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的剑》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三少爷的剑》作者:王白先生 简介 大少爷说:“我要东街的铺子。” 二少爷说:“我要烟雨楼的姑娘。” 三少爷说:“我要出家。” 佛系懒散少爷攻X风流倜傥高手受 百年虽长,一个情字谁参破; 此生太短,三问爱汝可值得。 第一章三少爷出家 “你们要什么尽管说,”王佑稷在他的五十寿诞上满面春风地挥手,“没有什么爹不能给你们办成的。” “我要东街的铺子。” 大少爷说。 “我要烟雨楼的姑娘。” 二少爷说。 “我要出家。” 三少爷说。 王佑稷骂:“孽障!我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要继承我家的武林绝学!你让我王家在江湖上怎么立足!” “可是,你也没继承啊,爹。”大儿子大着胆子说。 “……算了。”王佑稷叹气。“到我们这一辈就不是学武的料。继承家业也不错吧,”他对老大王耕说,“有钱也是一种绝世神功。” “姑娘也好,”他对老二王牧说,“多生几个,也许下一辈里有根古奇绝的娃娃也说不定,至少机会多一些嘛。”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老三王樵。 “出家……” “我揍死你个兔崽子嘞!!!” 喻余青在街上和卖花的姑娘聊个没完,旁边卖菜的大婶也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王樵被他爸拿着个扫帚追出来,一路打着跑着朝着这边狂奔,几次险些连王樵裤子都要被扒掉了。王佑稷朝着他喊:“阿青你给我把这怂仔按住了!我今天就要家法伺候!” 撩妹看来是没戏了,他只好作势去拦,一边劝道:“老爷,家法什么的,关上门我们自家说吧。” “就得在这说了!”王佑稷气不打一出来,“让街坊邻居们看看!我家这儿子,放着我王家万贯家财不要!香车宝马不要!武林绝学不要!不成器的非要出家!” 喻余青:“我怎么觉得您在夸他……” 王佑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个不孝子!你让我和你妈!怎么办!!” 三少爷连躲带逃,抓着喻余青当挡箭牌,“这不还有大哥二哥吗?您看啊,”他扯着自家武行的少都头,在行人如织的街上腾挪闪让,“大哥继承您的经商买卖,把咱家铺子做好做大;二哥像您风流倜傥,三妻四妾肯定不成问题,子孙满堂我看也指日可待;就剩一个我,不好色也不爱财,吃喝嫖赌样样不来,给您丢份儿,我去出个家,您也眼不见心不烦不是。” “出家出家!你知道什么叫出家!?我们王家是亏待你了怎么着!你从生下来到现在,哪有受过一点罪?风餐露宿,箪食瓢饮,哪是你受得的?你又不喜欢念经,平常陪你妈去一趟庙里你都推三阻四,让你参个法事你都睡着,你去做什么?” “哎哟,不是这个道理……爹,我去出家,那就和大哥去接铺子,二哥去睡美女一样的道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藏在喻余青身后,从他肩上露出半个脑袋哀哀叫道。喻余青侧着脸,斜睨了眼轻声道:“胡扯吧你。” “哎哎哎,你还不帮我挡着。” 王佑稷举起扫帚便打,喻余青拽着三少爷转了个身,这几下都打在他身上。王佑稷怒道:“你不要护着他!” “哎,老爷,您这几下就是打着了三少爷,他也痛不到哪儿去。您的好日子里,拿着扫帚不太体面,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王佑稷瞪着眼:“这小畜生,张口就是出家,气得他老娘一仰,险些噎背过去了!你要回去再气她一次,还是说说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樵翻了翻眼,挤出个笑来:“呃,我做了个梦,梦里仙人指点,要渡此劫……” “别扯这些!你便怂个肩膀我都知道你要从哪边放屁!” “爹,我便是出家,也能回来看你们的。” 喻余青眼力见地,立刻说:“夫人没有事吧,我还是去请个大夫回府看看,老爷您和三少爷正好开诚布公,好好聊一聊。” 王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若有粼粼觳纹,微微一动便倏然收起。 王佑稷看在眼里:“你爹是个粗人,不懂别的道理。但是我们经商打算盘的,什么本事没有,就是人情世故熟,更兼眼神儿好。你以为你瞒得过我?” “看破不说破啊,爹。”王樵抻了腰站直了,躲在扫帚的攻击范围外头懒懒看他,“恕儿子不孝了。” 两人并肩儿往回走,王佑稷还是肚子里气难平,不停地擤鼻歪眼,嘴巴张了老几回,终于干巴巴地说道:“你知道阿青已经得了亲事,他爹上门去求的,衙门主簿傅绍平家的闺女,算起来也是高攀了。他平常那个性儿——” “——跟二哥似的,”王樵接上,“就是个风流倜傥的命,不让他们莺莺燕燕卿卿我我,那得憋出毛病来。” “你知道还!” “哎呀,我就从您这儿得了这个痴性子,”王樵懒散地说,“您看您对我妈,那一个海枯石烂死心塌地。” 王佑稷一面得意一面词穷,憋不出话了,半晌道:“好罢,我便摊开了!你爹我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我儿子干嘛得是?你要真……,你知道,又何必非要出家?你大可以……那个什么,然后那个什么,谁又敢说三道四?” 王樵嗤地笑了,有些感激地看着王佑稷,又无奈道:“是没人敢,……可您看着难道不膈应?” 王佑稷哑火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妈要是知道了,还能不膈应?” “即便她不知道,再过不久,她也要为我操持婚事,那时我不膈应?” “我若那样对阿青,他错看了我,又失了乐趣,也得膈应了。” “我若不那样对他,看他大喜之日,日后伉俪情深,便又换我膈应了。” “与其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膈应,不若我去出家,眼不见为净,皆大欢喜。” 他说了这一长串,王佑稷无言以对,想了好久,只得说:“那你便上山玩玩,等忘了这茬,便再下山还俗好了。”王佑稷心想,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时日一长,淡了忘了,常有的事。 王樵笑笑,没再应声。 三少爷的出家,就这么定下来了。他两个哥哥劝了几句,不痛不痒地,也因为若他出家了就不能分家产,所以听上去倒像是反着在说;但另一面,倒也是不太相信自小吃饱穿暖的小幺真会出家,怕不是只当出去游历山水,见见世面,等玩腻了,吃了苦头,也便回来了。因此一场准备三少爷出家的阵势,看上去像是喜气洋洋地准备春游。母亲也大略是看透了这一点,给他带上干粮水杯,铜钱银票,委托照看的书信也写去了几十封。家丁更是千挑万选,恨不能给他组个陪玩团,一路护送。直闹的全府上下鸡犬不宁,人还没出门,送去各地的拜帖和礼物已经先走了两队。 三少爷要去哪儿出家当然也不能随意抓阄,得选个有渊源的攀得上关系,便是武当了,武当的上任祖师据说是王家太祖曾做过同门师兄弟。 喻余青的父亲喻惟改在王家任武教习都头,对他的儿子说道:“三少爷异想天开出个家,人还没走,已经倒先把我们折腾得人仰马翻,几日几夜地睡不好。” 喻余青倒是善解人意:“爹,你去忙吧,早课的教习,我带了便是。” 他爹呵呵一笑。“你带了!你新惦记上了街上卖花的姑娘,还有北市裁衣裳的婆娘,没去不得惹人伤心?” “爹说什么呢,说得我跟采花大盗似的。” “可不是采花大盗吗,夫人房里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地,花换得那么勤?”喻惟改哼了一声,“我的儿子我还不清楚他那副德行?定了亲都绑不住你那双腿那张嘴!说罢,你哪儿来钱去哄那女儿,是不是又从三少爷那儿得的?” “哎呀,爹,你把儿子想成什么样人?女孩儿像花,若是没人赏惜,开在枝头便自飘零了——” “唉,我倒觉得该送你出家,世上说不定少个祸害!你说你与三少爷,怎么就那么不同呢?他便见到西施躺上身来,怕是眼也不半点儿乜斜。他出与不出家,又有什么区别?” 喻余青觉得好笑,又不敢和父亲强辩,只得一连声是应了,瞧见王樵在门廊里拣了矮凳坐着,边和茶房叙话,边就着茶水噎包子。他爹走到一半,便被武行叫去了,还边不忘嘱咐自家这不省心的儿子:“带课便带课!不准对女弟子斜抛媚眼!”又突然大惊道,“你莫不是又看上了荫儿,你可知道……” “我知道,”喻余青有气无力地说,“爹,算起辈分来她是我小姑。” 王家经商发家,富甲一方,尤其在王佑稷手里,可谓是好风乘上,家业越做越大,以至于其原本是武林世家这回事,倒愈发被人淡忘了。王佑稷年轻时也曾依照家族规矩习武,倒也扎过根基,然而为人确实在武功方面惫懒又没有天分,等轮到他继承家业,没有敦促,自然也就不学了。生了三个儿子,也按家族规矩教习武艺,那凭王佑稷的本事可做不来,又不好让家学荒废了,于是便请了位有本领有名望的教习都头,那便是喻惟改,做了个拜同门的仪式,算做了他王佑稷的师弟。一干王家的秘籍技艺,都交由他学了,再传给晚辈。自王樵这一代起,连同家族中远近亲戚的子女,一并在家中教学。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4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但你说是不是天意弄人,王家硕大一个家族,沾亲带故七弯八绕,这一辈送来习武的小辈,也得三四十人;但其中拔得头筹的,却是喻惟改的儿子喻余青,仍然是与王家不相干的外人。更何况,有人说他可不止是王家的头筹,即便拿去放眼江湖,恐怕也是青年人里的翘楚。王佑稷有阵子也挺纠结,甚至动了要不要收归义子的想法。但家里三个儿子,除去老幺,上头两个,已经让人头破血流,若是再来一个,还不知道叫他们怎么想。 好在这喻余青却只流连花丛,心无大志,仿佛既不想去闯荡江湖,也不稀得扬名立万。闲散了就和自家老三两个闹腾,桌上摆两个石子儿一本书,他俩都能玩上整天;独个儿的话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生一副细伶伶薄情郎的好皮相,又是喻惟改的命根子,要真开口,倒反而伤了和气。 王佑稷也知道自己不是习武的料,恐怕自己家三个儿子也不是;虽然面上不说,心里早死了什么要重振家族武林地位的念想。祖宗们知道了恐怕要怒斥不孝,家法伺候,让他在牌位前跪上几天几夜;但祖宗们都躺在地下了,他便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也没做过早课。 他又转头看他三个儿子。老大王耕,继承他一副商人相,就爱赚钱,还喜欢数钱,唯一不像他的地方是精打细算,铜板一个要掰成两个;老二王牧,继承他的一副风流相,到处留情,还喜欢寻花问柳,并且和他一样,说得好听叫为人豪爽,说得不好听叫大手大脚花钱,从不过问细目。而老三王樵,从头到脚那淡得跟茶似的性子,头尾就没一处像他,若是说像,那便是懒——教习也说了,若论这三个孩子里,武学方面悟性最高、根骨最好的便是王樵,但抵不住他懒,一懒毁十材。幺子最得疼,哪里舍得让他练那些受苦功夫,便由着他懒,谁也不敢管。 然而家里这么疼着的白菜,如今却要出家!王佑稷那个心疼得没处说,这会儿离得他出门的日子渐近,当爹的难得也睡不安稳,一早翻来覆去不行,只得爬起来隔着条窗瞅着自家儿子,感觉瞅一眼便少一眼。儿子却搁着茶房那儿唠嗑,没心没肺的!旁边场里武院,一群年轻人在那比划,王佑稷好些时日没见到这朝气蓬勃的场景了,也分了个心,去看了两眼。 一看不打紧,险些背过去。原来今早带武馆教习的却不是喻惟改,而是他那儿子喻余青。喻余青还比王樵小上两岁,但光瞧那招式身手,王佑稷也曾是练过的,虽然早就惫疏练习,但根底还在,一眼望去,只觉得是鹤立鸡群,比他父亲还要更长几分,更兼那身型俊秀,面目脱俗,衬托得他王家一众子弟泯然众人矣。 他看了一会,都禁不住呆呆出神,再转头一看自家老三,果然叼着个馒头,搬了个板凳,瞧得是目不转睛地。心头一股火气烧上来,气得是没处发泄:就为了这么个男人,居然逼得我家老三要去出家!待了一会儿等到教习结束,连王佑稷也没见过那阵势,乌泱泱一群年轻男女呼啦一下便围上来缠着喻余青,子弟族中有把女儿也送来习武的,这会儿哪里心还在武学上头,只瞧着他,一口一个师哥地叫着,纷纷往他身上就倒,腻得空气中起了一层桃粉色的薄雾。 这下连王佑稷都同情自家儿子了,这么着还是出家得好,眼不见为净。 三少爷出家的日子转眼便到了,家里抬了三个大箱子一整队的人马,他娘亲哭得路都走不动了,得两三个人搀着;一排亲戚列队站好,挨个要嘱咐王樵几句,看上去三少爷不像是要出家,倒像是要出嫁。王樵说:“爹,你磕碜我呢?谁出家带嫁妆车队的?” 王佑稷一挥手:“出去你便知道,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要钱!这些给你零花,不够写信回家来要。” 王樵哭笑不得:“我出家做个道士,哪里用得着花钱?” “你不懂!道士难道是喝西北风长大的?道观难道不是花钱修的?金身难道不是花钱塑的?”王佑稷豪气地说,“我王家的儿子出家,那也得风光大办!沿路都府也都打好招呼,在哪儿落脚也都事先打点了,你只要舒舒服服一路游山玩水地去便好。” “爹,你这真是嫁女儿的套路吧?你不能因为没生女儿就拿我凑数啊?这不是全城上下都在看我笑话吗?” 王佑稷:“那你要怎么办?” “我就一个人走就行了。钱我会拿上该用的份,路上去哪儿我自会打点,用不着您劳神。” “那怎么行!你被人欺负了如何处?没人送你该显的我王家多么无情?好像老幺是给家里人赶出去的!”王佑稷又说,“阿樵啊,我虽然三个儿子,可你爹从来都一视同仁的,老大老二有什么,你也有什么。你就这么走了,谁知道你哪日里到得武当,途中有没有遇到坏人?遇到了又该问谁报信?” 王樵:“……爹,世道好像给你讲得坏透了似的。” “世道就是坏透了,只是你没出过门,不知道而已。” “我总得独自出门的,不是吗?您当年要不出门,哪有我们三兄弟今天这么散漫的逍遥日子?”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5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佑稷看了儿子很久,“是啊,我让你过逍遥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结果你却要为了个男人出家……” 王樵便跪下了。 “爹,你还没认真打过我呢。就算每次您作势要打,我见您举起巴掌就跑,我从来一跑您就不打我了。要不趁现在,这次我不躲不闪挨实了。”他垂下头,低声说,“我怕以后不见得……” 王佑稷咬牙切齿,半晌举起手来又放下了,说:“好吧!你还真当我不敢打你!” 又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就当没有你这儿子!” 走出门去,又折回来:“江湖路险,把剑带上!” 王樵张了张嘴,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塞喉头,偏生一句乖巧话也出不来;只好朝着门外他爹被灯烛拉长晃动的长影,深深磕头下去。 第二章红尘第一跤 王佑稷走了,王樵跪着没起来,一开始的确是于心有愧,总觉得多跪一会儿,心里头就舒坦一些;跪得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地上的薄凉,懒劲一犯,头一歪就睡着了。 喻余青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就看见三少爷蜷在地板上,口水流了一哈喇子,梦里还不知见了什么,在那儿嘿嘿傻笑。 他蹲下来,戳戳那个把自个儿跪睡着的家伙,哭笑不得:“少爷。王樵,醒醒。” 王樵打着哈欠迷瞪着眼,问:“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做什么,”喻余青哂他,“至少睡床上吧?你也忒懒了,三步路也不愿意走?” “唔,跪着便困了,困了便忘了。” “谁让你跪了?” “没谁,想想觉得自己该跪。” 身旁人扶着他坐起来,给少爷倒了杯醒神茶,间乎听见轻声一叹。王樵抬眼瞧他,是夜已深,但喻余青却穿得周正,一身武行劲装,身边一道小包裹,这时斜放在一旁,被他颀长手指压着。 陡然便清醒了:“你要去哪儿?” “不是我要去,这不是你要去么?”喻余青淡淡地说,就着王樵喝过的茶盏夜抿了一口,薄唇上一丝莹光,又用舌尖舔做一片。“明儿你爹可摆了流水席,要叫全城人来吃个三日夜,给你风风光光一场大送——我想你怕是不堪消受,要走便趁今夜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6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什么……”王樵不敢置信,只得扶额,“这还真是嫁娶全套,流水席都摆好了……” “吩咐我爹偷摸做的,特意瞒着你呢。”喻余青说,“走么?” “走呀!”三少爷叹气,“不走怕是走不得了!” “那跟我来,正门有人看着呢,”喻余青给他推开后窗,“我们从后山穿过练武场走。行当给你收拾好了,钱带够了便行,衣裳路上再置办罢。” 两人翻过窗台,王樵的卧房正对着后山草木,风景奇好。他俩从小到大,也不知晚上翻过多少次了,轻车熟路地接连落地,奔过空无一人的后山。王樵看着喻余青在前头领路的背影,月光在他的脖颈里划出一道白,又没入衣领深处。 喻余青给他看得老大不自在,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你看我做什么?” 王樵耸耸肩,装作不经意说道:“这里又没有别人可看。” “……怎么突然想要出家了?” “抱歉,没和你商量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余青顿了顿,“不想说就算了,我就随口一问。” “我也说不上是怎么了。”王樵说,“理由要怎么找都有,糊弄别人可以,我不想也糊弄你。” 喻余青轻轻一纵,上了围墙,探手给他,笑道:“没有理由也是个理由了。”那瘦削手腕不过一抖,就把王樵轻巧地提了上来,两人沿着墙顶细窄的瓦片,一路朝着府外走。 “哎,别跑那么快。”王樵叫他,“我没你那本领,跑快了就要摔了。” 喻余青艺高人胆大,单脚在墙头转了半圈,轻盈如燕,“你要摔了就抓着我啊。” “我也要能够着你呀!” “你多走两步呀,少爷。有我在呢,不会让你摔的。” 他们站在院墙上追追跑跑,远远能见着城里的夜色,万家灯火正随着更钟响处,点点熄灭。喻余青停下脚步,指给他看,只要跃下院墙,前头便是一条直道,通到城门;眼下太平日子,如果要赶夜路,花几个铜板,便可买通守门人放行了。 王樵再转头回看自家的宅第。这时辰家里人多半睡了,几个仆人正在马厩里给马儿加把夜草。大哥的厢屋灯没有熄,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二哥的厢房灯也没熄,里头传来不止一个女子的笑声浪语。他自个儿要连声招呼不打地走了,到底说不过去,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对着夜风一揖。 “哎,平素还觉得你没心没肺,这会儿看着也眼热了。”喻余青话语凉薄,面上笑着说,“夜里不能骑马,等出城了再买吧。”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7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抬身起来,却不料一个后仰劲猛了些,当下身子一晃失去平衡。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拉喻余青的袖子,却没想到对方也迎上来打算按住他的肩,这一下晃就抓了个空,劲儿没处去,带的整个人往前踩了个空。扑地就倒。喻余青之前夸了大话,如果这会儿闹出响动更不好,急忙探身便去抓王樵手臂。这一下他甚至使上五成功夫,但求务必不能摔着少爷。 谁知王樵这一下踏空,情急之下看到什么便要抓;喻余青那撩妹一撩一准的一簇长发先垂到他手边,便仿佛救命稻草,被王樵刷地一把抓住,两人的手臂正好一错,喻余青被拽得头皮一麻,嗷地一声,两头劲都落不着地去,带着两人一并摔下墙头,灰头土脸地落进墙根下的一畦菜地里。 这兜头一下,两小子都被摔的懵了,满身烂泥地爬起来,相互看看,王樵刚想咧嘴一笑,先倒尝了一口泥水味儿,满嘴苦涩,只顾着呸嘴。喻余青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搐憋着笑,忍不住侧了脸,一边将他行李包袱给递过来。王樵苦道:“你要笑便笑,忍着干嘛呢。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似的。你不是说不会让我摔着么?这怎么回事?” 