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BOSS们》 第1节 本书名称:女boss们 本书作者:superpanda 本书简介: 毕业9年后,a大新传学院广告学系4105寝室的四个女生, 一个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根本没客户; 一个当了4a的创意总监——马上要被开; 一个升了银行办公室副总——四周尽是流言蜚语; 另一个评了大学的副教授——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她们个性或活泼、或洒脱、或温柔、或沉稳,却都可以勇敢地面对一切,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在感情上。 四个女主的职场文,工工作,谈谈情,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 四人分别有cp(有明星,有霸总,有渣男……)。 全员女boss。 “比起当一个男人的老婆,我比较想当一群男人的老板。” ———— 成年人选一份工作,永远爱也想要一点,钱也想要一点,无法丢掉六便士,也不愿丢掉那月亮。 内容标签:都市职场业界精英甜文轻松 主角:毕姗姗、顾乘泠配角:张斩、霍婷、曹木青、一大堆男人女人 一句话简介:比起当老婆,更想当老板 立意:四个女人的奋斗史。 第1章 创业明天开始自己单干啦。…… 上午十一点,毕姗姗辞职了。 毕业以后,毕姗姗在这家4a广告公司干了五年,自认为已经摸清楚了小项目的运作流程,也积攒起了行业内一些人脉,两个月前萌生了“自己单干”的想法。 说起来,想“自己单干”的原因,是挣钱。 她爱挣钱。 爱挣,想挣。 而显然,打一辈子工挣不几个钱。 她的性格比较随性,往好了说叫“有行动力”“雷厉风行”,往坏了说叫“想一出是一出”“拍脑门儿”。自从有了“自己单干”的想法后,她便开始注册公司、联系客户、商量细节,上月终于确定了几个客户的项目,于是把自己手头的活快速地收完了尾,提出了辞职! 老板略有一点惊讶,但也没有太大反应。国际4a广告公司的员工们来来去去,很正常。她叫毕姗姗交接工作给组里的另一个am(客户经理),告诉她,中午全组吃个午饭,她下午交接完全部工作后就去hr那边拿一张表,算算还没用的年假、定好工资结算日期,请所有人签完字,还了门卡等等东西,就可以收拾桌子回家了。 明天,组里就会消失一个am。 一直干到组里招来新人的事并不常见,30天流程也很少用,大公司离开了谁都能照常运转下去,大多老板并不希望要离职的懒散员工影响全组的工作氛围。 聊完辞职,毕姗姗和她的老板甚至谈笑风生了一阵子。老板问毕姗姗之后有什么打算,毕姗姗也如实相告,老板听完还感慨道:“难怪觉得你这阵子事特别多人特别累,眼睛都有黑眼圈儿了呢~!” 很快大家全听说了毕姗姗要创业的事,午饭时都表达了祝福,连创意部的几个人都赶来一起吃散伙饭了。下午四点离开之前所有人又拥抱、祝福,关系好的偷偷约定之后继续一起玩儿。 毕姗姗是有一点感慨的。 毕竟已经干了数年,这里也曾经是她的骄傲。气氛活跃甚至疯狂,同事大多也单纯可爱。 但很可惜,她现在要去挣钱啦。 拿着东西走出大厦,毕姗姗急急忙忙地在“4105宿舍群”里发微信: 【毕闪闪:辞完职啦辞完职啦!!!】 【毕闪闪:明天开始自己单干啦!!!晚上一起吃个晚饭庆祝庆祝呀??!!】 毕姗姗的微信名字叫“毕闪闪”。“姗姗”寓意“女子走路缓慢优雅的样子”,毕姗姗不怎么喜欢。于是,她管她自己叫“毕闪闪”,意思是“毕生都闪闪发亮”。她好多的客户甚至真以为她就叫“毕闪闪”,还觉得她的名字有点奇怪。 而“4105”则是毕姗姗本科时的寝室号码。她高中学理、本科却学文,宛如解放前夕加入国军,毕业于一所中流985新传学院的广告学系。学校大,宿舍楼也大本科告诉朋友们门牌号码的时候,好些人都问她:“4105?四位数?你们学校的宿舍楼一层房间有上百个?” 过了会儿,群里闪出另外几个宿舍故友的消息: 【张斩:[ok]。我这边有点儿忙,但六点左右能完事儿。闪闪你先定个地方,我直接过去就好。】 【霍婷:差不多。我也是六点左右能完事儿。】 【曹木青:我晚上一直都闲[调皮]。】 【张斩:@曹木青慕了。】 4105的氛围一直都好。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就经常说:“每次一进你们寝室吧,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就特别轻松。即使你们四个人分别在做自己的事,追综艺的追综艺,打游戏的打游戏,看电影的看电影,写论文的写论文,也很轻松。” 巧合的是,毕业之后,她们都来了北京。毕姗姗进广告公司,之后又跳到4a,张斩、霍婷与曹木青都读了个研。毕业以后张斩直接进了4a,霍婷进了银行,曹木青又读了博士,现在在某不错的大学教传播学。 ………… 毕姗姗找了一家北京烤鸭庆祝创业。当老师的曹木青第一个到,两人一直等到7点,在4a广告公司工作的张斩,与在某商业银行工作的霍婷,才姗姗来迟。 霍婷一到就拿出了随身带来的小礼物,直接递给毕姗姗,“闪闪,恭喜创业,这个东西是给你的。” 虽然知道霍婷一贯温柔体贴、周到细心,毕姗姗也“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谢谢谢谢!好开心哦。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霍婷说:“当然可以。” 里头是戴着墨镜的大招财猫。 毕姗姗笑了一阵,又包装起来放在一边,又说:“谢谢哦。这个礼物合朕心意。” 另外两人也掏出来了各自的开业贺礼,一个是金光闪闪的发财树摆饰,一个是“日进斗金”的幼圆体书法。她们说:“霍婷特意发来微信提醒我们呢,要带礼物。” “要不人家升了总行办公室的副总呢?人际关系溜溜的。” 霍婷笑:“可我只管五个人。我们一共就六个文秘。” “来来来,”放好礼物后毕姗姗飞出几份餐厅菜单,招呼大家道:“看看自己想吃什么?” 说完她就垂下眼睛,翻着自己那份菜单:“烤鸭肯定是要的了,配鸭架汤。嗯,再来一个清炒秋葵吧?”她举着右手,“这顿我请哈!是庆祝我创业了嘛。” “我们请吧。”广告公司当副总监的张斩一向干脆利落——用网上的话来说叫“飒”,她抬起眼睛看毕姗姗,带着笑意,“有喜事的享受就好。”说着,她的食指在菜单的某一页上敲了敲,“一人一碗这个鸡汤吧。天凉。” 毕姗姗特别喜欢张斩的这个名字。 大一一开始,她还以为对方叫作“张展”之类的,很普通,后来见到名签,发现是“斩”,惊艳了好久,她就喜欢霸气十足的。 霍婷长相白白净净、人畜无害,性格也一向温柔,她撒娇似的微笑:“我可以点甜的东西吗?一份蓝莓山药,可以吗?” 张斩白她一眼,语气又嫌弃又宠溺的:“可以!你别好像受虐了似的。” 霍婷笑意更深了。 曹木青是个老师,性格很严谨认真,她翻着菜单,选择、比较,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说:“那我加个蟹黄豆腐吧?” “都喝什么?”不知不觉张斩又当起leader来了,“苹果汁吧?” 其他三人全都回答“好”,于是张斩掏出手机扫桌子上的二维码。 苹果汁是最先上来的。霍婷替四个人倒了满杯,站起来:“来来来,咱们四个干一杯吧!庆祝闪闪开公司了。” “来来来!”毕姗姗也站起来,“干杯!” 剩下两人都推开椅子,张斩说:“祝我们闪闪的公司蒸蒸日上、财源广进!” 曹木青也附和着:“蒸蒸日上、财源广进哈!” 清脆的碰杯声中,毕姗姗高兴极了。 “对了,”坐下之后,毕姗姗对室友们说,“给我公司首个项目的,是咱们的一个学姐。她现在在一个公司当市场部高级经理,叫叶佳音,比咱们要高一届。她好厉害的。” 张斩想不起来,问:“谁啊?” “哎呀,”毕姗姗敲敲桌子,急了,忽而灵机一动,指着对方,“你们听听她的声音应该就能想起来了,她声音很有特点。” 说完毕姗姗给那学 姐发了一条微信的语音消息:“哎,学姐学姐,我毕姗姗呀!我就是想告诉你声,我这边已经办完手续、正式离开4a了。咱们的那个活动随时可以做起来了哈!我现在是全职创业了。” 五分钟后那边回了,声音果然有特质,然而内容却极具打击性! 学姐一副恍然的样子,说:“哦姗姗啊,我、我那个、我那个吧……我现在在海南老家。我妈妈上个周六突然之间脑溢血了,现在情况特别不好,我可能要在海南待两个月,送走我妈,再陪陪我爸,之后才能回北京。嗯……甚至可能离开北京,在家这边找新工作了,现在真的确定不了,看到时家里的需要吧,哎。对不起啊姗姗,这个星期焦头烂额,把你的事给忘记了。我的工作现在交给我们公司另个经理了,他肯定也有自己的乙方资源,我可能帮不了忙,而且我现在真没时间干别的事。” “哦没事没事,”听完对方的一番话毕姗姗忙告诉对方,“我这边儿没关系的!学姐你忙!祝阿姨能好起来哈,长命百岁!” 学姐又是一番叹气,道:“谢谢啊,但我现在真的不敢指望任何医学奇迹了。每回以为有好转了,一两天后就会遭遇一个新的重大打击。我这几天老了好多,哎。” “不会的不会的。”毕姗姗道,“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聊几句后退出微信,毕姗姗抬起眼睛,发现一桌另三个人都沉默地看着自己,整个包间一片死寂。 成年人的合作关系就是这样的。流程太长,意外也太多,以至于“毁约时要轻飘飘的”都成了一种心照不宣。 如果毁约都不能轻飘飘,那工作压力就太大了。 大家的爸爸妈妈现在都60岁左右,突然之间生病的事毕姗姗已听过很多。 毕姗姗愣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我这不止一个项目,我还有其他客户的。” 另三个人还是全都没说话。 “不信你们就看着哈!”似乎不想别人担心,毕姗姗又点开微信里头的一个名字,对着微信说:“嗨,小汐,我毕姗姗!我就是想告诉你声,咱们的那个广告随时可以做起来了哈!我公司已经开好了。” 这朋友在游戏大厂,公司利润是很丰厚的。 结果,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对面竟也愣了一下,半晌后才道:“哦姗姗,不好意思,我这周二刚离职了。” “啊???”毕姗姗也懵了,本能问,“为、为什么呀?” 这两个活儿,她一星期前明明都确认过,而后才猛做项目准备辞职的。 第2节 总去确认当然也不好,所以这个星期毕姗姗也没再去烦人家。 谁能想到,这么几天一切就都风云突变了呢? 对面人则愤恨道:“卷不过!真的卷不过!那些刚毕业的小孩儿们天天干到凌晨两三点!精力无限啊我真是服了。你知道吗,就一个个小姑娘啊,天天干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又九点半上班,然后、然后,”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然后晚上六七点钟,还去健身房健个身!或者练个瑜伽,又精力充沛地继续干到凌晨两三点!我这一把老骨头,真卷不过。” 毕姗姗:“……” 对方又解释了下:“我虽然早就想换工作了,但本来也打算到年末的,怎么也把年终奖拿到手啊。但是吧,这个周二我发现,我去年成绩最好的一个项目,‘风雨同行’那个活动,竟然被一小孩放在她自己的ppt里向老总们做汇报了!她以为我在公司的北京办公室,而她在上海总部,我就不会知道上海的事了?哈,我都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几个朋友?我本来也打算辞职了,实在不想把自己最好的项目给这种人占便宜,就在部门的大群里头公开骂了她一顿,然后退群了,也辞职了。” “……”毕姗姗赶紧又充当起知心姐妹的角色,安慰她道,“卷什么啊,这个地方work-lifebalance也太差了。你走的对,好好而休息休息,咱们去更好的公司。” “哎,我是打算换行业了。互联网这个行业啊——” 对方对毕姗姗唠唠叨叨吐槽她的这个行业,可毕姗姗想“互联网累,但钱也多呀,广告也累,钱还少呢”,无意之中就摆出来“本宫的头好痛啊.jpg”表情包,十几分钟后二人才终于结束了聊天。 毕姗姗一看,几个菜都已经上来了,但三个室友一口没动,都在担心地望着她。 毕姗姗:“呃——” 但毕姗姗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比较随性,不怎么精心计划、也不怎么特殊焦虑以后的事,她哈哈一笑:“现在已经这样子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嘛?先吃完这顿吧。我的存款怎么也能坚持个半年左右吧,我去找比稿来做,报价低一点,方案用心点,竞争对手啊、目标客户啊全都好好研究一下,依我的创意,拿下几个比稿案子,应该不难吧?” “……”张斩就是国际4a广告公司的创意副总监,参与过众多比稿,她知道,现在连4a广告公司比稿都比得很卷,经常先把片子全拍出来、把网页全做出来,再拿着demo去比,而显然,毕姗姗是没办法为了比稿进行这种前期投资的。其他中小广告公司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报价眼见越来越低,为能搭上那些客户甚至愿意自己先赔一笔钱去做他们的招标项目——在这种的竞争环境下,“拿下几个比稿案子”又谈何容易? 张斩喜欢制定计划,与毕姗姗是不同的人,但她虽然十分担心,却也不会在毕姗姗创业首日泼毕姗姗的冷水,她就只是说:“加油啊闪闪,你的创意一向都好。” 张斩也没说假话。上学那阵,毕姗姗就拿过几个大学生的全国奖项,在4a也干得很好。 她知道现在她们该做的,是鼓励她、支持她,而不是说“比稿很难比下来的,你基本是做无用功”。 于是席间气氛重新活跃。几个朋友其实上月才刚聚过,可此时又有了好多新旧话题,比如同学们的近况、上学时的趣事、行业内的八卦、自己的过去与现在。不知不觉地,时间就过了晚上十点。 “十点多了。”在银行里工作的霍婷这时看看时间,首先说,“差不多了好像?我要坐地铁,得回去了。” 曹木青也同意:“我也要坐地铁,是该散了。”作为一个大学老师她的性格比较认真,第一个问张斩,“多少钱?我们几个转给你吧,请闪闪。” 张斩掏出手机付了账单,又点开计算器app,算了一下,道:“一人147。” 霍婷以及曹木青在小群里发起转账,张斩见曹木青已经站起来了,取笑她:“够着急的啊,真不愧是4105唯一一个有家室的。” 4105四个人到了现在,毕姗姗、张斩、霍婷三个都是单身狗,已婚人士仅曹木青一人,是独苗苗,而且26岁时就结婚了。 曹木青笑笑,甜蜜道:“总归睡觉之前要见一面吧。” “行了行了,”张斩嫌弃道,“快点儿离开我们仨,快点儿找你老公去。” “真好。”人一向都比较单纯的毕姗姗则羡慕极了,“小青,哪儿才能找到一个你老公这样的啊?多好的老公啊,学历高、工资高,大厂里的程序员,人又老实,不搞七搞八不拈花惹草,还分担家务,会做饭会洗碗。” 被夸奖老公,曹木青也是高兴的,她说:“他智商高、情商低,你们肯定都看不上的。” “什么啊,”毕姗姗说,“有这样的我笑死了呢。” “不聊了。”曹木青拎起包包,“那下次聚会再叫上我啦。闪闪,再次祝你马上挣到大钱哦。” 毕姗姗说:“等一下等一下,我们也走!” ………… 出来几人分别回自己家。张斩开车,毕姗姗与霍婷二人乘同方向的地铁,曹木青则搭其他线。 地铁站太大,毕姗姗与霍婷二人与曹木青告别之后,曹木青便独自一人下去深层搭其他车了。 因为已经非常晚了,站台上面人并不多,寥寥几个男女而已。 一个男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带着酒气,坐在椅子上冲曹木青喊:“你去哪儿啊?!” 曹木青不敢理,她站在原地,不去看他,只目视前方,可 耳朵听见那个男人依然还在冲着自己喊:“喂!美女!你去哪儿啊?!” “……”曹木青觉得害怕,于是沿着轨道向另一边走过去,想远离对方。 她一直走,也不敢回头。 走出几步列车进站,曹木青忙在列车门“唰啦”一声打开来的一瞬间冲进车厢,见对面还有空座位,便走过去又坐下来,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可曹木青没想到,就在列车门合上之前,那脏兮兮还带着酒气的男人,竟也进来了! 他一眼看见曹木青,也走过来,站在曹木青的前面。 地铁里面没地方躲,走到哪儿他都可能跟上来,曹木青看着面前这男人的脏衣服,更觉得害怕,于是掏出手机发微信给她老公杨清河:【笨笨。】 杨清河是个码农,在大厂里当程序员,消息一般是很快就回的:【在。】 曹木青舒了口气,继续打:【我刚才在地铁站时,有个男的纠缠我。我现在上地铁了,可他还一直跟着我,一直站在我旁边。】 顿了顿,她又打:【我害怕。我等一会儿下地铁后,他不会继续跟着吧?老公,你20分钟后能到地铁站接我一下吗?】 【啊?】杨清河道,【我虽然在家里,但还有工作啊。】 曹木青愣了一下。 杨清河冷静地指挥道:【这样。地铁站人肯定很多,他不可能干什么的。你出来之后站在原地看看情况,不要动。他如果走了,你就换个出口上到地面。他如果没走,你就马上报警。】 “……”曹木青只觉一阵无力。 又是这样。 对方一直都很“冷静”“理性”。 她难道依靠自己解决不了吗?她一定需要对方指导她吗? 杨清河说的,她当然也知道。 曹木青想骂对方,叫杨清河必须来接她,可又觉得没意思,于是赌气似的发了一句:【好了好了,我自己解决,你工作吧。】 【……】杨清河可能感到曹木青略略生气了,又道,【如果真的需要老公去地铁站接你,告诉我哦。】 曹木青没回。 20分钟后列车到站。 曹木青下了地铁,那男人也下了地铁,但好像突然对曹木青这个女人失了兴趣,或者酒气醒了一点,竟然没做什么事,从某个口晃晃悠悠地上去了。 曹木青放下了心,她四处环顾,查找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确定:杨清河确定没来。 她走回了家,打开大门,依稀听见杨清河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知道对方确实在工作,也确实在努力。 见曹木青走到门口,杨清河看了她眼,说:“宝宝回来了?挺晚了,你快点儿洗把脸吧,咱们马上睡觉了。” 没问她刚才害不害怕,没问那男人跟到哪里,也没问她如何甩开对方的。 好像,她平安回来了,站在这,就可以了。至于她的做法、她的想法,都不重要。 曹木青说:“……嗯。” 她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理由发脾气。 杨清河给了一个挺好的解决方案,最后也是皆大欢喜——她平安地回到了家,杨清河也没耽误工作。 