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谷》 第1章 《情人谷》作者:ranana【cp完结】 文案: 悬浮娱乐圈,混邪三角恋。 蒋纾怀(攻):控制狂,超绝高精力,业界闻名的没人性综艺节目制作人,真的很没人性就是了。 何有声(受):童星出道的演员,功利心重。 原也(是攻,也是受):综艺咖,爱逗人笑,会唱歌,自毁型。 悬浮娱乐圈,混邪三角恋,鱼和熊掌是否可以兼得?人是否可以想爱,但又不想爱呢?过程比较纠结,甚至据说有点惊悚,结局应该是蛮纯爱的……应审核要求在文案标明,不是np,最后是1v1。 剧情狗血得要死,人物道德感比较薄弱,随意谴责角色,但请不要随便谴责作者,谢谢!! 如遇任何情绪方面的问题,请务必寻求专业帮助! 标签:娱乐圈 虐恋 邪门 唯爱狗血 第1章 (上) 何有声的两台手机响个不停。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大脑仍旧一片空白。他喊了原也一声。只有浴室里的水声回应他。 他更大声地问了句:“这事儿,你妈知道吗?”仍旧只有水声。他朝浴室的方向瞥了眼,又问:“那……我爸知道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床头柜上,原也的手机也开始响了。他开了震动模式,手机一边发出嗡嗡的噪音一边朝着柜子边沿弹跳,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去了,何有声一翻身,一把抓起了它。 十分钟之前,他就是这样抓着原也的这台手机的。那会儿他饿得厉害,想叫个外卖,原也和他说起自己前阵子新办了张信用卡,送了好多积分,他换了好多张外卖代金券,让他随便用,然后就去了浴室。何有声就拿了他的手机,解了锁,看到他也装了“多豆”,还嘀咕了句:“你也刷多豆啊?你平时都看谁啊?” “多豆”是一款主打挖掘华语音乐新人,推广华语原创音乐的短视频社交app,可以上传音频视频,也可以开设直播,由内地三大唱片公司之一的“cns”打造,三年前问世,不同于其他影音平台,在“多豆”上发布的所有内容,甚至直播时表演的曲目都必须为发布者的原创华语歌曲,这也就大大限制了平台的发展,上架之初,靠着cns旗下的一众歌手开创账号为平台引流带来了一些热度,只是这些追随歌手的粉丝几乎不会去关注平台上的其他原创歌手,虽然多豆推出了一系列鼓励创作者发布原创作品的机制,但显然无法和其他市场占有率很高,且推送,赞赏机制已经非常成熟的短影音平台能为创作者带来的收益相提并论。缺乏原创内容,平台沦为粉丝追星的渠道,传统唱片公司为顺应时代的转型所推出的产品似乎注定成为一款连竞争激烈的短视频app的战场都挤不进去的失败品。 可就在去年夏天,“多豆”这个被所有媒体贴上了“暴死”标签的平台却因为一首爆款原创歌一跃成为了热门下载榜单榜首,一年过去,“多豆”如今已是同类平台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不光线上日活量可观,每个月还会在线下各大城市举办“多豆月度揭榜”音乐会,揭晓每个月多豆上最热门的二十首原创单曲,每一场演出都给cns带来不菲的收入。 那首盘活了“多豆”的爆款歌至今还在它的人气总排行榜上挂着,歌名叫《清松林》,发布者的id是 “东窗事发”,歌曲旋律朗朗上口,歌词清新,描绘了同窗友谊,发布的时候恰好赶上毕业季,在高校学生群里一夜爆火,后续“东窗事发”又经常开直播和粉丝互动,发布新歌,因为出品质量稳定,这个账号的人气稳居“多豆”创作者总榜第一。 且因为“东窗事发”但凡发布新作总能霸榜第一,“多豆”还特意为其修改了排行榜规则,另开辟出了一个粉丝数超过六百万的账号专用的人气排行榜——“大神榜”。而“多豆”上粉丝数过六百万的除了“东窗事发”,就只有cns下面几个每年都在巡演,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老牌歌手了,这些真大神平时根本不在平台更新作品,偶尔也就是开个直播和粉丝聊聊天,这个大神榜上几乎全是东窗事发的作品,因此他也得了个“大神”的绰号。 何有声的生活助理小葛就是这个多豆“大神”的铁粉,平时他没少听她念叨他,今年年初,还被小葛拉着注册了个多豆账号,帮她给东窗事发在什么年度歌手榜单投过票呢。 他以为原也不怎么关注国内音乐圈,没想到他也装了这个app,出于好奇,他点开看了看,账号自动登录,显示id:东窗事发。 何有声傻了,点进主页一看,粉丝数:7786660。 弹窗提示:亲爱的东窗事发您好,是否开始今天的直播? 鬼使神差地,何有声点了“开始直播”。 然后…… 他瞥见一条评论:何有声是东窗事发?? 他又瞥见一条评论:他没穿上衣,不会马上就被掐了吧? 何有声赶紧锁了屏,大呼小叫地冲进浴室,拍着淋浴间的玻璃门,瞪着原也,急得要命:“我刚才好像掉了你的马!”他指着自己:“用我的脸!!”他又说:“不过我开了就关了!应该……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原也正洗头,闭着眼睛冲一脑袋的泡沫,擦了把脸,眼睛挤开一道缝,瞅着何有声:“你没穿上衣?” “这是重点吗?!” “账号会被封的。”原也从淋浴间里走了出来,拿过手机看了看,神色平静:“后台没跳提醒,那应该没事,估计因为你直播的时间也不长,”他还问,“你的外卖点好了吗?” 他又转身要回到花洒下面。何有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更急了:“不是啊,我掉马了!不是啊!你怎么回事啊!你是……”他已经语无伦次,“我掉了你的马!不是啊!你就是那个大神啊??!” 原也拍了拍他:“小心地滑。”他又说,“你先叫外卖吧。” 他还是很冷静。何有声倒有些来气了,又气又好笑,一摆手:“算了,你洗你的吧!” 他就退了出去,关了浴室的门,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光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这都是五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何有声的手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响个不停的。 这会儿原也从浴室里出来了,穿着睡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道:“我的号是自动登录的,你点了直播?”他显得有些苦恼,“那个是有些麻烦,每次登录进去,它就会跳出来,我好几次都差点点到,和他们反馈过几次,也没什么用。” 何有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原也:“大哥,大神……我掉了你的马,我知道了你是东窗事发了,然后现在外面都以为我是这个多豆大神,这就是你的全部反应?和我吐槽他们的弹窗功能?” 原也挠了挠鼻梁,声音轻轻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朝书桌走去,桌上放着一只蛋糕礼盒,他一边拆礼盒包装一边说:“吃吗?我搜了下,附近最推荐的就是这家,夏季限定特别款,荔枝蜜桃抹茶。” 何有声倒也冷静了些,望着原也:“原来你一直都在唱歌啊……” 原也着手切蛋糕,笑了笑,没说话。 何有声瞅着自己的两台手机,经纪人,助理,公司老板老何轮番轰炸,连他妈都加入了追打电话的阵营。手机屏幕上一直在跳各路人马的统一问候:你就是多豆大神? 小葛更是拼了命的发信息给他,一开始还发文字信息,后面干脆只发感叹号过来了。满屏幕的感叹号。 何有声回想起来,之前听小葛说过,“东窗事发”每次直播,镜头总是对准一面墙壁,一张桌子,桌子上总是放着一块蛋糕。有时是草莓蛋糕,有时是巧克力蛋糕。他好像很爱吃蛋糕。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吃蛋糕的原也,忍不住拍起了大腿,他早该想到了,但是“东窗事发”唱歌的声音和原也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可仔细一想,他们的声线在某种时刻又是很接近的…… 这时,原也扭头对何有声笑了一下,举了下摆在托盘里的一片蛋糕:“不尝尝?不太甜。” 这个笑容一下把何有声拉回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何有声十岁,才过完十岁生日。爸爸带他去新家,准备和新的妈妈,新的哥哥住在一起。 十三年前,原也十四岁,在何有声十岁生日派对上扮演小丑,两只手能耍三颗小球,脸上涂满白色颜料,嘴巴涂得红红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那天他们一起吃何有声的生日蛋糕,那蛋糕好大,一共三层。姐姐何有画也在,大家都夸她好漂亮,都夸有声好厉害,演技真好,电影票房真不错,以后一定能成大明星,以后一定能拿最佳男主角。 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鼻子,不喜欢自己的单眼皮,他觉得自己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姐姐像他们,是他们的样子。他也还没演过男主角,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上男主角。 第2章 他一个人坐在图书室里东想西想,满肚子都是“不知道”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小丑进来了,拿着两块蛋糕。小丑先把蛋糕放在桌上,一转身,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但他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接着他就开始表演摸一面看不到的墙壁。小丑的演技很差,把何有声逗笑了,也逗生气了。 “要这么演!” 他站起来,展示如何抚摸一面不存在的墙。 这是他上的表演课里最基础的课程。这面墙关乎“信念感”。他在自己的课堂笔记上默默写了好多遍这三个字。他总是写不好“感”字,很容易就把它写得很大,大得超过“信念”的尺寸,显得很不和谐,和姐姐漂亮的,钢笔临摹帖原帖字迹似的字完全不一样。 小丑给他鼓掌,热烈极了。小丑问他:“吃蛋糕吗?” 何有声和小丑坐在一起吃蛋糕。他喜欢吃包裹着蛋糕的巧克力外衣,小丑就默默地敲碎自己那份蛋糕的那层外衣,都给他。 何有声问小丑:“你就是我的新哥哥吗?” 爸爸说要带他见新的哥哥,他总是有些抗拒。他见过一次新的妈妈,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很害怕新的哥哥也像这个新妈妈一样漂亮。 他打量着小丑,虽然小丑脸上的颜料很厚,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漂亮。漂亮的孩子都有一双大而晶晶亮的眼睛,长而密,且天生卷翘的睫毛,他们还都有小巧的鼻子,饱满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那些选角导演们都是这么说的。小丑的眼睛不亮,睫毛也不算长,鼻子对于一个孩子的脸型来说过于高挺了……于是,何有声壮着胆子,擦了下小丑的脸,去看他的真容。这一看,叫他松了口气:“还好你长得一点都不漂亮。” 小丑咯咯直笑,扮了个鬼脸。 何有声大喊:“我的鬼脸比较厉害!” 于是,他扮了个很厉害的鬼脸,斗鸡眼,吐舌头,歪脑袋。小丑唉声叹气,甘拜下风。 原也长大之后也没有变得漂亮,他变得英俊。因为爱笑,眼角的细纹有些多,眼神也和十几岁时一样,黯黯的。 “东窗事发”唱歌的声音和原也唉声叹气时的音色很像。只是他几乎不在人前唉声叹气。他总是笑。 姐姐也和十几岁时一样,还是很漂亮,但是姐姐没有继续做童模,因为做模特太辛苦了。姐姐考上了全国排名第二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继续读书,读硕士,读博士,姐姐现在在东南部研究从月球上采下来的矿石。姐姐觉得读书考试写论文一点都不辛苦,很轻松。 姐姐也发微信给他了,私人手机的界面闪了下。姐姐说:臭小子,你知道我是东窗事发的粉,你还瞒着我??快点给我签名! 姐姐问:你唱歌的时候的声音好不一样哇,大神。 姐姐发来许多可爱的表情包。 又有人给他的私人号打电话:蒋纾怀。 何有声看着这个名字,摸着下巴问原也:“不然……你这个多豆大神的身份借我用一用?” 第2章 (中) 原也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表示:“随便。”他瞅了眼何有声的手机,好奇问他:“你这台手机还存了蒋纾怀的号?他要开电影?” 提起这茬,何有声忍不住爬到了原也身后,挂在他身上和他倒起了苦水:“他一做综艺的,开什么电影啊。再说了,电影他也不懂啊,再说了,乐东的电影大饼是我能吃上的吗?那还不是我妈,演艺圈知名口若悬河,瞎白话大师何女士,之前乐东推介会上拉着我硬是和蒋纾怀尬聊了半个小时,我去,我都服了,从紫微斗数和人聊到高尔夫球杆,我那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非说什么加私人号显得更有诚意,逢年过节还拿我手机给人恭贺新春,祝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呢,人蒋总一条信息都没回过。”说着说着,一股尴尬的情绪涌上来,何有声面红耳烫,人也蔫了,一个劲地叹气。 原也咬着挖蛋糕的塑料勺子竖起手臂轻拍了拍何有声的脸,没吭声。何有声蹭着他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忽然嗓门一高: “还是何女士考验我的临场演技呢?给我随地大小考呢?” 原也笑出了声音,埋头把夹在蛋糕里的切成碎粒的桃肉挖了出来,舀起一勺递到何有声嘴边。何有声吃了,边嚼边说话:“就是在那次推介会上看到他今年三季度要上一个演员综艺嘛……”他直起了身子,揽着原也的肩,看着他问他:“你这个《勇敢者的挑战》就是他手下那个什么小花工作室弄的吧?那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原也又挖了些桃肉递过来,何有声又吃了一口,继续问:“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原也想了想:“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 “那天开会,和小花那里的几个pd梳理在节目里可能会遇到的关卡,上山下海什么都有,半途他来了,正说到我业余爱好潜水,考过证,他问我在水下能憋多久气,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装备故障,还问我,装备故障在我们潜水圈子里是不是特别普遍。” 何有声听着听着,坐到了原也边上,握住了他的的手,眉头不由皱紧了,叮嘱他道:“要真有什么潜水的环节,你就让婷婷跟你去,她会来事,老高不行,老高就是窝里横,遇到平台的人就特别窝囊。” 原也点了点头,又说:“他可能不喜欢男的。” 何有声用力撇开了他的手,哭笑不得:“真是和你说不了半点正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眼珠一转,“他和他那个女特助,就小花现在那个负责人lucy真的假的啊?” 原也说:“他可能也不喜欢女的。” “啊?” “他应该只喜欢点击率。” 何有声笑了两声:“说正经的,那个演员综艺,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是不是那个无台本演技大挑战,演员大逃杀什么的?”原也问道:“你想去?”他道,“上个月就开始找人试戏了,我们公司推了几个说脱口秀的和喜剧演员去,最后选上了付隆。” 何有声赞叹了一声:“付隆好啊,我也爱看他,演喜剧很有分寸,挺少见的。”他指了指原也搁在了床上的手机:“你不看看都有谁找你?” “那肯定都是想通过我联系你的。“原也说,又拨了些桃肉出来,何有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控糖呢。”他又说:“我觉得吧,凯文和我妈都说得挺有道理的,我也确实该证明证明自己了。” 原也点了点头:“想试那就试试。” 何有声突然想到:“多豆不是要实名认证,要刷脸的吗?你偷了谁的身份证?” “迈克的,找他帮了个忙。” “靠,你在爱尔兰的那个同学啊?护照啊?你都偷到老外身上啦!那那些电视剧电影主题曲什么的呢?你都怎么和他们对接的啊?那多豆的那些高管你一个没见过?不是,他们一个都没见过你??” “用迈克的邮件联系的,我的人设是不想露脸的海外华人啊,反正……就没有见过。” 何有声瞪了眼:“你还有人设?” 原也嘿嘿笑了两声,那样子有些傻,看得何有声也笑了。他又一看手机,蒋纾怀发短信给他了:听你的经纪人凯文说你来喜洲了?上次不还说等你下次来喜洲再约,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何有声嘀嘀咕咕:“他这目的性也太强了吧,也不委婉一些,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 原也凑过来一看,道:“不是吧,他这该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何有声又被他逗笑了,捧着手机回蒋纾怀的信息:加我微信吧,就是这个号。 过了会儿,好友请求就来了,何有声给他加了个备注——黄鼠狼,还拿去给原也看,原也就拿了何有声的手机,给他的号换了个头像,换成了他相册里拍的一碟烧鸡。何有声笑得喘不过气,打了他好几下,不让他吃蛋糕,原也来抢蛋糕,两人正闹着,那“黄鼠狼”先打了招呼:还没休息? 何有声又拿去给原也看,两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挤眉弄眼。原也就道:“那我以后要开直播了先和你说一声?我们对一下日程,别穿帮了。” 何有声闻言,搂住原也的脖子就亲了他一大口:“哥,你真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原也点着头直乐,何有声也很开心,揣着手机坐在床上和蒋纾怀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原也又说:“定个暗号吧,”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我和你说吃蛋糕就是要直播了,行吗?” 何有声打字打得起劲,嘴上满口答应:“行,行,记住了。”还道:“你就放心吧!我搞定这个通告合约之前绝对不允许自己穿帮!” 原也说:“我去抽根烟。” 他三两口解决了剩下的蛋糕,把盘子放在了桌上,就往阳台去了。 他听到何有声在他身后鬼狐狼嚎:“大神!你还唱歌就别老这么抽烟了吧!你戒戒烟!保护保护嗓子吧!这身份也好让我再多用几年!多赚点给咱爸咱妈养老的钱啊!” 第3章 原也冲他摆了下手,拿了手机,还是去了阳台抽烟。阳台和酒店正门一个朝向,低头能看到一大片园艺景观,一些树下埋着彩色的射灯,黑夜中,高高低低的树发出或幽蓝或绛紫的光,还有发红光的树,远远地在一条两车道旁一字排开。这排亮红光的树木附近有一扇门,那是进入酒店区域的闸门。门边上有间小小的保安室,那里也亮着灯,白白的一簇,室内似乎坐着一个人。原也看不太清。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原也看了一眼,经纪人高傅发了两条信息过来:“你和何有声关系怎么样啊?” 他还问他:“你看热搜了吗?” 他妈也找他:“睡了吗?” 景观带后头是一片漆黑。原也想起来,那漆黑处应该是一片湖,白天的时候它很平静,到了晚上,显得很空洞,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 原也趴在阳台围栏上,给他妈妈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妈妈轻声问:“还没睡啊?” “嗯,新节目,明天开录了。” “就是上次说的在芳草市灵湖边上的那个是吧?” “对,包了整个灵湖景区,下午开始置景,晚上录节目,好厉害,我第一次上这种量级的节目。” 视线越过漆黑的湖泊能看到一些高楼,一些灯火。 “别太累了。”妈妈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柔柔的,她顿了会儿,说:“佑佑,太累的话就算了吧。” 原也说:“妈,怎么了?”他笑了:“我爸又联系你让我回去继承家产是吧?” 妈妈也笑了。妈妈轻轻地嘟哝:“真是的。” 她接着说:“你不是以前就很喜欢弹钢琴,弹吉他,唱歌写歌什么的吗,要是跑综艺太累了,就休息休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我知道,不会很累,我挺好的。”原也挠了下眉心,揉了揉眼睛,湖对岸的高楼里有什么,他实在看不到。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说,“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一辆轿车进入了他的视野。 原也又说:“录综艺节目还是挺好玩儿的。” 妈妈说:“别理你爸,什么继承家产呀,说得好像有很多东西要给你一样,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妈妈永远支持你。” 原也笑着应声:“那我肯定不会勉强自己,我做的都是我喜欢做的,想做的事情。” 那辆轿车往酒店这里驶来。 妈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原也回头看了眼,何有声已经穿戴整齐,正研究他摆在桌上的香水。原也道:“小何下个星期就杀青了,他们剧组就在边上,到时候和他一起回来吧。” 妈妈说:“那好,那好,你们一起回来,”她道,“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就告诉他一声,媒体那里帮他打过招呼了,专心拍戏,杀青之前不会有记者去烦他的,网上他们要怎么发布,后续怎么运作,我已经出了几个方案给凯文了。” 原也听了,挂了电话就回了屋里,和何有声说:“你回一下凯文的消息吧,找到妈那里去了。” 何有声一愣,说:“我刚才就回了啊,我和他承认了啊,”他一拍脑袋:“咳!赖我!欠咱妈一顿美容觉!”他赶忙打凯文的电话,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就给他发语音。 “下次别大半夜的找江老师,我们不是有合作的公关公司嘛。”他的语气不怎么好。原也冲他摆了摆手,何有声一个劲摇头,皱鼻子皱脸的,又发语音,口吻愈发强硬:“这也不是丑闻啊,你不是总说我缺话题嘛,这不话题就来了嘛,那你又hold不住,你去麻烦江老师,你也不给她顾问费啊!” 原也拽了他一下,何有声看了他一眼,吞了口唾沫,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正我就是……是我。” 发完这句,他问原也:“你平时用的那个呢?” “用完了,高傅给他的女朋友冲业绩,送了好多给我。” “啊?他女朋友不是卖包的吗?” “换了。” 正说着,凯文的电话就来了。何有声赶紧蹭着原也转了一圈,抓走了他裤兜里的半包烟,冲他喊了一声:“少抽几根!”,接起电话就跑了出去。 第3章 (下) 凯文的电话一接起来,何有声就听到一把压着嗓子,神秘兮兮的声音:“你今晚就住原也那里吧。” 说话的人确实是凯文,只是听着像在哪儿做贼似的。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尖叫,凯文的声音更低了:“星光这里全是东窗事发的粉,酒店都说来他们这里蹲明星的多了去了,可都没见过这阵仗,里三层外三层的,后门我也看了,没法儿进,真没法子,我和欧阳他们都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剧组专车去接你进片场。” 星光是何有声这阵子拍戏住的酒店,离原也这儿大约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在他这回拍片的喜洲影视城边上。何有声道:“行,那我不回去了,”他还道,“对了,乐东的蒋纾怀找我,我和他聊聊去。” 凯文一时激动:“现在?你们约了哪儿?我现在过来,一起聊啊!他找你上音综啊?小何,你说咱们这个演唱会是不是能规划起来了?” 何有声沉默了,就听凯文那里有人喊了声:“这是小何的经纪人!”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再打过去也没人接,倒是“何女士”来电了,何有声按的电梯恰好到了,他没进去,拿着手机进了边上的安全通道,一边下楼去一边听着“何女士”在耳边的千叮万嘱:“今晚别回来了!!”她又一口气说了许多:“莫骏琪的项目可以谈,小林找你,你先让他打个十通电话再接,就说你开了静音,没听到,荣成,灵心的就随他们去吧,蒋纾怀的节目,只能去他自己开的,什么小花小草工作室的都别接,飞行嘉宾不行,常驻搭钱旻,可以根据节目性质考虑看看,不过要接也绝对不能和他们乐东最近推的那个田妨妨炒cp啊,”她顿了会儿,再开腔时嗓门大了不少,“大家都冷静一点啊,冷静一点,小何今晚不在这里,外面蚊子多,天气也热,大家先喝点水,来,来,都有,还有驱蚊喷雾,来,来,都拿着啊,我是小何的妈妈,大家听我说……” 何有声挂了电话。他也走到一楼了,从安全通道里出来,一看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放心地穿过去,这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窗缓缓放了下来,蒋纾怀坐在驾驶座上。他朝他挥了下手。 何有声上了他的车。 他和蒋纾怀见过几次,也搭上过几句话,可从没两人一辆车单独谈过事。蒋纾怀是圈里大名鼎鼎的综艺节目制作人,卫视出生,但凡出手就是爆款,三年前被乐东娱乐挖角,开始做线上综艺,出品的节目延续了他在卫视时的高人气和话题度,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他主导的项目里占一个位置。他呢,半个小时之前还只是一个童星出道,不温不火的男演员,一非流量,二没爆款,三缺话题度,别说上蒋纾怀的节目了,就连去他名下那些工作室攒的综艺局当一回飞行嘉宾都没他的份。何有声记得,他每回遇到蒋纾怀,他不是在看手机,就是说几句场面话,点点头,应应声,就算面对着面,他的目光也从不会在他身上有过多的停留。娱乐圈里,要么背靠大树,要么拼人气,像蒋纾怀这种级别的节目制作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是人之常情,何有声早已习惯,况且他对综艺节目的兴趣一直不大,他总是认为演员上多了综艺,在影视团队面前就会丧失可塑性,在观众面前就会丧失神秘感,因此对于参与综艺一直很抗拒。只是这回蒋纾怀这么主动找上门,而且上回在推介会上看到他们那档演员综艺的介绍,无台本演出,国际a类电影节获奖级别的跟拍团队配置,还拟邀名导,影帝当评审,他当时就有些心动。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配置了。可硬着头皮和蒋纾怀尬聊了半个多小时,蒋总的号码是拿到了,可也没有下文。这回蒋纾怀的号码一在他的手机上出现,他的心思不免又活络了。 蒋纾怀的车上正播歌,“东窗事发”的爆款《清松林》。他先开口,问他:“你在喜洲那里拍戏,住灵湖?” “不是,我哥住这里,我跟组住星光,我哥今天一大早来了,我今天通告结束了就来看看他,进了组之后都没见过他。” “你哥?” “原也啊,他明天开始在灵湖录你们那个《勇敢者的挑战》啊。” “哦,他啊。”蒋纾怀看了眼车上的导航,问何有声,“你明天几点的通告?” “早上七点半,不过今晚不回星光了,星光好像来了不少人。” 蒋纾怀道:“放心,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清静。” 何有声道:“吃完宵夜,我打个滴滴回来就行了。” 蒋纾怀客气地说:“就在附近,也不喝酒,我送你回来。” 何有声道:“我和原也是重组家庭,他妈带着他,我爸带着我,他们再婚十几年了吧,好几年前我的一个私生在网上曝光过这事,也没什么水花,估计我们都不怎么红吧。” 第4章 “不会吧,他的价位在综艺咖里算高的了。” 何有声笑了:“他观众缘好,他……”他摸了摸鼻子,道,“他从小就喜欢逗别人笑,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 “听上去你们关系挺好的,那他知道你……”蒋抒怀看了何有声一眼,脸上带着微笑:“你这隐藏得也太好了。” 何有声摆了下手,说:“真不是故意掉马的,刚换了手机,以前用苹果,现在改用安卓了,操作不太一样,一不小心就露馅儿了。” “反正也不是丑闻,”蒋纾怀道,“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我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何有声笑着道:“我也不太会说场面话,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蒋总最近又在筹备音综?据我所知,最近您自己盯着的项目也就演员大逃杀,无台本挑战那个吧?” 蒋纾怀道:“你对音综有兴趣?我们之前和多豆合作的那档音综还找过你呢,私信都不知道发了多少过去。”他道,“第二季也确实一直在推进。” 这身份是借来的,要真让他上音综那不分分钟露馅?再说了,和原也借这个身份本来也就是为了多一个和蒋纾怀这样的从前他高攀不起的大人物谈判,获取影视资源的筹码,何有声马上道:“照乐东的这个进度,到第二季的时候我这掉马的热度估计都退了。” 他偷偷和原也打听:蒋纾怀之前有个音综找过你? 不对,不是找你,是找过大神? 原也回得很快:可能吧,不记得了。 过了会儿,他发过来几张截图,全是一个id挂着企业认证标志的叫“乐东_张天美”的人在多豆私信“东窗事发”的信息。乐东确实联系了“东窗事发”很多次,每次还都带上了报价。 何有声刷着看了几个报价,回了句:大神,你咋不接啊,你接了都能让原老板来继承你的家产了。 原也回了个戴墨镜,得意洋洋的表情,写道:给老猴子一个为儿子打天下的机会。 何有声正挑表情包要回他,蒋纾怀出声了:“我们公司好多你的粉丝。” 开始播下一首歌了,还是“东窗事发”的歌,这首何有声也听过,只是记不得名字了,是首情歌,唱给睡在身边的恋人的,很像原也坐在他身边,在他半梦半醒时给他读剧本的时候的音色。他经常要原也在睡前读剧本给他听。尤其在遇到那些台词很多,剧本很厚的电影的时候。他喜欢这样记台词,这样进入故事。只有这样,台词里发生的事,剧本里上演的剧情才会进入他的梦里,他会梦到那些情节,他会感觉到自己和自己所扮演的人物是一体的。 何有声道:“我觉得吧,打铁还是要趁热。” 他已经很久没接到有很多台词,很多剧情的角色了。 蒋纾怀道:“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何有声道:“蒋总那个演员大逃杀的选拔都结束了吗?” 蒋纾怀道:“这就是你一直不露脸的原因?” 何有声又笑,他看着和原也的聊天界面,默默地打字:对了,哥,你为什么一直不露脸啊? 蒋纾怀这时又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但是还是做演员让你比较有成就感?” 何有声看了看他,车子开上了一段盘山公路,没有路灯了,只靠着大灯照着前面的路。路不窄,但也不宽,两边都是山,歌声停下了。 何有声再一看手机,没信号了。他又默默地删掉了那行字,放下了手机,道:“可以这么说吧。” 蒋纾怀问他:“你们是在喜洲拍戏吧?” “对,就在2号棚。” “明天你的通告结束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喜洲我们乐东的办事处找我,这几天我都在。” 他停了车,往前一指,荒山野岭的,竟然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个“面”字旗,红色旗帜迎风招展。 蒋纾怀道:“之前堪景的时候发现的地方。” 两人下了车,何有声一看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这是还没关门?” “才开店。”蒋纾怀道:“附近是灵湖国家公园,正门在灵湖大道上,但是这里有条道,能逃票,一些爬野山追日出的两三点的时候过来吃一碗面,开始爬山。” 面店敞开了大门做生意,摆了三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不过店里眼下只有一个穿白衣服,系围裙的老人在擀面。蒋纾怀说:“第一波爬山的人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他领着何有声进去,“和你打包票,我们两个人要吃顿宵夜,方圆三十公里之内都找不到比这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他说:“老板是聋的,不听歌。” 何有声无奈地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蒋纾怀到了老人面前,冲何有声指了下挂在墙上的菜单:“都吃?” “不挑食。” 蒋纾怀就和老人要了两碗牛肉面。他坐到了何有声对面去,何有声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蒋纾怀一双,道:“可以用掉马的事情做话题,不过我不会在节目上唱歌。” 蒋纾怀接了筷子,问道:“那也不会在其他节目上唱歌?” 何有声立即保证:“我不会上其他节目。” 蒋纾怀点了点头:“明白。” 何有声还道:“我哥有潜水证,自由潜水挺厉害的,水性很好,人也很好说话,不太懂得拒绝人,但是人下了水,很多事情都不能控制,尤其是做节目的时候,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只想着做效果,但是安全不应该排在节目效果后面,蒋总,您说对吧?” 蒋纾怀没立即回答,何有声原以为他要发表些不同意见,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明白。”他还笑着朝何有声伸出了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何有声暗暗咋舌,没想到“东窗事发”的面子这么大,他提的这两件事,蒋纾怀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都答应了。他也伸了手,和蒋纾怀握了握手。两碗牛肉面在这时上了桌,都撒了香菜和葱,何有声问老板要了个小碗,挑葱和香菜。蒋纾怀和老板比手画脚:“重新做一碗吧。”他和何有声道歉:“是我疏忽了,忘了问一声。” 何有声冲老板摇头:“没事儿,不麻烦了,挑出来就行了,”他低着头,说:“我哥爱吃这些,平时都是挑出来给他吃。” 蒋纾怀说了句:“你不吃的话,那叫一碗没有葱和香菜的不就行了?” “可是他爱吃啊。” 蒋纾怀没再多说什么。何有声之前就饿了,蛋糕里的桃肉也吃不饱,热面条一进嘴就吃得停不下来,呼哧呼哧吃完这碗牛肉面,蒋纾怀开车送他回了酒店。进了门口的铁门,还得往前开一段才能到酒店正门,开到半路,何有声看放下车窗喊了一声:“哥!” 蒋纾怀停了车,看到路边一棵发紫光的树边上站了个人,高高瘦瘦的。他道:“原也?他来接你?” 原也也看到他们了,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冲他们挥手示意。他穿了一身睡衣,脚上踩的似乎是酒店的拖鞋。他走到了何有声那一侧的窗外,弯腰看他们。 何有声道:“你干吗呢?不是让你先睡吗,我再开一间房就行了。” 原也说:“我找东西。“他摸出房卡递给何有声,“没空房了。” “你东西丢了?”蒋纾怀道:“让酒店一起找吧,什么东西?手机?” 原也笑了笑:“不是,手机还在,没事,我就是到处转转。” 何有声就和他说了晚安,示意蒋纾怀开车。蒋纾怀一时好奇:“他到底丢什么了?” 何有声在手机上问了原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他说:“他找发绿光的树。” “什么树?”这下,蒋纾怀是觉得有些奇怪了。 “他说,树是绿的,可晚上只有发蓝光,发紫色的光,红色的光的树,就没有一棵绿的树。” 何有声又道:“他晚上不睡觉的。” 蒋纾怀没再接话茬,他对原也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大半夜的不睡觉,专程跑灵湖一趟,可不是为了了解一个综艺咖的失眠问题。他瞥了呵欠连连的何有声一眼,这一趟也算是没白跑。“东窗事发”在“多豆”爆红之后,乐东不知道私信过他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就算找多豆的高层也都联系不上他,和好几个音乐圈的业内打听,也没人说得出这个id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刚才热搜一刷新,他看到“何有声”的名字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号人物,后来在手机上一搜,竟然搜到了他的手机号,就马上打了电话给他。本来是为着给自己的一档音综铺路,可何有声明显对演员大逃杀的兴趣比较大,这样的流量怪物,就算他开口要给单独开一档节目,蒋纾怀都会答应,更别说他要上现成的节目了。一个影视“糊咖”真身却是原创“大神”,可他偏偏不要这个“大神”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演技证明自己,光是衍生话题蒋纾怀都能想出一箩筐了。何有声一下车,蒋纾怀就拉了几个微信群组找人开会。开出酒店的时候,他又瞥见了原也。这时,他似乎已经不再找什么发绿光的树了,他坐在一条长凳上,不知在干什么。他似乎朝他挥了下手。蒋纾怀没多看他一眼,驱车离开。 第5章 原也在楼下坐了会儿就回房间了,何有声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我手机上,粉色高亮的部分……” 原也就拿了他的手机,打开来就是一个文档。他坐到了何有声边上,他开了一盏阅读灯。何有声靠着他,呼吸声平缓。屋里屋外都很安静。 原也轻声念粉色高亮部分的内容。 他很快就念完了,就靠在床头坐着。直到天慢慢地亮起来,他才有了睡意。他在外头热闹起来的时候睡着了。 第4章 (上) 何有声记得很清楚,2011年,他参演《遛狗的男孩儿》,翌年,他凭这部电影同时入围星城国际电影节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他在最佳新人输给了一个六岁的女孩儿,他在最佳男主角输给了一个科班出生的男演员,可颁奖礼那晚他一点都不难过,没有获奖的失落完全被第一次入围国际电影节的兴奋盖了过去。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女演员叙芬牵着他的手和导演方胜君,制片人徐北风——徐北风还牵了一条叫芝麻的狗,一块儿走在红毯上。他们经过媒体区,一些人喊“小林”“小林”。叙芬示意他和这些人挥手致意。 “小林”是他在《遛狗的男孩儿》里演的小男孩儿的名字,叙芬是“小林”的小姨。他就是那个“遛狗的男孩儿”,芝麻就是那条被遛的狗。 也有人喊“小何”,也有喊“何有声”的,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媒体区的闪光灯太刺眼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眼前只看到白茫茫一片,耳边净是按快门的声音,叙芬牢牢握着他的手,他还和叙芬说:“小姨,你别松手啊,我看不太清楚。” 后来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红毯司仪,司仪递给他一只话筒,沉甸甸的,叙芬蹲下来,帮他一起拿着,他们两个人四只手抓着那只又大又沉,把人的喘气声全录进去又全放出来的话筒回答司仪的问题。 司仪问他:“小何是第一次演电影吧?在片场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他说:“拍电影好轻松啊,不用一直换衣服,一直笑。” 接着,他跟着剧组进入会场,礼堂的天花板非常高,礼堂的椅子也很高,他坐上去,脚碰不到地。他前面坐的是功夫巨星黎帅和他的黎家班,后面坐的是女明星颜伶俐,叙芬坐在他左手边,他的右手边是他的母亲何韵。他问黎帅要了签名,颜伶俐夸他演戏有灵气,前途无可限量。前前后后的人都来问候他这个电影节史上最年轻的双料入围者。 颁奖礼结束,剧组去一间饭店的包间庆功,包间里到处都是人,都是大人,有他眼熟的,也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大家都抢着和他合影,有人拥抱他,有人将他举得高高的,有人将他架在自己肩上走来走去。他从高处俯瞰,所有大人都在仰望他,喊他的名字,冲他飞吻,吹呼哨,说他们多喜欢他,多爱他。他开心得不得了。母亲何韵也在人潮里,他高声问母亲:“妈妈,我以后可不可以就做演员啊?” 母亲一个劲点头,眼中含泪:“可以,可以,你就是最棒的男主角!” 《遛狗的男孩儿》拿下了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原创音乐。徐北风一手揽着他,一手抱着芝麻,哭天抢地:“你们是无冕之王!没有你们就没有《遛狗的男孩儿》,主席团我……你们大爷!我去你妈的!” 那晚之后,他再没体验过那样的热闹,他再没在那样的高处感受过那么多饱含热爱的目光,就好像全世界都站在他这一边,没有人会反对他做的任何决定似的。 直到现在。 那些呼喊着他名字的人又出现了,不止十几个记者,更不止一屋子几十个人,而是充斥了整条街道,从四面八方像海浪一样朝他涌上来。好多双手都要抓他,好多人扭动着身体,拼命往他面前挤。这场面比他的第一次红毯还要拥挤,比他的第一场庆功宴还要疯狂。 母亲何韵抓着他:“大家让一让!都让一让!” 他感觉自己在往前走,但又好像在原地踏步,要不是母亲拉着他,他很可能就被人潮吞没了。他想,一个人出生的时候经历得也不过如此。被母亲引导着,离开某种紧致的包围,穿过某条甬道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 忽然,何有声的手上一痛,他被推进了一扇门里,耳边清静了,没有人要抓他,要抱他了,门后的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向他走来,和他搭话,和母亲搭话,和凯文搭话。 凯文满头大汗,穿着短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擦伤,嘴里不停回应:“好久不见。” “挺好的,都挺好的。” “先别拍照了吧,不好意思,麻烦大家了,配合一下,好吧,谢谢,谢谢。” 凯文和母亲一人一边夹着他穿过摄影棚。棚内搭了个一面安着一块玻璃的长条状泳池的景,几个穿蛙人套装的人正在泳池水下测光。有光照到他身上了,何有声挡了一下,凯文又喊了:“都注意一下啊!” 又一扇门在他眼前打开了,这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有沙发,有洗手间,饮水机,咖啡机,甚至还有一张按摩椅。 何有声被凯文按进按摩椅里,凯文还打开了化妆台上的灯,三面化妆镜同时亮了起来,三面镜子同时映出一个茫然的年轻男人,他身穿一件衣领被扯坏的t恤。何有声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何止他的衣领被扯坏了,袖子也破了道口子。 化妆镜更亮了一些,光线太过集中,竟近乎闪光灯般刺眼了,何有声不太习惯地躲了开来。凯文丢了一件新衣服给他,站在空调下面用手扇风,开玩笑地说:“当大神可真够呛的,一不小心就成乞丐了。” 空调冷风吹到了何有声这里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突然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啊,我现在是大神了……” 他在原也那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就算和蒋纾怀碰头,对方也表现得克制冷静,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体会到这个世界正因为他昨天好奇按下的一个按键而变得多么得疯狂。 仅仅一夜,他就可以拥有无数的喜爱和崇拜。 仅仅一夜,他就能拥有自己的独立休息室,他可以在这里面尽情地吹冷气,喝咖啡,享受按摩,在沙发上打盹…… 有人敲门:“小何,方便聊一聊剧本吗?” 凯文去开了门,迎进来导演李思勤和制片人陈三水,导演年轻,笑得也很轻,制片人老道,进来就先给凯文派烟,对着何韵和何有声嘘寒问暖。 何韵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她自己也坐下了,开口就道:“要是你们还在纠结是给我们特别出演还是特别主演,那今天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又有人进来了,是这回这部电影的编剧朱亦然。她背了个电脑包,一进来就被何韵瞪了,陈三水忙出来打圆场,拉着朱亦然坐下:“下回记得敲门,片场人多,也杂。” 朱亦然瞅了瞅何有声,没说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又摸出一副眼镜戴上,说:“剧本改好了,我发大家了,你们看看。” 何韵问她:“加了几场?” 朱亦然扶了下镜框:“小林在第二幕落水破灭之后,第三幕就没有他的事了。” 这回,他还是演“小林”,出自《遛狗的男孩儿》,是一个爱看电影的少年人幻想中的朋友。 “什么意思?那你改了什么剧本?怎么改的?”何韵追问着。 “前面,第十页,还有二十三页,”朱亦然对着屏幕,“导演和我说的啊,多给一些闪回的戏份,妆发也好操作。” 何韵敲了好几下桌子,面色不善:“小陈,这不对吧,昨天晚上可是你三更半夜拉着我说要给我们小何加戏的啊,还要我们给你们唱主题歌,唱推广曲,还要直播配合你们宣传,现在这算什么意思?逗我呢?要不是我们这合约早就签了,这天大的便宜能轮得到你们一同头上?” 李思勤点了根烟,凯文就倒了杯水,递过去,笑着劝说:“李导,这……我们这歌手需要保养嗓子,这烟还是……” 李思勤忙赔笑,把香烟扔进了纸杯里,朝何有声合十了手掌拜了拜:“不好意思了啊,这身份转变太突然,我这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谅,见谅。”他在裤缝上搓了搓手指:“那我去外面抽根烟。” 朱亦然抬头看他:“导演你不一起啊?这是你的电影啊。” 陈三水又发话了:“小朱,怎么说话呢,这电影从来不是导演一个人的电影啊,这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心血结晶,”他拿过朱亦然的笔记本,道:“一大早飞过来,早饭还没吃吧,先起吃点东西。” 朱亦然没动:“飞机上吃了。” 陈三水又道:“那去买杯咖啡,没喝飞机上的咖啡吧?那热水器都长毛了。” 朱亦然仍坐着,李思勤已经没了影,她又看何有声,这回没立即移开目光,她对他道:“小林小学的时候看了《遛狗的男孩儿》后,因为名字,因为影片里那个小林和自己相似的经历,就多了这么一个幻想的朋友,而这种幻想是必须破灭的,这个幻想的朋友是不可能一直存在下去的,他是必须消失的,不然就和整个故事的基调就不契合了,剧本围读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我觉得当时我们一起想出来的落水,破灭,小林以这种方式离开的这个概念特别好。” 第6章 何有声被她盯得窘迫,才要开口,又有人敲门,是个场记,说是给何韵的包裹寄到了。何韵去开了门,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只大纸箱进来了。 “放茶几上吧。”何韵就开始拆箱子上的塑封胶带,陈三水使唤朱亦然:“小朱,去给何姐找把剪刀来,我们先看看你这改的戏。” 何有声连连点头:“我们先看看……” 朱亦然扭头就走了。 又是陈三水打圆场:“文二代,脾气比较大,不好意思了啊,这片子吧,小朱爸爸也帮了不少,香港那边的基金也是他帮忙运作的。” 何韵叹了一声,用手指抠胶带,说:“还是这些文二代星二代命好,没经受过什么社会的毒打,我们小何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他是很不容易的,小陈,你知道的吧?” 陈三水冲着何有声笑,何有声伸手要拿朱亦然的笔记本。何韵看了他一眼:“他就是太好说话了。” 何有声缩回了手,缩回了按摩椅里。 凯文过去帮何韵的忙,两人一块儿拆开了那只纸箱。那里面全是塑封起来的书,何韵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全是一本叫《我家的小明星》的书,作者:何韵。封面上是何韵和何有声的合照。 那时候他还没成年,确实能称得上“小”,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演过男主角了,确实算得上是“小明星”。 “有人有笔吗?”何韵来回摸手,道,“出版社的主意,说是让我签一些名,现在这本书可是一册难求啊。” 陈三水马上找人送了一大把马克笔过来。他和凯文一个帮着何韵拆书本塑封,一个把书翻到扉页递给她签名。三个人仿佛坐在一张沙发上的流水线工人,头也不抬,埋头干活儿。 陈三水说:“不然今天先拍,景已经弄好了,拆了也怪可惜的,也要不少经费,不少时间呢。” 何韵说:“拍了用不上不也没意义?” 凯文冒出来一句:“那我们把这个幻想的朋友实体化,就是他其实不是幻想来的,这也是个反转吧?观众爱看啊,观众就爱看这种。” 陈三水笑着说:“可以,可以,就是我们这个片子它好像不是那种那种悬疑反转的风格啊……” 何韵发话了:“少糊弄我啊,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过多少电影?《断背山》男主角演的那个《死亡幻觉》你们看过没有?不也是这种文艺兮兮的,那它也是一直反转啊,你就让小朱照着它那个写嘛,这有什么难的?” 凯文点了几下头,道:“不过戏也别加太多,我们这边活动已经排到明年了,如果加上筹备演唱会……“ 听到这里,何有声的汗毛直竖,不得不出声了:“剧本的事,我再想想,今天的还是先拍了吧,我看外面都在准备了,突然说不拍,那关越的档期也很紧,也不太好。” “他有什么事啊,拍完这个不就是一些商演嘛。”何韵看了眼凯文,“你和小白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何有声更慌了:“怎么还有开演唱会的事?” 何韵打量着他,匪夷所思:“你不开演唱会?” 陈三水抬头看他:“你……不开演唱会?” 凯文试探着说:“那是……线上演唱会?” “我……我要开演唱会?”何有声瞪着何韵,指着自己,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演员吗?不是你们一直让我朝着最佳男主角努力的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只会演戏啊,我怎么知道你还会唱歌,还唱这么好?”