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双胞胎男主夹心饼干)》 第一章双生 第一章 双生 永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里落了第一场雪时,坤宁宫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要生了。 彼时皇帝正在宣政殿听政,闻言立刻起身,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大步流星地往坤宁宫去。身后一众朝臣跪送,为首的老宰相抬起头,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坤宁宫灯火通明。 皇后难产。产房里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四个时辰。太医和稳婆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皇帝立在廊下,肩上落满了雪,却像浑然不觉。他登基十余年,与皇后情深意笃,后宫形同虚设,只有她一人。如今皇后产子,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陛下,雪大了,进屋等吧。”内侍总管李忠躬身道。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望着产房的方向。 直到亥时三刻。 一声婴啼划破长夜,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道啼哭,一先一后,尖锐而嘹亮,像是要用这第一声哭喊向世间宣告自己的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双生。 公公李忠的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去看皇帝。皇帝的脸上却只有喜色,抬步就要往里走。正在此时,钦天监正使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 钦天监正使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臣夜观天象,今日双星降世,同现于紫微垣,若都是皇子,则主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话音未落,廊下已是一片死寂。 老钦天监跪在雪地里,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雪沫,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双生帝王家,一去一子还。” 这是古训。 双生子,在寻常百姓家是喜事,在天家却是祸根。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尊贵,日后长大,难免相互觊觎争夺大位。要么过继远宗,从此天各一方;要么……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去。 正在此时,产房门开了。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龙凤双胎,皇子为长,公主为幼,母子均安!” 龙凤双胎? 皇帝喜上眉梢。 稳婆低着头,把两个襁褓往前送了送。右边的那个哭声嘹亮,手脚乱蹬,左边的那个却安安静静,只偶尔哼唧两声。 皇帝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稳稳落下,“传朕旨意,皇后诞下龙凤双胎。朕心甚慰,着即大赦天下,普天同庆,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 双星降世的预言,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揭了过去。钦天监正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皇帝已经发话,这就是定论。 所有人都在叩头谢恩,恭贺陛下喜得龙凤。 没有人注意到,稳婆退下时,脚步微微发颤。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称作“公主”的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停止哭闹后睁着眼,和旁边的兄长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面容。 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皇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汗珠未干。她看着稳婆把两个孩子抱到跟前,看着她把那个安静些的婴孩放进蓝色的襁褓里。 “娘娘,”稳婆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接生近身的那两人,老奴会一一打点。只说是一男一女,再不会有旁人知道。”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这稳婆本就是她的亲信,她自然十分信得过她。 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都皱巴巴的,都闭着眼。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右边那个婴孩的额头。 这是我的孩子。她在心里说。 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孩子。 为娘一定会护你们一世周全。 腊月的雪还在落,坤宁宫的炭火烧得正旺。两个婴孩并排躺在摇篮里,都睡着了。 第二章抓阄 第二章 抓阄 抓阄那日,皇帝来了坤宁宫。 两个孩子刚满周岁,并排坐在铺了锦褥的榻上。左边那个坐得端正些,眼神清亮,已经开始学着打量四周;右边那个却歪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左边那个的袖子,不肯撒手。 “承瑾,”皇后指着左边的孩子,又指着右边的,“承瑜。” 皇帝点了点头。 侍端上托盘,上面摆了笔墨纸砚、金印、小弓、算筹、胭脂盒、琼瑶…… 男儿用的,女儿家用的,都摆在一处,琳琅满目。 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萧承瑾最先动了。他看了看那些东西,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抓向那方小小的金印。那是太子用的印,已经刻好了他的名字。 满屋的人都露出笑意。 就在此时,萧承瑜也动了。 他不抓别的,偏偏也伸手去抓那方金印。萧承瑾已经握在手里,他便去夺。两只小小的手攥着同一方金印,谁也不肯松。 “嗯!”萧承瑾还不会说话,但那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满。 萧承瑜不松,反而攥得更紧。 下一刻,萧承瑾另一只手推了过去。萧承瑜被推得往后一仰,却还不肯撒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然而他跌倒后看到身旁那块琼瑶,便被吸引,抓了起来,不再与萧承瑾争夺金印。 可此时的萧承瑾看到后,却丢下了金印来抢萧承瑜手中的琼瑶。 萧承瑜不给,他竟扑上去就要咬。 两个小小的婴孩扭打在一处。 宫女们慌了,又不敢上前,怕伤到任何一个。皇后连忙起身,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萧承瑜被拉开时还在瞪着萧承瑾,萧承瑾被拉开时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萧承瑜手里的琼瑶。 “这孩子,”皇后无奈地摇头,“你都选好了怎么又变了主意,要去抢弟弟的东西?”