虽然说犯罪者真发起了疯、做起坏事,旁边有多少人,都未必有什么用。 可杨清河未必真的知道这点或者能想到这点,他可能确实认为“地铁站人肯定很多,他不可能干什么的”,她没什么理由发脾气。 何况,杨清河最后也讲了“如果真的需要老公去地铁站接你,告诉我哦”,他又没说他肯定不会去。 曹木青开解自己:老公只是情商低,技能全都点在了智商上,没点在情商上。 像毕姗姗说的,“多好的老公啊,学历高、工资高,大厂里的程序员,人又老实,不搞七搞八不拈花惹草,还分担家务,会做饭会洗碗。” 可突然间,隐隐约约地,曹木青想:情商低,是真的,单纯的“情商低”吗? 还是因为他不喜欢其他人、不关心其他人,所以,才说不出来让其他人开心的话,也做不出来让其他人开心的事呢? 同时,她莫名地有一点儿羡慕姗姗、张斩、霍婷她们这些单身着的女孩子们。 第2章 创业(二)我好搞笑啊,像个小丑。…… 两个活儿全飞没了,翌日起,毕姗姗便开始到处参与甲方的比稿了。 她请每一个认识的人有什么不需要资质的小活儿的比稿时都邀请一下她的公司。 毕姗姗非常刻苦,对每一场比稿大会,她都努力地做调研、想创意、写方案、做ppt……而后提交。 因为比稿确实太多,毕姗姗又创意爆棚、文思泉涌,不舍得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比稿机会,于是经常一天要写十几个小时的提案,睡眠时间急剧减少,三餐也是随意糊弄,打了几周的鸡血,脑袋晕晕的,身体也飘飘的,一共参加了15家公司的比稿。 她想:15家,怎么也能中标一家吧? 15中1,应该不难吧?双色球的中奖几率好像都有6.71%。中比稿,总不至于比中双色球,还要难些吧? 先喘口气儿好了。 结果,随着时间过去,毕姗姗竟没能收到任何一点的回音。 她坐不住,来回翻看自己参加的那15个比稿通知,在每一个截止两周以及四周的时候,主动联系对方公司去询问比稿结果。 甲方公司的市场部仿佛是有统一话术,基本全都告诉毕姗姗:“哦哦哦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出结果呢,应该就是这两周了哈!” “我们还没出结果呢”的理由倒不尽相同,有的甲方说他们正举办一个重要活动,还没时间看ppt;有的甲方说老总正在撒哈拉谈大项目,两周后才能回中国;有的甲方说他们正申请这笔项目预算,之前流程有点问题,过几天就开这个标;有的甲方说—— 毕姗姗一开始全都信了他们的鬼话,而后,她就在等待对方公司“办完活动看ppt”“谈完项目回中国”“申完预算开这个标”的紧张焦虑的漫长过程中,陆续看到那些广告都被投放在各媒体上了。: 有些时候,从毕姗姗询问结果到毕姗姗见到广告,半周时间都还不到。显然,人家早就定下来中标单位了,也早就开始做这个广告了。 毕姗姗实在不懂,没中,那告诉她没中就好了,为什么都不可以通知她下比稿结果呢?让她一直等待着、期望着、紧张着、焦虑着?甚至,在她主动去问比稿结果时居然还要撒一个谎,告诉她再等一阵子? 好迷惑的操作。 张斩参加过很多比稿,她叹了口气,告诉姗姗:“如果直说你没有中,你免不了要问为什么,那他们又要翻ppt,回想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浪费自己的脑细胞想个理由去搪塞你。如果理由没说好,伤害你的自尊心了,你可能还要撒一顿泼、骂一顿人,甚至在外面黑这个人不会说话或者在外面黑这公司不会做事呢。那不如什么都不讲了,让你们自己放弃。尤其你的公司是新公司、小公司,他们就更不会在你的身上浪费时间和脑细胞了。大公司,比如我们,还容易得到一个说法。” 毕姗姗目瞪口呆。 张斩又叹:“事实上,‘参加比稿’的潜规则是,前两三天没消息的,基本就是没结果了。不要去想更不要去问,基本都是自取其辱。何必呢?” 毕姗姗被上了一课。她之前在4a里边负责专业的客户,没比过稿。 她想:原来,真喜欢一家广告公司,就跟真喜欢一个女人一样,会很主动的,拖拖拉拉一直都不建立关系的,那其实就是没戏了。 “还有,”张斩又道,“没中标,很可能根本不是你创意或价格的问题,别怀疑自己。大部分都已经内定了,你们就是去陪标的。” 广告行业浸淫多年,这个常识姗姗自然还是知道的,于是她说:“嗯嗯嗯,我明白的。” 不过,虽然基本都拖着毕姗姗,但对于没中标的原因,毕姗姗也能猜中几次,还从其他的一些途径知道了几次。 第3节 比如一个快餐广告,甲方有他们已合作多年的广告公司,历史从未公开比稿过,但此agency近年十分懒散,活儿也越来越慢、越来越差,于是甲方震怒,决定这次公开比稿!召天下义士出广告方案,谁的创意好、谁的 执行佳,就用谁的! 肉骨头被扔出来后群狼争抢,毕姗姗也参与了。一段时间后毕姗姗瞧见了那支广告,制作者却依然还是那家公司一直合作的agency。 好么,原来所谓“公开比稿”,目的就是敲打敲打他们之前合作的广告公司,让对方产生一点危机意识,以后好好干活儿。她就好像言情文里喜欢男主的可怜女配,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气气人家那个天选agency。 再比如另外一个。 毕姗姗花了很多的功夫,做了一个非常酷炫的ppt,各种效果目不暇接,她想显示:我连ppt都能做得如此酷炫,何况tvc呢? 其他各家广告公司也都各显广大神通。 后来姗姗听说,甲方最后选了一个在比稿时交word的。 中标者也非常茫然,因为自己真的只是毫不走心地随便写写,处于完全放弃的状态,不曾想竟然拿下了。于是,中标者在做广告时很委婉地打听了下,而后被客户告知:“我们是一家国企嘛。领导今年快70岁了,不喜欢看ppt,只喜欢看word。其他家的ppt印出来后都乱糟糟的,看不明白。” 广告公司其实也只跟几个人讲了此事,然而因为理由过于奇葩,在广告圈暗暗地流传开来,毕姗姗听说的时候,只觉得:晕。 与大多数公司一样,她ppt上有不少效果,许多文字以及图片是放映后才飞出来的,根本不会出现在打印出来的初始版本上。 再再比如…… 连番遭遇各种失败,毕姗姗也非常焦虑。她痛恨自己做无用功,花的时间像打水漂儿,不管多努力地想留在水面上,最后都还是沉入湖底,四周一片黑暗沉寂。 可工作都已经辞掉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稿子还是要继续比。 她只是再也不会没头苍蝇一般地什么都比、哪里都去了。 她总结了她之前15次比稿的过程,开始能识别出来一些坑了。 一直都有固定agency的,不比; 要求他们交保证金的,不比——交钱才能参加比稿简直就是业界毒瘤; 需求写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不比; 过往广告全都不符合她本人喜好与倾向的,不比…… 把时间都花在几个靠谱儿的客户上面,而不是忙忙碌碌,这个也没弄到最好那个也没弄到最好,甚至连休息一下都做不到。 之前两个月她实在太累了。 而看中的比稿里面,毕姗姗最最用心的,自然就是她两家“梦中情司”的招标了。 其中一家生产糖果,却是毕姗姗一直以来超级喜欢的一个品牌;另外一家制作游戏,也是毕姗姗这十几年始终支持的业内标杆。两家都充满情怀。它们最新的比稿brief竟然并未要求资质,只要求如实填写公司的人数与成立时间和注册资本,毕姗姗虽知道自己这小公司毫无希望,但因为是“梦中情司”,终究还是参加了一把。 毕姗姗甚至觉得,如果能替这两家“梦中情司”做几支广告,替他们的主打产品取得更多的关注、吸引更多的顾客,自己这公司就没白开,自己这广告也没白学。 她会是这两家企业成长的一个部分。 ………… 既然新策略是“专门进攻几家靠谱的公司”,不再如从前般广撒网,那自然,对于任何一次机会,毕姗姗都要全力以赴。 她积极地联系客户,能当面提案的她都想当面提案,讲讲自己的创意、回答对方的问题,而不是单单地通过视频。 毕姗姗相信她的讲解能很好地带动气氛,比冰冷的几张文字生动得多。 这日,毕姗姗要搭乘飞机去跟上海的客户方讲解方案。 她其实不大参与外地公司的比稿,但对于这份广告需求毕姗姗的灵感很多,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候机区明亮光洁人来人往,可毕姗姗没闲心休息,又戴上眼镜刷起手机,看比稿群的各种消息。她近视的度数不高,刷手机一般不需要眼镜,但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刷着刷着,她突然听见旁边一个女生惊呼一声:“啊,xxx!” “???”虽然没听清,毕姗姗也第一时间抬起眼睛看热闹。 世界这么大,热闹却不多。 紧接着她便看见旁边女生从包包的隔层里扯出一个破本子以及一支破油笔,“嗖”地一下冲出座位,以惊人的奔跑速度到对面的一个乘客前弯下腰又递过东西,兴奋问:“xxx!你肯定是xxx吧?!能帮我签个名儿吗?” 毕姗姗想:这都赶上百米冲刺了……不对,不一定,有一些人体力不行,百米跑到最后阶段都能累得好像狗狗,冲不起来了,那就50米冲刺……不,再保险一点,30米吧。 作为广告人,毕姗姗的脑回路一向都是非常奇特的。 见那女生在要签名,毕姗姗左摇右晃,想绕过女生的后背看看对面那个男的,却看不着。 她回忆了下,对方确实出众得很。她刚才坐下之前也在心里头赞了一声:“好帅的一个男的。” 当时对方戴着耳机,正垂着眼睛看手机,姿态略略有些松散。她看不清楚对方全脸,却能瞧见对方黑亮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鲜艳的嘴唇、简单却舒服的穿搭,以及一双逆天的长腿。 所谓的“氛围感帅哥”——她不知道具体长相,可打眼一下就知道对方百分之百是大帅哥。 毕姗姗在广告行业毕竟浸淫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为广告主的tvc拍摄那些大明星时,大家其实全都觉得“好多明星也就那样”。在网络上经常瞧见一些“在生活里明星真人比电视上漂亮得多”的言论,毕姗姗真不太同意。她觉得:如果镜头都不能拍出一个人的最佳状态,那些大摄影师最好考虑干点别的。 显然,那个帅哥开始签名了,将手机等挺随意地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女生的两个朋友见到这样的场景后,愣了片刻,而后也非常自然地拿出纸笔拥到对面,一起要签名。 “……”毕姗姗不认识对方,但坐在这也浪费时间,生活当中遇到明星的机会还挺少的,那管这个人是谁呢,她也想去要签名。要一个签名算一个签名,要到就是赚到,不要白不要,“来都来了”。 于是毕姗姗也掏出本子围过去,又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于是只能说:“你好!能给我也签个名吗?我也特别喜欢你!谢谢!” 对方看看那个本子,也没注意毕姗姗,将手里的那份签名递给前面一个女生,又顺势接过毕姗姗的。 几下签完,还给毕姗姗。 字迹潇洒,龙飞凤舞的。 毕姗姗忙看看名字,发现对方叫“顾乘冷”。 她想:唔,奇怪的名字。 但她还是非常高兴,两只手捏着本子,又说:“谢谢!” 候机区,大家全都闲在那里,此时见来了个小明星,虽不认识,周围不少年轻女孩也随着大溜围过去,纷纷请顾乘冷也在自己的本子上面签个名字。 某些人没带本子,就请其他人撕张破纸给自己。 毕姗姗很热心,其他女生要纸的话,她永远都二话不说就从本子上撕下一张,还争取撕得整整齐齐,不呲边儿,相比其他给纸的人弄得相对正式一点。 顾乘冷的性格不错,对于“群众”递来的纸,他好像也毫不在意,都接在手里签了名字。第一次收到破纸时他略略地挑了下眉,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一切,一只手拈过对方递来的纸,另一只手捏起刚刚放在一边的手机,用手机屏垫着白纸,刷刷几笔又签完了。 基本上来者不拒。 毕姗姗站在人群外给寝室群发消息:【在机场的候机区见到一个小明星!很帅!叫顾乘冷。】 很快群里出现消息: 【张斩:照片呢?】 【霍婷:照片呢+1。】 【曹木青:照片呢+10086。】 毕姗姗回她们几个:【我瞧瞧我能不能拍一张哈!】 但前面的人有点儿多,毕姗姗也找不着缝,何况对方还垂着眼睛并没有露出全脸,于是毕姗姗就站在原处,想怎么办。 过了会儿,更多的人走到这边凑热闹。 一个女生显然同 样并不认识这个明星,就问毕姗姗:“美女姐姐,这是谁呀?” “哦,”毕姗姗便告诉她,“他叫‘顾乘冷’。” 这时值机广播刚好播完,于是毕姗姗的声音被衬托得有点清晰:“哦,他叫‘顾乘冷’。” 说个名字也很寻常,可诡异地,毕姗姗发觉,就在她自己说完名字的那一瞬间,全场气氛都不对了。 顾乘冷停下了笔,抬起眼睛看毕姗姗。 他前面的两个女生见顾乘冷这个样子,虽然好像有点茫然,也乖巧地让开位置,让顾乘冷看过去。 他们旁边是一大片很标准的落地玻璃。今天阳光充足,于是,在机场的暖阳中,他们两人第一次隔着中间分开的人群,四目相交。 毕姗姗被惊艳了下,想:用流行的网络语言来说,好伟大的一张脸。 白皮肤,桃花眼。 瞳孔竟然是琥珀色,此时略带兴味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看见对方的眼睛。 之前对方一直垂着眸子她都已经知道很帅了,可现在发现,他这张脸最精彩的一个部分,终究还是一双眼睛。 用网络词来说,“妖孽”。 不过对方突然看向自己,毕姗姗也有点懵:“???” 她身边正巧站着最先去要签名的那个姑娘——要到签名后她并没走,还站在外圈继续欣赏,此时见到这个阵仗,便小声儿地对毕姗姗说,“他不叫‘顾乘冷’,他叫‘顾乘泠’。” 毕姗姗瞳孔地震:“!!!” 救命,她想:可他写得好像“冷”啊! 毕姗姗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名字应该取自李太白的那一句诗: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 很好听。 可“泠”这个字毕竟有些生僻,刚才她真的没想到那儿去。 而且好巧不巧,“冷”和“泠”读音也像。一个是leng,一个是ling,她听最开始那个姑娘的招呼也像“顾乘冷”。 几秒之后,顾乘泠抬着眼睛,突然冲毕姗姗笑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自己的笑有非常大的杀伤力,毕姗姗恍神了一瞬,想:呃,“顾乘泠”这个名字,她这下肯定忘不了了…… 不过仅仅两秒之后顾乘泠就敛了笑意,又垂下眸子签其他人的,再也不理毕姗姗了。 毕姗姗:“……” “不怪你。”旁边女生既然可以认出对方,自然也是喜欢对方的——不管是认真地喜欢一阵还是随便地喜欢一下,也总归还是喜欢对方的,她哀伤地对毕姗姗说,“他超级糊。” 毕姗姗再次:“……” 那个姑娘又感慨道:“我上个月才知道他的。他演一部剧的……呃,排不上号,就男主的一个侍卫。我眼睛尖,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好好看啊,就特意去查了片尾。” “哦……”毕姗姗又看了看他。确实。 刚刚才说喜欢他,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戳穿了她其实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这事如果换成别人,这时候应该已经抠出来三室一厅了,可毕姗姗的脸皮很厚,否则也开不了公司当不了老板,想顾乘泠又不认识自己,他们以后也没交集,心里其实挺无所谓。 但她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可能继续在这看热闹了,更不可能还拍对方的照片发到群里,于是毕姗姗跟旁边的那个姑娘再见了下,拿着本子走回座位,偷偷地搜“顾乘泠”,发现连通稿都没几条,果然糊。 第4节 因为与顾乘泠搭同航班,毕姗姗在登机时故意地拖在最后,可谁知道上飞机后,走在飞机的过道里时,她的目光依然还是与顾乘泠碰了一下。 毕姗姗笑了笑,越过对方去后面了。 只是飞机起来的一瞬间,毕姗姗依然是想到了“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这句话,想:他的名字怪好听的。 ………… 客户公司地点偏僻,毕姗姗要乘地铁再换出租车,单程大约两个小时。 到地方后,毕姗姗在客户公司楼下的面包店坐了会儿,垫了几口,又打开电脑做了一下提案的最终排演,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合上电脑去客户公司的前台拿nametag。 前台边上的大屏幕循环播着公司广告。 跟客户是约的两点,毕姗姗一直等到五点半,客户公司市场部的全体员工才姗姗来迟,说:“不好意思哈,我们刚才有几个会。你现在就开始讲吧,简洁一点,我们都还有挺多事呢。” 毕姗姗急忙开讲,一共只花了半个小时。 再出来后已是六点多。毕姗姗没选择过夜,而是撒开两腿直奔去虹桥,要搭晚上九点半的那趟航班飞回北京。 这个点儿堵车厉害,毕姗姗也没时间吃东西,能赶上飞机就庆幸死了。 她不考虑机票改签。 她想省下这一笔在上海的住宿费——好几百呢,她并没有浪费的资本。 而且这个时间回程的话机票一共才900多,比高铁还便宜一点。 万幸的是,赶上了。 她一路跑到登机口,大冬天的,头发都黏在脸上,终于坐在座位里时整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她拨开头发,费力地脱下大衣团在怀里,一边庆幸赶上飞机了,一边觉得又累又饿,腿上沉,肺里疼,胃还空,脑袋好像都晕晕的——毕竟刚才连买个面包的机会都找不着,可她此刻也只能想:再坚持一下吧,最后一段了,再过两小时35分钟就落地了,可一定不能在飞机上买吃的呀,贵死了。 到北京已是夜里12点。 毕姗姗背着书包,也终于买了面包,一边啃,一边走在空荡的机场里。 今天又白给了,毕姗姗想:又白忙活一整天。 讲标并不顺利,客户一直认为广告片的那些场景“不太现实”,毕姗姗说广告未必需要现实,还举了例子,说美国某内衣广告拍摄过一个场景:女人穿着内衣走在街上,广告语是“希望某天女人可以穿着内衣走在街上”。那支广告播出之前所有人都认为扯淡,可广告公司说服了客户,播出了广告,结果变成上个世纪最出名的广告之一。但显然,她的说明用处不大。 哎……这一整天下来,即使是毕姗姗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姑娘,都感到自己疲惫极了。 走着走着,突然一片亮光一闪而过。 毕姗姗几乎是本能地停下脚步,扭过了头。 她觉得,她刚才好像看到她自己最最喜欢的那个糖果品牌logo了。 应该没看错。 