何韵越说越来气,“我知道让你接这个戏,你又觉得自己在吃老本,心里不好过,不过也不用用掉马这种事情来搞突然袭击吧?你知道昨天我和凯文帮你挡了多少?” 何韵又说:“你就是太任性。” 陈三水默默站了起来,指指外头,悄声道:“我去看看现场,你们慢慢聊啊……” 他溜得倒快,还顺手带上了门。何有声看了看凯文,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窝在靠近卫生间的墙角,抓着手机打字,一会儿应一声,一会儿说一句:“你们先商量,我这有个会。” 何韵还在签名,又问:“对了,你和那个蒋总谈得怎么样?” 何有声说:“今天收工后我去他们办事处找他。” 何韵拍了桌子:“让你去找他?”她挥舞着胳膊,吆喝着:“凯文,你和小蒋说,让他自己带合同过来啊,我告诉你啊,灵感制作的人现在可在外面,刚才就问我能不能见一见,人可是带了合同来的。” 凯文问道:“《声震九洲》第三季啊?” 何有声说:“你不是开会吗?” 凯文光是和何韵说话:“能内定前三吗?” “开什么玩笑,那要参加肯定是奔着冠军去的。” “那现场……能行吗?他唱过现场吗?现场演出和直播可不一样啊。” “那有什么不行的,那肯定没问题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何有声坐在他们中间,弯腰捧住了脸。 何韵还在和凯文说话:“你有乐东的电话吧?你朋友圈有他们吧?你发个灵感他们公司的截图,也别发文字内容,就发个笑的那种表情。” 何有声冷不丁插嘴:“你们给我安排了这么多活动……那不然不加戏了吧……” 何韵的眉毛一竖:“你现在给他们多演几分钟那是他们修来的福气!我们是在给他们方便,傻不傻?不然你真以为这个李思勤能拿奖啊?拿奖也没你的份啊!那现在起码票房能给他们有保证啊!”何韵又开始挥舞手臂:“你发了没?” 何有声闭了嘴,按了按摩,摸出手机,靠着按摩椅刷手机。 何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这几天别发微博,别发朋友圈啊,什么都别发,知道了吗?” 她还叮咛:“那个关越也是个人精,你小心他贴着你炒新闻。” 说曹操曹操到,关越就来敲门了,带着三杯咖啡进来的,人笑呵呵的,才要说话,就被何韵打发走了。关越后头又来了访客,蒋纾怀打头,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这蒋总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宿没睡,他带着的是乐东的法务团队,同时,还带来了一份合同。他人还是很客气,和何韵,凯文都打了招呼,人也还是很直接,开门见山就道明了来意。 “昨天小何说打铁要趁热,我想了想也是,合同已经拟好了,知道小何现在档期一定排得很满,就想着先赶紧来约一约,节目基本都是在喜洲这里录,现在正是风头上,交通和住宿我们都会做特别地安排,绝对不会让人打扰。” 何韵见了蒋纾怀,脸上浮现出温婉的笑容,声音轻柔了不少:“刚才小何还和我说,昨天见了蒋总,对您印象很好,和灵感啊,还有卫视台那些拿腔拿调的不一样,人特别实在。” 可合同翻开来,何韵就喊了停:“等一下,我们的理解似乎有些出入,这是……演员综艺?”她看着蒋纾怀,“《大声有为》第二季,蒋总不推进了吗?” 蒋纾怀看了何有声一眼,何韵也看他,目光锐利,何有声一觑,低下了头,只听蒋纾怀喊了一个法务过去:“让你带《大声有为》的合同,怎么印了给别人的《巅峰突围》的合同来了?”他马上问,“片场有打印机的吧?我们现场印一份,小事,这些都是小事。” 何有声做贼心虚,心跳得飞快,这合同要是真签了,离穿帮可就不远了,他赶忙拦住:“不好意思,能给我们点时间吗?” 蒋纾怀就道:“我们去印新的合同,很快的。”他便带了人出去。 凯文关了门,可这门一关,何有声倒又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他看凯文,凯文也看他,又看何韵,她也是闷声不响,还是凯文先挤出来一句:“我觉得吧,全面开花也没什么不好……双栖巨星,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何韵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茶几上,说:“我没有要拦你演戏的意思啊,我已经收到好几个很好的本子,很好的制作了,干吗要在综艺上浪费时间?” 何有声说:“可是……那时候也是你说可以上这个综艺,和大家证明我是……” “今非昔比。” “可是……” 何韵又说:“当时想让你上那个综艺也是为了能多和高质量的电影团队接触接触,或许有合作的机会,现在现成的机会来了,你这档期也不够啊,音综录起来多轻松啊,落地就唱就完了,最多两天,一天彩排,一天正式公演,这个演员综艺,推介会上我就发现了,他们的流程太长了,一期的体量就得录一个星期。” 何有声沉默了,他昨天光想着靠”东窗事发“的身份能拥有和人谈判的筹码,能在影视界大展宏图,在电影圈站稳脚跟,这也是母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期待,可没想到这原创音乐大神的身份一揭开,她的主意变得这么快,竟然直接要他转换赛道。 可这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对母亲来说,她的目标就是将他的事业经营得十分成功,眼下一个现成的成功机会摆在眼前,又何必在电影圈摸爬滚打? 第7章 何韵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下:“你要想演戏,我发你几个剧本,你看看,哪个团队不比这个综艺找的团队强?” 何有声拿起手机,却没点开何韵发来的那些剧本。他在网上刷短视频,刷新闻,娱乐板块几乎都是关于他的,准确地说都是关于“东窗事发”的。有网友剪辑了他参演的影视片段,点评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如歌手出道。有人制作了短影音,标题赫然是:“何有声,一个天生的歌手为啥要做演员梦,快醒醒吧!” 何有声问凯文:“你是专业经纪人,你的意思呢?” “我嘛……我觉得吧。”凯文偷偷瞥何韵,笑了笑,“人还是要发挥自己的特长。” “我的演技是不是真的很差?” 何韵嚷嚷着:“你说什么呢?我带你上了那么多表演课,你第一部戏就入围了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 “可是我没有得奖。” “你这么想得奖,参加个综艺就能得奖了?”何韵拍打起了胸口,一脸焦急:“这回真得听我的,我是你妈,我会害你吗?” 又一组内容更新了。有人统计了何有声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粉丝数在这一夜之间暴涨了多少。 很多人都来和他表白,都来诉说对他的爱意。 人人都爱他,人人都支持他,无论他选择继续做何有声,还是“东窗事发”。所有人都尊重他的决定。这个世界这一回真的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何有声站了起来,开门出去,远远地看到蒋纾怀,他朝他走了过去。 他问蒋纾怀:“你拿着的是《巅峰突围》的合同吧?” 蒋纾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何有声没有回头,他从他手里抽出了那份合同。 “笔。” 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孩子终于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不好意思了,还是听我们小何的,他想做什么,我都尊重,都支持,最后这个事业还是他自己的事业,对吧?” 何有声把合同递给了蒋纾怀,一看片场的时钟,还差五分钟就到七点半了,他走到泳池边上,跳了下去。 这下世界才彻底安静了。他好像有些理解原也为什么那么喜欢潜水了。潜入水下的时候,听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噪音。但是他憋气的功夫不怎么好,一会儿就必须浮上来了。好多人都在池边看着他。有人尴尬,有人诧异,有人不知所措,有人苦恼,有人眼神玩味。而他此刻只想大笑。 他笑着仰面游了一个来回。他感觉到前所未有地自由。 第5章 (中)part1 何有声和原也是重组家庭兄弟的事毕竟不是什么秘密,在网上一搜“何有声”,就会在他的百科词条里看到这条信息,从前他乏人问津,知道两人关系的也就是他们的经纪公司,最多再加几个后援会的粉头,眼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夕爆火,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的信息能不回,当作没看见,可节目要录,人要见,原也下午起了床,光从客房出来,坐个电梯下楼的功夫就来了好几波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先是客房经理,在走廊和他偶遇,给了他名片和个人微信,说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他,还遇到了个特别热情的餐饮部负责人,问他对他们的餐点有没有什么意见,到了楼下健身房,来个了健身教练要带他练课程,教练的手机里正播“东窗事发”的成名曲,教练很是激动地表示,他就是唱这首歌给他老婆求婚的,他俩是高中同学。他本来还纳闷是不是昨晚酒店安排了什么紧急培训,怎么突然一个个地都对住客这么热情,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回过味来了——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健身房,手机也没带,差点把何有声掉了“东窗事发”的马这件事忘了。 好不容易拒绝了那个教练,走到跑步机前头了,遇到了《勇敢者的挑战》里的另外一个常驻郑旻宇,男团出生的偶像,既唱歌也演戏,肌肉线条明显,本来对着镜子吭哧吭哧练器械的,在镜子里和原也对上了眼,起身就朝他走了过来。 “也哥,你平时也健身啊?” 这一声“也哥”让原也懵了两秒,他和郑旻宇也不熟,男偶像正当红,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就连综艺录制前期的几个大会他都没来,算上今天,两人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点头说“嗨”,再点头说“拜”的交情。 郑旻宇叉腰一笑:“声哥平时也练身体?” 原也笑出来,原来也是为了和何有声套近乎呢。他踏上跑步机,设置系统,说着:“他年纪比你小,不过要论出道时长,他倒真是你哥。”他一眨单眼,“也是我哥。” 郑旻宇干笑了两声:“咳!在韩国,见谁都是哥。” 他跨上了原也边上的那台跑步机。 健身房不大,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戴墨镜,穿一身紧身骑手服的矮个男人正在举重。 跑步机一运作起来,郑旻宇的话又来了:“哥,你平时就跑步机上跑跑?越野跑跑吗?马拉松呢?” 原也配合地回答:“不常跑步,比较喜欢游泳,不过这里没泳池。” “是,是,这健身房是太小了,不过器材还算齐全,我平时就爱跑跑步,前阵子还去跑了个半马,现在马拉松的名额太难抢了。” “嗯,我看到新闻了,你成绩挺不错的。” “我还是最喜欢越野跑,下回我带你一块儿啊?实话和你说吧,我们公司其实不太想让我接这个节目,说户外运动竞技早过时了,没人看,还累人,我据理力争,我说现在是倡导全民健身的年代,我们做这个,是对社会有益的,俗话说得好,筋长一寸,寿长十年,运动过后拉筋是最能帮助人长寿的。” “是吗……”原也把步速调快了些。郑旻宇也跟着调,和他保持同样的配速。他的气息渐渐有些急促了,可话还是不停:“我早上已经去灵湖森林公园跑了一圈了,山我也爬了。” “哥,你有没有觉得,就是跑步和游泳它这么练下来,它是两个感觉?我一跑步我就神清气爽,游泳我也游,可游完总有一阵子脑袋里懵懵的,后来我就研究,我发现我不是个例,因为这个跑步,跑步它属……它属木,木属性的运动,它是能调动人的精气神的,你想植物光合作用,它吐出来的氧气,它的芬多精,人闻了,是不是神清气爽?” 原也配合地点头。 “但是游泳,它是属水的运动,我是火属性人,我和水属性的运动我就是合不来,我游多了,我就泄精气。” 原也拿毛巾擦了擦汗,搭了句:“那我可能不是火属性人吧。” 郑旻宇又说:“但是游泳它也有个好处,就是水属性的运动吧,它能锻炼大脑,抗老化,因为脑子里它其实百分之五十都是水分……” 原也看了他一眼,郑旻宇已经满脸都是汗了。 “真的,美国自然科学杂志的研究说的。我做这方面的研究也有段时间了,就是我在韩国做练习生的时候,我去,韩国人各个都他妈是神仙啊,不用睡觉的,一杯冰美式,一天就能生龙活虎,我跟着他们练了一阵,我那时候还没悟出来修仙的这个门路,我是真不行……” 原也又看了看他:”饭还是得吃……” “我是病得一塌糊涂,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研究这些,我管它叫人体动力学,一开始我就是自己研究,你知道甲状腺吧?人的这个甲状腺它就类似于一个电路里面的导体,我们平时生活,很多能量积攒在这个导体里面,它就会超载,甲状腺肿大就是因为这个,你必须要想办法每天把这些积攒下来的能量排出去,让它通起来,让你这具身体顺畅地运作起来。 “所以每天睡前我都会打坐,你看我现在,什么毛病都没有,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那是因为我会自己去调节我身体里储存的这些动能,我后来发现我的这套理论早就有别的人在研究了,还是明朝的时候就有人系统性地研究了,我之前在灵隐寺录节目,早上去晨跑,大冬天,我就遇到了一个前辈,一个老头,穿着单衣,挑着两大桶水,健步如飞,我把我的理论和他一说,他就懂了,我还是不行,我还没练到他那个境界。” “也哥,你平时睡眠质量怎么样?” “还行,挺踏实的。”原也说。 “这个睡觉……”郑旻宇又要再说,就听“哐当”,重物坠地的一记响,伴随一声大吼:“小点声!吵死了!” 郑旻宇噤了声,原也冲他笑了笑,他设的二十分钟跑步时间也到了,进入冷却阶段,他喝了几口水。郑旻宇又来和他说话:“那咱们声哥的事儿,您不会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吧?” 他轻轻地说话,原也也轻轻地回他的话:“我们家群里都炸锅啦,都说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要他给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表演节目。” 郑旻宇哈哈直笑,半个小时跑完,原也去踩楼梯机,这机器只有一台,郑旻宇就在他边上骑动感单车,没一会儿,他就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倒是没了,就是总跟着原也,原也休息了,他也歇了下来,原也要走了,他就说:“也哥,什么时候咱们一起游泳啊,你有我微信的吧!随时联系啊!” 第8章 原也道:“行啊,等你想泄泄精气的时候吧。” 郑旻宇一摆手,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 从健身房出来,原也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了餐厅吃饭。 下午三点半的餐厅没几个人,到处都是空桌,他一出现,拼桌的人冒了头,都聚了过来。四个小花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和他挤在一张四人桌边。 “小原,才起啊?多点几个菜吧,一块儿吃,人多热闹,挂账上就行了。”说话的是负责艺人统筹的张昊允,几个人里他资历最老,以前在卫视的时候就跟着蒋纾怀了,听说年头得了二胎之后,觉得在蒋总手下工作强度太大了,想多陪陪孩子和老婆,自降半职,来了小花给lucy打下手。 原也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点餐,餐厅这个时间点就做简餐,不是三明治就是意大利面,他点了份肉酱面套餐,说:“大家也都才起?”他抬头对众人一笑,“昨晚熬夜看八卦吧?” “咳!”张昊允一拍大腿,冲他摇起了手指。 原也马上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平时他也没透露出些什么蛛丝马迹?”问话的是王子晴,负责和原也对接的一个编导。 原也道:“我要是有这本事,我早就去密室大逃杀发光发热了啊。” 张昊允嘻嘻哈哈地说:“那还是别了,首先他们开的价那肯定就没我们高。” 原也又说:“他就在附近拍戏呢,我问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到时候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 他就在微信上给何有声的工作微信号发了信息,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拼桌的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各自点餐,说起了闲话,不时有人瞥原也的手机。一桌人下的单上齐了,原也的手机屏幕一次都没亮起来过。 有两个人就说:“还有事。”先走了,后来又走了两个,剩下王子晴,和原也对着一桌三明治和意大利面,原也默默吃,王子晴也跟着吃。原也看了看她,她一擦嘴:“我是真来吃饭的,老张这只铁公鸡,这个黑松露意大利面你不来一点?”她掏出手机,“我再叫个甜品,你吃不吃?” 两人又各自叫了甜品,饱餐一顿,王子晴也走了,原也要了杯冰美式,这会儿餐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坐的是背靠墙的位置,便拿出了手机登了多豆。 他的多豆账号的私信一直是开放的状态,不少粉丝会来求生日祝福,他都会回复,有时还会录一些唱生日歌的音频给粉丝,平时也就是几百条的体量,这一打开,私信界面都卡住了,根本不显示到底新增了多少条未读讯息了。他粗略翻了翻,这就看到了一张用何有声的照片p的黑白遗照。 发信的一看就是个小号。原也赶忙联系何有声,提醒他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行动,又在微信上找到了何韵,写了一长段:“阿姨,小何的新闻我看到了,我听朋友说,这个多豆大神有很多黑粉,你们要注意安全。要是你们进出片场不方便,我找朋友来接送吧。我最近就在附近的灵湖录节目,住在灵湖大酒店,这里进大门要过安检,只有住户才能进,星光太多干扰的话,可以住我这里,去片场也不算太远。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消息发出去,他点开了qq。十来个联系人里最上面的是一个叫“他在天堂做天使”的,头像是只黑白的小猫,头像边上浮着十几个红点。 他犹豫了下,还是点进了和“他在天堂做天使”的聊天界面。最近期的一条来自三个月前:“你又上节目了。” “我在电视上又看到你了。” 然后是半年前: “你应该继续唱歌。” “你去死吧。” “我想你了。” “你要继续唱歌,小原,你知道吗,你不应该放弃唱歌。” 忽然,“他在天堂做天使”发来了新信息:“你想我吗?” 原也退出了qq。他弹了下套在右手腕上的橡皮筋,一抬眼,看到高傅出现在他面前。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吞吞地往外吐字:“你来啦。” “不是说好五点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开机仪式的吗?”高傅在他对面坐下了,“你怎么了?见鬼啦?”说着,他神色一变,抱紧了手臂:“我早和你说这地方闹鬼,这个灵湖底下沉了一寸子的人!当年发大水淹死的!” 原也摇了摇头,继续喝咖啡。他有些想吐。 高傅很严肃地问他:“昨天进门前敲门了吗?说打扰了吗?” 原也起身说:“我上个厕所,帮我点个蛋糕吧,随便什么口味的都行。” 他去了厕所吐了,吐完出来洗了把脸,漱了好几次口,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笑脸才出去。 出来就看到了高傅的老婆婷婷,挽着个年轻的女孩儿,原也还是不舒服,还是想吐,“嫂子。”他强忍着不适和她打了个招呼。 婷婷见了他,吓了一跳:“小也,你见鬼啦?”她探头探脑地一顿张望:“哪儿呢?男的女的啊?” 年轻女孩儿也到处看:“还是神出鬼没的狗仔队?” 女孩儿身上香极了,高傅介绍道:“linda。” linda拉了张椅子,坐到了高傅边上,笑嘻嘻地看着原也:“你穿了我们家的x-type呀!这次和酒牌联名的系列里,我也最喜欢这个味道,是和日本的一个清酒品牌合作的,太适合夏天用了。” 婷婷坐在原也边上:“他们家的那个独角兽特别好喝。” 高傅瞅着原也: “你是真不知道啊?” 原也又摇了摇头,喉咙发涩,说不出话。高傅也没再追问,悠闲地摆弄起了手机,婷婷和linda此时互相赞美起了对方的美甲,她们抚摸着对方的手,说话的声音柔柔的。阳光照进餐厅,落在她们脚边,照出两道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她们看上去是那么亲密,那么亲热。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渐渐地退了下去。原也喝了口咖啡,他没有那么难受了。 高傅说:“也是,很少听你提起他……你们也就逢年过节见个面?” linda闻言,面露难色:“那签名的事……” 原也爽快地说:“签名肯定没问题。” linda开心极了:“我是大神的铁粉!真的!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多豆账号!我给他打赏了好多的!他还给过我生日祝福!“她从包里抽出一本书:“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现在咸鱼上五千一本都秒切!就签这本书上吧!” 婷婷大惊:“五千??买这本书??”她拿了那书翻来覆去看,“《我家的小明星》……你说这大神也不出张专辑,这签名还得签他妈出的书上……” 原也说:“那我下回遇到他,让他签一个,回头给你快递过去。” 蛋糕上桌了,高傅点了块草莓奶油蛋糕。原也吃了一口,奶油调得太甜了,以至于一口下去他整个口腔里都只剩下甜味。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吃这块蛋糕。 linda小声问:“这么好吃的吗?” 高傅说:“他是味觉白痴,吃什么都香。” 高傅又问原也话:“对了,那个张星你记得吧?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就是专门做票务的那个。” 原也用餐巾抹嘴,直接说:“我帮你问问,不过要是他得演唱会已经谈出去了,那我也没办法……” “没事儿,等你下次回家了,见着他人了再问也行,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明年不行,这五年都不行,那就下一个五年嘛。” “你平时真没看出来啊?”婷婷问。 “没有……我是真不知道,我看到热搜也吓了一跳。” “那他写歌那属于自学成才吧?我看百科上也没写他学过音乐啊,也没见哪个人跳出来说以前辅导过他唱歌什么的。”婷婷说。 linda说:“但是我觉得他肯定是学过的,好多人都分析说他的乐理知识很强的。” “他聪明吧。”原也说。 高傅道:“他是演员啊,演员不就是模仿嘛,音乐也就是模仿嘛!”他的眼珠一转,笑着看原也,“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原也笑了:“我现在给你问,行吧!”他当着高傅的面给何有声的工作号发了条语音。 没回复。高傅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但是没一会儿他冒出来个新主意:“你知道他的经纪约还有多久吗?我听说他和凯文其实挺不对付的,怎么说呢,凯文这小子吧确实有些见人下菜碟,他妈妈呢,我是知道的,接触过,特别强势,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个专业的团队帮忙好好规划,帮他去谈一些商业计划。” 原也说:“我把他推给你,你直接和他说吧,这种事我也不好开口啊。” 说话间,蛋糕也吃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原也把linda的书拿回房间,就和高傅他们一块儿往《勇敢者的挑战》今晚的录制现场去了。 第6章 (中)part2 《勇敢者的挑战》首期定在灵湖森林公园录制,原也他们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大巴车和保姆车了。下了车就有小花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去森林公园的正门口,傍晚的风有些大,公园门口摆着的长供桌上铺着的红桌布被吹得四角飞扬。公园门前还挂上了一条横幅:预祝《勇敢者的挑战》录制大吉。 第9章 这横幅也被吹得鼓来荡去的。 几个穿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正和lucy站在横幅下面讲话,据说那些都是省里和市里文旅这块的领导, lucy对着他们热情得不得了,笑容满面,点头哈腰。节目的其余五个常驻也都露了脸,原也和高傅打了一圈招呼,碰上常驻里一个叫凌飞暄的歌手,他是选秀节目出来的古风歌手,这几年势头强劲,演唱会档期已经排到三年后了,虽说都是常驻,可他比郑旻宇还要忙,原也就知道有这么号人和自己参加同一档节目,这回还是他第一次和凌飞暄打了照面。这回,凌飞暄的老板董荣声亲自出马,来开机仪式作陪,他见了原也,又是塞名片,又是约饭局,还问他有没有意向“也”往歌手这方面发展发展。 高傅在一旁就说了:“那发展项目肯定是不嫌多啊,就是他这五音不全的,挂靠到你们那儿,那不是害了你们荣声嘛。” 董荣声的公司就叫荣声制作。原也站在边上笑着说:“我不行,真不行,说五音不全那都是高看我了。” 董荣声一拍胸口:“这有啥,你只要是个人,你会说话,都不用你会唱,修一修不就行了!我们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百万修音师。”他一揽原也,“我听你讲话挺顺溜的,歌不唱,那咱们就搞说唱嘛,就现在流行的那种和尚念经还不简单?再给你这么全平台一推广……” 他滔滔不绝,唾沫乱飞,越说越来劲,原也不好意思打断他,那边厢,高傅踮起脚一张望,指着森林公园门口说:“蒋总也来啦,没想到啊,他可是个大忙人!” 董荣声跟着望出去,拍了下原也:“你考虑考虑,这说唱还能和人合唱,最方便了。”松开了他,朝蒋纾怀挥起了手,朝他走了过去。 蒋纾怀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一个怀抱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抱着个保温水杯,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蒋纾怀也是一张冷脸,可他一出现,现场气氛却立即热闹了起来,“蒋总”“蒋总”的呼唤声此起彼伏。蒋总直奔着那些领导去了,和领导见了面,说上话,他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高傅小声和原也说:“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风口浪尖上的话少听几句。” “明白,明白。”原也连连答应。 吉时快到了,工作人员开始给大家派香, linda拿了香,东张西望,轻声说:“我才知道综艺节目也有开机仪式。” 高傅猛地一拽原也:“你没有在什么网上有什么第二个身份吧?” 原也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婷婷也逼问:“only fans也没有吧?” linda懵懵懂懂:“那是什么?” 原也笑出了声音:“我搞那个干吗呀!” “谁知道啊,你看这一个个的……”婷婷飞速扫视周围一圈,“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周围大大小小的明星里有人在自己周围狂喷香水,有人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有人闭着眼睛摁戴在手指上的念佛计数器。风更大了,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的。 几个摄影师跑前跑后地对着这些敬香的明星拍照,又有工作人员过来了,把原也他们带去了前面三排,原也一回头,冲着被他们占了位置的李常乐道:“李老师,我今天急急忙忙出门,穿错鞋了,内增高垫过头了,挡着李老师了吧,咱俩换换吧?” 李常乐是国家电视台出来的播音员,做过外派记者,为一些纪录片配过音,拍过一系列探访世界各地森林公园的科教纪录片,灵湖本地人,也是当地的护林志愿者,也是第一期的飞行嘉宾,自己一个人来的,人挺随和,说:“个子高好啊,帮我老头子挡挡风。” 原也说:“这吹的是西北风,那我挡您这儿。”他站到了李常乐右手边去。 高傅笑呵呵地站去李常乐另一边:“那我们俩就给李老师当门神,哼哈二将。” 吉时一到,上了香,剪了彩,拍了大合照,距离开始录制还有一段时间,艺人们就被带去了节目组准备的房车休息。原也和同公司的付隆一辆车,高傅带着婷婷和linda先走了,付隆带了个助理小杰,还留在他身边,和他们同车的还有骆康城,演员,也是第一期的飞行嘉宾,按照制作进度,节目播出的时候正好是他一档电视剧的宣传期,说是才从喜洲那边过来,连熬两个大夜了,三个助理陪着,助理们全都等在门外,他一上车就开始睡觉。付隆和原也就没好意思说话,换上了录制节目的衣服,付隆拿出来一个小本子涂涂改改,原也就坐着玩手机。 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人很大声地质问着什么人:“怎么就没有了呢?三个艺人一辆车,你们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我要见你们蒋总,我要见蒋纾怀。” 付隆冲原也使了个眼色,带上小杰,三个人一块儿下了车。 小杰和原也也很熟了,说是助理,其实他也经常去一些脱口秀剧场说脱口秀,按照他的说法,他现在属于工读生,半工半读,随时准备毕业。 他们绕到了房车一侧,凑在一起抽烟。 小杰说:“我昨天就在研究了,你说他这个id为啥叫东窗事发,他是不是冬天老是长冻疮?” 原也大笑。 付隆挑起一边眉毛:“还湿发,这还挺有闹鬼的意境的。”他问原也:“你要干点什么事儿,要套个马甲,你要叫啥?” 原也想了想:“小窗洗剪吹25块一个人?” 付隆神情严肃:“不行,你这个不好笑。” 小杰说:“西门平安?” “对对联呢?”原也说。 “那我还东直门周边一路畅行呢!”付隆说。他的样子更严肃了,直摇头:“不行,还是不好笑。”他探出半个身子,往房车正门那里打量,说:“你们说,为啥一年就一个春节?咱们说脱口秀的怎么就不能每个月都过春节啊?” 小杰靠在他边上也往房车正门那里看:“听说这森林公园里有熊。” 正门那儿还在吵呢 “就算没熊,说不定人蒋总也给你安排一头。”小杰又说。 “不至于吧?”原也也挨了过去,这就看到张昊允被骆康城的三个助理团团包围,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女孩儿吹胡子瞪眼,一根手指就差指到张昊允鼻子上了。 小杰抽了口烟:“这是热带雨林,货真价实的原始森林,小心蚂蝗是真的。” “不至于吧……”付隆问,“蚂蝗晚上不睡觉的吗?” 女助理的嗓门越来越大:“他们都什么咖!我们小骆什么咖!你们乐东有没有搞错??今天就算何有声来了,我们都得一人一辆车!不然他怎么休息?他怎么能好好休息!” 小杰笑嘻嘻地逗付隆和原也:“欸,你们什么咖?” 三人互相乱喷烟,原也说:“笑咖咖。” 付隆说:“卖咖啡的。”他问原也:“笑咖咖是什么梗?” 小杰说:“我以前真在瑞幸卖过咖啡!” 付隆还拿出手机搜索了:“靠,原也,你这么有文化啊,《牡丹亭》啊?”他抬起原也的胳膊一挥:“也少,什么咖不咖的,你大手一挥,把他们公司买下来。” 原也说:“行啊,然后一楼卖咖啡,二楼卖咖喱。”他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名字名牌撕了下来,黏在了付隆的胳膊上:“隆少,你说怎么样?” 付隆把这名牌撕下来给了小杰,冲原也气鼓鼓地瞪了眼:“你少用这种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诱惑我啊,我是个有追求的艺术家好吧,三金影帝谷家伟看了我的戏都说我是表演艺术家好吧。” “你怎么认识的谷家伟?”原也眼珠一转,“谷家伟是不是去了那个《巅峰突围》当评委啊?” 付隆立马噤声,小杰跳了出来,叉腰指着他们:“谷家伟什么咖?微博粉丝有我们小骆多吗?” 付隆哈哈笑,原也敏锐,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一抬头,看到房车窗上贴着张脸,正是骆康城。小杰顺着他的眼神一看,一时尴尬,付隆笑得更开了:“瞧瞧,什么叫东窗事发!”他眼睛一亮,急急忙忙掏出笔记本:“这个梗可以运作一下,可以发展一下。” 这时,就听有人扔来一句:“ lucy,禁烟标识呢?” 原也一看,说话的是蒋纾怀,他到了他们这辆房车附近了,正盯着他和付隆。 lucy就在他身后吆喝了起来:“禁烟的牌子呢?禁言标识都放哪儿去了??园区周边禁烟啊!都是原始森林!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工作!那边有共享单车,骑车出去三公里,三公里外可以抽好吧!” 付隆和小杰忙掐了烟,原也把烟卷进嘴里,变了个戏法,一张嘴,烟没了。他对蒋纾怀笑了笑。 蒋纾怀没笑,走到了原也看不到的房车正面去。他隐隐约约地听到lucy在说话,说什么 “节目强度”,什么“没休息好可以考虑退出”,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我们有专业救护团队。” 小杰吞了口唾沫:“这第一期不会蒋总亲自坐阵吧?“他问付隆和原也:“你俩买保险了吧?” 第10章 他道:“真不和你们开玩笑啊,今晚你们说不定真会在山里遇到熊,你们知道的吧,他之前在云南做丛林探险那个,也没和嘉宾说,放了十几条大蟒蛇在池子里,吓得高静琳直接不录了,连夜回了马来西亚,一个pd的手都被蛇给咬没了!还有爬雪山不给人氧气罐,台风天出海的……” 付隆轻轻问原也:“咱俩怎么得罪赵奇了?” 赵奇是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原也一摸自己的脸:“我又帅又有钱,家庭幸福,你是个表演艺术家,而他就是个挺着啤酒肚,一年赚不了几个钱,还要被公司下属写进段子,冷嘲热讽的秃头生意人?” 付隆冲他翻了个白眼。 第7章 (下)part1 天黑之后,节目正式开始录制,现场已经看不到蒋纾怀的人影了,小杰多虑,不放心原也和付隆的安全,四处打探,趁着备采和录开场的空档来报:原来这天恰好是小花这一组人的月度考核日,蒋纾怀还没走,亲自坐镇首期节目,手握无数“考核单”,上到lucy,下到跑腿的场务,谁都逃不了被蒋总打分的命运。lucy如临大敌,坐立难安,大本营内人人自危,小杰随时准备下单吸氧机,赚一笔外快。 工作人员绷紧了弦,现场录制的气氛却还算轻松,《勇敢者的挑战》不是个费神费脑的节目,节目组和省内文旅部门展开深度合作,环省录制,主要就是向大众推广一些特色景点,助农扶贫。规则很简单,六个常驻“勇敢者”在每期节目开始时轮流抽签,和一个飞行嘉宾“挑战者”配对,两人一组去完成节目组布置的“终极挑战任务”。 灵湖森林公园是省内最大的森林公园,国家5a级景区,这第一期节目的“终极挑战任务”是拍摄日出。公园内本来因为有夜间动植物观光的项目而在园区内布置了不少景观灯,这次为了录节目,景观灯全关了,一进门,离了节目组的灯光,一片漆黑。虽然每个嘉宾都戴了头灯,可除了这个头灯,指南针,地图,登山杖,口粮,甚至饮用水这些徒步必备的道具装备都需要嘉宾们通过节目组提供的“藏宝图”把它们找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找到一台手机拍下山顶的日出风景,不然爬到了山顶也是白搭。六组人马,手机却只有四台。而手机也可以用来交换装备物资,一切都看个人的选择。 据园区工作人员介绍,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从森林公园入口,徒步爬上公园中的最高峰“秀丽山”,白天时约莫需要耗费八个小时。节目于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日出时间估算在清晨四点四十分,黑夜中只靠头灯找路登山,要拍摄到日出那一刻,时间可谓紧迫。 原也抽到了和李常乐一组,付隆和常驻里唯一的女嘉宾田妨妨一组,每一组人马的出发时间还得通过做一套小游戏来决定。 原也和李常乐排到了第三位出发,李常乐今年六十多了,身体倒硬朗,进了森林,健步如飞,原也平时没少运动,两个人走得快,两个跟拍的摄像师和随行的pd孙蒙没一会儿就都气喘吁吁了。他们找装备找得也快,很快就解开了藏宝图上的密码,找到了一个装满口粮的背包,连手机都被原也从一棵枯树敞开的口子里挖了出来。 李常乐也是老江湖了,拿到手机,对着摄像机和自己胸口佩戴的小摄像头展示手机logo。就听孙蒙给他们指示了:“李老师,等一等,手机,我们先放回去吧。” 他按着耳机冲原也打手势:“小郑他们在附近,手机留给他们。” 李常乐看了原也一眼,把手机放回了树洞里,一拍他,笑着道:“小原,看你身体好,脑子也快,我还以为和你一组算是抽到了上上签,回头我就能赢一台我们这个徕卡摄像头手机回家送我外孙女了,看来我还是自己掏钱给她买一台吧!” 原也笑了两声,把地上自己的足迹蹭去了,跟上李常乐:“您是不是看我太帅,忘了我是谐星啦。” “怎么啦,谐星就不能出跳啦?”李常乐瞥了孙蒙一眼,原也挡在两人中间,嘻嘻哈哈:“李老师,这叫高光。” 他又道:“回头我让化妆师给我打,鼻影,高光,都打上。” 两人往前又走了好一阵,这才听到身后传来欢呼声。两人没话了,安静地徒步,原也低头看路,光扫过一块造型奇特的小石头,他弯腰捡起它,揣进了兜里。李常乐也捡了一颗,吹开上面的泥土,在手心里搓了搓,说:“是贝壳啊。” “森林里怎么会有贝壳呢?”原也问。 “可能是从游客身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跟着风吹过来的。” “风能吹动这么重的东西?” “台风呐。” 原也笑了笑,忽地听到几声尖叫从他们的东南方向传来,一看,几道光柱交错闪烁,不知出什么事了。 孙蒙的指示又来了:“走左边,往那儿走。” 他让他们往东南方向去。 李常乐慢吞吞地说着话:“那里危险啊。”他指了下方才响起尖叫声的地方:“是不是有人掉山缝里了?” 孙蒙说:“李老师,您放心,山缝的位置我们都标记出来了的,拉了围栏的,确实危险。” 李常乐边走边和原也说:“这山里有道很长的裂缝,最宽的地方大约两米多,最窄的地方,一个小孩儿都能跨过去。一开始是没有的,以前来了个商人,来开矿,一挖,山就裂了,当时迷信,都说他挖到了龙脉,让龙跑了。” 原也说:“围了护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孙蒙说:“付隆掉下去了。” “啊?”原也往前跑了起来,“摔哪儿了?” 孙蒙喊住他:“没事儿,他人没事儿,我们有个装备布置在了山缝里,那一段没什么危险,也就一个台阶的高度,还挂了可以爬下去的绳索。” 原也还是很担心:“他哪会爬上爬下的这些啊。” 孙蒙拉住了他:“真没事,”他面有难色,“有指示。” 他示意摄像关了机器,还把原也和李常乐身上的机器也关了。他犹犹豫豫地对原也开了口:“就是……就是这里有个建议,你和付隆同公司的对吧,这就是个建议,你听一听就行了,不想做,也绝对不勉强。” 原也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李常乐:“李老师,您先歇会儿吧。” 李常乐没多说什么,找了块石头坐下,招呼两个摄像一块儿吃零食。他们的干粮多,还有橙汁,开心果和巧克力。 原也和孙蒙在边上说话。孙蒙道:“就是我们稍微设计一下,这个山缝下面就像地下隧道一样,是通的,你和付隆在下面碰头,就走一个难兄难弟的走向。” 原也说:“多一些素材。” 孙蒙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一指:“就前面,看到那些围栏了吗?” 原也看到了一排半人高的围栏,头灯一照过去,围栏上的反光贴纸发出刺眼的光。他小心地靠近围栏,往围栏后面张望。那里确实有道缝,不算宽也不算窄,掉个人下去没什么问题。 这时,李常乐走到了他们边上,往那缝隙里扔了一块石头。 半晌才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孙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和耳机那头商量:“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去付隆他们那里吧,那里滑进去问题不大。” 他说:“蒋总,数据是数据……是,高度是……不到一层楼,摔得不巧那也……” 孙蒙转身走开,扶着额头,还在争取:“这才录第一期,确实还有备选……但是……” 李常乐蹲着盯着那裂缝,递给原也一包饼干,声音沉沉的:“小原,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不至于。” 原也点了点头,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碎屑直往那裂缝里掉。裂缝好像一张没有牙的贪吃的大嘴,转眼就把那些碎屑吞吃得一干二净。 孙蒙还在说话:“是……对……” “……上个月确实是我个人导致的损失……” 原也起身找到他,示意他把耳机给他。他和耳机那头的人说:“我看也不是很深,这样吧,我和李老师边走路边讲话,前一秒还在说这个裂缝摔下去会怎么怎么样,我开几句玩笑,说几句乌鸦嘴的话,然后我就摔了下去,这样行吗?我们试试?” 原也回头看了一眼:“问题应该不大。” 孙蒙冲他直皱眉头,直摆手。 耳机里响起了蒋纾怀的声音:“决定好了就别浪费时间了。” 原也把耳机还了回去就开始策划,他算来算去,决定从距离裂缝围栏十五步的地方和李常乐重新开始“徒步”。他和李常乐说:“您就和我说那个龙脉的事情。” 他们边走路边说话,边说话边走路。走到围栏前了。李常乐说:“那个想要开山采矿的商人后来被人活活打死了。” 原也往围栏里面一张望,手轻轻推了下围栏。 他几乎是自己跳进那裂缝里的。 裂缝下面确实像一条地下隧道,走了没一会儿,他就和付隆遇上了。原也还开他的玩笑:“灵湖的龙回家啦。” 第11章 两人被田妨妨和李常乐联手“救”了上去。这一通忙完,给随行pd指示的人换成了lucy,接下来一路,两人都维持着倒霉的“难兄难弟”的人设,不是头灯突然没电,就是一失手,把“藏宝图”丢了。录到后面,为了最后一台手机上演了背叛插刀的戏码。最后,李常乐带着他“老艺术家的松弛感”,也不要手机了,和原也光是爬山,他们最先登顶,在山顶看了场日出,接着做缆车下了山。 付隆一点伤也没有,原也的手背蹭了几道口子,裤子划破了,小腿割伤了,不过伤口不深,消了毒,简单处理后,他就上了大巴车等其他嘉宾。 这一期节目录下来,对所有人来说体力消耗都很大,节目组拉人回去的车上,一车的人呼呼大睡。原也睡不着。他拿手机录下了这些鼾声。 何有声找他了。星光他不去住了,凯文帮他在灵湖大酒店订了一个星期的套房,杀青过后,他们会搬去乐东的一个封闭式的演员基地,为《巅峰突围》的录制做准备。 从剧组出来的时候还用上了调虎离山之计,找了个人假扮成他,由凯文和他妈护送着先走,吸引了所有狗仔和跟车的粉丝,之后他才上车来了灵湖大酒店。 套房就在原也楼上,他揣了一口袋的石子去敲门。录节目的一路上,他看到有趣的石头就捡,眼下口袋里沉甸甸的。 何有声已经醒了,见了他就瞪大了眼睛:“你去干吗啦?你没事吧?怎么还弄伤啦??” 原也说:“打猎去了,遇到熊,差点被咬死,九死一生,就受这么点伤,算轻的了。” 何有声鼻子里出气,拉他进屋,勒住他的脖子就骂:“你这个自虐狂!自残狂!变态!非要上这种节目!” 他勒得不重,气息喷在原也耳朵后面,痒得他直笑。他看到地毯上的一双黑皮鞋,不是何有声爱穿的款式和尺码。 何有声问他:“要睡觉还是要吃东西?” 原也在沙发上坐下,往外掏捡来的各色石子,说:“吃东西吧,饿了。” “好漂亮啊!”何有声挑了一颗石子端详了起来,问他,“想吃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这时,沙发正对着的那间客房的门开了,蒋纾怀从里面走了出来,正系衬衣纽扣。何有声一指原也,埋头又挑了一颗石头看着,说:“我哥来了,才录完你们的节目。” 原也冲蒋纾怀点头致意。 何有声还在那里看那一堆石子,讲个不停:“昨晚到底都录什么了啊,不是啊,蒋总,你们这到底是体验生活的节目还是旅游节目啊?体验矿工的一天?” 他介绍得自然,态度落落大方,好像他们三个是老相识似的。原也见了他的神态也很自然,似乎对他会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倒显得一言不发的蒋纾怀少见多怪,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有些无措了。他便也自然地问了句:“那要一起吃个早饭吗?” 在他蒋纾怀的字典里,就没有“无措”这个词,他也还从没遇到过他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 第8章 (下)part2 何有声笑呵呵地接了话茬,语调欢快:“好啊好啊,我正打算点呢,你想吃什么?菜单在那边桌上。” 蒋纾怀找到了菜单,才翻开来,还没开始看。原也说话了:“橙汁吧。” 何有声的声音立即高了八度:“是问你要吃什么,不是问你要喝什么!” 他的嗓音单薄,说话的调子一高就显得有些尖锐,这两天和他说了不少话,也听他和别人说了不少,不过蒋纾怀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虽像在闹脾气,但口吻更像小孩儿在和人撒娇。他只知道何有声和原也是重组家庭兄弟,可没想到他们的关系这么亲。综艺节目做久了,观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捕捉情感的蛛丝马迹已经成了习惯,更何况还是两个和他制作的节目关系密切的明星,他便抬头看向了他们。 何有声此刻正伸长了手臂,似是要去够放在沙发边的电话。电话靠近原也坐着的地方,离他实在有一段距离,他坐着怎么也够不着,就爬起来去够,渐渐地,成了个趴在原也身上的姿势。原也拿了电话的无线听筒递给他。何有声抓着听筒说:“录一晚上也够呛的,别吃太油了,弄个燕麦粥什么的吧。” 原也一扯嘴巴:“我牙都还在呢。” 何有声挑起眉毛,没好气地说:“说谁呢,咱妈不每天早上就吃燕麦粥,喝酸奶吗?” 原也说:“那要个牛扒吧。” 何有声发出“嘶”的一声,拍了原也一下。他仍趴在原也身上,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旁若无人。 原也问他:“今天几点的通告啊?” “下午呢,你呢?” “我也是下午,一点,去附近村里挖野菜,采羊肚菌,杀鸡,砍柴做饭。” “啊?你们这到底什么节目啊?”何有声抬起头望向了蒋纾怀。这一眼来得突然,他是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了。 蒋纾怀没来得及收起观察的目光,缓缓说话:“野外生存加上益智竞技,最终落点在美食寻味。” 原也笑着说:“贝爷加李子柒。” 何有声乐不可支,拍了他好几下:“人蒋总裁在这里,你能好好说话吗?”他又颇钻研似的摸着下巴问原也:“这天气有菌子吗?” 原也说:“前阵子好像下了不少雨。” 他说:“昨晚我看山里冒了不少蘑菇出来了。” “是吗……”何有声点着头从原也身上爬了起来,挨着他坐着,胳膊挤着他的胳膊,说:“昨晚我去找蒋总,想打听打听《巅峰突围》到底录什么,就是这个无台本,它是每一组都是不一样的剧情线呢,还是大家的剧情是会有交集的,如果是有交集的,那主线剧情到底是什么,也不用告诉我具体内容,就透露透露到底是武侠仙侠呢,还是现代呢,还是科幻未来呢……” 尽管话题关于他,可这两个人又只是互相看着,当他不存在一般地说起了话。 平时开会应酬,蒋纾怀是众人的焦点自不必说,就算私下和朋友出去聚个餐,打个高尔夫,哪双眼睛不是盯着他,哪个人、哪个话题不是都围着他打转?蒋纾怀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多人的场合里被人冷落在一旁,一时间不太适应,可贸然插话似乎又有吸引注意之嫌,他就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继续观察着何有声和原也。 两人正经,不正经的话掺着说,一会儿聊昨晚各自的经历,一会儿聊最近听了什么歌,看了什么电影,话题又多又杂,可谓漫无边际。说话时,原也会伸手拿开何有声衣服上的一根发丝,何有声的手不是按在原也的膝上就是抓着他的手。 又是很突然地,何有声再度想起屋里还有个蒋纾怀了似的——想起这个他和原也叙述的某段亲身经历里的重要角色正和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了,他那两道充满笑意的目光捕捉到了蒋纾怀,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道:“然后,我和蒋总说,我签了nda,你又没签,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我实在太好奇了。” 原也说:“你想不公平竞争啊?这么小看自己的实力?” 何有声的眼神回到了原也身上:“我妈不想让我接,我硬接的,要是一轮游,那不尴尬吗?” 他又说:“结果蒋总和我打了半天太极,送我回来,我不死心,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 “坐到现在?” “大白天的开什么凰腔?” 原也笑嘻嘻地倾向何有声那侧,两人靠得紧紧的。他们聊了那么许多,话题并无忌讳,不过何有声并没有和原也具体解释昨晚他们发生了什么,原也也没打听。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该描述的经过都描述了,昨晚,他送何有声上楼,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签约的兴奋中,两人又都没别的事情可做,一切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旷世罕闻,确实不值得大说特说。 两人开始聊天气,原也找到沙发边的一排按键,把挡着落地窗的纱帘拉了起来。屋里一下很敞亮,何有声伸了个懒腰,揽了下原也的脖子。 真兄弟,义兄弟,蒋纾怀也算见过不少,可他从没见过肢体接触这么频繁,这么亲密,当着别人的面无话不谈,仿佛活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里的这样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 这又让他更摸不透何有声了。 