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幸好啊,”他说,“幸好不是两位皇子。” 皇后抬头看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意味深长:“不然,以后手里争的便是天下,朕背后的这把龙椅了。” 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把萧承瑜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陛下说的是。龙凤呈祥,是上天赐给咱们的福气。” 萧承瑜手里死死捏住那块琼瑶,不肯撒手。 萧承瑾被宫女抱到另一边,在宫女怀里挣了挣,也不肯罢休。 皇帝看着这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后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 五年过去。 皇子和“公主”长到了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束发,都是一样的披散着头发,一样的玉雪可爱。若是不看衣裳,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细看还是有分别的。 萧承瑜的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针尖大小,像是点了一滴朱砂,倒给他添了几分秀气,让那张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脸,莫名多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柔。 此刻,两人正在殿内追逐打闹。 萧承瑾手里攥着一个玉佩,是昨日皇帝赏的。萧承瑜追在他身后,伸着手:“给我看看!” “不给。”萧承瑾把玉佩举高,往后退了一步,“你昨天把我的蛐蛐放走了,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蛐蛐叫了一夜,吵得我睡不着。”萧承瑜理直气壮,“我是替你放生的。” “你——”萧承瑾气结。 萧承瑜趁他分神,一把扑上去,伸手就去抢。两个人在榻上滚作一团,一个护着玉佩,一个非要看,谁也不肯让谁。 “萧承瑜!”萧承瑾被他压在下面,涨红了脸。 “萧承瑾!”萧承瑜学着他的语气,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手上却没停。 正在此时,殿门开了。 “承瑾,承瑜,快快过来。”皇后站在门口,妆容齐整,一身华服,显然是正要出门的样子。她对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今日要去奉天殿给你们父皇祝寿,别误了时辰。” 两位宫女上前,把还扭在一处的兄弟俩分开,带到皇后左右两边。 萧承瑾理了理衣裳,把那块玉佩系在腰间,抿着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萧承瑜却还在回头看他,做了个鬼脸。 皇后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承瑜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那颗小红痣露出来,衬着他白皙的肤色,真像个标致的小姑娘。 ———————————— 奉天殿上,觥筹交错。 今日是皇帝万寿,百官朝贺,宴席摆了整整一百桌。丝竹声声,歌舞升平,满殿都是欢声笑语。 华家的席面设在东侧。 华家世代忠良。华梁当年助先帝打下江山,又作为宰相辅佐当今圣上二十载,如今致仕养老。他的儿子华全接任宰相之位,继续辅佐皇帝。华全的儿子华扬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还刚打了一场胜仗。 三代忠烈,满门朱紫。 今日华全带着幼女赴宴。那孩子两岁,刚出生就失了母亲。她窝在父亲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皇帝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华卿,把你的小丫头抱过来。” 华全应声起身,抱过女儿,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臣华全,携小女华瑶叩见陛下。” 华瑶被父亲抱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歪着头看皇帝,看得目不转睛。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这孩子生得好,”他说,“粉雕玉琢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皇后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臣妾瞧着也喜欢。”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传朕旨意,封华全之女华瑶为玲珑郡主,赐金锁一副,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满殿皆惊。 一个两岁的小女娃,竟然封了郡主? 华全连忙叩头谢恩:“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皇帝摆摆手,笑道,“朕是看她可人疼,给她个名头,日后也好常进宫来玩。” 皇后已经忍不住招了招手:“来,让本宫瞧瞧。” 华全把女儿往前送了送。那小女娃被放到皇后跟前,也不怕生,抬头看着皇后,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皇……娘娘。” 皇后喜爱得紧,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这孩子真乖,”皇后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她可太想要一个真女儿了。 她身后的那两个孩子也在看这个小女娃。 萧承瑾站在皇后左手边,萧承瑜站在右手边。他们都在看那个被母后抱在膝上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萧承瑾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软软的,暖暖的。 萧承瑜也从另一边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另一边脸蛋。 一人摸左,一人摸右。 那小女娃被两个小哥哥同时摸脸,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皇帝看着这情形,会心一笑。 “华卿,”他说,“朕今日高兴,索性再添一桩喜事。” 华全垂首:“请陛下明示。” 皇帝看了看承瑾,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娃,笑道:“你这丫头生得可人,朕瞧着和承瑾倒也般配。待她长大,便和承瑾成婚吧,朕今日就给他们定下这桩娃娃亲。” 满殿又是一静,皇上对华家的偏宠大家一目了然。 华全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笑着叩首:“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皇后抱着那小女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下意识地看了萧承瑜一眼。 萧承瑜正看着那个小女娃,又看看萧承瑾,不知道在想什么。 ———————————— 宴席是大人的。 散宴之后,才是小孩子的时辰。 