毕姗姗又走回几步,背着书包在机场的大屏幕前安安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儿,那品牌的糖果广告果不其然又轮回来了,播放着、绚丽着,有靓丽的人物,有动感的光效。 是毕姗姗“梦中情司”比过稿的一支广告,广告目的是宣传该公司的新品糖果,毕姗姗当时也参加了。 她一共就这么两家“梦中情司”。 又播出了啊……毕姗姗自嘲地想:again,我完全没被通知到,比稿就结束了,连广告都播出了呢! 既然有这缘分,那就看完它吧,毕姗姗想:看看最后“梦中情司”选中了的广告创意是什么样子的,自己又输在什么地方了,为下一次的比稿搜集信息、做做准备。 这次虽然输了,可她依然希望将来能为这家糖果公司做个广告。也许是下次,也许是下下次,也许是几十次后,又也许是几十年后,谁知道呢,总归是有机会的吧。 揣着这样的想法,毕姗姗看得认真。 可越看,毕姗姗就越心惊,一颗心都突突地跳。 这…… 这……? 广告剧情变了不少,可毕姗姗仍能瞧出来,这广告的核心创意和她当初交上去的那个版本是一样的!!! 别人也许认不出来她的孩子,可她自己不可能认不出来。 她们两个血缘相通。 而且那个想法非常特别,毕姗姗真不相信与其他家能撞上。 毕姗姗站在那里,只觉眼前那些广告人物也都变得虚假起来,模样儿假,声音也假,好像不在现实世界,笑容扎眼,笑声也刺耳。 好么,她自嘲道,她被自己的“梦中情司”偷创意了。 传说中的“偷创意”。 好消息:她的创意现在就被用在了梦中情司的广告上;坏消息:她自己都不知道。 毕姗姗站在屏幕前看了几遍。 凭良 心说,这支广告制作得相当不错,这个执行的水准她自己未必能达得到。 梦中情司可能非常喜欢她的这个创意,但看她公司是新公司,又不敢相信她公司制作广告的水准,于是便将她的创意稍稍地改了一下子,去掉这里,再加上那里,拿给其他广告公司做出来了。 可能,当初比稿就没要求资质,一人公司照样可以参加,也是怀了些“反正可以偷创意,又不需要对方真制作出来”的想法吧? 那句话是怎么讲的?“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被标好了价格。”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剧情也没那么相像,这家公司大可以说,他们两家撞创意了,公司根本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也正因为此,这种事情层出不穷。甲方公司拿走某个创意之后再找家价格更便宜的,或者找家执行更优秀的,做出来。 甚至,偷着偷着,他们自己都相信这个创意是自己想的了。 而她呢,如果因为这个闹上一通,那不仅要花时间精力甚至金钱,以后其他的广告主可能也会远离自己。她现在还能参加比稿,只是选得上选不上的问题,可如果闹上一通,以后人家看见了她,可能就会说:哦,闪闪传媒啊,我们不敢收你家的比稿呢,惹不起,万一与其他家撞了创意你又要发疯了吧? 她不愿意被偷创意,却反而是她不懂事了。 毕姗姗委屈死了。 也许因为昨天晚上一直都在准备比稿,只睡了一下,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到这个时候,毕姗姗的两只眼睛突然之间涩涩的,要掉眼泪了。 她不想哭,又啃了两口手里面包转移情绪。 一口好像吃太多了,全麦面包又干巴巴的,毕姗姗竟反起胃,她盯着屏幕上的广告,僵着身子直着脖子呕了几下。而且一受这刺激,眼泪还真掉下几滴。 在辉煌却空荡的12点多的首都机场,毕姗姗一边呕了几下,一边又湿了脸颊,狼狈极了。 她想:我好搞笑啊,像个小丑。 可她并没如丧家犬般仓皇逃离这个地方,而是努力地平复自己。 淡定,毕姗姗,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她想:淡定!往好地方想,这至少说明,你的创意是很好的你的才华是出众的你的未来是光明的。 好半晌后,她真正地平静下来。 她又看看那支广告,与此同时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条“梦中情司”广告上的全新产品。 她一直都喜欢这个牌子,自然也早就试过几个新品,也喜欢极了,于是本着“支持新品”的想法一直在买。每次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点甜的东西了,就拆开一条、吃上几块儿,虽然觉得自己需要控糖也总忍不住,一个小时就吃完一整条。 在大屏幕的光影之中,毕姗姗垂着眼睛,又盯了会儿新产品的绚烂包装。 很美丽,但她已经不喜欢了。 配不上自己。 毕姗姗拆开包装,将里面的零散包装摊进自己的左手心,又看了会儿,笑了一声,而后突然提起腿就离开了她面前的大屏幕。 甚至在经过了垃圾桶时也没犹豫、更没停步,而是手掌一松,将手里头所有的糖都扔进了那个垃圾桶,而后头也不回,大踏步地离开了。 第3章 创业(三)牛鬼蛇神。 “梦中情司”的事情后,毕姗姗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先做个广告、建作品集,这样甲方才能相信她公司的制作水平。 于是她又开始联系自己朋友圈的众多人脉,说自己想做活儿,很小的活儿也行,便宜的活儿也行,总之,想做活儿。 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牛鬼蛇神又出来许多。 比如一个熟人想请姗姗拍摄一支广告短片,预算10万,不过呢,要5万的回扣。 毕姗姗:“???” 她想:拍10万的片子,要5万的回扣?疯了吗? 不过毕姗姗再思索一下其实也就明白了。10万的片子5万的回扣,他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就说明他肯定是能要到的。 很多很多的新公司是愿意赔一笔钱给大公司做广告的——这样,该大公司就会变成他们的一个客户,他们便可以把大公司的名字列进自己的客户名单,等将来拉生意时再告诉众多的潜在客户:“连大公司都很认可我们家的制作水准哦,给过我们合作机会。看,这是我们的作品集,a大公司、b大公司全都是我们的客户,这一条就是我们给a公司做的,而这一条则是我们给b公司做的。” 可毕姗姗接受不了。 她觉得怪恶心的。 她忍不住想:抓着小公司创始人需要客户的心理,预算10万的生意要5万的回扣,让小公司赔着老本做,人心居然能这么黑。 因为不想给别人返点,她的进展并不顺利。 ………… 这天,本科时候追求过毕姗姗的一个男生,外号叫作“大白”的,突然联系毕姗姗,问:【姗姗,听我室友说你自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现在急需几个活儿?】 【对的。】毕姗姗不讨厌对方,甚至略略有好感,本科时没答应对方大多因为当时对方想去美国读研究生,可他现在也回来了,在跨国企业做marketing,于是回道,【你们公司要拍广告吗?我的水平真的还行。】 【不是我。想拍我司的广告都需要一定的资质,要一定的公司人数并且提交社保凭证。我们公司是大品牌嘛,做奢侈品,没那种二三十万的零碎小活儿,哈哈。】大白告诉毕姗姗,【是我朋友待的公司,一国企的下属公司。他们现在要拍广告,我刚已经向我朋友很郑重地推荐了你,说你创意好,价钱还低。你如果也感兴趣,我就把你微信推给那边?你们自己聊聊项目,我就不掺和什么了哈。最后不管成了还是黄了,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谢谢你大白!】毕姗姗喜出望外,道,【如果真成了,我肯定请你吃顿大餐,吃米其林!】 毕姗姗当然知道“与甲方沟通需求”只是长征的第一步,但无论如何这也都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 如果广告拿下来了,事业就有谱儿了,而感情,说不定就也有谱儿了。 毕姗姗上学很早,比张斩她们少两岁,今年29,但其实也有点压力。 【哈哈哈哈,那我可就等着大餐了哟。你请我的米其林跟我平时自己吃的米其林味道肯定不一样。】“大白”白艾伦继续说,【姗姗,我可是做了我能够做的一切事情了。说实话,你这公司真的不好推。新成立的,没有作品,员工就你一光杆司令,导演、后期等等等等全部都要找合作方,也不知道拉过来的最后都会是什么人。卖老命地推你公司,朋友们都以为我白艾伦也收回扣呢。但是还是想帮帮你,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真的。我也豁出这张脸了,无所谓,周围全都问过一圈,最后终于争取到了我朋友的这次机会。他很相信我的推荐,而且我这朋友在市场部其实还挺有分量的,他虽然只是市场专员,但经理、总监却都很器重他,一个活儿他想交给谁最后基本就能交给谁。我觉得这单有很大希望,你们好好沟通吧。】 【谢谢你大白。】毕姗姗有一点儿感动,【我会努力地争取这单的。】 她当然听出来了对方话里的邀功意味,毕竟邀的也不大高明。但毕姗姗对男人也没那么高的要求,比如希望人家帮完自己还默默地不可以邀功。 【好的,那就祝小姗姗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啦,[微笑]。】大白又说。 第5节 毕姗姗被油了一下。不过虽然油到她了,对方帮的大忙是实实在在的,毕姗姗仍然感谢他。 很快加了白艾伦那位朋友的微信。对方名字叫“eric”,头像就是本人照片,但光线、角度、本人相貌全方位地十分怪异,与大部分职场男性是一样的。 eric与毕姗姗交代了下广告片的基本需求,毕姗姗听完之后表示对方要求不高,没非要那种好莱坞团队才搞得定的后期效果,她可以接。 eric又请毕姗姗出个创意,再写个报价。于是毕姗姗忙了整整三个日夜,与所有的供应商及合作方讨论价格——摄影棚能否再便宜点,导演费能否再便宜点,等等,excel表格改了n次,能调低的全调低了,将报价单各个数字压到极致、反 复数次,已经到了她本人完全不要利润的程度,而且能自己干的全自己干,最后出了一个她认为是“业界最低”的价格,发给eric。 此后又是漫长等待。 毕姗姗知道,目前手头这一单是她最好的一次机会。 她已经与决策人一对一地沟通过了,而且没有竞争对手。 毕姗姗时不时地看看手机,连半夜睡醒之后上个厕所也要摸过手机看上一眼,想“万一呢”?毕竟做市场的根本没有“下班”一说。 ………… 毕姗姗就这样熬了一周,某天晚上老天爷可怜她,手机还真的被毕姗姗盯出消息来了! eric又找到毕姗姗,说:【闪闪传媒是吧?是这样的,经过部门综合评估,你们公司的报价比较符合我们预算,我们双方再聊一下具体的细节就可以准备签合同了。我们已经建了个群,我把你先拉进群里?】 毕姗姗高兴极了,秒回道:【好呀好呀!我这边随时开工哈!】 于是毕姗姗进了微信群,群名叫作“抖音10秒广告投放”,里面一共5个人,eric一一介绍道:【@毕闪闪是闪闪传媒的老板,报价一共20万那个。@大春是我同事,@cavin林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市场经理。最后一个朝花夕拾是我们市场部的老大。】 毕姗姗活泼道:【大家好呀!】 大春、cavin林也都纷纷与毕姗姗打了招呼,但市场部的老大“朝花夕拾”作为老大,很自然地沉默着,并不打算参与什么。 话不多说,除“朝花夕拾”,其余四人立即就在群里面讨论起了活动细节,一屏一屏的文字过得极快。 毕姗姗开心极了,一颗心跳得厉害。 我真的拿到活儿了?她想:我的公司有客户了! 虽然这单因为自己报价过低没什么利润,但总归也是开张了!毕姗姗知道只要她有了作品,以后就会好很多。 她决定尽最大努力兢兢业业地做出来,做到最好。 等四个人商量好了活动的全部细节,毕姗姗想了一下,终于找到机会鼓起勇气问:【那个,咱们双方什么时候签合同呀?我去你们那?】不签合同的活儿,她不做。 【好。】结果对方十分干脆,公司的市场经理、本次活动的负责人cavin林说,【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吧,我们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这里。】 说完,他发过来了一个坐标。 【可以可以!】马上就能签合同,毕姗姗更欢喜了,她问,【几点呢?】 cavin林说:【10点吧,我们还要准备合同。】 毕姗姗:【好!那明天10点准时见哈!】 退出微信,毕姗姗又将全部的聊天记录看了数遍,还将自己的广告方案也优化了下,打算明天见面之后随便再多聊聊细节。 她用word重新写了一版视频内容的大纲,印了几份,整齐地揣进自己的书包里。 她之后又用自己的两部手机定了一共六个闹钟,告诉自己明天绝对不能贪睡,更不能迟到。 ………… 到第二天,毕姗姗提前大约15分钟就到了店里。她乖巧地点好咖啡,一共5杯,放在自己抢占好的店里最大的桌子上。 10点10分,cavin林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只迟到了十分钟,算是充分尊重客户,但就他自己,没别人。 毕姗姗有点奇怪,也没多想,将一杯咖啡递给cavin林,说:“来,喝咖啡吧。摩卡行吗?” “谢谢。”cavin林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又将文件袋打开来,取出里面一沓合同,道,“合同我已经带来了。” “好。”毕姗姗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cavin林将合同推了过去,说,“其他细节都跟商量的是一样的,除了一处,哎——” 毕姗姗小紧张了下,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小事儿。”cavin林道,“哎,今天早上其他活动出了点事,烦死了。我们另外一个活动的执行费用超标了,一共大约要超过项目预算30万吧。我们选择的供应商给的东西质量太差,现在只能十万火急地从其他家再订上一遭,还要交一笔加急费,呵呵!然后,哎,我们公司是国企的下属单位嘛,特别严格,也特别麻烦,想申下来超额预算就要走流程、要去解释,整个过程无敌繁琐,要财务经理审批、财务总监审批、公司老总审批,可能还要报给集团!然后再由集团的财务经理审批、财务总监审批、集团老总审批……可活动就在这个月末,现在去走这个流程根本已经来不及了!活动等不了人!而且我们的这个理由吧,哈,还应该会被他们重重刁难,问我们:超额究竟是为什么?犯这种错有猫腻儿吗?浪费了纳税人钱,谁负责、谁背锅?加急费用非得交吗?不给可以吗?你们真的找不着任何一家不需要交的吗?怎么证明找不着呢?把我们全员都活活烦死,也未必能说服审核线上的所有人,那样就更得一点点磨,三个月都是少的了。好说歹说啊,新供应商同意我们取货前再交全款了,可也没用啊,满打满算两星期内也必须要走完流程。另外我们刚刚又听说啊,公司老总下个星期还去阿根廷谈项目!呵……真绝了。” 毕姗姗有点儿懵,问:“然后呢?” 她想:这些东西跟我的合同究竟有什么关系? cavin林冷静了下,又对毕姗姗抱歉道:“是这样。我老板呢考虑了一下,想出了个对于我们保险一些的方式,就是需要麻烦你下、帮个小忙。是这样,很简单,你手里现在这个20万的视频项目吧,我们直接申50万。你给我们开的发票也直接写50万。等到预算批下来了我们就去催催财务,让财务两星期内完成打款。那你收到我们公司这50万块之后呢,就取30万的现金出来,交给我们去付另外那个活动的超额款,你自己留20万块做视频项目。这个流程会快得多,我们也不会被‘审讯’了。” 毕姗姗眨眨眼睛,说:“哦。” 她思忖着:cavin话里“我老板考虑了一下”的老板……难道是群里头那个从未发言过的“朝花夕拾”? calvin林还在愤愤:“国企真的折腾死人……哎,上辈子我造了孽吧这辈子才入职国企,天天走流程、写报告,生命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了。” 影帝啊,毕姗姗瞧着对方,心里想:奥斯卡欠你小金人。 毕姗姗没那么单纯,这就信了对方的话。 十有八九,什么活动超了预算、什么必须要走流程,都是假的。等她之后取了30万交给他们,这笔钱就进他们口袋了。 毕姗姗一阵失望。 她现在十分确定,对方选择自己来做这个广告,根本不是因为她创意最好,而是因为她报价最低。自己报的最低,因此他们能捞的最多。这个原本就应该是50万元的广告项目,因为自己只报了20万,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捞走其中的大头。 是啊,国企很烦,流程很多,反复折腾自己员工,就为了稍微保护一下纳税人们的血汗钱。 可这又怎么样呢?想捞,一样能捞。 最绝的是,给钱的人给完钱后,自己都不会知道这钱究竟给谁了。 question:这30万,究竟会进大白口袋?还是eric口袋?还是大春?还是cavin林?还是朝花夕拾? 或者,不定项选择:大白、eric、大春、cavin林、朝花夕拾中的哪一个人,或者哪几个人,会拿这个钱? 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难题霍奇猜想可能也没这个难。 原来,有一些人要回扣是非常地有技巧的,连给钱的都骗过去。或者,既然没骗过去,也给行贿者铺好路,让他们都放宽心。 毕姗姗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对cavin林说:“这个……我想想哦。” “哎,”cavin又是一顿长吁短叹,“就当帮帮我们公司吧,另个活动马上开始了。我们部门全体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如果不是真没办法,我们老板也不会出此下策啊。那个,你快一点儿决定啊,最晚明天 就要签合同了。“说着cavin抽回合同,拿在手里。 “嗯嗯,好的,一定。”毕姗姗也拎起包包,说,“我今晚就给你回复哈。” ………… 到家之后毕姗姗很失望,她两手噼里啪啦地打了段话给张斩:【张斩张斩,我今天又开眼界了,我这几个月见识到的牛鬼蛇神啊。比之前一辈子还要多!你要听吗?】 张斩一向很忙,一个小时后她才回复:【中午1点吧,行吗?那时可以唠十分钟。】 毕姗姗早习惯这样了,说:【行呀,我1点钟打给你。】 很快到了中午1点,张斩准时发来微信消息:【来吧,我空闲了。】 毕姗姗忙打过去。她讲了今天全部的事,她激动地讲,张斩默默地听。 为了自己肯定能在10分钟内全部讲完,毕珊珊的语速极快,倒豆子般,各种吐槽也十分犀利,张斩一直没打断她,直到毕姗姗终于讲完全部,问张斩“奇葩吗”的时候,张斩才沉吟了下,又缓缓地开口:“闪闪,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其实,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毕姗姗愣了半秒,“考虑什么?” 