喻余青便看着他笑,替他扎好包袱:“这乃是出家第一课,才出家门便摔跟斗,红尘里哪得平常路。”笑声未落,单一抬眼,突然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下来,倒是主人兀自不觉,仍然看着他开口道:“这一路去——” 王樵下意识便伸手,往他脸上泪珠一抹,那单薄水珠被指腹一擦,化作脸上一抹湿痕,倏地便不见了。 王樵愣了,喻余青也愣了,他倒抽了一口气,急忙拿手背乱抹一把脸:“怎么回事,泥水也滚眼睛里啦……” 话音被陡然堵了回去,一个泥水般的苦吻陡然紧贴上来。 王樵脑里什么也没想,只听轰地一声,就把嘴唇凑上去了。我以后也见不到他了,或者见到了也就这样了;他心里想,让他知道了也好,就当这儿是个了断。 喻余青的唇凉得跟夜风似的,却不是苦的,带一丝甜尾,像刚偷吃了柜里的蔗糖,唇间的缝隙里,滚烫的呼吸透出来,灼烧着彼此相连的一线。 “……少爷……” 三少爷一把推开他,急忙站起来扯开两步,眼神在各处打转:“我——我走了,我——你——” 喻余青用拇指擦着他刚亲过的那副嘴唇,倒没那么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萤光流转。 “……三少爷。” 他被这唤声叫的脚黏在地上,拔也拔不动了。就见那家伙只看着他,把擦过嘴唇的拇指再擦过眼角残留的泪痕。 “呃,我。……对了,剑……”有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爹让我带着剑……刚走时忘了拿。” “阿青,去我房里……替我拿一下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喻余青动也没动,袖手看他,一双眸子清泠泠地:“王樵。” 被指名道姓叫个全的人浑身抖了一个激灵。 “倘若我去替你拿了,回来你还在这吗?”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8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被问得正中心事,无话可说,这会儿他觉得是轮着自己要哭了。 喻余青耸了耸肩,他突然走到院墙旁边,把一块大石搬开,从底下取出早放在那儿的包裹和佩剑,自个儿背上了,对王樵一笑,说:“走吧。” 王樵原地不动,目瞪口呆。“你……” 喻余青已经走出几步,朝着去路歪了歪脑袋。“怎么了?我送你去呀。这一路颠沛地,你这辈子有没人照顾过活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别被鸡蛋噎死了罢。” 王樵气结。“我至于吗?到底在你们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我说了要一个人去,爹也答应我了。” “是呀,少爷您是一个人去。”喻余青好笑道,“只是有一样东西,老爷不也嘱咐你必须带着么?” “什么?” “三少爷的剑。” “可我没有——”王樵话说到一半,陡然明白过来。 喻余青嫌弃道:“你打小到大,可曾用真剑砍过半只蚂蚁?倒是有一次差点被削掉半根手指。” 他背着双手,在月光下,发丝轻拂笼了微光,脖颈像剑锋出鞘,砥砺如雪。 “我便是三少爷的剑。” 第三章错算江东路 郁闷。尴尬。手足无措。 有时候真可谓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你说他王樵百八十年不遇地跟随身体的冲动命运的摆弄学着撩了这么一次,还失败得用脸着地,为什么喻余青就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 可能这也跟习武似的,有没有天资根骨,走两步就看出来了。 其实失败就失败了,倒也没什么。王樵反正早也预知自己是要失败的,只是失败以后逃之夭夭,和失败以后还的日日面对自己的错误,这看上去就是两种权重完全不同的失败了。他像是个被拆穿了胸口碎大石的把式郎,被衙门里的人上着枷,提溜着老大不情愿地走。 他以为这是最后了,亲过一口后就从此不相见,喻余青那性子也就保不齐当被咬了一口;而自个儿却可以当了却一桩夙愿,安心上路,这一路上还都有好梦相伴。 可现在呢,王樵觉着自己一口气在那人眼底提着,一颗心在那人手里玩着,垂头丧气别提多憋屈了。别说从来他也看不出喻余青在想什么,就算看得出,他们这不是还在往出家那条道上走么?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9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自个心里头窟窿就多,一个念头钻进去,半晌都绕不出来;喻余青心中的窟窿比他还多,即便那念头再钻出来,你也真真假假地看不明白。 “哎,王樵。”喻余青在摊子上吃着豆腐花,“明明是你得了便宜,怎么反倒跟我委屈了你似的,大半夜的不跟我说话。” 瞧嘛,他轻轻巧巧地便没事儿一般说出来了。 想必在他那些红粉知己里,便这样没事香上一口的经历,也是常有的了。 王樵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怼回去,可恶这货说的话还在理,只好说道:“你回去吧,送到这里行了。” “那哪儿行,老爷不杀了我?”他没所谓地说,“我得把你送到武当山,得了掌门的书信,再回去和老爷复命哪。” “这么说来你还是我爹派来的了……” “你爹不派,我也得跟来。少爷,你知道行市的价吗?马去哪儿买,马车去哪儿雇,客店怎么住;就算这些不说,你知道路怎么走吗?从哪儿渡江?” 王樵扶额:“我又不傻……” “眼下江汉一代在发水患,普通渡船走不得的。得从上游绕行。凭少爷你的心性,要走到水边,怕是就把钱财全散了,接着只得乞讨上山了。” 王樵倒说不上话,这活计他曾干过,现今恐怕也真干得出来。其实当真喻余青在身边,他又像吊了一口气的病人,回光返照似的,若是照以前那样,心思在肚里,看破不说破,日子倒好过了。 可惜,人要作死,天也拦不住…… 想来那个后悔啊,当时怎么就一个没忍住就亲上去了呢? 就因为那家伙掉了一滴眼泪—— 王樵突然悟了。 卧槽的,他那时候不就打算好跟我一起走了,既不生离又不死别的,好端端的哭什么鼻子呢? 他陡然从豆花里猛地抬头,一拍桌子:“喻余青!你算我啊?!” “哎呀呀。”对方笑出桃花眼来,将铜板扔给店家,“早知道这么省事,一滴眼泪你就招了嘛。” 王樵郁闷。他藏了按照目前的岁数来看大半辈子的心事,人家早猜破了,不仅猜破了,还给下了个套,让他自己给坐实了;坐实了也就罢了,关键是人家根本不当回事,但转头一想,这事儿也压根的确没法当回事,不然还要出家做什么呢?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0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只得在肚里自怨自艾一番,再摆出从前那副青梅竹马狐朋狗友的样子。也没什么,瞒了这么多年,却也在一起了这么多年,相处的模式都刻入骨髓。 “别家里以为我被绑架了吧,”王樵找了个话说,“出来我也没留封信说先走了,别隔天派一队人来找,悬榜画像的,那就丢人了。” “我留了封信给我爹,他会跟老爷解释。”喻余青说,他向来想得周到。但王樵脸色却变化了一霎,心想我爹看到你留的信,保不准想歪了以为我俩私奔去了。但倒也好,至少那肯定不会派人来追。 “你选这会儿出门也好,”喻余青又说,“你以为我当真想要送你,我也是为了沾你的光,逃掉一桩差事。” “什么差事?” “还不是隔几年就要有一次,临安府‘十二登楼’的较艺比试,咱们金陵王家不也位列其中么。都是武林世家,遴选族中骏少,考较功夫,比试武艺,拔个头筹好像能光宗耀祖。” “你去了,露些个手段,想也不是难事。” “我又不姓王,输了却是王家跌份,赢了又惹人碎嘴,凑那个热闹做什么。而我爹想得就更古怪,他掇我考武状元呢,你说怪不怪。” “你终究要成家立业的嘛,不都说好了亲事?在我家做一辈子教头,也不怕委屈了你。” “怎么,三少爷这就始乱终弃,要赶我走啦?” 王樵气得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是主簿家的女婿哎,难不成等成了家,还住在侧房的厢屋里?” “唉,那门亲事,老实说也定得冤枉啊。”喻余青耸肩,垮了张脸,“现在想想,我说不定被人算计了。” “这又是哪一出了?”王樵奇道,不过他也觉得,以喻余青的性子,不风流个够本就谈婚论嫁,也的确不是他一贯风格。 “唉,说来惭愧,所以都没和你说过,我爹也不敢告诉老爷。”他咳嗽一声,“那日里,我与傅家小姐深夜幽会……” “等等等等你等等,你——啥?” “哎呀,不要我第一句话你就接受不了啊,这让我怎么坦白?” “你半夜翻人家未出阁闺女院墙里了?!喻余青你要脸不?——” “嘛,这个怎么说呢,顺水推舟,水到渠成嘛,话本里写的都是这一类艳情本子,你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他嬉皮笑脸地,“怎么,换我这就不高兴了?那我说个高兴的给你听听嘛,这登徒子立刻就现世报了,是不是个特别具有现实警示意义的故事?” 王樵瞪着他。“你……难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1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谁说不是呢,我连姑娘小手都没摸清楚呢,结果他家一群人从天而降,打灯笼照住,给一顿打骂不说,傅小姐又哭又闹又要上吊,什么又没了清白又毁了清誉,最后稀里糊涂把亲事定下来了。” “……我现在真不知同情你好还是笑你好……” “……你还是笑吧。” 王樵就笑了一路,笑得肚子疼直抹眼泪,“活该了你。” “不是你一个人倒霉的滋味舒服了点,是吧?” “我哪儿也没倒霉哪,你当我是你?”王樵陡地消停了,叹了口气,“……出家是我自己选的。” 喻余青深深浅浅看他,王樵给他看得发毛,“怎么?” “没。我在合计,我们得先往西走,绕过发水的埠口。晚上在常青镇落脚,隔日……” 王樵听他细细打算,在桌上铺开地图,朝着上面画上那些陌生的路线。三少爷曾陪爹妈回过一次老家,除此之外便没再出过远门,而喻余青连老家都没回过。他明明有过不少机会,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技惊四座,当时来府上做客的世家掌门都愿意做个荐引人,送他去参加那年的武林大会。谁料这小子就是不愿意,胸无大志,大家一看他那到哪都招蜂引蝶的架势,也只能叹息,耽于美色,不是成事的料啊。 但眼下王樵瞧他,对这地理路线、车马舟船了如指掌,实在不像是个不想浪迹江湖的样子。“你这人太会装了吧,连我都骗?真不能做朋友了。” 但喻余青只是微微笑道:“三少爷青眼,拿我当朋友,我可开心得很啊,还能不装成三少爷喜欢的样子吗?” 这话里藏了根刺,一口吞下便正中软肋,王樵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觉得怎么咬钩都是吃亏,于是偏不咬了,生气地说:“那你当初其实也是想去参加武林大会的了?” “哪个嘛,倒也说不上想去不想去。又都是不认识的人,比别人厉害也证明不了什么。” “是啊,我们王家自个儿的血脉都不够争气,拿你充数。”他脑袋里绕了个弯,明白过来了,“你要是太显摆张扬了,会衬得我们几个纨绔子弟一无是处,你怕那时你和你爹便要被穿小鞋。即便我和我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大哥二哥却不是心宽的人,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堂表兄弟,一个个眼尖看着你。” 他越说越顺,一下子犹如醍醐灌顶,那所谓不想出去游历江湖,怕不是因为王樵没那份心,他虽然打小和三少爷一副绕床弄青梅的份儿,但说句实在的,那也还是伺候三少爷的下人。王樵还没走呢,他要是先说去闯荡江湖,迄不是抢了主子一头? 王樵想通了,却也觉得心苦,只得哂笑道:“喻余青,你是不是连后脑勺手心里上都长满了心眼啊?” “哪能呢?三少爷又说胡话了。” 王樵心下忿懑,感觉自己心尖尖上多年小心栽培的一棵幼苗儿还没开花就被狗叼了去,咬了几口就弃之一旁了。偏又没处发泄,只好瞧着喻余青脑后的一个旋儿,还有他一绺生下来时母亲求得长命就留到现在的胎发,合着他其他长发一起编进髻里。一把抓过喻余青面前的地图,瞧了两眼,却是一顿,突然间福至心灵,计上心头。 你爱算是吧,我也跟你算。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2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我们不往西走,往东走。” “往东走?那不是绕路吗?” 王樵砸砸嘴,不经意说道:“不是说出来就是游山玩水嘛,我说往哪,那便往哪。你得听我的不是?” 喻余青眯细了眼瞧他:“是呀,我是少爷的剑嘛,自然少爷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王樵拍了拍手,往图上落了个圈儿。 “去临安,我们去看看曾经‘江东十二俊’设下的‘十二登楼’。” 第四章侠者何为也 曾经,金陵王家是武林里排的上号的世家望族;如今,看在钱的份上,他们也还是武林里排的上号的名门大户。王佑稷虽然武功不咋地,做人可不差,现在太平年岁,习武又不要杀胡虏、灭流寇;也没有什么黄巾乱世、石人出江,那怎么看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呢? 赈灾捐款啊。 如果要比武排名,剿灭妖物,王佑稷铁定往后便缩;但要论赈灾捐款,开仓济贫,王佑稷倒是从不含糊。这给他博了足够多的美誉,赢了足够高的名望,再加上他家世代这武林侠义的头衔,到哪里谁还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王大侠?若有人喊一声王大官人,那都显得俗了。 王佑稷也只有这种情况下才可以一展祖宗威风,当一回大侠,所以他也是乐此不疲,尤其这两年,家业大了钱来得愈发容易,老大老二也逐渐帮得上忙,不用他事无巨细去管,因此但凡是有什么赈灾救济的活,他当然得仗义疏财,为国为民嘛,乐颠颠地第一个冲在前头,领着庄上的壮丁们急吼吼便去了。 恭送三少爷出家的流水席可没停,还吃着呢;三少爷的娘给大伙儿当菩萨般供在那儿,轮番问候,唏嘘不已,知道的知道三少爷出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少爷自尽了,都陪着在那边吃边掉眼泪。 “什么!没满二十岁……” “好端端地怎么便想不开呢!” “是呀,媳妇都还没有娶上!” 王夫人哭得更厉害了:“造孽哟!” 别说外人一脸懵逼,就连家里人也摸不着头脑,单看着酒席一片兵荒马乱的,也没个人来主事:老大老二自然不管这事,老爷去赈灾了,而该当主角的三少爷不在,平日里会操持这些杂事的喻余青也不在。 王樵的堂哥王湛和喻余青的小姑喻惟荫也躲了功课来蹭吃蹭喝,不明就里地在桌前坐下了,王湛:“怎么回事,王樵这是昨夜猝死了?” “阿青也不在,他俩该不是终于私奔了吧。”喻惟荫做了个鬼脸,“我早看他俩,啧啧,定有猫腻啊,定有猫腻。”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3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谁有猫腻也轮不到王樵那货吧,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出家我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我以为会去当和尚呢,哈哈哈……武当?就他那懒劲,估计能把武当倒过来躺平了。” “还不是家里的关系嘛,你知道,我们那王大老爷,啥都要最好的,我怀疑他那有个排行榜,自家儿子要出家,那就只能进天下第一名山大观,不能给他丢份儿。这么一瞧,啪,那不就是武当。” “说到这,大伯去赈灾了?” “是呀,下头水灾厉害,上月才发过一回,这次又来,可苦了庄稼人。” “我看说不定都是王夫人哭出来的,”王湛说,“王樵不过是出个家,她哭得跟嫁女儿似的。哎,不说王樵,那喻余青又跑到哪里去了?”他灵机一动,“该不会是偷跑去‘十二登楼’了吧?” “怎么会?那次人家拜帖都送上来,他明明白白地说不去的。” “摆什么势子!说不定早就想去了,只是碍着三位公子的面子。可他就这么替我们回了,我们也去不了。”王湛愤愤地说,“现在天下太平,又没什么大侠给我们当,要想出人头地,我们这一辈人还不是只得靠多参加这种集会么!结果倒好,本家三个少爷都心思不在上面,身为我们这一辈里顶尖的他又不愿意担起事来,堂堂一个男子汉只晓得搔首弄姿地卖弄皮相,白瞎了我们这么多年勤苦用功。”他指着喻惟荫说,“你是他长辈,也得规着他点!” 喻惟荫虽说按辈分来算是喻余青的姑姑,但实际上却并没有比他大上几岁。也成天到晚地想着个行走江湖的梦,这时候突然一拍大腿,计上心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主意!” 王湛连忙凑上来:“什么主意?” “赈灾啊!” 喻惟荫想出的法子,是去帮王佑稷赈灾。 “老爷最喜欢赈灾了,他肯在这上面下功夫,我们去帮手,那不正是投其所好。赈起灾来上下都要人手,那儿肯定缺人。我们担了赈灾的名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下游,顺道‘路过’一下临安,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看‘十二登楼’,也不算坏了家里族中教头的规矩。” 两人欢天喜地商议定了,兴高采烈当下起身就欲往城外去;全然没有发现刚才的对话全被隔壁桌上一对吃席的路人听了个全,在王湛和喻惟荫起身离席的同时,那两人也对视一眼、跟着站起,压低笠檐,与他们朝着相反方向擦身而过。 “少爷,”喻余青翻了个白眼,“要去临安,我们得向南转。你怎么又向北了?” 王樵正色道:“谁说我向北了,我这是随性而为,随缘而走。心往哪里,北就在哪里。” 他这脾性,喻余青却清楚得很。北水发洪,他们这一路来见的多有水患灾民,王樵嘴上不说,眼底却难能不见。就算他想要装作不见,身体本能也总先于考量便作出决定。他爹关怀赈灾,多半为了名号,三少爷愿见苦难,却是肺腑共情。 但想想他这趟出家,尚未走出三十里地,已经改了三次主意,不免好笑:“少爷,你还记得你原本打算要干什么吗?” 王樵被他戳中心事,又尚且和他赌气在,没好气地说:“我是要出家,兼顾去看个热闹,再顺手救几个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不误了正事的情形下,少爷说得都对。但眼下不仅要绕路,还要走反向,我怕少爷舍本逐末了。”喻余青说,“老爷向来古道热肠,这时定已经带着庄上家丁去赈灾救济了,你当真要去,保不齐便和老爷迎面撞上。”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4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知道他说话在理,却又觉得他话里隐隐有话,大约在说王樵为他特地绕道临安也是“逐末”,但有的时候,也得看何处是“本”。 喻余青叹了口气:“那这样好了。我依你去灾地救人,但得约法三章。” “第一,要救万民,那是衙门的事,若要钱要人也有老爷这般善人去做,我们不过是路见危难,仗义相助,量力而为。” 王樵觉得这一条没什么问题:“那是自然。” “第二,南辕北辙,非取道也。我们反道而行,灾民如此之多,救到何时是个头?所以我得和少爷约定,我们这趟折返路途,只救三个人。” 王樵知他说的在理,喻余青的确懂他,若是不设这个规矩,他的性子,若是局面危难,临安的‘十二登楼’恐怕想也别想了。因此咽了口水,迟疑片刻,也点点头。 “第三,少爷的钱财是老爷夫人给的,为的是少爷去武当路上的盘缠,这不是少爷的钱,所以,这一趟,希望少爷救人只救命,不疏财。” “这个我也自然知道。”王樵讪讪说道。他小时候去郊外庙中进香后,曾沿途将钱财散尽,徒步回乡,中途更兼贪玩风景,绕了远路;自己倒未曾觉得什么,等到家之时,才发觉举家上下乱成一团,都以为他被虎狼叼了吃,或是被坏人坑骗拐卖,或是迷了路去了别乡。母亲慌得六神无主,父亲急得上梁下地;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喻余青那日贪玩没能看好少爷,被家法揍得皮开肉绽,连站也站不起来,在床上将养了大半个月。自那之后,但凡王樵要外出,他俩便再没离过身。 他三项都一口应下,喻余青吁了口气,就听王樵说道:“那我也要约法,不过不用三章,一章就行了。” 喻余青这时松了劲儿,笑道:“少爷自然是但说无妨啊。” “不准再叫我少爷。单凭你多叫一声,我就多救一个人。” 北面支流水患,自古墩山到和尚头,淹了个浩浩汤汤,昏天黑地,形容惨淡。