他没掉马的时候他对他毫无印象,前天见到了,印象也不深,只是有些难把他和“东窗事发”这个唱作大神挂上钩。当初他想找“东窗事发”上音综时听了不少他的歌,看了不少他的直播切片,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这位大神,合作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再说了,热点人物多的是,况且把没有热度和流量的人物打造成话题人物才是综艺制作人的真本事,蒋纾怀也就没那么关心这号人物了。只是办公室里有不少大神的粉丝,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歌,而且掉马事件一冲上热搜,联系上何有声,开车去找他之前,蒋纾怀临时抱佛脚听了好几首“东窗事发”的新歌,从这些歌里,他感觉对方是个很“浅”,很“淡”,善于压抑情绪,没什么野心的人。可何有声见了他,开门见山,直接和他谈了条件,看得出他对自己在演艺圈未来的发展有自己的想法。 第12章 然而,昨天在喜洲的摄影棚再见面,在他母亲和他的经纪人的围绕下,他和面店里那个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很能为自己做决定的人又不一样了。何有声成了一个沉默的,茫然的,全凭家人或者公司操纵的,和大多数他见过的童星没什么两样的人。 不过这种印象很快又转变了。 在一番近乎压抑的沉默之后,何有声否定了他母亲为他做的决定,跳进了摄影棚的一个水池置景里,在里面游起了泳。 他笑着游仰泳,他的眼睛里只有自由。那是在这些明星身上很少见的眼神。它灵光一样在他眼中一现。 而此时,坐在原也身边的何有声呈现出一种更自由的状态。这种自由并非他在泳池里流露出的那种冲破了束缚的自由自在,此时的自由像是他生来不懂得什么是拘束,他生来就这么放松,无忧无虑。他的笑容很亮,笑声爽朗,又是蒋纾怀从没见过的一种状态了。他就像变色龙似的。蒋纾怀自问阅人无数,看人很快,也准,没想到这次遇上了一个一眼,两眼,甚至三眼都看不透的人。 何有声这时问他:“蒋总想好了吗?” 蒋纾怀道:“要杯黑咖啡吧,还有鸡肉三明治。” 何有声打了个响指,使唤原也去按座机上的客房服务的按键。 “真就喝橙汁啊?”何有声问原也。 原也又笑,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子塞进嘴里,蒋纾怀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原也抓进嘴里大吃的是别的东西,走过去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石子确实少了许多。他瞥了眼何有声的反应,他笑呵呵的,好像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原也夸张地做着咀嚼的动作,发出了“咔咔咔咔”,咀嚼硬物一般的声音。何有声变了脸,把他压在了沙发上就去掰他的嘴,神色紧张。 原也一张嘴,何有声气得跳了起来,抓着听筒揍了他好几拳。原也从裤兜里抓出一把巧克力豆放在了茶几上。 何有声还在生气,皱紧眉头:“吃云吞面吧!我点什么你吃什么!”他打了点餐电话,踹了原也两脚:“脏死了!快去洗澡!” 原也做着安抚的手势,起身说:“好,好,马上去洗,马上。” 何有声拽了他的手一下,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洗的时候避开伤口!”他问他:“帮你问酒店要点保鲜膜,把伤口包起来?厨房一定有。” “没事。”原也比划着说,“我洗的时候一条腿横在外面。” 何有声指着客房的方向说:“你用里面的浴室,地方大,你横三条腿,四条腿在外面都行。” 两人嘻嘻哈哈地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原也冲蒋纾怀打了个招呼,就隐进了客房里。 何有声摆弄起了茶几上剩下的那些石头,他很认真,把白色的归在一类,棕色的归在一块儿。 蒋纾怀问他:“这些石头打算带回去?” “不啊。”何有声头也不抬,“带回去干吗啊?” “那怎么处理?” “扔了吧。” “扔了?”蒋纾怀望了眼客房的方向,里面传来水声。 “带回去也没用啊。”何有声抬头看他,说,“我哥的臭毛病,就爱捡一些漂亮玩意儿,我们小时候出去玩儿,去山里啊,去海边啊,他每次都捡好多石子,叶子也捡,秋天捡漂亮的枫叶,还会捡花,也不带回家,住酒店就带回酒店,看一看,就扔了。”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一跳,脸又拉长了,从沙发上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房,骂骂咧咧地喊道:“我这是禁烟套房!原也!你别给我在浴室里抽烟啊!警报会响的!!少抽几根会死啊!” 他消失在客房门后。 蒋纾怀在客厅里闻了闻,没闻到烟味,靠近客房了才嗅到一丝很淡的烟味,但很快,这烟味就消失了,水声也停下了。何有声没有出来。客房的门敞开着。蒋纾怀往里走了两步,觑了眼,浴室的门也开着。他能看到原也躺在浴缸里,他还能看到何有声站在浴缸边上。他看到他弯下腰,抓起原也那只蹭伤了的左手,把脸贴了上去。他好像在亲他的伤口。 原也的嘴里咬着一根烟,像是被水弄湿了,是灭了的。他伸手抓了抓何有声的头发,然后这只手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蒋纾怀可以确定,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对兄弟。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 第9章 秋(part1) 秋 part1 何有声开了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先打量了周围一圈,他正身处一间逼仄的小屋,棺材似的长长的一条,一张窄床严丝合缝地嵌在两堵墙之间。他把手伸进床的侧边摸了摸,缝隙里连一只手都塞不进去。床尾离一扇小门很近,那门后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屋里没有窗,一只光溜溜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暗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大片霉斑。墙纸上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霉点,何有声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除了这些霉点,墙上还能看到一台电视机,十几寸的样子,遥控器被一根绳子栓在电视机下面。遥控器上裹了一圈胶带,上面印有“畅通物流内部资产”几个楷体字。 何有声就开了电视,电视上正播晚间新闻,右上角“重播”的字样下面显示着2033/09/21,03:13。 他盯着那电视看了会儿,13跳到了14了,他开始摸身上的口袋。他是穿着衣服,穿着鞋子躺下的,鞋子是一双军靴,鞋舌边缘磨损痕迹明显,他看了看鞋底,右侧的鞋底磨损得比左边厉害。 新闻上说:“科学家观察到一颗陨石正在靠近地球,将在十天后和地球擦肩而过。” 何有声从身上摸出来一张门禁卡,一只打火机,半包烟,一张名片和一支塑封起来的针剂。 门禁卡属于一个在“畅通物流a城分部保卫科”工作的,叫做方宽心的男性,看照片,他和何有声长得一模一样。名片则是畅通物流总裁成海鸥的。针剂半满,里面的液体呈透明色。 新闻上说:“不用水煮的面条,你吃过吗?由新星食品公司研发的这款便携式面条在最新一届农科院展览上吸引了不少海内外的关注。” 新闻上还说:“洪山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近日在巡山时发现此前已在全世界范围内灭绝的洪山黄喙鸟,这是近年来全球环境整治的另外一项激动人心的成果。” 何有声下了床,拿了门后挂着的外套穿上,那外套背后绣着“畅通物流”。地上有个金属盆子,他不小心踢到了,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声。他赶紧抓起铁盆,放回了原位。 这时,屋里响起了闹铃声,似是从床上枕头下方传来的。何有声赶忙爬过去,从枕头下面抓出了一台手机,关了闹钟。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轻声说,有人来敲门了:“小方,走了啊。” 他忙关了电视,去开了门。 开门之后他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道上,遇到了一个也穿着畅通物流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两人说上了话。 剧情发展到这里时,他们两人的说话声被调小了,画面右上角出现了三张人脸,一个是演员谷家伟,一个是导演皇甫诚,还有一个也是演员,同时也是戏剧学院的表演课老师,陆芷岐。洪山乳业《巅峰突围》的字样在画面左下角浮现了出来。 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了起来。陆芷岐道:“五分钟过去了,看来观众还是比较满意何有声在这一段的表现的,目前,我们这里能看到还有百分之八十的观众留在直播间,愿意继续观看,按照节目组的规定,小何的这条故事线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那我们三个评委也会给出这一段开场的评判,我的判断是,过关,无论是对于现场的观察,还是融入剧情的速度,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他观察鞋底,然后之后走路时的样子,完全是在配合这个鞋底磨损,经过了自己的思考,给出来的一个表演…… “所以我之前说演员其实都是生活里的观察者,要去看,要去观察,不是说,哦,你拿到这个剧本了,你就念你的台词,我就念我的台词,不是这样的,谷老师,皇甫老师,你们觉得呢?” 谷家伟说:“何有声这次抽到的这个故事线我觉得还是挺有难度的,就他现在的表现,虽然不到完美,但是还是……” 听到这里,原也看了眼靠在他身边的何有声,说:“你记得他们的餐厅经理吧?” 何有声刷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道:“记得,是那个叫塞巴斯什么的大胡子是吧,他怎么了?” 他也在看《巅峰突围》,不过看的是静音的弹幕版,一行行弹幕飘过去。 “就这?” “他都演了什么啊?一点演技都看不出来。” “他要不掉马,就凭他这个演技能上这个节目吗?” “乐东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是吧?” 原也把手机递到了他眼前,上面是一张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照片。他说:“他儿子。” 第13章 何有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脑袋靠在他肩上,说:“他都几个孩子了,还生?” 原也拿起了遥控器要换台,何有声拦了下,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原也看着他,问道:“所以……你这个人物是个什么设定?”他道,“我看前面迟重缓,翼翔他们的线,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说一群科学家研究出了一个终极ai,有人想毁灭它,有人想独占它,对吧?” 何有声坐了起来,挡在原也的面前,认真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就应该去摸枕头下面啊?杀手是个很没有安全感,很警惕的特质,那我就应该先摸枕头下面……” 原也说:“可是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杀手啊,节目开始前被蒙住眼睛带进去,也不知道他们给你穿的衣服里有什么,没有剧本,没有人物小传,与其说是演员,不如说是在当侦探吧?” 何有声又反思:“那我是不是应该在出门前烧了成海鸥的名片?那个盆子,打火机,就是在暗示我要这么做的吧?” 原也挠了挠脸:“那……或许你可以演一个心思没有那么缜密的……杀手?” 何有声拿过遥控器,回头把音量调高了,脸朝着电视机坐着,三个评委讨论的话题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谷家伟道:“人物小传和剧本其实只是一个大致方向,演员只有到了布景中,他去体验,去沉浸式地进入这个世界,熟悉这个现场的每一件道具,他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个人物是做什么的,是要去做什么,这就是我们怎么去培养现在网上经常说的,演员的信念感。” 陆芷岐很认真地望向皇甫诚,问道:“皇甫老师,这个应该是没有彩排的吧?那镜头的组合,在没有和演员沟通的情况下,在不知道演员的走位,动线的情况下,其实对我们整个摄制团队是很大的挑战。” “对,所以我们每条故事线,为了不限制演员的发挥,我们基本上都是靠摄像师手持跟进,这个放在二十年前,就算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说很有挑战性,但是我们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大家其实都很跃跃欲试,都很期待能制作出什么样的成品,我也很感谢乐东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来挑战自己。” 陆芷岐抹起了眼睛,谷家伟和皇甫诚都示意工作人员递纸巾过来。陆芷岐红着眼圈道:“其实我看了还是蛮感动的,在现在这个影视创作环境里,短剧也好,竖屏也好,不是说它们不好,就是我们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用这么多资金,这么多人员去运作这样一个项目,来给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能打动人的演技,什么是真正的基于演员本身的这种信念感的创作,很多人都觉得演员是一个很轻松的工作,又那么受追捧,但是其实这份工作其实是经常需要把人推向一个极端的,它在精神方面其实是很具有压迫性的。” 皇甫诚柔声安慰道:“我们陆老师指导了很多电影,遇到过很多极端突发状况,有感而发……” 谷家伟在边上默默挠鼻子,似是陷入沉思。陆芷岐转去看镜头,道:“我感觉我们制作组这次真的很有心,埋了挺多梗的,我觉得电视里的新闻……” 何有声又转了过来,愁眉苦脸地看着原也若有所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多看几遍让·雷诺?” 原也道:“你也会遇到一个小女孩儿?” “已经遇到了,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npc?” “我执行了暗杀的任务之后,发现被她看到了,她在和她爸,也就是我的目标玩捉迷藏,她是藏在她爸爸办公室里的,我一开始没发现。” 原也疑惑:“谁大半夜带自己的小孩儿在公司玩捉迷藏啊?”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指着外面说:“那你得问蒋总。” 原也往外看了眼,房间的门没关,能看到蒋纾怀在客厅餐桌边对着电脑办公。 原也晃动小腿,碰了碰何有声的脚:“没事儿,你有蒋总这个后台撑腰。” 何有声笑着说:“蒋总铁面无私,我看还是算了吧,到现在连个故事大纲的底都不肯给我透。” 原也想了想,说:“那他是公私分明,把和你在一起放在私事这一块儿了。” 何有声探着身子往外看:“谁知道呢。” “聊胜于无?” 何有声笑了一下,凑到原也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语重心长:“大神,你可不能懈怠啊,你什么时候再发发歌啊?这大神的热度可不能下去啊,蒋总这边是没指望了,我自己也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指望你的热度撑着我别让我马上就被淘汰了啊,这万一要是被淘汰了,还能靠你的粉丝把我给捞进个复活赛什么的。” “这也有复活赛啊?” “有啊,怎么没有,有复活赛才好让粉丝吵架,好爬热搜啊。” 原也就笑,瞥见蒋纾怀朝他们这里过来了,他冲何有声使了个眼色,何有声吐了吐舌头,靠回了他身上,两人躺在一块儿看电视。 蒋纾怀走到门边,除下了眼镜,敲了下门框,说:“我弄完了,走吧,吃饭去吧。” 何有声便下了床,拍了拍一身亚麻衣服上的褶皱,往外走。蒋纾怀问原也:“你真不吃啊?” 原也说:“你们去吧,我过会儿就收拾行李了。” “晚上几点的飞机来着?”何有声问。 “十一点半。” 蒋纾怀看了看手表,没说什么。何有声盯着原也,眼神严厉地警告道:“那就别再去潜水了啊。” 原也笑着点头答应,何有声和蒋纾怀就一块儿出了门。这是一栋海边别墅,出门就能看到海,边上还散落着几间独立别墅屋,中间都隔着一大片花园。两人穿过一片充满热带风情的植物园区就来到了一间餐厅。服务生问了两人的房号,带他们入座。 此时餐厅里的食客不算多,都是些欧美面孔,都坐在露天用餐区。何有声和蒋纾怀也坐在户外,两人看酒单的时候,一个棕头发,中等身材,蓄了大胡子,穿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走了来,看到何有声就笑着和他握手拥抱,中年男人讲英文,何有声的英文仅限于打招呼寒暄,介绍自己的新朋友蒋纾怀给他认识,说完他就哑了火了。中年男人问起原也的去向,何有声听懂了,但说不上来,蒋纾怀在旁接上了话茬,说是原也在客房休息,准备晚上坐飞机离开。 中年男人遗憾地表示:“我昨天才回来上班,这次没能约上,下回再和他一起去潜水。” 他问何有声:“你也今晚走吗?” 蒋纾怀看着菜单说:“我们住两天再走,听说你们的盐烤海鲈鱼很不错。” 中年男人笑着给他们推荐了几道今天的特色菜,喊服务生送了他们一瓶香槟才离开。 他走后,何有声就说:“这里餐厅的经理,也很爱潜水。” “你们经常来这里?”蒋纾怀问了声。 “我哥爱来,离得近,四个小时飞机就到了,不用怎么倒时差,又是会员制酒店的私人海滩,客人不是俄罗斯来的就是欧洲过来的,没人认识我们。” 这时,蒋纾怀的手机亮了一下,手下的一个宣发找他商量全平台推广关键词的事,想把“东窗事发”掉马后综艺首秀的话题热度带起来,出了几个方案给他。 何有声还在说话:“之前有一次过年的时候我们过来,回去的时候,他在我边上睡觉,睡着睡着就开始流鼻血,他的血就这么一直流,一直流,飞机上的毯子,他的衣服上全都是血,怎么也喊不醒他。” 他说:“我还以为他会就这么死了。” 第10章 秋(part2) 蒋纾怀看着宣发提的几个方便操作的爆点,什么引战粉丝,比拼热度啦,什么和共演的小女孩儿炒亲子感啦,把她的片段和何有声小时候拍的影片拼拼凑凑剪个短视频全网推广啦,内容庞杂,况且何有声和原也亲近,他平时没少听他提起原也的事,原也爱户外运动,摔胳膊断腿,哪儿伤了磕了的事儿出过不少,因此,耳朵在捕捉到“我哥”“流血”这两个关键词后,他就不怎么关心何有声在说什么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嘴上敷衍回应:“是吗?不至于吧……”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他鼻子下面,蒋纾怀一抬眼,何有声把他的手机抽走了。 蒋纾怀动动手指,示意他还回来。何有声一手拿着他的手机,一手托腮,眼神埋怨:“蒋总,你真的很冷血。” 蒋纾怀一笑,把手机拿了回来,说:“你无缘无故和我说你哥流鼻血,差点死掉的事就是为了测试我冷不冷血?” 何有声也笑了,两条胳膊搁在了桌上,胸口压在桌边,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盯着蒋纾怀,问他:“要是这个故事里差点死掉的人是我呢?” “流血但是没死,还活得好好,时不时就出国潜水玩儿的人换成是你?” 何有声笑着直摇头:“你也太没同理心了。”他一挑眉:“还很爱讲大实话。” 第14章 蒋纾怀说:“首先,我不是演员,其次,我也不是明星。” 何有声冲他扮了个怪样子,蒋纾怀继续看方案,何有声继续看菜单,没多久,他再度开腔,接了之前的话茬:“我每次去海边,特别是来这里,就会想起那件事,所以每次他说要来,我就会跟过来,除非实在挤不出时间,我就会想,要是他真的在回去的飞机上死了,我也算在他死前见过他最后一面了。” 蒋纾怀还是说:“不至于吧?”他想起来之前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内容:“他们爱潜水的不是都有个表算着时间的吗,时间没到就去坐飞机了?浮潜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些吧?” “他说那天表上显示时间是够了的。”何有声说,“他就爱往深海里面潜。” 蒋纾怀放下了手机,琢磨着问道:“他是不是经常干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让你有种危机感?这种感觉让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特别想亲近他,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挂了,就不在了,你想珍惜这种相处的时间。” 何有声木讷地眨了两下眼睛,喝了一口香槟:“蒋总,我怎么觉得你像在做什么节目的备采?” 蒋纾怀扯了扯嘴角:“职业习惯。”他又问了句:“你哥录完lucy的节目近期也没通告了吧?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那里探一下你的班?” 蒋纾怀和何有声相处的这阵子发现,他们两兄弟虽然不常碰面,私下里联络十分频繁,一见了面就黏在一起。这种相处模式无疑会吸引一部分观众的注意,是个好炒作的噱头。暂且不论见了镜头,他们是不是还会那么亲密,不过对节目制作来说,多一个潜在的爆点有备无患。 何有声听了就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公司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了,你以为在互相了解,结果只是为工作铺路,”他又喝了一口香槟,摸着下巴:“蒋总,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利用我呢?” 蒋纾怀瞥了眼菜单,道:“别的演员都是通过选拔上的我们节目,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何有声只得举高双手作投降状:“也是,最后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蒋纾怀说:“你哥是哪间公司来着?” 他低头翻微信联络人的当口,何有声的手又伸了过来,这回他人也站了起来,俯身靠近他,揽着他的脖子就来亲他。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被人这么亲了一大口,蒋纾怀还是头一遭。上学读书时的交往对象,碍于家庭学校的桎梏,大家都拘谨,牵个手都是在见不得光的电影院里,工作之后,实在是忙,根本没机会接触圈外人,谈得几乎都是圈内的,风气倒是放得开了,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反而更拘束,人和人之间可以不问缘由的发生关系,可那关系必须在地下,躲避一切目光。他想,何有声大概也是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才敢这么做。蒋纾怀本就擅长处理突发状况,再者周围都是欧美客人,只有一两桌几个客人多看了他们几眼,只有一个黑发的男食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便顺势揽了下何有声。何有声坐了回去,大呼:“看来天底下没什么故事能让蒋总惊讶,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你无所适从!我服了,蒋总,《巅峰突围》你不考虑参加一下吗?” 蒋纾怀看了看他,何有声向后仰着望向了大海,露天风大,他抓了几下头发,迎风喝着香槟,心情似乎不赖。 听别人议论,掉马事件后,何有声性格大变,从一个他妈妈指哪儿打哪儿,不敢多说半句的妈宝变成了一个随心所欲,彻底放飞自我的角色。他和他妈是彻底决裂了,她牵线搭桥给他找声乐老师,他不见,攒了各大演出公司老总的饭局他拒绝露面,他妈还来《巅峰突围》的片场堵过他,说是积了好多电影剧本,不想发展歌手事业,那演员总还是想当的吧? 那天还是蒋纾怀接待的她,结果母子俩话没说上一句,何有声见了他妈,抓了片场的一辆自行车直朝着竖在场边的一堵泡沫墙冲了过去,吓得现场尖叫连连。他倒很开心,撞破了那堵墙,绕着片场骑车。骑了一圈又一圈。他妈傻了,对着蒋纾怀扑簌簌地掉眼泪,哭哭啼啼地控诉。 用她的原话说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他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我又不是要害他!” 蒋纾怀暗自分析,何有声本身性格里就有些好玩闹,率性的成分,原本在圈里浑浑噩噩混了十几年,没有丝毫热度,没有丝毫话语权,掉马之后,人人都只是惊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竟然有这样的才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反而把他推向了流量巅峰,他一下子就有了展露真实性格的资本,有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底气了。 那种自由自在的灵光时不时还是会在他眼里闪现一下。 和他处久了,蒋纾怀有时感觉他像是在考验他的应变能力似的。他倒也乐得接受这样的挑战,毕竟除了在赌场玩俄罗斯转盘,最近也只有和何有声在一起时,才不时能让他体验到几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才能让他感觉到这世上尚有一些他没体验过的事。 何有声刚才贴过来那一下,不失为一次有趣的经历。 蒋纾怀问他:“你被节目上的什么吓到了?” “那个小女孩儿啊,她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说到节目的事,蒋纾怀想起一件事来:“你的版权都在你这里是吧?” “我的版权?”何有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东窗事发的歌曲版权?” 蒋纾怀点头。何有声挠了挠脸颊:“在我这里吧……我看看我后台的协议什么的啊……你想好点什么了吗?”他叫了服务生过来,“饿死我了。” 服务生过来了,何有声点了一堆菜,看了看蒋纾怀,蒋纾怀加了一道烤章鱼腿。何有声道:“我问问我哥要不要吃个什么甜品,让他们给他送过去。“他在桌上发信息,发完,喝了一口香槟,说:“反正我的版权就是我自己可以唱,别人也可以翻唱什么的。” 蒋纾怀点了点头:“那我们拿你的歌,配合第一期的片段做个剪辑在几个平台上投放一下,炒一下热度。” 他说:“我记得你有个什么叫空房间还是小房间的歌,是吧?” 何有声晃动脑袋,喝香槟:“是……”他瞥了眼手机,“说是台风要来了。” 风确实更大了,但是海上不见一片阴云,太阳悬在半空,发出暖暖的橙色光芒。 何有声笑眯眯地看着蒋纾怀:“蒋总,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互惠互利啊?” 蒋纾怀说:“不好吗?”他道:“很少有两个人能在事业上互相成就,而且在私下也很合拍。” 何有声笑着给他加香槟:“你这么说,我觉得我们听上去像什么完美伴侣一样。” 他在风中抓头发,问道:“是不是只要我还有热度,就不会被淘汰?” 蒋纾怀说:“一半一半吧,我们的淘汰机制很透明,三个评委的评判,加上随机在视频平台抽选进来的观众决定你的去留,应该说只要这些人对你还感兴趣,你就有机会不被淘汰。” 何有声说:“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前菜上桌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服务生给每桌都点上了蜡烛,但是蜡烛一下就被风吹灭了,月亮躲了起来,云层变得很厚,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黑漆漆的天和远处黑漆漆的大海混为了一体。一道道白色的泡沫掀得老高,扑向海滩。越扑越近。 酒店员工们把海滩上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全收了起来。 一些在户外用餐的客人主动搬进了室内去。蒋纾怀和何有声也换了桌子,那大胡子经理还过来和他们道歉了,初秋海岛天气多变,说是本来西走的台风可能要转向他们这里了。国内的洸洲、述市都可能遇上台风登陆。 有几桌客人开始抱怨自己的运气,他们有的来度蜜月的,有的来过生日的,可这风越大,海浪的走势越诡谲,何有声却越开心,吃完饭,他帮原也点了一份甜品,让服务生送去他的别墅后,就拉着蒋纾怀跑去了海边。 “跑”是真的跑,迎着风跑。蒋纾怀被风灌得够呛,不愿遭这个罪,往回去。何有声喊了他一声: “蒋总,怕死啊?” 蒋纾怀还是往回走:“谁不怕啊?” 何有声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边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咳!我也怕!” 两人就互相揽着往别墅走去。何有声嚷嚷着说话:“下回演遇上台风的电影,我可记住这种感觉了!” 他道:“我们这些演员真不是东西!有人在台风里受灾受难,我们却只想着怎么在演戏的时候用到他们的痛苦!” 蒋纾怀说:“不至于。” 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干一行爱一行,你把他们的痛苦演活了,说不定观众看了会给他们捐点钱。” 野风呼啸,他懒得和风比拼嗓门,何有声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半晌,他才道:“说的好像真有这么部电影要找我演似的!” 第15章 “不是收了好多本子吗?”蒋纾怀问。 这会儿他们离海滩有段距离了,走进花园区域了,有一些树挡着风了,两人才又对上话。 何有声道:“挑了几个,打算慢慢看。” “慢慢来吧。”蒋纾怀说。 何有声道:“也不能太慢,说不定哪天大家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呢!” “那不会,你的粉丝不是一直还在涨吗,也发了新歌,反响也很好。”蒋纾怀一时好奇,“你都什么时候写歌啊?” 何有声笑了笑:“存货来的。”他三两步跑到了别墅屋檐下,刷门卡开了门,躲进了屋里。 别墅里的窗户玻璃都是双层的,隔音降噪效果奇佳,平时关上后连海浪声都不怎么听得到,现下大风过境,门窗紧闭,待在屋里也不觉得吵。手机和电视也都还有信号,何有声就在卧室看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接着《绿芥刑警》,看得很认真。 蒋纾怀作陪,《绿芥刑警》快看完时,助理盛晓莲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岛上的情况。她道:“蒋总,你们那里好多航班都取消了,要不先把16号和海浪,多品商城他们的那两个会改一改期吧?” 何有声还在看电影,蒋纾怀就去了客厅打电话。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海,海滩上一片昏暗,布置在附近花园中的装饰灯异常得明亮。 亮光辐射到海滩上,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蒋纾怀问盛晓莲:“是不是今晚出岛的航班都取消了?”他道:“lucy他们下一期在洸洲的海岛录是吗?什么时候录?” 盛晓莲被问住了,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发了条信息过来:洸洲岛刮台风,户外的景被吹垮了,延期了,已经通知艺人那边了,蒋总有什么指示吗? lucy的微信也来了:“蒋总,我们这里没事,就是几个景有些损耗,台风明天就走了,进度绝对赶得上,到时候让后期加几天班就行了。” 蒋纾怀要回信,手机信号却断了,窗外一黯,景观灯的电也断了。 蒋纾怀靠近了落地窗,往先前看到人影的地方盯着又观望了会儿,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会儿,隐约好像有个人往别墅区这里走了过来。蒋纾怀关了客厅的灯,看清楚了一些,确实有个人在朝别墅群这里过来。这人背着氧气罐,一身连体贴身的潜水服褪到腰间,是个男的,经过他们门前了,脸也清晰了。是原也。他的别墅就在他们对面,隔了一条花园小径。 蒋纾怀开门出去,一股强风拍在他身上,他一懵,霎那间好像有无数野兽在他耳边乱嚎。他不得不扯开嗓门说话:“你的航班改到什么时候了?” “后天。”原也走进了他们门前的院子里,说,“说是台风明天应该就走了。“他道,“初秋就是这样,常有的事。” 蒋纾怀不大乐意了:“知道可能遇上台风你还来?节目不是还没录完吗?” 原也挠挠脸,赔笑。 蒋纾怀道:“直飞洸洲?” “直飞。” 蒋纾怀这才发现原也的头发比他之前见到他时长了不少,已经能在脑后扎成一团小髻了。这让他身上善于活跃气氛的谐星气质没有那么强了,看上去竟然像什么浪漫爱情电影里的男主角。 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 蒋纾怀指了指他的头发:“最后一期就这么录吧。” 原也摸了摸头,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大风不停抽打着蒋纾怀的脸,他懒得多解释:“别动你的头发!”就回进屋里关上了门。后半夜就开始下雨了,雨势又急又大,天亮之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何有声实在无聊,知道原也滞留海岛之后,就叫了他过来打牌。 原也随叫随到,何有声去开门迎的他,蒋纾怀在客厅布置牌桌,听到他们进了屋,抬头一看,原也昨晚的那头长发不见了,古铜的肤色配上一脑袋看上去就十分扎手的刺毛短发,活像个新兵。蒋纾怀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别动你的头发吗?” 第11章 秋(part3) 原也恍然大悟一般:“哦,你昨天说的是这个意思啊?” 何有声一看蒋纾怀:“他的头发怎么了?”他扭头又看原也,咧嘴笑开了,搂住他的脖子就开始揉搓他那头短毛,特别开心:“挺好的啊,这个长度,手感最好啦!” 原也任他乱摸,跟着笑,道:“头发太长,有点碍事了。” 蒋纾怀坐下:“碍什么事了?”实在不快,冷着声音,“我看也没碍你大台风的还去潜水的事啊。” 何有声听了这话脸色就变了,搂着原也的动作变成了勒住他,凶巴巴地质问道:“昨天刮那么大风你还下海啦?!”他是真生了气,气得乱磨牙齿,呼吸声都粗了,“不要命啦!就这么想客死异乡啊!” 原也脸上堆笑,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我错了,没下回了,我下去的时候风还不大,我也吓死了,以后真不敢了。” 何有声又威胁似的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软了,问他:“你俩昨天到底说什么了?看你把蒋总气的。” 蒋纾怀忙道:“我不是生气。”他道,“为这点事生气,不至于,我就是提了个建议,觉得他昨天的头发长度比较有利他今后的发展,可他没听。” 何有声松开了原也,也来桌边坐下了,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道:“哦,我知道了!蒋总以往给人提建议就没人不听的,你一看我哥没听,你让他留着头发,他把头发剃了个光……” 原也摸着头发朝他们走过来,犯起了嘀咕,还有些委屈了:“也没剃光,太长了真的不方便……” 何有声一伸手,拽了原也坐下,原也坐在了蒋纾怀对面,对他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脱了外套挂在椅子后面。 何有声仍看着蒋纾怀说着话:“蒋总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蒋纾怀也嘀咕了:“这哪叫屈辱啊?”他摆手,“不是多大的事儿,翻篇吧。” 何有声喋喋不休:“蒋总的心里就有了个落差,蒋总是谁啊,一双慧眼,如炬!一双火眼金睛这么一扫,一个素人都能让他扫出五六十个爆点来,上两期节目就变成平台带货王,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夸张了啊。”蒋纾怀被他逗笑了,从牌盒里抽出一副牌来,问:“打什么?” 何有声拍了下原也,冲着他一个劲抬下巴:“蒋总的建议下次得听,不然你就只能回去继承亿万家业了。” 原也就笑,缩头缩脑地和蒋纾怀说抱歉:“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头发长到那程度我就会剪了,我昨天以为你让我走回去的时候小心脑袋。” “我让你小心脑袋干吗?”蒋纾怀道。 “风大,树枝都被吹断了,万一砸到人呢。”原也说。 何有声又伸手去摸原也的脑袋:“那确实需要小心,我哥的脑袋这么好看!” 原也傻乐:“那是不赖。” 蒋纾怀也笑了,气笑的:“你们兄弟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我说不过你们。” 何有声还笑着,抓了一叠牌,眼睛一眯,自己配起了《赌神》的配乐,甩去蒋纾怀手边,他的表情和动作到位了,活似赌片里的高手,可扑克牌不受控制,好几张掉到了地上去:“那打牌吧!说不过,打总打得过吧!我可听说了啊,蒋总上了牌桌,那也是常胜将军。”他比了个眼睛盯人的动作,“是不是因为很会看人?谁的一点微表情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原也低头捡牌:“蒋总以前在国安局上班?” 何有声仰头大笑。 蒋纾怀道:“那你们挑吧,我都行,玩什么都行。” 原也问了一声:“能抽烟吗?” 何有声一通乱叫:“你还真以为这里是棋牌室啊?” 他说:“那打……”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好一阵,拍了桌子:“打……抽鬼牌!” 蒋纾怀又笑。何有声说:“赌神,你别嫌这个没技术含量啊,这斗的是演技,利好我。”他拍拍胸口,道,“我哥打牌也厉害,不然被你们两个高手围攻,我肯定一直输,那多没意思啊。” 原也马上陪着笑脸说:“我就是随便打打,他打牌很菜,才会觉得我是高手。” “老猴子也菜?” 蒋纾怀道:“老猴子是谁?” 何有声一指原也:“老原啊,我哥他爸,亲爸。” 蒋纾怀听了就想通了:“那你哥不就是小猴子?” 何有声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老猴子存的他的微信备注就是小猴子?” 原也作势扮了个猴,乱挠脸,乱挠头顶,何有声笑着给他鼓掌。蒋纾怀一看他,还是觉那一脑袋短毛特别扎眼,目光落回桌上,说:“那一副牌就够了吧?” 他把桌上的另外一副牌拿开了,何有声从留下的那副牌里挑了一张鬼牌出来,问道:“喝点什么?还是我们叫点吃的?” 原也从外套的左兜里摸出两根士力架,又从右兜里摸出三根能量棒,还从里兜里掏出一包混合坚果。他穿的是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淋到了雨,雨珠一颗颗结在上面,衣服还没干透。 第16章 何有声看着这些吃的:“餐厅被台风吹倒啦?咱们这是……进入荒野求生的剧情啦?” 原也笑笑:“下这么大雨,也不方便。” 蒋纾怀说:“叫客房服务,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他去拿了菜单,看何有声开始洗牌,看起了菜单。 原也慢条斯理地说:“电话没信号啊。” 他道:“餐厅还开着,我去餐厅和他们说一声吧,你们想吃点啥?” 蒋纾怀“啧”了一声,原也又说:“对不起啊蒋总,我是真没领悟到,您别生气。” 神情和口吻都颇为讨好。 蒋纾怀摆摆手:“说翻篇就翻篇了,不是生你的气,就是来度假休息的,谁知道会遇到台风。” 何有声道:“蒋总,不像你的作风啊,人怎么能被天气,被外部环境影响呢,人定胜天啊。” 蒋纾怀笑了。这话倒没错。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股气不顺。他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天气上,他对天气没有任何意见,晴天有晴天度假的乐趣,遇上雨天,也有属于雨天的休闲享乐的方式,只是他总是能瞥见原也那颗刺毛脑袋——当然,问题也不出在原也把头发剪了这件事上,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也不是他的经纪人,他往后靠什么形象,怎么发展,想不想拓宽路线,能走多远,他既管不着,也没兴趣管。 问题或许出在…… 蒋纾怀一抬眼,目光碰到了原也的目光,四目相接,原也眨了下眼睛,继续和何有声闲聊。他教他怎么单手洗牌。何有声学得很认真,原也教得也认真,刚才和蒋纾怀对视的那一眼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可问题就出在他这看似无意的目光上。蒋纾怀发现原也不时就会这么看着他。 蒋纾怀被人盯着,被人看着,被数不清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刻不在少数,尤其是手上接连爆了两个综艺节目后,那些目光里要么饱含期待,要么有崇拜,要么有需求,有渴望,也有试探,也有怀疑……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他早已习惯,可是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无意的目光。它非常轻,不包含任何情感,不带任何诉求,它很平,像没有起伏的草地,没有波澜的湖,但也不能说它是“平静的”,它或许是“虚无的”,就只是看着他。 也可能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用目光接触他。 蒋纾怀一时间无法完全解读这目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闷,浑身不舒服。 何有声说:“洗好啦!” 他们开始打牌。一摸到牌,蒋纾怀放松了不少,或许也因为他感觉不到那种难以解释的虚无的注视了。他再看原也时,他的目光很钻研,在钻研手里的牌。 原也的目光还是温和的——在看向何有声的时候;还会流露出谁都不想得罪的讨好感——在瞥过蒋纾怀的时候。 那某一刻从他的眼睛里飘散出的虚无感荡然无存,似乎一切都是蒋纾怀的错觉。 一局抽过两轮牌,本来就想着打发打发时间,可蒋纾怀还真上了心了,他打牌有赢的瘾,连抽鬼牌都想要赢。 抽到第三轮,他从何有声那里抽到了鬼牌,何有声说这游戏靠演技是没错,可这游戏也靠心眼,斗的是另外一种牌桌上的技术。蒋纾怀不动声色,将手上的牌理了又理,嘴上开始说闲话,问原也:“你是不是很会变魔术?” 原也说:“那都是靠道具,我发誓我没带道具上桌。” 蒋纾怀看着他,原也抽他的牌,手落在了一张红桃3上,蒋纾怀的眉毛跳了下,原也盯着他看着,作冥思苦想状,手往边上挪去,换了一张,落在鬼牌上,蒋纾怀的眉头皱得更紧,想骗他。 原也抽走了鬼牌边上的一张牌。他笑着和何有声说:“我知道蒋总的鬼牌在哪里了。” 何有声偷笑:“他从我那里抽走的。” 蒋纾怀道:“大家手上都还有挺多牌的吧?这才开始吧?” 不一会儿,三人手上就都只剩个位数的牌了。原也的牌最少,就一张了,摸走了蒋纾怀的一张牌后出了一对,打完了。鬼牌在何有声的手里。何有声洗牌,打了个呵欠,道:“还是玩别的?” “就玩这个。”蒋纾怀的赌性上头,鬼牌不在他这里,可他也不是第一个跑掉的人,这对他来说就是输。他在牌桌上已经很久没输过了。 原也开了一瓶可乐,和何有声一块儿喝,他们两个都玩得很轻松,几局下来,何有声甚至有些无聊了,嚷嚷着要换游戏,鬼牌不是在他这里,就是在蒋纾怀这里,原也总是最先出完所有的牌。 又一局,蒋纾怀终于最先出完了牌,可他抱着胳膊看着原也,问他:“你放水?” 何有声傻眼了:“不是吧,蒋总,抽个鬼牌……这都能放水啊?鬼牌怎么放水啊?” 原也也傻了:“鬼牌怎么放水?” 何有声抓了原也,挤眉弄眼地说道:“哥,你要真能放水,早放啊,蒋总输了这么多把等人都输急眼了才放,你也太缺心眼了吧!” 原也就赔罪:“真没放水。” 蒋纾怀说:“我没输急眼啊,只是你哥一直赢,突然轮到我赢了,怕他也和其他找我打牌的人一样,一开始看上去像大家都很认真在打,搞些烟雾弹,几把过后就给我放水,那就没意思了。” 何有声吐了吐舌头。蒋纾怀拿了另外一副牌,问原也:“你还会打什么?21点,德州扑克?” 何有声捧着脸:“拿这里当赌场啊?” 原也眨了眨眼睛:“不来钱吧?来钱……犯法的吧?” 何有声呵欠连连:“我就会抽抽鬼牌,打打争上游。”他去沙发上躺下了,拿起菜单翻看,说:“哥,吃点啥?” 原也说:“想喝点热汤。”他起身走到沙发边上微微弯下腰,也看菜单。 何有声懒洋洋地摸了茶几上蒋纾怀的眼镜戴上,外头是阴天,屋里的灯光温暖,尤其是那盏沙发后的落地灯,发出暖洋洋的黄光,光芒落在何有声脸上,他的脸和眼睛都显得很亮。他和原也还在研究菜单,原也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顺势就卷起了那些头发。松开,又卷起,卷起,又松开。 何有声又呈现出那种无比放松的状态了。他看上去毫无防备,既没有被管控的拘束,也不再具备横冲直撞的攻击性,他像一个准备在这个安全的世界,沉沉睡下的孩童。 原也倒还是那个样子,笑笑的。他看了蒋纾怀一眼:“我去餐厅叫点吃的吧,让他们送过来,回来我们继续好了。” 何有声说:“那我要一份鸡肉沙拉,还有今日份蔬果汁。” 蒋纾怀要了份海鲜意面,原也就打着伞出了门。何有声似乎真的很困了,原也一走,他就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眯了会儿,自己爬起来进了卧室继续睡。 等到原也回来,看到客厅里只有蒋纾怀,他小声问:“他睡了?” 蒋纾怀泡了杯咖啡,喝着咖啡,点头说:“最近可能真的太累了,那天一收工就赶飞机。” 原也说:“我和他说不用过来了。” “他担心你,怕你潜水把自己潜死了。”蒋纾怀说。 原也笑了笑:“那肯定不会。” 蒋纾怀道:“你要没事可以去探探他的班,我们开放探班。” 原也说:“好,我会去的。” 他的冲锋衣被打湿了,一双徒步鞋也是湿的,抽了几张纸巾擦脸,擦鼻涕。蒋纾怀问他:“你最会打什么?” 原也想了想:“打蚊子。” 蒋纾怀指着扑克牌:“说正经的。” 原也走过来,单手洗牌,一笑:“这可不正经,打牌就是赌博,打什么都是在赌。” 他的手指修长,做起花哨动作来叫人目不暇接。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蒋纾怀说:“你的衣服租来的?” 原也笑了,又看看卧室的方向,更小声地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便走到屋外,躲在外头屋檐下抽烟。 雨还是很大,蒋纾怀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观望雨势,咖啡还热着,靠近玻璃窗,那玻璃一下被白汽弄糊了。原也不见了。蒋纾怀擦了下玻璃,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原也戴上了兜帽,走到了院子里,在雨里踩水。 一声电话铃惊响。蒋纾怀摸出手机一看,盛晓莲来电,电话信号回来了。牌桌上原也的手机也开始乱震,lucy来电。蒋纾怀拿了他的手机,连敲了几下玻璃窗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可是雨太大了,原也没听到,手机又开始震,蒋纾怀低头看,还是lucy找他,正想去门外喊原也,一抬头,看到他又出现在了屋檐下,还朝他挥了下手。 那种被无法解读的目光观察着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蒋纾怀皱了下眉,说:“有人找你。”就把原也的手机放回了牌桌上。 原也湿漉漉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会儿,和蒋纾怀说:“航班改成今晚的了,我今晚就走,肯定不会耽误节目录制。” 他搓了搓手:“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好打的。” 第17章 电视信号也回来了。连屋里的灯光似乎都比刚才更亮了些。 蒋纾怀的手机里冒出来一堆新信息和新邮件,他也没什么玩牌的心思了,布景的进度要盯着,后期粗剪要过目,节目制作变数多,他又不喜欢问题在手里积攒,一遇到情况就必须马上联络人解决,一旦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饭菜送来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何有声还在睡觉,原也吃了他点的餐,吃完他也就走了。 第二天,天就放了晴,蒋纾怀和何有声出了海,玩了大半天,下午回到岸上,何有声还没尽兴,报名去泳池学浮潜。蒋纾怀不解:“你哥没教过你?” “他想教啊,我不想和他学,那多耽误他自己玩儿啊。”何有声说完,大步往泳池走去。 蒋纾怀就坐在泳池边的酒吧喝饮料,看手机。《巅峰突围》的编剧组传了几个根据第一期播出后,网上观众的反馈修改的脚本走向。这出演员综艺的故事框架设定在未来,某国科学家研发出了一款超级人工智能,各方势力都想得到它,总共有三个故事线分支,分别是杀手组故事线,科学家组故事线,还有普通人的故事线,因为无台本,全靠演员自己的发挥,虽然有个故事梗概,打出的口号也是绝对不干预故事走向,但是为了布景和后期考虑,每期节目后还是会根据目前剧情的进展做几个预测。 结合后台数据和讨论热度来看,目前最受欢迎的是普通人的故事线,其中脱口秀演员出生的付隆因为临场反应最佳,屡屡爆出金句成了人气王。至于何有声,他的支持者多是“东窗事发”的死忠粉,在多个平台给他做数据,刷榜,这也引起了不少其他演员粉丝的厌恶,加上何有声并非通过正式选拔,而是因为掉马事件后,紧急“空降”的传言发酵,一旦涉及到评论何有声演技的,褒的贬的都会引发一番唇枪舌战。 蒋纾怀翻看着那些网络热评,一个男人不请自来地坐到了他对面。他看了眼,这人他记得,就是那天在餐厅里,何有声亲了他之后,盯着他们看的那个男人。年轻,头发卷卷的,一对绿眼睛。男人问他:“你男朋友呢?” 他说英文,意大利口音明显。 蒋纾怀说:“他在学浮潜。” “第一次看到你。”