张斩语气依然平静,她说:“考虑给这30万。” 毕姗姗张了张口,却并没发出声音。 张斩又说:“你可以觉得我太现实、不正直,但你还没有任何作品,又不接受给回扣,真的很难拉到活儿的。要没特殊利益关系,谁也不敢冒风险给你公司当小白鼠啊……你再有才华,也得有机会啊,你忘记了广告业的那句名言吗,“酒香也怕巷子深”。这个圈子,要回扣、给回扣,早就已经是潜规则了。你创业也好几个月了,目前仍没有什么头绪。你难道真要放弃之前的一切、以‘一条片子都没拍到’的结果告终吗?” 毕姗姗:“……” 张斩又道:“要不然我问问我正在当律师的朋友吧?如果你根本就不知道这笔钱的实际去向,信了cavin林说的理由,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某天他们出了事儿,你这边儿有责任没,如果要留证据又需要什么证据。她好像就是一个经济方面的律师,也很靠得住。如果你没什么责任,那我真诚地,建议你考虑一下。或者如果30万太多,你害怕,就给那份预算10万回扣5万的。” 对于张斩说的东西毕姗姗又何尝不知,但她不敢往那边儿想。现在张斩点破了她,毕姗姗颓然半晌,道:“你现在别问,我先想想吧……张斩,谢谢你。” “嗯,”张斩说,“如果需要我去问问,随时。别不好意思。我也不会告诉霍婷和曹木青的。” “好。”毕姗姗又说,“我记得了,我不会真的不好意思的,谢谢你哦。” 放下电话,毕姗姗坐了会儿,而后开始在网络上搜索这方面的信息。 她一边搜,一边心里突突地跳,想:创业而已,真的要走这一步吗? 可如果不走这一步,又怎么办呢?创业已经四个月了,而她兜里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挺两个月。 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已经过去,要山穷水尽了。 毕姗姗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希望能搜到“万一某天cavin林他们出了事儿,自己也会被波及到”的消息,还是希望能搜到“万一某天cavin林他们出了事儿,她并不会被波及到”的消息了。 回复cavin林的截止日是今天晚上。在毕姗姗犹豫期间她也不断地刷新微信,希望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某家公司救星一般发来消息,告诉她她中标了,她正常地接到活儿了,将她从这紧张兮兮坐立不安的氛围中解救出去。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毕姗姗的手机微信来了单独一条消息。 她随便一瞄,而后立即全身紧绷。 是另一家“梦中情司”对接人的微信消息! 对方头像右上角的角落里,红圈里头的“2”字此时显得如此甜美可爱。 对方这回比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小的零碎活儿,预算25万,因此虽然只是一人公司,在师兄的引荐之下毕姗姗也参与进去了。 不愧是梦中情司呢,毕姗姗想:她如果中了,说明对方没猫腻儿;她如果没中,也说明对方尊重她,还特地通知结果给她。 “……”毕姗姗点开消息,却是一时之间根本没看明白。 对方先是把自己的报价单又发回给她,excel表的标题是“【闪闪传媒】《xx手游》motion动画报价单”。 下面跟着一行文字:【五份比价交齐了哈!】 毕姗姗本能地点了一下“保存文件”,接着,她才刚刚保存成功,就看见对方撤回了之前的全部消息,慌慌张张地。 “……”毕姗姗点开那份《【闪闪传媒】《xx手游》motion动画报价单》,扫了一眼,发现她全部的报价数字都已经被调高过了,报价总额也从17万5被改成了23万5。 原来消息其实根本不是要发给她毕闪闪的,而是要发给他们公司内部的其他部门的,只是对接人糊里糊涂的,念叨着“闪闪传媒”,结果一不小心,真发送给闪闪传媒了。 幸亏对方反应快,不到半分钟就撤回了。 可毕姗姗一直刷手机,已经看到了。 原来又是陪标了啊,毕姗姗自嘲地想。 这家公司应该已经内定了个中标者,可迫于内部采购流程,一定要交5份比价。于是呢,他们公司的市场部就紧急抓了四家杂鱼公司出报价,尤其那种特别上赶着的。 第6节 不想毕姗姗的报价真的很低,于是对方就手动调高了点,用以衬托内定的那家。 毕姗姗觉得很幽默。 她当时还很体贴地,既发给了对方pdf版本又发给了对方excel版本,方便对方修改内容。 “……”毕姗姗叹了口气,又想到那30万回扣。 难道真的只能给吗?开50万的发票,再取30万的现金给他们? 可她真的很不愿意。 毕姗姗手无意中在搜索框里敲敲打打。 她随手打了一个最常用的“提案”二字。 结果搜狗突然之间好像出了一点问题,对于“tian”的拼音,并没显示“提案”这个毕姗姗的最常用词,反而是送出来了字库里面排名第一的其他词汇: 【舔】。 提案就是舔,毕姗姗觉着中文可真的是博大精深。 话说回来,30万回扣,难道真的只能给吗? 第4章 创业(四)国货美妆。 对于30万这个回扣,毕姗姗想了很久。 最终姗姗放弃了。毕姗姗当然知道这个圈子收回扣与给回扣都非常正常,可她依然接受不了自己同样变成一环。 从银行里取30万块,装进袋子交给对方,她会厌恶那样的自己。 此外她在网络上搜索许久,发现对真走这一步的,“国企”也不是好对象。返点对象是私企还是国企的工作人员,量刑标准都不一样。那份“预算10万回扣5万”的活动都比这个要合算多了。这种活动太多了,她再看看吧。 反正还能挺两个月,不是吗? 她一向乐观,回绝掉了cavin林。而对于大白,毕姗姗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认为自己应该也知会大白一声儿,叫大白别被坑了。大白毕竟是她同学,如果大白对eric他们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却还总推荐乙方过去,那就无辜被牵连了,被推荐的广告公司会认为他也不干净。 对毕姗姗告知的事大白显得非常惊讶。他说:“对不起姗姗,我真的不太知道那群人的真实嘴脸,表面上衣冠楚楚的,哎。太对不起你了,这样,我反过来,请你吃米其林吧?” 毕姗姗见到大白这个反应稍放下了心,觉得大白应该并不知道那家公司的苟且事。不过因为还是没收入,毕姗姗并不愿意跟任何人发展感情。她相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如果她没收入,可对方有,每次约会或者见面全部都是对方花钱,那她很难相信双方的关系能是平等的。当然了,对方未必对她很差,就好像,有些boss对员工很差,但也有些boss对员工挺好的,但不管该boss对员工差还是对员工好,他们双方的关系也不大可能 完全平等。 因此,毕姗姗拒绝掉了大白的吃饭邀约。 之后姗姗继续找活儿。 她这个人天马行空,闲着的时候甚至还参加了些“app短剧”的交流活动,琢磨着,要不自己也攒个盘子,拍它200集豪门赘婿?这玩意儿刚刚兴起,比广告的竞争小多了。 她仔细地研究了下app短剧的镜头语言,觉得自己能拍。她甚至在头脑当中甚至都构思好了前面50集,每一集都打脸一个瞎了眼睛嫌男主穷的失心疯。 当然,能做广告她还是想做广告。 ………… 这天,毕姗姗随意刷手机时,突然见到自己此前十分关注的某个学姐发了一条朋友圈:【谁想去做黄金微针吗?黄金微针求个搭子~三甲医院在做促销,一次才999,动心了呢~~~!要求至少去两个人~~~两人一共1998!】 毕姗姗:“……” 此学姐是某国货美妆品牌的市场总监,毕姗姗盯上对方其实已经非常久了。她们之前在x大的北京聚会上加了好友,但不熟,毕竟也就说过几分钟话,加了一个微信,而已。 最近毕姗姗在朋友圈里十分关注对方近况,知道他们的公司又推出来了几个产品——口红、腮红,等等等等,已经请大网红打过广告、做过评测,也签约了某头部主播给这些产品带销量,算起来,这段时间应该正是要做广告的宣传期。学姐就是市场总监,管市场宣传,毕姗姗知道,她要能直接认识公司市场部的负责人,甚至当上熟人、当上好友,那肯定比被其他人介绍来又介绍去的好非常多,毕竟是一手关系而不是二手的。 毕姗姗想介绍自己,但她们两个确实不熟,毕姗姗也一直都不太知道如何开口。 “……”毕姗姗脸隐隐作痛。 也许因为心比较大,毕姗姗的皮肤很好,根本就没痘印痘坑,皮肤白白的,还嫩嫩的,鸡蛋清一样。她也才29,完全不用这时候上什么医美,尤其还是黄金微针这种项目——毕姗姗没做过黄金微针,但听说过,知道这玩意儿巨疼巨疼,比热玛吉那些东西还要疼疼疼疼,又要999。 可毕姗姗认识人的办法不多,能迅速地与市场部的负责人当上熟人、当上朋友的办法就更加不多了,她犹豫了下,最后终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坐直身体,噼里啪啦地回了学姐: 【闪闪:我我我~~~学姐学姐,我正好也想做黄金微针呢!求一起!】 学姐立即给毕姗姗单独地发来消息:【太好了!我刚才去看了一下,这周六上午十点还有个位子,你有时间吗?我约上了?】 【嗯嗯好。】毕姗姗摸摸脸蛋,知道它马上就要遭罪了,轻轻地安抚着它,一边回学姐,【这周六上午十点,对吧?我可以的。】 学姐听了高兴,道:【那这周六9点50,xx三院大门口见?】 毕姗姗说:【好呀。不见不散!】 就这么着,约了一起做巨疼的黄金微针。 ………… 一晃到了周六中午,做黄金微针的日子。 毕姗姗又摸摸脸颊,说:“你要受苦了,好孩子。”之后便穿上衣服出了门。 她到的时间比较早,早上又还有点儿冷,美团之后姗姗发现医院旁边其实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于是便顺着地图找过去了。 因为太早,咖啡店里客人不多。地方挺大,灯光昏暗,里面一桌坐着四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们正在聊着天儿,毕姗姗仿佛见到4105寝室的未来;另一桌坐着两个年轻女生,她们已经点了薯条、鸡块等等小食,香气阵阵;还有一桌坐着一位中年女性以及一个年轻女孩,中年女性声音不小,还神神叨叨的,似乎是个什么“心灵导师”,在讲什么“心灵净化”“内心平和”,对面那个是她客户。 靠墙中间的位置少了一张木头长桌,而是摆了个柔软猫窝。那猫窝是猫头形状的,很可爱,旁边摆放着食盆、水盆,周围散落着各种小玩具——小鱼之类的,以及猫零食。 毕姗姗弯下腰,探着脑袋瞧了一下,猫窝里面是空的,没猫。 她又站直身子瞧瞧四周,很快又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瞧见了个年轻男人。 他桌子上站着只猫,此时一人一猫正在对峙。 毕姗姗走过去。 “麻烦你,”那个男人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白猫,话却是对毕姗姗的:“能把这猫带远点儿吗?” 毕姗姗说:“啊?” “我碰到猫就长红疙瘩。” “哦哦,过敏啊。”毕姗姗一向热心肠,将那只猫拎到地上。 “谢谢了。”目送那只猫离开桌子,男人终于与转回身的毕姗姗撞上了视线。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毕姗姗瞪圆了眼睛! 竟然是那小糊豆——顾乘泠! 在咖啡厅的灯光下,他的肤色尤其白皙。 已经糊到随意进出评价不错的咖啡厅了吗……毕姗姗想。 顾乘泠先回忆了下,而后显然也还记得机场里的那档子事,微微一笑,说:“巧了不是。行吧,上一回心灵上的疙瘩,与这一回身体上的,从此相互抵消了。” 毕姗姗:“…………” 说喜欢他但连名字都不知道那件事情,真的能算“心灵上的疙瘩”,吗? 猫好像都看不过眼,趁着他们一个疏忽,突然之间“蹭”地一下又跳回到了顾乘泠的那张桌子上。 顾乘泠本能一闪,握着书页的左手在一瞬间松了一下,那本书合在一起,露出封面,叫:《来追我呀,臭校霸!》 毕姗姗:“………………” 对方研读得那样刻苦,她还以为肯定是古典哲学。 顾乘泠却毫不在意,在毕姗姗抱走猫后将那本书放在一边。 “呃,”毕姗姗倒是替对方缓解起了这份尴尬,问:“要演这个吗?” “其实应该是没戏的。”顾乘泠的桃花眼直勾勾的,带着色气,他慢吞吞道,“导演觉得我不够骚。” 毕姗姗再一次:“…………” 导演真的看走眼了。 这时毕姗姗注意到了对方手边那壶果茶特别漂亮,是橙红色,晶莹剔透的,里面散着一些小小的水果块儿。 于是她问:“那个,这是什么茶呀?” 顾乘泠回想几秒,回答毕姗姗:“应该就叫‘招牌水果茶’。” 而后他又问:“你要不要拿个空杯先尝一尝?” “哦不用不用!”毕姗姗忙拒绝了,心里却惊讶了下对方的细心和周到。 她又看看那壶果茶,说:“谢谢,我自己点。” 抬起头时两人视线在挺近的一个距离碰在一起,貌似无意。 顾乘泠的两只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像原始草木。 水果茶味道不错。 点了单后毕姗姗没回去后边,她就坐在前排的窗户边,一边晒晒太阳,一边看看小说,一边品品新茶,就把时间给耗过去了。 ………… 再到约定的医院门口时是差不多9点45分。 学姐确实想做微针,9点50才刚过十几秒,学姐就出现了。 “学姐!”毕姗姗亲切地叫。 “姗姗!”学姐也是十分熟络的样子,她走过来还挽住姗姗,说,“走走走,整形美容科在三楼。” 这家医院并非那种网络上的“网红医院”,人不算多,环境挺好,她们两个在前台处checkin,又等了会儿,就排到了。 一位女医生检查了下两个人的皮肤状态,又叫她们换好衣服、做好准备,就开始了。 毕姗姗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紧张极了。 “再确认一下,”医生声音十分温柔,“面部是800发,颈部是600发哦。” “对……”毕姗姗弱弱地道,“那个,医生,麻烦您轻一点哈……我怕疼。” 医生摸摸她的脸蛋,说,“打浅就白做了哦~~~咱们既然遭这个罪,那就必须做出效果呀,对吧?” 毕姗姗想说自己并不需要做出效果,做了就行,可也知道不可以说,只道:“嗯嗯,也是。” 事实证明这玩意儿果然很痛! 即使脸上敷了麻药,她依然是觉得:好痛。 第7节 旁边学姐一声不吭,毕姗姗佩服至极,她自己可真的感觉,她此时是在上刑。 机器好像订书机,一下就是好几十发,再一下又是好几十发,今天一共要打1400 发。 那个声音也“咔”“咔”的,每下都像订书机。 毕姗姗眼眼泪哗哗地流,顺着两边淌进头发,医生手里拿着棉巾温柔地拭去泪水,然后继续咔咔地钉,毫不手软,同时还说:“哎呀,这哭的。” 这么久了,连额头都还没打完……毕姗姗心里有点儿悔,觉得自己冲动了——即使陪着学姐做完这个,她们两个也未必能变成熟人、当上好友呀。 医生真的过于认真,对于鼻翼、下巴、法令纹这种地方,医生全都用手指先撑开来,再钉,一点儿都没应付。 毕姗姗只能一点点地数:“好……到左脸了……好,到右脸了……到,终于到下巴了!” 全打完后,毕姗姗血呼啦的,脸上烫烫的,脖子上也烫烫的,烧着了般。 她好害怕恢复不好。 医生给两个人敷上了助恢复的生长因子,全弄完后又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小塑料袋,嘱咐道:“两天内不要洗脸哦,如果难受,生理盐水擦擦就好。前三天喷生长因子,每天三次,3到7天敷这个医用的补水面膜。防晒一定要防好,前面三天物理防晒,出门儿就打一把伞,之后可以化学防晒。第一星期不要化妆,第8天才可以化。另外,个别人会爆粉刺,不要抓……” 毕姗姗一一记得。 她皮肤好,白白嫩嫩,可别因为做医美,再给做坏了。 “哦对了,”温柔医生还说,“吃完东西再走吧你们?我们这里能订盒饭。” “咦?”毕姗姗想,真不愧是价格很贵、医保不包、同时还患者比较少、名气比较低的三甲医院整形美容科啊,她们待遇可太好了。她有意想跟学姐多待一会儿,于是问:“学姐,不然就在这地方吃了午饭吧?咱们两人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出去吃了,等一会儿吃完东西咱们直接可以回家。” 学姐也觉得这样省事,道:“好。” 饭盒伙食还很不错。 毕姗姗小心地把食物送进嘴里,生怕一筷子戳到脸上,同时与学姐聊着天儿:“学姐,你好厉害哦,居然一声都没有出。” 美丽的学姐淡淡一笑:“习惯了。我做七八年医美了。做排痘痘的针清时,能睡着。” 毕姗姗瞪圆眼睛,大喊学姐你牛牛的。 聊了会儿护肤心得后学姐看看手机日历,问:“黄金微针一年需要连在一起做三次,中间间隔一个月。那下次就约四周后的星期六?” 毕姗姗脸还在痛,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轻易放弃肯定不行,于是她点点头,说:“好的。” “这家我看其实挺好。顾客很少,价格便宜,技术方面也还不错。我之前的那家三甲顾客太多,又流水线,做项目跟赶集似的,一点也不认真。”学姐又说,“黄金微针三次之后我们可以接个光子。我刚才看了,也挺便宜的。光子没啥回春效果,但长期下来也能改善。” “啊……”毕姗姗想了想,小心地道,“光子的话我得看看。不瞒学姐哦,学妹现在没那么多钱,可能就做一点可以见到效果的项目。长期保持的那些就暂时算了,等以后吧。” 毕姗姗想,如果三个月都没攻克对方、都没当上朋友,她就不花更多钱了。 “哦对。”学姐也没在意,吃了一口肉片黄瓜里的黄瓜,她随口问毕姗姗:“我们上回校友聚会时你好像说你自己开广告公司?怎么样了?” “哎,”两人此时已经熟了,毕姗姗也没隐瞒,筷子戳戳一颗肉丸,说,“不太顺利。” 她详细讲了自己创意被其他人偷走的事,又讲了自己之前被要回扣之类的事,长叹道:“创业好难哦,学姐。” 学姐看了看她。 “我的才能明明不错,否则人家也不会偷,我价格还低。”毕姗姗手停下来,她再次扭过脖子看着对方,两张肿脸对在一起。说到这儿,毕姗姗其实已经不是单纯地想拉活儿了,她觉得,真多个别人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也挺好的,霍婷以及曹木青全都不在广告行业,张斩虽在,但大型的广告公司里也见不到这些腌臜,便对着学姐推心置腹道,“可好像,总打不过那些‘潜规则’,人家要么拿回扣,要么有别的,我又不愿意违法之类的,真的好难哦。” 学姐又看毕姗姗。 也不知道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还是没看透。 