今年的新苗全遭了殃,到秋冬时收成只怕是更难过。当地官兵于衙吏也均在岸上奔跑呼喝,补固圩岸,关闭涵闸。百姓有被水卷入的,挟着家当的木箱,抱着房子的横梁,混着死尸一起漂在水里。 喻余青脚下一动,人已如惊风掠水,轻易便点浪而上,将落水的百姓拎上岸来;人还在空中,口中却向王樵说道:“放心吧,这些都算我的,不抢你功劳。”这一手玲琅功夫,端得显得人如鹤立,俊雅非常,被救的人惊异不定,都以为自己做梦,而岸上人则目眩神驰,愣了半晌才记得拍手叫好。 王樵笑道:“我才不要沾你的便宜。你要按我的规矩来,可不得把你那爱现的性子给憋死。我呢,本领不大,救三个人也足够了。”说这慢慢去寻自己帮忙的地方。喻余青要追,可难能周围百姓刷地一下围上来,又是有感谢的又是有敬佩的,更多是央他救人;不是家人失散,便是子女落水,他那飞横点水的上等轻功,就是武林上顶尖的好手,也少有能提一人飞渡河水,提着气还一面能说话的。 但再好的功夫也经不起轮番的折腾,若是平时,河上他几个来回也不成问题,但如今这洪水早已淹没河道边际,水面宽广,几度寻回往来,只能借力残存的树冠一点,极为耗费气力精神。待要救起一位大姊之时,谁料对方死死不肯放手她那整箱整箱贵重家什,反倒把喻余青狠狠一坠,一时卸了气劲,给扯进水里;这一路水波骤旋,身边连个抓手却都没有,喻余青又不敢放手这位大姊,有苦端得说不出。身在水中,更无处借力,便是再好的轻功也用不出来,还颇显狼狈;那水里不知泡过多少秽物尸身,浑浊不堪不说,更不提有多少肮脏疫病,他是轻微有些洁癖的人,更几乎仰过去。 谁料没漂一里,在前头一座桥孔上,却坠下一张大网,王樵站在桥头,招呼着四周有船和长杆的灾民,紧紧将渔网钩住了,做出一个隘口;他一边招呼着:“阿青!将人往这儿带!” 喻余青会意,一面让那舍不得和自己家财分离的阿姊扔入网里,一遍反身便扎入水中,再往后游去,将抱着树木、棺材甚至澡盆的人们轮番朝着这个方向带过来。这一下便容易很多,没一会儿,王樵那一张大网上便缀满了人;旁边县衙的船只开来,将他们陆续接到高地上面。 王樵蹲在桥头,看着浑身浸湿、面色苍白的喻余青留在最后,人们都忍不住赞他道:“小公子哪里的人呀!水性如此好,心又如此善!” 王樵躺在烂木桥上,笑嘻嘻地探手给他道,“是呀,人还如此俊!想必不用我搭把手便能上来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5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喻余青说:“亏得你的好主意,我那张扬注目的本领倒是蠢法子了。” 王樵笑嘻嘻地说:“那也不是,我不会水,要不是有你,怎么能救这么多人?最多也就是救了你和最初那女子,所以其他都算做你头上吧。” 喻余青瞪他,可少爷趴在桥上,半露着脸,还有那舒袖里露出的半截藕臂,一只骨节分明、指如秀笔般的手直直伸过来。再看自个现在满身淤泥,满身污水,自觉不能脏了三少爷的身子,另外也是看他那份得逞的笑容有些个不爽,更有几分埋怨自己技艺不精,便朝旁边人道:“大哥,这根挂杆暂借一下。”将那用来救人的长杆向水中一插,整个人借势弹起,皎然一旋,人如游龙出水,让过了王樵的手,独个儿落在桥头。众人刚才逢他舍命搭救,这会儿又见他露这一手,都激动地发喊起来,莫天价响。只有王樵愣了愣,瞧了瞧自个儿空荡荡的掌心。 那挟箱带笼的婆姊倒是感恩,硬拉着喻余青,要去她不远处的亲戚家,那儿地势高,没遭灾,正好给他洗洗身子歇歇脚。喻余青浑身上下都脏得很,他那洁癖性子也是忍不得了,在水里时不觉得,这会儿分分钟快要了他的亲命,更兼这整天都救人,又水里来去,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几近脱力,这会儿和婆姊聊得动心,便想顺势答应了。 王樵还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么,于是只耸耸肩道,“你先去吧,你今日也太累了。我还有一个人的名额,今日救完了,我们明日便可上路了。” 喻余青也是真累了,连劝他也劝不动,王樵也不挪步子,和他隔得远远的,只说:“我又不需动手,只要在这等着收网不就成了?” 喻余青还在看他,王樵只得摊开手:“拜托,阿青,我不是八岁那年了,不会走丢,也不会讨打。一会儿便赶上去找你们。” “好吧,我便再信你一回。”喻余青答应道,“若是入夜了你还没回,我便回来找你。” “你说什么傻话呢?晚上这洪泛的区域还不知道会怎么变,你老实呆好了,”王樵低声挤兑,“叫你爱现那些个堂彩,如今哪里还挤得出力气?” “那也分对什么人。”喻余青道,“你的话,我爬也是得爬来。” 他凑得近了点,眼角一挑风波,低声朝王樵耳畔说道:“看少爷心不心疼人了?” 说罢又是那副笑眼盈盈,挂上脸庞,转头去提了那婆姊的箱笼,呢声细语道:“阿姊,我们可先走吧,我可片刻也等不得啦——” 王樵眨眨眼,把那贴着姑娘的背影从自个儿视野远端给眨出去。他重新爬回桥头上,扯着他的渔网,瞧着远处的云层,给过路的灾民们搭把手。恰才的村民们叫他:“小伙子,前边的溃口塌了一块,好些人落水了,快来帮忙!”他看见那底下忙乱一团的人中还有自家的佃户,谁也没认出来他便是三少爷。 “来了!”他应道,抓过恰才喻余青借力的那根长竿,朝前便赶。 天暗沉沉地坠下来。 第五章蓬心遇浊水 有的时候,顺逆之差,便如命数拨盘,冥冥之中似有无形之手,将这世人命运如调筝般随意摆弄。 多年后王樵在武当山上想,当时若是他跟着喻余青一同走了,会有什么不同?要不是他非得绕路,或是打开头便往湖北去,又或者有所不同?如果从最初起,他便有胆量见识不要家里人帮忙,一个人偷偷走了,也许此刻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在眼下,他却是想也没想,便跟着向溃口处奔去,但见天色惨然,黑云垂江,极目处仿佛不过数尺。怕是若是晚上再来一场暴雨,这洪水恐怕便要殃及金陵城了。恰才溃口的地方陷下去好大一块,便似被洪水猛兽咬去一口,被卷入浪中的人们在浑浊泥涛中起伏呼救,沿波堤的人都在奔走呼喝,朝他们扔掷漂浮物;但无奈水流湍急,便是刚才还露头挣扎的身影,但见那褐浊水花一翻,便再寻不着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6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正往前赶,却听得隐约有细微呼救声从身后传来。这发灾之时,唉吁之声连绵不绝,也不知为什么就被这一声牵绊住了脚,低头仔细去查看,发现在坝底淤泥处,似有一人,衣裳长襟被卷裹在树枝上,树枝又陷入滩岸淤泥里,最终连拽带挟,卡在堤坝的豁口上,岌岌可危。那人身着皂衫,又脸面朝下,但只见黑黝黝地一片,陷在泥里,怪不得刚才没人察觉他。眼见着水势节节涨高,恐怕不要半柱香功夫,那人口鼻就得全浸入水中,而他身背被树枝卡死,又恐怕在水中泡得寒冷脱力,急切间也挣脱不出。 王樵急忙沿着滩涂下去,试着搬开树干,但那老树经得起洪水催割,纹丝不动。眼下更没有时间细想,急忙取刀割开他和树枝缠在一起的衣服头发,将他背上岸去。那人打扮不似寻常百姓,倒像是武林中人,这时候污水淤泥呛入口鼻,危在旦夕。王樵从来都是没有身份架子、也没有规矩洁癖的人,当下立刻抠开那人嘴角,将淤泥挖出,再渡气进去。 没得片刻,那人便大声咳嗽,吐出泥水来;王樵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竟是个女子,怪不得刚才感觉按压胸口时手感不同。但他是真没往那方面想过,这时候倒也坦坦荡荡,不见旖旎。可那女子醒来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直往水中冲去,跟着一把抓住王樵,叫道:“这位小相公,求你帮忙,救救我师兄!” 眼下天色渐黑,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在黑絮般的云上劈开一道痕迹,照得傍晚一瞬间恍如白昼。眼见着一场暴雨在所难免,这洪水势头更大,天又看不见,绝不是继续救人的时机。王樵本就不识水性,更兼和喻余青约定在先,三人的份儿也已经救了,他倒是知道时晌的人,眼下若是天一彻黑,他便是有喻余青那样的功夫,也不但救不了别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但闪电劈开天地,一瞬间万物明如白昼,他顺着女子手指的位置看去,见一人奄奄一息,被困在洪峰中的一小块凸出的高地上,离水不过半尺。他身上衣襟也与这女子相同,都是深色长衫,很多不必要的装饰让他们在这场大水中。但男子显然比女子状况危急得多,他内襟几乎被血染透,显然在落水之前已经身受重伤。 王樵本想劝说,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那女子见他不动,转身自个扑向水里。王樵只得追上去扯住了对方,心头一横,心想虽然约定了只救三个人,但阿青先前又故意叫了他一次少爷,便能算再救一个人了。虽然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要靠什么去救,但又不能由着这姑娘扑进水里,只好边拖着她边答应道:“好!好,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来想办法,一定救你师哥。” 他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王樵在他人眼里,是极为惫懒之人;不过这么说也有些冤枉,因为他身为大富人家的少爷,又是老幺,本就没有什么需要亲力亲为的事。他不爱习武,不爱生意,也不爱争名夺利,少年时便活出了出世人的淡泊,于是成天埋头睡觉,自然显得慵懒不堪了。而另一方面,他因为为人处事决断极快,鲜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因此在别人身上算是个事,到他这儿,也通常快刀斩乱麻地没片刻就打发了,多余的时间也就继续闲着,显得人愈发惫懒。 眼下他扯着那姑娘,见前边一艘救人的小艇靠岸,便急忙上前道:“老伯!前头有人困在洲心,麻烦帮忙去救人!” 那老伯道:“不成了!你们怕是没遇过洪水,这天要黑了,下一波洪峰转眼就到,若我们跑得慢些,都得淹在水里!”居然弃了舟,上岸便走。王樵咬了咬牙,心想那片刻来回,怎么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便叫道“借船一用!”跳上船去,那女子也急忙跟上,撑起长竿,便向江心划去。但天色暗晚,水流陡急,拽着船只无法向前,显然又一波洪峰将至。 若差得毫厘,那人怕不得救。但见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却万幸是正中那人旁边的一棵老树,老树倒下,将那人所在的树干带倒,向这边漂来。 王樵用长竿将那人连人带树,拖到船边,再砍断他身上缠着的树枝,发现他背上受了一掌,胸前还挨了一剑,显然都跟这洪水无关,而是被武林人士所伤,再丢入洪水中的;眼看他气息渺渺,几乎是不成活了。那女人抱着她师哥,话也说不出,只抽噎着说:“我早说我们不该来的。”那男子尚且有意识在,喉咙里荷荷作响,不知在嘱咐什么,王樵怕是遗言,因此也不去听,只想着赶紧笼住船桨,划向岸边;可放眼一看,就这片刻之间,恰才的堤坝边际忽地便不见了,这令人恐惧的浑浊颜色无论东西南北,全部绵延汹涌,别说望见尽头,就连刚才他们下岸的方位在哪边,这会儿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了。小舟在水中打圈般团团转,周围只见得些长得高低差不多的树冠,看上去全是一个模样。他正着急,要和那女子商议,两人一并划船,或许能快点出这洪泛区。谁料还没开口,那姑娘突然却突然冷冷问道:“小相公看起来是本地人吧?” 说话时放下了她师兄,王樵定睛一看,那人气息全无,面颊泛黑,已经死了。他平日里疏懒练功,于武学毫无所得,自然看不出对方是什么派别,也不知道这伤人的是什么功夫,但成天里瞧着喻余青和自家兄弟姊妹们练武,耳濡目染,倒是很清楚这人所受的一掌一剑,显然内力深厚,对手不是寻常武人。但他也不省得这些江湖恩怨,只得说:“姑娘节哀顺变,我们得尽全力划去岸边,再做谋划了。若被水冲去入江口,这艘船恐怕——”就在这说话之间,周围水势大起,撞得他们这一艘小船全然没有桨舵之力,只能随波逐流。若是以这个势头撞上楼房树木,怕是瞬间就撞碎了。但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运气加持,居然让他们堪堪避过几次险情,仿佛在风口浪尖腾云驾雾一般,顺着水势往长江大口飞驰而下。 谁料那女子完全不顾身遭险情,似乎将这一切周遭环境全都置之度外,猛地夺过王樵扔在船舱中的适才用来斩断树枝救他们的柴刀,浑身颤抖,指着他道:“你是本地人……那你认得‘蓬心尘垢金陵王’么!?” 这便是一句武林切口了。若是一般人恐怕不知道;但王樵却的确知道,因为这便是他王家的江湖诨号,一开始是骂人浅薄庸俗的意思——江湖人看不起他祖上不似一般侠士清高,找个山里庙里把自己埋住,反而在尘世里自降身份为最低贱的商贾来赚取钱财。但他祖上也是心宽,觉得这称号真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不仅大有来头,还显得谦虚恭谨。因此不但不生气,反而引以为傲,将它写在自家族训里头,从那以后王家子弟无论习武弄文还是耕田经商,第一条便是上宗祠里念这“蓬心尘垢”四个字。 王樵听她陡然报出自家的江湖名号,愣了一愣,心想难不成她师兄的性命与我王家有关?因此犹豫了一霎,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时眼见船要行到洪水入长江的江口,但见浊浪滔天,四周堰塞,远处却见了灯光船只,岸上大约千余人正在抢险,挑起的灯光连成一线;官府的数十艘运沙船在恶浪之中摇摆不定。夕阳已落,残存的微光仅够映出人们稀薄的倒影,王樵正待呼救,却先听得兵刃叠加的声响,定睛一看,岸边几名会家子,各个都是好手,正在这昏天黑地,电闪雷鸣之时,在岸边岌岌可危的滩涂之上,斗得你死我活。 王樵为人惫懒,但眼力却极好,平日里又为了贪看喻余青练功,对自家功法的模样还是相当熟悉。这时一瞥之下,见那恶斗数人之中,有人身形动作极为眼熟,再定睛看时,不禁吃惊脱口:“湛哥!荫姐!” 那两人却是他堂哥王湛,以及同门的喻惟荫。 他出声同时,王湛与喻惟荫也难敌众人围攻,被逼退向洪水,那几人来势凶猛,招式间居然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王湛和喻惟荫本就不算一流好手,生平切磋从来都是同门兄弟,更是从未遇到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自乱阵脚,眼见再退几步,便要掉入洪水中去。这时听得王樵在后面喊叫,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了,拔腿便往船上跃来。金陵王家“芙蓉飐”向来是轻功里数一数二的顶尖招式,这时顾不得更多,但求片刻喘息,两人立刻施展功夫,点水而行,瞬间便落在王樵所在的船上。那距岸边少说数十丈远,对方的轻功显然都不及他们,只能在岸边停下。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7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两人如风掠影,将将落在船头,脚尖都似点着芙蓉花瓣那般灵巧,一并朝着王樵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樵尚未答话,船舱里那女子突然冲出,发疯般地将柴刀向二人及王樵身上砍去,嘴里叫道:“你们原来都是金陵王家的人!” 这舟上本来腾挪空间就小,更兼风浪滔天,船行溜转,那刀子擦着王樵脸颊过去,王湛和喻惟荫凭着功夫平衡,站在左右船舷上,及时伸剑格下了柴刀,大惊:“王樵!你船上怎么有个‘旦暮衙’的‘无常’!” 那姑娘听人道破身家,倒也无所谓,只是盯紧了王樵:“你叫王樵?你也姓王!”扑身便上来。但不管她自身实际上修为有多高,本领如何,实际上也才从鬼门关处转回,脚下手上尽皆虚浮无力。王樵夺住她手腕,苦笑道:“王是大姓,姑娘要就着人姓王就打打杀杀,怕是多有冤枉。” 王湛却一把搡开他道:“你懂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快让开,就是他们这一派莫名其妙地追着我们打,招招要致我们于死地!”说着就要将这姑娘拽住,却看到她身后船舱里有个死人。 王樵虽然和这女子非亲非故,这时连名字都不知道呢,但救人要救彻,急忙拦住:“湛哥!她是我在上游救下来的,和你们这儿没什么关系。” 王湛一看却非同小可,道:“这不是他们的什么香主么?怎么死了?” 王樵说:“我怎么知道?只是顺路救下的。但单看这杀人的手法,我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绝不是我家的功夫。” 那女子说:“对,这是山西罗汉堂的功夫。” 三人都是一愣,“你们私下械斗,干我们金陵王家什么事了?”喻惟荫更是怒了,抢话上去:“我家樵儿救你性命,你怎么反要伤人?” 那女子怪怪地看着他们,道:“你们这时候想装不知,也太晚了!若不是你们王家处心积虑,我们为什么要平白受苦?!一甲子之约到了,你家当年的施舍,这会儿全该现世报!” 她话说得咬牙切齿,但王家三人都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王湛道:“小姑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祖上恩怨,但我们也就练练功夫强身健体,家里族上的事情,我们是插不上话也不晓得的。你们要问要讨,去找我家族长或是祖辈吧。哦,不过再上一辈人都过世了……” 他们正说话间,难免放下片刻戒备,突然一声清啸,船的前后有人陡然落下,内劲从脚下猛地向下一压。这船本就满目疮痍、岌岌可危而且超载,这一下还得了,船面立刻猛地向下一倒,震得王樵与那女子立刻跌入舱中,王湛与喻惟荫站立不稳,没防备便倒撞入水。 两人水性也均一般,更兼风高浪急,在水里挣扎不起。那两位不速之客一前一后踏定船板,那船居然在风浪之中,仿佛被定住般毫无晃动。船内女子喜道:“二师姊!三师哥!” 那站在船首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也同样皂服黑纱,举止投足间稳重泠冽,一看便也都是同门教派的。冷冷瞧着王湛和喻惟荫道:“这两个也不是!”王湛水性不好,几口水呛入口中,已经渐渐不支。那位二师姊将剑尖朝王湛递去,王湛下意识去抓救命稻草,握住剑身,用力将自己拉出水面,双手登时鲜血淋漓。 那女人问道:“你想不想我救你?” 王湛性命攸关,顾不得其他,只得边呛水边喊道:“救我,救我!” “那好,”那位师姊道,“我也没兴趣收你这等微末功夫的狗命。老实告诉我,‘金陵王’在你这一辈里,谁的武功最好?” 喻惟荫一听急了,她水性好些,支持到现在,这时候急忙叫道:“王湛!你不可……”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8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但王湛根本坚持不住,立刻说道:“是喻余青!是喻余青!你们要寻衅较量且去找他,我们不相干,不相干……” 那三位旦暮衙门的人却互相看了一眼,仿佛怀疑他是否说的真话:“不姓王?” “不姓!他是……他是我师伯家的孩子!我说了,我都说了,求你……” “谅你也不敢说假话!”那女子冷笑道,将那剑挥手一抽,反手再削下来,打算削断王湛的手腕筋骨。王樵挣扎着站起来,见王湛危在旦夕,顾不得想,急忙拽住她胳膊,试图阻止。他没有内力也没有功夫,这一拽全然外行、仿佛儿戏,但对方也因此对他没有戒心,看他满身淤泥,还以为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艄公庄稼汉。 王樵:“你说好饶人一命,怎么出尔反尔?” 那女子冷笑道:“我是饶他一命,可得废了他的功夫!王家的功夫是祸害,少一个便是造福一个!” 王樵:“????”这又是什么理论,闹哪一出? 这时,站在船后的男子喊道:“二师姊,前面!” 这小舟终究是随水而下,将到河口,加固堤坝的运沙船巨大船身的憧憧黑影,正在夜色之中毫无知觉地出现在他们前方咫尺。 这一下变故陡生。刹那之间,小船便要撞上大船,那两名旦暮衙的男女更顾不得别人立刻纵身跃起,踏着运沙船的船身便上了甲板;再低头看时,只见浊水滔滔,最后一丝天际的光线也黯淡下去,整个江口天地万物,尽皆变成了死黑般的颜色。无论是先前落水的那两位王家子弟,还是那单薄飘摇的一叶扁舟,全数被黑暗吞入腹中,再也寻不见了。 第六章尘垢葬世人 那两人仗着武功高强,千钧一发之际上了运沙船,这时都道了一声侥幸。