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不间停》 第1章 《好运不间停》作者:三道【cp完结】 简介: 霉运缠身的江稚真多年来一事无成,人生信条唯剩躺平二字。毕业后,哥哥安排他进自家企业给高薪挖来的陆燕谦当助理。 可惜江稚真讨厌陆燕谦的不可一世,陆燕谦看不惯江稚真的游手好闲。 “我没有兴趣跟一个大脑比考拉光滑的笨蛋共事。” “我才是不要和孤芳自赏的大鹅呼吸同一片空气呢。” 八字不合的两人一门心思想让对方滚出公司。 怪事发生了,江稚真一和陆燕谦有肢体接触,那天就没有小坏事光顾。 为了蹭好运,江稚真决定和陆燕谦和平相处。 陆燕谦觉得最近的江稚真很不对劲,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请他吃饭,还总是偷摸他,摆明了居心不良。 他怀疑江稚真想潜规则他。 江稚真:摸一下,霉运拜拜吧 陆燕谦:漂亮下属又在勾引我 很好攻略的高岭之花 x 倒霉体质娇贵小少爷 酸甜口/日常向/年上八岁 过家家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双初恋 第1章 江稚真昨晚睡得有点坏,从被窝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朝喊他起床的哥哥江晋则闹小脾气。他大学毕业有三个月了,前些天家里人轮番上阵劝无所事事的他到公司上班,说是劝,其实用哄字更贴切。 江妈妈快四十岁才怀的二胎,那会儿江晋则已经上小四,全家人都很期待这个小小新生命的到来。等到江稚真呱呱坠地,更是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生怕他吃一丝丝的苦、受一点点的委屈。 生在有钱有爱家庭的江稚真人生本该一帆风顺,然而大约是老天看他太幸福忍不住给他添点堵,他的气运似乎总是差那么一小截。 每个重要的考试都失常发挥,大晴天出门被乌云相中淋一脑袋雨,写论文的时候倒翻咖啡导致笔电死机重要数据缺失,跟朋友打保龄球被十四磅的球砸中大脚趾…… 诸如此类倒霉的小事数不胜数,每天都在江稚真的日常上演。 前年他心血来潮想跟朋友创业,妈妈杨玉如非常支持他的事业心,给了他两百万的启动基金。 不到一个月,投资的产业血亏,钱全搭进去了不说,要不是那会儿他哥留了个心眼,他还险些跟一个臭名昭著的国际诈骗团伙搭上关系——江氏集团旗下企业众多,江稚真年轻单纯,很容易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好在悬崖勒马,没有酿成大祸。 因为担心江稚真照顾不好自己,他大学是在国内读的。高考的成绩达不到录取线,江爸爸动用人脉和钞能力让他顺利入读海云市某知名高校。 江稚真四年大学生活虽然过得多姿多彩,但多次面临挂科的风险,毕业时也出现了一些小小差错,幸好最终还是拿到了毕业证书。 如果以上的事情还不能够佐证江稚真运气不佳,那么接下来这一件也许可以说明他确实在某些方面比一般人要不好彩。 十八岁那年拿到驾照后,江稚真兴致勃勃地驾着爱车上路,接连三天跟别人的车擦碰。这似乎是上天对他的警告或者提醒,可江稚真并没当回事,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他的车差点跟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正面碰上,若不是他及时打转方向盘,等待他的就是被碾成肉泥的悲惨下场。车头重重撞到了路边的护栏,撞击力太大,弹出的安全气囊保护住了他,但江稚真依旧有轻微脑震荡,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出院后他不信邪,不顾家人的阻拦再次驱车外出,结果可想而知,又是一次小规模追尾。从那之后,父母兄长明令禁止他开车,平时出门都给他配备司机,再不济就打专车。 江稚真也很爱惜生命,尽管享受方向盘操纵在自己手里的自由感觉,但这几年来再不曾坐过驾驶座。 好不容易做个疯狂飙车的梦,还没过足赛车手的瘾呢,就听见自家哥哥让他不准再睡懒觉的话语在耳边来回响。 江稚真捏着被角,脑袋都没露,只晨起时有点黏腻沙哑的嗓音闷闷地隔着被子往外传,“我困嘛,再睡一会会,就一会会儿......” 江晋则向来拿这个小他有十岁的弟弟没办法,好声好气道:“不行,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又耍赖皮?” 江稚真是同意到江氏集团旗下的新润食品公司上班,可他没想到还不到八点就要强迫他开机。 他的作息习惯不是很好,昨晚熬夜打游戏快到三点才睡着,根本休息不够,只好企图通过撒娇来达到目的。 他还是讲,“不要不要,我下午再去......” “我已经提前跟燕谦打过招呼,今天早上你就得出现在他办公室,不能让人家久等。”江晋则喊他的乳名,“小乖,我要掀被子了。” 等一等又能怎么样?