毕姗姗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出血点,可怜兮兮的。 学姐:“………………” 过了会儿,学姐突然对毕姗姗说:“我们正好有个小活。很小。我们要在商场举办一个口红的试用活动。要拍几支vlog给到场的网红们发小红书。一共大概七八支吧,就五万块,你接吗?你如果真的拍得好,以后可能有其他活儿。” “!!!”毕姗姗大喜过望,她肿着张脸,忙不迭地道:“接接接!!!我接的!!!” “那好,”学姐又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说,“我等一下就发你文档,关于整个活动流程的。这几天你出个方案,最晚也别超过周二,策划至少10支vlog的拍摄主题和具体内容,最好每个都不一样。再发给我三个导演的个人简介和作品集。我们先评估一下。” “成成成!”毕姗姗连忙道,“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第5章 比稿只见到一个穿白衬衫的斯文男人对…… 张斩开完两个会后,与组里的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就离开了——她今天要回自己好几年前读过研的那所大学参加一个交流活动。 数周以前她的导师就联系了她、问过时间,说学校的广告学系要办一个“金鹤奖”广告大赛的启动仪式暨分享会,而她几年前拿过大奖,可以讲讲拿奖经验,帮同学们少走弯路。 她同时还是国际知名广告公司创意部的副总监,title虽不算很高,升职却算很快,导师认为她也可以介绍一下她公司的工作内容与工作环境,再给同学们讲述一下找工作与混职场的相关经验与教训。 张斩觉得自己不够资历,可导师说了,除她外还有好几个校友也会参加活动,她并不会非常显眼。导师还说,广告专业毕业的人真的还在干广告的太少太少了,而女生里面就更少了,基本上要么在甲方,要么在媒体,要么已经转行了,毕竟没几个人会喜欢“钱少事多离家远”的工作,她已经是女生里的最佳选择。学院仍想主要邀请广告公司的毕业生,毕竟“广告”才是这个专业的初衷。 于是张斩答应了,她本来就从不害怕在众人前发表演讲。 拿起挎包走的时候,张斩隔壁另外一个创意副总监kate挥挥手,道:“拜拜~!好好讲哦!” 张斩客气地点点头。 两人同为acd,张斩不太喜欢对方,总觉得对方做人很假,而且功利心好像过于强了。 因为不少学生有下午课,启动仪式的时间被安排在了下午6点。 校门还是那样熟悉。 学校学生进进出出,一个一个朝气蓬勃的。 到闸机前,张斩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短信里面给嘉宾的一个链接,打开一个二维码,又在扫码机晃了一下。 然而闸机毫无反应。 “……?”张斩又是晃了一下,闸机依然毫无反应。 张斩退出那个程序,又重新点开,再次扫码,然后闸口始终紧闭。 刷了几次都不行,张斩只能暂且退出她面前的闸机口,几步走到旁边的值班岗亭,对着里面的学校保安问:“嗨您好,我是学校的毕业生,也是6点广告学系一场活动的嘉宾,这二维码扫不了啊?我可以直接进去吗?” 保安严守学校规则,一直强调:“那进不了!6点还早,让广告系来个电话吧!” 张斩觉得麻烦死了,一边重新申请了遍,一边立即打电话。她不清楚刚提交的这份申请哪时能过,因为申请表上写着红字:“24小时内处理申请。” 导师可能还在忙活,不接。张斩又发微信又发短信的,指望对方能早点儿看到消息并处理状况。她甚至开始查广告系的座机号了,想打过去,可她也知道现在已经5点半了,办公室也未必就有人。 幸亏张斩到的早,张斩刚刚查到号码导师就回了微信,中气十足地道:“哎张斩啊,我已经让保卫科通过申请了。他们发了一个新二维码,你看到没?” 张斩点开自己短信,回答:“我看到了。您先别挂,我现在试。” 这回,很顺畅地“滴”进去了。 赶到活动的报告厅,其他嘉宾已经全齐了。 张斩与导师先拥了一下,笑道:“我二维码不能扫,您的电话也不通!我都担心赶不上了。” “我本来还真没注意。”对面导师哈哈一笑,解释道,“是你一学长进学校时无意当中听到对话了,进来之后告诉我们:一个学妹好像卡在门口了。哈哈哈哈,我赶紧看自己手机,发现有9个未接来电。” 张斩顺着导师的目光望向一边,只见到一个穿白衬衫的斯文男人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对这个人张斩依稀有点印象——她跟那保安battle时,这个男人好像一边扫二维码,一边看了她一眼。 “谢谢。”张斩走到他的身前,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张斩,15年来读研、17年毕业的,本科是在x大念的。我现在在‘东星’的创意部。” “我看到了。”男人微笑,握了一下张斩的手,又转过颈子望了一眼左边墙上贴的海报,“是这个‘斩’,好名字。” “谢谢。”张斩说,“请问你是……?”与林柏鸣有些不同,她没提前看过海报。 “我叫林柏鸣,你也可以叫我aaron。”那个男人温和地道,“现在在jet的客户部。” jet,也是一家国际4a广告公司,有很多的知名客户。 屋里太热,张斩一边解围巾,一边笑说:“张柏鸣,也是好名字。很高兴认识你,也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林柏鸣的目光一垂,瞧见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此时正是北京的冬,张斩虽然盘着长发,但因为戴着围巾,她后颈的几缕碎发被围在了里面。现在围巾被解下来,她的脖子又在室内的热风之下出了点汗,于是那几缕黑发便被黏在了她白皙纤长的脖子上,弯弯绕绕的,闪着点光泽。 林柏鸣看了会儿,又抬起目光。 “先回聊吧,”张斩没注意,又说,“快来不及了,我先去试一下ppt。” 林柏鸣点点头:“你去。” 听讲的人陆陆续续进了这间活动室,晚上6点,活动准时开始了。 林柏鸣排张斩前面。他比张斩要大上三岁,现在已经是jet的客户总监了。 他的身材高大匀称,气质斯文优雅,长相也绝佳,他站上去时张斩隐隐听见身后一阵骚动,还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来。 他的演讲干货满满,从他自己当年那套获奖作品开始讲解,说评奖时的规则、说评委们的喜好,再说那作品之后如何帮他本人敲开大门,他因为获得奖项而被邀请了去组委会“广告人才夏令营”时的心情以及收获,对之后的巨大帮助,等等。 偶尔,林柏鸣会望向台下,目光与张斩的绞在一起。 林柏鸣之后,发言的就是张斩了。 这回骚动的换成男生。 张斩想起来,上学时候,同班同学经常打趣“4105全员美女”。 “同学们好。”张斩声音是有一点慵懒惬意的调调,她说:“当年,我获奖的呢,是‘企划类’。平面设计这个类别对完成度要求很高,非常擅长想创意、写文案,但其实不太擅长审美或者设计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个类别。” 同学们都仔细地听。 张斩又道:“我也同样说一下我当年那个获奖作品吧。我第一次获这个奖的时间是在2012年,当时题目是旅游网站的建设。那年instagram在美国开始火爆,于是我策划了个基于照片的分享类旅游app,网站反而是配菜了。其实模式蛮像后来的——” 有个同学说:“小红书!” “对,”张斩笑了,“总之,如果要选这一类别,我的建议是,多研究研究这段时间全新、火爆的媒体形式和营销形式,要有突破。” 而后张斩又讲了讲比赛作品与现实作品的异同。 她无所保留:“我很感谢4a平台。因为在这样的公司里面,你能实现你的创意,没什么太大冲突,客户愿意为出色的人才和idea支付账单。因为也有不少公司的客户更注重广告‘立竿见影’,甚至要求广告公司直接抄袭、搬来一个已经成功过的广告案例。” 讲着讲着,当她鼠标点开一页新的ppt时发现内容出了点错,不过问题也小得很。 那行字是“数字时代,提升实用性的小技巧。” 这页是说,数字时代,广告公司有许多的小工具能分析顾客,广告创意并不会是天马行空空中楼阁,而是科学与艺术并重。 结果因为学校电脑的powerpoint版本过低,字体没能加载出来,里面“提升”这两个字直接成了两个问号。 本来只是一件小事,谁知后面一个男声突然之间怪叫了一声:“哇!实用——性的小技巧!哈哈哈哈!她要教教咱们实用——性的小技巧!” 第8节 张斩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 十八九岁的男生,恶臭起来真恶臭极了。 张斩无疑是个美女,于是,即使她是学校师姐,是创意总监,对方也要来几句性的玩笑。 “实用”与“性的小技巧”之间拖了很长,一些男生反应过来,立即也哈哈大笑。 林柏鸣正坐在第一排,他听见笑声后转过了头,长身站起,对着观众两只手掌向正下方压了几下,示意安静。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几个男生对学姐不敬,对学长却是尊敬的,噤声了。 张斩看了看林柏鸣,又看了看ppt属性,笑了一声,将“提升”二字改了字体,又捏着麦克,笑道:“2003版……首先,咱们学校it部门有一点儿……嗯,诡异。二维码扫不了,ppt版本是2003的。其次,讲述提升广告实用性的小技巧前,我想先顺便讲讲提升ppt实用性的小技巧。就是即使没有特殊设计,也永远都要嵌入字体——也许人家现在还在用2003版呢,对吧?做ppt,不能光注重艺术性,也同样要注重实用性。”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人人觉得她的脑子好用极了,一下就从被羞辱的尴尬氛围走了出来。 而后张斩抬起一双眼睛,说,“最后,做人,可以蠢,但不能low。我等一会儿会向学校反应一下刚才的事,请学校方进行调查并采取一些警告行动。另外,这种情况到了企业也是会被report上去的。” 这句说完,教室立即响起来了一片掌声。 女生们都分外用力,而“传播学”这个专业本来女生就占大多数。 事实上,支持她的男生也不少。 插曲过后张斩继续进行演讲,她讲完之后,全场掌声竟空前热烈。 林柏鸣也凝望着她。 ………… 结束活动后,嘉宾全都跟着导师到某食堂去吃晚饭。 张斩穿着一双高跟,走路其实不大方便,可导师并没注意到她,这次来的其他嘉宾也同样没注意到她,唯有林柏鸣拖后一步,跟张斩并成一排,不让张斩显出掉队来。 张斩心里再次感谢他。 奇怪,两个小时内,已经感谢他好几次了。 两人拖在后头随口聊着天儿。 林柏鸣笑:“当年大家参加比赛好像全都参加平面的,你居然想到去企划类。” “嗯。”张斩大方地一笑,“我之前也投过平面,用了两年的时间才确定自己画得很丑,反而比较擅长文字,之后,果断转移战场了。” “厉害。”林柏鸣赞叹道,“第一次转移战场就拿了金奖。” “还挺意外的。”张斩拨拨掉下来的一绺长发——本来也是盘在后脑的,结果刚才莫名掉出来了,她说,“入围之后其实还要提交一个提案视频,当时的我根本不懂,演讲技巧很拖后腿,完全就是机械地念。其实我一直都挺疑惑这个的。比赛虽然让交视频,可评审又不看中这个吗?那个视频里面的表现哪里就能拿金奖了?” 林柏鸣看看张斩,突然道:“用得着疑惑这个吗?还是,你真正担心的,是第三种可能性?” 张斩脚步顿了一下,半晌后才 应了一句:“也许吧。” 林柏鸣又看着她,认真道:“我长你几岁,当过全国大学生广告比赛的评委。我认为,你人生的第一个金奖,是因为你才能的展现,而不是因为你长相的加分。你很快也会当评委的,那时心里就有答案了。” 听到这话张斩脚步又停了一秒,她笑起来,二人目光轻轻一碰。 这时前面导师突然回头,问:“柏鸣、张斩,学校一共五个食堂,你们两个选择一下哈。第一个是翡翠园,里面很多连锁饭店,什么过桥米线啊重庆小面啊美国汉堡啊日本寿司啊的都有,大家可以自己点。第二个呢,是吃炒菜,有些炒菜可以点,味道还行。第三个呢,是新的‘自助餐厅’!想吃什么就夹什么想吃多少就夹多少,下面的称能自动称那样菜的重量和价格,最后扣总价钱,蛮有趣的——” 林柏鸣问张斩:“你想去哪个?” 张斩说:“我都行。” 林柏鸣问:“真的都行?” “真的都行。” 林柏鸣便对着导师笑笑:“那最近的吧?大家坐下来多聊一会儿。” “好咧!”导师说,“那就去一食堂吧,走这条路!” 张斩又对林柏鸣说:“谢了。”她很清楚,林柏鸣说“那最近的吧”,是因为她穿高跟鞋。同时他还对其他人说,去最近的是因为他自己想聊天,而不是因为她。 “不客气。”林柏鸣依旧笑得斯文。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 张斩穿着一双高跟短靴,脚腕探进两只短靴,细瘦而精巧。 到的食堂是点炒菜的。导师点了七八个菜,一群人一边吃一边聊,极其热闹。 导师讲了学校的事,八卦颇多,哪个校长落马了、哪个学科降级了、哪个老师跳槽了、哪个老师遇事了,还有一些学院间的龃龉、大系间的斗争,末了感慨一句:“现在学生,大一开始就很现实了,和你们当时单纯天真的那样子完全不同。” 因为人多,这回,整个席间,张斩以及林柏鸣并没有做太多交流。 吃到大约晚上9点多,一群人便决定散了。 北京太大,大部分人又有工作又有孩子,要与孩子们说晚安,也得准备明天要做的工作,任性不了。 导师要走另一个门,其他人则一块儿出了学校的正门,道别之后各自离开团队。 张斩叫了一辆滴滴,林柏鸣站在她的身边。 “学校这儿人还挺多的。”张斩说,“我自己等就可以了。” 林柏鸣摇摇头,说:“我想看着你上车。” 他的身材高高瘦瘦,呢子大衣质地很好,俊雅极了。 北京夜晚天气很凉,他呼出的气拢作一团,轻轻上升、缓缓消散,张斩眼睛不自觉地看着它们的形状。 虽没说话,她自己却有意无意地也呼出去了一团白气,等着它们也升到上方,在夜色中洇开,与旁边的隐约白雾轻轻碰撞、慢慢融合,再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聊了会儿,林柏鸣问:“你大概要坐多长时间?” “我租的房子离这挺远的,在南边。”张斩说,“一个小时吧。” “那么久?”林柏鸣惊讶了下,望望四周,问,“车子还有几分钟到?” 张斩看看手机界面,回他:“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林柏鸣说,“你稍微等我一下。说着,他便转过身子跑回到了学校里面。 五分钟后,他没回来,车却到了。 张斩只好请那司机稍稍地等了一下,但却始终不见林柏鸣的身影。司机的时间也是时间,于是张斩只能迈进车子,心里其实有点遗憾。 幸好才刚关上车门,张斩就见一个男人在夜色中跑向了她,大衣衣角都飞起来,他一只手落在兜里,那儿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张斩降下一边车窗。 林柏鸣嘴角挂着淡笑,将一个杯子越过车窗塞进了张斩的手里,说:“食堂的菜真的很咸。你那时候一直在喝水。现在需要坐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那带一杯水走比较好。” 张斩确实惊讶了下。 他原来是回学校买热饮。 “挺晚了。别喝了东西睡不着觉。”林柏鸣依然在微笑,“所以我买的花茶。不含咖-啡-因。对不起,刚才店里的人有点儿多,我回来晚了。” “……”张斩两手捧着热饮,坐在车内,吊着眼梢从窗子里凝视对方,也轻轻一笑,她说,“那谢谢你了哦……林学长。” 第6章 比稿(二)张斩要带好几个人参加一场…… 过了几天,张斩要带好几个人参加一场中型比稿。 在东星,以及绝大部分的4a公司,比稿这事儿一向都是哪个组有空闲了,就抓哪个组去参加,仅一两家有专业的比稿组。这回张斩的组正好有些时间,便被抓了壮丁——当然,他们其实也很愿意临时当个壮丁,毕竟如果拿下来了,他们组就有新客户了。 客户方是日本公司,预算方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如今广告行业走下坡路走得厉害,僧多粥少,对于这样一个客户“东星”依然想争取下。 这两年的经济环境不太好,各公司的广告预算都在减,连“东星”的大中国区总裁吴丽芬都明显着急了,据说她还受到了全球总裁shelly的一些压力。 比稿团队一共6人。照例,带队大佬是策略部的,除他之外,队里还有一个客户部的以及五个创意部的。 创意部由张斩带领。张斩仔细考虑了下,最后挑了两个copy(文案)以及两个art(设计)加入团队。一般来说一个文案参与比稿就足够了,张斩这回带两个的原因其实有点特殊——另个文案留学日本,会说日语,而客户那边最大的boss是日本人,母语是日语,因此这个文案将在现场进行一段日语讲述,以防那位boss不能完全get到他们的创意。另外就是,如果那位boss有什么问题,“东星”也能更好地理解以及更好地回答。 而对于这次由哪个acd(创意副总监)带队创意,此前张斩与kate也较劲过。 他们组的创意总监过去两年状态不佳,最近冬天更状态不佳,十几天前他再一次因为一些精神问题入住医院的精神科。 对于总监ronald,张斩其实挺难过的,对方算是他的贵人,而且是真正的艺术天才,曾经获过国际大奖。天才可能都挺容易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她的老板也不例外,最近两年一直都在与郁抑症抗争着。 而且所有的人都知道,ronald醉心故事创作,但其实比起要受产品、客户、消费者等各方面制约的广告,他真正想做的东西,是电影。说不定他现在的精神问题也与“他的创作受到限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这两方面的原因,这个组里的所有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ronald干不久了,之后他肯定会扔下广告、去拍电影,就像历史上许许多多出色的广告人一样,比如tarsemdhandwarsing,再比如……很多很多说小故事的广告人,心里其实都有一个讲大故事的梦。 而ronald走后,这个组下一个创意总监,要么是copy出身的张斩,要么是art出身的kate,她们一个擅长文字、一个擅长画面。 这样一来,这次比稿就变成了这场斗争的一环——谁拿下了这次比稿就等于谁给组里拉来了新的客户,也就在对cd这个位置的竞争上占据了相当的优势。 创意总监在住院,两个副总监都想带队,但最后策略大佬选了张斩,因为张斩曾经做过相似品类的项目。 kate其实非常不服她。 张斩也无所谓——她还不喜欢kate呢。 策略、客户、创意的人准备了足足一个月,连demo带都拍出来了。 ………… 一晃到了讲标这天。 开标会是下午2点。 虽然昨晚大家一起准备到了凌晨三点,然而张斩在附近的朋友家里睡过一觉后,8点就又到了公司——她想最后再过过材料、看哪里还需要补充,毕竟公司内部的数据库最齐全也最方便。 