皇帝和华全还有事情要谈,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萧承瑾和萧承瑜跟在后面,眼睛却都盯着华全牵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华瑶被父亲牵着手,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走着,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晃一晃。 华全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低头看了看女儿,又回头看了看皇子和公主,不由笑了。 他松开手,对女儿说:“去吧,和两位小殿下玩一会儿。爹爹和陛下说完事就来接你,不要走远。” 华瑶仰头看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华全一走,两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萧承瑾先伸出手,牵住她的左手。 萧承瑜也不甘落后,牵住她的右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花。” “我带你去看锦鲤。” 一个要往左,一个要往右。 华瑶站在中间,被两只手牵着,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小脸上满是疑惑。 “这边。” “这边!”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让。 然后,他们同时向中间靠了一步。 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了中间。 华瑶被他俩夹在当中,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第三章对诗 第三章 对诗 只是没想到,十年之后,她还是被俩人围在中间。 华瑶站在学堂的门口,看着左右两个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两人,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左手边是准太子萧承瑾,右手边是“公主”萧承瑜。两人都盯着她,一个目光温润,一个似笑非笑,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她从小和他们一起读书写字,太傅今日讲完课,留了一道功课,给两句残诗补字。本来各自回去写便是,可这两人偏要在太傅走后争论起来。 “我说用‘洒’字好。”萧承瑜的手指按在纸上,“月影洒池鱼惊荷,月影洒入,有倾泻之感,方显月色之皎洁。” 萧承瑾摇头:“洒字太鲁莽,少了些韵味。用‘映’字,月影映池鱼惊荷,一字双关,既写月又写影,岂不妙?” “‘洒’字灵动。” “‘映’字含蓄。” “你那是故作高深。” “你那是平铺直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到酣处,不约而同地转向中间那个人。 “玲珑,你说说。”萧承瑾看着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期待。他是她的未来夫婿,她应当会向着他吧? “瑶瑶,你评评理。”萧承瑜微微歪头,嘴角噙着笑。他是她的闺中好友,十年相伴,亲密无间。连宫里的宫女们都知道,玲珑郡主每次进宫,必定是和公主殿下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两个人隔着华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华瑶站在中间,左边是萧承瑾的声音,右边是萧承瑜的声音,像两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她再也不是从前的乖良女娃,如今的她娇蛮初显,脾气见长,一手一个,把他们推开:“吵死了!” 萧承瑾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萧承瑜也被她推得身形一晃。两人都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怔住了。 “我又不是判官,你们争什么争?明日太傅说了才算!”华瑶皱着眉头,叉着腰,仰着头,一脸不耐烦,“叽里呱啦的,一个洒一个映,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若是我,我就用‘照’,月影照池鱼惊荷。” 她说完,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萧承瑾愣住了。 萧承瑜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照这个字,也未免太直白了。 可看着华瑶理直气壮的小模样,谁也不敢说不好。 “照”字,再直白不过,直白到近乎笨拙。比起他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洒”和“映”,这个字简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可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华瑶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哼了一声。 萧承瑾看着她那张扬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明明比他们矮了一个头,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偏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能把“不讲理”三个字演绎得这样鲜活可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男女有别。他们虽有婚约,到底还未成婚。他若太过亲近,落在旁人眼里,对她的名声不好。 萧承瑾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只温和地笑了笑:“好,你的最好。” 萧承瑜却没有这些顾忌。 他一把揽住华瑶的肩膀,低头凑近她耳边,笑道:“瑶瑶,你若用这个字,明日太傅那里有你一场硬仗。” 华瑶被他呵出的热气弄得痒痒,偏头躲了躲,却没挣开他的手。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都是女子,习惯了这样的亲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我们打赌好了……”她嘀咕道。 萧承瑜笑出声来,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领。 萧承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一暗。 华瑶却已经挽住萧承瑜的手臂,对萧承瑾挥了挥手:“我要与承瑜去御花园赏花了,太子殿下自便吧。” 萧承瑾微微蹙眉:“早些回来用晚膳,莫要玩得太晚。” “知道啦知道啦。”华瑶随口应着,拉着萧承瑜就走。 萧承瑾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华瑶挽着萧承瑜的手臂,走得蹦蹦跳跳,萧承瑜微微侧着头,不知在和她说什么。 他看着那道穿着裙装的身影,忽然有些羡慕。 ———————————— 御花园的角楼。 华瑶拉着萧承瑜爬上石阶,一路跑到城墙边,才停下来。 “到了到了!”她松开手,趴在城墙上,探头往下看。 萧承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城墙下是一片演武场。此刻正是午后,有几个少年在校场上习武,赤裸着上身,正在练箭。带头那个约莫十四五岁,身姿挺拔,拉弓时肩背的线条绷紧,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萧承瑜收回目光,看向华瑶。 