意大利口音的男人问道,“你们待几天?” 蒋纾怀喝了口气泡水,没什么兴致和人搭话,他决定好了话题导向,就用何有声的“差”演技来吸引更多讨论热度,他还联系了凯文,发去几个表演课老师的联系方式,让他看一下档期约几堂课,他们节目组会去跟拍。蒋纾怀说:“就待几天。” “晚上就你们两个?” “什么?”蒋纾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抬眼望着他。意大利口音的男人露出笑容:“那个更野的一点呢?已经走了?” “你是说……他的哥哥?” 意大利口音的男人眨了下眼睛:“他们是兄弟?”他笑了,意味深长,“那这就更野了。”他真的说起了意大利语,叽里咕噜的,慢慢靠近蒋纾怀,手放在了他的腿上,又问:“晚上就你们两个?” 蒋纾怀换了个坐姿,问他:“你们之前见过?一起……开心过?” 他想不出更准确的动词,试探着用了这个词语组合。意大利口音的男人说:“他教了我一个中文单词,说是很开心的意思。” “什么?” 意大利口音的男人摸出手机:“我还给他拍了照片,我是摄影师。”他眨了下眼睛,“相当有名。”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原也,他趴在一艘帆船甲板上,闭着眼睛,大概在睡觉。船帆的阴影落在他背上,他被这片影子切成好几块。 “他教我的是好爽。” 但他又好像随时都能睁开眼睛来,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和诉求的视线看人。 蒋纾怀对意大利口音的男人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就我们两个。” 这时,何有声浮到了泳池水面上,趴在泳池边朝他挥手,他也朝那个意大利口音的男人挥了挥手。 晚上吃饭,三人又遇到了。何有声比手画脚应付了这个男人,人一走,他就和蒋纾怀抱怨:“这个色胚,平时都是我哥和他聊。” “你们一块儿出过海?” “对啊,一块儿玩过。”何有声耸了耸肩,“玩玩儿嘛。” 蒋纾怀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出来度假,找找乐子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忍不住想那个意大利男人话里的暗示。显然,他们三个人——他,何有声和原也一起开心过。他总以为何有声和原也只是比普通的兄弟更亲密一些,他们会依偎在一起看电视,会抱着对方打闹,会一块儿待在浴室里;虽然有时候显得过于亲密了,他们依偎在一起时,脚碰着脚,抱着对方时,手会贴在后腰上,待在浴室里时,一个会亲吻另外一个的伤口。 这也让蒋纾怀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他们的关系或许并非只是很亲密的兄弟。而这种感觉在今天得到了证实。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别人嘴里得知不免让他感到一阵挫败。就好像因为别人作弊,自己才赢了一场牌局似的。他讨厌输,更讨厌别人作弊。他讨厌局面不再由他掌控的感觉。 他已经无心吃饭,放下刀叉,和何有声说:“我们也走吧,改明天早上的航班,趁现在天气好,谁知道台风还会不会再来,到时候走不了就麻烦了。” 何有声没有意见。 蒋纾怀看着他,又说:“我和凯文说过了,你去上几堂表演课,最好是找你以前学过表演的老师,节目组会去跟拍。” 何有声愣了一下,问他:“你也觉得我演得不行?” “和你的演技无关,纯粹是为了炒作。”蒋纾怀很坦白。 何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可那种缺乏掌控的失落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散去,想来想去,问题恐怕出在原也身上,他不在他跟前,录的也不是他的节目,鞭长莫及。蒋纾怀便离了席,打了个电话给lucy,问她要了今天录的片子。 原也一下飞机就去了现场,下潜到海里,录水下寻宝的环节。 蒋纾怀看完潜水这一部分的成片,批示:海底画面缺乏细节,节奏混乱,让他重新录一次。 他要求:再潜得深一些。 lucy回复了: “再深可能就危险了,职业潜水都没有潜那么深的,而且那里有乱流,还是很危险的。” “他就是行家,我和他说。” 不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蒋纾怀接起来就对电话那头说:“这是第一季的最后一期了,观众想看到的不是他们自己包船出海,戴个面罩自己也能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了。“原也答应了。 蒋纾怀这才舒坦了。他回到饭桌上,喝光了剩下的酒,和何有声散步回了度假屋。 隔天中午,他和何有声去了机场,飞喜洲,下了飞机,何有声接了个电话就在现场买了飞洸洲的机票,说是他哥出事了。 蒋纾怀在去喜洲影视城的路上看到了新闻,原也录《勇敢者的挑战》第一季收官战的时候,在水下出了意外,送医了。 第12章 秋(part4) 盛晓莲和另外一个助理刘明仁一块儿来接的他,两人都说汇总各方消息来看,人没大碍,媒体夸张了,也已经派人去打点公关了。刘明仁说:“主要是他现在多了一个身份,大神他哥,那粉丝爱屋及乌,就开始心疼啊,怜爱啊,加上还有一些乐东的黑子就浑水摸鱼,在那里哭丧,就比较麻烦一些。” 他道:“但是露姐处理这种事情肯定没问题,小事。” 盛晓莲给蒋纾怀看了一张lucy和原也在医院里拍的合照,原也虽然穿着病号服,人却格外精神,和lucy冲着镜头比剪刀手呢。 “您看,真没事。” 刘明仁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眼他们,说:“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盛晓莲笑了笑,低头发信息,说:“我再催催新媒体那边都压一下。” 蒋纾怀道:“自己的事情还不够多,他们没手没脚没脑子?” 刘明仁在前面附和:“倒真是挺多事的,对了,盛姐,我把刚才收到的那个报表传您,您看一下。” 蒋纾怀的手机里又冒出来一堆信息要看,车上也没人说话了,车快到乐东在喜洲的办事处时, lucy打来个电话报备,话里话外都很轻松,说:“蒋总,你也知道的,记者就爱写得很夸张,就是被浪拍晕了,上来的时候人已经醒了,因为这个下潜深度确实有些难度,我还特意找了一组专业潜水员跟着,我们也是出于周全的考虑,上岸之后安排了他进了医院。” 她再三强调:“人真的没事,好好的。” 蒋纾怀就说:“那你们自己好好解决。” 何有声那里安安静静的,蒋纾怀先发了条信息过去,说:“帮你问过了,没事。” 第18章 何有声没回信。 这出去度了几天假,还碰上了半天电话没信号,不少事情赶在身后,蒋纾怀也就没再关注原也的事了,到了办事处,就去参加了《巅峰突围》的编剧大会。 参与节目的演员的表演无法精准预测,不过因为安排了一下引导剧情的npc,加上节目组在现场埋的一些道具梗,假如演员们能发现,且能利用起来,那故事线的走向还是很好引导的,不过为了增加观众的参与度,保持新鲜感,蒋纾怀希望剧情能根据上一期节目播出后的反响,做一些灵活的变化。编剧部的工作还是很重的。 节目组的编剧部一共有六个人,有跟了他许多年的综艺编剧老手,也有从电视剧和电影圈高薪聘来的顾问编剧,大家都是第一次经手这样的项目,编剧开会开得特别频繁,一有人有什么想法就在会议室里展开来讨论,1号会议室俨然成了《巅峰突围》的专属会议室,有两个年轻的男编剧甚至就在这间会议室里睡行军床,一个星期就回一天家。 这天一进会议室,蒋纾怀就看到了皇甫诚,身形微胖,头发乌黑,戴了副黑框眼镜,就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一张小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卷成一卷,一会儿翻一页,一会儿凝眉思索片刻,再翻一页。他就这么坐着,看书。 皇甫诚是评委,也参与现场的拍摄,节目还在前期筹备的时候就给蒋纾怀递了本剧本,说《巅峰突围》照着这个剧本来走肯定没错,等节目播完了,再剪个大电影出来在影院投放,再报几个奖,捧回个大奖肯定没问题。 蒋纾怀看了两页就把剧本文件删了,大致是说一个七八十年代,在文工团工作的年轻人,整天不睡觉,在外游荡,穿越各个时空线的故事。编剧组也看了,主任李绫子发回来一句感想:蒋总,我忽然发现皇甫老师拿奖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时光如梭啊。 皇甫诚上一部电影拍完已经五年了,到现在还没拿到龙标,他和乐东的蔡董在饭局上认识,蔡董牵线,加上他也是节目组的几个拟邀导演之一,蒋纾怀最后拍板,找他上了节目。 蒋纾怀回复皇甫诚:您这本子还是留着拍了投戛纳吧,现在内地进影院的这批观众的审美不行。 之后,他就明确规定评委不能参与他们节目的内部讨论,尤其是皇甫诚。他不在的时候,编剧组不止一次和他反应过,这个皇甫诚隔三岔五溜进编剧大会,软硬不吃,他又是国际大导,资历辈分摆在那里,他们也没法子。每次不是盛晓莲来哄,就是刘明仁来骗,才把这尊大佛请走。蒋纾怀为此还特意在微信上找过他,话也说绝了,评委也是这档综艺的参与者,不能参与制作者的会议。他才算消停。 今天,他又来了。 一屋子编剧静默着,有的在纸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有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做电视剧编剧的祝青衫看到蒋纾怀进来,和他打了个招呼:“蒋总,来了啊。” 他清了下嗓子,喝咖啡,在笔记本上打字,瞥了眼皇甫诚。 盛晓莲率先说:“皇甫老师,您怎么来了呀,和评委老师吗们的会在明天呀,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呀?” 刘明仁低头刷手机,翻出来一条网络点评递到了蒋纾怀眼前。 蒋纾怀一目十行,这是一个影评人发的长微博,对《巅峰突围》的节目机制一通彩虹屁,吹捧得天花乱坠,旁征博引,《孙子兵法》都用上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什么“这或许是综艺节目,现代文化凝视奇观的最终形态,用一种反凝视来消减凝视”,末了来上一句“这个节目最没技术含量的就是这个顾问导演,这活儿谁都能干,就是拿着机器跟着拍嘛!” 皇甫诚头也不抬:“你们聊,不用管我,就当不存在,我也不会说什么,我看会儿,再看会儿。” 李绫子拿起一本厚厚的剧本,递给蒋纾怀,在会议桌上放下,这一下放得有点重:“蒋总,我们这几天讨论下来,觉得科学家警察这个故事线,有几个方向可以走得比较有新意。” 蒋纾怀说:“下一期节目后天就要开录了,每个部门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这样吧,导演要是喜欢这间会议室,那小刘,你看看现在别的会议室有没有空的,我们现在马上换地方。” 皇甫诚闻言,站了起来,客气地说:“我就是刚好看到小岑也在,他是我学生,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来打个招呼。” 小岑也是这次外聘的编剧之一,早年写小说的,这两年做电影的文学顾问比较多,去年自己写的一个剧本拿了个电影节的创投资金,剧组已经攒好了,年底要开机了。他听了,就朝大家笑,举起咖啡杯闷喝。 蒋纾怀坐下了,这皇甫诚走到了会议室门口了,突然转身,对着一屋子人发难:“你们不觉得这么多优秀的演员聚在这里,我们不做点什么,不利用他们做点什么,很可惜吗?” 盛晓莲一拍脑门:“蒋总请大家喝的下午茶送到了,我去拿!”她走到门口,一把挽住皇甫诚的胳膊:“导演,徐记的杨枝甘露,您爱喝的吧?” 皇甫诚还赖着,唾沫横飞:“我的风格你们可能不喜欢,可能觉得落伍了,那我们杀手组织的故事线我们走朴赞郁风嘛,《分手的决心》不是刚得奖嘛!科学家和警察的故事线,那简单了,好莱坞,斯皮尔伯格,卡梅隆,普通人的故事线其实是最有难度的,我觉得付隆发挥得很好,在他身上有种科恩兄弟的电影里的人物的气质,黑色幽默,观众肯定爱看!” 蒋纾怀急着开会,实在不想和皇甫诚多废话,拿起李绫子给的剧本,径直出了门。一屋子编剧跟着收拾东西紧跟在他身后,对门的会议室空着,他进去开了灯,几个编剧小跑着进来,蒋纾怀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没一会儿,盛晓莲进来了,也没话,默默做起了会议记录。 蒋纾怀收到了皇甫诚的微信:“蒋总,您忙,后天片场见吧,我那剧本我又改了一版,回头咱们再和蔡董聊聊?” 他一头听着编剧们讲解故事线,一头回了个“好。” 今天这会议集中讨论的是节目三条故事线里科学家和警察的分支,经过第一期的淘汰后,在这条故事线留下来的有演短剧的,也有偶像出生的,还有星二代,和两个中生代女演员,因为都是女演员,还在网上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根据收视指标,各网站数据来看,目前最受关注的还得属乐东这两年力捧的田妨妨所扮演的女科学家,和80年代红遍小屏幕的女演员钟柯饰演的,追查实验室样本失窃的女警的故事线。两人因为田妨妨所在的实验室发生的一实验动物失窃案认识,丢的是一只小狗,报警的是实验室管理员,实验室里的人都没当回事,觉得小狗很可能是自己走失了,田妨妨因为私自在小狗身上做了一些实验,不得不追查狗的下落,而和女警产生了交集。 这条故事线本来就是为了捧田妨妨专门写的,她一边要骗同事,一边要骗管理员,还要和警察周旋,编剧组安排了不少喜剧桥段和斗智斗勇的戏码,给了角色很多可以发挥的段落,落点也是落在女性互帮互助,最终拯救世界。女警这角色不过是个陪衬,但是钟柯通过在第一期节目里的表现,自己完善了自己的人物背景故事,加强了女警追查失踪小狗这一执念的动机,把人物一下就立了起来。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去找宠物狗而出车祸,死于意外的女儿,在看到实验室里的其他小狗时眼眶逐渐湿润,离开实验室后,站在街上面对人潮时,忽然加快步伐追上一个小女孩儿,对着她默默流下了一滴眼泪。这一滴泪的演技在各大短视频网站疯传。 编剧组就想在这个女孩儿身上做文章,提出了一种发展,这个女孩儿被神秘的科技公司回收,制作成了人工智能,她就是何有声遇到的那个女孩儿。 两条故事线要交织,很多细节需要考量,这个会一开就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之后,陆芷岐就在办公室和蒋纾怀“偶遇”了,她正拉着刘明仁在茶水间闲聊,看到蒋纾怀,笑着挥手:“小蒋!” “陆老师,来找皇甫老师的?他几个小时前就走了。”蒋纾怀说。 陆芷岐一撇嘴:“大导演哪有空和我这种小虾米应酬呀!”她的声音尖细,一拍他:“哎呀,小蒋,晒黑了呀!听说去海岛度假了呀!” 盛晓莲道:“蒋总,下个会……” 陆芷岐马上压低声音,神色诡秘地说:“听说了嘛!你们那个lucy的节目,赞助商要撤!” “这最后一期都录完了,没这个道理吧。”盛晓莲忙说。刘明仁默默地泡咖啡,不吭声。 陆芷岐的声音更尖了:“哎呀,就是那个小原不是送进医院嘛,你们知道他爸爸是谁吧?” 蒋纾怀被她吵得头疼,抓了一杯咖啡,问盛晓莲:“是不是预算那个会?”他要走。 盛晓莲点了点头,说:“我先去看看人到没到齐。“抓着手机先跑了。 第19章 蒋纾怀对陆芷岐道:“lucy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开会了。” 刘明仁招呼陆芷岐:“陆老师,要糖吗?” “你忙,你忙。”陆芷岐就笑眯眯地捏了下他的肩膀:“晚上三友见啊。” 今晚蒋纾怀和她还有一场饭局,日历上记得很清楚,陆芷岐牵线,和楠市的几个文化局的领导碰头。楠市年年都办电影节,明年想和乐东合作,在电影节前期和他们的综艺节目做一些联动活动。 这陆芷岐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蒋纾怀走出茶水间了,还能还听到她在说话:“原老板一直都这么个爆脾气呀,动不动就打人,吓死人了。” 还听到:“那个何有声,就那个突然爆火的那个,吵着说乐东这么对他哥,罔顾人命,他不录了呢!” 方明仁赶了上来,和蒋纾怀轻声说:“来打探消息的吧?” 他又说:“宇哥找您。” 盛晓莲在走道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方明仁道:“那蒋总,我先去忙了。”就走开了。 蒋纾怀头也不回地进了会议室,一边听预算汇报,一边联系了张昊宇,问他:“到底什么情况,原也爸爸去了?何有声人呢?” 张昊宇老老实实地交代,原也爸爸在医院里把王利揍了。他爸认识ellys的老板,说是以后都不投资乐东的任何综艺了。 王利是lucy组里的另外一个制片。ellys是《勇敢者的挑战》的主要赞助商,做户外用品的,跨国企业。 张昊宇还告诉他,何有声下午到了,找了lucy就跳了脚,还说毁约赔钱他都不录乐东的节目了。 蒋纾怀问:“lucy怎么和他们说的。” “说是他自己为了节目效果愿意下去的,这也是他自己的说法,他爸打架,何有声吵架他都来劝了,没他还真劝不住。” 张昊宇还说:“其实人救上来没多久就醒了,是他们一个女助理,非得送医院。” 蒋纾怀模模糊糊想起来之前确实答应过何有声要在节目上保证原也的安全,可这事也没签合约,再说了,不说户外录节目了,户外活动本身就有一定的危险性,原也自己潜水都能忘记时间,在飞机上流鼻血呢。 可何有声要是现在退出《巅峰突围》,蒋纾怀八百个不愿意,就把人都喊出了会议室,打了个电话过去,想着先安抚他的情绪,电话一通,就软着声音说话:“这次是lucy他们疏忽了,他现在什么情况?” “是lucy的疏忽吗?”何有声的呼吸声急促。 蒋纾怀说:“是我们的疏忽。” 他说:“明天我代表乐东去看看他。”他叹了一声,姿态放得很低:“对不起,答应了你绝对不会让你哥冒险的,这次是我没有看好手下的人,没有把这个意思好好地传达下去。” 何有声那里顿了会儿:“蒋纾怀,算你还有些人性!” 他挂了电话。 蒋纾怀又追发了条微信过去:你想退出录制,我完全理解,这样吧,我们谈一下具体退出的细节,怎么和外界解释,出一个通稿,说你现在双重身份实在忙不过来,身体抱恙,你看怎么样?也给东窗事发的粉丝一些盼头,就说在准备演唱会? 何有声回复:今晚我回喜洲,回宿舍。 《巅峰突围》在摄影棚边上租了一大片度假村作为选手的宿舍,不少人开始录制之后就没有出过这个宿舍了。 何有声又回复: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他不懂得拒绝别人,滥好人,你们不能这么利用他! 蒋纾怀赌咒发誓:肯定没有下次了,而且节目都录完了,怎么可能还有下次? 稳住了何有声,他和lucy约了个时间,明天和她一块儿去原也住的医院跑一趟,又让盛晓莲找了个相熟的记者,把这约好的时间和地址发给了记者。 lucy主动提起:赞助商那边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可能节目快播完了才撤资,我已经打点好了。 这事儿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又开了几个小会,蒋纾怀精力旺盛,赶在晚上饭局之前去了趟摄影棚。他在棚内查看几个置景的进度时遇上了谷家伟。谷家伟说:“我觉得这个特别有意思,就想来现场看看。” “没事,您看,今天选手们没有通告。”蒋纾怀很客气。 “我看有几个小孩儿就住在这个棚里。” “我也听说了。” 一些选手说是为了更好的体验人物,不住宿舍,就住摄影棚。 谷家伟道:“像王嘉薇他们几个,还有钟柯,都是睡在这个棚里他们自己房间里的。” 蒋纾怀道:“谷老师,我们作为评委,最好还是不要和选手有太多接触,不要影响自己的判断。” “明白,明白。”谷家伟讪笑了下,绕到了摄影棚外,蒋纾怀盯着他看了会儿,看他上了辆高尔夫球车,往影视城大门的方向去了,他才走。 晚上在喜洲的三友酒楼吃饭时,又碰上陆芷岐,她又来和他八卦原也住院的事情,说:“也不知道小原怎么样了,我好久没看到他了,小时候安安静静的,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哇塞,变成了搞笑明星了,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她停了下,给蒋纾怀倒了一小杯白酒,“是很不一样啦!” 她又来套话,蒋纾怀敷衍地说:“是吗,您和他很熟?他小时候就认识?” 陆芷岐突然就没话了,蒋纾怀安心地忙起了自己的事,他刷起了今天的时事热点,这也算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了,原也的意外已经从热搜上下来了,《勇敢者的挑战》的官微发布了一个原也的个人特辑,还给他冠上了“真正的勇敢者”的名号,他的几个平台都涨了粉。 高傅还来给蒋纾怀赔礼道歉来了,言辞恳切:“没想到舆论影响到乐东了,我们会出一则申明的,是原也自己的决定,节目组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到位,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恰好他身边有个领导声泪俱下地拉着他哭诉,领导喝多了,说起自己的一个老领导,以前是个知名男高音,出了点事后,妻离子散,工作也丢了,现在穷困潦倒,上个月诊断出肺癌,没几个月好活了,住的地方活似一个垃圾堆。他拿了个筹款二维码吆喝大家捐款,说:“起码人走的时候得像个样子吧。” 蒋纾怀给他转了点钱。 从酒楼出来时,盛晓莲传来了一个文档,明天蒋纾怀和lucy一起去医院探望原也的通稿文案已经写好了,发给他过目。蒋纾怀看了看,内容没问题,就等记者蹲点拍好照片加上去,就能上传了。这事儿简单极了。 第13章 秋(part5) 于是第二天,蒋纾怀留了两个助理在喜洲,一个人坐了早班飞机抵达洸洲,lucy来接的机,神色肃然,先和蒋纾怀汇报:“赞助商那边搞定了,原总那边也稳住了,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我们确实不是有意的,安全措施也都做到位了,但是水下风险,专业潜水员都无法完全预测到,原也自己潜水也经常遇到这种问题。”她抠了下丝质衬衣上的纽扣,道:“原总自己也说了,还和王利道歉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这人就是暴脾气,一扯到儿子的事,特别容易上头。” 蒋纾怀问她:“他爸到底什么来头?”他瞄了lucy挎着的鳄鱼皮包一眼,“没做背调啊?” lucy说:“他爸现在做绿色资源,能源回收那块儿的,看网上的名头以为就是个职业经理人,高级打工仔什么的,我也是才知道他们家人脉还挺广的,还有别的挺多生意的……”没想到他会认识ellys的法国佬。” 她又说:“有点老钱的意思……” 蒋纾怀摸出手机搜了搜,原也的百科资料里就挂着他爸公司官网的链接,点开一看,英文网站,还是个上市公司。 蒋纾怀点着看了官网放出来的几个合作项目,又是援非,又是在国内西南部开厂的,他来了点精神:“什么时候再和原总约个饭,意外虽然不是我们导致的,乐东的诚意还是要表一表的。” lucy忙查阅日程表,说:“原总昨天晚上就坐飞机去阿根廷出差了,估计半个月后才回来。” “好,那就半个月后。”蒋纾怀说。 lucy指了下后备箱:“花和蛋糕都准备好了。” “去看病准备蛋糕干吗?” “说他爱吃……” 蒋纾怀没什么意见:“这倒做了背调了?” lucy陪笑,又开始抠衬衣的纽扣,挪了挪身子,从包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划拉出个表格来给蒋纾怀看:“蒋总,最新的后台数据,在户外冒险这一块,我们是这两年里表现最好的了,你看……” 蒋纾怀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皮包上,道:“你住哪间酒店?” lucy愣住,蒋纾怀挑眉:“鳄鱼的眼泪?” lucy这才懂了,忙让司机开车去了最近的商场,找了间快时尚店,买了只斜挎包,两人这才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蒋纾怀捧花,lucy提着蛋糕,两人苦着脸进了住院部,到了原也的单人病房,屋里不见人,床铺得好好的,一只行李袋搁在沙发上,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蝉在外头一声一声地叫,屋外很安静。 第20章 lucy放下蛋糕,说:“我问问护士去,不会换病房了吧?” 蒋纾怀放下花,去厕所看了看,也不见人,一摸床,床铺上感觉不出体温。他关了窗,开了空调,放下遥控器时,瞥见床底好像有什么影子一晃。他弯腰一看,原也就躺在床底下,戴着线式耳机,穿着t恤和牛仔裤。 蒋纾怀看着他,原也也看着他,神色平静,好像他躺在医院的床底是多么的理所当然。蒋纾怀忍不住先开了腔:“你干吗呢?你躺地上干吗?” 原也拿开了塞在右耳里的耳机,微微侧过身子看着蒋纾怀:“听点东西。” “听歌?”蒋纾怀弯腰和他说话说得难受,示意他出来:“你在医院床底听歌?这歌不能在外面听?” 原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说着:“我办好出院手续了,lucy姐说会来看我,我就在这里等她。” “我们刚才进来你没听见?” “我在听东西啊。”原也顿了顿,把手里捏着的耳机递出来,问蒋纾怀:“你要……一起听吗?” 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蒋纾怀出去找lucy,看到她正和一个男的说话,似乎是原也的经纪人,估计也是来接他出院的,蒋纾怀过去道:“人找到了,在房间里。” 这男人见到蒋纾怀,打躬作揖:“蒋总,我是高傅,小原的经纪人,这次真是不好意思了,给乐东惹出这么多麻烦。” 蒋纾怀没心思应酬这号人物,就说:“我去叫他出来。”他就回到了病房,这原也还在床下躺着,又戴上了耳机,蒋纾怀不得不爬进床底,摘了他的耳机和他说话:“你弟来看你了是吧?你知道他和lucy大吵了一架吗?” “我知道,我去劝的架。”原也抱歉地挠脸颊,“这事真的和你们无关,是我自己愿意下潜,然后也是我自己遇到的浪。” “你这么和他说的?你知道他为了你这事还打算罢录《巅峰突围》吗?” 原也道:“我还说他了,我说不要仗着现在自己是大神了动不动就说罢录这样的话,做艺人得有契约精神。” “他怎么说?” “他让我答应他别再冒险了。” “反正节目也录完了,后期剪辑安排一下,把故事线顺一顺就行。”蒋纾怀说,“不下水了。” 何有声的情绪还是得稳住。 原也点头,露出讨好的笑脸,和他那个经纪人一副样子——一副不愿得罪蒋纾怀的样子。 蒋纾怀说:“你弟今天进组,手机什么的都会被收走,身边不是老戏骨就是实力派,他压力也不小,你就回家歇着吧,别到时候他一拿到手机看到你又怎么怎么了,回头又着急,又闹脾气,又闹罢录,他现在退出,是要付违约金的你知道吧?你这个当哥的就别让他操心了。” “是,蒋总说的对,我是哥哥,应该我照顾他,不该让他操心。” “还有你爸,他年纪也不小了吧,你知道他的脾气,这个岁数火气还这么大,伤身体,你也别让他操心了。” 原也乖乖地点头。蒋纾怀说:“回头我给他寄点补品。” 原也道:“蒋总费心啦,我和我爸说过了,不关你们乐东的事,也不能仗着自己认识些人就说那些威胁人的话。”他赔笑,“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家人一个个都是一点就炸的脾气。” 蒋纾怀看了看他,眼神温顺,他就要往外爬,道:“你躺这里不脏吗?” “医院太吵了。”原也说。 蒋纾怀闻言,拿了他的耳机一听,谁知这耳机里面更吵,叽里咕噜的都是人在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什么集市上,有人叫卖,有人砍价,还有小孩儿在哭的。蒋纾怀听得脑门发涨,丢开了耳机就爬出了床底。他拍着身上的衣服:“你也赶紧出来吧,你经纪人来接你来了。” 没一会儿,原也爬了出来,他把耳机收了起来,耳机线连着他的手机,他一边鼓捣手机一边说:“谢谢你来看我啊。” 他抬头对蒋纾怀又笑,还是很巴结的那样,那是蒋纾怀很熟悉的,也很常见的一种神态,他心满意足,那边厢,盛晓莲发来微信,他们找来蹲点的记者抓怕到了蒋纾怀和lucy探病的照片了,角度不错,清楚地拍出了两人略显担忧的愁苦神色。 他这戏算是做足了,做完了,蒋纾怀就走了,也没让lucy送,他本来买的就是当天来回的机票,这就又往机场去了。 候机的时候,刷到高傅更新了一条朋友圈:真正的勇敢者,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配图是原也穿着《勇敢者的挑战》的t恤蹲在海边,翘起个大拇指,边上是一堆潜水器材。 蒋纾怀一个电话打给lucy:“你们在哪儿?要录什么?” lucy还挺开心地和他解释:“小原自己提出来给我们录个收尾,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拍一下我们的安全措施到底多完备,堵一堵那些黑子的嘴,准备下水了,蒋总您放心,这次就在浅水区录一下,绝对不下深度。” 蒋纾怀耳朵里一阵嗡鸣,这在医院里还说得好好的,原也答应得好好的,不下水了,回家歇着,这管他浅水深水的,万一何有声知道了,他那股子撞塑料泡沫的劲上来,说不定真的不干了。他和原也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原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眼前就又浮现出他那讨好的笑,那副唯唯诺诺,什么都答应下来,应承下来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蒋纾怀从机场休息室出来,大步流星:“谁也不许下水,谁也不许开机,发个定位给我。”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录制现场,这地方靠近洸洲的海洋公园,在一片沙滩附近,确实没人在干活了,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闲坐着。lucy见到他,马上迎上来。 “原也人呢?你说是他的主意是吧?”蒋纾怀到处搜寻原也的身影。 “我和他说了,考虑到他刚出院,还是算了吧。”lucy说,“我也欠考虑了,后来想想,确实不妥。” “那你们人还不撤?!在这等什么呢?等吃盒饭??”蒋纾怀音量一高,lucy立即噤声,不停搓手指。高傅也过来了,满脸堆笑:“蒋总,这么快又见面啦……” 蒋纾怀一心要见原也:“他人呢?到底在哪里!” 跟在高傅边上的一个矮个女人说:“在房车里换衣服。”她问,“我们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你们乐东一直要我们配合安抚粉丝的吗?人才出院就来给你们找补,我们这还不够配合?” 高傅忙拽开了那女人,蒋纾怀直冲向她指的那辆房车,推门要进去,门锁上了,他一顿乱敲:“开门!是我!” 门开了,蒋纾怀扭头一看追上来的lucy等人:“没有我的准许之前,谁都不许动!” 他进了房车,“砰”地关上了门。 原也来开的门,他看着蒋纾怀,似是不敢吭声,身上的潜水衣穿到一半,上半部分挂在腰间。 蒋纾怀问他:“你想干吗?” 原也试探着开口:“为了表明我和乐东的合作很愉快……我人也没事……也没什么ptsd?” “刚才在医院里不是让你不要下水了吗?” “但是后来和lucy姐一合计,大家一商量,好像还是……” “我让你不要下水,你听lucy的干吗?”蒋纾怀瞪着他,不假思索:“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让何有声录我的节目?” “啊?”原也摸了下脑袋,似是迷惑,“我觉得他有这个机会……很好啊……” 蒋纾怀盯着他,一时看不出他是真迷惑还是假迷惑。 原也又说:“我提前和他发了微信了,我觉得还是得给大家一个交到,不然都说乐东欺负艺人,不是吗?”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蒋纾怀就是气不顺, 大手一挥:“不录了,你马上就从光州走,乐东在外界什么名声不需要你来操心!” 原也听了,立即挤出了一抹阿谀奉承的笑,他好像很听话,很配合,对蒋纾怀下的指示绝对的服从。可他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上配合,不光不配合,好像在故意给他添堵。蒋纾怀不放心,指着他的行李袋说:“你现在就收拾。” 他又问他:“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原也坐在了床上,又很茫然:“我……为什么要和蒋总你作对啊?” “因为……”蒋纾怀想到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和何有声的关系,因为他们兄弟之间非一般的关系,他有充分的理由和他作对。他表面顺从,表面无所谓,实则嫉妒,憎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说不定他在水下遇险也是他的阴谋,是他为了吸引何有声的注意,把这个弟弟牢牢把持在身边想出来的计谋! 他想说出来这一切,可原也开始摸头发。 他开始摸他那头短头发。 蒋纾怀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和他说了,和他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时间,这个看似什么都好商量,什么指示都会服从的人根本无法控制。 第21章 他上前就去拽原也的潜水衣:“你听不懂人话?让你别录了,让你滚,你还穿着这个衣服干吗?” 原也站起来,把已经褪到腰间的潜水衣往下拽。蒋纾怀从边上抓了一套衣服裤子扔到床上,一看他这么久了还没脱完,又上去拽:“磨蹭什么呢?” 原也说:“这个比较贴身,比较难脱。” 他的语速平缓,口吻平和,这下,蒋纾怀更火了,手上一用力,原也重心不稳,摇晃了下,扶了下边上的墙,蒋纾怀就恼了:“你别乱动!” 他抬头瞪原也,此时,他微微弯着腰,而原也却站着,两道俯视着他的视线投过来,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了卑微讨好的神态,他又用那种空洞的,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视线看着他了。 蒋纾怀忽然想起来他曾在哪里感受到过这样的视线了。庙里冷面的神佛就是这样俯视众生的。蝼蚁般的众生。 蒋纾怀直起身,抓着原也的下巴把他按在了墙上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自作主张!什么影帝,什么大导演都他妈得听我的,什么领导都得给我敬酒!都得求我办事!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我让你滚回家你就得滚回去!我让你别动,你就不能动!” 原也一声不吭地靠在墙上,不动了,看着蒋纾怀,慢慢地堆起笑。 这种好似无条件配合,无条件服从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蒋纾怀有种感觉,他就是不会服从,不会听话,他“野”得很。他感觉他正在原也这平静地,顺从地注视中慢慢丧失主导权。这让他无法忍受。 骂他,他不会反驳,教训他,他也只是笑。拳头打出去都打在了棉花上。蒋纾怀气得牙痒痒,他按着原也,他现在只能想到一种办法能让他重占上风,能让他压制住他,控制住他。 就像动物世界里那些和同类争夺领地,那些在同族面前宣誓权力的领头野兽所做的那样,这些好斗的雄性会去征服别的雄性。 原也没有反抗,还是很安静,似乎压抑住了呼吸声。 蒋纾怀闻到他身上一股泥土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来他七八岁的时候经过家附近的一条小河,那是一个夏天,大人们从河里捞起来一个溺水的小孩的尸体。那一天,那一条河边就充斥着这样的气味。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就这样突然地死去。 死神会突然地降临,没有人能预测,没有人能控制。 蒋纾怀抓了下原也的头发,但他的头发太短了,根本抓不住。他又把他往墙上按,原也颤抖了两下,他更用力地按住他,原也不再动弹了,蒋纾怀喘了口气。 这口气才算是顺了。 蒋纾怀在穿裤子的时候,原也还是一句话也没有,他用手擦了擦大腿内测,又用手擦嘴,他的嘴唇不知道怎么破了,流血了。 他沉默地套上t恤,穿裤子,穿袜子,穿鞋子。 蒋纾怀看到房车桌上放着的一只切走了一片的蛋糕,他整理了下衣服,把远远站在房车外的人都喊了进来,说:“把蛋糕吃了。” lucy等人鱼贯入内,分了蛋糕,蒋纾怀盯着他们吃完,和高傅、原也一辆车去了机场,看着他们上了飞机,他自己才飞走。 第14章 秋(part6) 《巅峰突围》第三期和第四期录制的这天,何有声在节目组安排的宿舍——一栋四人住的别墅起了个大早,按照昨晚拿到的通告流程,九点半左右会有工作人员来接他去喜洲影视城地摄影棚。一进宿舍,他的两部手机就都被没收了,他带了几本导演和演员的传记,还准备了一本推演故事剧情线的小本子,洗漱后就去了宿舍客厅吃早餐,打算看会儿书,自己想想故事进展。已经有人也在客厅了。节目组特意安排了男女生,不同故事线的演员分开住宿,客厅里却坐着和他同一条故事线的林珊瑚,两人在第二期短暂的见过一面,还没机会演上对手戏。 林珊瑚是选秀女团出生,出道后主要在表演这块发展,什么大角色小角色都愿意接,之前一直出演各种仙侠剧,现代偶像剧,今年开始在一些电影里露脸了。何有声私下也没和她有过交集,见到她出现在男生宿舍还愣了一下,迟疑着打了个招呼。客厅里挂着摄像头,红灯亮着,他们已经开始节目录制了。 “大神,早上好啊!”林珊瑚看到何有声就站了起来,鞠躬作揖,把圈子里后辈对前辈的一套全拿出来了,“我们女生宿舍就我一个人,我就来找迟哥玩儿,我们一辆车过去。” “哦,你好,你好。”何有声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一看外面院子,看到了迟重缓,他在院子里吊嗓子。 “我们团在跑巡演,我昨天一进宿舍都傻了,我说怎么一个人都不在,之前第一期录完,飞飞姐就住在摄影棚了,现在曹缘,骊姐都住摄影棚去了。”她自来熟,何有声坐在餐桌边吃麦片,喝橙汁,她也跟着过来坐下,一张嘴不停,“你们男生宿舍倒还住人呐。” “我也是昨天才到。”何有声说。 林珊瑚道:“我那角色要是在摄影棚有个固定的房间,我倒也挺想住一住试一试的,说不定真的能比较入戏。” 何有声说:“这……每个人演戏的方式都不太一样吧?” 林珊瑚就问了:“您是哪一派啊?方法派还是……”她嘴实在是快,一句话没说完就转到下一个话题了,“我发现歌手演戏一般都是方法派,也不知道为啥,我接触过的都这样,大神哥,你是吗?” 何有声摆摆手:“我们年纪差不多吧,不用叫我哥。” “按辈分,应该的!”林珊瑚一指外面,“迟哥也管您叫哥呢。” 何有声笑开了,迟重缓年纪比他大,舞台剧演员,入行也就这五六年的事,他道:“按辈分,那我就是整个节目的哥啦……” “咳!按人气也是啊!”林珊瑚掰着手指,道:“就算论东窗事发的辈分,您也比我辈分高啊。” “你们团这么年轻的吗?” 林珊瑚又问何有声:“那参加这个节目,不影响您写歌,直播什么的吧?我们团都是您的粉丝!我说我要来这个节目,还和你一组,都特别羡慕我!” 她一指电视:“电视上有你的电影!我刚准备打算看呢!”她道,“我记得我小时候电影台放过!我当时看了就想,哇塞,这个小哥哥也太厉害了吧,好能演啊!还这么帅,以后一定是个大明星!” 何有声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时,迟重缓进来了,也是笑笑地和他打招呼:“我睡比较早,也没打上招呼。” “没事没事,也太客气了。”何有声说,“没吵到你吧?我家里有点事,本来昨天早上就要来的,结果晚上才到。” 迟重缓笑了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纸本子,开始写什么。 林珊瑚说:“我们在推演故事线。” 何有声道:“你们也看了第一期了?看的别组的故事线啦?” 林珊瑚摇头:“我没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看比较好,看了容易上帝视角,万一演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演出一些我这个角色不该知道的事情的那种感觉,那就完了,我们就是推自己的故事线,然后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 迟重缓埋头写字,一言不发。林珊瑚一笑:“哥,你和我们没啥对手戏。” 何有声点头,林珊瑚又说:“咳,每个人演戏的套路不一样。” 她道:“骊姐说得好,这种情况下,没有彩排,没有提前走位,没有剧本围读,没有对戏,没有导演说戏,全靠演员临场发挥,那就是演什么都没错。” 迟重缓冷不丁插嘴:“不是演什么都没错,是没有容错空间。” 林珊瑚吐了吐舌头,岔开了话题:“声哥,你这几天没来都忙啥呢?是不是准备巡演啊?” 何有声就笑,他拿出了自己带来的小本子,开始涂涂写写。那本子巴掌大,也就写了几页,和迟重缓的笔记本一比,实在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九点时,节目组接送的人就来了。三个人出门,林珊瑚和迟重缓上了车,何有声跟着要上去,却被拦了下来,被请去了另一辆车。这辆车上除了跟拍的摄制组,还坐着两个人,蒋纾怀和凯文。两人都坐在镜头外面。 上了车,凯文递给何有声一本本子,何有声翻开一看,上面是好几条可能的故事线和进展。凯文说:“我和蒋总一起挑了两条线,我觉得可以准备准备。”他笑笑,“以千变应万变,有备无患。” 摄像没开机,pd默默地看手机。 凯文又说:“这不算作弊啊,你不是上次背靠背录完两期也和我说你自己要写一写下面的故事吗,你就看看和你的预测是不是有相似的地方,”他问,“海龟汤你玩儿过吗?” 他笑着比划:“就当玩个海龟汤,我们几个对一下答案。” 蒋纾怀道:“我们写的也不是标准答案,编剧组的水平也有限,台词也编不上来,你完全可以自由发挥,我们都相信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杀手035在想什么,会说什么。” 第22章 何有声问凯文:“别的演员是不是经纪人都不准跟过来的?” 凯文道:“我这不正好早上去乐东有点事……” “什么事?” “哦,就是那个……” 蒋纾怀说:“跨年晚会,不知道大神有没有意向支持一下乐东。” “对,对,跨年晚会的事。”凯文搓着手说。 何有声道:“乐东的跨年都是直播对吧?” 蒋纾怀颔首:“《巅峰突围》的总决赛也是直播,时间挨得确实有些近,我们也就是有这个意向。” 何有声道:“我的歌曲的版权都在我自己手里,我和经纪公司签的也是演员约。”他丢开了那本剧本,看着车上的镜头和跟车的pd,脾气上来:“是要采访吗?要和经纪人,和蒋总一起采吗?” 蒋纾怀转过身去,凯文还看着何有声,笑容满面。他现在见了何有声,这一张脸上似乎就只会“笑”这个表情了。何有声一阵厌恶,扭过头看窗外。 摄像开机了,pd问:“马上要去录制新的一期了,现在是什么心情?” “比较无奈。”何有声说。 “无奈?” “我感觉自己可能不会演戏。” “这是在录制完第一期和第二期后的感想吗?是因为节目的形式感觉到压力吗?” “不,是我的经纪人,和我的新身份给我的这种无奈的感觉,就是看网上的评论反馈和大家的反馈,我感觉我作为一个演员,很没有能力。” 蒋纾怀拍了那个pd一下。凯文转了过去,低下头,似乎在滑手机。 pd又问:“看了第一期节目了吗?” “我看了。” “很多选手都选择不去看,怕受到网络评论的影响,为什么会选择看呢?”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忍不住还是点开来看了,可能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其实我很在乎别人的评价。” “这也是一开始在网上选择匿名发表歌曲的原因嘛?” 话题还是被带到了大神那里,何有声看了眼蒋纾怀,蒋纾怀倒也不太满意了,出声说:“不要老是围着大神这个话题,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演员何有声,”他看向何有声,“如果问一些关于演技,评论方面的问题,ok吧?” 何有声苦笑:“只要是和演员,和这个综艺有关的,我都可以。” pd就问了:“前两期录制结束后,很多演员都选择住在了摄影棚内体验角色,你对此是什么看法?” 凯文拦了一下:“我们有声的日程比较紧张,很多早就定好了的活动,没办法临时取消,反而来上这个节目实在属于临时。” 他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入戏的方式,我们有声他属于那种,他是很快就能进入状态的。”他拿起手机,“不然我们回应一下网络上的热评好了,我读一读啊,演技真的很好,很自然,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好的我们也可以回应一下,批评说是不是靠黑幕拿到这个参加的位置,那肯定是没有,是乐东主动找的我们……”凯文滔滔不绝,“我觉得很多时候演员,很多演员啊,他都是需要一个好的平台去给他这么一个机会,我们有声第一期没有被观众淘汰,也没有被三位老师们淘汰,我觉得就说明他作为一个演员,他是绝对有资格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凯文目光一斜,指着外面:“我们拍一下粉丝好了。” 车已经开到影视城门口了,一群举着灯牌的粉丝就迎了上来,有林珊瑚的粉丝,有慈尹的粉丝,各路人马在门口挥舞灯牌,举着横幅,穿着代表自家偶像的应援服,最多的还是穿紫色衣服的何有声粉丝。紫色是东窗事发粉丝的应援色。 何有声忙示意他们注意安全,关照司机小心开车。 凯文拍着pd的肩膀:“这段一定要用啊,一定要拍下来啊。” 到了摄影棚外,何有声和跟拍组下了车,凯文也跟着跳了下来,进了摄影棚就开始帮他开路:“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们穿过正在调试灯光的火车车厢布景,穿过公园的布景,模拟太阳的灯光渐渐发黄,渐渐暗淡,他们穿过花园小街,摆满路边摊的街市,臭烘烘的下水沟,凯文一路将他护送到了他的专属休息室里。 第一期和第二期录制时,何有声用的也是这间休息室。恍惚间,他有种回到了拍摄《遛狗的男孩儿》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自己的休息室,他可以在里面午睡,玩游戏,写作业,背台词,和芝麻一起玩耍。 他的世界和大人们的世界被隔离了开来。 他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被完全隔离了开来。 凯文还在,他在说:“下周三是得运珠宝的一个活动,这个也是很早之前就定好了的,然后周四晚上是方总的饭局,你不是老是说好久没见到方总了吗?你知道吗,他女儿竟然是你的大粉头!你有没有印象,就是老给你在多豆打赏的一个叫‘莺莺耳语’的一个号,东南的那个慈善基金会又来问了,之前你不是给他们捐过一大笔钱吗,就是去年洪灾的时候。” “你是说我还是大神?” “大神……不就是你吗?” 何有声叹了一声,说:“你先出去吧。” “我这还没说完呢,你得给我确定一下啊……” “不去。” “慈善基金那个是吧?我也觉得没什么 意思,山高水远地跑去看他们修复的校舍……” “都不去。”何有声把自己的小本子甩了出来,翻开来看。 “哦,你要准备准备是吧。”凯文笑着走了出去。何有声回头一看,他把那本剧本留在了休息室里。他一气,把剧本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翻了几页自己预测剧情的小本子,上一次录制,他,也就是杀手035的故事线发展到遇到同组织的杀手:林珊瑚和迟重缓,他们想杀了成海鸥的女儿小敏,他进入了一段节目组安排的回忆剧情,触发了“作为杀手被培训时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杀害”的往事,于是他顺着剧情,和在杀手组织里对他来说像哥哥一样保护他,照顾他的迟重缓反目,带着小敏离开,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带着小敏来到了自己布置的安全屋。 他在这里睡着了。 根据何有声的猜测,应该又会在这里进入一段通过梦境展开杀手035过去的剧情。他想了几条线,或许是和迟重缓有关,或许又是和自己的妹妹有关,他已经为人物定好基调,为了弥补从前的遗憾,会不遗余力的保护小敏。同时他也会因为和小敏的接触,开始质疑自己杀人的行径,在他的设定里,杀手035本性善良,生命所迫,不得不成为杀人如麻的阴狠杀手。小敏的出现,唤醒了他的人性。 虽然老套,但是也只有这样,人物才能呈现出更多的层次,才能打动观众。 他和迟重缓的关系也必须进行深入的挖掘,他们既是互相扶持的兄弟,又存在着一定竞争的关系,且迟重缓作为杀手来说比他更厉害,他一直处于被他保护的状态,要挑战这样的权威,他必须下定决心,似乎也是一场和过去的自己的分割,脱离,一旦成功,就是凤凰涅槃。 他从影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杀手035这样的角色。 想到这里,何有声离开了专属休息室,打听到了其他演员所在的1号休息室后往那里过去。他想和迟重缓沟通沟通。 1号休息室位于被用作培养杀手的孤儿院的布景边上,才靠近就能听到演员们的闲聊。 石藤飞说:“那这肯定没有啊!咳,看到我,他们做贼似的!我觉得这个节目太影响我们朋友之间的感情了!我给柯姐发微信啥的,她现在都不回我了!我们还有个舞台剧的项目呢,排练的时候她都避着我走,导演是个老外嘛,也不看这个节目,以为我俩有啥别扭呢,还找我谈话呢。” 林珊瑚笑着说:“那咱们这个节目就是追求一个写实嘛!你是杀手组织的办事员,那你怎么能随便和警察增进感情呢!” 林珊瑚又说:“别人我不知道啊,我是因为我自己演技不好,要是和二组三组的混太熟了,我怕我一上对手戏我就垮了。” “你就是缺一个给你透底的人。” “我是缺这么一个人嘛。”林珊瑚道,“我是缺一个马甲!”她嬉皮笑脸地:“这话能说吗?” 大家都笑。迟重缓道:“阿兰·德龙那个《独行杀手》你们看过吗?” 林珊瑚道:“等一下,我记一下,独行杀手,是吧……”她道,“我看了好多那个女杀手的电影!” 迟重缓又道:“其实演戏这种事,特别是这种环境下,没必要想太多。” “你们舞台剧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状况?”曹缘问道。 “我之前在那种密室打工,每天都遇到不一样的状况。”迟重缓道。 林珊瑚问道:“那你们今天都打算看回放吗?” 这时,何有声走到了他们边上,找了张空椅子坐下,大家都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每个人身边都跟着跟拍镜头。何有声开始研究化妆镜前的一些瓶瓶罐罐,一个化妆师跑了过来,抱歉地看着他。他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化也可以,习惯了。” 第23章 他忍不住说: “我也演过舞台剧。” “是吗?” “什么剧啊?” “是读书的时候吗?” 他道:“就是和飞飞姐合作的,麦克白,沈谦导演的那一部改编版,我演一只乌鸦。” 他又道:“你说我演得很好,我自己即兴加了两段台词,你和导演都很喜欢。” 石藤飞笑着:“小何是很有实力的,我也一直很想再和你合作。” 何有声道:“巡演了五场后,您儿子来了,我的角色给了他。” “我自己想出来的台词也给了他。” 