不过因为昨天散得太晚,其他的人会一点半在客户公司的楼下直接集合,再一起上去。 10点不到kate也来了公司,对着张斩笑 了一下,说:“加油啊!” 张斩客气地说谢谢。 此后张斩一直忙忙碌碌,陀螺一般转个不停,一会儿增加内容,一会儿修改句子,一会儿给其他人布置任务,一会儿检查链接,一会儿又排演数遍,甚至,一直到了距离出发差不多只剩下60分钟的时候,她才终于觉得一切都可以了,也终于决定喝点儿水,上个厕所,走几步路放松一下。 因为穿了一件套裙,张斩也没带走手机。 没人想到,张斩才刚刚离开工位,她电脑上登录着的pc版微信就亮了一下。 张斩没看见,但kate与张斩的工位就在同一片区域里面,她的眼睛瞥过去轻瞄上一眼,却是看见了。这隔间里一共8个工位,ronald在最后一排,他旁边就是kate的座位,kate前面则是三个创意。张斩坐在ronald的前面,她前面是两个文案。 第9节 kate走过去,扫了一眼。 此时组里去住院的去住院了,去比稿的去比稿了,隔间里面相对很空,唯一以的一个创意正在第一排做着活儿。 kate发现,发来消息给张斩的,是那个将负责日语讲述的人同时负责日文翻译的人,叫欧阳琴。 欧阳琴发得很长: 【欧阳琴:zoe,急急急,你现在还在公司吗?学校刚刚来了电话,我的女儿发高烧了,已经烧到40度以上,可能感染甲流了。学校要求家长接走。我现在得带我女儿去趟医院看个医生,但下午未必能赶回来。xxx组的xxx也会说日语,有一级证,她可以临时顶一下吗?我桌面上有我已经翻成日语的稿子。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kate看完消息挑挑眉。 思索片刻后,她觑了一眼在第一排设计网页的同事,操纵鼠标,点击右键,又按了一下“隐藏聊天记录”选项,欧阳琴的对话框便消失了。 欧阳琴发了三回,kate也隐藏了三回。 十几分钟后张斩回来。她坐下之后看了一眼她自己的pc版微信,处理了下最上端带红点的几条消息,但欧阳琴的被隐藏了,张斩当然不曾发现。 kate静静地关注着她。 大概,发完消息后欧阳琴就带着女儿赶去医院了,手机一直开着导航,一段时间后她才又发来第二波密集的消息: 【欧阳琴:zoe?你没看到我的消息吗?】 【欧阳琴:你去找过xxx了吗?她答应了吗?】 来新消息了,自然,“欧阳琴”的对话框又显示在了pc版微信上。 与此同时,埋头作品的第一排那个创意也回过了头,他是一个gay,还是那种显性的gay,娇滴滴地对着张斩喊:“zoe~欧阳好像有急事儿找你呢~!状态似乎不太对!” “……???”张斩划回前面看看,结果这一看,整个心脏都漏了一拍。 张斩想:她之前竟然没看到! 怪了,她为什么没看到?微信刚才出问题了吗?或者,自己刚才溜号儿了吗? 可她明明时不时就点开微信看一眼。 究竟为什么会出这种错? 看看时间:12点15分。 现在怎么办,张斩脑子麻麻的,指尖也麻麻的。 15分钟后就要出发,现在去叫其他的人临时加入已经太赶,这个主意靠不上,何况本来就大概率被拒绝。 可……日语部分怎么办?难道只能全中文讲了? 那他们就失了优势,甚至有了劣势。 一切努力要毁于一旦了吗? 幸而张斩一向都比较冷静,在这样的紧张时候脑子依然飞速转运着。 她再次看了眼表,电光石火间几个主意同一时间冒上来,不过她知道,现在当务之急应该还是立即给欧阳琴打个电话了解全部的情况。 张斩一边拨微信,一边也有淡淡烦厌。 这欧阳琴来“东星”的时间不长,半年而已,然而已经请假数次,次次都是关于女儿。广告公司加班严重,干到凌晨是常事儿,可欧阳琴天天最晚7点15也要离开这,说孩子的晚托班7点半就结束了,她最多拖到7点35分。不过欧阳琴送孩子也早,别人天天10点钟到甚至10点半,欧阳琴却是8点半,晚上在家里时也能远程地把手里活勉强干完,于是张斩也一直忍耐。可现在出这种事,张斩还是难免寻思:孩子爸爸死在哪了?难道就当甩手掌柜?就算离婚了,孩子总也是他的吧?欧阳琴就不能强势点吗?如果她一直这样,那可能,真不适合“广告公司”这种强度的工作。会一直拖累同事。 电话才刚响一声欧阳琴就接起来了,她明显也挺着急的,问张斩:“zoe,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张斩冷静了一下,确定了方案,她说,“我们‘东星’第二个讲,讲标时间最早应该是两点半。我现在立即请群总监派一个人到你家里替你暂时看着孩子。你两点半到客户那,讲完直接走,ok吗?” 张斩承认自己有私心,在这一刻想的全部是自己的这个项目,甚至觉得不就是甲流吗——她自己就得过,周围很多朋友以及他们孩子都得过,好好的。 “哦对,还有同事,我忘记了都。”欧阳琴恍然了下,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目前还在医院呢,不过一点半就能到家了,麻烦你们,谢谢你zoe。” 在整个的电话过程中,kate一直揽着张斩的肩膀,担心地看着张斩,张斩走了几步,甩不掉。 现在已是12点19,张斩没法管kate,她哒哒地跑了一路去群总监的办公室——群总监管他们两个组。 而kate立即也跟上张斩,她甚至还拿上了车钥匙。 在群总监的办公室里张斩说了欧阳的事,kate则站在张斩身后自信地看着群总监,而后,果不其然,群总监想都没想,直接就说:“那kate跑一趟吧,换欧阳琴去讲完标。” kate当即说:“好咧!”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张斩其实隐隐觉得不妥,但自己组就有一个人此刻正好有空闲,这种情况下还硬是请群总监拨来一个其他组的什么人,耽误自己组的正事儿去帮他们组跑一趟腿,而对方跟欧阳琴非常可能都不认识更不熟悉,也确实说不通。 而她觉得的“不妥”其实也并没有任何证据,纯粹因为她和kate有竞争关系,可这很可能是神经质的疑神疑鬼,她如果主动说出来,反而是她张斩有毛病了。 她只能希望,kate其实心肠并不坏,或者眼皮并不浅,毕竟这个活儿是全组的活儿。现在经济不好,如果裁员,有活儿的组肯定是比没活儿的组强多了。 而kate风风火火地离开之后,张斩也准备了下,便去招标的客户那了。 ………… kate离开之后并不着急,她先是去咖啡厅坐了会儿,玩玩手机刷刷微博,直到时间过了1点,才慢腾腾地向欧阳琴家的方向开。 她很“幸运”,之前成功拖了许久,现在想要迟到非常容易。 她一直看着导航,某个时刻发了一张全红的gps到小组群,说: 【kateyu:不行,2点肯定到不了,目前显示2点15,而且时间还在延长。zoe太晚才看见消息了。如果能多一个小时,就肯定能到。】 张斩:“……”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kate这话说的。 于是张斩又给欧阳琴打去电话讨论方案。 “张斩你别急。”欧阳琴也十分焦虑,她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的,像只困兽,她看了几秒自己的女儿,又量了一遍她的体温,思索良久后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对着电话道,“我先过去吧!kate到了之后叫我女儿开门就好。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目前体征是正常的。我女儿也四年级了,有事情也会打我电话的……吧。” 张斩是有私心的,她想拿下这个项目——毕竟做了一个月了,同时她其实也确实觉得生一下病、发一下烧对于孩子十分正常,医生已经看了,温度也已经退了,不至于一会儿功夫就怎么样,何况孩子已经十几 岁了,因此,虽然隐隐感到kate这个人并不值得多少信任,张斩也没提出担心,而是说:“……好,那谢谢你。” 于是,虽然kate还没到,欧阳琴也出发了。 kate当然也在他们组的微信群收到了最新消息。 见欧阳琴还是会过去kate微微地愣了一下,最后难以理解地嗤笑了一声,说:“真的假的?就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了?至于嘛,切。” 这件事情得到解决,张斩长长叹了口气,去洗手间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与妆容,便去客户那了。 ………… 走完全部准备流程后,张斩等一行五人便坐在一间大会议室里,等着客户“东星”团队去另个房间讲述方案。 知道欧阳在赶过来,张斩一边等,右手手指一边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地敲击着,充分显示她的焦虑。 来得及吗?张斩想:来得及吧? 敲了会儿,策略大佬突然说,“有个人老盯着我们。” 张斩:“哈?” “倒数第二排,”策略大佬又道,“长挺帅的。” 张斩自然也回过了头,寻找那个“长挺帅的”,而后便猝不及防地,与林柏鸣撞上了目光。 张斩略略惊讶了下,林柏鸣却微微笑着,朝着张斩颔了下首,依旧是风度翩翩的。 张斩又坐正身子,告诉自己身边的人:“那个人是jet的。盯着我们纯粹因为我们两个是认识的。” “jet?”策略总监感慨一句,“这样一个中型项目也能邀到好几家4a啊,广告真是江河日下了。” 他们两个刚说了几句,林柏鸣就站起身子一路走到他们这排,他对最外侧的策略总监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礼貌地说:“你好,我叫林柏鸣,在jet的客户部。因为张斩是我学妹,我就想来跟张斩打个招呼,不唐突吧?” “哦不唐突!你好你好。”策略总监也站起来,两人的手交握一下,带着力道。策略总监又介绍了下他自己和其他人,林柏鸣一一寒暄,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一个创意哈哈笑道:“俊男美女,学长学妹!” 林柏鸣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他顺势看回张斩,又看了一眼张斩腿上摊开着的ppt打印版,问:“你提案吗?” 张斩颔首:“对。策略负责策略部分,我负责创意部分。” 林柏鸣笑:“加油哦。” 张斩也随口问回去:“你们呢?” “我提案。”林柏鸣并无什么无奈,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只讲述客观事实,“我会从头讲到尾。” 张斩挑挑眉:“哦。” 提案这东西,传统上,早些年,应该都是客户部提,可实际上最近10年,好像全是创意来讲,策略负责开头总起。林柏鸣竟负责讲述,可见他本人在jet处于核心的位置,至少,人人都是尊敬他的。 “好了。”林柏鸣又说,“我不耽误你们准备,我先回去,回头见。” 这意思就是短时间内还要相见,然而张斩大方地顺应了他,也说:“好,回头见。” 林柏鸣离开之后,张斩旁边的创意说:“姐,你把握住了。他好帅啊。” 此创意也是一个gay,广告公司的创意部十男九gay的传说比较夸张,但张斩觉得一半是有的。 林柏鸣回去之后就给张斩发了条微信,他问:【对不起,刚才贸然过去了,没给你本人带去困扰吧?】 张斩说:【没。这有什么可困扰的?】 林柏鸣又说:【那就好。松了口气。我确实是没能忍住,就非常想认识一下你组里的同事们。看看,你平时,一天8个小时——事实上可能是16个小时,在跟什么样的一群人一起工作、在跟什么样的一群人一起聊天、在跟什么样的一群人一起相处。】 “……”这个意思过于明确,然而张斩却没回复。 她不想分心。 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想分心。 眼下,当务之急是欧阳琴。 对于她,事业永远是第一位。 ppt其实不需要看了,她早已经熟记于心,可欧阳琴非常重要——现在已经1点45了,欧阳琴还没赶到。 她忍不住想:不会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必须全中文讲吧? 还是无法做到最好,只能那样敷衍了事? 张斩不想在其他人开车的时候打她电话,但此刻张斩认为自己必须得确认下她的位置,问问她究竟能不能赶到。她略略地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放下文件,捏着手机走到门外给欧阳琴打电话。 不出意料地,对方没接。 张斩深深叹了口气,又给对方的微信留了一条语音:“欧阳琴,你到哪儿了?第一组的随时出来了。” 放下手机想了会儿,张斩又无奈地发:“另外,如果到了之后我们已经进去了,你就别进了,我们只有中文版本肯定也比你突然闯进去好。” 第10节 撤开手指,看着自己两条消息,感觉几乎有些绝望了。 最后……真的还是赶不上吗? 就在这时张斩听见自己身后传过来了一个声音,林柏鸣温和地问:“这位张学妹,你怎么了?” 张斩转向对方,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 “不好意思我刚刚听到了。”林柏鸣也笑了,笑的样子漂亮极了,他问:“日语翻译来不了了,是吗?” 顿了一秒他又问张斩:“你应该有日文文稿吧?需要我们帮个小忙吗?我们团队其实有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在日本的日通公司干过几年广告文案,后来娶了一个中国妻子。他是日本人,日文文稿瞧个两遍就可以直接去说了。口音也绝对标准。” 很有诱惑力的一个提议,可张斩略略犹豫了下。 张斩无法完全相信比稿时的竞争对手,因此,面对这个极有诱惑力的日本外援,张斩仔细思考过后依然决定拒绝对方,她微笑道:“谢谢学长,不过我们不用了。我们还是自己解决吧。听天由命。” 说完,张斩没等对方的话,就踩着高跟坚定地回远处的会议室了。 被拒绝了派一个人加入“东星”的团队,她身后,林柏鸣轻轻地挑了挑眉。 幸好,到会议室的门口后,伴随着客户公司“下一个是东星公司!”的声音,张斩一回头,便见欧阳琴从走廊的一侧尽头跑过来了。 第7章 比稿(三)话音刚落,林柏鸣就吻上张…… 这个时候见到对方,张斩静静缓了口气。她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后对欧阳琴温和地说:“深呼吸……对。好点没有?” 两人走到团队那边,欧阳琴将外套脱掉了。 张斩看看欧阳琴,而后突然伸出自己的手,把她因为跑到这里而凌乱了的发整理了一下,甚至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来了一把梳子,帮欧阳琴又梳了遍头发。 张斩又打理了下欧阳琴的衬衫领子,退后两步看她两眼,问:“可以立即进入状态吗?” 听到这话欧阳琴站直了些,点点头。 “那就好。”张斩将自己早为欧阳琴准备好的一杯温水递给她,“马上开讲了。你也喝两口水润润喉咙?” 她之前已经想到欧阳琴会非常累了,于是事先打了一杯微温的水放在她的座位上面。 欧阳琴意外地看她一眼,说:“谢谢。” 她小小地抿了几口,掏出口红以及镜子补了一下她的唇妆,又深深地呼吸两口,坚定道,“我真的准备好了。” 张斩说:“那走吧。” 文案大佬则揶揄了一句:“嚯,女领导就是细心哟~” 随后张斩就踩着高跟,跟着策略走出房间。 走的时候她无意中瞥到一眼欧阳琴放在一边的包包,发现是只创意背包——一只布口袋,上面画着无厘头的创意画儿,写着无厘头的创意字。 她一瞬间有点恍惚,觉得好像,比起那些背着chanel、戴着cartier,欧阳琴的内在、灵魂可能更像一个广告人,自己之前总觉着她只想着家里不喜欢工作,说不定有失偏颇。 张斩的身后,林柏鸣静静凝视着她。 林柏鸣发觉张斩离开后,这一整间大会议室似乎都变灰暗了些。张斩无疑是个美女,长相佳,气质也佳,真给人一点“顾盼生辉”的意思。 看看周围,不少男人都在目送 她。 与此同时,kate终于到了欧阳琴家的楼下。 她之前以为欧阳琴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女儿,磨磨蹭蹭慢慢腾腾的,而到这里前的一段路还当真地堵了一下,于是又晚了十来分钟。 她在小区里转了几圈,嘟囔了声:“靠,这也没有停车位啊……???” 小会议室里,东星公司整个提案都比较顺利。 策略总起,张斩主讲。她始终是优雅从容,不急不缓地讲述着“东星”公司的创意部分。 张斩按照计划讲完之后欧阳琴也走上台子,将主要的策略与创意翻译成了日语版本。她娓娓道来,先说了一下调研结果,又讲到东星的核心创意。 能瞧出来,对方的boss对他们的核心创意理解更深了。提案最后,他甚至问了几个执行上的效果问题。这些问题事先准备过,于是张斩先用中文回答,表明最后拍摄效果比demo肯定会好很多,随后欧阳琴又翻成日语。 宾主气氛始终融洽。 再出来的时候,张斩明显可以察觉到欧阳琴的状态兴奋。作为一个小文案,欧阳琴能提案的机会实际上算不上多,可这一回她侃侃而谈,各种词汇娓娓道来,成为了众人的视线焦点。她成功地顺下来了,没卡壳,没出错,连语音语调都完全是她自己想要的。 事实上,即使紧张,但只要做过充分准备,“顺下来”就是本能反应。平时越熟,临场发挥就越好。 因为今天的插曲,欧阳琴本来脑子有点儿木,可当她开始演讲以后,一切竟然行云流水,她甚至能微笑着与对方boss时不时地交流目光。 ………… 踏出房间,即使鼻尖还带着些汗,欧阳琴也无暇顾及,立即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她女儿。 手机声音开得挺大,连张斩都听见了话筒里面“嘟——嘟——嘟——”的声音。 那个声音叫人紧张。 单调又重复。 张斩的心悬起来,而且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心也越悬越高,吊在半空里,仿佛不知哪个时候就会蓦地坠入深渊。 她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欧阳琴停下脚步,张斩也停下来,示意团队其他几个先回公司,自己则站在欧阳琴的身边,看着对方打电话。 策略总监和两个设计听她的话离开了,不过,与欧阳琴要好的另一个文案留在了原地。 欧阳琴蹙着眉头,将电话摁断,再打,再摁断,再打,再摁断,每次只响四五声儿,神经质似的,仿佛这个电话打不通,下个电话就能打通了。 张斩眼见对方状态由兴奋转为不安,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又退出程序点开微信,一眼便看见kate曾给她微信连续发过几条消息。 2点30时有一条: 【kate:我已经到你家楼下咯,不过好像没停车位呀。】 2点43时又有一条: 【kate:好了好了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停车位。