华瑶正盯着那个少年,眼睛发亮,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 “不是说要去赏花吗?”萧承瑜问。 华瑶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狡黠一笑:“那当然是骗萧承瑾的!不这样说,他要是知道我来做这些,还不得告状?” 萧承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华瑶又趴回城墙上,托着腮往下看。那个少年已经开始练剑了,剑势凌厉,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他叫周廷,是周将军的次子。”华瑶小声说,“今年十四岁,比我大两岁。听说他七岁就开始习武,十一岁就能拉开一石弓。你看他那身板,多硬朗。”她捧着脸,像是品到什么甜头。 萧承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周廷确实生得不错。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一身少年人的英气。练剑时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和那些养在深宫的文弱少年截然不同。 “你喜欢这样的?”萧承瑜问。 华瑶没有回答,脸上却飞起一抹红晕。 萧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与承瑾有婚约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华瑶转过头看他,不满地撇了撇嘴:“那还早着呢!况且我父亲说了,若是我不喜欢萧承瑾,他便求皇上废了这婚事。” 萧承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问:“那你喜欢他吗?” 华瑶一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声音却有些发飘:“谁喜欢他啊!书呆子一个,弱不禁风。我喜欢这样的。” 她伸手指了指城墙下的周廷。 萧承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把这张脸、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华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兀自看着下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廷的事。说他箭术有多好,说他上个月在校场上赢了比他大三岁的对手,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萧承瑜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风吹过城楼,吹起他的裙摆,拂动他鬓边的碎发。那颗左眼角下的小小红痣,在日光里像是一滴凝固的胭脂。 他看着华瑶,看着她因为谈论别人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太傅的课上。 三个人的诗作被呈了上去。太傅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时,捻着胡须笑了。 “这一首,用得最妙。” 他举起那张纸,上面是华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还带着几分稚气。 “‘月影照池鱼惊荷’——一个‘照’字,白描直叙,不加雕琢,反倒把月色之皎洁、鱼动之惊惶,都写活了。这是返璞归真,是大巧若拙。” 太傅看向华瑶,眼中满是赞许:“郡主小小年纪,能有这等见识,难得。” 华瑶坐在下首,闻言扬起下巴,得意地看了萧承瑾和萧承瑜一眼。 萧承瑾失笑,微微摇头,眼中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纵容。 萧承瑜对上她的目光,笑得失语。 “你们俩,”太傅又转向他们,“一个洒,一个映,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太过雕琢,反失了本真。往后要多向郡主学学,少些花哨,多些质朴。” 萧承瑾拱手应是。 萧承瑜也敛衽行礼。 太傅还在说着什么,华瑶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是得意地想,昨日的争论,到底还是她赢了。 第四章看书 第四章 看书 东宫书房里,灯烛燃着。 萧承瑾与萧承瑜对坐,一人面前一盏茶。茶烟袅袅,隔着那层薄雾,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对而望。 萧承瑾抬手,替对面的萧承瑜斟了杯茶。 “昨日她与你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萧承瑜知道,这不是随口。这是他和他之间,多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他就像是萧承瑾的眼线,华瑶的事,他们都共享着。 萧承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一五一十道来。 “去了御花园角楼,看人练武。” 萧承瑾眉头微动:“看谁?” “武部侍郎的幼子,周廷。”萧承瑜垂着眼,像是在回忆,“她趴在城墙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眼睛都舍不得眨。” 萧承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承瑜继续道:“她倒是很馋那人的身子。” 萧承瑾的眉心拧得更紧,却没有打断。 萧承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平平地往下说:“我提醒她,是与你定了亲的,她说——” 他顿了顿。 萧承瑾的指尖微微一紧:“她说什么?” “她说……”萧承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不喜欢你,长大后要华相求父皇废了这婚事。” “啪。” 萧承瑾手里的茶杯,突然碎了。 茶水混着血水淌下来,顺着指缝滴落。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萧承瑜,声音沉得发哑:“她还说什么?” 萧承瑜看着他的手,目光在那血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往后靠了靠,作壁上观,悠哉悠哉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茶沫,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顺便再求父皇赐婚她与那武部侍郎之子。”他添油加醋。 “闭嘴!”萧承瑾霍然起身,茶杯的碎片扎进掌心,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承瑜坐在原地,抬起头看他。灯烛的光映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照出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想做什么?”萧承瑜问。 萧承瑾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夜你留在我这里吧。” 萧承瑜挑了挑眉,听懂了。 他们经常互换身份。小时候是为了好玩,长大些是为了替对方应付不想去的场合。萧承瑾扮过他去陪皇后礼佛,他扮过萧承瑾去应付武场的考校。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换上对方的衣裳,连贴身的内侍都认不出来。 但这么晚互换,还是头一回。 