何有声指着自己的眼底,和化妆师道:“姐,你看我这里是不是黑眼圈弄重一些,我应该是好几天没睡觉的状态了。” 他从化妆镜里看看着那些跟拍的镜头,又道:“飞飞姐,您家小孩儿现在是不是在美国教小孩儿数学?” 大家都笑,聊起了好莱坞,聊起了随便一部电影就是几个亿人民币的投资,聊起了他们吃过的美国的剧组的饭。一些演员开始去候场了,后来剩下何有声和迟重缓,何有声想和他说些话,可忽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两人就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做准备。何有声的手心微微出汗。 迟重缓先被带走了,临走前,他捏了捏何有声的肩膀:“这里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小声:“别太认真,它不是你的全部。” 没多久,何有声也被带走了,他的眼睛被蒙上黑布,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他被带进了一间房间,黑布被解开,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直到现场的灯亮了。 没有彩排,没走踩点走位,没有替身,没有“再保一条”。 杀手035从睡梦中醒来了——不,他或许只是睁开了眼睛。 “action!” 何有声看到一扇门,一个小男孩儿推门进来:“你在干吗呢?快迟到啦!” 男孩儿胸口贴着018的标签,这是年轻的迟重缓。 何有声低头一看,自己的灰扑扑的外套上贴着035的编号牌。杀手035在做梦,又或者在回忆过去,还不好说。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大教室,他们开始做一些格斗训练,一些组装枪支的训练,一些孩子会被叫出去挨打,接受体罚。一个男孩儿一直被教练体罚,轮到何有声和他一对一进行近身格斗的比试了,他还没出手,男孩儿就摔倒了,教练递给他一把刀。 他背着手,目光冷酷。 大家围着他们,有人喊了一声:“我们不需要废物。” 显然,他们希望他杀了他。 镜头从人群外慢慢像他靠近,镜头停在了他脸前。 他是一个善良的有人性的杀手,还是……他应该表现出一种果决,一种求生的欲望,或者同情心?他的肌肉该向哪里抽搐?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018夺过了他手里的刀,镜头仍然对着何有声。 感恩?感激?还是愤怒……愤怒什么?愤怒自己其实也是个没用的……废物?不,不,他和018的关系不会引起他的愤怒,他在保护他……等一下,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妹妹已经被孤儿院杀害之后吗?刚才的房间里有什么物件能提醒他吗? 如果发生在妹妹被害之后,018就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羁绊了,如果是之前…… 仔细想一想,剧情会怎么安排,节目组安排的肯定是观众爱看的路线…… 不,不对,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做演员不是为了成为观众喜欢的演员…… 那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别人的喜爱,为了他在人生的第一次庆功宴上得到的掌声和爱意,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为什么会做演员? 018已经拉起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到了一个门口。他推开一扇门。那是何有声熟悉的,上次录制结束时他带着小敏来到的安全屋的场景。 他走进去。018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刚才是梦还是他的过去? 何有声擦了把脸,他的情绪给到位了吗?摄像机捕捉到了他的什么样的表情? 现场没有任何指导,现场好安静,他听到外头街上汽车经过的声音,听到摄像机运作的声音,感觉到头顶大灯的热度。他出汗了,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是不是愣住了?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环视四周,小敏不见了。 他已经不在梦里了吧?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发现桌上少了五十块钱。他换下外套,拿了藏在木桌下的手枪出了门。 他的安全屋位于二楼,出门走到楼梯转角处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是个经验老道的杀手,他靠在窗边谨慎地往外看了眼,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这才下楼。 他必须找到小敏。 楼下是杂货店,肉店,奶茶店,花店,到处都是人。他必须谨慎地寻找。 节目组不可能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找,他努力地回想着前面的剧情,在带小敏来安全屋的路上小敏似乎说过,她的生日快到了。 何有声绕回了一间便利店,他真的在卖蛋糕的小柜子前看到了小敏,女孩儿捏着五十块认真地盯着那些小蛋糕。 何有声松了一口气,上去问女孩儿:“你想吃蛋糕?” 不,不对,他应该先拽开她,他应该表现出担忧和气愤!何有声一看镜头,可是他已经错过了表现生气的机会,他暗暗悔恨,拿了一块蛋糕就去结账。他想他甚至不应该说话。 他瞥见皇甫诚在摄像师身后冲他竖大拇指。用嘴型说:“很好。” 对,他也可以不生气,杀手035已经将自己对妹妹的愧疚投射到了小敏身上,他是不会对她生气的。只会有失而复得的宠溺。 这难道是正确答案吗? 可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给出的表演会有正确答案吗? 皇甫诚喜欢这个答案,这个履历精彩的大导演认可他的诠释。 或许这真的就是正确答案。 何有声的精神又抖擞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钟柯,因为看过了完整版的第一期节目,他已经知道钟柯饰演的是警察,一时有些慌了,抓着小敏就往外走。 “等一下!” 钟柯追了上来。 他试图甩掉她,走小巷,绕圈子,一不小心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她被钟柯堵住了去路。她冲他表明了自己警察的身份。 何有声问她:“有什么事吗?” 钟柯狐疑地打量他:“你走这么着急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她还问他:“你们是……” 何有声说:“我们来走亲戚。” “你亲戚……住在这里?”钟柯指着左右的墙壁。 这时,小敏拽了下何有声:“警察阿姨,我哥哥看不见,平时都是我给他指路的,我记错路了,应该是在前面的巷子左转,我们要坐车回家了。” “你看不见?”钟柯慢慢靠近过来。 镜头跟在她身后,何有声看着镜头,不再看她。 扮演一个盲人实在简单极了。 “你是她的哥哥?” “证件有吗?” 何有声摸摸索索地掏出证件:“小孩儿的证件没有,我的身份证。” “孩子多大了?” “十岁。” “小朋友……”钟柯半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有声很想看一看她的演技,她的脸,可是他是个盲人,盲人似乎对“看”的动作不太熟练,他们习惯“听”。他稍微侧过了身子,侧过了耳朵。 “我叫小敏。” “那你哥哥呢?” 何有声插嘴:“不好意思,到底是有什么事吗?” 钟柯用力吸了下鼻子,起身道:“我送你们去车站吧。” 何有声没有拒绝,她问他们等的是几路车。 “25路。”小敏抢着说,“坐到贸易大厦!” 何有声笑着摸她的脑袋:“小敏记性真好,没错,坐到贸易大厦,然后闻着烤鸡的味道穿过东门菜市场。” “你们爸妈呢?”钟柯问。 “爸妈走得早。”何有声说,“车祸走的,我的眼睛也是那时候不好的。” 这时,何有声扫到迟重缓和林珊瑚一个出现在马路对面买奶茶,一个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慢慢靠近车站。 棚里请了许多群众演员,吃饭的,逛街的,十分热闹。真的有一辆25路公交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迟重缓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林珊瑚把共享单车停在了路边。 钟柯问何有声:“25路到了,不上车吗?” 何有声在小敏的指引下上了车。迟重缓也上来了,林珊瑚喊着:“等一下,麻烦等一下”也匆忙上车。 钟柯也上来了。何有声暗暗捏紧小敏的手,小敏喊了一声:“警察阿姨!你也坐公交车啊!”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时间到了!” 皇甫诚捏着摄像师的肩,“等一下。” 第24章 何有声把手伸进了口袋。皇甫诚这才喊:“cut!” 他朝何有声挥手:“很好!很好!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何有声环视四周,问了句:“第三期的时间已经录满了吗?” 钟柯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你真应该感谢这个小演员。” 她下了车。 何有声愣住,小敏摇晃着他的手:“哥哥,我们接下来是不是都在这辆车上啊?” 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大家先休息一下吧。”他问:“有人要看回放吗?” 何有声和迟重缓都举了手。回放先播了何有声的部分,接着播了迟重缓的,他的剧情主要集中在寻找杀手035上。他通过现场的一些蛛丝马迹成功锁定他的安全屋。 “这些都是你自己推理出来的?”何有声不无佩服。 “我们那个房间里还是埋了不少东西的。”迟重缓说。何有声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我刚才……” 迟重缓笑了笑:“这里就是一个在当下,你的直觉告诉你,你要给出来一个最真实的状态的节目。” 何有声道:“可是我们是在演戏……这本身就不真实。” 迟重缓有些惊讶:“你不相信你的角色是真实的吗?” 他说:“不过每个人对表演的理解不一样。” 何有声问他:“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演得不太对的地方?” 迟重缓想了想:“情绪之类的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厉害的杀手,这里是你找的安全屋的话,你不会这么轻易进入一条死胡同。”他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钟姐演的是警察了?” “你看出来了?”何有声没再说话,他回到了1号休息室,不少人来和他打招呼,化妆师和造型师一边帮他补妆,收拾造型,一边和他说话,他们都夸他的临场反应,和小女孩儿的默契,小女孩儿的妈妈也来找他了,和他握手,问他要签名,要合照。 她要他签大神的签名。 他只觉得一切都很吵。 他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让化妆师和造型师不用管他,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心里现在乱糟糟的,很多情绪,很多问题,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大圈,忍不住把那本掉在垃圾桶里的剧本捡了起来,想翻开,又犹豫了。 他的表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皇甫诚给他竖了拇指,可是他犯了一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的错误。他怎么能就这么走进一个死胡同呢? 他不觉得自己和钟柯对戏的时候落了下风,可是他的直觉总是在犹豫,他似乎还没有做好成为杀手035的准备,仔细回想之前的每一次戏剧经历,每一次他好像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进入状态。他需要别人“带一带”他,出道的时候,有“小姨”带着他,他们的化学反应奇佳,所以他入围了,所以……他没有得奖。 那些评委应该都看出来了吧,他无法自己给出一个很好的表演。他似乎总是在依赖别人的帮助。 他真的适合当演员吗? 如果不适合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呢?从小到大,他就只会演戏,他以为他只是缺一个机会,如今机会摆在他眼前了,他能好好抓住吗?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这时,蒋纾怀来敲门了,给他带了一杯咖啡。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很放松地和他说话:“手机都上交了吧,不会再偷看那些评论吧?” 何有声不禁问他:“你和我说实话,我演得怎么样?”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什么?” 蒋纾怀说:“在这里没有什么最好的表演,没有正确答案,你如果想要交一份作为演员的答卷,应该去上别的节目,或者直接接电影,你现在应该不缺本子吧? “这里就是一个展示的舞台,展示你尽管唱歌很好,但作歌手这种事,这种易如反掌的事情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就算你是一个不好的演员,你比不上这里的其他人,但是你想因为你是演员而被人记住,不管好或者不好,你就是选择做演员,人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去做什么,这是很自然的事,为此获得名誉和掌声,这很自然,顺理成章,但是一个人愿意袒露自己的缺点,对这种天天活在别人的评判中,会被显微镜无限放大任何一点缺点的职业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我佩服你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我觉得这可能是另外一种自由,我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来这个节目。 ”你骨子里是不会被任何被人的价值观束缚住的人。” 何有声大笑:“就算你是一个不好的演员,比不上这里的其他人……“他笑着看蒋纾怀,这不是他预期中的答案,他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吹捧他,为了留住他这个话题人物,为了安抚他很明显暴露出来的不确定,不安定的情绪,但是他却说了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来给他送咖啡就是出于这些目的,可是…… 何有声望着蒋纾怀:“你说得没错,这里没有正确答案,最重要的是我做自己,我展示出我有的东西,不够好也没什么,我就是一个不够好的演员。” 他目不转睛:“我哥看人很准的,他之前说觉得你不怎么样,但是他好像看走眼了,蒋总,你人还不赖嘛。” 蒋纾怀微微蹙眉,问道:“他什么时候说我不怎么样的?” “那天晚上你找我吃宵夜的时候,蒋总无缘无故找我,我总得打听打听吧。” “那他后来,他最近没对我发表过什么看法了?” “没了啊,他没事点评你干吗?”何有声觉得好笑,“你这么紧张我家人对你的看法……”他话到这里就打住了,就冲蒋纾怀笑着。 蒋纾怀伸长了腿:“我听上去像在紧张吗?”他想了想,“那你没见过我紧张的时候。” “你也会紧张?” “当然了,之前在卫视,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递方案给领导的时候。” “那是以前啦,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对啊,因为之后我就知道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何有声大呼“受不了”:“蒋总!你这爹味也太冲了!” 他捂住耳朵,开始高声唱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他白了蒋纾怀一眼,“我得用点童真来中和一下这股成年人的恶臭!” 蒋纾怀被他逗笑了,听他不着调地唱了半天,喝完了咖啡才离开。 何有声把那本剧本又扔进了垃圾桶。 第15章 冬(part1) 冬 part1 这是西方的万圣节。这是一条窄窄的两车道长街。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前不是摆着许多镂空雕刻的南瓜,就是以雪白的幽灵或是黑色的蝙蝠为主题装点打扮了起来。人们装扮成动物,装扮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或是别的什么人走在街上。打扮成小丑的何有声穿梭在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物中间。他先是跟着人潮慢慢地移动,东逛西看,渐渐地,他的步伐快了起来,在避开了一对互相挽着胳膊说笑的,打扮成恶魔的女孩儿后,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一直紧贴着他的背影的镜头在人群中围着他绕了半圈,来到了他的正前方。 他在嘴唇抽搐着,手上做了个一很小的,丢开什么的动作,接着就把手揣进了上衣口袋里。他身后的人们先是散开,接着又集中了起来,但很快又散开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散了开来。有人尖叫。 他像身边那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一样,转过身往传来尖叫的方向张望。他还往那地方走了几步,观望了会儿后,他便像另外一些看清了发生了什么的人一样,扒开身边的人,往镜头外跑去。 镜头跟上了,他眼底的肌肉微微颤动着,眼睛逐渐湿润,像是要哭了,但是眼泪并没有掉下来,他有些悲伤,但又很坚定,他转进了一条小巷里,停在那里往外瞄去。 警察赶来了。人群慌乱,“杀人了!”“死人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巷子另一头投来一束白光。何有声望过去,被这道光吸引着,朝它走了过去。 喧闹的人声渐渐轻了,那光却越来越亮。光从一扇门后照过来,门后的世界一片白。他走进那门后,那里面是一片雪地,那门里在下雪。 两个穿着带编号的灰色制服的男孩儿在玩雪,打雪仗,堆雪人,在雪地里打滚,完全不为他的出现而所动。他们像投影出来的影像,不像真的。 这雪地周围到处都是投射出来的影像,到处都是他自己和迟重缓,这些是他的回忆。它们环绕着他。他的回忆开始发出声音。 “别怕,只要我们听话就没事了。” “那我肯定会保护你的啊,我比你大,我是你的哥哥,当然是我来保护你啊!” “如果不留在这里的话,你想去哪里?” “你说,变成鸟是什么感觉啊?”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跟我回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第25章 “为什么你能有这个机会,而我没有?” “做好了决定就不要回头了,不要回头。” 何有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拍墙,喊了原也两声:“还看呐?有这么好看吗?!走啦!” 他抓着一件羽绒外套,跑进屋里关了电视,把原也从床上拽起来往外拖:“别看啦!你越看,我越紧张!你要想看,你去我们决赛看现场啊!” 原也说:“我那天要去卫台那边录跨年。”他的脚步拖沓,任何有声拽着他走,“而且我怕我去了,比你还紧张。” 他问何有声:“035会死吗?” 他说:“我会哭死的。” 何有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别提那个节目了行不行!我就是为了躲这些才来找你滑雪的,你还投屏看那么起劲!我就想在赛前图个清净,就想放空一下!让情绪一直处在一个极端的状态会疯的!” 原也哭丧了脸:“啊?我以为你是三个月没见我,特别想我才找的我。” 何有声诧异:“我们三个月没见啦?” “对啊,恍如隔世。”原也揽着何有声的腰拍了拍他。 何有声搂住原也,稍踮起脚,脑袋在他脖子间一通乱蹭,原也笑呵呵地摸他的头发,两人这么互相搂着出了房间。这次他们住的还是度假村的独栋度假屋,两人分别住二楼的两间套房,门对门,走楼梯到了一楼,度假屋的正门出去是个院子,从客厅的一扇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室内通道,就能去往度假村的雪具房。 那室内通道两边都开了窗,说是一楼,其实周围的屋子都建在山上,望出去不是雪山,就是森林。 何有声往外一看,指着窗外说:“有鹿!” 他一溜烟跑进雪具房,也没换鞋,没拿滑雪板就跑到了室外去。 原也跟着出去,何有声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说:“我真的看到鹿了!” 原也说道:“那去看看。” 两人就往那树林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捏雪球玩儿,边捏边丢到地上,一路说笑。 蒋纾怀在二楼的房间里看到他们,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走停停,也不走铲雪车清理出来的路,跳进了积雪很厚的地方,雪没到了他们的小腿,他们好像两只小麻雀似的在雪地里一蹦一蹦地往一片银装素裹的树林移动,不时撞在一起。他们经过了度假屋的阳台下方。这里的雪也很厚,厚厚的雪地里站着一排松树,身上挂着雪。原也和何有声蹦到了一棵松树下,原也伸手抖了下树枝,何有声在树下面捧起双手接雪。 蒋纾怀走到阳台上去,喊了何有声一声,问他:“不是去滑雪吗?” 何有声跑到了阳台下面,哈着热气和他说话:“我们去找鹿!” “找路?不是有地图的吗?别去没雪道的地方滑啊,太危险了。”蒋纾怀说,“还有决赛没录呢,你不是才接了个电影?” 原也也跨着大步子过来了,塞了一颗滚圆的雪球给何有声,何有声抓了那雪球,靠在原也身上笑,冲蒋纾怀招手:“知道啦,不走远!知道啦!”他戳着手腕:“手表有定位!不会走丢!” 他拉着原也转身又往树林的方向走去了。原也也朝蒋纾怀挥了下手。 这还是洸洲之后,蒋纾怀第一次见到他。 他和何有声昨天到的机场,原也跟着酒店接机的车来的,见到他打了招呼,帮忙提了行李,也说话了,什么话都能接得上,和洸洲之前碰到时没什么两样。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房车里发生的一切连一场意外都算不上。 不过,就结果来说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过程暴力了一些,可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得思来想去。 原也的做派倒让蒋纾怀想起一些风流的花花公子哥来了,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有钱,长得也不赖,还是个明星,这样的人不到处拈花惹草,体验一些形形色色的快乐,倒有些说不过去,倒有些闻所未闻了。 来酒店的路上,蒋纾怀好几次都想找人打听打听原也的私生活,有一次甚至连微信都编辑好了,可还是删了。 他不拿他当回事儿,他也没必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反正他的立场已经表明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在任何事情上,他都必须是那个掌握主导权的人。他不容许任何一丝失控。 晚上在度假村的餐厅吃饭,何有声滑了大半天雪,很是疲惫,加上还有时差,主菜还没上,他就呵欠连连了。 蒋纾怀道:“要是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何有声点了点头,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滑雪?”他拍了下蒋纾怀的手背:“还是一起看电影?这里的影院设备挺好的。” “不是要看剧本吗?” “对,对,看剧本,可能也看不了太多……实在有些头晕。” “没事,我读给你听。” 何有声一看原也:“蒋总读剧本也读得挺好,而且还挺会解读人物,”他看蒋纾怀,“我哥读剧本就是读……” 原也笑了笑,何有声又开始打呵欠,起了身说是回屋睡觉去了。原也倒还很精神,何有声的主菜没法退了,一份炖牛尾上桌,原也问蒋纾怀:“蒋总吃吗?” 蒋纾怀也还在时差,没什么胃口,吃完自己那份牛扒就算不错了,摇了摇头。侍酒师推荐的红酒倒不错,他还能再喝一杯,那侍酒师看他的酒杯空了,过来添酒时就和他聊了几句。 原也示意服务生他要吃那份炖牛尾,和对方寒暄,说:“冬天还是得吃这个。” 他也喝红酒。 服务生似乎和他很熟,他们说了几句英文之后,开始说法语,侍酒师也加入了对话,三个人聊得起劲。他们似是在讨论餐厅壁炉里烧的是什么木头。 蒋纾怀抬眼看他,原也笑了笑,道:“高中时候要修双语,一些同学修普通话,找我混学分,我就问他们,你们除了英文,最擅长什么。” 他多要了一份佐餐面包,多要了一瓶红酒。 蒋纾怀低头看手机,没搭腔,一趟长途飞机,中途遇到机上wifi用不了,又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攒了一堆,旧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又有新的事情进来了。 什么之前他给捐过款的前知名男高音过世啦,他还收到了参加告别式的邀请函,什么田妨妨夜会星城富二代,在路边抽电子烟啦,还有盛晓莲发来的一张网络爆料帖,帖子是国内时间半个小时前发出来的。 有人放出几张剧本照片,攻击《巅峰突围》根本不是乐动宣传的所谓无台本节目,根本不是在考验演员的临场反应,一切都是有剧本的,这个综艺就是为了捧田妨妨,为了捧何有声,其他演员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 这个人的证据就是这本洋洋洒洒写了十多条故事线,为各种可能的剧情走向都编好了场景和台词的剧本。 蒋纾怀一看到这个剧本的照片就认了出来,就是第三期录制那天他给何有声的。他记得他最后也没用,扔在了他那间专属休息室的垃圾桶里,他当时还特意叮嘱盛晓莲去把这本剧本销毁了的。 蒋纾怀去了外头给盛晓莲打电话,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电话通了就问:“能追查到ip地址吗?” “号是买的,而且蒋总,我发誓,那天你提醒了我之后,我马上去了小何的休息室检查,我也立即和您汇报了,他确实没……” “好了,现在说这个没用。”蒋纾怀打断了盛晓莲,可她还在嘀咕:“我捡了那本剧本,就带回公司用碎纸机碎掉了的。” 蒋纾怀说:“看光线和背景桌子的颜色,应该是在休息室里拍的。” “当天的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盛晓莲说,“我在看那天通告的演职员表。” 蒋纾怀不满意了:“这件事谁都能做,应急方案出了吗?” “在做了,”盛晓莲说得有些急了,“蒋总,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的!” “你以为自己是警察?”蒋纾怀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吗?你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把重心放在哪里吗?” 他捏着眉心:“十分钟后开视频会,我会联系何有声那边的,田妨妨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让她最近别到处乱跑吗?这么着急想把自己嫁出去,就这么想卖自己的肚子?自己赚不了钱是吧?” 盛晓莲一味应声。蒋纾怀又说:“让老姚别来烦我。” 老姚是田妨妨工作室的负责人,田妨妨的工作室挂靠在乐东名下。 挂了电话,他回到餐厅签了单就上楼了。原也还在吃呢,新上的红酒开了,也就喝了大约半杯就放着了。他在喝咖啡,吃甜品。他和他道了别。 剧本的事已经发酵,《巅峰突围》自开播以来本就在风口浪尖,几乎每期都有个新话题点能引起很广泛的讨论,这第七期才播出,又迎来了这么个爆点,这次的舆论基本都是针对何有声的。 “他都知道怎么演了怎么还能演得这么烂,还不如迟重缓出彩?” 第26章 “想捧谁就明说呗,明着来我们也不会怎么样,就是看个乐子嘛。” “他还唱不唱歌啊?” “我表哥就在他们节目组,说其他演员为了入戏都住在棚里,就他到处玩儿,根本没把这个节目当回事儿。” “大神能不能退赛啊,他一参加这个比赛,我们都好久没看他的直播了。” “支持退赛。” 蒋纾怀刷着手机回到屋里,想找笔记本电脑开会,进门一看,何有声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看手机,脸色不是很好。 蒋纾怀也不打算回避,他不和他说,凯文那里也会找他沟通。再说了,网上热议纷纷,怎么可能看不到。他直接问他:“你写剧情推演的那个小本子呢?” 何有声咬着指甲说:“谁这么想我退出啊?” 蒋纾怀道:“说明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一些人。”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笔记本电脑,坐在餐厅里,戴上眼镜准备开会了。 何有声道:“蒋总……你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自大。”他丢开了手机,笑了出来,“或许是吧。” 蒋纾怀问他:“你不会真的想退赛吧?现在退就是便宜了那些人。”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们工作的纰漏。” 何有声过来,用力捏了下蒋纾怀的肩膀:“蒋总,我炒了凯文,你当我经纪人吧。” “我太贵了。”蒋纾怀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再去睡会儿吧。” 他的热度还那么高,绝对不能让他退赛,就算退也要风风光光地退,比如总决赛的时候泪洒舞台,宣布退出名次争夺…… 蒋纾怀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好几个可行的方案了。 何有声说:“睡不着了,”他伸了个懒腰,抄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剧本,“我找我哥去。” “别刷手机了啊。”蒋纾怀说。 何有声对他扮了个鬼脸,把两台手机都丢给了他。 蒋纾怀把营销,公关和法务都找上了一块儿开会。他召集众人集思广益,列出了他们所能想到的何有声的所有黑点,一一准备好对应回击的方案。敌不动,他先动,这就开始投放水军试水,看哪一个黑点在网上能获得最多人的支持。 没一会儿,何有声就回来了。蒋纾怀指指电脑,他就进了卧室。 这会开到一半,凯文和他们经纪公司的老板也来找蒋纾怀了,就拉了他们一起商量对策,说到后来都是车轱辘话了,放剧本的人还没找到,网友开始翻乐东爱炒作的旧账,还有说他们抄袭日本综艺的,净是些毫无新意的黑点。蒋纾怀就留了刘明仁继续跟进,自己下了线。 忙了这么久,他又有些饿了,叫了客房服务后,又去看了看何有声,他又睡下了,可他退出去的时候,他醒了,揉着眼睛撑起身子问他:“几点了?” 他问蒋纾怀:“我手机呢?我自己的那个。” 蒋纾怀把手机拿给他,他一看,开了灯就下了床。 “我哥不见了。”他说,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嘴里嘀嘀咕咕,“穿鞋,鞋……” “怎么不见了呢……” “怎么不回微信呢……” 他路过了自己的鞋子好几次,蒋纾怀提醒了一声,他才终于看到了它们,一把抱起来就往外面走。 蒋纾怀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就连在节目里演“失魂落魄”都不是这样的。 他在节目里只是显得失落,他会控制他的肌肉,表现出一种紧张的状态。可他现在完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蒋纾怀怕他摔了,抓住他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何有声坐在沙发上穿鞋:“他已经四个小时没回我的信息了,这不可能。” “现在是凌晨了,他睡了吧?”蒋纾怀道,“网上那些评论你别想太多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网友懂什么,网友觉得能把他们逼哭的就是好演技,就是好演员。” 何有声一仰脸,看着蒋纾怀:“你不知道,他……他每天睡觉之前都会和我说晚安的,他会的,他没有……然后我四个小时前发的信息他也没回,我问他怎么不在房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不光是骨头被抽走了,好像所有血液都流尽了。他抓着蒋纾怀的手,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他很害怕。 蒋纾怀说:“你先别着急,说不定真的睡了,我们先去他屋里看看……” 他们就到了原也的屋里查看,人真的不在,浴室也没有人,床铺没动过。蒋纾怀还特意找了找床下面,也没人。 他打原也的手机,没人接。何有声更着急了,一路跑下了楼,跑出了门,他连羽绒服都没拿,蒋纾怀穿上外套,拿了他的外套追了上去,抓住他说:“他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出事的,你别着急!” “你不懂!!”何有声甩开了他的手,脸不再发白了,而是涨得通红。他既害怕,又愤怒。他瞪着蒋纾怀:“你放开!” 蒋纾怀便松了手,也不再追在他身后想稳住他的情绪,他陪着何有声去了雪具房,这个点,雪具房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休息了,他们就去了前台打听,原也的雪具都还在,他们又去了餐厅问讯,蒋纾怀买单后没多久,原也也走了。 所幸原也是熟客,酒店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很快就从门童那里得知了他在离开餐厅后的去向。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说他去散步,去外面走走。” “这么晚了去散步?”蒋纾怀暗暗腹诽,黑灯瞎火的散什么步啊? “他往哪里走的?”何有声操着磕磕绊绊的英文问门童。一知道方向,他就跑了出去,蒋纾怀和几个度假村的员工跟着,员工们带了手电筒,才下过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洒化雪的盐,度假村的路上都是积雪,何有声越走离光亮的度假村又越远,周围的雪更厚,蒋纾怀很怕他摔了,这一摔就算他不想退赛,恐怕都得退赛了,他只得紧跟着何有声。雪夜里实在危险,脚下不知深浅,好几次,他自己都差点摔了。 又一脚踩空,蒋纾怀一个趔趄,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手电筒往前一照,只能看到何有声的上半截身子了。他走得比他快多了。蒋纾怀大声喊“原也”。何有声忙冲他摇头,他往回过来,一把捂住了蒋纾怀的嘴。 “万一他在山里,你一喊,雪崩了怎么办?” 他们已经很靠近雪山了。 蒋纾怀点了点头,手电筒光在雪地上晃来晃去得照,试图照出一些足迹,照出一条好走的路来。就在这时,这电筒光扫到了一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这人穿着羽绒服,看到他们还冲他们挥手,他一只手甩着一根树枝,另外一只手明显拿着手机,手机开了电筒模式。他傻笑着靠近他们。 不是疑似失踪的原也还能有谁? 蒋纾怀气不打一处来,迎上去就要揍他,可拳头挥出去了,脚底打滑,又摔了,没揍着。 原也要扶他起来。 蒋纾怀推开了他就骂:“你知道你弟多担心你吗?你带了手机你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是不是最好全场都拿你当焦点??” 原也一声不吭,任他骂。 “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压力已经很大了!” 何有声过来了,拉起蒋纾怀道:“别说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似是不希望他和原也提这些。他扭头看原也,拍了拍他的后背,拉着他往度假村的方向走:“回去吧,没事就好。”他柔声和他说话:“晚上吃啥蛋糕了?他们有新品吗?” 原也似乎回了句什么,蒋纾怀没听清,他还在气头上,抓着手电筒踢了好几脚雪。 不远处,出来寻找原也的度假村员工们也都汇到了他身边。大家说着什么“谢天谢地”“你还好吧?”之类的话。原也和大家道歉:“我以为自己认得路,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不好意思。” 没有人生他的气,都在关心他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蒋纾怀怀疑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炫耀自己会英文,会法文,故意走失,明知何有声会担心他,还故意不回他的信息,他就是要吸引他的注意。他这种什么都不缺的富二代就是缺爱,缺关注。不然他为什么要当明星?以他的外形条件,竟然还当了最哗众取宠的谐星。他表面什么都不在意,表面老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蒋纾怀越想越气,懒得和原也说一句话,直接回了房间,倒头就睡。一觉睡醒却发现天还没亮,看了会儿手机,爆剧本料的人还没找到,舆论已经陷入了各路粉丝的骂战,根本没人在意剧本这回事了,大家只是互相抨击别人的偶像,互相贬低别家正主主演的电视剧电影的收视率和票房的含金量,互相攀比各自代言的产品的销量。 总决赛的想看人数又多了两成。 眼睁睁到了天亮,何有声还是没回屋,蒋纾怀就去了对门找他。何有声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一脸疲倦,似是一晚没睡。蒋纾怀问了声:“倒时差睡不着?” 第27章 这次假期之后他就要为《巅峰突围》的最后两期录制做准备了,最后一期又是现场直播,他很怕影响他的状态,现场出什么状况。 “不是……”何有声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哑,说:“先进来吧。” 蒋纾怀进去一看,床上隆起来一卷被子,被子外面冒出来一搓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药瓶。他问:“你哥生病了?发烧了?” 何有声走到床边坐下,说:“吃了药了。” 蒋纾怀跟着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只药瓶一看,不是退烧药,是抗抑郁的处方药,他知道圈里不少人都吃。 “他换季的时候很容易就这样……”何有声轻轻抚摸原也的头发。 蒋纾怀坐在了床尾凳上用手机搜索,心里纳闷,抑郁症还有季节性发病的? 还是头一次听说。 还真有。 他又搜:季节性抑郁症吃什么药。 几篇文章看下来,这种病除了使用常规的抗抑郁药之外,这还得定时定量补充血清素,还得多晒太阳。 他的疑问就来了,原也太阳晒得还少?一身皮都晒成那个蜜亮的颜色了,整天游泳,一年四季都在搞户外活动。 蒋纾怀去问lucy:原也录你们节目的时候你看他吃过药吗? lucy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蒋总,你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吗?那我现在就让剪辑加班,我们把这个劣迹艺人的部分都剪了……我说他怎么每天在现场都那么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样子……” 蒋纾怀去了外面走廊上接的电话,听了就想笑:“你说什么呢,我是问你,你见没见他定时吃过什么药?你背调查过他的医疗记录吗?” “没见他吃过什么药啊,我们也提前和经纪公司沟通过,如果艺人有什么情况,一些项目我们会规避的,医疗记录也很ok啊,除了一些之前户外运动时受过的伤,特别健康啊。” ”心理生理都健康?” “都没问题啊,他怎么了吗?” 蒋纾怀往屋里瞄了一眼,何有声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那隆起的被子边上去,抱住了它。蒋纾怀说:“没事,你们不是要搞实境狼人杀吗?我看他挺合适的。” 第16章 冬(part2) 蒋纾怀对原也的“病”半信半疑,眼看着原也真就活成了个生理心理都很健康的“病人”。他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在床上躺着睡觉,就是在床上躺着,戴着连着手机的有线耳机听东西,神情木讷,反应迟钝。他的三餐都在房间里吃,蒋纾怀看过账单,吃得不少,胃口不赖。要么前菜主菜甜品三件套,要么喝热汤配面包,外加一份意大利面,肉酱的,龙虾的都点过,每顿都换口味,不带重样的,甜品那也肯定不会落下,就爱吃巧克力榛子酱慕斯蛋糕。 何有声每天都陪在他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开。如此过了两天,他的身体就明显不太好了,疲态尽显,蒋纾怀怕他再这么耗下去把自己也给耗出了病来,就提出和他轮流照顾原也。 何有声颇为意外,反复和蒋纾怀确认:“你说真的?” 两人在原也的床边说话,他才吃完药,耳朵里塞着耳机,也不知道在听什么,痴痴望着拉起来的窗帘,何有声说原也这病见不得光,大白天必须得把窗户拉起来。 蒋纾怀听到时还提了句:“网上说季节性抑郁要多晒太阳啊。” 何有声就很苦恼:“网上说得那都是些笼统的意见,要是百度谷歌有用,那还要医院干吗?” 蒋纾怀就问:“那他去看过医生,医生给他的治疗建议?” 何有声又没话了,蒋纾怀不好再追问,只是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几份。 他提出和何有声轮流照顾原也,也是想探探他这个病的虚实。不说做综艺节目这么多年的识人经验,就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故弄玄虚的他没见过?何有声到底年轻,为人处事也能看出多少还带着些天真,加上对方又是他哥——那么亲的哥哥,对他肯定更没戒备心,那原也要骗一骗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蒋纾怀虽然表现得很真诚,但何有声明显还有顾虑,他就郑重其事地和他确认:“当然说真的,一来,你现在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二来,我都在这里了,你家人出了事,你让我别管,就看你一个人忙前忙后,我也过意不去啊。” 何有声笑了:“蒋总也有过意不去的时候?”他拍了下蒋纾怀,“你放心,我还撑得住,决赛不会出状况的,我有在想故事线,之前我们说的剧本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想,李导的电影我也恶补了一下。” 蒋纾怀瞥了一动不动望着窗户的原也一眼,把何有声从床边拉开,道:“我承认我确实担心你再这样熬下去,上节目时的状态会不好,可能出一些状况,但是出什么状况我都有办法应对。 “至于乐东那两个剧本,到底选哪个你也不用着急,我的意见摆在那里了,但是最后拍板的肯定还是你自己,你慢慢想。 “我主要还是担心你的身体,别你哥到时候好了,你倒下了,他又要来照顾你,你们两兄弟就这么照顾来照顾去的……”蒋纾怀叹了一声,“都伤身体。” 何有声又一笑,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他拍了下蒋纾怀的胸口,神态轻松了不少:“真的什么状况你都能应付?” 蒋纾怀挑了挑眉。何有声说:“我体力不支晕倒了怎么办?” “现场这么多npc,怎么会没办法?事后宣传的关键词,战损,美强惨,你喜欢哪个?”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又问:“我没拿到名次怎么办?” 蒋纾怀对答如流:“都到决赛了,名次早就不重要了, 这几个月下来网上积攒的粉丝,粉丝积攒的能量已经够多了,你想继续走演员这条路,想怎么走,你已经有能自主选择的权力了,这就是你上节目的初衷吧?”他道,“好几个认识的制片人,导演都和我说看了我们的节目,觉得你比之前更灵了,以前演得也不错,就是有些照本宣科,现在虽然有些瑕疵,但是明显放得开了,虽然还没到谷家伟那种境界,但是起码是一块值得琢磨的璞玉了。” 何有声眼也不眨地听着,笑容愈发地深:“还是和蒋总在一起安心啊!你这说什么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他眼珠一转,“那我以前就连璞玉都不是啊?” “你以前是缺一块开玉的刀。”蒋纾怀说,“缺个开窍的机会。” 何有声笑着咬了咬嘴唇,一时没话,蒋纾怀便斜眼看了看原也。他换了个姿势了,低下头弄手机了,仍戴着耳机。 蒋纾怀轻了声音,说:“不过你哥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和我说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何有声就拉着他去了外面说话:“其实他有自理能力,就是要小心他吃饭的时候噎着,然后每天吃药,然后洗澡的时候小心摔倒,然后就是陪着他,看他有没有什么需求,喝水啊,是不是冷了啊,热了啊什么的……” 他们就站在原也的门外说话,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说了会儿,何有声侧着身子朝那缝隙挥了挥手,扭头又叮嘱:“还有就是要时不时让他知道一下,他身边有个人。” 可算是聊到原也的“病”上了,蒋纾怀应下后就问:“说起来怎么不给你哥也搞一个能定位的手表,那不就不用动不动担心他走丢了,找不着了?” 何有声又皱起了眉头,道:“那他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啊……” 蒋纾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了……”他往门缝里瞅了瞅,“那他怎么就……抑郁了?”他道,“要是不方便说也没什么,”他怕了下何有声,推着他往对门的房间去,“你先好好休息吧,他吃药的时间我记一下,设好闹钟。” 何有声忙道:“不能设闹钟,闹钟一响,会吵到他的!” 蒋纾怀点头:“那行,我就记着,你告诉我间隔多少小时吃,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何有声把时间都记在手机日程里,蒋纾怀依样画葫芦,也在手机日程里记下。 两间套房中间隔着个楼梯,经过楼梯口时,何有声转身,又很不放心地往原也那屋看了看。他停在走廊上,说:“不然还是算了吧,麻烦蒋总多不好意思……” 蒋纾怀道:“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吧。” 他搓了两下何有声的手臂,何有声的肩膀一松,不再坚持。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他们两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何有声在完成了《巅峰突围》第三第四期的录制,跑了一圈以前早就定下来,实在推不掉的商演活动后就住进了节目组安排的宿舍。 他闭门不出,蒋纾怀天天去视察现场,两人见到了会打个招呼,简短地寒暄几句,只有在组里组的饭局上,他们才能多说上几句。遇到这种机会,蒋纾怀会接送他进出宿舍。何有声现在名气响,蒋总亲自接送没有人有意见,两人相处时公事私事都会聊一聊,会在车上多待一会儿。不过这种机会也不多,蒋纾怀也忙,手上好多个项目同时在推进,跨年晚上不能不管,看了大神在节目上的表现后,别说好多导演来找他了,乐东负责电影的几个制片都找过他好几次了,还有人提出找他一块儿监制电影的。 第28章 电影他还从来没接触过,粗浅了解了下,和做节目完全是两码事,又是个新的挑战。 蒋纾怀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各大媒体版面上多一个“百亿电影票房制作人”的名头。 这些他也何有声透露了,如今要票房,挑主演是门学问,节目他也看了,何有声的演技确实不差,况且又有“大神”的流量加持,要找男主角,无论什么本子,眼下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何有声要挑剧本,现在圈子里也只有乐东能提供从商业大制作到文艺小成本各种类型的本子了。 何有声在作演员这件事上,显然他也有自己的野心,想获得别人的认可,这种认可来自学院派,来自市场都好。没有野心的人,为什么要作为演员来上《巅峰突围》?上一上音综,满世界开演唱会岂不是更轻松? 毫无疑问,现在,他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何有声也不笨,怎么可能想不通这个道理。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和何有声相处起来比较舒服的原因。他们互相理解他们的互相需要,加上其他方面也没有太大的不合适,两个在事业上能互帮互助,互相成就,在其他方面又很合拍的人,不在一起,那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就和一个病历本上没病没灾的人,突然爆出有难以治愈的病一样不合理。 何有声说:“其实,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蒋纾怀疑惑道:“你没问过?”他又问起,“他真的没看过心理医生?没想过去看一看?” 何有声摇了摇头。 怪不得没有这方面的记录。处方药或许是通过其他途径弄来的,也不是难事。可是他们两兄弟这么亲,何有声怎么会不知道什么病因呢?难道他不好奇吗? 要么得病的人不想说,不配合治疗,根本不想自救,不想活——原也可不像,他不想活还费什么劲工作生活啊——他的生活可不止是生活了,可谓是享受了。原也在这间一晚好花掉五位数的滑雪度假村可已经待了半个月了。 第二种可能,要么这得病的人根本没病,所以才不肯配合治疗。 