他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江稚真不高兴地从被子里钻出一张闷得微红的脸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根根往上翘,皱着鼻子道:“你非要这样吗?” 江晋则暗叫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江稚真就扯开嗓子喊妈妈。 杨玉如正在开放餐厅用早餐,听见江稚真叫她,连忙放下刀叉就往房间里走。 江稚真一见最大的靠山抵达,狠狠地告了江晋则一状,“哥哥不让我睡觉!” 江晋则手一摊,“妈,你也支持我让小乖去公司,可别临阵倒戈。” 杨玉如尽管宠爱小儿子到了溺爱的地步,可教育方面她也很有一套心得,承诺过的事情就要做到不是吗? 她坐下来握住江稚真的手柔声说:“小乖,这回妈妈可不能帮你,你就听哥哥一次,先到公司去看看,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家补觉,晚上我让阿姨给你做你喜欢的菜。” 江稚真一听连杨玉如都不站在他这边,嘴巴一撅不情愿地说:“好吧。” 千哄万哄哄得江稚真起床,他洗漱穿戴磨磨蹭蹭半个多小时,等他吃过早饭早就过了打卡的时间,迟到是板上钉钉了。 江爸爸江咏正去参加一个经济论坛,这几日不在家,否则江稚真不敢这么造次。他慢吞吞喝着现磨的豆浆,阿姨向他推销热腾腾的白糖糕,江稚真吃了两口,觉得有点腻,又去拿脆脆香香的小油条。 江晋则在客厅说话,江稚真竖着耳朵听了会,听那语气应该是和他的大嫂在视频聊天。 江稚真的大嫂甘琪是本地银行行长的千金,跟江晋则高中就看对眼了,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婚后搬出去另安小家,至今两人还是蜜里调油的状态,有时候腻歪得看得人牙酸。 江稚真眼睛转了转,擦干净嘴巴踮着脚走过去,扑到哥哥肩膀上对屏幕上温婉的女人笑,“琪姐早上好呀。” 甘琪也是看着江稚真长大的,江稚真觉得叫姐姐更显亲昵,就没改口喊大嫂。 江晋则转头问他,“吃饱了?” 江稚真其实还想再拖延一会儿,可江晋则已经跟甘琪话别,他也就没理由再蘑菇,只好乖乖地跟杨玉如说拜拜,坐哥哥的车去公司。 路上发小赵嘉明给他发信息,问他下午要不要打高尔夫。 江稚真故意发语音给江晋则听到,“我给我哥哥抓去上班啦。” 赵嘉明大学时期就借家里的势开了家娱乐公司,也算有一番作为,但还成日带着江稚真瞎玩。他一贯很向着江稚真,听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稚真要去吃工作的苦,配合着为他抱不平。 两人嘀嘀咕咕聊了一路,快到公司楼下,江稚真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小抱怨,转而问他哥,“那个叫陆什么的,你把他说得那么厉害,一个月给他开多少工资啊?” 江晋则跟他卖关子,“工作上燕谦是你的上司,不要打探他的隐私。” 江稚真不以为意。他隐约记得陆燕谦是顶尖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前段时间由江晋则的朋友引荐,他哥把人挖过来到市场企划部当总监,薪资开得必然不会少。 听他哥对陆燕谦的评价,很是赏识对方,因此才会把他安排给陆燕谦当助理。 江稚真倒是有点好奇这个能让他哥赞不绝口的陆燕谦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怀揣着这样一种探究的心情,哈欠连天的江稚真跟着江晋则直达十三层的市场企划部。 大领导一到场,所有员工皆不敢懈怠。江稚真跟在哥哥后头,接受众多目光的洗礼。他来过集团大楼几回,但大多数时候直奔顶层找爸爸或哥哥,大家只知道他是江家二公子,对他并不是很了解。 江稚真还是困,强打精神到了办公室门口,金属大门左上角挂着的黄铜牌子印刻着职位和名称。他瞄了一眼,小小声念道:“市场总监,陆燕谦......” 江晋则已经在敲门了,须臾,里头传来一道如同寒冬腊月嚼了一把雪的清冽音色,“请进。” 江稚真算是个声控,闲来无事会在语音厅刷礼物,但自从见到某个所谓极品青年音的主播的真容后,深知这类声音爆猪头肉的概率极高。 第2章 因而他一听见陆燕谦的音质眼前马上浮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形象,再想到要跟这样一个人同处,不禁头皮发麻。 江晋则把门打开,江稚真心想,要是真如他所料,他铁定立刻转身就跑。 “燕谦,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稚真,我弟弟。” 江稚真一进屋,抬头看,正好迎面跟陆燕谦的视线撞上了。 他一怔,不仅因为陆燕谦不但不是他猜测的那样,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陆燕谦的西装外套搭在衣架上,只穿一件挺括修身的衬衫,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把平平无奇的办公室衬托成了五光十色的秀场。