萧承瑜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片刻后,两人从屏风两侧走出来,已经交换了衣裳。萧承瑾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装,头发简单束在背后。萧承瑜穿着太子的玄色常服,头发披散着下来。 萧承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推门走了出去。 萧承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 公主寝宫的偏殿里,灯还亮着。一般上学堂的时候,华瑶都睡在公主寝宫的偏殿里。 华瑶趴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得脸红心跳。 这是她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上次让萧承瑜帮忙,被他拒绝了,说什么“这些书不适合你看”。她只好另找门路,好不容易才弄到一本。 书皮包得严严实实,翻开里头,却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写得比《西厢》还露骨些,有几处看得她耳根发烫,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正看到要紧处,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瑶瑶,我可以进来吗?” 萧承瑾和萧承瑜两人还未变声的声音十分相似,她一般只能依靠他们叫自己的名字分别是谁。 听这称呼,是萧承瑜? 华瑶一愣,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枕头底下,拉起被子盖好,才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推开了。 “萧承瑜”走了进来。 华瑶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和“萧承瑜”从小一起长大,他夜里来找她说话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今日怎么这样晚? “萧承瑜”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怎么今日睡得这样早?” 华瑶不答,只问:“你找我何事?” “萧承瑜”顿了顿,才说:“无事,只是想来与你聊聊天。” 华瑶眨了眨眼:“聊什么?” “萧承瑜”看着她,忽然问:“接着聊聊周廷?” 华瑶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看他,警惕地眯起眼睛:“你不会也喜欢上他了吧?!” “萧承瑜”听到“喜欢”二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话。 “他长得如此黑,”他说,语气淡淡的,“长大了定是个莽夫。” 华瑶听着,放下心来,又躺了回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本书里的情节,正看到男女主角月下相会,也不知后面如何了。她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行,那明日吧,明日再聊。” “萧承瑜”却没有走,他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低头看她:“瑶瑶是在赶我吗?” 华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说话,却见他眉头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手。 “萧承瑜”低头,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来。 华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还我!” “萧承瑜”把手举高。他人高臂长,华瑶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书翻开。 “瑶瑶如此用功,就寝前还在看书?”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声音忽然顿住了。 烛光下,他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两相拥吻,不觉衣衫褪去……”他读了两句,声音便哑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华瑶的脸已经红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回让你托人帮我带,你不答应。我现在自己拿到了,你可休想借!” “萧承瑜”把书合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拉过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书我先替你保管,”他说,声音还有些发哑,“你早早睡觉,明日还有太傅的问答,你温习好了么?” 说到这个,华瑶立刻泄了气。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明日你得帮我。” “萧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神色温软。他伸出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华瑶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挣了挣:“你今日怎么了?” 平日里两人有时也会一起睡,但是他从未这样抱过自己。虽然都为女子,但……怎么还是觉得怪怪的呢? “无事。”“萧承瑜”没有松手,反而又蹭了蹭她的后颈,“瑶瑶……你对皇兄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华瑶思索片刻:“除非他也脱了让我瞧瞧,不然还下不了定论。” “萧承瑜”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你喜欢周廷那身形体?” “当然。不过吧,也不用看了,你皇兄看着风都能吹倒。” “……”,“萧承瑜”在她耳边喷洒出热气,“你也并未给过机会让皇兄脱给你瞧啊。” “还用瞧么……我闭着眼都知道他就是那种柔弱白面书生。”华瑶扭了扭,将手露出来,向空中抓挠,“我要是能摸摸周廷,这辈子值了。” “萧承瑜”听见她说这些孟浪话,将她箍得更紧了:“……不准!” 华瑶转过头看他:“承瑜,你今日怎么如此反常。你不会将我们这些话告诉你皇兄吧?”她与萧承瑜无话不谈,从不用“公主殿下”这种敬称,都是直呼他的名讳。 “……不会”,“萧承瑜”抱着她,闭眼养神。 华瑶这才放心:“那便好。” 她被他抱得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东西轻触自己的嘴唇。但她实在太困了,没来得及细究,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五章太子 第五章 太子 三人打打闹闹的日子,一晃便到了萧承瑾和萧承瑜十八岁这一年。 这一年,萧承瑾被正式立为太子。 册封大典那日,天朗气清,钟鼓齐鸣。萧承瑾身着衮冕,一步步走上丹墀,接过金册金宝,向皇帝皇后叩首。百官朝贺,山呼千岁。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肃穆,俨然已是一国储君的威仪。 华瑶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他。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端方。 萧承瑜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穿着只有他能穿的衣裳,接受着万人的朝拜。