这船载沙堵堰,船身又大又重,黑暗中撞倒那小舟,就如巨人踩死一只蚂蚁,毫无所觉。两人逃得生天,甚至顾不上自己小师妹被撞得落水。但他们心中一口余波未平,气都没喘匀,却听得船上官兵们发喊,却是在抛下救援绳索,拿提灯往水里去照。两人心下大奇,暗想:“平常官船才没有这般好心,就是知道撞上了百姓,也佯装不知!这帮姓王的怎么这么好命,刚落水便有人相救!” 正思索间,却见一个胖硕富态的贵人老爷,没有穿戴官服,衣襟也没有扣好,满头大汗急吼吼地跑来船舱外头,朝那些官兵叫道:“你们糊涂了!那帮没来头的恶人先不管,我家的孩子给我务必救起来!”有个官员陪在他身边,战战兢兢道:“王大官人尽管放心,失了谁也不能失了王家的公子。” 原来却是王佑稷看见自家族里两个晚辈被武林中人围攻,虽然不知情状,但见他们落水被胁,急忙叫起船只,迎头撞来解难,却是着实不知王樵也在船上。眼见着下面有人喊道:“得了!”却是擅长水性的官吏下水,将重伤晕去的王湛背了上来。 两位旦暮衙的香主互看一眼,知道此刻硬拼,对方人多势众,不是好时机,立刻闪身躲进船身暗处。但却也心中暗想:“多少人正在寻王佑稷的所在,谁想到他居然自己撞上门来!” 王樵根本还没有闹清楚怎么一回事,就被断裂的船板整个掀翻进海里,在巨大的运沙船面前,一艘小舟就像纸做的一样。他不谙水性,老实说敢在这个天划船救人,已经是不要命了;这下被抛入水中,电光火石之间也没那么多弯弯绕,只有想到:啊,这下怕是不行了。 谁料那船底整个翻倒下去,被浪打得在河中掉了个个儿,却又因舱里中空的缘故,顶着他浮了上来;运沙船上人们呼喝声此起彼伏,朝他们抛来绳索。王樵清醒过来,急忙搜寻其他人,看见喻惟荫就在咫尺,已经只是浮在那里,并不动弹了,急忙手脚并用划向她,将抛下的绳子浮物给她系上;再转头来找另一位自己先前救下的女子时,发现她从水中艰难露出头来,自个尚能挣扎,但却仍然不肯放开她那师哥的尸身,这才捉襟见肘。 王樵几次三番地催她放下尸体,对方尽是不肯。她恰才看着自家两个师兄师姐却抛下她走了,这会儿也全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也是心灰意冷,道:“这位小兄弟,是我之前错怪了你,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也是个傻子,没有武功居然还愿意舍命救人。你也不必顾我了,上船去吧,我这辈子,是要和师兄在一起的。” 王樵原本还心头有气,心想我不过就是打赌要救三个人便回转,不知怎么地便这么难;多救了一个也没成好事,不仅没有救活,反倒牵连起一大串来。但见她此刻,风雨之中,性命危在旦夕,而适才同门甚至并不愿意多与她说两句话,显然并不把她放在心上。眼下她抱着死去的师哥起伏于沧浪之中、生死之间,脸色苍白却情状旖旎,诡异中透着一股偏执爱恋,王樵一怔之下,却仿佛在浊流中见到了自己。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19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当下便又要船上扔了绳索下来,道:“既然如此,换我来背着他!”二话不说,先捆住自己跳下水去,将那尸体负在自己背上,用绳索捆紧了,再够着那女子腰背,把她推上浮物,沿着船沿抓住缆网。 女子脱离水中,倚在网上,仿佛死里逃生,大口喘气,不免环顾四周,这一看骇了一跳,脱口叫道:“王大哥,你看旁边!”她这时与王樵甚至没有互通姓名,但感他几次三番救她和师哥,即使自己被死人拖累也毫不嫌弃,不知不觉便改了口。 王樵抬头一看,这艘运沙船周围,不知何时起已经围了七八艘高矮不同的大船,憧憧黑影团团环绕,点点灯火在黑天黑水之中,仿佛漂浮在空中的一道鬼火天河。两人趴在官船的缆网上,一些官兵围在上头,聚起了灯光,呼喝着正打算把他们拉上来,都把火把灯笼朝他们这儿聚拢,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左右劲风急至,两个官兵正待伸手给两人,喉头却被石子样的暗器打穿,就从王樵与女子的头上翻倒入水;官兵们一声发喊,都往后退去;王樵与那姑娘看不清晰,却听见不断地惨呼,血腥味从船舷上方弥漫开来。两人对看一眼,各自惊惧,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有一人踏轻功从水上而来,衣襟猎猎,双脚往船梆子上一蹬既转,双手拿住那女子与王樵的后心。其实他抓住的是王樵背上那人的背心,倒气一提,居然反掠出去,原路回到十余丈外的另一艘大船上,轻巧巧便落下了,将两人扔在甲板上,这才“咦”了一声,道:“我说怎么如此重,原来是三个人。”他带着三个人还能兔起鹘落般施展水上轻功,这份本事端得是前所未见。 那姑娘跌在船上,一抬头看到来人,喜道:“启珏师叔!”急忙爬起身来,解开王樵身上的绳索,对他说道:“没事了,是我衙中判官师长。”说话间亲昵信任,远胜先前对她师兄师姊。 王樵这才看清周遭,他们在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上,周围全是穿着和这姑娘一样的同门,那位被姑娘喊做“师叔”的师长,看上去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白色长发两侧垂落,配在极为年轻的面庞和一身漆黑的服饰上,看上去仿佛不似世间人物。他们同门座下的人尽皆挑着灯笼,灯上覆伞,上面写着一个扭曲的“旦”字,应该是他们“旦暮衙”的标志了,处处透着一股淫邪古怪。在这一切扭曲之中,只有这位师叔与众不同,看上去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得道高人一般,更加格格不入。但王樵当下也不及细想,就听他问:“这是怎么回事,姽儿?你癸师哥又怎么了?”说罢低身下来,查看死者身上的伤口;再瞥了一眼王樵,问:“这又是谁?” 王樵尚未开口,那叫姽儿的姑娘急忙抢道:“我和师哥被罗汉堂人暗算,师哥身受重伤,跌入洪水,顺水漂流我也不知道漂去了哪里,师兄将我推至大树上,自己却……恰好这位、这位张兄弟在上游义举救人,将我救下来后,又驾船去救师哥。但……还是……迟了一步。”她说着双眼盈盈,低头垂泪。“后来我们撞上沙船,又是……这位张兄弟,看我力气狭小,帮我负了师哥,这才……这才……” 王樵听她这会儿称他为张兄弟,心下有了计较,也知道对方一片好意,有意回护。他低头看那位遭了横手的师哥,他在水里泡了很久,更兼被阴毒掌力重催内脏而死,此时已经有些巨人观的模样,但姽儿看他却如同看梦中情人一般,此情此景也是诡谲狷怪。她有意想让师叔不深究王樵,急忙说道:“师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白发男子将头微微一倾:“我们要找的人,在那艘船上。” 但来寻中间那艘船晦气的却似乎不止他们一家,另外远远七八条大船,上面挂出的却是各家不同的灯号。他们在这滔天恶浪之中居然相互僵持,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王樵不清楚情况,刚想开口,就见姽儿伴在她师叔身边,没有看他,却将手放在背后,朝他这边轻微一摇。 中央那船上出来一个朝廷官员,朝他们喝道:“什么人胆敢在此劫夺阻扰沙船?知不知道长江若是溃堤,伤亡百姓何止百万?误了时辰便是天灾,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有一艘船上有人应声道:“我们也不想沿江百姓横遭劫难,所以请金陵王大侠出来和我们对质。” 话音还没落,另一艘船上却冷笑道:“对什么质?你们离派就是迂腐!我们九恶山庄就和金陵百姓约定了:只要速速把王佑稷交到我们山庄手上,便可换得金陵城里百万人命!不然,嘿!任凭这大水冲了龙王庙,死多少人,和我九恶山庄又有什么关联?!” 王樵万万没想到刚才自家父亲居然在船上,情势更是如此危急,但他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帮上什么忙?更何况他完全想不出——自家近些年来疏于武林事务,功夫也是惫懒落下,于江湖纷争更是一概不闻——到底又什么能让这么多武林高手不惜性命地围攻于此? 旦暮衙船上的小师叔也提气朗声道:“各位,凡事讲求先来后到。我旦暮衙既然接了这个差事,至少可以保他一个全尸,再交给各位。” 他这话清清正正,坦坦白白,但却又偏偏无比诡异,而那些同道也像被侮辱一般,齐声呼喝,一时间各种暗器约好了一般噼里啪啦朝他们船上砸来。姽儿急忙向后一扑,拽住了王樵,也没有忘记她那肿胀的师兄,都一并向后就拖,躲开暗器。王樵撇了一眼,但见那位白发的师叔不过挥袖一卷,暗器便乒乒乓乓,在船板上砸了一片。 姽儿朝王樵连使眼色,两人挨到去船下方的梯口,悄悄下去,其他一干人都在前面对敌,神情紧张,也顾不得他们几人。 到了下层甲板,王樵连忙低声急问:“这是怎么回事?” 姽儿道:“我们教派里事,张大哥最好不要知道。这里一会儿怕要成战场,更兼洪水汹涌,姽儿感大哥再造之德,张大哥还是抓紧了乘小艇快走吧。”一边将他往船畔系着的小舟上推。她这时候仍然没有改口,称他为“张大哥”,一面连使眼色。王樵明白若是给人发现他是王家的人,怕是这个小姑娘也活不过去,也只得说道:“多谢姑娘。” 这时,自家老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倒是出现了,他站在顶层甲板上喝道:“哪位英雄要找我,去城里王家府上,定当鼎礼相待,你们要问什么,我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里官府的船只,秉持救灾重任,多少百姓仰望着,王某不过是恰好借路用船,又何必为难他们?”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0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听自己父亲说话伟正,心里自豪,暗道父亲平日里纨绔不经,为人懒惰又富贵病多,还偏好虚名,但这等时候,倒是明大义大理,担得上这一声“王大侠”的称号。 谁料话音刚落,周围围攻的船只上,便响起一片嘻嘻、哈哈、阴诡莫测的笑声,有些人低声议论起来,言语虽听不清楚,却颇有得色。 “他不知道……” “他自然不知道!” “他当真还不知道哩!!” 王佑稷怒喝:“有什么话,敞亮放开了说!” 人们却不惧他,虽然远远望不见模样,但这几家教派的领头人,却的确对他心生轻慢,毫不放在眼里。 “不像是他……” “早听闻过……” “如今得见……” “百闻不如一见!哈哈哈……” 对面船上,有个清清朗朗的声音笑盈盈说道:“爹,还跟这头猪聒噪作甚?只将他杀了便行了。其他几家都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生怕有人先下手为强,占尽了便宜。我们冯家却不怕,我们也不贪图什么,但只教金陵王家满门死绝,也就够了。”听上去竟似乎是个少年人,语气轻佻可爱,却出此令人心悸的话语。 旁边又一船有人喝道:“冯天亚!管好你家乳臭未干的娃娃,这里还没有他插嘴的地方!”继而冷笑道,“江湖上时,说到底还是个论资排辈!要论谁先动手,在座各位,还有人胜过我家吕老么?”说罢纵身一跃,便施展轻功,打算上船;可突然半路之中,一把长剑凌然飞至,居然将他跃落借力的路钱全然挡死。那人不得已挥剑荡开,但气力一乱,无法可想,只得倒跃回去。正在二者对敌之时,又一艘船上倏地跃起一人,也是想先上了船,率先抢下王佑稷;又一名老者冷笑道:“什么微末功夫,也敢在你爷爷面前献丑!”话音落时暗器出,一把夺心镖后发先至,直取那人背心大穴。那人正在空中,防不胜防,同门数人急忙出手相救,替他隔开飞镖。但不过刚一落船梆,就又有三五人从各船飞出,施展各种远程绝技,相互阻扰。一时间王佑稷只站在原地,其他人倒在周围相互试探牵制,片刻间便换了数十招。 王樵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那刚才这旦暮衙的头领飞到船上将我俩拽回,却没有人阻拦,料想其他人功夫也都不如他,或者他是这一代人物里的领军人物,其他总要卖他一个面子。” 王佑稷却看出水势不好,溃堤旦夕之间,原本指着这些运沙船救命;但眼下被这些邪门歪道拦着不说,他们所在的船只多半是从官府和富户处抢来的,各种满载救灾防堤的物品,他们在这儿一围一耽搁,那便是几百万人命被耽搁。王佑稷单看这些人也知道自己功夫微末,这趟随官船出来,更没有带多少护卫家丁,顾不得多想,直接喊道:“王某本领微末,束手就擒!但若是你们再这样耽搁下去,眼下所有人,怕是多半葬身洪水,又有什么好处?你们争来夺去,我王佑稷又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站在这儿干瞪眼,简直笑话!有本事便杀了我,我金陵王家单习武之人便有上下百口,总有人能为我讨回公道!” 众人却又笑起来,那笑声在洪水起落的深夜里,显得尤为鬼祟。王樵心急如焚,心道为什么这么久了,家里却没人来救?按说老爷出事,便是片刻功夫,家中庄上的壮丁也该有所动静;王家自己从事行商,在这长江上也有自家船队,根本不用看别人脸色,就能将这些船只再度围住。 王佑稷听着这些鬼魅笑声,也同样大为憎恶,他知道自己武学粗疏,若是单凭自个,决计逃不出这些人的魔掌,一不做二不休,突然调转手中防身用的长剑,向自己颈间劈去。 王樵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父——”却被姽儿,伸手捂住他嘴,整个将他扑在地上,牢牢按住。而几乎同时,一直潜伏在那船上的两位旦暮衙的弟子也电光火石之间迅疾出手,将王佑稷手上的刀登时挑落,同时一左一右,扑上来也箍住双手,刀尖抵上喉头。 先前那艘船上出声的少年这一回也没忍住似的扑声笑道:“王大老爷,您别想啦!您全家上下,已经被料理得干干净净,您也不用担心这洪水起去伤了你王家的产业,至少这金陵城里,你们‘蓬心尘垢金陵王’已经死绝啦!”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1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佑稷只当是小儿胡言乱语,怎肯相信,大声斥道:“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全是我们王家在江湖上都没听过的名字,还敢说能把我全家灭了,呸!你以为你们是谁?” 这时旦暮衙的启珏师叔终于开口,恭恭敬敬,一派大家地说道:“王前辈,正邪不两立,你不知道我们的事,可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的事,公平得很。你王家布下奇局要灭我们满门,我们邪教不懂那些表里不一的正派行事,只能也灭你们满门,双方扯平了,也就好了。” 他说得温文尔雅,可偏偏狗屁不通,荒唐笑话,王樵听在耳里,但觉匪夷所思,绝不能是真的。别说他王家要灭人满门,这种念头,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更是自从他父亲开始便带的家业歪向行商,族里学个武术,全是为了强身健体,对于武理根源压根不求甚解,何谈什么灭门恩怨? 有人喝道:“尉迟判官,你与他说了这么多,条条在理,却没有用的。我们若是一味相持,也只是伤了自己人。既然话说开了,那么就由你定夺罢,判他什么,赏他给谁?” 王佑稷喝道:“要我的命可以,要钱要财也可以!但我王家顶天立地,从没做过什么灭门的惨事!告诉我这事来龙去脉,让我做个明白鬼!”说到此刻,已经声音嘶哑,气息衰竭。 那艘船上先前被称做吕老的老人开口,中气十足,冷笑道:“王佑稷!去地下告诉你家王潜山,我们吕家也没有占你王家便宜!你家害死我吕家上下三十一口,所以我便也杀了你家三十一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说罢一挥手,手下弟子齐出,突然向船上掷出三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滚到王佑稷脚下,王佑稷一低头,正对上自家老大王耕的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吓得他裂声竭喝,往后便倒。 吕老既然出手,便是表率,各家都纷纷响应,报上自家死去人数,再将依人数所杀的王家人头掷向王佑稷所在的甲板上。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武林好手,出手准头精准,登时百余人头滚动,好不诡异!船上官兵们原本看见王大官人受制,不敢上前营救,这会儿更是吓得手中灯笼俱脱,哀哀惨叫,向后便逃。 王樵看得清楚,当下目眦尽裂,喉头作声,根本不顾自己身在何处,向前便要笔直踏入水中;姽儿竭尽全力,将他死死拖住,几乎将半个手掌都塞进他嘴中,被咬得鲜血淋漓,满脸泪痕也不敢令他哭出声响。王佑稷怔然环顾四周,那些头颅面目居然尽是王家子弟,无一例外,每张面孔都大睁双眼,眼中一片茫然,显然都没想明白自己因何而死。王佑稷大叫一声,肝胆俱裂,向着面前拦着他的两人刀刃上撞去。两人不偏不倚,早料到这般,均没有撤步收手,反而脸上含笑,看他撞上刃口,登时鲜血迸溅,长刃剔穿肺腑,将他挂在剑身之上;王佑稷伸手向前,喉咙呵呵做声,却是临死之前,伸手想去够自家长子王耕的脸。他往前一步,便是让那两柄刀刃剪刀状地在身子里走一步;没挣了一下,小腹便被划开,肠子从里头绞落出来,落在王耕的头顶。 四周除了猎猎风声与荷荷水声,一时间全然死寂。半晌,只听得吕老一声叹道:“也不是他!” 那被称为“尉迟判官”的白发男子轻轻颔首,两名旦暮衙的无常登时得令,那师姊将长剑一挑,快捷利落地斩落了王佑稷的头颅,另一位师兄则挥剑一抛,王佑稷的尸身便被扔落进洪水之中。 众人看着他渐渐沉下,又是讥讽,又是可惜,仿佛便如看一块枯木,相互应道:“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王樵感到眼中似乎在流泪,却不觉得有水渍和热度,只感到划过皮肤时灼起一片生疼。想要脱口而出的声音变成冰冷的气息,混着女子手中鲜血的腥味也一点一滴地浸透唇齿。他听得见万物躁动的声响,听得见吕老轮椅的辙声,听得见恰才那冯家少年正在对他父亲说“恐怕他王家还有漏网之鱼”,更听见头顶上尉迟判官说道“看这浪头,江上将起大风,教大家先撤回了,再行计议。”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千万层覆盖,脱离身体,沉入水底。明明离父亲所在的那艘船较远,却仿佛就身在其中,上百张王家人的脸孔环绕着他,就像借了父亲的眼亲眼所见,那一张张含泪又迷茫的神情瞪视着他,嘴角突出的牙齿,像要纷纷朝他开口说话。 众船各自拨舵,藉着浪头打算朝岸边返航。突然风浪骤起,毫无预兆地从中央掀起一道水柱,将那艘载满王家人头的船陡然撕成两截,人头全部向天上飞去。众人具吃了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人喊道:“快……快快,这是龙吸水!”另一个道:“怎么可能?!这是内河——” 话音未落,但见江心浪头猛起,就似有人把江面中央仿佛手帕用手捻起一般,几乎一瞬之间,适才各自斗法的八艘大船,尽皆被扯得倒转倾覆,转眼之间便化作八个坟包,倒扣在江里。 第七章谓我不愧君 那一夜堰口溃散,暴雨如注,洪水肆虐,圩堤垮塌,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枉受其苦。原本并不算最为严重的一场洪暴,金陵城里甚至还顾得上抓紧疏浚桥梁涵洞,以备上游洪水引疏,然而突然从天而降的龙卷风和随后摧枯拉朽般垮塌的堤坝,让许多官员劳力瞬间便被卷得干净,太阳升起之时,整个应天府哀声震地,几乎陷入瘫痪之中。 事后回想之时,王樵对那之后的情境全然没有任何记忆。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金光闪烁,暴雨后的正午烈日当空,蒸腾得浑水之中瘴气四溢,恶心的腐臭味道混合着蚊蝇的嗡然作响一并扑在脸上。他睁着眼睛,太阳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此刻无比清晰地就挂在一片苍白的天幕里,毫无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便与太阳痴然对视,觉得那也不过就是一副如自己一般无能为力的眼睛。 他许久才眨一次眼,干裂的泥沙在睫毛上扬起一片灰尘。世界仿佛极大又极小,时间仿佛极长又极短,他明明眨动一次眼睑便仿佛度了千年,但从昨夜至现今却又只如一忽念转;一切丧失了其原本的基准与价值。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2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慢慢爬起来,转动头颅,甚至没法确认自己究竟是死是活;向四周环视,才发觉自己身陷在一片淤泥滩涂之中,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浪卷到了岸上。