不过停的距离有点儿远,在30号楼的后面呢,我这就过去啦。】 五分钟前的2点51又有一条: 【kate:呃,我敲了门,但小朋友好像睡着了?没人应呀。】 2点56: 【kate:我需要继续敲吗?叫醒她吗?】 2点59: 【kate:我刚才又敲了会儿,你女儿依然睡得很香……】 而现在是3点04。 欧阳琴心急如焚,她立即给kate拨过去,控制不住地大声喊:“我女儿睡觉很轻的!!!她睡觉很轻的!!!” 张斩一看,赶紧拉着欧阳琴往电梯间跑! 她穿着高跟,可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了。 之前欧阳琴打电话时,她就已经去等候区把两人的外套等等全拿出来了。 一路跑到停车场,张斩大声说:“上我的车!你这状态就不要开车了!你快想想别的办法!” 欧阳琴就跟着张斩。 上车以后欧阳琴就开始后悔:“我就应该把钥匙先藏在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的!这样kate就有钥匙了!可我想kate马上就到我家了,当时孩子状态还挺不错的,临时再找个地方藏钥匙既费时间又不安全,我女儿还要自己在家更长时间。又着急过来。哎!” 张斩完全不敢评价“着急过来”这件事情,毕竟与她自己的催催催有很大的关系。她只是道:“别想了欧阳琴。人又不能预知未来。当时孩子状态既然不错,谁还能想到要藏钥匙啊。” 可她自己开车的手实际上也有点儿抖。 千万别出事,张斩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千万别出事。 我宁可升不了职,她的女儿也要好好的。 “不,”欧阳琴无比自责,怆然道,“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25分钟后她们到了家里,欧阳琴打开大门“轰”地一下就冲了进去,张斩也立即跟了进去,连kate都不安地探着脑袋。 卧室床上,小姑娘已经昏迷了。 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家具,小姑娘静静昏迷着。 “!!!”欧阳琴扑上去,她一把就抱起女儿,第一时间冲出房间,kate在门外,她猝不及防地与张斩对上了视线,愣了一下,而后躲躲闪闪地道:“那个……好像没我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哈……” 张斩没工夫搭理她,几步跟上欧阳琴,又带着另个文案,一阵风似的下楼了。 欧阳琴明明并不强壮,可此刻她抱着自己十几岁的女儿,竟跑得飞快。 她们坐上张斩的车,张斩一路开到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风驰电掣地,甚至闯了几个红灯。 小姑娘就静静窝在自己妈妈的怀里,明显已经昏迷,还时不时地痉挛一下。欧阳默默地流眼泪,车里静得落针可闻,北京繁华的大街上无人在意他们这一车的压抑,偶尔有个司机无赖地抢到她们的前面去。 到半路上,小姑娘突然喷射性呕吐了好一阵子,吐了张斩一车子。 欧阳琴愣了一下,说:“对不起,你的车子脏了。” 张斩回她:“现在别说这些事了。” 到了医院欧阳琴抱着孩子冲进大楼,急诊室的医生一看,二话没说,立即将小姑娘送抢救室,吸氧、抽血,做各种检查,而后推进picu。 当picu大门关上那刻,欧阳琴哭出声音,悲痛不已。 张斩只得安慰她:“先别急。到医院了,我们已经到医院了。” 在整个的救治过程中,张斩以及另个文案一直陪着欧阳琴。 她们只能等待着、也紧张着。 最后初步的诊断是甲流感染并发休克。 万幸的是,抗了病毒、上了激素以及其他几样药物,几小时的抢治过后,孩子悠悠地醒转过来了。 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 医生出来告诉她们:“孩子已经拉回来了。再晚点送来可就没准了。这种甲流的并发症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有些孩子病得很重,是有一定的死亡率的。” 欧阳琴简直虚脱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欣喜爬上眉眼,因为脸上还挂着眼泪伸出一手抹了一把,说:“谢谢医生。太感谢了。” 医生又说:“孩子正在慢慢恢复,现在需要继续观察。” 第11节 欧阳琴问:“我可以看看她吗?” 医生公事公办道:“icu的规定是——” 欧阳琴却打断了她,小声儿说:“医生,何展宏是她爸爸。” 那位医生明显地愣了一下,道:“那你进来吧。” 他们两个声音很小,张斩并没听到这段对话。 等欧阳琴进了picu后,张斩终于忍耐不住,抱怨似的问:“那孩子的爸爸呢?就一点忙也帮不了?在外地吗?还是在外星啊?” “……啊?”那个文案愣了一下,问张斩,“zoe,你不知道吗?” 这回轮到张斩愣住了,她问:“……知道什么?” “也是。”对方说,“你和kate是acd,平时大家也不会跟你们两个聊这些事。” “什么事?”张斩心中升起隐隐的不安,她问:“孩子爸爸怎么了?” 对方一副想说、却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去说的表情,犹豫半晌后,终于用尽可能平静的口气来客观地陈述事实,她说:“欧阳老公是icu的医生,好像就是这家医院的,武汉人。四年之前驰援湖北感染了病毒,又劳累过度,免 疫很差,殉职了。““那年都被评为烈士了。欧阳是烈士遗孀,她女儿是烈士子女。而且她老公殉职的那天,好像就是2月14号。每年人家夫妻、情侣高高兴兴过情人节时,她要去扫墓。” 张斩瞬间瞠目,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顿了两秒对方又说:“所以欧阳琴才特别紧张他们俩的独生女儿,平时一点小病就赶紧送去医院看医生,她特别怕‘生病’这件事,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张斩说不出话来。 那天冬天,在大部分的记忆当中好像已经非常遥远了,可对一些人来说,它其实从未离开。 张斩指尖微微发抖,想:我干了什么。 明明是自己没看到消息啊。 万一欧阳琴的女儿真的出了事,欧阳琴再次失去至亲,她先生同样失去女儿,同时也失去唯一的延续,她又该如何自处?! 双腿仿佛支撑不住,张斩轻轻靠在墙上。 她这才知道,人在极端的情绪之下真的会大脑麻木,眼前变黑。 “她真的是命不太好。”对面又叹,“本来很活泼的一个姑娘……我在‘明思’的一个朋友说过一些欧阳的事。欧阳琴不是学广告的,之前一直在银行里,其实很难进这行业,更不可能进4a。但是呢,那年春节前,欧阳琴主动杀到‘明思’的大门口,带着另外一个人在大门口舞狮!!!她是狮头,那个人是狮尾。梆梆梆的,热闹极了,连明思的新加坡ceo都跑到门口看热闹。舞完之后,欧阳琴的狮子口里吐出一张红色对联,上面写着:‘求职’!大家觉得太好玩儿了,这天生是广告人啊,就给了她面试的机会,又给了她最终的offer。顺便,”对方黯然道,“她当时带的那人,其实就是她老公。” 张斩依然沉默着。 文案又说:“出了事后,一边要做工作,一边要带女儿,明显还是处理不了了,打渔三天晒网两天的,跟不上工作强度了。这玩意儿也勉强不来。她从老东家跳到这儿,应该就是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拖累进度,呆不下去了。换一家4a可能是想再试上一次、坚持坚持,但很显然,依然不行。估计很快就要离开这行了。干点别的会轻松很多,哎。她如果想回银行,凭借她的遗孀身份,应该不难。” 张斩问:“爸妈、公婆,两边儿都帮不了她吗?” “我也不太清楚……”对方回答,“好像当年出事以后婆婆身体也垮下来了。她妈妈是帮一些的,但欧阳还有一个哥哥,也不可能一直都在吧。” 张斩脑海幻想了下欧阳当初带着老公在4a门口舞狮的样子,只觉得,在自己的眼睛里,一切都如隔世一般,更别说欧阳了。 她好想帮帮她。 正恍惚着,欧阳琴从picu出来了。 张斩充满歉疚,可欧阳琴好像完全不曾怨恨她的失误,一张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这回终于被眷顾了”的松了口气的满足表情,轻盈地走到她们面前,反而很感激张斩,说,“现在已经八点多了,这边应该没事了,我女儿刚恢复意识了。zoe,amelie,你们两个也回去吧,谢谢你们陪着我了。” 张斩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用力地握了会儿欧阳琴的两只手臂,道:“太好了。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系统里面请一下假。另外……对不起,我要能早点看到消息,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欧阳琴淡淡一笑:“我女儿已经没事了,你也别惦记这些了。不怨你,谁也不能一直秒回,是吧。” 张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我们先回去了。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欧阳琴说:“好。” …………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后张斩心里依然很压抑。 路上收到客户微信,她们拿下这个项目了,可张斩还是轻松不了。一方面她高兴于拿下项目——欧阳琴没白跑那一趟,可另一方面,张斩也忽略不了自己的诸多问题。 所幸,方才欧阳琴又发来微信,说孩子之前只是点醒,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 张斩透过窗子看看楼下,觉得屋里闷气得很,于是干脆卸掉了妆,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小麦啤酒,换了一身毛衣裤子,拿起钥匙走出了门。 她慢慢地踱出小区,在栏杆外的路沿上坐下了,食指抠开那罐啤酒,一边看着街道远近两边的小吃车等等东西,一边喝啤酒。 一街灯火,满城流光,车子仿佛一条条鱼,游向夜的河流深处。她漫无边际地想欧阳琴,想欧阳琴的先生,想欧阳琴的女儿。 她只觉得推脱不了。她考虑过对方女儿,但她本能地忽略掉了那些坏的可能性。最终排在第一位的,很明显是她自己。 可项目只是项目而已。 几个孩子狐疑地观察着她,一个好心的姑娘见她这样坐在街边喝着啤酒发着呆,走过来关心地问:“你没事儿吧?别喝太多。这个天气醉在街边真的可能会死人的。” 张斩抬起头笑了笑:“谢谢。” “失恋了吗?”那个女孩又问,“别太在意前男友了。你长得漂亮,会有更好的。” “没有。”张斩不禁想:奇怪在外人的眼睛里,一个女人能痛苦的好像只能是爱情。她看着对方,又笑了一下,说,“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我在想,我可能不是一个好老板。” 那女生明显呆了呆,半晌之后才道:“那姐姐加油哦。” 张斩抬抬手里啤酒:“你也加油哦。” 又过了会儿,兜里手机响起来。她走到僻静的地方接起电话,对面竟然是林柏鸣。 林柏鸣温和地问:“张学妹,你在哪里?下午见到你们几个慌慌张张离开房间,没事吧?一直想打个电话,可我回公司后一直都在开另外一个创意会,也不好让其他人等。可光发微信又显得随意了。” “还好。”张斩一手拿着手机,静静地望着远处,对于这个关心她的而且永远沉静、温和、情绪平稳而且成熟的男人生出了些诉说的冲动,“就是……因为我一直催那个翻译,她的女儿险些出事,现在还在picu。” 林柏鸣说:“啊……不过,‘险些’的意思就是,并没有真的出事,对吗?” “对。”对张斩不想别人担心,也如实地交代现状:“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还要观察一下。” 林柏鸣舒了口气:“那就好。” 隔了几秒林柏鸣问:“你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你在哪里?” “在家门口的马路边坐着呢。”张斩回复,“检讨一下自己的错。” “你家在什么位置?”林柏鸣态度坚决,“我过去。” “不用——” 对方语气愈加不容置疑,说:“我过去。” 张斩稍稍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坚持,向林柏鸣报了一串自己家的具体地址:“我就坐在大门东侧栏杆前的路沿上呢。” “好。”林柏鸣温柔道,“我马上到。” 两人距离算不上远,这时的交通也顺畅,说完仅仅20分钟后,林柏鸣就在马路边发现了正喝着啤酒的张斩。 很多人会看她一眼——坐在路边喝酒的美人,总能令人浮想联翩。 林柏鸣两手揣在高档外套的口袋里,轻垂下眼睛,看着张斩,笑道:“叮——!完成系统主线任务:寻找重要目标人物。” 张斩轻轻抬起眼睛,也笑了,问:“完成这个主线任务能得到多少金币啊?” “还不知道呢。需要从npc手里领。”林柏鸣用开玩笑缓解着张斩的情绪,他回过头瞧瞧身后热闹的小吃街,沉吟了一下,又说,“玩家角色‘林柏鸣’到现在也没吃上晚饭。请问,完成这个主线任务,能从npc手里得到一份热乎乎的鸡蛋饼吗?” 张斩看看后面的餐车,因为对方几句玩笑从压抑中抽离了点,对林柏鸣道:“可以。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一份香香的鸡蛋饼。” 林柏鸣看着张斩,声音突然有点认真,问:“刚才一直在picu,你其实也没吃晚饭吧?” 张斩愣了一下,这才察觉自己其实也还没吃任何东西,而林柏鸣其实是在体贴她,心里感激对方的细心与关心,说:“对,我也没吃。” “空着肚子喝啤酒很伤身体的。”林柏鸣说着,将一只手递给张斩,“那起来吧。我们去吃香香的鸡蛋饼。” 张斩略微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将一只手递给对方,被结实地一把攥住了,有力而温暖。 拉起张斩后林柏鸣也没贪恋,他立即松开张斩的手,二人一起走向餐车。 方才心里空茫茫的,直到此时,他才听到周围油锅噼啪的爆炒声,还有热烈的葱花及辣椒的焦香。 卖鸡蛋饼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在昏黄的小灯泡下一切食材都金澄澄的,鸡蛋饼的特殊香气飘散在餐车的周围,妇人两手戴着手套,正麻利地切着香菜,一边切那些菜一边推销自己,问林柏鸣以及张斩:“来两份吧?好吃着呢!” “好啊。”张斩仔细看看菜单,最后做了决定,说,“就来一个最简单的吧。中辣,加香肠,少放葱花多放香菜。” 林柏鸣在张斩边上同样认真地看了一小会儿,说:“跟她一样。中辣,加香肠,不过,多放葱花少放香菜。” 他说完自己与张斩完全相反的“多放葱花少放香菜”,两个人的眼神碰上,相视一笑。 摊主道:“好咧!”而后便利落地开始摊饼了。 两个人便一起看着。 是寻常的家常味道。 两分钟后食物出炉,林柏鸣将张斩那份递给对方,揶揄了句“来吧,少放葱花多放香菜的”,又捏住了自己那份,说“这个要留给我,多放葱花少放香菜的。” 张斩又撩撩唇角。 她正从裤兜里掏手机,便见旁边的林柏鸣点开自己的“扫一扫”,晃了一下餐厅旁边泛着黄的微信二维码,输入一个“20”,果断地付了账单。 “嗯?”张斩觑向林柏鸣,问,“不是从npc手里领吃的吗?怎么自己付金币了?” 林柏鸣收起手机,深邃的眼睛看着张斩,说:“因为这个玩家角色并非是因为想要金币才来寻npc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见见她。转账给她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付。” 张斩回望进他的眼睛,心轻轻地荡漾了下。 随后他们两个人便一起站在热闹的马路边上,一起吃手里的鸡蛋饼,一个感到不可思议“你竟然喜欢葱花”,一个觉得难以置信“你竟然喜欢香菜”。 北京的冬季夜晚,鸡蛋饼的热气升腾,而香气也裹在里头。隔着雾气,对方五官有些模糊,却又似乎从未这样真实过。热乎乎的鸡蛋饼驱散严冬的寒意,一直暖到胃里。 某个时候张斩悄然抬起眼睛,却发现对方也正巧在仗着雾气静静地、悄悄地凝视着她。 张斩不想自己只当被动的观察对象,她几下挥散眼前雾气,直截了当地问林柏鸣:“看什么呢?” 意思是“我发现了”,直接地揭穿了他。 可林柏鸣久久都没回答张斩的问话,直到雾气再一次阻隔了他们的眼睛。林柏鸣轻叹了口气,遗憾似的,说:“快点儿吃吧,香香的鸡蛋饼。” “哦?”张斩问,“为什么?” 林柏鸣说:“因为玩家看不清npc了。” 说着,林柏鸣当真大口地咬了一下他手里的鸡蛋饼。 张斩看着他,而后也跟着他大口地咬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那一张。 他们两个就这样,好像有点幼稚似的,眼睛隔着雾气望着彼此,你先吃一大口,我又吃一大口,节奏其实也不快,甚至很平稳,更像是互相挑逗。 第12节 半晌之后张斩缓缓收起东西,说:“林学长,我吃不下了。” 林柏鸣也跟着对方慢条斯理地收起东西,道:“巧了么,我也吃不下了。” 而后林柏鸣轻轻牵起张斩的手,指了一个方向:“垃圾桶在那一边儿。” 张斩说:“好。” 她自然地被牵着手,一路越过重重的人群走到那只垃圾桶边,将剩下的一半东西投进垃圾桶的窗口,又被林柏鸣牵着,回到小区的大门边。 林柏鸣问:“垫过肚子后,好点儿了吗?” “好不少。”张斩点点头,“谢谢了。” 肠胃满了,也热了,好像心也真的没那么空没那么凉了。 林柏鸣的笑眼温柔:“太好了。我的任务非常成功。” 旁边一个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他们,糖霜在路灯下晶晶亮亮的,林柏鸣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张斩,半晌后才又开了口,温柔地道:“以后,你可以相信我一点点。” 接着,在张斩略疑惑的眼神里,又说:“我是说,如果当初,你用了我的日语翻译,你的下属就不需要来了。” 张斩说:“可我们是——” 竞争对手。 林柏鸣笑她似的,学着她的,也说:“可我们是——” 话音刚落,林柏鸣就吻上张斩。 嘴唇落上张斩的唇前,他接着前文说了一句:“是这个。” 紧接着就把着张斩的肩,吻上了她的双唇。 第8章 “明嫣堂”(一)竟然又是那个糊豆!