面部线条棱角分明,眉目舒展,眼尾恰好地往上扬,高挺的鼻骨下是紧抿的薄唇。 非要吹毛求疵的话,他冷着一张脸的样子半点亲和力都无,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厉和正经,十分符合江稚真对某类高智精英男的刻板印象。 陆燕谦也在看他,转瞬即逝的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晋则接着道:“稚真被家里人宠坏了,有时候喜欢使小性子,但我既然把他交给你带,你把他当普通的实习生就好,事情没做好你照样批评,不用搞特殊。” 江稚真听哥哥在生人面前拆他的台,轻轻把嘴一撅,瞪着他哥。 陆燕谦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那报到第一天就迟到,是不是也能批评呢?” 他的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想来江稚真的没有时间观念未能给他们的初次见面带来一些美好的记忆。 江稚真本来因为早起就心情糟糕,给他这么一揶揄,更是气恼,正想呛他几句,被自家哥哥先截了话头,“那是当然,你是他的直系领导,对不对你说了算。不过稚真很重视这次见面,今天是我在路上耽搁了,我的问题。” 江晋则还是很维护弟弟的,江稚真还没炸起来的毛被他三两句话抚顺。 他又把江稚真往前一拉,跟家长跟老师介绍小孩似的,用轻松的口气道:“正式认识一下吧。” 江稚真很给他哥面子,含混地喊了声,“陆总监。” 陆燕谦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江晋则明显揽责的说辞,颔首,把手一抬说:“那是你的工位。我已经把资料文件放在桌面,这两天你先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江稚真哦的一声。 江晋则把人领到桌位,压低声音鼓励道:“好好干,有不会的让燕谦教你。” 江稚真知道他哥忙,今天特地起早到家里接他,又被他耽误一上午,肯定堆积了不少公务,也没再闹了,拉长尾调讲:“知道啦。” 算是个好的开头吧。 江晋则拍拍他的肩膀,和陆燕谦说了些什么就离开。 江稚真一只手杵着下巴,瞄一眼回到办公桌的陆燕谦,随手翻了翻桌面堆成小山的资料,再点开电脑里的文件浏览起来。 他是想认真学一学,可是大量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眼前越来越花,简直万花筒一样旋转。 江稚真脑袋一顿一顿的,没忍住枕在陆燕谦费时费力整理好的文档上酣睡过去,有睡得很香。 【??作者有话说】 请跟我开启新旅程吧^ ^ 第2章 陆燕谦手腕上的表面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一个多小时过去,江稚真的方向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声响。因为是屏风式工位,从他的视角看去并不能看清江稚真在干什么。 两个月前,江晋则经人介绍找到他,以三倍薪资将他从上一家公司挖走。 陆燕谦今年三十岁,在业内有口皆碑,去年一款一经推出就病毒式爆火的芝士蛋糕背后就有他在推波助澜。他手上的优秀营销和公关案例颇多,如果不是旧东家内部派系斗争太严重,他未必会选择跳槽。 陆燕谦以总监的身份空降新润食品公司集市场营销公关三位一体的市场企划部,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后,江晋则约他谈话,提出想把弟弟江稚真放到他手底下做事。 原话有一句是“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陆燕谦能有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单打独斗,对关系户向来敬而远之,可架不住江晋则再三请求,只好应承下来。说到底他的职位再高,也是给江氏集团打工的,江晋则虽然没什么架子,但毕竟是他的老板,他没理由驳人家的面子。 不过话说在前头,如果江稚真的业务本领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完全有道理换人。 这年头,高校毕业的实习生一抓一大把,陆燕谦本来已在投递的海量简历里找到还算满意的人选,江稚真却靠“拼哥”挤走了应届生梦寐以求的总监助理的职位,如果不珍惜,那还是回家去做他身娇肉贵的小少爷来得轻松。 江晋则口中的江稚真“纯良可爱、伶俐乖巧”,当然,还有点“小任性、小脾气”,不过他并不是刁蛮不讲理的坏孩子,只是年纪小,所以需要大人的包容。 