在他周围,也伏着数具尸身,在这烈日炙烤之下已经开始腐烂,无数蚊虫乃至硕鼠围绕其间,大啖其肉。 那些尸体身上穿着服饰五花八门,颜色各异,纹绣各类飞鸟禽兽的纹章,显然来自不同的门派。王樵顿了片刻,将要将脚从泥中拔起,却发现一双手握住他足踝。王樵拔足向上提起,居然带出来另一个人,正是遇难之时,紧紧将他拦护住的姽儿。她整个人都被埋在泥中,原本一张皎然面容此刻全部被淤泥涂满。她双手握得死紧,王樵一挣,脚挣了出来,但鞋却留在她手里。 若是先前王樵那副性子,这女子全力回护于他,眼下这幅模样也看上去是竭力将他推上岸后,力竭不支,自己爬不上岸因此才埋入泥里。他定会全力查看对方是否还有气在,尽心救治,即便回天乏术,也至少会找个妥善地方,将对方好生安葬。 然而昨夜与今朝,一切怪奇荒诞骤然发生,让他只觉得眼见的一切不堪,脑中的一切既定认知都变幻了原本的既定模样,世间一切便都似与他隔了一道障壁,将他向极细的一端推远。那一时间,他只觉得世间恩德报应,与我何干?这女子的命数,与我何干?这天地的一切,又与我何干?直起身子,不去看那女子和旁边众多被浪拍上岸来的灾民死活,也不去查看那些仇家弟子究竟是何教派,只直起身子,赤着脚踏着滩石便走。尖锐石块将他双脚划得鲜血淋漓,也是兀自不知。 再一抬头,不觉已经到金陵城下。城中虽遭水患,但吃水较浅,不过没腰处深。他朝里头蹚水前行,众人纷纷侧目,但见一个花子似的疯子,满身泥浆,披头散发,似从鬼门关滚过一回,眉目间已不似常人清明,疯疯癫癫地既不看路也不顾水深,问话更不回,谁也没认出来这是三少爷。这洪水中有人顷刻间便全家失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疯癫发狂、到处寻找子女父母的哭丧者不计其数,因此倒也不觉得奇怪。 王樵只凭身体记忆,浑浑噩噩地往王家宅子走,自己却也不知道、更没想过自己去家宅能做什么;有种极其庞大的情绪笼罩周身,但也许因为它太大了,所以返照在身上时,便如同冰山一角,全然看不清它的本相;也说不上是恨是痛,是忧是伤,混合成一种麻药般的麻木。所以突然旁边有人扯他一把,将他捂住口鼻拖入一旁暗巷之中,他也只是微微一怔,并不反抗。恐怕此刻即便是敌家把刀子插进他心口,他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像身体的疼痛、头脑的清明和情感的起伏之间断了联线。 一个声音在耳畔轻声道:“三少爷!是我。”王樵听见了,却也怔怔未动,像是还在思索;对方一把大力将他扳过,握住他双肩低声厉喝:“醒醒!王樵!” 他涣散的视线渐渐聚拢,仿佛一直飘在半空的魂灵归位,才认出眼前的人却是喻余青。对方脸色苍白,眼窝凹陷,神情极为焦虑。两人自幼以来,朝夕相对,少有长日分离,此次也仅仅只是一多日没见,却都似变了个模样。喻余青满脸焦虑,此时看着三少爷也不敢松气,一把抓住他道:“少爷!家宅那边去不得。我们抓紧躲起来。”他扯了王樵,推门进那巷子中一处低矮破房。洪水中许多居住地势较低的人家已经外出避难,屋里尽是无人,但脏水浸了半壁,好在阁楼倒是尚且干爽,便扯了王樵上去,王樵此刻也不做想,也不出声,只任由他拽着,两人双手交握,便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安心,仿佛这全天下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之间,这世间与自己唯一的联系,也在牵着的这只手上了。 喻余青引着他到了阁楼,松开手去掇了凳儿,供他休息。他松开王樵时,王樵便像木偶一般,站着不动;他再握住手,引他坐下,他便也顺势坐下。两人在这天灾人祸之际再度重逢,这其中事态又诡谲之至,按说该当一见之下,便有诉不完的话语,但王樵自始至终,便没有开口说过话。 喻余青是天生心思细腻、灵窍九转的人,这一日夜他虽然心焦如焚,见了王樵这般模样,却也猜到几分,知道不是发话询问的好时机,当即咽下话头;王樵不说话,他也便不说,只是细细将少爷打量一遍。见他双脚失了鞋子又满是磨伤,被污水几近泡烂,嘴唇干涸皴裂,约莫一日从未饮水。面上满是淤泥,连鼻孔头发中也尽是。心中又是愧疚,又是自责,又是恼怒,却又不得不隐忍不发,强忍不能当面落泪,转身去取水烧煮。阁楼上储存有水桶,显然这户人家害怕洪水围城,无处可逃,事先在阁楼上备下生活物资。喻余青架起炉子,烧沸储水,看着那白色雾气氤氲升起,壶中细白水沫上下翻腾,把心头那无数翻腾意念都一点点压碎下去。他取了水凉着给三少爷备上,再扯了块干净布头,灌了一桶热水,细细蘸了抹布,蹲下身去替他揩脚。 那双脚本是细皮嫩肉,原因三少爷并不是习武之人,这脚底未曾磨过,生过厚茧;另外他是大富之家的少爷,出入自然马匹车驾,他又为人懒惰,不是勤奋行走的料,也不爱游山玩水,自然本身脚底就薄,失了鞋子之后,一路在浑浊洪水之中踏着尖石利物,割得皮开肉绽,更兼又被脏水污染,若是不立刻处理,稍后便容易发疫病。他拿住王樵足踝两处穴道,令他不觉过分疼痛,一面替他清洗双足,有些地方甚至需用刀挑出秽物,切去烂肉。洗净伤口后,再涂上药膏,将脚包扎了,又在这家寻了一双旧鞋给王樵穿上。那干净的热水正凉了些,再替王樵擦了脸,将温水一点点润了三少爷的嘴唇,一勺勺喂给他喝。两人呼吸极近,他见王樵喝了水后,终于眼神里露出些活人的神色,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转动,终于忍不住搁下水碗,张了张口,虽有一肚子话却也同样无从说起,只能握住王樵的双手,低下头去,道:“谢天谢地,还好你活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也……”他说不下去,尾音拖了一声低泣;王樵抬起双手,捧住他脸颊,滚热的手心便敷在喻余青脸侧。喻余青握着他手腕与手背不肯放开,王樵便向前一拽,将他扯进怀里,下颌枕着他头顶青丝,两人胸膛紧贴,手臂环抱,倒并无缱绻旖旎之意,只觉得死生契阔、理俗颠倒之间,万般种种缘由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凡能有片刻相依,已属不易。 喻余青在他怀里,枕着心跳,轻声说道:“家里回不去了,那些古怪门派正在搜寻我们。我知道你此刻不想说话,那也没关系,只要我俩一道,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且歇一歇,等天黑我们再想法逃……”他说着话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几欲不闻;王樵低头一看,却发现喻余青向他怀中一歪,不再动了。他骇了一大跳,以为又出什么事故,急忙伸手去摇他,沙哑嗓子里全是泥沙味道,几乎就像用砂纸糙磨过一番,出声时便如刀石相撞,一道厉声,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谁料那人居然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翻了个面,往王樵肩上换边枕好,模糊地咕哝一声,居然是毫无预兆地直接睡着了。 原来那日天色渐暗,云象诡异,风势更大,眼见着一场暴雨将至。喻余青察觉不好,走到半道,到底心生忐忑,急忙别了妇人,反折回去寻王樵。他最早故意与那婆姊调笑,后来甚至出声激将,一半是秉性使然,一半也是为了惹恼王樵,想看他迷恋自个的份上吃些飞醋,便不那么顾忌死板,能够按照俩人约定早早便从这不讨好的事中脱身出来。喻余青为人跳脱玲珑,更兼心有九窍,于那些宗教礼法自然不甚放在心上。他早早乍出三少爷于自己的感情,非但不觉得别扭掣肘,也不感到尴尬难堪,反而有些得意,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估摸着在他看来,三少爷的喜欢,与街角买花姑娘的喜欢,傅家小姐的喜欢,以及北街寡妇的喜欢,都是一样的。 但两人这样一前一后终究错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喻余青寻了整整一夜,听人说王樵乘了小舟去水中救人,又担心他死洪水之中;后来半夜出了怪异之极、百年难遇的异常天象“龙吸水”,金陵城被洪水冲破,他急忙连夜赶到家中府上,却发现城中族里百余人被尽皆戕害,首级全数不翼而飞。此情此景,当真匪夷所思,令人不但肝胆俱裂,更多是难以置信。单凭余下身体,他也认不全到底死者是谁,尸身却又被一场洪水冲得满城乱走,甚至都难以收全,验明正身。待到天亮,喻余青正欲寻人帮忙,却见数家教派宗族的武林人士,冲入城中,个个双目猩红,要找王家人拼命。他只得躲起来,想要去寻官府帮助,却发现昨日里死了一大批官吏,衙门上下一片兵荒马乱,王佑稷也同样不知所踪;又听闻八艘大船被卷入百年罕见的江上风暴,王佑稷约莫也在其中,至今生死未卜。一时间各种信息,纷至沓来,难辨真伪。 他害怕王樵也同样被这群诡异的江湖异教人士发现,但外头洪水汤汤,洪泛区一眼望不到边,又上哪去找?但如果他侥幸避开洪水,那么以王樵一贯的性子,必然会回城探视家中如何。喻余青便赌这一把,在家宅附近守株待兔,终于等到王樵回来。此刻他几乎两日夜未曾合眼,单凭一口气吊着,事态又如此紧张,不敢有片刻松懈。因此但见少爷没有大碍,心中一宽,登时便半昏半睡过去。 王樵抱着他温热身躯,看他面上眼圈深重,面色疲惫暗沉,原本到哪儿不是令人倾慕的翩翩佳公子,连一丝头发都舍不得乱了,每日里单打理他那一簇头毛便要耗费半个时辰。年幼时二人青梅竹马,王樵还常常嘲笑他这幅姑娘性子;待长大了,心中察觉自己待他情愫不同,便不知不觉地找各种理由买精巧的编发绳子,玉筒瑁扣等等精巧发饰送他。只是瞧他细细戴上,拘住那发尾一缕青丝,便也觉得自个心中熨贴过般舒坦。 如今,那一缕长发被他握在手心,却失了平日里的水润柔滑,枯槁杂乱,沾满泥浆,再被太阳晒干结块。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空,仰头看着污浊水光被烈日反射在楼板上的一道晃动光影,就像他心头笼罩的那不愿去看的巨大阴霾,现在却被投影成那光中的一块斑点,远远地朝他张牙舞爪。 王樵畏惧那斑点,竟然不敢看它,急忙低下头去,抓过一方手巾,蘸了水,替喻余青去擦拭他发上污垢。待要将他束发的发扣解开,却发觉他束发的那小小一筒环金扣玉的琅珰锁,是他最初送与喻余青的那一个,借着生辰的由头,在里头刻了“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的诗句。那会儿满心欢喜焦虑,藏头切意,只为一人;此刻看来,却看出另一层意境,仿佛世事炎凉,当头棒喝。他王家上下,虽然碌碌无为者有之,但何曾有愧过世人,有违过侠义?就算当真有祖上仇怨,又与族中妇孺、及如喻余青这般的外姓子弟何干?他事隔这些时日,从未敢片刻回想当夜所见情形,但此时此刻却倏然想起那夜里对方逼问王湛,王家这一辈中谁武艺最高,那怕是紧接着便要来找喻余青的麻烦,他们绝不能在城中久留。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3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要换清醒旁人来看,这位王家嫡系的少爷也真是思路清奇,这会儿居然不去想自己已是捡回来的一条命,反而去挂念别人;不过他也的确算不得清醒。但只这一想,便觉得怀中人温暖吐息,轻拂颈项;而脚底钻心剧痛也旋即如利锥将他整个扎穿,登时痛得吁不出一口整气。那诸多种种情状,仿佛昨夜潮水,一齐涌向心头;酸苦恨怒,怨憎痴狂,便如百态百味,淹没在一处变作一股洪流浊水,直至此刻方才破壁而出,灌顶直下。 第八章青丝捕鸳鸯 这一下便如地狱天堂,九万里一念之间。王樵只觉得自己像飘飘然从云端掼入地狱锅缶之中,蒸腾煮沸,脱肉销骨。他痛彻心扉,却不愿大声喊叫哭泣来发泄,只咬碎牙关,攥紧双拳,把所有的情绪气息一并向内压抑。王樵闭紧双眼,但觉自己身在黄泉之下,落入一口满是煮沸血水的汤锅之中,时间如恒沙细数,一忽恍如一昼夜。他强忍着身上痛楚与漫长折磨,胸口里那么多股恶气与不甘,心中却只记着一件当下最为确定的事,那就是决计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丁点伤害。是以喻余青安睡在他肩上,气息悠长甜稳,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歇了两个多时辰,喻余青将将醒转,王樵也觉得自己内心那一股股蹈海滔天的怒火终于不再灼烧理智,缓得口气微微睁开眼来,看见对方也似乎正在偷眼看他,两人视线一对,都不知怎地慌忙转开。喻余青急忙就要站起,却因为这般姿势睡得久了,筋骨酸麻,腿脚使不得力;而王樵才要起身,却被喻余青的动作一扯,才察觉自己双手遽然一痛,两人都“啊哟”叫了一声,都从椅子上滚落下来,跌做一处。王樵抬手一看,才惊觉自己恰才不愿意出声喊叫,用力过猛,十指指甲都嵌入肉中,而他先前握着喻余青发根处的金玉发扣,那东西早被自己手劲捏得粉碎,碎屑全扎在肉里不说,连里头的头发也被那尖角割断了。刚刚喻余青这么起身一扯,那一绺青丝便被他扯了下来,留在手里。 喻余青平日里爱发如命,这时候瞪直了眼,跳起来便护着自己的长发,一边“你、你你……”了几声,王樵怔怔看着那手中一缕秀发,又呆呆望他,慌忙道:“我,我我,我……”却说不下去,两人眉目一弯,虽然是极苦的境地,却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喻余青心疼得没地处,一只手摸着自己残余的头发,一只手却来查看王樵手里的伤,嘴里不住埋怨:“我这一下就给你薅秃了不少,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王樵心想,那你以后不去见那些人便是了,只见我一个。动了动嘴,终于没说出来,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氛围。喻余青没问他怎么就捏碎了他的发扣,只是将原本嵌在中间的一块小小的玉石贴身收了起来,那些金银的环扣放进装钱财的包袱里。“真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扣儿。” 王樵坐直了身体,将那一束头发拢在手里,叫了一声:“阿青。我也见着了。家里人都……” 他终于又回复了平日里古井无波般的语气,喻余青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终于自己跨过坎儿来了,叹了口气,捏了捏他肩膀,在他身旁贴着坐下,将那日所见所闻,都轻声讲了一遍。他如何赶到城中,如何看见家中尸横遍野,又如何躲避各门派气急败坏般的搜寻;王樵也说了那日如何去救了一个旦暮衙的女子,如何被冲到下游,如何又被掳到船上。但说到父亲如何与之对敌时,终于再也说不下去。 喻余青也多半猜到后半段如何发展,两人相互佐证,许多话也不必说透。他对于武林派别的了解远胜于王樵,此时便说:“那么,目前可知,山西‘恶金刚’罗汉堂、‘苦海慈航’吕家、‘人间鬼使’冯家、‘八魁首’离派以及‘生死局藏’旦暮衙都牵扯其中。” 王樵道:“这些势力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但看他们身手,却都不是泛泛之辈。” “那是当然,”喻余青叹气,“若是邪教也如名门正派一般横行江湖,那么我们所处的恐怕就得是兵荒马乱的乱世了。如今大局安定,他们自然蛰藏不出,都在地下活动。老爷和少爷是名门之后,走的一直都是大路,没经过这些歪门邪道,自然也不知这其中凶险恶毒。” “但我们……王家不可能惹上了这些邪道世家,”王樵苦涩道,“这你比我更清楚。” “我也如此想,但……也许长辈那儿,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梁子。”喻余青顿了顿,“你在金陵城中呆不得了,若是大少爷和二少爷已遭此横祸,那么他们怕不会放过你。单凭我们,也没法去寻有没有其他逃出生天的子弟同门,”他问王樵,“王家有没有什么交好信赖、或者互为姻亲的武林世家,可以投靠?最好本事强些,免得再连累人家。” 王樵细想了想,道:“本领强不强我倒不知,但我家有一门宗亲,也是武林世家,与我们‘金陵王’相对,好像是被称作‘庐陵王’的。” 喻余青眼中一亮,道:“难道是‘十二登楼’里的‘庐陵野老’么!” “应该是吧?”王樵疏于武林世务,并拿不准,“如今的当主,该是王谒海老爷子,过年时的拜帖,爹总让我也写一份去,因此记得。” 两人正合计间,突然听得门外动静,急忙停了话声,趸至阁楼拐角。天色已晚,两人借着月光并未点灯,是以来人并不知道屋中有人;只听一个骂骂咧咧:“忙了整日,水里来去,连个歇脚处都没。”另一个说,“但愿别走脱那些漏网的王姓子弟。嘿!‘金陵王’,好大的口气!眼下也不是得蟑螂也似地,沿着墙根绕着走!”再一个道:“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你们难道搜查王宅时,便没有顺手牵羊的油水么?”他说吧嘿嘿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要不是有这点利市,那可亏大了。可惜在宫主面前,不能搬动那金铸的鹤炉,玉做的盆景。” “我趁着不注意,卸了一根水精的拂帘,乖乖的,那可比我们宫中花主们用的帘子还要精贵。”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4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要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他王家何能如此巨富?我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他们又一齐抚掌大笑,接着便听一阵窸窣之声,想是正在搬动桌椅,点亮灯台,寻个落脚地。王樵咬得牙关作响,但却也无计可施,直到这时,他方觉自己当初躲懒不用功,如今却是悔之莫及。喻余青握住他手掌,往中间写了几个字。 原来这一门,却是窈月葬花宫的门人。几人没有要走的架势,显然已打算就在这屋中落脚过夜;好在晚上光线昏暗,他们没发现阁楼所在,水又退去一些,因而都将桌椅案台拼凑起来,扫出一片干地,打算和衣而睡。 此刻却是万万走动不得,要是单喻余青一人,说走也就走了,但王樵不会武功,更兼脚上有伤,要带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便十分困难。再者两人听说他们在自家府上打家劫舍,心中一股怒气难平,都不愿这样一走了之。 王樵心中虽然愤懑,但却也知道,若不是多了自己这个拖油瓶的,单凭喻余青的本事,决计不会受困于此。他心想,我等遭受无辜落难至此,家里还不知道剩下几个人能活命,若是一味仰仗阿青的本领,那还不如那日里干脆淹死了,省得拖累他,更何谈能够保他襄避祸端?因此眼下微微一动,便也在他手心里写上几个字。喻余青读着那字,微微一怔,未及阻止,王樵却已经站起身来,打开隔板,踉踉跄跄地走下阁楼。 那些人正待休息,万万没在意上有阁楼,楼上居然有人,都一齐跳将起来,却见来者是个跛子,浑身脏兮兮地,头发散乱,又穷又酸,显然遭了水灾,自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这是王家的三公子,都以为是这里本来的住户,登时脸上浮现轻蔑神色,喝道:“什么小子,鬼鬼祟祟地躲了半晌!”伸手把王樵一把扯下来,掼到地上。王樵苦着脸哀哀叫道:“各位大爷,我腿上有伤,虽逢洪水,他人走了,我却行走不得。各位闯进我家,我只得躲避啊。”他自那日所见惨剧后想要嘶声长吼,却被姽儿用手硬堵住了喉咙,又此后一日夜不再言语,不知为何再开口时仿佛灼坏了嗓子一般,嗓音沙哑粗粝,听上去甚至不似年轻男子,因而也不起疑,都一并大笑起来,道:“我等只是避水,到你家借宿歇脚!主人家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哈哈哈哈!”王樵查看他们相互交换神情,却是在说,这小子怕不是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天亮前得料理了他。他倒也不惧,只道:“各位爷尽管休息。我家中尽有储些吃食,有肉有酒,我去做了,给各位填填肚子。” 那些人都道:“如此费心了!”手里却是按着兵刃,也不怕他不听话。心道便迟得几刻再杀又如何?至少吃饱喝足,占尽便宜。他们如此想来,倒放下戒心,便把这跛子当作仆役一般,使唤来去,自个继续聊起来。喻余青仍然藏在阁楼上,原本尚且忧心,手里早已扣住暗器,便待他们发难之时随时准备抢出去相救。