…… 毕姗姗将十支vlog的大致内容提交之后,学姐任职的美妆公司就进行了一轮评估,最后认为毕姗姗的想法挺好,价格也低,她推荐来的几个导演作品质量也都不错,名气不大算是新人但都明显有些才华,于是挑挑拣拣,最后定了其中一位导演。 知道自己拿到项目了,毕姗姗简直不敢相信! 她想开心,却又不敢开心,因为期待了太多次又失望了太多次,深知他们这一行没见到合同前一个字都不能信,更不能飘。 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与“明嫣堂”过了合同,签好名字,盖了公章。 等到一切都落定了,好像也没那么兴奋了。 毕姗姗感怀了下:这个行业里面的人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信任任何人,于是,签第一单时本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内心充斥的竟全是忐忑、担忧,以及签字之后已经在时间的流逝当中平静下来的欣喜。 然而不管怎么样,她都签下第一单了! 她赶紧通知室友们:【毕闪闪:开张啦开张啦!你们的闪有活儿啦!】 很快收到几人回复: 【张斩:厉害了我们的闪。】 【霍婷:恭喜恭喜。】 曹木青则发来一个“撒花花”的表情包。 张斩又说:【好好儿做,闪死他们,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霍婷也跟着:【对,让之前的那些客户睁开狗眼看看你。“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曹木青:【嗯,这一集是闪妃回宫。被偷创意、被骗报价的毕闪闪已经死了,是sb客户们杀死了她,你现在是钮祜禄闪闪。】 张斩:【嗯,毕闪闪重生了,这一次,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毕姗姗捧着手机哈哈哈笑了一阵,说:【好好好,槿汐、浣碧、流朱~~~】 三个人也配合她:【奴婢在~~~】 【毕闪闪:赏你们哒!】 说着,就发了三个8.88的小红包,三人自然全都收下,又道:【谢小主的赏赐啦!】 四个人闹了好久。 ………… 此后毕姗姗就一直辛苦准备“明嫣堂”的拍摄事宜,收集信息、撰写文案、购买道具、联系导演……时间紧任务重,忙到无暇顾及别的。 一晃到了活动这天。 “明嫣堂”将在某个商场高调举办试妆活动,她们甚至请了几个名气颇大的化妆师,宣传就是“免费被全中国最知名的化妆师们还原美貌!” 女孩大多喜欢漂亮,也想体验一下精致妆容。不管是看看还是学学都肯定会受益良多,因此“明嫣堂”的这次活动报名环节十分火爆。 一大早上毕姗姗就赶到了活动的现场。 “你这……”学姐见到毕姗姗后明显愣了两三秒钟,而后才道,“素面朝天的!” 毕姗姗:“哈哈哈……昨晚准备到了凌晨四点,今天真早起不了了。” 学姐道:“你这样不行。你也算是‘明嫣堂’这次活动的工作人员,不能灰头土脸地站在现场。这样吧,你去那边儿请化妆师先对付一个简单的妆,化妆师已经来了几个。嗯,衣服倒是还可以。” “哦哦哦, “毕姗姗之前没想太多,但她这时候很听指挥,立即点头,“行,那我赶紧化一个。” 到准备区,毕姗姗请化妆师给自己也捯饬一下,化妆师没说什么话,按着她的两边肩膀让毕姗姗坐在镜前,又走到前面看看她脸,道:“你这个妆还蛮容易的。不需要遮什么瑕,也不需要贴双眼皮。” 毕姗姗说:“好的。谢谢。” 于是对方开始上妆。 也许因为毕姗姗是“明嫣堂”这个活动的工作人员,而这牌子的目标受众主要就是年轻女孩,因此化妆师并未选择利落的职场妆容,而是选择了甜美的“约会”妆容。 裸色眼妆、上面眼线、卧蚕、珠光,橙系唇妆。弱化了腮红,突出了嘴唇。 画好,又给毕姗姗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花苞头。 毕姗姗:“……” 不像来上班,像来约会。 化妆师又端详片刻,对毕姗姗说了句:“再闭下眼睛。” “哦……”感觉那个化妆师补了一点右边眼线,半晌后才又对她说:“好,睁开。” 毕姗姗便睁开眼睛,两人彼此对望片刻,化妆师满意了,让到一边露出镜子,问:“还可以吗?” 毕姗姗觉得很好看,而后目光顺着镜子向上方一滑,发现竟还有一个人正静静地观察自己。 那人的脸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毕姗姗想:竟然又是那个糊豆!!!顾乘泠!!! 他为什么也在这地方??? 隔着镜子碰上视线,顾乘泠微笑了一下,道:“嗨,又见面了。” 毕姗姗先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明媚地道:“好巧哦!顾乘泠!我现在记住你的名字了!” 顾乘泠随意地问:“你也参加这个活动?” “对。”毕姗姗说,“我是明嫣堂的合作方,要给活动拍摄几支试妆时的vlog。你呢?” 顾乘泠说:“我是活动的特邀嘉宾。” 特邀嘉宾……毕姗姗想:原来不管多糊的豆,在外面也光鲜得很。 这个时候化妆师问:“要贴一个精灵耳吗?” 毕姗姗问:“什么叫做‘精灵耳’?” 化妆师从毕姗姗的身后拽着她的两只耳廓向两边儿抻出去,让毕姗姗看着镜子,说:“就这样。两只耳朵支出去,在镜头里会比较漂亮。” 毕姗姗呆了一下,张着嘴巴,问:“那不就是招风耳吗?” 化妆师笑了:“对,其实就是招风耳。但拍照确实比较漂亮。我贴一下你看看吧?”说着转过脖子撕精灵耳。 连她身后的顾乘泠都没忍住表情,轻笑了一声。 “精灵耳”被贴在耳后,两只耳朵支起来,毕姗姗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觉得好神奇。 招风耳出息了呀,霍婷她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招风耳重生了,这一次,它要夺回属于它的一切!” “好了好了,”时间已经走到8点,商场9点就要开门了,毕姗姗忙收拾东西,“咱们这就化完了吧?我去准备拍摄的事了哈~” 化妆师点点头。 走过顾乘泠的时候,毕姗姗听见顾乘泠突然之间叫住了她:“招风耳。” 毕姗姗转过脑袋说:“人现在叫精灵耳了!” “好吧精灵耳,”顾乘泠说话时略拖点尾音,显得懒散而缱绻,“第三次见,还不问问你的名字,就不礼貌了。” “哦!”毕姗姗说,“我叫毕姗姗,但大家都叫我毕闪闪,或者闪闪。” “好,”顾乘泠撩撩唇角,“毕闪闪,我也记住你的名字了。” 说完,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而后毕姗姗就忙着自己“闪闪传媒”的工作,一直到了8点45左右,她围着场地做最后一次拍摄检查的时候,才再次看见顾乘泠。 顾乘泠虽然只是品牌方的特邀嘉宾,但他此刻却站在柜台前,人高腿长的,跟周围人格格不入,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什么。 毕姗姗看了会儿,最后终于看明白了——顾乘泠正把早已经按照色号排列好了的口红们一支一支地摆正……让每一支都正正好好处于格子的正中间并且每一支都完完全全用正面儿朝着外边,一点点的歪斜都无。 好无聊的人……毕姗姗想:他好神经。 十分钟后顾乘泠才整理好了全部口红,满意了些。 回头正巧看见毕姗姗,顾乘泠问:“都准备好了?” 毕姗姗说:“对。” 顾乘泠又问:“广告公司……是你自己的?明嫣堂的工作人员来说了下活动流程,你竟然还是个老总。” “哈哈哈哈光杆司令。”毕姗姗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问,“你的邮箱是什么?我直接发给你我的简历吧?这样你就可以一次了解我的经历和我的作品,我也不用讲上好几分钟咯。” 少数人才跟得上毕姗姗的脑回路,顾乘泠也怔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扯扯唇角,含着点笑,报出一串电邮地址,说:“发这里面就可以了。” 第13节 毕姗姗说:“好哦。” biu地一下,把自己整个简历都发给了只问过一句她公司名的顾乘泠。 之后导演叫毕姗姗过去一趟商量问题,毕姗姗就告别对方。 跟导演两个人足足商量了七八分钟后才终于达成一个共识,毕姗姗又溜溜达达的,检查一下这里,再最后观察一下那里。 在经过了靠着墙壁站在那儿的顾乘泠时,毕姗姗听见对方的手机里传出一阵熟悉的声效,那是毕姗姗在前公司负责过的一支广告,她心里头有点惊讶,因为顾乘泠竟当真地看了自己的作品集,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而且表情非常专注。垂着长长的眼睫,露着高挺的鼻梁,轻轻靠在一面墙上,当真在看她的作品。 一瞬间,顾乘泠在毕姗姗这好感度蹭蹭地涨了一截。 ………… 9点钟,商场开门以后,试妆活动准时开始。 活动就在商场一楼进门后的空白地带,分陈列区、试妆区、拍照区等多个板块。 简简单单的介绍后,主持人就请出来了今天活动的特邀嘉宾,她神秘地说:“今天我们邀请到了《天地劫》的两位演员,顾乘泠,与李宏惠!” 这电视剧十分火爆,现场的人也都知道,可全部人都明显地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色。 毕姗姗:“…………” 欺诈啊,她想:此前“明嫣堂”的宣传一直说现场将有两位《天地劫》里面的神秘演员,结果盲盒一打开,谁都不认识。 一个是男主的侍卫,一个是女主的侍女,而已,甚至没有任何互动,居然就能一起出来了。 毕姗姗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拍摄过的一个小小的广告模特。 当时他说,他参演过某一版的《射雕英雄传》。《射雕英雄传》可是中国最著名的大ip了,毕姗姗连忙打听,最后发现,那个模特的角色是完颜洪烈亮身份时,完颜洪烈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身后跑过来的两个小官其中之一。 但他们两个的五官无疑是具备了说服力的,在场观众全都以为肯定是自己眼瘸,那两个人必然是重要角色。 “学姐,”毕姗姗轻声问,“为啥不请真正的重要角色呀?” 学姐十分言简意赅:“他们俩是公关部请的。嗨,没钱呗。” “啊?”毕姗姗问,“可咱们个化妆师就有一定的名气呀。” “化妆师是我们市场部请的,明星是他们公关部找的。而且100个化妆师也没一个明星贵。”学姐嫌弃地道,“再而且我们这个活动主要要靠网红宣传,化妆师相当重要。至于明星,无所谓了,随随便便造势一下,就行了。” 毕姗姗:“哦……” 主持人向两位嘉宾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什么时候会化妆。 再比如喜欢哪个口红色号。 主持人为活跃气氛,拿出来了“明嫣堂”全系列的口红色卡,顾乘泠见一个口红居然能有如此多色,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他看了一眼在正前方拍摄素材的毕姗姗,观察了下她的唇色——因为觉着挺漂亮,而后垂下眼睫找了一下,指着一个口红色号,说:“就这个吧,30号。感觉还行。” “好哦!”主持人道,“最喜欢30号~!竟然不是死亡芭比粉!那李宏惠呢?” 李宏惠说:“我比较喜欢温柔的豆沙色系……” “……”毕姗姗知道自己涂的颜色刚刚好就是这“30号”,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开场的最后,“明嫣堂”的公关总监抬上来了两块方镜。两面镜子尺寸不大,边长大约二三十厘米,镶着花边。他接着又请顾乘泠与李宏惠在镜子上签下名字——就用他们自己方才刚挑选出来的口红。 这个步骤明显是保密的,当顾乘泠挑出来的30号口红被递到了他手上时,顾乘泠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捏着口红看了几秒后才轻轻地拔开盖子,用毕姗姗的嘴唇色“30号”在面前的那面镜子上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顾乘泠。】 依然是字迹潇洒,龙飞凤舞的。 签完,又无意中看了毕姗姗一眼。 毕姗姗:“……” 不知为何,唇上麻麻的。 开场结束后,毕姗姗与导演就准备开始拍摄的vlog了。 她早就策划好了几支vlog的主要内容,此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他们必须立马开工。 第一位网红:拍摄知名化妆师设计给她的美丽妆面,把眉笔拍得雅致、高光阴影拍得精巧、腮红拍得典雅、口红拍得幽美。最后网红小姐姐大方地摆了n个角度和表情让毕姗姗拍摄全脸。 第二位网红:尝试了下“明嫣堂”新推出来的“ai分析”。ai给出“约会建议”或“上班建议”,比如适合什么粉底、适合什么口红,适合什么眉形。网红心情极其忐忑,不间断地问镜头外:“什么样儿了?”“现在什么样儿了?”“我不会变成鬼了吧?!”“我的天啊!!”最后画完她看着镜头,“咝”了几声,指着自己的脸,问:“好像还可以哦?”“好像真的还可以哦?” 第三位网红:事先就在“明嫣堂”的试妆app上定了妆容,一路杀到活动地点,敲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说:“我就去化这个妆!我倒看看,用app定下来的玩意儿靠谱儿吗。”到柜台前,她气势汹汹地报了一串商品名字,就开始试。最后效果当然也很不错。 第四位网红…… 第五位网红:拍试妆之后跟两位“特邀嘉宾”的合影过程。 拍摄到了这“第五位”时,毕姗姗望望顾乘泠,突然说:“等等等等!这样有点无聊!不好看!” 所有的人:“???” 现在,顾乘泠等两位嘉宾的任务就是“合影”了。 网红们可以合影,顾客们可以合影,观众们也可以合影,时间一共两个小时。 嘉宾背后两只大牌子写着几个竖排大字:【《天地劫》演员顾乘泠】【《天地劫》演员李宏惠。】 毕姗姗又想起来了一个经典广告案例。说的是某一年,某主办方请了中美两个高校的精英们进行商业方面的pk,内容是“利用某个知名大佬为公益活动筹集资金”。美国那个高校团队给该大佬准备了个催人泪下的演讲稿,让该大佬在活动上号召观众帮助弱者。而中国那个高校团队呢,一个字儿都没准备,活动那天就打出来一个大横幅,上面写着:【捐款50元,即可与xxx合影一张!】最后中国团队完胜,筹款金额多出了500%。 毕姗姗想:中国人的商业智慧啊…… 顾乘泠和李宏惠虽然不是知名明星,但男帅女美,效果也会非常不错的。 毕姗姗走过去,说:“现在这样有点无聊!拍出来也效果一般。嗯,现在美妆的宣传呢大部分走勾引路线,我们可以在男嘉宾的领子上用咱们品牌口红画些道道,凌乱一点,七八道吧,显得他好像要被亵渎了。女嘉宾也是。在女嘉宾的手背上画点道道,也乱一些,显得她正在擦掉唇膏,要吻你们啦。” 学姐想了想,说:“绝。就这样吧。闪闪,你自己画。我们未必懂你的意思。” “好的。”毕姗姗走过去,说:“给我几支经典色的。” 学姐点点头,示意一个小下属去柜台那取来几支。 “嗯……”几支口红送上来后,毕姗姗伸出右手整理了下顾乘泠略乱了的发型。 现在正好是冬天,毛衣上面带着静电,毕姗姗的手指指节一碰到顾乘泠的头发,就立即发出来了“噼啪”一声,两个人都被电了一下。毕姗姗是手指,顾乘泠是额角。 发出“噼啪”那一声时,顾乘泠轻闭了下眼。 “……对不起哦。”毕姗姗说着,继续整理。结果,鬓边又是“噼啪”一声。 顾乘泠说:“你肯定是想电死我。” 毕姗姗:“……嘤!” 顾乘泠又说:“你如果是个精灵,就是电鳗精。” “no,”毕姗姗说,“我不要。” “为什么。” 毕姗姗说:“丑。丑眼睛小小圆圆的,两只鼻孔和两只眼睛一样大。嘴巴裂到两边耳根。” 顾乘泠看看仍然在整理着自己发型的毕姗姗——这一回她小心翼翼地捻起自己几根发梢,大大的杏眼,小巧的鼻尖,赞同了声,“那确实不像。” “……”毕姗姗看他一眼,二人眼神轻轻一缠。 发型终于整理完毕。毕姗姗垂下眼皮深深地呼吸了口,顿了顿,然而最后依然还是按照此刻的想法解了对方一颗扣子。 这件衬衫扣子较多,考察之后毕姗姗认为这样会比较好——不光领子外侧有口红道,内侧也有一两道,会比较好。 顾乘泠没说话。 毕姗姗在市场人员的托盘中挑了一支鲜红色的,拔掉盖子扔在上面,一手轻轻拉开对方白衬衫的一边领子,用手指垫着,可手指背却时不时就碰到一下对方的肩。虽隔着布料,也感觉烫烫的。 开始画口红的印记了。 因为想确定下整体效果又抬起眼睛觑了一眼顾乘泠的面容五官,谁想对方恰好也在看她,双方视线再次碰到一起。 “……”毕姗姗捏着领子,凭着印象画了一道。 皓白的衬衫上立即出现了一道鲜红色。 一道之后是第二道。 因为拉开了一边衣领,毕姗姗能瞧见对方起伏的颈部线条,以及硬朗的半截锁骨,还有明显的一个颈窝,就在清晰的两道筋中间。 她没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见过男性的喉结,又想看看,又不敢看。 克制一下吧毕闪闪,她想:别拿着工资看小明星啦,这样不好。 画完外侧,又翻着衣领在内侧也画了两道。 每画完两三下,毕姗姗都抬下眼睛,而后他们两个人的视线总会在极近的一个距离勾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最后就是“30号口红”。顾乘泠说自己喜欢,避肯定也避不开了。 她拧出来口红膏体,将自己嘴唇的颜色也画在了对方衣领上。 结果一下动作有点儿大了,口红蹭到他脖子上,在顾乘泠白皙的脖子侧面留下了痕。学姐递来一张纸巾,顾乘泠挺配合她地歪过了头,抻长了那一边的颈子,让毕姗姗把橙色的一道印记轻柔地抹下去了。 最后顾乘泠的整体效果非常不错。 顾乘泠问毕姗姗:“现在这样,有聊了吗?好看了吗?” 毕姗姗知道这句是对应着那句“这样有点无聊,不好看”,退后一步,飞速地扫他一眼,说:“现在有聊了,也好看了。” 顾乘泠问:“所以之前是有多丑?” “…………”毕姗姗说,“之前也不丑,现在更好看。” “原来如此。”顾乘泠说,“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毕姗姗再次:“…………” 她急急忙忙转过身子招呼另外一位嘉宾:“好了,现在来画女士的啦!” 之后的拍摄过程中,毕姗姗的两道视线总控制不住地看他衣领。 ………… 合影活动结束之后,顾乘泠被公关经理带到展板后的准备区里。 毕姗姗正好也在。 公关经理拿出来了一厚沓子明信片,对顾乘泠和李宏惠说:“合同里面还包含200张签名明星片哈,来,在这里。” 两人自然接过来。 “嗯——”公关经理是个秃子,以前可能在媒体里,他看看四周,自言自语:“桌子已经堆满产品了,你们两个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