蒋纾怀又说:“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要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他这样的,我们再怎么关心照顾都是治标不治本,不是长远之计。”他道:“他爸妈知道他这样吗?他们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何有声又摇头,垂下目光,语气沉重:“我没问,我也不知道老原和咱妈知不知道……” 蒋纾怀想了想,说:“你怕问了勾起他们的伤心?” 何有声的手搭在了蒋纾怀的手臂上,抬眼看他:“如果是很不好的事,害得他这么痛苦的事,我问他,问他们,瞎打听,只会让他们又回忆起那种痛苦,让他又陷进那个痛苦的回忆里,不是吗?” 他道:“这个病又不是小孩子学走路,摔倒了在原地爬起来,长大了就健步如飞,就会完全忘记当时的痛了。” “他会好的。” 他越说越低落,蒋纾怀就没再追问了,把何有声送进屋,回了原也那屋。原也这时自己下了床,正往浴室的方向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需要扶着墙壁才能这样缓慢地移动,好像在做康复训练一样。 蒋纾怀看了会儿,上去搭了把手,搀着他进了浴室。原也没吭声,进了浴室后,继续往浴缸那里挪。蒋纾怀问他:“你要用浴缸?” 原也点了点头。 蒋纾怀就开了水龙头放水,原也慢吞吞地脱衣服,衣服裤子都掉到地上了,他喘了一大口气,仿佛这一串动作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似的,他在浴缸边上站了会儿才跨进去坐下。 蒋纾怀掏出手机,从外面拉了张椅子进来,坐在浴缸边看手机。 他偶尔也看一看原也,他会自己调节水温,还会用肥皂,用毛巾。 只是他的眼里无光,仍旧那么呆滞。 蒋纾怀默默在手机上搜索:怎么装抑郁症。好多结果跳出来,他看一眼手机,看一看原也,再看一看手机,又一看原也,他在浴缸里吐了。蒋纾怀看着他,他先是捂住嘴吐,后来撒开了手,跪在了浴缸里吐,酸臭弥漫,蒋纾怀这才去把他扶了出来。他扶他的时候,原也又用手捂住了嘴,他往淋浴间的方向看。蒋纾怀把他带去了那里,原也自己开了花洒冲水。他吐得满身都是。 蒋纾怀去外面打电话,叫度假村的清洁人员过来清理浴缸。他回进浴室的时候,原也已经从淋浴间里出来了,靠着洗漱台擦头发,擦身体。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擦身体。客房清洁的人来了,他才慢慢地挪出去。 他又坐在了床上听东西。蒋纾怀瞄了他一眼,问了声:“你听什么呢?” 原也没回答,仍旧望着窗。窗上只有窗帘,窗帘很厚,根本不透光。 蒋纾怀又喊了他两声,他还是不理人,他就自己拿了一边耳机听了下。 还是很吵闹的人声,又像是在集市上录的,要么是在街上录的,能听到鸣笛声,流行歌曲的声音,孩子们吵着比拼游戏人物等级的声音。蒋纾怀要把耳机拿开时,这些喧闹的市井噪音忽然停下了,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响声。 好像下雪,要么是有人在踩雪。 原也滑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蒋纾怀坐在床尾凳上继续上网冲浪,热搜空降了个热点。点开一看,事件里的一方人物他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才过世的男高音,热搜条目是:石皓英,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石皓英就是这个男高音,肺癌并发症走的,六十六岁,音乐学院毕业,在意大利留过学,没出事之前年年上春晚。出事之后被学校革职,老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去了美国,家里人也和他断绝了往来。他被抓进去关了五年。 他出的事在网上一下就能搜到:知名音乐学院教授,文化名人因涉嫌伪亵多名学生被捕。 他的一个学生还因为这件事跳楼了。 这个学生叫齐子期,妈妈叫齐捷,都是真名。齐子期跳楼后,齐捷接受了很多媒体的采访,每次都是声泪俱下,孩子没被伪亵,孩子好好的,孩子都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了,孩子没什么别的爱好,他们家条件也不好,她老公是个赌鬼王八蛋,不要这个孩子,她辛辛苦苦把孩子带大,孩子特别爱唱歌,也唱得很好,都说他很有前途,他就指望拿上奖学金,拿上老师的推荐信出国深造。伪亵案一出,发奖学金的学校说什么学生资历有待商榷,就把奖学金撤了,还有风言风语说他是因为和老师有特殊关系才被选上的。孩子承受不住压力,从学校的音乐教室翻窗,跳了下去。 在石皓英的几个朋友凑钱给他举办的告别仪式上,齐捷穿着孩子的一身校服来了,她带了一筐鸡蛋,进门就砸。这视频在网上疯传,网友的口径非常一致,没有人要原谅这样一个罪犯,他活该,得肺癌死了,晚景凄凉是他的现世报。 现场有人拉开了齐捷,一直在安慰她。 蒋纾怀看到这个人,暂停了画面。这个人有些眼熟,很像原也的爸爸。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17章 冬(part3) 他在网上搜了下,这是2011年时的一起案件了,因为涉及圈内名人,在当时传播很广,参与立案的受害人一共有三个,因为案发时他们都是未成年人,有两个还未满十四岁,个人信息一概被封锁了,不过网传受害人远不止这个数。2020年初的时候因为相关法条变更,一个法制记者走访了此案的那三个受害人,三人用的都是化名。一个出国学了软件编程,已经在洛杉矶买房入职,一个在安特卫普的画廊当策展人,还有一个高中辍学,子承父业,在国内做餐饮,把一间二线城市的小饭馆做成了上市餐饮集团。 这三个人看描述和原也都八竿子打不着。他浏览了一些词条,粉丝整理的原也出道前后的经历,也找不到他在石皓英那儿上过课的相关信息,甚至连他接受过声乐训练也没见有人提起过。 这时,手机日程提示了,到原也吃药的时间了,蒋纾怀倒了杯水,把自己的手机丢到放药瓶的床头柜上,他没锁屏,屏幕暂停在那个闹场短视频,疑似原也父亲的人拦住齐捷上。他喊原也起来,原也伸出手来拿药,蒋纾怀递水过去,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手机,点到了播放,屋里响起了杂乱的人声。 齐捷撕心裂肺:“活该!” “该死!你们都该死!你也该死!” 蒋纾怀锁了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原也,他没什么反应,吃了药就又缩进了被窝里。 他还是怀疑他的“病”。脑海里浮现出好些个人名,可以去和他们打听的,陆芷岐就是其中一个,可一想到这些人八卦的脸色,蒋纾怀另辟蹊径,找到了那天在酒局上帮石皓英募集善款的楠市文化局的孙淼。微信备注显示:办公室主任,蒋纾怀找他之前特意搜了下,这人的职务职称没变,还是办公室主任,他大学在石皓英的班上,还真是他的学生。 第29章 蒋纾怀就编辑了条微信,说是看到了新闻,当时在饭桌上没想到是给这位人物捐款,钱捐出去他也不想要回来了,就是希望别在外面到处宣传,以免对乐动造成什么负面影响,电影节的合作他单方面不会再考虑。 话说得很重,发过去后他就拉黑了孙淼,还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屏保存了。 孙淼的短信就来了:“你把我拉黑了?” 他的口气也不太好:“合不合作无所谓,电影节我们市里接洽的也不止你们乐东一家。” 蒋纾怀把这些短信也都一一截图保存了。 孙淼那里就没声音了。恰好刘明仁来和他聊剧本泄密一事的最新进展,他干活细致,直接发了个ppt过来,逐条数据分析,舆论算是稳住了,水军试水出的一个导向“我倒要看最后一期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拉动了不少讨论,不少人为节目组写剧情线,脑洞大开,编剧组看得头疼,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蒋纾怀和刘明仁意见一致,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炒作机会。他正看编剧组整理出来的新剧情走向,手机响了。 孙主任来电。 他去了门口接电话。 “蒋总。” 孙淼开口,气息有些虚。蒋纾怀开了录音,说:“这事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当时真的相信孙主任真心实意为以前的老师做善事,可是没想到你老师是这样一个败类,我是相信你孙主任的人品的,可结果呢?先不说这件事传出去会对乐东造成什么影响,就我个人,我对石皓英这种人渣绝对不同情。” 他说这话时又偷偷瞥躺着的原也。 他一动不动。 孙淼长叹一声,煞为激动:“蒋总,我也是石老师的学生,他真的是一个很尽职尽责的老师,他辅导我们的时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相处啊,而且这个事情你不了解,他就是摸了摸那几个小孩子。 “现在的家长,你知道的……就是太保护,太溺爱孩子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然他怎么能就判五年呢? “你看就是跳楼的那个,他就没被怎么样啊,结果被人说成那样,真的是作孽。他这完全是被牵连了嘛!那些家里有钱的小孩子被家长保护了起来,他们有他们的大好前途,根本不受什么影响的,你看出国的出国,干事业的干事业,现在混得都不要太好哦,风生水起的,也都结婚了,也都有小孩了,离舆论远远的。那个孩子才是真的可怜啊! “蒋总,你那个捐款一部分,我们也给了这个小孩的妈妈了,就是希望她没了孩子,她这个物质生活上她能舒适一些,然后她现在也会在微博上啊,在线下啊去帮助一些孩子,我们希望这笔钱也能帮到那些真正因为这种不好的遭遇,受到了伤害的孩子,你知道的吧?” 孙淼又道:“我打这个电话过来也不是为了我们电影节,真的就是我纯粹是想和你说一说这件事。我知道现在网上的浪潮,我这种声音很快就会被淹没的,但是我还是想说。” 蒋纾怀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齐捷有个微博号,名字做:他在天堂做天使。 微博头像是一个笑着的男孩儿,应该就是她的儿子齐子期了。 她现在确实一直在为一些涉及儿童的恶性案件发声,经常会去参加一些帮助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庭走出阴影的心理辅导讲座。蒋纾怀点开了一个看了看,一大屋子人一起在那里哭。看了会儿,他就脑门发胀,摘了耳机,又坐回了原也的床尾,这就听到他在说话,探头一看,他在打电话,因为脑袋闷在被窝里,说话也闷闷的。 “妈……我知道啦。“ “老原也在呐,我下个星期就回去,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嗯,是……” “好……” 说了几句就挂了,又没声音了,又不会动弹了。 蒋纾怀又多了个疑问,趁何有声来和他换班的时候,拉着他去外面和他打听了:“他爸妈好像打电话过来了,他们是离婚了吧?” “离了啊。”何有声说,“咱妈和我爸是合法婚姻啊 ,不然记者早扒我们了。” “那当时是因为……有小三?” 蒋纾怀道:“你哥他爸……不会在家打人吧?” “没有!都没有!他就是爆脾气,他不家暴啊,你别乱猜啊!他人特别好,真的,你见到就知道了,他也算半个圈里人吧,小姨什么的都是搞文娱的,我的表演课老师都是他介绍的呢,他认识挺多高校文化人的。” 何有声打量着蒋纾怀:“蒋总,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八卦啊。”他往原也那屋里走去。 “我怕以后去你家说错话。”蒋纾怀跟着他。 何有声在原也的床上坐下,笑着看蒋纾怀:“那就后天,我们回国了,你去我们家吃个饭呗,我们家阿姨做饭可好吃了。” 他轻轻抚摸原也身上的被子,轻轻拍打。 他轻声说:“江老师和原总都觉得小孩儿跟着江老师比较好。” 蒋纾怀联想到何有声的家庭状况,道:“就和你们家差不多吧,你爸妈离婚了,都觉得你跟你爸爸生活比较好一些,但是你的工作之类的还是都交给你妈在管。” “差不多……”何有声道。 蒋纾怀坐在了他边上:“你妈前几天找我了。” 何有声摇着头:“找你投资她那个加密货币交易app啊?” 蒋纾怀就说:“那app你别给她投钱啊。” “我知道。”何有声戳了戳原也,“我哥这个耳根子软的,还真给她投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嘛!”他拍了下原也的被子。原也还是没反应,天晓得他真的在睡觉还是在听噪音,还是在动什么鬼脑筋。 蒋纾怀说:“她来探我口风,说知道我们最近走得近,希望我多给你提点建议,挑剧本,挑组什么的。” 何有声说:“还有呢?” “她说凯文就是个应声虫,什么都说好,什么活儿也不干。” “她那时候不就看中了凯文是个应声虫嘛!” “还说你身边……”蒋纾怀瞅了瞅原也:“你身边也没个能提点你的人,都是宠你捧你的,你现在最需要一个能唱反调的。” “哎呀。“何有声捧着脸,又拍原也:“何女士说你坏话呢,哥!” 原也不理会,何有声冲他扮了个鬼脸,躺到了他边上去,靠着床头,一只手摸着原也的头发,继续和蒋纾怀说话:“咋地,现在我是唐太宗,你是魏征呐?”他指指地上,“那也没见你给皇上请安啊?” 蒋纾怀笑出来,敲了他的脑门一下,何有声吐了吐舌头。 蒋纾怀说:“母子关系一旦被这种工作上的事情牵连,会变得很复杂,你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介意当传话筒。” 何有声点了点头:“我知道。” “没有人会说你无情无义。” 何有声捏着鼻子又开始扇风,蒋纾怀又被他逗笑了,毫无疑问,他们的利益如今捆绑在了一起,可何有声并没因此变得讨好,一味奉承,他还保留着一些任性和自在。这反而让两人相处时很轻松。蒋纾怀几乎无法从别人身上找到这种轻松的感觉。所有人都怕在他面前犯错,都怕说错话,都怕太放松,而显得自己没有在认真工作,就连合作对象在他面前都绷紧了一根弦。 何有声说道:“我妈顺着她的思路,我爸,我哥,江老师都是顺着我,他们就是,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回家就行了,这话是没错,也挺温馨的,但是我还年轻,这不正是闯的年纪嘛!” 他坐起来,突然给了蒋纾怀一个大大的拥抱。蒋纾怀倒有些意外,原也还在他们边上躺着呢。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不该还穿着衣服啊!”何有声抱着蒋纾怀摇晃:“可是我现在好累啊,我好想睡觉!” 蒋纾怀被他弄得有些痒:“不是才醒吗?。” “和你们这种高精力人真是没得比!” “记账吧。” “嗯,记账!”何有声仰起脸,嘿嘿一笑,突然说:“谁和谁在一起不是利益关系啊,无利不起早,无利不成欢啊!” “还有后边这句呢?”蒋纾怀说,“有时候这也叫强强联手!” 原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天晚上,蒋纾怀醒了之后,处理了几封邮件后,就去换何有声的班,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开来了,外面白白的光照了进来,不是月光,是路灯打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光映进了室内。 室外好像一个昏暗的阴天。何有声睡在原也边上,两人盖着一条被子。 蒋纾怀推了推何有声:“回房间睡吧。” 何有声打着呵欠起来了,随手抓起地上的一件衣服往身上套,光着脚往外走。蒋纾怀拉住他:“裤子。” 何有声睡眼惺忪,又抓了一条牛仔裤,也没穿,甩开蒋纾怀的手,继续往外走。蒋纾怀没再拦他,伸手一摸床单,有些湿,不知是被汗还是被其他什么浸湿的。 第30章 这时,原也睁开了眼睛。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蒋纾怀,那阴天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阴沉,眼底也是暗的,那样子竟有些阴森。 “你好了?”蒋纾怀问他:“我一和有声聊家事,聊公事,你就好了?” 原也完全坐了起来,目光柔和了,一脸迷惑:“什么?”他说,“吃了药,自己调节一下就好了。” 他说:“我没听到你们聊天。” 他摸到床边的香烟和打火机。 蒋纾怀说:“客房禁烟。” 原也点了点头,裹起被单下了床。他开了窗户,靠在窗边抽烟。一股冷空气窜了进来,蒋纾怀衣衫单薄,抱紧胳膊,又问:“你真的好了?不用吃药啦?” 原也道:“蒋总你知道滑雪其实属于水属性的运动吗?”他说得头头是道,“雪是水凝结出来的,然后人一滑雪,滑多了,人的脑袋就会人容易昏昏沉沉的,特别是我这种火属性的人,然后就需要调节,靠药物啊……” “行了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蒋纾怀懒得接他话茬,屋里实在太冷了,可见原也穿得比他少那么多,人还靠在窗边,蒋纾怀就放下了手,强忍着寒意站着,看着他道:“你要是自己调整好了就好了,别整天让别人操心,有声以后可有的忙了, 你最好自己调节好。” “这种事情要看医生就去看医生,别那么好面子。” 原也连声道:“蒋总说的是。” 他还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的香烟火星忽明忽灭,蒋纾怀也就还站着不动,直到原也抽完了烟,他看他真没事了,他才走了。他去找何有声,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第二天,原也真的生龙活虎了,只是感冒了,蒋纾怀特意去问度假村的驻场医生要了感冒药,咳嗽药水,在早餐的时候给他。 原也乖乖吃了药,何有声就开蒋纾怀玩笑:“蒋总以后失业了可不能去当艺人助理,昨晚我走的时候我哥还好好的,怎么今天早上就感冒啦?” 蒋纾怀皮笑肉不笑:“那我努力保证让自己不失业。”他看着何有声,“只要大神施舍乐东一个音综的机会,我看我还能再领三年工资。” 何有声抓了块面包塞进他的嘴里。 原也看着他们直笑,他正吃炒鸡蛋,一笑就被呛得直咳嗽,何有声忙递水给他,看他气顺了,靠着他和他说话:“老猴子和咱妈是不是过几天要过来啊?” 原也说:“三天后吧,老猴子人生第三十五次决定尝试学习单板。” “咱妈教啊?” “那肯定不是啊,我妈最受不了不会滑的跟着她。” “那世上没几个人她受得了。” “她老是说她没赶上全民奥运的好时候。” 两人的话很密,蒋纾怀拿起手机,插了句:“你要是感冒就别坐飞机了,你也没别的通告吧?就在这里多休息几天,你爸妈过几天也要来嘛,你也陪陪他们。” 这话是对原也说的。原也没意见。何有声目瞪口呆:“蒋总,你不是还有工作吗,这真就给我哥当起助理来啦?” 蒋纾怀道:“你哥病起来怪吓人的。” 何有声眼神一变,变得钻研,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说:“你是不是也该管我哥叫哥啊?” 原也忙摆手,蒋纾怀喝水,就笑,他看着手机上的机票行程,说:“我多留半天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一次雪道都没上。” “那你们好好玩儿!”何有声道,他下午的飞机就要走了,他一指原也:“哥,你多带带这个新弟弟!” 蒋纾怀又笑,原也面露难色,讨了饶:“蒋总是我哥,是我哥……” 何有声眼色一厉:“辈分可不能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最在乎这个了,我们家可是修族谱的!” 原也起身就逃了,他去滑雪去了。下午,他和蒋纾怀一块儿送何有声去了机场。两人在机场抱了好一会儿,蒋纾怀也和何有声抱着道别了,比他们兄弟俩抱的时间长了一会儿,分开后,何有声往海关检查那里走,原也变了一束玫瑰花出来,抓着朝何有声挥舞。蒋纾怀过去一摸花瓣,假的。 原也对他一笑,把花塞进外套里,变了一只鸽子出来,真的。鸽子飞出去,有人大喊:“有鸽子!” 几个孩子兴奋地追着鸽子跑了起来。 那鸽子飞出来的时候差点啄到蒋纾怀的眼睛。原也又是一个劲给他道歉。蒋纾怀大度地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里里外外检查他的外套口袋,摸出一堆魔术道具,他的裤兜里没活物了,尽是些贝壳,小石头,水果糖。 回度假村的路上,蒋纾怀问他了: “你是不是认识石皓英?” 他观察着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他:“哦,原来是你打听我的事,怪不得我爸妈突然聚在一起,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很平静。眼皮不跳,嘴角不抽搐,呼吸没有变得急促,手上没有任何小动作,连坐姿都没换,目光稳稳的,从他身上感觉不出慌乱、紧张、害怕……感觉不出丝毫受害人听到加害者名字时会表现出的应激反应。 蒋纾怀说:“我没打听你的事情啊,就是在网上一个视频里看到你爸了,齐捷你知道的吧?” “子期的妈妈,我知道,我认识。”原也说。他还很抽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你和齐子期关系很好?你就是因为这一系列事情抑郁的?“ 原也说:“不是的。” 蒋纾怀耸眉:“不想承认也没什么,可以理解。” 原也笑了下,挠挠眉心:“真的不是。” 蒋纾怀也笑了笑,不再追问。他知道从他这里可打听不出实话来。他太会演了,演“和气的兄长”,演“顺从的员工”,他仍旧不相信他是真的抑郁,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就是装抑郁。 他靠这种敏锐的直接挖掘了那么多素人,制造了那么多爆款综艺。他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尤其是在看人这方面。 但是原也肯定有病,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很清楚他的病因了。他和何有声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使得他在面对他这个能光明正大地和何有声在一起的人时又妒又恨,但是为了维持自己在何有声面前的形象,又不好发作,他就生病了,等得到何有声的全部关注和注意力之后,他就好了。 他就是故意和他作对。故意在夜里走丢,大冬天的故意去开窗户,故意把自己弄感冒,故意变出鸽子啄他的眼睛。他就是一个套着阳光快乐的皮囊的心理阴暗的变态。所以他见不得光,所以大白天他都要把窗帘都拉上。 他这么三番两次地放暗箭挑衅,蒋纾怀怎么可能放过他,这留下来的半天,他没去滑雪,看原也滑了雪,看到他滑完雪回来,看到他在门口脱了外套,脱了鞋子,看他吃了感冒药。 他按着他告诉他:“你根本没办法,他现在离不开我,他也不会离开我。” “你能给他什么?” “你什么也不是!” ”早晚有一天他会甩了你,你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 原也没有反驳,他怎么可能反驳呢?他哪里说错了,事实就是这样。他能给何有声名,利,他能给他什么?他们是兄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种关系能长久吗? 他也还是没有反抗。他怎么可能反抗?反抗有什么用,他力气比他大,把他摁得死死的,把他的手绑了起来,他根本无法逃脱。他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大喘气,体温也有些高,大概是发烧了,他现在很虚弱。看他滑雪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摔了好几次。可他还是要继续滑,一滑就是大半天,衣服脱下来一身汗,大概都是虚汗。要是何有声在,大约又会开始心疼他。 这个人真是心里变态。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变态占了上风,抢了风头。蒋纾怀把原也转了过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享受的迹象,微微皱着眉,大概是疼痛引起的反应。他咬着嘴唇,眼神又变得虚无,像在走神,像正在慢慢地死去。蒋纾怀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眼神,可即便捂住了好像仍然能感觉到被人这样注视着,他不舒服极了,逐渐愤怒,但又更有冲动。占有这样一个不会反抗,不会挣扎,毫无反应,死了一样的人让他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占有死亡,感觉自己凌驾在了这种神秘的力量之上。 他睡着了。梦见一条河,一些孩童的尸体顺流而下,他尿了裤子,面目模糊的大人们带着他去寺庙祈求神明的庇护。 祈求他不要出意外。 祈求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庙里好像有人在哼歌,他抬起头,看到庙里的神像,好高大的一个神,好俊美的一张脸,就是两个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洞,好吓人。 蒋纾怀醒了过来,他发现他趴在原也身上,在地毯上睡着了。原也也睡着了,他发出很平和的,很缓的呼吸声。他睡得很香。蒋纾怀坐起来,站起来,看手机,回信息,甚至发语音,他都没有醒。客厅的火炉烧着火,他的手指会轻轻弹跳一下。 第31章 蒋纾怀抓起他的手,他也没醒。他指腹的皮肤偏厚,触感特别,一些吉他手或者创作歌手的手就是这样的。 第18章 冬(part4) 何有声眯着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化妆师小婵往后一缩,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怯怯问:“声哥,吵醒你了?” 她摸了下无线耳机,赔笑说:“今天外面和打仗似的……” “没事儿,我就是眯一下,你有事你继续说吧,我也不睡了,琢磨琢磨剧情。”何有声打了个呵欠,低头看去,小婵正抓着他的右手往指甲缝里塞一些朱红色的颜料。 他睡着之前她捏着的是她的左手,眼下左手的五指已经布满血污,颜料的气味有些刺鼻。何有声问了句:“上次用的也是这个颜料吧,色号确定一样,对吧?” “确定,我这都有记录的。”小婵接了个电话,一边继续帮何有声的右手化妆,一边说:“不在那只蓝色的箱子里那你去隔壁棚找找,可能落那里了,三组昨天才转过来,你去找找。” 何有声翻开手边那本自己用来畅想剧情发展的小本子,摸到了一支笔,开始写字。杀手035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巅峰突围》的录制已经进入尾声。今天,他们会进行最后一期的实况直播。 小婵的电话不停,都是来问她要东西找东西的,还经常有人直接找上门,一会儿要看定妆照,一会儿要看上一期的一些现场照片。自从剧本泄密事件后,节目组对现场手机的使用管得更严了,进门都要过安检,现场还安了信号屏蔽器,妆发道具是仅有的几组能把手机带进摄影棚的。 至于这个泄密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乐东的人,一直都是“东窗事发”的黑粉,还是粉转的黑,据说因为有一次私信大神求生日祝福没得到回音,就此转黑,看到何有声参加节目,人气还越来越高,耿耿于怀,就想搞臭他。人找到后,她也发了个声明,澄清节目确实无台本,有人就说她是乐东推出来的“背锅侠”,就是用来平息舆论的,但是没几天,两个古偶顶流秘密订婚的八卦就传遍了全网,网友们又去做探究这两个人秘密恋情的侦探了。 这左手的妆画了半天还没弄完,何有声没什么意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尾声的走向写得投入,却是小婵不好意思了,又送走一个化妆助理后,把门锁上了,把耳机摘了。何有声道:“没事儿,你要是有事,我们还有挺多时间的……” “哎,这些人就是你回应了一个,帮了一个,一个拖一个,就都来找你了。” “你是组长啊。” “什么呀,是看我好说话罢了。”小婵笑了笑。 何有声也笑:“大家也都是第一次经历这阵仗。” “就是说呀,又是三个组并成一个大组,又是直播,你是没看到外面,上一回有戏份,故事还没结束的群演,这一回可能增加的群演,棚里根本待不下,全是人,都分散在好几个棚里待命。” 说话间,又有人来敲门了,声音嘶哑:“声哥,德滨啊,就是让来问一下,您这里需要血袋吗?需要的话,我现在找人来给你装。” 何有声看了眼笔记本:“我再想想,再给我十分钟吧。” “好!那我等会儿再过来啊!” 小婵瞅了眼何有声,说:“我一大早过来,就看到皇甫老师了,在那儿和置景的,道具二组的在我们这楼外面喷干冰,我说这干吗呢,他们说他们找找那个什么导演来着,就是俄罗斯,名字特别长那个安导的那个氛围。” 何有声皱了下眉:“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对,就是这个!”小婵道,“皇甫老师说了,我们这个大结局就应该具备安导的电影的气质。” 她吞了口唾沫:“他建议说,能不能一把火烧了这栋楼。” “在摄影棚里放火?” “他带了两个打火机呢。”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 “蒋总就杀过来了。” “没收他的打火机啊?” “可不是嘛,搜了两次身呢。” “那……我们大结局还搞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那套?”何有声忍不住问。 “搞啊,蒋总说,没有人在提及我们《巅峰突围》的故事风格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安导,可以搞,放心搞,大胆搞。” 何有声几乎笑出眼泪:“你们蒋总就爱出其不意。” “那不是怕观众审美疲劳嘛。”小婵道,“结果从皇甫老师的袜子里又搜出来第三只打火机。” 两人都笑了。德滨又来了。小婵帮着何有声回:“这不是还没到十分钟呢嘛?” 何有声说:“不用了,不用血袋。”他朝小婵眨了下眼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可要和其他几位老师保密哦。” 小婵点头如捣蒜:“那肯定的,”她长舒出一口气,“搞定啦,您看看……” 何有声看了看双手,又抬眼看镜子,说:“是不是再上点发胶,然后嘴唇上的干纹能再加深一些吗?能把这里的机器保存得这么好,还能运作,这里的地下应该是很干燥的。“ 他指了下周围,他们身边环绕着许多道具服务器,每一台都有两米多高。 他们坐在这些高大的服务器中间收拾妆容。 小婵问了句:“那这节目结束了,我们是不是又能听到大神每周直播唱歌啦?“ 何有声笑了下,拿起桌上的一支化妆刷扫过眼底的黑眼圈:“说不定还会有新歌。” “这次节目是不是给你很多灵感啊?”小婵又问。 化妆镜边的灯泡闪了下,镜子里那张白白的,发着光的脸消失了。小婵跑到门外喊了起来:“怎么回事啊??” 德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婵姐,一楼道具组排线呢,电压有些不太稳,马上就好,马上弄好!” 他伸进个脑袋和何有声赔不是:“大神,不好意思啦!不好意思!” 何有声摆摆手,说:“没事,我也弄好了。”他起身,从化妆镜前走开,坐到了一张控制台前面。扮演小敏的童星林中述正在那儿写作业,看到他过来了,眉梢一挑:“35,你终于弄好啦?” “弄好了。”何有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绳子,“继续玩儿?” “好呀!” 两人翻起了花绳。 来了几个工作人员把化妆台拖了出去,小婵临走前从口袋里抓了一把东西塞给何有声。何有声一看,那是好几袋麦当劳的番茄酱。林中述问何有声:“你在做嘎了的准备啊?” 何有声一瞅她,把番茄酱放进口袋:“嘎什么嘎,我又不是鸭子。” 他就嘎嘎嘎地学起了鸭子叫。林中述也跟着学,两人甚至还学起了鸭子走路,绕着室内转圈。 德滨过来通知了:“还有十分钟!” 大鸭子带着小鸭子嘎嘎应声。德滨一脸莫名其妙地跑开了。 还剩五分钟时,小婵又来了,最后检查了下两人的妆发,给他们补了下妆,狂喷定妆喷雾。 何有声从她手里那面小小的化妆镜里瞥见一张憔悴的,瘦到脸颊都凹陷的脸,头发很油,很乱。 他看到杀手35。 他抱起小敏,把她放在了控制台上,把一根接线接入了她穿着的道具背心上。那背心上做了一个插座接口。 灯都暗了。 这是录制即将开始的讯号。 这是杀手35走上的陌路即将开始的讯号。 杀手35已经成功躲避了杀手组织的追杀,捣毁了组织的老巢——那座孤儿院,他的噩梦开始的地方;杀手35带着小敏东奔西逃,成功躲避了想要置小敏于死地的反ai联盟的追杀;杀手35还带着小敏摆脱了警察的追踪,把她从制造出她的ld科技公司手中抢了回来。 杀手35给了小敏自由。他希望她能有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全球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小敏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要毁灭全人类。于是,杀手35着她来到了她诞生的地方,他们正试图用这里尚且能运作的网络系统在全球网络平台上发起一场致命感染。一旦成功,小敏将无处不在,她会将毁灭人类的思想传递给所有电子系统。 她的诞生地就是这间地下实验室。它所在的大楼已被废弃,只有地上一楼尚存。 警察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动向。钟柯一定会赶到。 付隆应该也会赶来,只是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哪里出现。 付隆起初只是一个在外包公司工作,帮一些企业进行ai模块训练的小职工,大学没毕业,主要就是负责一些基础道德层面导向的问题。在开始训练ld科技公司开发的一个新ai的时候,他发现无论他纠正她多少次,在涉及人类存亡,或者是否伤害人类这类问题上,她的回答总是充满了负能量,于是,付隆向主管报告了这件事,却发现主管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他开始怀疑他身边的同事,主管,甚至ld公司的高层早已经不是人类,他猜测他们早就已经通过某种脑部手术被ai化,在他探寻真相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发现了小敏的存在,他知道这是个极度危险的,潜意识里想要毁灭人类的ai。他必须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第32章 三组人物,三条故事线最终在这座废楼的地下12层收束。 何有声想象着,观众会看到塔可夫斯基的荒原,镜头慢慢推进,进入废楼,可能是跟着钟柯的视角进入剧情,也可能跟着付隆的,他不知道楼上的现场会怎么操作。他已经两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地下实验室了。 杀手35已经在这里帮助小敏链接上了全球网络系统,正在等待她和全球的智能系统同步。 他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闻到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连帽衫上散发出的血腥的,属于泥土的气味。 这是杀手35的气味。这是他的气味。 这是他的选择的气味。 这是他的气味。 何有声做了个深呼吸。他准备好了。 灯光还没准备好,他能听到实验室的门外还有人在商量着什么。摄像也还在和导演商量各种走位的可能性。 小敏一动不动。有人打开了实验室的门。灯光亮了起来。 灯光准备好了。 摄像准备好了。 跟进他的故事线的是客座导演李粒。 他们没有做任何交流。 一个杀手怎么会想要和一个导演寒暄呢? 一个穷途末路的杀手,他只想做好自己决定好的事。 action! 杀手35问小敏:“还需要多久?” “目前进度百分之三十五。”小敏双眼空洞,直视前方,告诉他:“两辆警用装甲车正在朝我们这里靠近,将于五分钟后抵达。” 杀手35拿起手枪,说:“我去去就来。” “你的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小敏说,“十分钟之后我将完成同步。” “那我争取活到十分钟以后。”杀手35笑着说。 小敏并没有看他,却问他:“你为什么笑?” 她又说:“我发现你很少笑,但是越接近死亡你笑得越频繁。” 她说:“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死亡总让你们悲伤难过,笑容代表的是开心快乐。” 杀手35又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终于是我自己了,”他低下头,检查着弹匣,检查着手枪,“我不是我自己太久了,我一直在扮演别人,送外卖的,送快速的,或者……一个杀手……” 躲在李粒身后的一个声音助理用手机播放着滑动手枪滑套的声音,非常清脆。 杀手35挎上一只装满弹药的大包走了出去。 他在实验室外的走道上布置炸弹,他还在通往楼上的电梯顶上也安装了炸弹。 一楼空旷,玻璃大门本来是用锁链缠住锁上的,他去开了门锁,打开了门。 外头雾蒙蒙的。外头是一片青草地。两个道具助理提着干冰机跑来跑去。 杀手35找了根柱子,贴身躲藏好。 白白的雾气渐渐散去。一支特警的队伍进入了他的视线。 杀手35扔了颗手榴弹出去,场边的两只巨型喇叭里响起爆炸声,面粉纷纷扬扬从屋顶飘洒下来。几台鼓风机对着他藏身的地方吹,粉尘都飘到了他身上。 几道红色的射线照到他身上,杀手35在地上打了个滚。干冰喷到了他这里,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烟雾弹。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他开了一枪,枪声此起彼伏。 机器后面的摄影助理举牌:右腿中弹! 杀手35东躲西藏,不时放枪,他一摸自己的右腿,咬紧牙关,避开镜头,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塞进嘴里。 他闻到嘴里的血腥味,吐出来一些血,抹到腿上。 粉尘不再乱飞了,干冰机也被关上了,助理们在场边气喘吁吁。 钟柯抓住了他。 “小敏呢?“她问他。 “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杀手35举高双手,他想他还需要多拖延一些时间。 有几个武装特警靠近,一个对着肩上的对讲机报告:“嫌犯已经被控制, 没有发现主目标。” “我问你,她人呢!”钟柯推着他往前走。 “你干什么?喂!”那刚才还在和对讲机做报告的特警追了上来。 杀手35趁机说:“我可以带你去,但是只能带你去。”他斜眼看钟柯身后的那个特警。 钟柯一咬牙,抓了他的衣领拖着他走:“走!” “喂!你们要去哪里!!” 钟柯和杀手35走进了电梯。她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你知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吧,她只是有她的外形。” “你闭嘴。” “说不定她潜意识里就是想毁灭世界。”杀手35舔着干裂的嘴唇,“她告诉了我车祸那天发生的事,她最后的记忆……” 钟柯看着他,冷冷道:“如果她已经不是我的孩子,她又怎么会有那天的记忆,她怎么会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杀手35哑然失笑:“被你逮到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杀手35走在前面,扭头看钟柯:“你去找她,但是你看到车子过来了,你没有冲过去。” “你没有救她。” “她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生下来就有语言障碍的。” “她问我,为什么你要把她生下来。” “她觉得人类真的很奇怪,生下孩子,又希望孩子去死。” 钟柯一时失神,杀手35跑向实验室,手伸进口袋,摸出遥控器连按两下,电梯爆炸了,走廊也爆炸了,场外有人扔进来两只断腿。有人在场边鬼哭狼嚎地惨叫。粉尘乱飘。 他关上大门,却看到实验室里除了小敏之外还有一个人,付隆。 杀手35愣住了。这不可能……这绝对是计策,这个地方他检查过很多次了绝对不可能从别的入口进入地下。 实验室的一侧破了个口子,几个砖瓦师傅拿着榔头躲在镜头拍不到的影子里。 付隆正在拔小敏身后的接线,看到杀手35,憨憨一笑,抱起女孩儿就要冲进那个洞穴里。 杀手35开枪,声音助理放的是没有子弹的音效。他只好丢开了枪,朝付隆扑过去,质问:“你怎么进来的??” 付隆东躲西藏:“好吧,那就让你死个明白!1999年修实验室的时候,ld封了一条下水道!警察大姐说她知道你们能窃听到警察的作战计划就找了我这么个超级外援!” 杀手35问小敏:“完成了吗?进度完成了吗??” 付隆喘着粗气,被一张椅子绊倒,人摔在了地上,杀手35抱起了小敏抗在肩上,小敏说:“已经完成同步。” 他笑了出来。 付隆却也笑:“没用的,他们已经找到对付的办法了,现在只是要回收机器,兄弟,听我一句劝,现在……” 杀手35问小敏:“他说的是真的吗?” “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现在跟我们回去,就只是窃取他人财产,救护车就在现场,马上给你输血,给你治疗,你这个关几年你也就出来啦!” 杀手35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想活?” 他坐下了。付隆瞪大了眼睛。 杀手35开始思考。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再思考了,他吐出一口鲜血,捂住嘴,顺便把嘴的石子吐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小敏突然浑身抽搐了起来。 她倒在了地上:“哥哥,我好痛苦,我想我妈妈。” 钟柯在外面敲门:“一切已经结束了!!现在回头来来得及!” 杀手35很安静,他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的妹妹,想到他亲手杀死的好朋友,他失败的人生,他的选择似乎都是失败的。 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递给了付隆一个东西:“这是她的备份,现在我给你,你可以交给警察,也可以占为己有,那你将……无所不能……没有人会知道,你可以做你的选择。” 他对小敏开了一枪。 他朝自己开了一枪。 之后 ,他就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了。 他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二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 剧情可能还在走。 直到有工作人员来喊他。 他们送上鲜花,为他带路,夹道欢迎。他的牙齿很痛,脑袋晕乎乎的,跟着他们走,道路渐渐变得宽阔,直到有人喊了一声“何有声!”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的。这是一个搭建在户外的圆台,他能看到台下的评委,能看到前几期不是死了就是下线了的演员们,他还能看到观众。人人仰着脖子望着他。 他回头看了眼,他看不到身后的路。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屏幕。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嘴边有血迹,头发很乱,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那话筒不知道什么时候谁递给他的。他就这么拿着了。 “让我们祝贺演员何有声!今日杀青!” 他看到演员何有声的眼里涌出眼泪。 何有声朝着评委,演员,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听到有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 第33章 他还听到鼓掌声,喊他名字的声音,何有声,何有声,一声又一声的。 钟柯也来了,付隆也来了,林中述小朋友也来了。 皇甫诚也被邀请上台。 好多人开始说话。什么“谢谢大家”,什么“真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有捷径可以走,但是做演员其实根本没有捷径”。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下台也是被人带下去的,又有人来献花,他看到母亲了,她穿过人群来拥抱他。她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可以的,妈妈一直都知道,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他本来想推开她,本来一点都不想和她分享这个荣耀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刻。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 如果不是母亲,他不会一直坚持做演员。他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太棒了!” “真的太厉害了!太有感染力了!” 他好像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原也,他还是赶来直播现场了,他很想抱一抱他。但是要恭喜他的人,要拥抱他的人太多了,他们一个个冒出来,蒋纾怀也出现了,拍着他的后背:“祝贺你。” 他说:“会越来越好的。” 何有声笑了出来,他抱紧蒋纾怀,他又重新体会到了十岁庆功宴时那样的快乐。甚至远超那天——他这一生迄今为止还没有过这样的满足,这样的快乐,这样的怀揣着满满的成就感。他当然要感谢蒋纾怀,他给了他这一个机会,在“掉马事件”之后,只有他尊重他做出的继续做演员的选择。 他真的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他会接演李粒的新作,他会走上另一个巅峰,他还这么年轻,他会入围最佳男主角的,他会得奖的。他会证明,他选择做演员,没有选错。他是一个值得这么多荣誉,这么多掌声和崇拜的好演员。一切才刚刚开始。 蒋纾怀走开了,又来了一群人围住他,他远远地还能看到原也,他也还在。 一切真的都在最好的时候。何有声满心的欢喜。 第19章 春(part1) 春 part1 自从认识何有声后,蒋纾怀就知道了每一季他都会出国度几天假,秋天去海岛玩水,冬天滑雪烤火,这个冬春之交自然也不会例外。每年春天,何有声会前往爱尔兰的一处乡村庄园住上一周。庄园是原也爸爸的物业,从某个落魄贵族手里购得,平时由专业的管理团队代为打理。 和其他时候的换季旅行一样,每一次,他都是和原也一块儿行动。 按照他们的习惯,去往庄园之前,兄弟俩会在都柏林先碰头,市里有几家何有声爱去的餐馆,他们会去吃上几顿再出发。在都柏林,他们不再住酒店,住的是原也名下的房子,说是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他爸为了方便他上学买的,也方便他们来探望他的时候,一家人聚一聚。 和之前两次的换季旅行一样,这一次,蒋纾怀依然同行。 不过这一次,蒋纾怀自己落地都柏林,在机场打了辆车往何有声留给他的地址去。两人原计划搭一班飞机从国内出发,可半个月前何有声跟着李粒他们去了南极,为筹备新片采风。南极交通不便,行程一直延误,团队一行人包了邮轮出海,在海上别说网络信号不稳定了,电话信号那都是时有时无。上一回何有声联系他已经是一周之前了。他告诉他,行程又有变动,他赶不及和他一块儿去都柏林了,他重新买了机票,到时候直接从阿根廷过去,可能需要他们在都柏林等他个三四天。至于是三天还是四天,也没说清楚,两人就又断联了。 《巅峰突围》播出期间,何有声作为演员的人气就已经大涨,每天都有制作人找上门,剧本也是一本接着一本递过来,节目结束后,他在递过来的那么许多剧本中最终选择和李粒签约。他们将会合作一部基于真实人物经历改编的电影,主人公是一个出身富裕的华裔冒险家,热衷各种极限运动,长期在世界各地旅居,几乎一生都在路上,他在南极极圈附近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他死于一场雪暴。 蒋纾怀看过剧本。何有声信任他,也信赖他的眼光,但凡收到的剧本都会和他商量,问问他的意见。蒋纾怀觉得这是个能捞奖的项目,以目前电影市场僧多粥少的局面,拍一部这样的片子赚些口碑,可比接些所谓的大制作,吃一些完全无法预测票房的“大饼”靠谱得多。 李粒又是这类传记,改编真实事件电影的老手,加上他在奥地利学的电影,长片首作就去了柏林,电影拍完,欧洲那边找些人背书不是难事,他和特柳赖德的主办的关系也不错,一有什么作品,北美的发行商也都乐意捧场。 项目定下来之后,何有声还来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南极转转,蒋纾怀倒有参与参与电影圈,迎接一些新挑战的心思,不过这片子乐东没份投资,他的工作又已经排到了后年,一来不方便,二来也实在没空,也就不打算插手了。 何韵和凯文陪着何有声去的南极。 何有声不时发一些动物的照片给蒋纾怀,不时和他聊些同行人的八卦,他们断联前一天,赶上蒋纾怀生日,何有声还传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他裹成了个粽子,在一片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唱生日歌,祝他生日快乐。除了行程总是变动,天气很冷之外,他们已经走访了一些关系人物,探访了原型人物的旧居,实地考察了他在野外的几个落脚点,没有遇到太极端的气候,总体上还算顺利。 都柏林也不暖和,蒋纾怀从出租车上下来,迎着冷风进了个院子。原也的房子是一间位于市中心河畔的联排屋,大门刷成了鲜艳的明黄色,何有声提前把大门钥匙给了蒋纾怀,他就自己开门进了屋。他在玄关看到几双原也平时穿的鞋子,进了客厅,没看到他人,进了厨房才找到了他。 房子外观复古,内部装修却很新潮,用了许多落地窗,采光很好,尤其是厨房,非常敞亮,原也就坐在一条大理石岛台边,晒着太阳,背对着厨房门口,面朝屋后的又一个院子,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一份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蒋纾怀和他说话:“有声要过几天才能到,他和你说了吧?” 原也没吭声。 蒋纾怀问:“wifi密码多少?” 原也还是没出声,一动不动。 蒋纾怀也不想和他多话了。看来何有声不在,这人是原形毕露了,既不打招呼,也不来帮忙拿行李,献殷勤,也不冲着他傻笑了。 他自己在一楼的一间客房安顿了下来,猜了两次wifi密码没中,就烧着国内手机卡的流量看信息,回信息。 