他自恃武功甚高,知道这些人便是联手起来也拦他不住,但一旦动手,却会暴露自己是王家武学传人的身份,那对三少爷可是大大不利,但眼下见王樵一瘸一拐地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对方却毫不起疑,心道这一项自个果然是做不来,若换了喻余青下去,光走路便要给人看出自己是有功夫的了,而自家少爷因为平日里不修边幅,随性而为,这时候妆一个穷人百姓,居然毫无破绽。 两人此刻留心听那些人闲话,原来这次这些武林各派前来找王家“讨债”,最麻烦的居然不是对付王家,反而是一路上勾心斗角地对付同道的其他几家门派,几番交手多有折损,这几名葬花宫的弟子这几日是提心吊胆又疲惫不堪。此时虽说是主上让他们去寻王家的漏网之鱼,他们哪肯尽力,佯装各处寻了寻,便躲在这户里,心想我们便不去寻,总有人会去寻的。 王樵本就是要留住他们,多从他们处探听讯息,也想要让他们分神,喻余青自个脱开就相当容易。他虽然是大户公子,但因为平素便没有架子,也是闲得常去与下人玩耍,倒是见过烧火煮水,这会儿似模似样地生起炉灶,又从厨房里搜了一罐劣酒,烫得热了,给那几人拿去。那几个人正聊得入港,见他便也劈头问道:“跛子!打听个事。你们这里人,该知道王家罢!” 王樵说:“是住在街那头的那家大户么?那谁不识得?只是识也无用,人家又不认得我们。” “他们在这城里,该是做生意的,族里的庄子却在何处?” 王樵听了一怔,心头恍然,暗想你们杀了我王家那么多人却还不够,居然还要寻去祖宅,但眼下却也隐忍不发,道:“王家业大,金陵左右尽有庄田,外人哪里知道?”一边替他们斟酒。 那些人就呸了一声,骂道:“行脚商人居然也混得发家,被人称一声什么老爷官人了,我看他们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这也是现世报。”王樵便应和了几声,又问道:“王家是寻了晦气,惹上了几位大爷么?”那些人全笑道:“你还当不知?我们听闻他们多行不义,就替你们杀了他家满门,为民除害。”这群人本是邪教中人,行事乖张,此时狐假虎威,更想要看平头百姓觳觫反应,以此取乐,因此这么说。 王樵心头恨极,脸上却故意不当回事,反而笑道:“老爷们说笑话呢。这怎么可能?我们可听说王家是武林世家,就是现在也常常开设武班,族里人无一不会武功。要向他寻仇可是千难万难。” “那怎么不能?我们葬花宫但凡出手,从无落空。”那群人见他不信,一腔炫耀得瑟无从去,反而急了,取出他们在王家偷盗的宝贝,在桌上摆开,一面嘲笑道:“你们这些泥腿子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好东西,正好都开开眼。” 王樵一一望去,的确是家中的物事,但在他看来,却也稀疏平常,想想却有人为了这些便绞尽脑汁,窃得手中便沾沾自喜,心下哂然。那些人只当他看得呆了,得意洋洋道:“也不骗你诓你,我们葬花宫的几位宫主花主,眼下正在王家,那姓王的库里仓里的财宝再多,最后还不是得归在我门下。”另一个朝领头那人殷勤道:“这一次算起来还是大哥的功劳。要不是我们在洪水发时趁机占住了王家,这一局赢得哪有如此漂亮?等此间事了,宫主定当大大有赏。” 那位大哥看上去是这伙人中的头目,这时候也得意笑道:“也是凑巧!谁能算到这百年难遇的‘龙吸水’,居然让这群家伙们齐齐赶上?我看他们怕是一脚踏进了‘死门’里!” 王樵听他们话中意思,他们葬花宫居然似乎不是当夜在江上围截王佑稷的八个门派之一。正思索间,那些人叫道:“跛子!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一点劣酒就想把我们打发了吗?还不快去给爷们整两个菜!” 王樵只得答了是,但你教他烧水生灶还能凑合,做菜可万万不能了。他不想给他们瞧出了破绽,还想再从他们嘴里套出一点讯息,正忧愁间,突然听得阁楼上好大一响,那些人都站起来喝道:“什么人!”靠近厨房的一人伸手就提了他脖颈,叫道:“你怕不是暗算我们?”但他这一拿也知道不靠谱,这小子当真软绵绵浑身没有一点内力,根本如提着鸡豚一般。王樵心念电转,急忙叫道:“不是!楼上……楼上是……”他也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弦,脱口而出,“……是……是我家娘子。”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5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那些人道:“什么娘子?你这丑跛子居然也能娶到娘子?我们在你家里做客,你却不让你家婆娘出来招呼,反而躲在楼上,干么不叫她下来?” 王樵张口结舌,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便说:“他……他眼睛看不见。我想着得弄些吃的……只好下来叨扰各位老爷。” 那些人听说是个瞎子,倒也不太怀疑了,道:“哈哈,也就瞎子配得上你个跛子!怪不得我见你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既然如此,叫你家婆娘下来,好好给整几个菜!” 王樵无法,只好道:“那我上去,婆娘看不见路,得人迎着。她胆子小了,不敢见各位大人。万望莫怪。” 正说着,便见阁楼的挡板吱呀一响,有人从上面下来。王樵急忙迎上去,却险些笑出声来。原来喻余青显然在阁楼上把他们话语听得清清楚楚,见他们叫王樵烧饭,知道那是决计不成的,因此弄出响动。但他也没想到王樵居然如此应对,急忙在房里寻了几件女子衣服,又用头巾把头发围了,把自个裹得球也似,拖拖曳曳地下来。他面目本就玲珑姣好,皮肤皙白如雪,小时候常有人认错以为是女孩,但年岁渐长以后,更兼习武,颀长身材便显露出来,别说比较一般女子,就在男子中也算高的。王樵忍着笑,怕他站下来便被人发现了,当即往他腿弯一抱,轻声道:“搂紧了我。”将他从楼上抱了下来,一路抱去厨下。那些人见的确抱下来一个婆子,也不稀罕看一个农妇,便继续在那儿喝酒说话。 喻余青咬着他耳朵,低声叱道:“谁眼瞎了?”王樵忍不住一笑,原来喻余青样样生的都好,单得一双凤眼爱笑,便不知勾得多少芳心去了。有那些瞧不过眼的男子吃醋,又打他不过,便常常在背地里编排他“要刀割开一条缝儿才找得见眼珠子”。王樵以为他从不在乎这个,一边放他下地,一边也道:“你计较什么?反正我也是个跛子,不够配你么?” 喻余青剜他一眼,用气声说道:“少爷这会儿倒知道心疼人了。”这话原意是挤兑他,当初不听人言,非要救人,把自己陷入险地,惹下一堆麻烦,如今却亡羊补牢。王樵给他这句戳中心事,想那天两人失散时他也是这样在自己耳畔说话,心头不禁一荡。喻余青掇手收拾灶台面,王樵将身子遮了门口大半视线,却听喻余青故意捏了嗓音喊他:“三哥,我看不见,醋瓶子给你摆哪儿去啦?” 王樵被他喊得心头一动,转头却看那人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当真眼睛得用刀划开才看得见他心思;又是好恼,又是好笑,又是无法,只得握住了他冰凉白玉般的手,引着他去摸那些瓶罐砧板。明明自小以来,两人常常握手相触,但不知怎地,在眼下这般极端险峻、九死一生的境地里,却只是这轻微一碰,便如冰火灼烧,心旌齐漾,急忙收敛住了;只自个儿心里喊了一声:祖师爷在上! 第九章生死换肝肠 外面堂屋里,那伙人谈天说地,吹牛扯淡,就着酒菜,也正到酣畅处,倒不怎么在意他俩。王樵去替他们盛饭时,坐在下首的一个矮个撇胡子的正在说:“各位哥,眼下王家的麻烦也寻过了,这一局我们也胜了,是不是可以返回宫中,安生一阵子了?” 另一个高瘦的斥道:“胜是胜了,可是王家并未杀绝,那就还有隐患。我们得寻了王家祖宅,庄上说不定还有支系的血脉。” “嘿,要不是那个王潜山突然死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王樵已经是第二次在来寻仇的人口中听到王潜山的名字,心中大惑不解,心想,太爷爷已经死了数十年,为什么他们会说他突然死了?如果真是太爷爷当年结下的梁子,又为什么各个都遮遮掩掩,似乎不敢明说?而且报仇便是报仇,又何来什么‘胜了’? 那个领头的说道:“我捉住了他家下人,交代王佑稷还有个小幺,说是要去武当出家,正巧在前日走了。这时晌太过巧合,我看八成是着落在他身上。” 王樵和喻余青听了这话,知道对方说到了关键,都暗自绷紧。 “你省得,宫主难道不省得?早派了两拨人,一拨沿路追袭,一拨直接去武当山下阻拦,哪里还用得你来费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樵和喻余青都暗自庆幸,自己临时起意掉头改道绕行,却无形中救了自己一命,否则恐怕现在已经呜呼哀哉,却还不明所以。 再有一个说道:“我也捉住了一个在王家学练功夫的外姓子,问他里头谁功夫最好,谁料这王家的都是草包,只晓得赚钱生财,全然忘了武家本道。怪不得那么轻易就被我们拿下!据那人说,他们这一辈里,学得最好的,尽是外家子弟,全不姓王。我猜他们这一辈王家人自己根骨不好,所以才广受门徒,怕是想要挑选个适合的。” 王樵和喻余青都相互看一眼,都老大疑惑,心想难道我们王家还有什么绝学不成?但莫说王樵不知,喻惟改和王佑稷拜了八拜义结金兰,并且也向王家祖祠拜师,这一辈的武功全由他往下传,若说王家有什么绝技,那也该先传了他才是。更何况若他知晓,喻余青还能不知晓么,但眼下两人视线相错,却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其中机关在何处。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6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另一个道:“我也打听了。凡事中人都说道这一辈年轻人里,有个叫喻余青的本领最好,他父亲又是武馆的教头。我看若是不着落在三少爷身上,怕也是要着落在他身上了。” 那几个人都纷纷应和,看上去眉目舒展,仿佛搞清楚了一件大事。为首的那个说道:“这可是功劳一件,不能让旁人再知道,尤其是其他几个门派。那些问话的人都处理了吧?” “那是当然,”那些人嬉笑道,“问完之后,一掌下去。王家子弟的功夫可真差劲得很!平常我们宫里练功,抓来练手的那些武家常常也得两三掌才能劈死,他们的话,小弟一掌居然打得脑壳迸开,那时还以为自己功力大进。”众人又大笑起来,朝王樵催促道,“还不快上酒菜!!” 王樵听见他们轻易便劈死王家子弟,心中愤怒愈胜,动也不动。喻余青从他手中抢过菜碟,走过去替他们端上。那些人喝了些酒,又聊得上头,这时掸眼一看,只觉得这少妇肤白貌美,虽然眼盲,却也有另一种罕世风韵,摔杯笑道:“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啊!”他们适才聊得都是血腥气重的杀戮之事,又兼喝了酒,这时候野性勃发,当下便想杀了这户家主,再将这婆娘先奸后杀了。 喻余青听了,倒也不恼,只装作眼睛看不见的模样,故意抖抖索索地,双手一歪,却将那滚烫的菜油往他们脸上一泼。众人哪里料到?被他泼了个正着,啊哟一声,滚油入眼,登时痛苦难当,也顾不得脏不脏了,抓着地下的污水往眼里就泼。喻余青将裹发的头巾一扯,兜住了两人的脖颈,用力一绞;脚上一踢筷笼,数十支筷子唰地飞出,远处两人的眼睛便被扎中,惨叫着倒下。他旋起身子,信手一掷,离王樵最近的那人便被板凳砸中,倒在地上。这一片刻间,趁着对方疏于防备,这一行七八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捂着头脸,嗷嗷惨叫。喻余青身段翩如惊鸿,施展自家轻功,迅疾地点了他们周身大穴,教他们动惮不得。冷笑道:“你爷爷好看吗?” 王樵本来怒火上头,但给他这么一闹,居然看得愣了,还觉得有些好笑,实在是逞了心头之快。两人把人都捆了,喻余青抽出剑来,抵着那人心口,向那领头的发问道:“你们到底要在王家身上着落什么?” 对方倒也是有见识的,就这毫厘之间,居然也看出了他身家章法,口中道:“没想到金陵王还有这般人才,今天栽在你的手段里,嘿嘿,我们认就是了!”语气里竟然颇多不服,显然是认为要是正大光明比拼招式,喻余青未必胜得过他们。但这等时候,讲什么江湖规矩? 喻余青笑了一声:“你们来寻我家晦气,说不定就着落在我身上呢。你们不告诉我要找什么,我又怎么知道有没有?” 那几个人反倒笑起来了,道:“怎么,你们自己不知么?” “你们说的是祖上太爷爷一辈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怎么能知晓?”喻余青有意要让人以为他是王姓子嗣,故意引导,“你们现在性命在我手里,老实交代,说不定我们便饶你们一命。” 对方却冷笑道:“我们若是老实交代了,性命也一样在你们手里。” 喻余青心想是了,他们定觉得已经杀王家百口,无论说与不说,落在王家人手里都必死无疑。如今要让他们开口,除非下得去比他们更狠的手段。但王樵平日就性子极为冲和,从不愿意加害于谁;喻余青虽然武功甚好,却也从未有过要取人性命的时候,更别提严刑拷打。正犹豫间,却听王樵开口:“好吧,要你们骤然说出这么大的秘密,可能是难了点。那就先告诉我,你们之前问话又杀了的王家子弟,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倒也不怕你寻仇。但王家人杀便杀了,谁费心去记名字?” 王樵过来时,从灶台取了烧火棍来,这时一端还燃着火星,他径直将火棍一端往那人脸上一烫,登时只听得吱喇一声,接触的皮肤立刻烫伤烤焦,那人没天价地叫出来。其他人先前被热油泼中,目不视物,又听得人喊叫,似被用刑,都不免觳觫。王樵面色如常,语调亦平平道:“叫什么名字?”未等对方答话,又朝那烫瘢痕处戳下去。 喻余青生平从未见过王樵这等模样,倒比那些人更震惊些,一把握住了王樵手腕,禁不住脱口而出:“少爷!” 那人疼痛难当,终于抵抗不住,心想不过就是一个名字,他都听见自己亲口说了杀了王家人,如今又马失前蹄落在人家手里,难道不说名字便能放过了他?若是说了让他一刀砍了,反倒比火炙人皮来得爽快,因此开口道:“我说便是!”一口气说了几个自己杀了的王家及外姓人名。显然他们似乎在寻找王家中的某人,自己杀过的人,居然像登记花名册那样,得一一记下。 王樵和喻余青听了那些名字,只得血气倒涌。那些死者名字,全是自己平辈之人,日日朝夕相处,习武练功,打闹说笑,便如自家兄弟一般,当中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眼下却只剩下一个名字。 喻余青恨不得一下子提剑将他们所有人尽皆杀了;但又觉得哪儿不对,手指明明捏紧了刀柄,却仿佛握在刀刃之上,报仇雪恨,惩强扶弱,难道不正是所谓侠之意旨?但眼下这些人已经被制,却也并非主谋。手起刀落,虽然快意且容易,但在这分寸之间,他却想我若做了,又和这些人有什么分别? 他这边兀自作想,那边王樵眼帘低垂,仍然是语气平平道:“不瞒各位,刚才听你们说话,提到了一个人,和我大有干系。王家老三就是我了,既然各位找我,我也不躲不藏,就向各位打听明白,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事,要被江湖各大门派联手追杀?”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7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顿。那些江湖油子何等奸滑,原本还在横一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这会儿却知道自己是摊上了大便宜!要是得了这位三少爷,莫说赏赐,那简直是青云直上的大功劳一件。他们虽然遭了先手,但料想人多势众,而这两个小子听说话便知道,分明是恐怕鸡都不敢杀的雏儿,没见过世事,要糊弄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他们连脸也不顾擦了,眯着热油烫伤的眼睛,相互打量。 为首的那一个汉子嘿嘿一笑,道:“三公子倒是很有血性啊。”原本他们巴不得这两个小子快快离开,这会儿却要想方设法地拖延时晌。王樵也不恼怒,只说道:“我没甚么本事,也没什么功夫。我就想向各位前辈讨教一声,好让死去的人做个明白鬼。” 那人听着也还受用,一面曼声细气地说道:“既然三公子发问了,其实告诉你,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做属下的,本来也知道得不多。如果公子要问个明白,我们倒可以引荐给咱们宫主,他老人家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风声一响,紧接着喉中陡然一苦,却是喻余青十指轻弹,将一样不知什么物事用高明至极的暗器手法趁他说话时直接弹入他口中。那玩意又涩又苦,又麻又臭,一尝之下登时舌尖泛起一股腐烂气息,弥漫口腔,同时又有一股灼烧之气,沿着喉管一路烧心而去。那人大骇,急欲呕出,喻余青却将他下颌一提,又把刚才桌上剩下的那盘菜油给他沿着喉咙倒进去。 众人都眼睁睁看着喻余青施展暗器手段,将一样东西给他塞进喉咙里咽下去,只当是什么毒药,都吓得只是喊,却不敢动。 喻余青冷笑道:“你们好好说话,不动花花肠子,我家三少爷是心地仁厚的人,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饶你们一条活路。但你们要还想作妖,嘿嘿,我们王家祖传的‘肝肠寸断膏’,也让你们尝尝滋味。” 王樵心想,我们家根本不研究毒物,又哪里有过什么‘肝肠寸断膏’了?就见喻余青的手指在那人下颌一扼一撩,另一掌在脑后一托,眨眼间却是用上了精妙功夫。那人啊哟一声,歪倒在地,浑身上下打了摆子似的不住颤抖,居然便似中毒了一般。喻余青笑道:“不必害怕,我家这药,吃不死人,只是会这般活活受罪,仿佛身上有一百只蜈蚣在往经脉里钻;又似有一万只蚂蚁在咬穿肠道,最后会变成像用刀子一刀刀往心肺里扎,人却又不死。嘿嘿,那滋味却不好受,如果你们干脆点儿,我便给他解药。” 那人倒在地上,抓颈挠心,整个脸又青又红,嘴角不停地往外吐沫,煞是可怖。众人本就被点中穴道,这下生怕第二个就轮到自己,也不敢多嘴。另一看上去持重的急忙开口道:“不敢瞒三公子,但我们知道的委实不多。只是我们葬花宫入了王家的生死局,我们着了道儿,破不开局,若是不杀掉庄家,死的也是我们。生死较量,原也寻常,敢坐庄敢入局的,又还怕脖子上一道碗大的疤吗?” 他这话说是说了,果然两个年轻人也是如听天方夜谭一般,有听没有懂。王樵皱眉道:“生死局是什么?” 那人道:“我们地位低下,具体似乎相当复杂,从来也只是掌门牵首,我们底下的人,只有卖命的份。只是听说入局的都要拿命来赌,谁也逃不开的。” 喻余青心想,他们邪教中人行事,原本就诡秘莫测,但这种话却也拿来信,便道:“有人拿你们命来赌,就算赌得输了,又不是金银财宝不长脚,不能跑么?” 那些人却一起摇头,苦笑道:“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你们怕不是蜜水里泡大的,跑不了!若能跑了,那不早就跑了?” 王樵问:“那怎样算输?怎样算赢?输了以后,是庄家来索筹么?” 那人冷冷道:“你们王家只管开局,却自己不下场子。索筹夺命的事,自来都是由‘生死局藏’旦暮衙来做的。他们吃这行人血饭久了,居然也做出个名号来,嘿嘿!” “至于怎样算输?怎样算赢?那自然要王家来定。上一辈的落棋人王潜山想出歹毒招数,让我们入局的八大门派自相残杀,仇怨一结便是几代人。大家都忍无可忍,因此联手,决定做掉庄家,脱出此局来。我们这一盘,等于是另开了一局。旦暮衙也应了我们的差使,替我们做索命判官。” 他这话里各种不明白的地方太多,当下也来不及一一细问,王樵和喻余青交换了眼色,都暗想是现在牢牢记住了,这还得有武林中的明白人来替他们分辨。喻余青当下再问道:“你们总是揪着我们太爷爷说事,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老祖宗也仙逝了。若你们有什么赌局,也都不做数了。” 那群人道:“不做数了?若真能不作数了,倒是好了!我们每门每派,名字都写在生死簿上。眼下要抵,也只能把你们名字抵上。” 两人听他们一通乱语,都兀自不信,这世上就算真有人开得了性命的赌局,又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命去抵? 王樵沉声道:“就算你们所言不虚,按你们刚才自己吐露,每个人手上,恐怕都有我王家三四条人命了。这还不够抵么,为什么还要找人?”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8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对方道:“王潜山死了,命我们也抵了,但这生死局却没破。那说明他在死前,把局传给了新的执棋人!若不杀了此人,我们身上的魔咒便生生世世,无法消除了。”他说到此节,故意嘲讽道,“说到底还是那新的执棋人贪生怕死,我们头上多杀的人命,可要算在他身上了。