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这一年,他们都开始变了。 萧承瑾的嗓音越来越低沉,说话时胸腔里像是有回响。萧承瑜也是,只是他在人前总要轻着嗓子说话,把那副低沉的嗓音藏起来,甚至在人前需要微微抬起下巴,抬高喉位,将喉间的凸起藏起来。 华瑶也在变,她十四岁了。 这日夜里,她照例窝在萧承瑜床上,两人并排躺着说话聊天。说着说着,她忽然翻了个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承瑜,我问你件事。” 萧承瑜侧过脸看她:“嗯?” “你……你来癸水了吗?” 萧承瑜一怔。 华瑶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上个月来了。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嬷嬷却说是正常的,每个女子都会有。那你也应该有吧?你比我大几岁呢。” 萧承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华瑶没等他回答,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还有,你这里……” 她拉起他的手,隔着衣裳,按在自己胸前。 萧承瑜的手指触到一团柔软的起伏,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这里好像有肿块,”华瑶皱着眉,一脸苦恼,“每日又痛又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常的。你也有吧?你痛不痛?” 华瑶母亲走得早,家里都是男人,这些闺中之话只有萧承瑜能讲。 萧承瑜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前,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处微微隆起的小山丘。柔软的,温热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承瑜?”华瑶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他一声。 萧承瑜这才回过神来,却没有把手移开,反而轻轻地动了动,掌心贴着她的柔软,缓缓揉弄。 “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便舒服些了吗?” 华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胀痛真的缓解了。她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揉着。 “舒服多了。”她迷迷糊糊地说,“下回我癸水来了你再帮我揉揉肚子。” 萧承瑜轻轻点头:“好。” 他的手掌还在轻轻动着,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热,隔着衣服也被她烫到。 不是脸热,是身上热,是从小腹往上涌的那种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陌生的变化。身下某处渐渐硬了起来,顶在衣袍里,有些难受。 华瑶却浑然不觉,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萧承瑜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梦里微微颤着,像两只栖息的小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 他左手揉着她的胸,将她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侧。 身下那处越来越硬。他有些难受,忍不住轻轻动了动,隔着衣物,蹭着她的大腿。 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这样动一动,会舒服一些。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喉间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双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他自己也从未见过的颜色。 华瑶忽然动了动,呓语了一声。 萧承瑜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她,确认她只是翻了个身,没有醒过来,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停了许久,等身上的燥热退了些,才轻轻松开她。 ———————————— 第二日,萧承瑜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在梳妆,见他来了,笑着招手让他过去。萧承瑜走过去,坐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怎么了?”皇后看出他有话要说。 萧承瑜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母后,想请教您些事。” 皇后看着他,目光温和:“说吧。” 萧承瑜顿了顿,才开口:“是关于女儿家的事。来癸水时下腹疼痛和日日胸胁胀满,如何疏解?” 皇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萧承瑜低下头,小声道:“为了装得更像一些,这些事,总是要知道的。” 皇后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也好。那母后便告诉你……” 她放低声音,细细说来。萧承瑜坐在一旁,听得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癸水每月一次,来时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若是下腹疼痛可以揣一个手暖炉,轻轻按揉。 ——胸部发育时有胀痛是正常的,不要用力去按,可以轻轻揉一揉,会舒服些。 ——日后还会再长大些,莫要害怕。 萧承瑜一一记下,然后起身告退。 第六章兄长 第六章 兄长 华扬又打了胜仗。 消息传来的时候,华瑶正在公主寝殿里和萧承瑜下棋。她棋艺不精,被萧承瑜杀得片甲不留,正耍赖要悔棋,就听见外面传报——华将军进宫受赏,顺道来看她。 华瑶眼睛一亮,正愁没借口,扔了棋子就往外跑。 萧承瑜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头,慢慢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里。 华扬此番大胜北狄,斩敌三千,收复三城,龙颜大悦。皇帝在宣政殿亲自召见,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又加封华扬为镇北大将军,世袭罔替。 华扬叩头谢恩,礼毕后却并未立刻出宫,而是拐了个弯,往公主寝殿的方向去了。 他今年二十有八,比妹妹华瑶年长十四岁。父亲华梁老来得女,对这个幼女宠得像眼珠子似的。他虽是兄长,却也和父亲一样,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可这丫头倒好,自打进了宫,就赖在公主这儿不走了。虽只是郡主,吃穿用度都是和公主一个标准。 华扬一路走一路摇头。父亲在家天天念叨,眼睛都要望穿了,这丫头倒是一点不想家。除非父亲上朝或者他觐见,才能见上一面。平日里派人来接,她总说“家里都是男人,我要和谁玩?”,把老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她没辙。 “哥!”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华扬的思绪。