的柔软与干燥。 “……嗯。” 喉结滚动,他挤出一个音节。 何止紧张。 是恐惧,是狂喜,是罪恶感与渴望交织的炼狱。 因为这是梦。 因为你是凌春。 因为我用着Rin的声音,却在做早川凛幻想过无数次、却绝不敢付诸实践的事。 “为什么?” 她的追问单纯又残酷。 早川凛无法回答。 他只能再次用吻封缄她的疑问,用更汹涌的浪潮淹没那令他无所遁形的问题。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饱含乞求的甜腻,是冰与火的交织。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落,沿着身体的曲线,抚上她的大腿。 裙子柔软的布料下,肌肤温热光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缓慢地、极具暗示性地向上摩挲,感受着布料逐渐变薄,体温逐渐升高。 裙摆被撩起,堆迭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露出大片令人眩目的白皙。 月光流淌其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却反而更衬得那肌肤下涌动的血色与生机炽热如火。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膝盖内侧那处最柔嫩的肌肤开始,像绘制地图般,沿着腿内侧敏感的肌理,极其缓慢地向上游走。 每向上移动一寸,凌春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热度,以及那粗糙触感带来的、令人战栗的痒意与期待。 她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他绷紧的肌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凛……” 她又唤他,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哭腔,像是无法承受这过于缓慢的折磨,又像是在恳求更彻底的掠夺。 “我在。” 他哑声回应,嘴唇离开她的锁骨,沿着胸骨优美的线条向下,隔着衣物,用牙齿轻轻衔住一处柔软的顶端,舌尖抵着布料濡湿它。 “啊……别……” 她身体猛地一弹,想要向后缩,却被钢琴的琴身和圈在她腰侧的手臂牢牢固定。 他的手指,终于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的底裤,那惊人的热度与湿意也瞬间灼伤了他的指尖。 那块小小的布料中心已经浸透,变得深暗一片,紧紧贴合着饱满的轮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唇瓣的形状,以及中间那道隐秘缝隙的微微凹陷。 他隔着湿透的布料,用指腹缓缓地、坚定地按压上去,画着圈。 “唔……!” 凌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电流击中。 她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可凛恰好站在其间,她的动作反而让他的手指陷得更深,也让两人最敏感的部位隔着衣物产生了一次磨人的摩擦。 “不要……看……” 她羞极了,声音细若蚊蚋,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我不看。” 他低声承诺,气息同样不稳。 但手指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隔着那层湿透的屏障,他能感觉到随着他的按压和揉弄,那里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更加肿胀、湿润,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悸动般的收缩。 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水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也煽情得可怕。 早川凛感觉到自己下身早已硬得发痛。 那处沉睡的欲望彻底苏醒,昂扬着顶起裤子的布料,迫切地寻找出口。 但他强迫自己忍耐,在这个荒诞又美好的梦里,他想延长这前奏,想聆听她更多破碎的声音,想感受她在他指尖下彻底绽放的过程。 这欲望本身,也成了快感的一部分。 “游戏里……” 凌春忽然开口,声音因情动而断断续续,带着撒娇般的委屈。 “前辈……不会……不会这么做……” “那前辈会怎么做?” 早川凛问,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手指却依旧坚持在那片湿热之地流连,甚至试探着将湿透的布料边缘向旁边拨开一点,让指尖更直接地触碰到那粒已然硬挺的、灼热的小核。 “会……会先问……” 她被那一下刺激得弓起背,脚趾蜷缩。 “问什么?” 他循循善诱,牙齿轻轻啮咬她圆润的肩头。 “问……可以吗……” 早川凛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月光下,她眼中水光潋滟,情欲弥漫,但那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清晰的、等待的光。 她在等。 等他以「早川凛」的身份,问出那句话。 深吸一口气,早川凛调动起全部残存的、属于声优的专业控制力,将声音调整到那个她最熟悉的、游戏中前辈最温柔深情的频道。 但说出的内容,却彻底撕裂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可以吗,凌春?” 不是对角色。 是对她。 此时此刻,此地此身。 凌春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千言万语。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惯有的清冷或羞怯,而是一种彻底的、敞开的、将所有防备都卸下的灿烂。 像阴云散尽后第一缕毫无保留的阳光。 “可以哦。” 她说。 然后,她主动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接受,而是给予。 不是诱惑,是确认。 这个吻,成了最后一道禁令的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