明明只要这人亮出招子先出来受死,家中多余的人命,原本可以不用损伤。”他原本是猜测王樵便是那什么劳什子的执棋人,心想这么一说便能激得他承认。但谁料王樵和喻余青对这一节却听也没听说过,更别提什么老祖宗的事,这会儿该疑惑的事问了一件就多出三五件来,他们连去细想的功夫也没有,哪还顾得上去置气;只觉得隐隐便如冰山一角,他们所打听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有什么更大的怪物蛰伏在水面之下,闪着寒光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 喻余青顺手从地上捞了一把淤泥,给那不停打摆子的家伙灌进喉咙里,噎得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便不再打摆子了。一面朝王樵问道:“三哥,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王樵知道他心思,反手将他一扯,道:“既然如此,我们走罢。” 喻余青心中一松,就听王樵续道:“还得劳你动手把他们都点倒了,我们一个跛一个瞎,想也走不快,免得这些人追上我们,却不肯留手了。”他听见王樵仍然说他俩又跛又瞎,心中没来由一阵快活,风一般穿梭其间,将所有人点了重穴,昏睡过去。又把他们怀中抢来的那些王家的物事,全部从那些歹人身上搜出来,好好地收在一起。王樵却去将房间窗台都关上了,作出没人在屋内的样子。两人出了屋,王樵锁上门后,又用那堵塞洪水用的沙袋,将门口塞了一道。喻余青说:“不妨事,我点了他们穴道,手法用重,不到十个时辰,他们即便醒了,也无法冲破。” 王樵笑道:“是了,我倒没见你用过这等功夫。”又问,“那甚么肝肠寸断膏,又是什么,怎么吃下去那么大反应?” 喻余青跟着笑道:“那是你刚才在厨房里烧糊的菜末,我混了辣椒粉和籽油,再用地上的臭泥和在一起,他吃了还能不吐么?” 王樵知道自己这方面的才能的确上不得台面,却也没想到能被用在这里,当即垮下脸来:“也不至于吃了腹痛得打摆子罢?” 喻余青道:“我拿了他下颌的大迎穴和脑后的风府穴,用真气探入他穴道却又立刻撤出,让他生出相抗的真气走了岔路,脑袋里就出了点小错,像放了个螺罄,一点儿刺激都会被放大。” 王樵奇道:“怎么还有这种功夫,我从没在家人中见人用过?”喻余青笑道:“不是王家的功夫,这连功夫也算不上,只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没脏了少爷的眼。”他扯回话题,“如此打重穴会伤及对方经脉,所以我也是头一次用在这么多人身上,管不管用,我心里也没底。别要我学艺不精,让他们追了上来,那可不会放过我们。”他说着弯腰下来,对王樵道,“你上来,我背你走快些。”王樵正要推辞,他却笑道:“刚才你把我便宜尽占了,又是抱又是婆娘的,这会儿我占你些便宜,不行么?”说罢也不待他打话,将他一背而起,发足就走。王樵看着前路,道:“你我这一个瞎子一个跛子,也只得一个走路一个看路了。” 喻余青顿了顿,语做轻松地道:“你现下是跛子不假,我却不是真瞎子。无论你做什么,终究是算我一份的。王樵,前头的路,我们一起看,一起蹚就好。” 第十章我隐屠钓下 两人知道今日虽赢了这一场,却实在侥幸;若是晌时有高手在侧,怕是不会如此轻易。他们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商议对策。邪道中事,莫说王樵知之甚少,喻余青也不甚了了,那些人说起的贯口,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只能一时谙记,都道务必寻武林中的名门大家,才能分辨其中曲折,替王家找回公道。 “如此想来,虽说冒险,还是得往十二登楼去。”喻余青建议,“金陵王家祖上本就属于当初‘江东十二俊’之一,王氏至交的武林好友同道,尽是‘登楼客’。只是这些年老爷把武功诸事寄望给我们年轻一辈,心思并不在上面,所以向来是只出情面不出人……” 王樵听了,心中惭愧,知道自家现在哪怕已经沦落至是这副模样,身为外姓弟子却还要替他们找场子。什么‘寄望年轻一辈’?王樵知道,自打自个记事起,他们家就从来只是挂名,捧个钱场,没真正去过这个世家交好、年轻一辈切磋武艺的会事。然而眼下情势危急,他虽然已经全不认得那些世伯世叔,却也不得不去求他们援手相救。 喻余青见他不说话,也猜到他心思若干,便轻松说:“十二世家名门正派各有千秋,但也都同样对江湖邪道嫉恶如仇。王谒海老爷子既是王氏同宗,又是一代名宿,我们只要禀明个中情形,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王樵伏在他背上,只感觉他背肌起伏,与平日里裹在衣服里精瘦松散的模样看来不同,实则虬劲有力。这会儿更深露重,他负了一人奔跑,居然长气不喘,话声不落,犹似闲庭信步,心中更是钦羡。如今才知道练功的好处!若我当年不是贪玩躲懒,如今也不必拖累阿青。他叹了口气,续上说道:“我是在想,这两日遇上的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怕是说给别人听,他们也不信。” 喻余青解道:“这事情闹得如此大,想必那些门派也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江湖上不可能收不到风声。就是江湖上不知,官府那边也会报上……”他本意是说,洪水过后,清点人头、收殓尸首、死伤人数造册可查那都是惯例定数,但想到提及此节心里都过不去,于是便没有继续说。王樵一直不愿与喻余青提及家中死者究竟多少,没有比对过任何一个名字;也是恐怕心怀侥幸,希望总有人逃得生天。 两人一路商议,却也不敢逗留,等天明买马,两人分乘了,也是快马加鞭,不曾歇息。便怕有人沿路追袭,或是那些魔教人士通过某些诡秘法门搜索而至,因此也不敢去王氏支脉的宗祠查看,一路也不敢捡大路走,只奔临安而来。这日终于进了城,看见那流水集市,花团锦簇,人人看上去安然喜乐,与他们沿路所见的洪泛滔天、灾民流离的景象简直天壤之别,两人四下环顾,恍如隔世。周围人群穿梭,摩肩接踵,铺面叫卖之声兀自不觉。陷于这闹市人潮之中,王樵不禁喃喃道:“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这一问本来寻常,却给他问出了一股怆然之气。喻余青想要握住他手,却突然有两个乞儿追追打打,笑闹着从他俩之间撞开,这一下便没握得实在。喻余青也没在意,只道:“我们得寻个落脚处换身衣服,整理了形容,才好去见‘庐陵王’的王老前辈。但怕他们眼下却不在府中。”他们累日赶路,这时候简直没个人形;王樵丝毫不放在心上,但对喻余青而言,这等模样如果只王樵一人见着,倒也无妨,但若要去拜望长辈名宿,再不给他打扮,便无异于要了他一条命去了。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29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也料想到了,“是因为‘十二登楼’?这类比试一般在哪儿举行?” 喻余青笑道:“总之不会在集市中心、大庭广众之下,比武招亲似的举行。我们不能冒失行事,还是一步步探听消息。”他下意识伸手往怀里一摸,陡然长眉一扦,道:“不好!”原来刚才那两个乞儿竟然是两个伸手矫捷的小贼,那片刻间居然能从喻余青身上毫无所觉地抹走了钱袋,当真匪夷所思。但喻余青也是自恃才长的人,也不见慌张,他身上钱并未尽放一处,此外王樵身上还有些现钱,两人仍是买了衣裳住了店,这时才宛然一笑道:“安顿好了少爷,我去会会那两个小贼。” 王樵一生也是没把钱放在眉头上的人,尽管此刻落魄也不例外。他听闻喻余青要去寻两个乞孩的麻烦,失笑道:“怎么,被人偷了钱袋有损你大侠的威名了?他们要拿便拿了,生活不易,寻两个孩子什么麻烦。” 喻余青知道与他解释这个并没有用,便说道:“我倒不是真管他们要钱。能从我身上毫无所觉地抹走钱袋,这绝非寻常功夫,这两个孩子怕是会家子。我们不好明里打探十二登楼的消息,他们走街串巷,想必会有风声入耳。” “他们得了钱,还不会跑得远远的?” 喻余青道:“他们即便不是本地人,也在这儿呆了有些时日了,才管我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身上搂钱。既然住在附近,总管这里的‘生意’,舍不得走远的。”他看王樵还要出声阻止,便拿出杀手锏来,柔声说道,“那袋里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但你送我的那枚鬓云扣还在里面,我得拿回来。” 王樵被他说得一愣,道:“那不是被我捏坏了么?”喻余青却不理他,只歪了头侧脸一笑,便径自出门去了。 王樵被他笑得只觉得脸上一热,现在屋里就剩自个,倒也顾不得别的,懒筋上身,往床上一倒,长长一叹,只觉得心魂煎熬。他明里暗里,心意所属;也机缘巧合,半推半就地半告半白。这些日子两人相濡以沫,朝夕相对,扶持相就,情愫到时,心绪更难遮掩。但每每念及此事,却又觉得,大难当头大敌当前,血海深仇又有如层层迷雾,自己但凡心动一分,旖旎一分,那些仇恨便淡去一分;但但凡自己觉得那仇恨淡去一分,又有一种痛楚捶肝蹈肺,令他旦夕结肠,寝食难安。他本是生性极其豁达之人,生平从未遇到过这等揪心难摊的情状,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起来。一会儿想:若是王老世伯答应为我家主持公道,那时候又当如何?一会儿想:若是阿青愿意与我一起,我还出家不出?一会儿又想:那百来条人命的血海深仇,岂是朝夕之间可以完全的,又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出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又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有个结果?一会儿再想:他是你家下人,无论愿意与否,只要是这个意思,他便定然不能拒绝……何必夺了他生平一大乐趣,却陪着你枯坐终身?当时不就是这样想的,才决定出家么?但转念又一想:然而眼下父兄都死于非命,家都没了,自己又如何能够出家?…… 胸中思绪正如烦絮充塞,却听门闩一响。王樵急忙起身,心想是喻余青回来了,心中一松,那些烦躁都不见了,轻快叫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喻余青信步走上街头,他此刻换回一身体面衣裳,与刚才的模样大不相同,翩翩然如玉树临风。他故意寻了个高处,看了片晌,就见那俩小贼果然又再度打起配合,朝着一户外地富商出手。他轻噫一声,对这两个浑身脏乱的乞儿的身手佩服不已。那个负责动手窃盗的长发孩子,发尾打结,几乎看不见脸,但动作轻巧,脚下灵动,身法毫无做作、浑然天成,因此令人不易察觉。另一人显然负责观察地形,推算机巧,准备逃跑路线,是个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主儿。这两人一搭一配,简直天作之合。喻余青看着有趣,也不挑破,只是待他们成功收手,这才跟上去,看他俩混进一个干草堆里换了装束,扎起头发,换掉乞儿的衣服,再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两个穷酸干净的贫家子女,其中一个挽着头发,穿着裙衫,那个负责偷盗的巧手儿居然是个女孩。两人提着提篮,一路说笑着回到一处破房子里。 喻余青见两个孩子进门,也干脆地直接走上前去,朝门上敲了敲。男孩过来开门,一见喻余青的脸便知大事不好,急忙使劲关门,喻余青两指一推,他门便像卡死了一般动也不动,这小子也是应变极快,当即飞起一脚。喻余青轻轻松松拿住他脚踝,朝前一送,男孩啊唷一声跌进房里。喻余青正待跨身进屋,突然一柄割肉尖刀自小腹处向上猛然翻来,刀上快准狠戾,逼得他不得不侧身相让,一把去夺那持刀人的手腕。那女孩居然反身一转,身子轻若翩鸿,刀子掉头反朝心口直剜过来。喻余青脚下一转,再让开这一道杀招,笑道:“小妹妹好身法!”那女孩落地之时,却觉得手上一空,定睛看时,自己手上的割肉刀已经被喻余青挟在二指之间了。他身后男孩叫道:“玉儿,快跑。我们打不过他。”一面扑来,抓住喻余青的腿脚。女孩在门口犹豫退了几步,却没有跑,反而迎了上来。 “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喻余青笑道,“否则刚才看你们在街上偷窃那户富商银两时,我就该抓个现行,还用等到现在么?” 那女孩呆呆地,并没有什么反应,但那男孩却像水里过了油一般,立刻松了手,就地跪成一团,叫道:“公子饶命!我们讨口饭吃,不是有意冒犯。万望公子积善行德,那个大人大量。” 喻余青道:“你也不用拿话来奉承我。从我身上摸去的东西,还了我吧。”那小子是个眼力见的,当下也非常爽快,立刻拿出早上摸走的钱袋,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喻余青打开一看,钱倒是没少,但先前王樵送他的那枚鬓云扣上的青玉却不见了。他钱袋里物事玩意甚多,若丢的是别的,说不定还看不出来,但这枚玉珠于他意义不同,因此立刻就发现了。男孩垂着头不说话,估摸着也察觉了喻余青的不对劲;再一仔细看那女孩,发髻上果然簪着那枚玉珠,当下又好气又好笑,道:“若不都还了,我可要让你们吃点苦头。” 男孩无法,只得奔到女孩身边,要拿下她戴着的那枚玉珠。女孩突然护住,叫道:“你做啥?” 男孩道:“这玉是公子爷的,我们得还了人家。”女孩却不愿意,叫道:“你说了送我的!”男孩陪笑道:“好玉儿,我下次再送你更好的。” 但那叫玉儿的女孩儿虽然身法奇快,这么小小年纪便有了武功进境,可头脑似乎却有些痴傻,无论那男孩说什么,都不同意。眼泪汪汪地说:“你说送我的。你说这就是玉,而我就是玉儿,和这玉正合适。你骗我的吗?我们说好只骗别人,不骗自个的。” 喻余青看她哭得可怜,他生平最见不得女子落泪,哪怕是这么丁点儿大的姑娘也不行。心头一软,心想若是平常,送你们一块玉又如何,可这是王樵送他的,却不好假手赠人了。那男孩儿团团转着不知所措,喻余青便蹲下来,对玉儿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块玉,是因为它漂亮么?如果是因为他漂亮,我这儿有更好的漂亮东西,跟你换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是很漂亮。”她说,“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呀。”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0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你喜欢是因为这是他送的。”喻余青笑道,“但不巧得很,这枚玉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要不是为了它,我也不会追到这里来找你们。”他晃了晃钱袋,“这里都留给你们,让小哥儿给你买块好玉也够了,这枚青玉珠能还给我吗?”又说了好一会,玉儿只是不肯。她取刀伤人、动手偷窃的时候却都不见丝毫犹豫,这会儿却像个小女儿态了,哭得眼下一片红皴皴的。喻余青无法,取了自己的手帕,烧了热水替她擦脸;她杂乱的头发颇为碍事,喻余青洁癖的性子不能忍,顺手一发替她编好了,这才觉得这女娃肤白若凝脂,一双眼睛仿佛琥珀透亮,头发黑直且密,衬得整个人粉雕玉琢一般,端得是个美人坯子。这会儿再往她头上簪一颗玉珠,真真地人如其名,令人眼前一亮。 那男孩不好意思了,道:“公子爷,玉儿有时候脑筋不大清楚。您千万别见怪。”说着便要抢了珠子还给喻余青。喻余青伸手拦了,道:“罢了罢了,我有几件事要问,若是你们老实答了,这玉送你们就也无妨。” 他侧下身子,问那女孩儿:“你这身功夫,在哪儿学的?” 玉儿一呆,道:“什么功夫?我没有功夫。” 那男孩道:“公子爷,你说笑话呢——” 喻余青突然两指疾袭那男孩眉间,玉儿立刻扑身上前,五指前探,朝他手腕抓去。喻余青错手一翻,另一只手虚扣女孩手掌。玉儿却陡然一钻,一双小手在喻余青手下一拖,整个人仿佛游鱼一般倒转过来,居然伸手直袭向他咽喉。那男孩叫道:“玉儿!不可!我没事!”喻余青也道:“姑娘家不该如此狠毒!”心下却暗自诧异,怎的试了如此多的招手,却仍然看不出她身家路数。提手一挥,将两个小孩都掷了出去,道:“你还说你不会功夫么?” 男孩急道:“她不是有意说谎。她脑袋撞过,后来就不太经事了;断断续续,时好时不好。”他低头道,“玉儿的确学过一些功夫,但教她那人太坏,让她学也是不安好心。我便……我们便逃了出来。”喻余青心下明了,暗道这两个孩子果然是武林中人,便道:“好吧,我也不追问。你们既然略通武林事务,那是否知道十二登楼的所在?” 那男孩眨了眨眼,道:“公子爷要去看热闹么?”他又察言观色,油嘴滑舌吹捧起来,“凭借公子爷的这份本事,去了那儿,岂不是抢了登楼人们的风头。” 喻余青笑道:“这么说来,你是知道在哪儿的了?” 男孩站起来拍胸脯说:“公子爷既然对我俩这般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小子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学着人老成说话,假模假式,滑稽可笑,却也让人下不了狠心。“只是那地方地处偏远,不如我带您去了。” 喻余青便问:“我听说要上得登楼,手续繁琐,‘十二门中客,不为外人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小子嘻嘻笑道:“正经大路,正门手段,自然去不得。但我与玉儿成天标着外地客人,有一阵子总见着许多武林人物来到这儿。我俩也是好奇,一路追去看了,就知道了。数百来人聚集在一块,看他们大手大脚地吃喝,恁地浪费,许多菜肴都没碰过,我俩便冒充小厮,去捡剩饭菜吃。” 喻余青道:“那也就麻烦你引路了。”他看那男孩虽然相貌平常,但一双眼里灵气流动,是个极为聪明的主儿,心想他们去看十二登楼,倒不见得是混饭吃,那儿高手如云,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如此聪明的孩子怎么会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难处去?只是也不戳破,也不惧他耍什么手段,微微笑道,“你叫什么?” 那孩子道:“乞儿有什么名字了?我妹妹叫玉儿,我就叫石头。”摆明了是告诉他自己不能说真名。喻余青也明白,便道:“你妹妹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自然可以叫玉儿;你却与石头半点不似。我看你却是个石猴儿,外头的壳是假的,说不定哪天便蹦出去了。”男孩嘻嘻一笑,道:“公子爷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喻余青带了两个孩子,心想到月圆,十二登楼的比试也一定到了最精彩处。趁着王家的世家交好都在,将这事禀报各位名宿前辈,他们自然会有决断,王家着一门大仇也不算空落了。自己身为这一代里领尖的晚辈,也算是不负所托。他一路上只顾着先行照顾少爷,从不曾拾掇自身心境,眼下一想,也不知父亲现在如何,自己那些红粉知己们会不会觉得他已经死了,傅家小姐又还会不会继续等他?喻余青生母自他出生起便过世了,父亲这两年才走出丧妻的阴霾,重新续弦,给他生了一个弟弟,如今尚在襁褓之中。也不知道遭此劫难之后,弟弟是否逃出生天。他首要之务是护着三少爷,这一节从头至尾都不曾去想;眼下见着这两个孩子,心中不免一痛,想如果父亲出事,自己又不得回去,那弟弟若是侥幸得活,也许将来便也像这两个孩子一样,得流落街头,乞讨偷窃为生了。 思想之间,回到客栈房内,一推房门,却是吃了一惊:屋里空空如也,桌椅揿倒,床铺散乱,哪里还有王樵的影子? 第十一章抱朴真共假 王樵被颠得醒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似的,翻江倒海,只是想吐。他当时以为是喻余青回来了,打开门就被人点中穴道,用布袋蒙了面,糊里糊涂地带走。这会儿醒转了,却是头朝下的,被人扛在肩上,听着风声,却似乎在山崖绝壁上飞奔。 王樵心下暗叫“糟糕”,却也没有办法,只觉得头晕脑胀,想不出什么来由。只是这里是临安地界,若是那些仇家追来,却把十二登楼的东道主们看得轻浅了。即便是那些仇家追来,怕也该像王家之前那百余口一样提剑杀了,何必还点中穴道?他身无长物,更无武功,若说是抢劫杀人,也说不通。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1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他正胡乱想间,对方将他从肩上扔下,摔在地上。