他抬头,就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朝他扑过来。 华瑶跑得鬓发散乱,脸颊红扑扑的,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哥!你回来啦!打赢了?” 华扬伸手摸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宠溺:“当然。” 华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华扬失笑:“就知道要东西。” “那当然!”华瑶理直气壮,“你打了胜仗,皇上奖了你那么多东西,不分给我给谁?” 华扬无奈地摇摇头,由着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往里走。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妹妹,忽然发现,这丫头好像又长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几分,下巴尖尖的,开始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你这丫头,”他叹了口气,“倒是从来不念家。爹在家眼睛都要望穿了。” 华瑶撇撇嘴,小声嘀咕:“爹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和他大眼瞪小眼啊。” 华扬瞪她一眼:“说什么呢?” 华瑶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她和这个哥哥年岁差得太多,长兄如父,从小就不太敢在他面前放肆。 好在这时候,嫂子救了她。 “瑶儿。”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华瑶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走过来,正是哥哥娶的妻子,礼部尚书的女儿沉香言。她生得温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 “嫂子!”华瑶松开哥哥的胳膊,扑到嫂子怀里。 沉香言笑着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瘦了,是不是在宫里不好好吃饭?” “才没有。”华瑶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她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总是和女子更亲近些,也总是想向年纪比她大的女子撒娇。 沉香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华瑶好奇地打开,脸一下子红了。 里面是几件精致的肚兜,还有几条……癸水带。 沉香言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我听你府里嬷嬷说,你上月来了癸水。这些东西,宫里头虽有,但未必合身。这是我亲自给你做的,你试试看,若是不合适,下次我再改。” 华瑶眼里湿湿的,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声如蚊蚋:“谢谢嫂子。” 沉香言笑了笑,又拉着她说了几句体己话。问她癸水可还顺畅,肚子疼不疼,有没有什么不适。华瑶一一答了,心里暖暖的。 她母亲去得早,这些话没人告诉她。虽然宫里府里都有嬷嬷,但哪及得上嫂子这般贴心? 两人讲完悄悄话,回到主厅。华扬正负手站着,看墙上的字画。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瑶儿,”他说,“明年你就及笄了。” 华瑶眨了眨眼:“我知道。” “及笄之后,”华扬顿了顿,“太子殿下便会提亲。你有什么想法?” 华瑶一愣。 华扬看着她,目光认真:“若是不喜欢,我和爹好给皇上提前请奏。这门亲事虽是皇上钦定,但咱们华家世代忠良,只要你不愿意,拼着得罪皇上,爹和我也会替你推了。” 华瑶沉默了几秒。 她想了想萧承瑾那张脸。 那张脸是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不说话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清冷。她从小看这张脸看到大,按理说早该看腻了,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看。 她又想了想萧承瑾的身子。 这个,她倒是见过一次。 那是两年前的中秋宴。 宴席过后,他们三个溜出去喂鱼。月光很好,照得鲤鱼池波光粼粼。她蹲在池边扔鱼食,萧承瑾萧承瑜站在她身侧。 然后她听见“扑通”一声。 萧承瑾就掉进了池子里。 她吓得魂飞魄散,站起来就要喊人。可萧承瑜淡定得很,一把拉住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惊扰其他人。 “别喊。”萧承瑜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笑意。 “可是——”她急得直跺脚,“他掉下去了!” “他会游水。”萧承瑜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他自己上来。” 华瑶急得不行,却挣不开他的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承瑾从池子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然后,萧承瑾开始脱衣服。 中秋的夜,有些凉。他大概是想把湿衣服脱了拧干。他先脱了外袍,又脱了中衣,最后连里衣也脱了,赤着上身站在月光下,拧着衣裳上的水,边拧眼神还若有若无地瞟向她。 华瑶的嘴张着,本来是要喊人的,可这会儿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猿背,蜂腰,紧实的肌肉覆盖着少年人的骨架,不夸张,却充满力量。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腰窝处汇聚,又沿着人鱼线往下淌…… 她竟然不知道,她以为的柔弱书生,身材居然这么好。 她的口水差点滴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华瑶转头就看见萧承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月光下,他那张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好看吗?”他问,呼吸喷在她耳边,“比起周廷如何?” 华瑶的脸腾地红了,眼睛却一点没移开。 …… 回过神来,她脸上还有余温,有些娇羞地低下头,小声说:“萧承瑾人……还行吧。” 华扬挑了挑眉,听这意思,自己的妹妹还挺满意? 华瑶察觉到哥哥的目光,脸更红了,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我还没有玩够呢!” 华扬和沉香言对视一眼,都笑了。 “随你。”华扬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宠溺,“那便让太子殿下再等几年吧。” 华瑶抱着嫂子给的布包,冲哥哥做了个鬼脸。 第七章不妒 第七章 不妒 三人谈笑间其乐融融。 萧承瑜收拾完棋局,往偏殿走去准备找华瑶,想起她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他嘴角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走到门外,他顿住了。 里面有说话声。是华瑶和华扬的声音。 他本想进去,却听见了萧承瑾的名字。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萧承瑾人还行吧。”