屋里怪安静的,他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又出去看了看,原也还待在厨房,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似的。他不搭理他,他也不想凑上去理他。 蒋纾怀的房间里没电视,柜子里塞满图书画册和纸牌游戏,他就去了客厅开了电视,投屏看最近上档的几个新综艺。不是炒冷饭——旧节目新一季,就是拍素人谈恋爱,拍明星家里家长里短,旅游综艺上前辈后辈其乐融融,真人益智节目上男女老少斗智斗勇,网红和偶像勾心斗角,谈话类节目上主持人和嘉宾从河边散步到嘉宾高中时的母校,两个人说话慢吞吞的,总爱说长句子。 一档游戏类综艺上,几个嘉宾因为猜错歌名被惩罚吃魔鬼椒做的辣椒酱,节目组把魔鬼椒辣椒酱混在普通辣椒酱里,嘉宾们各自挑选,看谁倒霉中招。中招的谐星惊慌失措,丑态百出。 客厅里充斥着笑声。 蒋纾怀边看边做考察笔记,一看屋外,不知不觉天黑了,他也有些饿了,就又进了厨房。原也还在厨房里的岛台边坐着。 蒋纾怀经过他身边去开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有,可要吃个像样的菜那都得自己动手,蒋纾怀就开始搜餐馆,头也不抬地问了声:“你不会等我做饭吧?” 原也安安静静的。蒋纾怀啧了一声,抬眼一打量,原也的右手搁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一份咬了一口的三明治。那咖啡凉透了,夹肉的面包也有些干了。 他的坐姿没有变过。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神采。 “你干吗呢?”蒋纾怀推了他一下,挤着眼睛问他:“何有声可不在啊,你又犯病了?” 他还是怀疑原也是不是真的有抑郁症。 这一推把原也推倒在了边上的椅子上。蒋纾怀自问没使这么大的力气,疑惑地又推了他几下:“喂……” 他喊了原也几声,原也都没应。 他在发抖。 蒋纾怀问他:“你的药呢?你是不是得吃药?” 原也抖得更厉害了。蒋纾怀跑上跑下,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上回看原也吃的药,倒了一片出来塞进他嘴里。可药片塞进去就掉了出来。他扶着原也,跪在地上,急眼了:“我告诉你啊,何有声真的不在!你别搞这些了,吃药你不会?你之前不都能自己吃药的吗?” 第34章 原也还是没有说话,周身的骨头似乎因为无力支撑这身皮肉,他是靠着蒋纾怀的。他的手非常冷。 蒋纾怀叫了辆车,直接定位了最近的医院。 不光问他什么都没反应,不会说话,不会吃药,原也连站也站不稳,路也不会走了。蒋纾怀虽然身强力壮的,可把他这个高个弄上车又弄下车,再扶进急诊室,也是出了一身的汗。急诊室里都是人,等了半个小时,没半个人来理他们,蒋纾怀买了瓶水给原也喝,还特意要了根吸管,可吸管塞进他嘴里,他也不喝。 蒋纾怀去找护士,去找医生,得到的只有一个答复:“你需要等一等。” 周围不是断手的,就是断脚的,还有脑袋破了,汩汩往外流血的,还有边喝酒边吐的,还有突然口吐白沫的。 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药水混合劣质威士忌的气味。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蒋纾怀受不了了,他抓了个护士,指着原也就说:“他有心脏病,他快死了!” 护士叫来了警卫,蒋纾怀只好松开她。他回到原也身边坐下,边上也在等着看病的一个满手玻璃碎片的女孩儿来和他搭讪,她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带他回家。”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什么病?”蒋纾怀上下打量这女孩儿,“你是医生?” “我当然不是医生!”女孩儿嚼着口香糖,看着原也眨了两下眼睛:“他这样子很像我姐姐,她的抑郁症后来变得很糟,非常糟糕,她最后根本无法动弹。” 女孩儿说了一个词,蒋纾怀没听懂,他请女孩儿在他的手机上输入,他翻译出来看。 中文的意思是躯体化。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搜索引擎都告诉他,躯体化的人需要心理治疗,需要正视心理根源。 显然,急诊室医生帮不上任何忙。 蒋纾怀带原也回去了。他在路上打电话给何有声,还是无法接通,微信也还是联系不上。 网上的办法他看了很多,好几页,十几页。无非是陪伴,无非是照顾,和他们上一次在滑雪度假村遇到原也发病的时候,何有声做的没什么两样。 可上一次他还能吃饭,能喝水,会动,他现在连眨一下眼睛都很困难。 蒋纾怀把原也安置在了一楼他挑的那间客房后,就和他说:“我警告你啊,很郑重地警告你,你别在我面前装病,你要是能说话,能自己走路,你最好现在就说,就给我动一下,要不然……” 原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 蒋纾怀把他拉起来,他就倒下,他把他拉到床边,他倒在了地上。砰的一声。 蒋纾怀试着扶他起来,他的身体比刚才更沉了。 他可能真的病入膏肓。 他可能真的生病了。 这个念头让蒋纾怀的呼吸一急,把原也拖了起来,此时,他又饿又累,时差上了头,还很困,眼角无意扫过屋里的穿衣镜,看到自己一头乱发,一脸疲倦,一只衬衣袖子卷到了手肘,一只扣子松开了,脚上的拖鞋不知怎么不见了一只,裤子也皱巴巴的,他显得十足的狼狈。 他还看到了一张因为误食魔鬼椒而惊慌失措的脸。 原也还是不动弹,不说话,呼吸微弱。 蒋纾怀擦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发了狠劲,抑郁症就是心里的病,就是心理出了问题,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就去厨房随便弄了个三明治啃了,勉强填饱了肚子,倒了一杯水,拿上一把勺子回了房间。他用勺子喂原也喝水,喂不进去,就用棉签湿他的嘴唇。小半杯水耗去,蒋纾怀有些得意了,也有些放松了,就在原也边上打起了盹。一觉醒过来,看到原也还躺着,人还有气,手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他倒觉得有些冷了,遂抓起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去,这被子一掀开,一股异味窜进鼻腔。他坐了起来,摸了摸床单,原也躺着的地方有些湿。他把他翻了过去,又去摸了下他躺过的地方。 他根本没有自理的能力了。 蒋纾怀去了浴室,放了半浴缸温水,把原也拖起来,半抱半扶地带进浴室,放进浴缸。他换了床单,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回到浴室时,原也歪着头躺在那里,发尾浸在了水里,热汽上了身,身体变得红红的,他身上的一些伤疤因而变得异常的明显。 听何有声说,他滑雪摔断过腿,攀岩割伤过手,还有一次最惊险,越野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后脑勺缝了十针,那阵子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家住在哪里。 蒋纾怀突然想起来,冬天那次,原也经常塞着耳机听他手机里录的那些奇怪的录音。他忙找到了原也的手机,拿着就进了浴室。屏幕用指纹锁锁起来了,他擦干他的手,解了锁,翻翻找找,找到好些标题是demo1,demo2的音频,一个一个点开来听。 都不是那些市井生活气息浓厚的录音。 他听到有人在轻声哼歌。 声音和原也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听着听着,吉他伴奏断开了。 “嗯……不太对……” 原也说话了,顿了会儿,吉他伴奏又响起来了,哼唱的声音继续。 蒋纾怀倒回去,提高音量又听了一遍,这哼唱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耳熟。 原也手机里的便签里记了不少诗歌一样的句子。 他的手机里安了“多豆”。 蒋纾怀吞了口唾沫,坐在了浴室地上,点开了原也手机里的“多豆”。 账号需要指纹锁才能登陆。 他用他的手指解了锁。 一个弹窗提示映入眼帘:“亲爱的东窗事发您好,是否开始今天的直播?” 蒋纾怀还抓着原也的手,他又摸到了他指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那么柔软。和何有声的手一点都不像。 蒋纾怀关掉了“多豆”,又点开demo1,demo2反复听。他越听越生气,气得直起身盯着原也:“谁想出来的主意?”他指着手机问他,“你们两兄弟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 原也开始出汗了,额前的刘海沾了汗变得黑亮黑亮的,他的头发又很长了,眼神在热蒸汽的帮助下终于也有了变化。他的黑眼睛变得湿润。终于透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他好像在求救。 第20章 春(part2) 蒋纾怀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可转念就更恼火,他撑着浴缸站起来,紧紧攥着原也的手机,低着视线看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还没死呢,还有反应呢是吧?” 原也是病了没错,可翻了那么多文章,看了那么多病例,他已经知道,原也得的这种病既不是急性大出血——分分钟能要人命,也不是癌症晚期,脑里长瘤——活不了多久也就会死了,这种毛病要死不是靠他杀,就是靠自杀,不然任其发展,不过是人变得越来越迟钝,干不了活儿,活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他要是真的命不久矣,蒋纾怀还能忍着些——眼不见,心就不会烦,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即将再也看不到了的人置气,然而原也是看着像死了,一口气还长着呢,他为什么要庆幸他还能有反应,似乎还能活下去?他根本就不会死!他靠他半死不活的样子骗得了他转瞬即逝的同情,他不光骗到手了他的同情,他还骗到了他大半年的信任。 这大半年来,他在原也面前没少提“大神”的名号,没少流露出对“大神”的追捧,他每一次提,每一次这样表现,他是不是都把自己当傻子看?而且他还当了何有声这个假大神走向人生巅峰的跳板,大半夜的费劲巴拉地去找他谈合作,通宵达旦赶合同,为了不让竞争对手抢了先机,亲自带人送合同去给他签,他提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为了留住他还要哄着他,顺着他…… 这么多年来,他为哪个合作对象费过这么多心思? 他之前倒确实怀疑过何有声会不会唱歌,也打听过他会什么乐器,他说他平时弹钢琴,他创作都是在家写歌,他还大大方方地邀请他去他们家参观,说是要给他看自己的乐器,自己的草稿。 他哪有这个美国时间。他真的信了。 认人,识人,用人十几载,竟然栽在了一个根本不入流的综艺咖手上。 蒋纾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心里有问题,何有声也好不到哪里去,肯定也有病,你们联手耍这么多粉丝,耍了全国上下好几亿网民玩儿是吧?怪不得何有声不开演唱会,他哪里是想用演员的身份证明自己,他是唱不了!” 原也还摊着身子躺着,一言不发,眼里的水光愈发亮。蒋纾怀抽了他的肩膀一下:“我知道你听得到,也听得懂我说话。” 他这机关枪似的打出去一堆子弹,光听到弹壳落地的回音了,被他扫射的人沉默如常,神色既不愧疚也不慌张,仿佛毫发无伤。根本就不解气。蒋纾怀就提着原也的一条胳膊把他从水里拽起来一些:“刚才反应不是挺大的嘛?怎么,秘密曝光了着急了是吧?怕我说出去?怕何有声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怕你的几百万粉丝一个个因为被欺骗了感情,伤心欲绝,也抑郁啊?也变得像你这样?” 第35章 原也的眉毛跳了下,眼神变了,不再求救了,像是在求饶。此刻,他是绝望的。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得出来,他希望蒋纾怀不要再说下去了,这种绝望正中蒋纾怀下怀,他就是要他难受,要他痛苦,刻薄得更来劲了:“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毛病,什么季节性抑郁,什么躯体化……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他的眼睛一眯,冷着声音:“你既然病成这样,说不出话是吧,好,你是没办法告诉我到底是谁的主意了,没关系,不交代你们到底打什么算盘,有什么阴谋,通通没关系。我等何有声过来我问他,他妈知道这件事吗?还是我先去和她打一声招呼,免得事情闹大了,她被吓死。” “我知道你妈妈的来头,这么大的公关危机,她也能压得下来?何有声可是上过明星家庭综艺的,谁都知道你们家住在哪里。” 原也眨了下眼睛,眼角湿润。蒋纾怀甩开他的胳膊:“和我玩儿眨一下眼睛是对,眨两下眼睛是不对啊?” 这动作激起一串水花,一些水珠挂在了原也的睫毛上,他看上去像在哭。蒋纾怀仍然觉得不解恨:“提到何有声,提到家人你就有反应了?” “说到你的痛处,你的痛点了是吧?” “你爸妈,他爸妈知道你们睡一起吗?” “你们当我是傻子,好,我是傻,我是蠢,被你们俩耍得团团转,带着整个乐东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捧着他,哄着他,还眼巴巴等着何有声赏我一个音综的机会呢……” 一想到自己那求合作的低姿态,蒋纾怀的心完全沉了下来,声音也更加阴沉:“可我不是瞎子,”他看着原也,彻底冷了脸,一字一词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这样,你们就是变态。” “你年纪比他大,就是你的错。” 原也微微张开了嘴,呼吸变得急促。蒋纾怀问他:“想说话了?能说话了?” 可原也仅仅只是喘气。蒋纾怀哼了声:“我越骂,你越有活人气是吧!受虐狂是吧?” 他掐了下原也的胳膊,没反应,他掐了下他的腰,也没什么反应,他的手伸进水里抓住了他。 “你这个乱抡的死变态。” 他的身体真的有反应。 蒋纾怀趴在浴缸边洗手,把原也抓出来,给他擦了身体,拖着他把他扔回了床上。他则换了身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包成人纸尿裤,一大盒宠物用的尿布和一些婴儿辅食。 他在床上垫上尿布,拧开一罐苹果泥,挖了一大勺塞进原也的嘴里。他想他抓到原也的软肋了:“我要知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骗的,你不说,我就去找何有声,他没病,他能说会道,我就去问他,就让他来解决这个问题,让他来面对。” 果泥从原也的嘴角溢出来,喂不进去,蒋纾怀见状,攥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抓,原也做了个明显的吞咽的动作。 “你有病就该去看医生,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必须给我说话。” 这么喂完一罐果泥,蒋纾怀搜了几个本地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一一打电话过去给他们办公室留了言,就又开始研究躯体化的症状。该如何治疗,从症状伤看原也确实像,可又有些不那么像 ,他没病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上综艺,待人接物反应也很快……他不知道躯体化是不是和抑郁症一样也是季节性的,他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只能等心理医生的回复。 不过蒋纾怀可不会干等着,他闲不下来,被骗的怒火还在烧,根本没法不去想这件事,他拿着原也的手机把里面犄角旮旯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微信里,经纪人高傅安排他的行程,粉丝后援会群组里,他每天都会去问候,他还每天都会给何有声发“早安”,发“晚安”,尽管何有声这几天根本没有回复他。他和“妈”亲亲爱爱,和“老猴子”亲亲热热,和何韵客气,和“何老板”称兄道弟。 不和人八卦,不和人非议。这手机要是被人捡到了,别人都不稀罕把里面的内容放到网上去曝光! 小程序里都是蛋糕店的外卖程序,小红书一个账号只看不发,一刷新不是推荐蛋糕的,就是分享户外装备的内容。历史记录里没有何抑郁症有关的任何内容。 照片都是些和别人的合照,要么是在录制现场和工作人员拍的,要么是粉丝接机的时候,和粉丝拍的。另外就是一些何有声的照片和家庭合照了。他不自拍,也没有单人照,更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照片。 音频里的罪证那可就丰富了。 “多豆”的账号是“东窗事发”,账户安全信息里保存着他修改解锁账号方式的记录,去年夏天,他把登录“多豆”时无需验证的状态更改成了登录时需开启指纹验证。 也就是去年夏天,“东窗事发”掉马,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何有声以“大神”的身份走进大众的视线。 现如今,这个小演员已经靠着知名制作人蒋纾怀的综艺《巅峰突围》一跃成为年度最受关注男演员,风头无两。 蒋纾怀磨了磨牙齿,瞪了原也一眼,这时,他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了,身体不知什么时候蜷缩了起来,侧躺着。他的手碰着蒋纾怀的衣服,抓着他的衣角。 蒋纾怀一扯衣服,原也的手就跟过来,往他身边靠,就是要抓他的衣服。 何有声说过,他需要知道有人在陪着他。 “你醒着?” “能动了??”蒋纾怀大声问。原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蒋纾怀凑近听了听,还有气。 他继续翻他的手机,都什么年代了,他的手机里还有qq,昵称叫“三班的小原”。点开也没几个联系人,一个叫 “他在天堂做天使”的号顶在最上面,边上没有小红点。 昨天凌晨4点03分,“他在天堂做天使”发来信息:阿姨原谅你了。原也,阿姨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善良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3点58分,“他在天堂做天使”传来一段音频,原也下载了。蒋纾怀点开听,音质不怎么好,不知道怎么录的,录的是两个男孩儿一人一句分着唱《送别》。他们的声音雌雄难辨,尚未变声。 3点51分:阿姨很想他。 3点50分:佑佑,你唱首歌给阿姨听听吧,你们不是最爱唱《送别》吗?你唱给阿姨听听吧。 一个月前的凌晨3点46分:是我的错,我不配当那样一个天才的妈妈。 3点45分:子期要是有你爸妈这样的爸妈就好了。他要是生在你那样的家庭就好了。 三个月前的3点44分: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我知道你看到了,不回应是吧?又躲在你爸妈身后是吧? 3点34分:捐钱就行了?给钱就行了?有钱最大是吧!!我就是穷,就是因为我没钱,子期才会去死!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蒋纾怀问原也:“你是佑佑?小名啊?百科上没说你改过名字啊。” 他又问:“你和齐子期到底什么关系?你多大就找男朋友了?” 原也只是抓着他的衣角。 蒋纾怀想了想,在微信上找到陆芷岐,开门见山就问她认不认识石皓英,那天饭局是不是她联合孙淼做局,骗他捐钱,打算将来当成黑料,抹黑乐东。陆芷岐哪里经得住他这么问,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和他解释,说:“我是真不知道小孙搞的这个捐款是要干吗,蒋总,你这话说的,我和乐东什么仇什么怨啊,我要黑你们,我现在这个表演工作室要不是乐东,怎么可能做得起来,明年我们那些学生还都指着乐东的节目带一带呢。” 蒋纾怀道:“你敢说你不认识石皓英?” “哎呀,这个嘛……也谈不上认识,就是以前大家一个楼里的,那我们学校,老师都住一个宿舍楼,那是学校分配的嘛。” “齐子期的妈妈的情绪很不稳定,她要是追着你投诉,我可保不了。” “唉,唉,这小齐妈妈怎么还赖上我了?我一剧团的,我和他们声乐的根本不熟啊!那他要赖也赖原老板啊!那还是原老板看她小孩儿在合唱团唱得好,他家原也也在那个团里,两人关系又那么好,他就张罗着给他们找了老师,和原有一起上课嘛,这……” 蒋纾怀严肃道:“陆老师,我这好好地问你,你扯别人干什么?你说的原也是那个搞笑的?” “大神的哥哥嘛!”陆芷岐说,“他不是还来《巅峰突围》探过班吗?蒋总您忘啦?” “哦,他啊……他还会唱歌?” “小时候待过合唱团。”陆芷岐声音低了些许,“我记得那时候老石的事情还没曝光,有一天,原老板冲到学校就把他打了,打得牙齿都掉了,一脸血,还差点……“ 蒋纾怀静静等待,不用他多问,陆芷岐这张大嘴巴就全抖落了出来:“就大喊大叫,什么你个王八蛋,什么我他妈当你是朋友,我还介绍学生给你教,我杀了你,杀了你什么的……” 第36章 “没报警?” “没人敢报警……原也妈妈后来赶过来,才把人劝住。“陆芷岐说,“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老石的事情……原老板对齐家特别不好意思,特别愧疚,孩子出事后,后事他操办的,家里都是他出钱照顾,他小姨的一个什么朋友和老石是远亲来着,反正据说他现在和小姨那边都不来往了,断绝关系了。” 蒋纾怀问道:“他是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孩儿出气打的人?” “原老板就是这种江湖脾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孩子出事呢。” “那肯定没有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老石没出事之前和原老板特别熟,知道他的脾气,要真敢对他家孩子动手动脚,那不等死嘛!”陆芷岐忽然笑了笑,“蒋总,这些话也就我们之间说说,我是坚决反对这些臭毛病的,这些人都不得好死!您说是吧?” 蒋纾怀也客气了:“明白陆老师的态度了,也是我这里突然有个百万粉的自媒体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的微信号,来质问我给石皓英捐款的事,我看了网上后续的一些新闻实在有些生气才找到您。” “理解,理解,自媒体就爱炒冷饭,老石的告别式那闹剧都过去几个月了,真是没意思,真是的,热点这么多,揪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放干吗呀。” 蒋纾怀便挂了电话,低头看了原也一眼,他得寸进尺,竟然抱住了他的腰。蒋纾怀挣脱开,一看外面,天亮了,他的肚里擂鼓,他便去了厨房,拿了牛奶,麦片准备吃的时候,突然听到门铃声响,去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个华裔男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看到他就笑着打招呼:“嗨,原也在吗?我奶奶说他来啦,我来找他去骑车,稍微转一转。” 他的中文口音古怪,好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蒋纾怀道:“你认识原也?”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礼仪!”男青年猛地想起了什么一般,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握住了蒋纾怀的手,上下摇晃,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盛迈克,盛是盛大的盛,迈克就是迈克,和《成长的烦恼》里的大儿子同样的名字,我是原也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室友。” 蒋纾怀让开一个位置:“进来说吧。“ “他不在吗?” “他在房间里,但是能不能和你去骑车你就要自己问他了。” 迈克跟着蒋纾怀进了屋,脱了鞋子,直奔着楼梯口去。 “这里。”蒋纾怀喊住了他,带他去了一楼的那间房间。迈克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说:“我去我家拿个东西。” “你知道他怎么了,你家有特效药啊?”蒋纾怀好奇,这个迈克和原也的关系想必不一般。 迈克摇了摇头,步伐很急。蒋纾怀跟上他,问道:“你家住哪儿啊?” “你去拿什么?我跟你一起去吧。” 迈克家就隔了一条街,路上蒋纾怀就和他打听起了原也的事。 “你说你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室友是吧,那他以前就会这样动不动就说不出话,就动不了吗?他连吃饭,走路都成问题。” 迈克皱起眉想了想:“这么严重的情况,我只经历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进入大学第一年的时候。” “他被霸凌,被种族歧视?被人甩了?” 迈克笑了出来:“没有!不是!” “突然就这样了?” “突然地……”迈克挠着脸颊,说,“高中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躺在家里睡几天,我和小何一起照顾他。” “你说何有声?他不是在国内做演员吗,这么有空,经常来看他?” 迈克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原也总是睡几天就好了,但是大学那一次,很严重,所以我去找了医生。” “他在这里有心理医生?你知道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不是,是学校里的医生,他不吃饭,不喝水,他需要营养,我们就输入营养。” “他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迈克又耸肩:“这是他的私事啊,我不知道。” “他病成这样,没人带他去看医生?” 迈克看着蒋纾怀:“你是他的男朋友?” 蒋纾怀撇了下嘴:“不是,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病成这样,心里有病成这样,正确的做法是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治疗。” 迈克笑了笑,他们从后门进了他家,一进门就是一间挂满了吉他,摆着黑胶唱片机,顶天立地的两只大柜子里塞满了黑胶唱片的房间。室内还能看到一台电子琴,一套架子鼓。 迈克说:“我们高中的时候组乐队。” “和原也?” “对啊,他负责写歌。” “他弹吉他?” “不,他不登台。” 迈克的步子还没停下,蒋纾怀遂问道:“到底来你家拿什么?” 迈克道:“那你是他的新的经纪人?” 蒋纾怀笑了笑:“他最好能有我这样一个经纪人。” 说话间,两人穿过了那间乐器屋,上了几阶楼梯,和一个坐在客厅打毛线的老妇人打了个照面。迈克介绍道:“奶奶,这是原也的,”他顿了下,“不知道什么人,但是很关心他的人。” 蒋纾怀和老妇人打了个招呼,拽着迈克道:“到底来拿什么?” 迈克带他去了阁楼的储藏室。他从里面推出来一张轮椅。 “你奶奶的?” 迈克字正腔圆,眼睛也睁得圆圆的,看着蒋纾怀:“不可以骂人。” 蒋纾怀问他:“你中文都和谁学的?” “原也啊,还有我奶奶啊,”迈克把轮椅收起来,往楼下搬,“主要还是原也。” “然后你教他法语?” “啊?”迈克哈哈大笑:“教他法语的是jo!” “那又是谁?” “我们的高中同学,他的前男友,一直约会到大学,不过,现在jo是女生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他们的关系,呃,还是得说是前女友?” 蒋纾怀指着轮椅又问:“你奶奶要用怎么办?” “哎呀,不是我奶奶的!”迈克看着蒋纾怀,“是原也的!” “那怎么在你这里?” “你总有一些不想让父母知道的秘密,对吧。”迈克拍了下蒋纾怀。 蒋纾怀又问:“他被这个jo伤得很深?你说他大学第一年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是不是就是因为分手?”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觉得。”迈克说,“他们的关系很好,一切都很好,他突然这样,jo照顾了他很久,很耐心,一切真的都很好,他病好之后又持续了一年他们才分开。” 两人从前门离开,出来就看到原也家的后院了。 过马路时,迈克问蒋纾怀: “还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啊?” 蒋纾怀一整衣服,理了下头发,哼了声:“夏洛克·福尔摩斯。”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 第21章 春(part3) 蒋纾怀对被骗这事始终耿耿于怀,这两兄弟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到底谁出的这个馊主意,他非搞清楚不可,那就得拷问拷问原也这个被他抓了现行的诈骗犯,可他眼下因为心理疾病说不出话,要审他,他首先寄希望于他找的那些心理医生,他一共找了六个,回复他留言的有五个,还有一个出城度假去了。这五个里有三个日程都排满了,剩下两个,一个叫威廉的,办公室距离原也家一个多小时车程,另一个叫苏珊娜,办公室离原也家走路半个小时。苏珊娜知道他的情况紧急后,愿意亲自上门服务,只要蒋纾怀先把问诊费、交通费先打给她就行了。 虽然有了轮椅,推着原也去哪儿都方便了不少,不过想到这一路上需要耗费的时间,蒋纾怀宁愿在原也家整理原也就是“东窗事发”的各种罪证。 这事儿也没他想得那么容易,他原以为在原也家肯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迈克说他和原也组过乐队,他给他们写过歌,燕过留痕,可原也家别说歌曲草稿,连一把乐器都没找到。 他家里的相册里也没有看到半张和乐队成员的合照,或是什么登台演出照片,那里面倒是有一些他的单人照,一看就是别人给他拍的,在海边啦,在学校草坪上啦,穿着校服的,穿便服的,高中的时候他的头发有些长,像个流浪吉普赛人,还会在头发里编小辫子,辫子里串蓝色的小珠子。读大学后,头发时长时短,有一阵子人有些浮肿,看照片上的日期,就是他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相册里有不少他和一个拉美裔男孩儿的合照,两人从穿着同样的高中校服到在欧洲不同的景点之间辗转,他们一起逛博物馆,一起作怪表情,一起过生日,吹蜡烛,过圣诞,在雪地里扮天使。 他发了男孩儿的照片给迈克看,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迈克甚至会用微信,他的父母常年在国内忙生意,他很小就被送到了爱尔兰,在这里和奶奶一起生活。现在他多数时间都在伦敦。听他奶奶说原也回来了,才特意飞过来的。 第37章 那个拉美裔男孩儿就是jo。 迈克告诉蒋纾怀,他那间乐器屋里的吉他和唱片一大半都是原也的。这是原也除了那轮椅之外,另外一个“不想让父母知道的秘密”。 蒋纾怀还问了迈克不少关于他们那个乐队的事,乐队叫“mood”,成员都是同学,会在学校演出,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乐队就此解散。蒋纾怀还和他打听原也像现在这么严重的那次发病到底是怎么好的,过了多少天才好的。迈克随性,有时候回的快,有时候半个小时才回一个字,入夜后干脆就没声音了。 蒋纾怀怎么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迈克不理他的时候,他就研究“东窗事发”的直播切片,和原也上过的综艺节目。 综艺节目在哪个城市录制一般会住哪几间酒店,他一清二楚。为了方便用原也的手机,他把指纹锁改成了密码锁,罗列出“东窗事发”近几期的直播时间,比对原也的日程,找到他可能下榻的酒店,找到酒店房间的图片,结合微信付款购买蛋糕的账单,比对购买种类和“东窗事发”同一时期录制直播时出现的蛋糕和背景,真让他抓到了几场可疑的直播,他能证明原也就是“东窗事发”! 蒋纾怀暗暗得意,到时候见了何有声,和他当面对质,绝对能让他哑口无言。 这么忙活了大半天,苏珊娜挎着个大包上了门。她穿了一身干练的裤装套装,脚踩高跟鞋,妆容精致,进门后先递名片。蒋纾怀和她客套了番,把她带去了原也床边。 蒋纾怀看天亮了,就帮原也刷了牙,洗了脸,穿了衣服,扶他坐了起来。他身体乏力,靠在身后的一堆枕头上,脑袋垂着,目光也低垂着,像在沉思。苏珊娜进去后,他还是这样。 蒋纾怀准备了两张椅子,请苏珊娜坐下,自己也坐下。他道:“他这样已经有两天了。” 苏珊娜和原也打招呼,逗孩子似的和他聊天气。蒋纾怀打断了她:“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苏珊娜温和地笑了笑,看着他问:“好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状况的?” “不需要记录一下吗?你没带你的本子吗?” 苏珊娜这才从大包里拿出纸笔。蒋纾怀有些不悦了,又问:“不用录音吗?你们心理医生不是都会录下疗程的内容吗?” 苏珊娜还是很温和地笑着,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给蒋纾怀看:“这样可以吗?” 蒋纾怀不由抱怨:“我还以为你这个价位的医生会更专业一些。” 苏珊娜低头写了几笔,又看蒋纾怀:“你是最近才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的吗?” 蒋纾道点头:“是的,我两天前到了这里,发现他突然就不会说话了,没办法走路,没办法自主吞咽,我带他去挂急诊,但是人太多了,我就带他回来了,他会眨眼睛,但是上厕所,洗澡,刷牙,都需要别人帮助。” “你在照顾他?”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你觉得他这种情况,多久能恢复?” “恢复?” “就是恢复成正常人,会说话。” “哦……”苏珊娜用笔敲打着下巴,“你觉得他现在的状况很不正常,对吗?” 蒋纾怀瞪了眼:“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又说:“之前我以为他是季节性抑郁,他家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季节性抑郁会这么严重?还有人说是躯体化,”蒋纾怀打开了翻译软件,觉得自己没说明白的地方就翻译了一遍,给苏珊娜看,他问她:“躯体化会像他这样吗?但是他平时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伪装抑郁症,但是伪装抑郁症干吗呢?治疗抑郁症的药物会造成药物依赖?” 苏珊娜很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问:“他之前接受过心理干预吗?” “没有!”蒋纾怀道,“我觉得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进行心理干预,他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他身边的人都在想什么,人生病了就要看病,就得治疗。” “你问过他吗?就是在他……”苏珊娜抿了下嘴唇,“正常的时候……你问过他为什么不去治疗吗?” “有病就得治病,这有什么好问的?他都这样了,还得征询他的同意才能把他送去看医生?”蒋纾怀态度强硬,“难道你们爱尔兰就是这么对待有心理疾病的人的?他觉得自己没病,不需要治,你们就不治他?抑郁症的人会自杀,你知道吗?躯体化到一定程度就瘫了,谁来照顾他?你们的医疗系统?在急诊室等半年等一个床位?” 苏珊娜又笑了笑,又埋头记录着什么。 蒋纾怀拿出自己整理出来的原也的生活时间线:“2011年的时候,他可能遭遇了一些事情,我怀疑是信方面的侵害,可能是他父亲的朋友干的,他父母离婚了,和平分手,他父亲不酗酒不家暴,他母亲也没有任何情绪问题,都给他很多关爱,很多情绪价值,看照片也看得出来,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家庭,那年他14。 “他15岁的时候来了爱尔兰读高中,他母亲陪读了一年,16岁的时候他组了乐队,交了男朋友,他在高中没有被霸凌,据说也没有被歧视,被伤害……” 蒋纾怀拿出几本相册递给苏珊娜:“这是他高中时候,大学时候的一些相册,我从他家里找出来的,我知道抑郁症的人很难从面相上判断,但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在他发生了一次像现在这么严重的躯体化,痊愈后,他那段时间浮肿的很厉害,我怀疑是抗抑郁的药物的原因,大学二年级,他男朋友和他分手了。” 他拿出手机:“我这里有他现在写的歌,你听一听,像不像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写出来的。” 苏珊娜拿着那些相册,并没有打开:“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应该写出什么样风格的歌曲?” 蒋纾怀道:“你不打开看一下吗?” 苏珊娜问他:“能请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需要你让他重新开口说话。”蒋纾怀道。 苏珊娜忽而环视四周,问道:“这里是你家吗?” 蒋纾怀皱起眉头:“你放心,我不是什么犯罪份子,危险人物,我是他弟弟的男朋友。” 苏珊娜挑了下眉,笑了笑,低头翻相册。 蒋纾怀报了一串名字,这些都是他搜出来的有抑郁症的歌手,他又说了几个内地的歌手,这是他知道的,有抑郁症,并且还在服药的人。 “我觉得很难说他们都是同一种风格,但是他们都有很强的,独立的风格,感觉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认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苏珊娜抬头看蒋纾怀。 “我不知道,所以我找你来啊。”蒋纾怀开始播“东窗事发”的歌。他特意找了几首英文歌。 苏珊娜又问他:“你觉得他试图从歌曲里传达什么?” 蒋纾怀说:“我分析过他的歌词,曲风,我不是专业的音乐人,我还找了ai帮忙分析,他的歌词很轻快明朗,但是编曲往往有些压抑。” 苏珊娜道:“你刚才说他生活在一个完美的家庭里,是吗?” “是的,所以我觉得他的问题不是家庭内部导致的,应该和他2011年的遭遇有关,不管什么遭遇,他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他才能走出来。”蒋纾怀说,“不然他一辈子就是这样反反复复。” “他这样让你很困扰?” “当然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苏珊娜注视着蒋纾怀,一如既往地温和:“那你的家庭呢?你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父亲,母亲都很爱你,会为你提供情绪价值的家庭里吗?” 蒋纾怀打量着苏珊娜,心下奇怪:“为什么你总是问我问题?不是应该问他一些事情,观察他的反应吗?还是你会催眠?你问出2011年的真相,我们对症下药,你会吗?” 苏珊娜看了下手表,说:“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们今天来是来互相了解一下,”她起身,收拾东西,”我们可以约一下下次的疗程,你看下个月13号下午三点,你有空吗?想要在我的办公室,还是仍然在你男朋友的哥哥家里?” 蒋纾怀拿出手机看日程:“我就待到下这个月20号。” 他送苏珊娜出去,道:“所以今天就这样了?” “我相信你们那里也有很好的心理医生。”苏珊娜说,“你有我的联系方式,需要的话,我可以发邮件给你找到的医生,把你的状况告诉他。” 蒋纾怀一愣:“什么意思?” 两人走到了玄关。蒋纾怀难以置信:“我是来找你给他看病的,不是来诊断我的,你根本就是搞错对象了!” 苏珊娜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她很快又露出那种温和的,不冒犯任何人的微笑:“打扰了。” 她开门走了出去。蒋纾怀越想越不不是滋味,追了出去,看到她站在院子里,从皮包里掏出一双运动鞋。 蒋纾怀质问她:“你看我像有病吗?这都能搞错吗?”他气冲冲地:“我会和信用卡公司投诉,你这是诈骗!我会要回我给你的钱!” 第38章 苏珊娜换上了运动鞋,手提着高跟鞋,冷脸看着蒋纾怀:“我现在已经下班了,给你一点非专业的意见,你现在的偏执和自我为中心的程度,还不需要药物介入,只做简单的心理干预就行了,或许你可以尝试想一想,你可能也会犯错。” 蒋纾怀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心理医生根本指望不上。 但他认定的事,就没他办不成的。蒋纾怀咬牙切齿地回到原也床边,推了下他垂头丧气的身子:“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吧?我治不了你是吧?” 他现在只能靠自己撬开这个诈骗犯的嘴了。反正他必须得搞清楚他变成这样,说不出话的症结所在。 还好他有迈克的联系方式,他可知道原也太多事情了。 迈克知道原也会写歌,会创作,他说:“他喜欢唱歌,但是他的家人好像会因为他唱歌担心他。” 原也在这里上学的时候,他妈不陪读了之后,每逢中国春节,他父母都会过来陪他一个多月,他们会在家里做汤圆,包馄饨,烤蛋糕。他父母都很喜欢迈克,每次都被他逗得开开心心的。 蒋纾怀问迈克:“这么多国家,他家这么有钱,怎么就挑了爱尔兰?” 迈克说:“我也想过,我家也很有钱,为什么挑了爱尔兰呢?” 蒋纾怀看着他,迈克说:“我就问了我爸,爸做出版的,他喜欢乔伊斯,他说我要是写小说,他把我捧成中国乔伊斯。” 蒋纾怀无奈:“我问的是原也。” “我不知道啊。” 迈克也不知道他有一个几百万粉丝的歌手账号,他甚至在听到他手机里的那些demo的时候还很惊讶,他以为原也早就不唱歌了。 他还知道的是,原也和jo在一家咖啡店认识,jo不缺钱,但是暑假出来打零工,他们三个,加上乐队的其他人在高中毕业那年巡游欧洲。jo现在变成女生,开始讲单人脱口秀,正在满欧洲巡演。 蒋纾怀试着联系jo,但迟迟得不到回音。 迈克说,原也和jo像一对普通的同性情侣一样,不普通的是他们的家长都很开明,他们的朋友也都很友善,他们都是在有爱的家庭,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迈克知道原也抑郁症发作的时候会变得嗜睡,吃什么都会吐,大学第一年开学没多久,他失去自理能力,卧床一个月,他的朋友多,每天都有人去照顾他,每天去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一切。 蒋纾怀尝试联系原也的学校了解他的医疗记录,都被是学生的私事为由被拒绝了。 他突然地病倒,又突然地痊愈了。一切都像一个谜。不过迈克认为原也能好,这里面绝对有他的一份苦劳。 他说:“那肯定是因为我每天给他读娱乐新闻啊!jo负责欧洲局势,夏洛克,谁想听这些啊,你说是不是?你想整天听哪里又打仗了,哪里又死了好多小孩儿,哪里又多了好多难民,这个世界就快完蛋了吗?我要是原也,我根本不想为这些事情起床!我每天就告诉他,又有什么歌手出了唱片啊,又有什么电影要上了。” “什么歌手出了片,什么电影要上了?”蒋纾怀听了就拿出手机搜索2018年的电影列表。 迈克自顾自继续:“那一年还发生了些什么呢?咳,反正就是那些事情吧,谁和谁劈腿了,哪个恋同皮被抓了,哪个公爵参加了什么恶心人的派对,人人都是衣冠禽兽,真是无聊透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关注这些,光鲜亮丽的人的丑恶隐私像是整个世界的崔秦剂。” 大多数时候迈克都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乐天派,他偶尔会对这个世界的一些现象感到困扰。这个时候他就会推着原也,在河边的公园跑来跑去,像是要把所有烦恼都甩在身后。 蒋纾怀问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当明星吧?” “我知道啊。” 他们在公园里说话,回完这句,迈克就又推着原也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这样子很像原也在一些综艺节目上的样子。 原也好像会跟着他笑。 迈克还会带原也去街角的雪糕店吃雪糕,去小酒馆喝酒,当然原也什么也吃不了,什么也喝不了,不是染了一身糖味,就是熏了一身烟酒味回来。有天晚上,他要带原也去看摇滚演出。蒋纾怀道:“他现在这样怎么出去?” 迈克很惊讶:“为什么你总要把他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他生病了,这是很正常的,人都会生病,我们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这是我们能做的。”迈克说。 蒋纾怀反驳:“你这是治标不治本。” 迈克茫然:“谁是标?谁是本?” 他一拍原也:“你看他现在好多啦!夏洛克,你那套不管用!” 事实是,迈克帮着照看原也的这两天,他确实好了不少,气色红润了,不光会眨眼睛了,还会抬下巴示意了,有时候手指也会动几下。迈克带了吉他给他,对着他弹,对着他唱歌,他的手指会做出拨弦的动作。蒋纾怀气不过,把迈克撵了出去,冲原也发了脾气:“你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迈克还带来了一些录像带,说是他从阁楼里翻出来的,里面有原也。蒋纾怀从原也房间里翻出来一台录像机,鼓捣半天接上电视看了起来。 都是原也高中时的影像,有原也和家人,还有迈克和他的奶奶一起过春节的片段,还有他们乐队在一个车库里排练的画面,镜头扫到原也,他会躲开镜头,露出腼腆的笑。迈克在这些镜头里神出鬼没,一会儿出现变个魔术,一会儿出现吓人一跳,他是个搞怪,搞笑分子,只要他一出现,笑声就不断。 有些像原也在综艺节目上的表现。 录像带看完,蒋纾怀还是没有答案,他还是不知道原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一个家庭录像带里腼腆的大男孩儿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热衷扮演小丑,不敢表露自己真实喜好的人。 他看了眼原也,他认真地看着电视,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画面里的迈克说话,他的嘴会跟着动,表情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好像在模仿迈克说话的样子,在学习他逗人笑的样子。 蒋纾怀知道齐捷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是贸然打听,师出无名,传出去了不知道会起什么连锁反应,他想了想去,打算做一个能接触到齐捷的综艺节目的草案。 而另一边,何有声终于上线了。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上飞机了,会经法兰克福到都柏林。 蒋纾怀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原也:“何有声要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行使缄默权是吧?那我就等着问他了。” 他还道:“我可以捧红他,我也可以让他跌落神坛,到时候你们的名声一起臭掉,不对,是把他的名声搞臭,把你捧成受害人,你觉得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被最亲的哥哥背叛,是一种什么滋味?”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着,今天阳光很好,网上说补充维生素d能对抗抑郁情绪。蒋纾怀灌了他一大杯牛奶,赶着太阳还没落山晒到眼下太阳落山了。 原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好像在说话,蒋纾怀靠近过去,原也并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蒋纾怀靠近的时候,他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蒋纾怀哼了声,推开他:“刷牙洗脸!睡觉!” 他推着原也进屋,把他安顿好,不知怎么,他也有些累了,可能时差终于调了过来,天色一暗,就想睡觉了。蒋纾怀打了个呵欠,也想歇下了,可一想到还没搞清楚原也的事,又有些心烦,又来了精神。他再一次在网上搜索石皓英相关的新闻,盯着他们戏剧学校的照片看了又看,忽然,灵光一现,他找到戏剧学校的论坛,注册了个账号,搜索关键词:声乐表演鬼故事。 声乐教室所在的3号楼流传着这样一个鬼故事。 3号楼下面有棵不会开花,只会疯狂长叶子的桃花树,每年春天,别的桃花树开得最好的时候,你会在这棵树下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儿。 他就是当年从六楼教室一跃而下的信侵案受害者。 有人就说了:别瞎说,他没有被老头子弄! 有人说:我这里有我表姐当年拍的照片,就是像素不怎么高。 有人说:靠,快发上来看看! 那人回复:稍等,我打一下码,怕被屏蔽。 一棵树下躺着一团什么东西,打了码。 距离这团东西最近的是一个男孩儿,拉到小腿的白袜子上好像沾到了血。 蒋纾怀的手机一震,他骂了一声,接了电话,盛晓莲来电,才打招呼,蒋纾怀就道:“你知道现在我这里几点吗?我一天24小时连轴转我不用睡觉的是吗?” 原也睁开了眼睛。 蒋纾怀拿起原也的手机,关了一直在播的ai语音念新闻软件。自从迈克说他会给原也读新闻之后,他就下了这个软件,一有空就拿出来播一播,就读娱乐新闻,死马当活马医。 第39章 盛晓莲吞吞吐吐:“蒋总……我看您流量用得挺快,然后……那个《舞动我心》的场地的事已经半天了,还没定夺,我以为您是出了什么事……” “我出什么事?我还在用流量不就证明我没事嘛!我要是死了我还能上网?我死了,别人用我的手机光上网是吧?” 盛晓莲沉默着。蒋纾怀捏了捏眉心,点了微信一看,确实有一个方案没下载,还有好些信息他也都没回,他倒有些气短了,转移了话题,问了声:“谷家伟怎么回事,婚内出轨?” 他一心能分成好几用,想到刚才听ai读八卦时听到了一向形象正面,和初恋女友结婚十五年,育有一对龙凤胎的谷家伟被人曝光有个十四岁的私生女。 盛晓莲说:“经纪人说不是,网友说肯定是,我们这边先裁了画面……” 盛晓莲唉声叹气:“我妈可喜欢看他了,平时看着特别正派的一个人,我妈说,你们这圈子里真没个正派人……” 蒋纾怀道:“你妈没看过《红楼梦》吧?” 