王樵想动,却发现四肢不听使唤,怕是穴道仍然没解,只是自己脑袋不知为何当先清醒过来了。有个苍老声音开口道:“就是这小子么?” “是,”带他来的那人道,“趁他独自一人时动手,这小子没有半点功夫,轻易就点了穴道。” 堂上那人冷笑道:“哼!金陵王,金陵王!你家小儿子就是这副模样,还好意思叫着这么大的名号!也不怕跌了祖宗的份儿!” 又一人问道:“沿路没有教别人发现吧?” “自然没有。” 几个人嘿嘿地笑了几声,道:“将他带去厢房里,换了干净衣服;找几个软玉温香的女娃看着,再解穴唤醒了他。这样的小生,初逢大难,定然手足无措。我们不必来硬的,治的法子有得是。” 王樵心中苦笑,暗道他们用尽心思,却可惜自己身无长物;更兼自己就算在家时,多少女子在身边来往,勾得喻余青连番殷勤,上下跑动,自个儿却看也不看一眼。若是他这病还有得治,他还何必要去出家? 但眼下却也只得装死,任凭人摆布把衣裳换了,身子擦了,还点了香薰,当真有几个软语娇侬的女子一路侍奉。王樵任由她们摆布,心里却在想:但愿阿青别给他们捉住就好。他回来看到我不在了,定然又要忧愁烦恼。唉,我本来出家,就是不想看他忧愁烦恼的样子,结果眼下出了这一桩事,两人都逃不了要忧愁烦恼。待把这事跟世家叔伯说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忧愁烦恼,但他转念一想,至少我们还有着忧愁烦恼的本钱,便也释然了。这时有人往他身上穴道上按拿解穴手法,对旁人轻声说道:“你们下去吧,他快要醒了。”竟是个女子声音。王樵只是装睡,然后故作迷茫地缓缓睁眼。他平日里就睡得多,装睡这个法门用得可谓炉火纯青,旁人看不出来破绽。 床帏旁坐着个形容艳丽的美貌少女,见他醒来便朝他婉婉一笑。“公子醒了?” 王樵装着头痛欲裂的样子配合她表演,一面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然后陡然一个激灵,“啊哟!”呼哧一下坐起身来。以前他不想练功躲懒赖床被母亲抓住,这一招总是百试百爽。 那少女笑道:“先前我家哥哥冒犯了,未打声招呼就冒昧将三公子请来楼上。然而危急关头,其中苦衷,万望见谅。”说着便伸手服侍王樵起身下地,趁着肌肤相触之时,那温软身子直往他身上靠。 若是此刻换了喻余青在场,恐怕才是投其所好,这会儿已经不知姐姐妹妹地过上什么神仙乡的日子,但王樵却全没有旖旎情思,心中只是在想:“他们知道我是谁?是了,若不知道是谁,干么绑我?什么危急关头,他们知道那些事么?他们是哪一个教派门下?‘楼上’——” 那少女玲珑心窍,此时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公子爷不必忧心。其实若按辈分算,我得叫你一声大哥才是。” 王樵心中一动,道:“姑娘和王谒海王老前辈该怎么称呼?” 那女子笑道:“你想到啦,那是我爷爷。”她引着王樵走向房门,窗外山风猎猎,居然身在极高处,倚着栏杆往下看,但见一片黑黢黢地,这楼阁居然建在百丈绝壁之上。 “眼下‘十二登楼’正在要紧处,”那女子说道,“爹爹抽不开身,但又听闻了金陵王家出了大事,心急如焚,这才让我哥出此下策,请你上楼。还请三哥不要见外,若是你从十二登楼正门进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王樵讶道:“世伯翁已经知道了?那烦请姑娘引我去见,这情势当真万分紧急。” 那女子嗔道:“三哥见什么外来?我们都是王家,庐陵金陵,平辈论交。我叫王仪,你叫我仪妹就好。三哥到了我们这里,就安全了,大可安心定神,一切从长计议。” 王樵从来对男女之事不甚了了,这亲密功夫作用在他身上真是走歪了道,也不管王仪口中软绵绵的情谊,对这个送来的便宜妹妹看也不看一眼,敷衍道:“是了。妹子,我们还是快见世伯翁。我有个朋友一同来的,若是发现我不见了,他还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呢。”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2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正说话间,窗外恰然一阵朗声大笑,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推门而入,说道:“贤侄孙平安,真是我王家之福了。”听那话声,正是先前王樵被带到这里来时在主座上说话的老者。王樵心中一凛,心道你刚才见我时分明不是这么说的,眼下这样惺惺作态却是什么意思?原本他以为对方是魔教中人,现在知道这是庐陵王家之后,大感疑惑;但面上仍然一副松垮垮的样子,躬身行礼。王仪在他旁边俏声说道:“这便是家公了。” 王谒海年岁看上去比王佑稷要大一些,一张面皮橘子似的皱着,但皱纹里头藏着一双精亮的招子。他也不与小辈多寒暄客气,去堂屋主座坐了,受了礼,像个慈爱长辈那般把王樵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开口道:“我先前才为十二登楼的事,与你父亲往来通信,原本还想要约他带你们这一辈的孩子们来,就算不较量武艺,单是和同辈人认识认识,日后有个照应也是好的。谁能想到……” 王樵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道:“小子家中出了大事,六神无主,只好日夜兼程,往世伯翁这里来,求世伯翁给拿个定当。谁料世伯翁居然已经知道了。” 他这话里压了一层话,隐隐有些不客气。王谒海那样的人精也不用他说透便知,呵呵一笑,又跟着长叹一声道:“也是说不上的机缘巧合。今年的登楼,你父亲仍然向往年那样,推脱不出,他是避世之人,不愿意争这些虚名,做长辈的我也省得,所以一贯也不去麻烦打扰他。但谁料今年的登楼,却出了一件大事,不得不请他再度出马。我派人过去金陵送帖子,却被洪水阻隔,耽搁了时日,等到进城,却恰好撞上了那些妖人。”他一招手,唤上来一个门下子弟,显然也是早候在门边的,向王樵介绍道:“这是我那不成器儿子收的最小的徒弟,姓胡名人杰,功夫没有学到家,唉,丢人,丢人。来,人杰,给樵儿说说,你见那日里如何情形?” 王樵听这位太世伯居然称自己父亲是避世不争之人,心下又是烦闷,又是苦楚,又是好笑。笑是笑这等时候还要图个虚名,烦更烦这些世俗人情世故,虚虚假假,来来往往,倒不如对方立刻揭开了面目,摊平了讲要从他身上着落什么。他一面这样想,看这些家中宗族的眼神,还不如那日里那些把刀放在明处的妖人们来得痛快。他想,那日那些葬花宫门人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在房里喝酒,使唤他去为他们烫酒做菜,自己心中却没有什么不适;眼下在这厅堂烂漫的楼阁之中,他却不太想要和于自己攀得上亲戚的这些人有什么交情。若要顺了他往常的性子,这会儿便睡着了,但他也想要知道到底当时出了什么事,其间因果究竟又是如何。因此捺下性子,凝神看向那男子。 那人生得人高马大,短额眦目,眉宇之间一股戾气挥之不去。这时朝着王樵一拱手道:“樵兄见谅。那日里我赶去金陵城中,本打算寻到佑稷师伯,交付帖子,可师伯不在城内,一问才知去了城外赈灾,家里却不知为何在摆流水席,府上寻不到个主事的人,把我留下吃席;我因师命务必要见到师伯交托此事,因而留到傍晚,就在府上借宿。” 王樵心想,是了,看来是那天我趁夜溜走之后,果然家里还是摆了流水席。那是正好与这人错过了。 胡人杰续道:“那夜里暴雨下得陡急,就似天上开了个破箕斗往下倒水一般,行人隔了一丈便看不清楚人影。我原本在厅上等佑稷师伯直至三更,雨势只是见大,心想怕不易回,便想出门去引接。谁料刚出得门去,却看到一群人匆匆而来。我以为是师伯他们回了,急忙上去,谁料这群人更不打话,上来就亮了兵刃,小子学艺不精,又疏于防备,被他们上来就砍翻在地。那群人以为杀了我,便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王樵想像那日情景,怒上心头,问道:“是葬花宫的人,是不是?” 谁料胡人杰却道:“什么?不是。我迎上从正门来的,是九恶山庄的人;但同时听声,其他几个方位还有更多人一起抢进来,浩浩汤汤,伴着雨水,却也听不见脚步声到底多少。他们一看身法都是各家有别,可却同时扑入宅第,唉,小弟功夫微末,被人砍中后背,一时昏死过去……” 王谒海在胡人杰叙述时,一直双眼紧盯着王樵,似要看他究竟何处动容;可却也看不透这松垮垮的小子垂着眼里到底在想什么。王樵只道:“后来呢?” 胡人杰瞧他神色,心中不忿,心想我为你家拼命受了伤,却换不来一声感谢也罢了,你连眼也不抬一下。但当着师父的面,没有发作,只是续道:“还好伤得不重,我昏了一会,被水呛醒,地上积水居然已有尺余深;雨声骤大,所以宅子里刀剑交错的声响、呼喝求救声旁人也听不见。我背上受伤,一时爬不起来,便伏在地上,爬进宅院,发现里头居然遍地尸身,那几个门派的头头居然在里头自相残杀,相互拼掌,各个头上都是真气蒸腾,显然是已经到了以死相拼的地步,也不知道是什么因由。” 王樵本以为只有葬花宫的人牵扯其中,没想到却在深夜里自家宅内有一场恶斗,凝眉思索。那胡人杰冷哼一声,道:“我本想等他们自相残杀、数败俱伤之后,再行查探。谁料突然之间,有数十人人形如鬼魅,黑袍黑纱,出现在各个角落,陡然出手便制止了他们,将他们拆开,左右丢将出去。身形气法之高,骇人听闻。” 王樵心道:啊,这和那叫姽儿的女子,还有那一门中唯一穿白的小师叔,都是那个叫“旦暮衙”的邪道门派里的。他想起葬花宫人说的话,这个旦暮衙恐怕是他们中的主事。 但他仍然捺了性子,问道:“后来如何?” 胡人杰道:“我不敢靠得太近,好在满地尸体,也没人发现得了我。就只能听到那些邪门歪道齐声叫道,‘都没有’!然后那黑衣人中领头的就说,‘不在这里。把这些人头割了,让那几个还没有杀的把这些死人辨认清楚,誊上名字。明日我们在江上设局,去会会王佑稷!’” 王樵听到这里,终于忍受不住,脸色惨白。后来的事,他是亲眼所见,这会儿想不想起也难。他陡然想起在江涛暴雨之中,那数艘船上的人杀了父亲后齐声高喝“不是他”的鬼魅景象,当下冷汗涔涔而下。 王谒海一直在旁察言观色,这时候终于开口安慰道:“樵儿,我这没用的徒儿胆小,见对方当真在挨个砍下尸体头颅,便吓得不敢再探,连夜逃回临安,来向我报讯。我再派你几个世兄去探,连带着十二登楼也耽误了。不过也没有白费,抓了些对方的好手,得了他们的名册,看见你的名字不在上头,便连忙派人四下去寻你。谁料你先一步到了临安!真是,唉呀,真是老天庇佑。”他说话时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却旋即收敛住了,伸手过来握住王樵的手道:“好孩子,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又怎的逃脱生天?你得给我们细细道来。无论多少血海深仇,但有老夫在,尽皆理会得。”他言语有力,面目慈祥,举止有长者之风;正在王樵心旌动荡之时,便如一个适时出现的慈爱长辈,令人想要依靠。 而另一边,王仪也急忙两三步抢上,温柔揽住他的腰身,一手替他在背后顺气,软语温声地说道:“三哥,眼下尽管说罢,没事了,爹定然替你做主。”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3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王樵原本心神激荡之际,那压抑了这些日夜连对喻余青也没能说出口的情景就要脱口而出,恳请这一位前辈高人替自家冤屈而死的上下百口报仇雪恨,但王仪柔软的身子以及诱人体香一贴过来,他便陡然一个激灵清醒了。他王樵既不是像喻余青这般的美貌俊杰,长得甚至算不上多么好看;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少年英雄令人倾羡,非嫡非长更懒散邋遢,眼下家中更连财富靠山也没有了,凭什么这样一个妹子要拿酥胸摁着他?更何况他自从发觉了自个性趣与常人不同,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又是个看到女人便走不动路的,催得他对这一类事分辨得相当明白。 若是这叫胡人杰的当日里去吃了流水席,怎么着也该知道自己是去武当出家了,那么即便不在那些邪门歪道人拟的名册里头也很正常,要是寻他,也该往武当去寻。可这位太世伯却口口声声,觉得他见到了什么关键情景,仿佛他就在那日现场一般;更要瞒着别人,将他点了穴道,塞进布袋,偷偷带来这里。王樵心想,他们定然还探听到了什么,再结合先前他们说过的话,心下骤冷,干脆便直接开口道:“世伯翁,小子昼夜兼程,来到临安,是因为实在不通武林事务,更不会武功,陡然遭此大难,全然不知所谓何由。晚辈只想问一件事:到底我家藏了什么宝贝,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第十二章无字可藏山 几个人推拿太极一般聊了半宿,窗外高崖之上,风声猎猎,鬼魅似的呼号不已。王樵是心极宽、性子极淡的人,此刻长打了一个呵欠,道:“夜深了,世伯翁还请休息吧,晚辈长途奔袭,此刻已经浑浑噩噩,也不得不睡了。”说罢也不打话,径自去了之前自己先前被他们点中穴道时躺着的那张床,往上头一歪,呼呼大睡。他心道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们,就算提高警惕也没有用处,若你们要杀我,什么时候不是个杀呢?阿青倒是可能正急得团团转,然而我在这绝顶之上,就是想要传个消息给他也没有门道。与其两个人急,还不如一个人急。因此他心下一宽,沾上枕头便睡。如此这般在庐陵王家老少面面相觑之下睡了半晌,突然一个打挺坐起来叫道:“啊哟!” 三个人都给他吓了一跳,王仪急忙讨好上去,磕巴地说:“呃,三哥,想起什么来了?” 王樵问:“有吃的吗?” 呼啦啦灌下去一碗面,又倒头睡了。 王谒海气得翻白眼,大步走出堂阁,去了另一间大屋;两个晚辈都急忙跟上。王谒海一拍桌板,喀拉拉捏下一个角来,怒向两个后生喝道:“这小子目无尊长,欺人太甚,哼,要不是,看在他‘蓬心尘垢金陵王’的名号上,我便给他点家法尝尝!” 胡人杰道:“师公莫气。我看那小子当真稀疏平常。金陵王家业大族众,堂坊甚多,也许……也许……他的确没说假话。” 王谒海冷笑道:“稀疏平常?稀疏平常?!你若是全家死绝,一路逃难,被人拿了,你会怎么办?若这时候有位替你主持公道的师长出现,你又会怎么办?你难道敢有片刻合眼?你难道不会涕泪横流、大声求救?你还能惦记着吃不吃得下饭?” 两个后生面面相觑,王仪道:“爷爷这么一说,这小子看上去邪门得紧。他不会是假的吧?” 王谒海哼了一声,道:“他要是假的,那也倒好了,就怕他是真的,哼哼!这年纪便有这等心性,你们将来不会是他对手。仪儿,你恰才给他端水喂饭,贴身服侍,他可有正眼瞧你一眼么?” 王仪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王谒海又转向胡人杰:“你刚才掏心掏肺,说了那么许多,我们什么也告诉他了,你可见他朝我们吐露半个有用的字吗?” 胡人杰支吾道:“这个……后来他也说了许多。如何折返,如何救人,如何看见家里房屋被占,又如何逃来我们这里。” “都是没用的!都是废话!”王谒海怒道,“他去洪水里救人?哼!他安什么好心了?不如问他为什么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要在这当口要出家?他救了什么人?他救了旦暮衙里的两个妖人!这还看不通么?这小子看穿了我们,反倒先拿话来抵我,问我知不知道他家里的宝贝!哼哼!这一招本事大得很!我若不说,那显然是帮不上他的忙,他自然不肯对我们交心。我若说了,说得不对不全,便叫他看出破绽。我说得十全十美,那便是觊觎他家的这个宝贝许久了,十分上心。无论怎么说,都给他看破了。” 胡人杰“啊”了一声,只觉得不好,却又一时想不通关节,糊里糊涂的道:“师公,但他的确没有武功,这总不能是假的。” 王谒海道:“哼,所以这家伙虽然有些小聪明,却也不必怕他。我就是要他忌惮我们,所以才对他直说。他如若是不交给我们,天底下还有谁可以仰仗?他随便往哪里一站,只要指认他便是王家遗族,便登时要被砍成肉泥,生吞活剥了。” 王仪先前被王樵无视,心下愤懑,对这个便宜捡来的三哥不甚看得上眼,这时候道:“爷爷,你又怎么能知道就一定是他?他家族上那么多人呢,武功高明的才更有可能。您想啊,武功如此低劣,被大哥拿住穴道就背了来,又怎么能保得住?我看啊,他不过是个顽劣不通,没心没肺的幺儿,武功都学不会,还有什么是能学会的?” 王谒海冷笑道:“你们以为那东西当真是什么宝贝了?武林秘籍?绝世神兵?不传之秘?嘿嘿!嘿嘿!” 三少爷的剑_分节阅读_34 三少爷的剑 作者:王白先生 胡人杰和王仪都大感惊讶,胡人杰急道:“师公,您刚才跟这小子说的不是什么‘凤文’么?”他书念得少,文字粗浅,因此只听得一个“文”字,便觉得一定与什么书本秘笈有关。“您当时对他说,‘那些妖人在找的,是一部‘凤文’,佑稷贤侄没有对你说过么?’,难道这是骗他的?” 王谒海笑道:“这倒真不是骗他。我们十二家对外时自然都如此声称。也是因为这其中玄妙,没法用言语形容。唉,总之这‘凤文’不是一本书。它与我江东十二俊,以及每隔五年便要举行一次的十二登楼有关。你们都参加了登楼会,自然知道,这里头有两样东西,是我们举办这登楼之会的真正用意。” 王仪道:“是,那是‘龟数’和‘龙图’两样秘笈。但凡在十二登楼中拔得一甲的三人,便可登至顶楼,一窥这两样十二世家殚精竭虑共同参成的绝学。” 王谒海点头,目光放远,缓缓道:“每一届都有三人登楼。但秘籍却只有两样,难道不会大打出手?其实最早是有三样。另一样便是‘凤文’。但‘龙图’是武功图谱,‘龟数’是术数之理,而这‘凤文’——” 胡人杰两眼放光,叫道:“难道凤文是内功心法?” 王谒海呵呵一声,哂笑道:“所有人都这么想!但凤文实际上却是……无字天书。” 两个年轻人都面面相觑,以为师长是在说笑话。“无字天书?那是说翻开是空白的吗?” 王谒海却不答话,只是转而问王仪道:“仪儿,若是今年的登楼由你拔得头筹,上得楼去,你说你是要拿那‘龙图’好呢,还是‘龟数’好?” 王仪讨好地笑道:“那还用问?孙女不精数理,自然还是记载武功精要的‘龙图’最好。学成之后,便是十二家的首徒,替爷爷爹爹、世伯世叔们光大门楣。” 王谒海道:“是啊,你明白,人杰明白,大家都明白这个理。每每登楼上去三人,三人都要争‘龙图’,鲜少有人会愿意看一看‘龟数’,更遑论凤文。龟数倒不是不愿意学,据祖上所说,其数术变幻之间,才是武功变数的渊源,而武学套路,都不过是形式;若懂得渊源,自可以随心所欲,创造形式。因此大家即便是硬背,也会将龟数背下。但说到真正领悟透彻的嘛,嘿嘿,我也活了这么些岁数,倒是也没见着学了这‘龟数’之后,功力大进的。所以现在一辈也都惫懒了,上楼顶去争的到底都是龙图。” 胡人杰心痒难搔,不待听完便问:“那这凤文,难道便就此失传?怎么又到了金陵王家手中?” 王谒海道:“这本就不是秘密,说给你们听也无妨。你们也知道,龟数龙图,是我十二家的武学圭臬。无论如何,学会了总没有坏处。但是唯独这‘凤文’,别说无从学起,便是学会了,非但没有好处,而且是大大的坏处。” 王仪和胡人杰尽皆瞋目失笑:“那还留着它做什么?我们又为什么要抢一样坏东西?把它毁了,不就好了。” 王谒海道:“现在与你们说了,你们自然也不懂。等你们上得楼顶,就明白了。嘿嘿,不是我十二家中顶尖的儿郎,又怎么能上得到顶?我只是和你们说罢,这凤文虽然极其凶险,但关系着我十二家的鼎盛气象,因此必须要有人习得。” “但从现在起往前倒推数十年,都没有任何一位年轻后生习得过。在我还年轻那会儿,这世上最后一个登楼在册、继承了凤文的人,便是金陵王家的王潜山了。这么多年以来,再也没有第二个。” 王仪笑道:“可是爹爹,这些年我们登楼比试,从来都只用争龙图龟数,没有凤文啊。” 王谒海道:“当时老一辈人深受凤文之害,都想抓紧甩掉这个包袱,谁也不愿意继承。据说当年王潜山出来担当,说既然是让他得了,也是天数,从此不再麻烦我们,只愿金陵王退出十二登楼,他自会在自家门徒之中,择人将凤文传下去。” 胡人杰奇道:“他安什么好心了?这么做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王谒海冷笑道:“是啊!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我们十二家自祖上十二俊起,就是生死与共的朋友,如今也自然同气连枝,一心同体。他这样讲时,大家只觉得他身怀大义,要替我们消灾祛难,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一门独自承担,退出什么的,自然是再也休提。谁料得到王潜山却是真把这无字天书参透了,并且不知怎地给他化成了一副危害万端的邪道本领。他在江湖上作恶,如今如此,也算是报应不爽。只是这‘凤文’却是我十二家的祖传,他金陵王家怎样不算,凤文如今我们却必须收回来,不能落到其他那些邪道狂徒的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