这是华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萧承瑜的眉头微微一跳,他一下就听出了华瑶的少女心思。 “不过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我还没有玩够呢!” 他站在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那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那日中秋夜宴,萧承瑾掉进鲤鱼池,浑身湿透地上来,脱了上衣故意露给瑶瑶看的身子里,藏着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想到这个,萧承瑜垂下眼,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那位端方君子一般的皇兄,倒是会想办法。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办法真的有用。瑶瑶那丫头……嘴上说着不喜欢书呆子,说着喜欢周廷那样的硬朗少年,结果呢?看了萧承瑾一次光着的上身,就改了口。 他在想…… 皇兄凭什么?都有了太子之位,为何连瑶瑶都要一起抢去呢? 他慢慢攥紧了手,指甲硌得掌心生疼。 这对他……是否太不公平。 萧承瑜听见屋内有要出来的动静,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像没有来过。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往东宫走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是名义上的公主,从小穿着裙装,顶着女子的名头,学着《女诫》,读着《列女传》。萧承瑾学的是治国之道,他学的却是妇德妇容。那些书里说,公主要柔顺,要谦和,要不妒。 不妒。 他学了十几年,学了满腹诗书,学了琴棋书画,学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公主”——唯独这“不妒”,他应当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了。 他嫉妒萧承瑾,嫉妒他光明正大的太子身份,嫉妒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真面目站在人前,嫉妒他将来可以娶她。 一想到她会成为太子妃,会穿着大红嫁衣,会和萧承瑾拜堂成亲……萧承瑜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根本压不下去。 他嫉妒得发狂。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 太子书房。 萧承瑾正在看书,见萧承瑜进来,抬起头:“怎么这时候过来?” 萧承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我刚才去找瑶瑶,在门外听见她与华扬说话。” 萧承瑾的手微微一顿:“说什么?” 萧承瑜看着他,一字一句:“华扬问她,明年及笄,太子殿下若提亲,她有什么想法。” 萧承瑾的目光凝住了,“她如何回答?” 萧承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萧承瑾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 “她说,”萧承瑜慢慢道,“她可能会嫁你,但……” “但什么?”萧承瑾像是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但她说……她是看在太子身份上。”萧承瑜看着他的眼睛,将每一个字残忍地说出。 萧承瑾的脸色变了,“她……真这么说了?” 萧承瑜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然你以为……她为何会在你封太子后突然松口说愿意嫁你?” 萧承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两年前的中秋夜宴,他故意掉进鲤鱼池,故意在她面前脱了上衣——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他从小端方守礼,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唯独那一次,他豁出去了。她不是喜欢那样的形体吗,他给她看便是了。 他以为她会被他的……身子打动。他以为她会开始喜欢他这个人,至少从身体开始。 原来不是。 原来她在意的,竟然只是他的太子身份吗…… 萧承瑾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一定要亲自问问她。” 萧承瑜看着他,“可以啊,”他语气平静,“但问了之后,若她仍说是,你如何自处?而且她若问起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又如何回答?” 萧承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慢慢坐了回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那我……我该如何做……她才能喜欢我……” 萧承瑜垂下眼,没有接话。 萧承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萧承瑜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你将周廷调去了其他部……她最近又看上了另一个,叫什么陈升……” 萧承瑾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就再调走,省得她再日日看。“ 萧承瑜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的:“兵部那么多人,你就这样一个一个调?” 萧承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萧承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待她及笄,就向皇上请婚,早日将她娶到手。”他说,声音平平的,“便是日久生情,也是情。” 萧承瑾愣住了。 向父皇请婚? 他当然想过。他想过无数次。可他一直以为,要等到她心甘情愿,等到一切水到渠成。他不敢逼她,不敢催她,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在用身份压她。 可如今—— “她若是不愿意呢?”萧承瑾问。 萧承瑜看了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萧承瑾沉默了。 良久,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低沉,“等她及笄,我便向父皇请婚。” 萧承瑜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狂喜。 他知道华瑶不会愿意。他亲耳听见她说“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 他亲耳听见她说“我还没有玩够”。 萧承瑾去请婚,只会碰一鼻子灰。 到那时—— 他没有往下想,但计策已经在心中成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坐在明处,一个坐在暗处。 萧承瑜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回去了。”他说。 萧承瑾没有留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再帮我多留意着玲珑。”他对萧承瑜总是深信不疑。 “好。”萧承瑜走出书房,眼底全是喜悦,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