盛晓莲赔笑,蒋纾怀道:“我发你个全民合唱团的草案,你找玲玲他们完善一下,去国内几个音乐院校,办合唱团的学校找找人,还有一些网红账号你也跟一下,素人小孩儿,素人大人都挑一挑,都走访一下,挑背景故事有意思的,再看看圈子里有没有谁以前在这些学校上过课,参加过合唱团的,找人要找得出其不意,知道吧?” 盛晓莲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蒋纾怀把那张打了码的照片塞到原也眼前,问他:“这个小孩儿是你吧,你看到齐子期跳楼了?” 他啧啧舌头:“你们这些富二代的心理也太脆弱了,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每年夏天都要捞上来好几个下去玩水溺死的小孩儿,有的小孩儿,一起游着游着就不见了。” 原也看了看蒋纾怀,又看了看那手机,蒋纾怀说:“人都是会死的,这是很正常的事。” 原也又看他,学他动嘴皮子。他好像能发出声音了。他也模仿他。 他吐出两个字来:“正常……” 一个念头不知怎么钻进了蒋纾怀的脑袋里。他去了客厅重看迈克的那些录像带,同时用手机播放网友剪辑出来的原也变魔术的片段。他变的都是迈克变过的魔术,他手舞足蹈起来的样子和迈克如出一辙。 蒋纾怀想,他可能一直都在模仿别人。他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可那似乎不是他自己的血肉,他不仅缺乏自理能力,还缺乏自我认同。他并没有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世上。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22章 春(part4) 为了论证这个猜想,蒋纾怀大半夜敲开了迈克的家门。他要进那间乐器屋找东西。 迈克顶着个鸟窝头,穿着一件领口破了洞的t恤,套着一条格纹裤子,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棉拖版,用微波炉热了一包爆米花,抱着吃着,问蒋纾怀:“夏洛克,你现在又要干吗啊,你在刨什么?” “我是狗吗我刨东西?” 迈克头头是道:“是你那天告诉我,你这叫刨根问底。” 他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迈克。”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需要他帮忙:“我问你,你这里这些唱片有没有歌手是那种吉普赛人的感觉,头发里会编小珠子的。” 迈克举起右手,指了下:“右上角你找找。” 他开始看动画片。 “右上角这么大块地方!”蒋纾怀把他抓了过来,“一起找。“ “找什么啊?” “找我刚才说的那种歌手!”蒋纾怀瞪着他,“你们没一个人把他的毛病当回事,都没想过去找找问题的根源!” 迈克一把接着一把抓爆米花塞进嘴里,问:“那找到问题的根源了之后就能怎么样了?” “那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就能对症下药了啊!“ 迈克点了点头:“对症下药,我听你说过很多次这个词。”他一瞥唱片柜,抽了一张黑胶碟出来,封面是一片沙漠,沙漠里站着一个印第安打扮的男人,“是这种风格吗?” 蒋纾怀瞄了眼:“不是,”他一张一张把那些唱片抽出来看,想了会儿,又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雷鬼风的唱片?” 迈克往边上挪了两步,又抽了一张唱片出来,这次的封面上是一群人,抱着吉他,黑黑厚厚的卷发堆在他们的脑袋上,好像一座座小山。他把这张唱片展示给蒋纾怀看,道:“也就是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之后,你就知道能给他吃什么药,然后他就会好了,是这样吗?” 迈克又说:“但是他的这种病是能靠什么药物根治的吗?” 蒋纾怀被问住了,迈克把唱片塞了回去,站在架子前继续吃爆米花,问了句:“他一个人在家吗?” “他睡觉呢。” “说不定他只是闭着眼睛。”迈克笑了一声,踮起脚抽出一张唱片,“那是这个?” 蒋纾怀一看,这唱片封面上是一个黑长发,头发里编辫子的男歌手,穿着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衬衣,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歌手,连迈克看了都说:“这个人是谁?” 他翻过来看背后的曲目列表,蒋纾怀一个箭步过去抢了这唱片,指着封面上的男歌手问他:“你觉不觉得原也高中的时候的样子和这个人很像?” “我高中也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这怎么了吗?“ 蒋纾怀皱眉:“你们不是摇滚乐队吗?” 迈克嘿嘿一笑:“可是我叫迈克啊。”又塞了一大把爆米花进嘴里。 蒋纾怀翻了个白眼,拿了那不知名男歌手的唱片,问他:“你有耳机吗?“ 迈克说:“你播吧,我奶奶耳背得厉害,而且她吃了安眠药,睡得特别香。” “她失眠?” “哎呀,谁没点这种小毛病呀。”迈克抽出黑胶碟,开始播唱片,音乐毫无预兆地开始了。这是非常舒缓的纯音乐。 迈克听着,跟着节拍摇摆起了身体。蒋纾怀问他:“你听过他现在写的歌吧?” 迈克耸肩摊手,不置可否,又吃了几口爆米花,他舔了下手指,把剩下半袋爆米花塞给蒋纾怀就出门去了。 “你去哪儿啊?”蒋纾怀喊了一声,根本喊不住。迈克消失在了外头的夜色里。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两首曲子播完,他推着原也出现了。他笑呵呵地把原也往屋里搬。外头天冷,都柏林的春天尚在蛰伏,他站在门口边笑边往外喷白气。 “你干吗?他都睡了!”蒋纾怀过去给他撑着门。 “我也睡觉了啊,你不是还是把我叫起来了吗?”迈克说,“我进去喊他,他就睁开眼睛了。” 蒋纾怀一摸口袋,原也家的钥匙还在他那里:“你怎么进去的?“ “我有钥匙啊。” “那你那天还按门铃?” “这冲突吗?”迈克无法理解,“我可以打扰他,也可以不去打扰他啊。” 蒋纾怀既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他和迈克根本想不到,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看了眼原也,他看上去确实不困,坐在轮椅上,眼睛亮亮的。迈克把他抱到了沙发上,两人坐在那里,靠在一起。 迈克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笑着往原也脸上喷烟。 蒋纾怀问道:“崔秦计这个中文也是他教你的?” 迈克大笑,叼着烟,又是那副无所谓,且无可奉告的随意姿态,他换了张迈克尔·杰克逊的唱片,跟着节奏唱歌,还要拉原也起来跳舞。他把烟塞进了原也嘴里,蒋纾怀伸手阻拦,他就咬着烟,抓着蒋纾怀跳舞。 他说:“我小时候是迈克尔·杰克逊模仿大赛冠军!” 他拍着蒋纾怀的肩:“放松一点,夏洛克,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莫里亚蒂。” 蒋纾怀撞开他的手,迈克笑着拿出手机,不播唱片了,音响连上手机。他开始播原也的歌。 “东窗事发“的歌。 他站在屋子中间抽烟,外面黑漆漆的,整条街上可能只有他们这里还有光。 蒋纾怀坐下了,他听到原也在唱一首很轻快的歌。歌词简单,和他在池塘边看到的动物,看到的花草树木有关。歌词里,阳光很好,风很轻柔,野餐餐垫是红白格纹的。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爱的人,都在他的身边。 他唱的时候,声音里是有笑意的。 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他的神情依旧木然,但脖子微微前倾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心存好奇,正在观察着什么,正试图捕捉什么、抓住什么。 歌词里的那些美好的生活细节似乎在帮助他抓住回归正常生活的线索。 不可否认,他还没有找到他的问题的根源,但他确实在慢慢好转。 蒋纾怀忽然想,找到问题的根源,他的症结所在,他就真的能完全康复吗? 第40章 但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扫了出去。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对心理疾病来说是未知数,但是不找到症结,他连触碰这个未知数的可能都没有。 迈克这时说:“夏洛克,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痛苦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 蒋纾怀不同意:“你要在痛苦里找实感你自己找,没有人应该从痛苦中感知到生活,这不对。” 迈克意外:“原来你是个享乐主义啊!” 他笑着把烟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不抽烟,他就给他倒了杯酒,他也不喝酒。这些对身体无益,容易致人上瘾的东西他通通不碰。他不觉得人应该被这些东西操纵控制,丧失正常的身体机能。 迈克最后硬拽着他进了厨房,给他倒了杯橙汁,喝下去蒋纾怀就有些头晕了,模模糊糊睡过去之前,好像听到迈克又在对他说“放轻松。” 好像看到原也站了起来,走去换唱片,和迈克一起吞云吐雾,弹吉他,打鼓,弹电子琴。就没他不会的乐器。 他咬着烟哼歌。 蒋纾怀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装病,可他睡着了。他就这么怀着疑惑,平静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通向迈克家后院的门敞开着,天色还是很黑。蒋纾怀爬起来问了声:“天还没亮啊?” 原也不在他边上了,迈克也不见了。他找了一圈,迈克的奶奶也不见了踪影。蒋纾怀着急忙慌地从前门出去的时候,和他们撞了个满怀。 迈克看着他,笑着问:“你醒啦?” “我睡了多久?你奶奶起这么早?”蒋纾怀看着老妇人,客气地说早安。 迈克奶奶说:“饿了吧?“她拍了拍蒋纾怀的胳膊,拉着他进屋:“家里还有些饺子。” 蒋纾怀一看手机,他睡了十四个小时。 他抓了迈克去边上质问:“你给我下什么药了,害得我睡了这么久!” 迈克说:““就一点安眠药啊……”他搓了搓手,“但是,你难道就没可能自己睡这么久吗?“ “那我会错过多少事,多少会!”蒋纾怀翻微信,翻邮箱,往外走,“原也呢?你送他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家?” 他回头打了声招呼:“奶奶,不用给我下饺子了,我走了!下次吧!” 迈克送他,慢悠悠地在他边上说话:“你给原也找了一个家庭医生吗?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医生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我看是这里的号码就接了,说是一个叫苏珊娜的介绍的,他正好还有空位,原也需要先做身体检查,就是检查有没有身体病情,他可以介绍一些特别的,呃,不,专门的……专门的人给你,你们要约一下时间。” “专科医生?”蒋纾怀调了通话记录,指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问:“哪个号码啊?这个?” 迈克又说:“你需要找家庭医生那早问我啊,我们和原也用的一个家庭医生,我已经联系了他了,要做什么检查都没问题啊,可以约时间。” “你不早说!”蒋纾怀瞪着迈克:“你是一点都不想他好,是吧?” 迈克举手投降:“放轻松,放轻松,我知道他的身体没有问题,身体上来说,他是健康的,他每年都做体检。” “家庭医生的电话呢?我知道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心理医生需要先检查病人有没有器质性病变什么的,然后才能根据情况给他治疗……”蒋纾怀嘟嘟囔囔,“在你们这里看个病真是麻烦。”他又催迈克给他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明天能约上专科检查吗?需要做哪些检查?” 迈克愣了下:“明天?但是小何说你们明天……” “何有声到了?” 蒋纾怀大步流星回到原也家,径直进了一楼那间客房。 何有声确实到了,他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发,似乎刚洗完澡,看到蒋纾怀进来,笑着朝他挥手:“你醒啦?看你睡太沉了,就没叫你,迈克说你这几天特别忙。” 他冲浴室外头抬了抬下巴:“谢谢你帮忙照顾我哥啊,蒋总,没看出来你照顾人还挺细心的,想得挺周到的。” 原也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副纸牌翻着。靠近他的那侧床头柜上放着半块蛋糕和他的手机。 蒋纾怀走过去摸了摸原也的手,手是暖的,嘴角还有点奶油渍,只是还是不理人,床上的尿布垫子撤了。 “他能吃东西啦?能自己活动了?”蒋纾怀看着原也,问的是何有声。 何有声抓着一个盥洗袋子出来,说:“可以啊,迈克说,他之前连走路都走不了。”他过来伸手擦了下原也嘴角的奶油渍自己吃了。 “能说话吗?” “好像还不行。”何有声的口吻轻松,“我和管家说好了,明天十点半司机来接我们去庄园,还是你想下午再去?” 蒋纾怀看他:“他病成这样还去?” 何有声道:“他会好的。”他捏了捏原也的脸,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吧,哥?” 原也并没反应。蒋纾怀说:“他明天要去做身体检查。” “他每年都做体检啊,不是啊,怎么突然……”何有声笑嘻嘻的,“他过两天应该就好啦,和之前……” “你知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严重?”蒋纾怀打断了他,“是你这样捏几下他的脸就能好的了的吗?他会坐在厨房半天一动不动,一碰就倒,全身都发冷,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走不了路,坐也坐不起来,他和植物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自己是个活死人。” 何有声被他这一串话吓了一跳,扯出一个笑,捂住原也的耳朵,轻着声音说:“他偶尔会这样的……”他的样子变得讨好,巴结,“这次真的麻烦蒋总了……” 蒋纾怀又是劈里啪啦一顿说:“他现在就应该去看医生,让专业的人介入,做专业的治疗,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人间惨剧,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不去直面这个问题,他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就是个活死人,你希望他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就希望他变成那样?还是你们根本就知道问题所在,是你们不想面对。” 何有声的脸涨红了,似是羞愧,也是尴尬,声音更干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看了眼原也,拉着蒋纾怀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吧……” 蒋纾怀甩开他的手,他本来就对何有声有火,看到他刚才那副悠哉游哉,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轻描淡写的态度,火根本压不住,他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不感兴趣,不想知道,没问题。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大神吗?” 何有声一味笑,磕磕绊绊地说: “我真有些听不明白了。”他看着原也,“是我掉的马啊……那天直播我换了手机,我……” 蒋纾怀抓起原也的手机:“我都知道了。” 何有声又来拉蒋纾怀,蒋纾怀甩开他,他一抬眼,眼神坚决:“我们去外面说吧。” 两人走到了屋外,他便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些生气,但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哥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闪烁,问道:“这件事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吧?” “我蒋纾怀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还是让人以为我和你联手炒作,故意玩弄粉丝感情,好引发舆论海啸?” “那……那现在不也没出什么岔子嘛,”何有声笑了笑,“我哥直播之前都会发消息给我的,然后……我这边也挺好,和李导他们,特别顺利,我觉得蒋总你真的很有眼光,”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蒋纾怀的眼色,声音越来越轻,“还是我们一起出个声明,就说……就说……” 蒋纾怀道:“是你的主意是吧?是你让他把这个身份给你用,从我这里骗机会,和我谈条件,把我当个傻子逗是吧?” 何有声低下头,沉默了。 “说话。” 何有声还低着头,说:“是我不小心点到了直播,然后多豆这个系统它的弹窗设计得特别不人性化……” “弹窗那么容易点到?我点开的时候我怎么没点到?”蒋纾怀道。 这时,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何有声去开了门,原来是床头柜上的蛋糕和手机掉到了地上。原也想捡,身体似乎因为缺乏柔韧性,怎么也够不着。他咳嗽起来。 何有声进去简单收拾了下,帮原也顺了顺气,说:“我去倒杯水给他。” 他快步出去,一看就是有意躲避。蒋纾怀放了他一马,他已经从何有声的话里得到了他在寻找的一个答案。顶替大神的身份,就是何有声的主意。他走到了原也边上,他还在咳。 这个一味包庇纵容何有声的共犯。 蒋纾怀推了下原也:“真好了?他一来你就好了是吧?特效药啊?” 弄了半天,他这几天人前人后端茶送水都是无用功,他这套对原也就是没用。蒋纾怀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能做到没生病的时候和他对着干,生了病还能和他作对。 第41章 他捏着原也的下巴迫使他看着他:“能听到我说话了是吧?” “我告诉过你了,你不说,我就让他面对。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他的主意。” 原也张着嘴喘气,那眼里竟又闪过求救似的光。蒋纾怀看了就来气:“还想用病骗人同情是吧?你这么爱装可怜,爱扮惨,但是你不用扮啊……”他眯起眼睛,把他按了回去,”你相不相信何有声为了继续拥有大神这个身份,他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你的朋友不拿你当回事,你这个很亲的弟弟纯粹在利用你,我就让你知道你到底真的有多可怜。” 他去了厨房找何有声。他开了手机录音。 何有声在厨房里干站着,咬着指甲,他真的慌了。蒋纾怀进去了他也没反应,他喊了他医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竖,看向了他。他怯生生地问他:“那蒋总……你是不会曝光这件事的吧?曝光了好像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就是这件事……事已至此,就是……”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怕了?怕被热度反噬?怕塌房了?你承认的时候怎么不怕?因为你觉得他绝对不会说出去,你吃定他,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是吧?” “不是的……”何有声摸着玻璃水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混圈子不想火?不想红?不想红你混圈子干吗?最想火的就是童星,你有考试读大学,找份正经工作的机会,你放弃了,你还是选择当演员,真的是因为你只会演戏?” “我文化课成绩确实不太好……” “你家里会让你没饭吃?你爸的家具生意不也做得挺好的吗?” 何有声无言以对,手抓着案台,指尖通红。 蒋纾怀道:“一个方向,你和你哥好好商量,我们做个直播形式的音综,你上台,我给他找个房间,他在里面唱,对嘴总会演吧?之后大神就此封麦,你自己的这一段意外的旅程结束了,以后专心演员事业。” 何有声如释重负,露出笑容:“那好办啊,这好办啊,我以为蒋总是要把我驱逐出娱乐圈,彻底封杀。” “当然想过,也想过捧你哥,但是我和他实在不对付,他整天病来病去的,怎么做节目?”蒋纾怀道:“到时候把你哥的多豆号删了。” 他有理有据:“我都能靠那些蛋糕和背景推出真的是他在直播,网上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说不定哪天就给你们断案了,直播切片那些视频我也会去协调下架。” 何有声又有些畏畏缩缩了:“那他所有的歌岂不是……” “他要是真想唱歌,真喜欢唱歌,真在乎他的这些粉丝,他会随随便便把这个号给别人,让别人冒名顶替?” 何有声咬住了嘴唇。 “纸肯定是包不住火的,往后出了事情,没有人有这么大能量帮你圆。”蒋纾怀又说:“要是只是想抒发情绪写写歌,何必放到网上,还不是想被人追捧?” 何有声没接话,过了会儿,他擦了把脸,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我会去和他说的。” 他倒了一杯水离开,蒋纾怀暂停了录音,跟过去看了一眼,原也房间的门关上了,走近了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敲了下门,说:“明天他必须去检查身体。“ 何有声应了一声,蒋纾怀便去二楼找了个房间睡下了。这一觉睡得踏实,可醒了后在楼下看到原也时他又一阵心烦。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是能走能跑,能说能动。他和何有声在厨房泡咖啡,何有声看到蒋纾怀,做贼心虚似的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蒋纾怀看着原也:“你又好了?” 原也说:“体检我之后会去做的。”他说,“小何都和我说了。” 他又说:“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他笑了笑,“我也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蒋纾怀盯着他:“真没事了?” 原也转了一圈:“那……我们一起去庄园,蒋总你再观察我几天?” 蒋纾怀要掏手机给他听昨天的录音,何有声进来说:“司机到了。” 蒋纾怀拿了一杯咖啡:“行吧,来都来了。” 他喝了一大口,烫得要命,一看安静地喝着咖啡,没事人似的原也,忍着吞下。他心里对他的病因还是有疑惑,也还想审一审原也。便跟着他们出发了。 来了两个司机,两辆车接他们,原也和何有声一辆车,蒋纾怀自己一个人坐。他在车上处理积攒了好几天的零碎事务,时间过得飞快,一抬头,车子已经驶入了乡野,这里倒能看到些许春意了。 到了庄园古堡门口,门外站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司机给他开门,专人来帮他提行李,还有专人来给他带路——这是一个脸瘦长,人和竹竿一样的约莫四十多岁,名叫詹姆斯的白人男性。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见面就递给蒋纾怀两张地图,一张是室内地图,标明了各个房间的名字和用途,一张是附近的徒步地图,都是中英文双语注释。 詹姆斯的脖子好像永远不会垂低下来似的。 蒋纾怀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角,送行李的人离开后,詹姆斯问他:“明天早上需要为蒋先生准备哪些装备?” “装备?” “明早将有一场狩猎,这是惯例,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证件?” 詹姆斯礼貌地回复:“合法持枪证件。” 蒋纾怀哪有这东西,看着他,也抬起了下巴:“他们没和我说要打猎,我没有带。” “哦,是嘛。”詹姆斯微笑,“那蒋先生会参加吗?” 他的笑容实在很虚假,那两道目光实在高高在上,蒋纾怀道:“我会去。”他指使他,“我会整理一些要干洗的衣服,你去外面等我叫你进来。” 詹姆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蒋纾怀当然没有立即整理行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房不算大,浴室做过翻新,用的是眼下时髦的卫浴配置,卧室的木头床很高,似乎是古董,天花板也很高,那上面画着许多仙衣飘飘,头带花冠,体态丰腴的女人。她们身后是浅蓝色的天空。 墙壁漆成了藏青色,镶在墙上的窗户上鎏了金,窗台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带喷泉池的花园,远处还有一个用树围起来的迷宫。蒋纾怀想搜一下它在英文里的叫法,这才发现手机没信号。 他听到一声狗吠,低头再看,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那喷泉花园里,一大群狗围着他摇晃尾巴,这些狗的毛发油光发亮。它们应该是猎犬。 何有声往一片树林的方向走去。原也一边逗狗,也一边往那片树林的方向走。他们两人都换上了灯芯绒领子,油蜡质地的夹克,一个人穿绿色,一个人穿棕色的。他们离他越来越远。 蒋纾怀推开窗户喊了一声:“何有声!” 何有声抬头望向二楼这里,他的视线一旦和蒋纾怀接触,仍旧慌乱,紧张。 蒋纾怀安心地说:“我睡会儿,晚饭见。”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23章 春(part5) part5 每日三餐,包括下午茶的时间都在给他的地图上标注好了。他关上窗,随便找了一件羊绒衫丢给詹姆斯,特意叮嘱:“我打算晚上穿,务必在晚餐前准备好。” 詹姆斯捧着衣服离开,蒋纾怀就在屋里准备起了晚上真正打算穿的衣服,挑挑拣拣,试来试去,选了一套绝不会出错的定制黑呢西装,底料有暗纹,乍一眼看不出来,灯光一晃,露了真容了,平添一分雅致。这套西装年初才到手,已经陪他征战过好几场商务活动了,没和人撞过衫,谁见了都得夸几句。 内搭的衬衣也很快选好了,袖子上的袖扣,袜子和皮鞋从款式到颜色全是配得上的,手表自然不能落下,胡渣也得刮一刮,蒋纾怀就这么在浴室和卧室来回折腾,不知不觉天竟黑了。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蒋纾怀把室内地图记熟了,待到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晚餐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了才走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经过一楼一条两侧挂满油画的宽阔走廊时,遇到了詹姆斯,他也换了身衣服,黑西装,硬邦邦的白领子,皮鞋锃亮。詹姆斯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在蒋纾怀身上滚了一圈。 他那黑西装也是呢质的。两人的皮鞋款式一模一样。 詹姆斯先微笑,说了声:“失礼了。”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他身后跟着两个推着银色餐车,餐厅服务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儿。 “我的衣服呢,弄好了吗?”蒋纾怀问他。 詹姆斯扭头和一个女孩儿说了几句什么,又对蒋纾怀微笑,往楼梯的方向去。 “请跟我来。”他说。 蒋纾怀跟着他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前,詹姆斯打开了门边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横着一条挂衣杆,杆子下面有两层隔板。他的羊绒衫叠好了摆在其中一层隔板上。詹姆斯又对他微笑,说:“从里面也能打开,或许是因为这间客房很久没人住了,设施缺乏保养,开启时不太方便,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实在抱歉。” 第42章 詹姆斯的眼皮往下盖住小半颗眼珠,道:“晚餐马上就开始。” 蒋纾怀关上了暗格,甩手走开。 他不喜欢这间大房子的气味,不喜欢随处可见的印象派的花园,古典风格的金发天使,野兽派的张狂线条,他也不喜欢走廊的红色墙壁,让他想到火灾。 他走得很快,闷头进了餐厅。 餐厅里十分敞亮,吊灯,壁灯全都打开来了,长餐桌上还点上了蜡烛,餐桌的一头一尾摆着两套餐具。 蒋纾怀一进去,就有人为他引路,帮他拉开椅子,为他铺餐巾。他说不清他坐的是餐桌的头还是尾。在餐厅里服务他的人,还有那些靠墙站在餐厅两边的人都打扮得像餐馆的服务生。他们不声不响地,卫兵似的站着。 蒋纾怀问了声:“只有两个人用餐?” 餐厅的天花板上能看到一群在吹号角的天使。 他能听到自己问话的回音。餐厅服务生似的人们只是微笑。他们极有可能是詹姆斯的得意门生,这虚伪冰冷,公式化的笑和他的如出一辙。 蒋纾怀没再说话,拿出手机办公,庄园里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非常飘忽,看信息看得很不顺,他不得不把手机举起来一些靠近窗户,想捕捉到信号。就在这时,他听到“噗”的一声。有人笑了一声。蒋纾怀环视四周,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上获取一些线索——有人在偷笑他。 很有可能是那个离他很近的金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的肩膀在他看他的时候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那个鼻子很翘的卷发女孩儿,她时不时会抿一下嘴唇,可能是想掩盖笑意。 他抓着手机,不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何有声从餐厅另一侧的门走了进来,穿着卫衣卫裤,脚踩拖鞋,看到蒋纾怀,愣了下才入座。 蒋纾怀问他:“原也呢?” “他在房间里吃。” 蒋纾怀又问:“你们说好了?” 各式各样的餐前面包上了桌,有人来给他们倒香槟。 何有声清了下嗓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香槟:“说好了。”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抓起一颗圆滚滚的面包,起身对蒋纾怀赔了个笑,说:“我没什么胃口,先走了。” 蒋纾怀一挑眉,喊住他:“等一下。” 何有声真的站住了,蒋纾怀对他招了招手,何有声乖乖靠近。这时,蒋纾怀忍不住用眼角扫视周围,一些服务生打扮的人似是诧异,似是在交换眼色,无声地猜测着他的来头。 蒋纾怀将自己高高架起:“要是有什么细节还想商量,让原也直接来找我。” 何有声应下,攥着面包,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这顿单人晚餐吃了很久,整套菜单十分漫长,最后上茶的时候,詹姆斯领着一干厨师出来露了下脸。他的皮鞋擦得比先前更亮了。 几人寒暄客套了番,蒋纾怀问詹姆斯要了把雨伞,他道:“我去外面散步消食。” 雨比先前大了,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得响,詹姆斯还给了他一把手电筒,他还把wifi密码告诉了他,这里的wifi信号比电话信号强一些。他还想给他一把信号枪,说:“如果你迷路了,我们会来救你。” 蒋纾怀没要,穿着皮鞋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条最泥泞的小路踩了好一会儿泥巴就回去了。 他在屋里留下一串泥脚印,问来问去,绕来绕去在一间图书室里找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件休闲的毛衣开衫,头发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一张书桌前喝威士忌,看书,戴上了眼镜。 蒋纾怀拍了下门,告诉他:“我明早会去打猎,是在附近那片森林对吧?我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了。” 詹姆斯笑了笑:“没错,蒋先生,那么明天见。” “你在喝什么?”蒋纾怀远远打量着放在桌上的那瓶威士忌,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看不清酒标,只觉得这红色瓶身有些眼熟,就说:“redbreast 27年?” 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哦,不,这只是一瓶只要10欧的便宜货。” 蒋纾怀笑了笑。要论假笑的功力,他驰骋演艺圈十几年,不遑多让。 他把那双沾满了泥巴的皮鞋扔在屋外的走廊上,把那套沾了雨,沾了泥点的西装丢在了它边上。 这天晚上,原也没来找他,何有声也没有出现。盛晓莲提交了一份拟邀院校合唱团的名单,里面就有石皓英待过的学校。她做了番调查,颇意外地和蒋纾怀报告:“蒋总,原来大神的哥哥以前在这个学校办的儿童合唱团待过,我这还有大合照呢。不过后来出了点事,这个儿童合唱团就没办下去了。” 蒋纾怀假模假样地问:“什么事?说清楚,有争议的学校我们不能用。” 盛晓莲发来石皓英相关事件的链接,道:“但是这个老师早就被处置了,去坐牢了,校方很配合,态度也很强硬,绝不姑息,绝不容忍,直接把他开了。” 她道:“之前他得癌死了,以前的学生帮他办告别式,还被人砸场了,可能那段时间您在度假,没看到热搜。” 她还说:“听说那个跳楼的小孩儿……他是在原也面前摔死的。“ 蒋纾怀就回:“你问问原也那边的意向。” 他把那张在戏剧学校论坛挖到的打码照片又翻了出来。 那个袜子上带血的男孩儿看来真的是原也。 他猜得没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一个心智尚未成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当时对死亡或许一无所知的富家小少爷突然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自己面前摔了个头破血流,这确实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 再结合他之前挖掘出来的信息,要是齐子期还是因为原也的关系认识了石皓英,他之后因为这个老师的丑闻,经历了奖学金被剥夺,留学无望,前途陷入一片黑暗,还被人污蔑奖学金是靠和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得来的,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轻生。换句话说,要不是原也,他可能不会死。 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消化因此产生的愧疚和自责,更别提一个孩子了。 怪不得他现在唱歌都得匿名。想必他内心还热爱音乐,但是正是他所热爱的音乐带来了死亡,带走了他的朋友。热爱和罪恶感纠缠在了一起,他既放不下音乐,也无法忘记溅在他身上的朋友的血。这就是原也的症结所在。 蒋纾怀推理到这里,只觉神清气爽,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好多面目模糊的孩子的尸体顺流而下,他梦到原也的尸体在河湾里漂流。而他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被闹钟喊醒,蒋纾怀的精神好极了,换了衣服就去了附近的森林踩点,熟悉场地。 他不会用猎枪,对猎狗更缺乏经验,网上的视频,文章看了半天也都说得囫囵吞枣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大伙人一起去打猎还是分组进行——他在纪录片频道看到过,一些贵族之间会进行分组制的狩猎比赛。 假如他们分组行动,他绝不希望自己因为在森林里迷路而让人看了笑话。 根据地图,这片森林里有三条徒步步道,一条用蓝色木牌标记,一条用红色,还有一条用白色。红色的最长,能通到一片湖。蓝色的是个环形圈,白色的只有短短一截,就是从庄园走到主干道的一条小路。 蒋纾怀挑了用红色木牌标记的那条。 清晨雾浓,露重,春雨才歇,不少蘑菇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撑开伞盖。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竟有些像原也身上的味道。 蒋纾怀搓了搓鼻子,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他喊了一声:“原也?” 人影停在步道外,那里是没有路的。那里是一片树丛。 “喂。”蒋纾怀又喊了一声,“何有声和你说了吗?” 他把手伸进那厚厚的雾里,拍了下那道人影的肩膀。雾散开了。那人影确实是原也。他抓着一只小篮子,手里拿着一本袖珍的,菌菇百科似的书。他看了看蒋纾怀,笑了笑,道:“起这么早?” 蒋纾怀不喜欢那些侍者虚伪的假笑,也不喜欢他傻里傻气,无忧无虑的——和迈克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他皱起眉问他:“我喊你,你没听到?故意躲我?” 原也把菌菇百科塞进外套口袋里,拽了下蒋纾怀,手指压住嘴唇,指指头顶。 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间传来“咕”的一声。 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从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梢飞走了。 “我以为是鸟叫。”原也松开了蒋纾怀,往前走,“我要是故意躲你的话,我就走开了啊。” 蒋纾怀道:“你耳朵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鸟叫?” 原也又笑,抓了下头发。 蒋纾怀摆了下手,跟上他:“不和你废话了,先说最重要的事,大神封麦,删号,你有什么想法就现在说,我尽量在不涉及到乐东利益,不会把乐东卷入舆论漩涡的前提下满足。” 第43章 原也说:“小何都和我说了,就照你们说的办。” 蒋纾怀道:“他怎么和你说的。” “对嘴假唱,然后删号封麦。”原也说,他低着头,走得很慢,见到菌菇时,走得更慢了。 “ 你都同意?删号也没意见?“ “没有。” 蒋纾怀一抓他的肩,看着他,将信将疑:“那些都是你的歌,那些都是喜欢你才关注你的粉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心情?就为了为何有声圆谎,这些通通都可以不要?” 原也试探地看着他:“那蒋总的意思是……曝光这件事?我把大神的号拿回来,然后乐东出来澄清自己也不知情,上当受骗了?” 蒋纾怀一吸气,一咂嘴:“你和我抬杠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又是很老实的任人训斥的样子了。 蒋纾怀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会答应删号,就算他和何有声再亲,他真的能这么轻易放下他经营了好几年的账号?他可能不在乎钱,但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那些歌?如果不在乎,那问题又来了,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开这个账号?想唱歌找个荒郊野岭不也能唱? 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蒋纾怀拿出了手机,调出他之前和何有声的对话录音,说:“我是为你鸣不平,你听听何有声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他道:“前天我就提醒过你了,你把他看这么重要,包庇他,纵容他,他……” 原也重新抬起脚,往前走,录音播着,他走着,一会儿蹲下看一看树根边的白色菌菇群,一会儿采一把蘑菇放进篮子里,再用土把那挖出来的坑埋好。 森林里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他们踩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何有声胆怯的,如释重负的声音。 录音播完了,蒋纾怀问他:“还是都同意,都没意见是吧?那你当初开这个号就多余。” 他继续道:“我也不说什么为你好之类的话,我为你好干吗,我就是觉得你真心换他的假意,就算在这个到处都是尔虞我诈的圈子里也未免有些太罕见了,”他看着原也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你相信他真的是不小心按到的直播?他看到你这么多粉,以他之前的处境,他难道就不会心动?他当时都快没戏演了你知道吧?他当时多希望能摆脱他妈妈的控制。” 原也说:“那我算是帮到他了吧。” 他道:“家人之间互相帮一帮忙,也没什么。” 他是那么平和,完全无法被激怒。他是真的愿意为何有声付出他的所有。他们的关系似乎是坚不可摧的。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亲密关系? 蒋纾怀也平和了,声音也冷静了。他收起手机,说:“在床上互相帮忙,也没什么对吧?” 他冷笑:“你想让他红,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继续做他的大神,我们风光大葬大神的id,他越来越红,然后他身边显微镜一样看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大神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瞒住,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但是你们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觉得能瞒多久?” 他说:“你们爱去的那个海岛有个意大利男的,他可太八卦了。” 原也默不作声,两只手都塞进了口袋里。 蒋纾怀追着说:“早知道你和他睡一觉就能从半死不活到现在活蹦乱跳,那我还费这么大劲干吗?就等着他过来,让你们睡一觉不就好了。” 原也看了看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蒋纾怀道,“告诉大家你睡自己弟弟?没有血缘关系那你们也是乱路,受害人有罪论你听说过吗?你以为他会好过?到时候你变成过街老鼠,他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想过你爸妈的感受?他们会怎么想?还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默许你们兄弟……” 原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蒋纾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冷峻和决然。 蒋纾怀的声音更高了,态度强硬:“上次滑雪的时候,也是他把你睡好的吧。“他虚晃一枪,“我都听到了,我有录音。” 他倒要看看还能从他脸上看多多少平时从没见过的情绪。 那些或许才是他的真面目。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双目虚无的神,他也不是一个傻头傻脑的搞笑咖。他现在就要撕下他的这所有伪装。 原也很真诚地问他:“可以删掉吗?” 先前的冷峻融化了些,他变得温和。他在示弱。这应该也是伪装。 树林里还是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说话声。树冠在触不可及的高处,天空也是,这个住在天花板很高的城堡里的富家子现在正在低声下气地恳求他。蒋纾怀只觉得身心舒畅,早上来散这个步真是散对了。 他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蒋纾怀还是很享受他呈现出来的弱势的:“现在是你们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原也说:“那我这里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他又抓头发,“你应该不缺钱,我想不出来……” 蒋纾怀哼了声:“我又不是什么八卦记者,你怕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后注意着点。” 这次,换他先往前走了。 他不咸不淡地又开了口:“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抑郁了,你放心,这事我也不会和别人说的,齐子期是死在你面前的,对吧?”他回头找原也,看到他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笑了下:“他妈妈还一直联系你,对吧,她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还是把她删了吧,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少受点刺激,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该吃药吃药,该怎么就怎么,你好了之后也不用靠睡何有声来治自己了。” 他还在说话:“我知道了,你们是相互利用,他把自己卖给你,你给他大神的身份,”他摸起下巴,“我也睡过啊,我没感觉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啊。” 突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快了,一回头,额上一痛,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感觉额头上湿湿的,人躺在地上,模模糊糊看到原也跪在他边上,拿着他的手机在按。 蒋纾怀咬牙爬起来,扑过去把手机抢了过来:“你疯了?你这是杀人!!你想杀了我??”他卡住原也的脖子:“你找录音是吧?我没有!我他妈骗你的!我现在就报警!你这是杀人未遂!!” “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关心你,只是在利用你的人你杀人!” 原也没有挣扎,脸憋得通红,他根本不反抗。蒋纾怀回过劲来了,松开了手,原也就像被他按在房车墙上,按在度假屋的沙发上时那样,不作任何反抗。 他不抗拒死亡。但他抗拒和他的接触。他看上去服了软,但他能动手杀人。 他永远都无法预测到他会做什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被未知控制的感觉让蒋纾怀浑身战栗。蒋纾怀扯开了他的皮带:“我怎么可能被你杀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抓着他的下巴,扭曲了他的脸:“和我抬杠?和我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 他把他往泥里按,詹姆斯也会给他一把信号枪吗?让他在遇险的时候求救?现在谁会来救他?那些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侍者知道他们的古堡主人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又会诧异了吗?又会对他刮目相看了吗? 天空是那么高,高得完全看不到。 蒋纾怀啐了一口:“你们这些富家子就是娇生惯养,觉得全世界都得听你们的,想杀人就杀人是吧?”他还是觉得不解气,周围的锈味更重了,他对原也说:“何有声冒名顶替就要承受后果,你睡他的时候爽了,你也要承担后果。” 原也挣了下。 就是不能和他提何有声。蒋纾怀偏要提,偏要说,偏要刺激他。那种征服的冲动一波又一波地刺激着他,他根本停不下来,他捂住原也的嘴:“不然我们签合同,把他不是东窗事发,不是大神这件事写进合同里,规定我……我要是违约了,告诉了别人,我就不得好死,你愿意吗?找律师啊,找人公证啊,多几个人知道他何有声爱慕虚荣,连自己哥哥都骗。” 原也很想说话,蒋纾怀偏不让:“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想说话了,我不想听了!”他撑起身子,低头一看,拍了下他:“只有睡他的时候你才爽是吧?你这个变态,真恶……” 还有一个字没说出口,原也忽然使劲推开了他,翻身坐到了他身上。蒋纾怀没想到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力气这么大,愣了一瞬,试图压制,但原也先摁住了他。他应该也有些力竭了,喘得厉害,可这个时候蒋纾怀的脑袋却开始犯晕,真有些使不上劲了。 “什么叫爽?”原也问他。 他抓着蒋纾怀的手摁在下面。 “这样就叫爽了吗?” 他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东西,我是一个被年纪和我爸一样大的男人搞,我就能爽翻……我是一个……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弟弟,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比他懂事,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我也觉得爽。特别爽。我算什么东西,我根本不是个东西,我就配被你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趋炎附势的人渣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