被打了预防针的陆燕谦对明显是弟控的江晋则的话持保留意见,果不其然,初见江稚真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整整迟到了五十分钟,不仅一句道歉都没有,还心安理得地把责任往江晋则身上推。 不过江晋则也有讲的很中肯的地方,“我弟弟样貌非常不错,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夸他长得漂亮。” 一个男孩子,能用上漂亮这样的形容词,要不是男生女相,就是好看到了一定的地步。 陆燕谦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记住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等到江稚真站到他面前,还分心去肯定了江晋则的评价——小脸尖下巴,五官精雕细琢的标志,皮肤白净,那种白不是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而是泛着光泽的从肌理深处透出的带着点粉的白润。 江稚真个子不低,骨量却似乎停留在了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那个阶段,在能恰好撑起衣料的同时体态不失轻盈。他穿衣打扮很讲究,连甲床都是健康透亮的淡粉色,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用金玉锦绣才能堆砌出来的娇贵状态。 固然江稚真长了颗万里挑一的好脸蛋,可陆燕谦是找助理,又不是选美评委,如若江稚真百无一能,无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陆燕谦希望江稚真不要让他太失望。 他把要打印的文件传送到江稚真的办公电脑,说道:“这几个文档都一式两份,打印机出门左拐。” 无人应答。 陆燕谦提高声调,“江稚真?” 他站起身,一下子就越过屏风见到趴在桌面睡得正香脸蛋被挤压得轻微变形的江稚真。 陆燕谦蹙眉,走过去绕到桌边,屈起两指不重不轻地敲了敲木质桌面——这套办公桌是江晋则花大价钱根据江稚真的体型量身定做的,只为了给江稚真一个最舒适的工作环境,江稚真也没有辜负他哥的好意,直接把它当床用了。 “别吵......” 江稚真觉得光有点刺眼,把脸蛋埋进臂弯里,创造更香甜的睡眠氛围。 然而那恼人的“笃笃”声又来打扰他。 烦不烦呀?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了? 江稚真重重地眯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望着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的重影。 因为他还没适应陌生的环境,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现在在哪儿,呈现茫茫然的表情,看着很乖。 但这只是江稚真迷惑性的表象,几秒后,当他看清来人是陆燕谦时,神色瞬间切换成战斗状态,不满地嘟囔道:“你干嘛?” 陆燕谦冷声说:“现在是上班时间,这里是办公室,不是给你睡觉的地方。” “那我困了就要睡,睡醒了才有精神干活啊。”江稚真很有自己无懈可击的一套严密逻辑。 他的理直气壮让陆燕谦本来已经放平的眉心再一次拧起。 江稚真揉揉眼睛,接着说:“有什么事吗?” 陆燕谦倒没再揪着不放,因为江稚真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地方,多说无益。他赶着要文件,于是指了指桌面,重复了他的要求。 江稚真清醒了些,但手臂被枕得太久,又酸又麻,脖子也不舒服,想着先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再去打印,结果刚把手伸出去,无意扫到放在桌面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了陆燕谦脚边。 事发突然,陆燕谦来不及躲,大半杯水全溅在他的西装裤上,顿时就湿凉一片。 摔碎水杯这种事情每隔两三天就会在江稚真的生活里出现一次,早已是家常便饭。 一刹的愣神后,他平静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陆燕谦,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擦擦吧。” 虽然是在道歉,但一点儿诚意都没有,陆燕谦自认脾性不错,但被江稚真接二连三的“挑衅”也不禁恼火。 他没有搭理江稚真,也没有接纸巾,只沉着脸回到办公桌,拨通办公电话,吩咐外面的员工代劳,“尽快。” 江稚真两只手扒在工位的屏风板上,冲他道:“不是我去吗?” 第3章 陆燕谦没什么情绪地扫他一眼,半蹲下身从侧边衣柜找出备用的西装和挂壁熨烫机——这种琐事原本应该由助理代劳,但陆燕谦“不敢劳驾”江稚真,因此自己动手。 被忽视的江稚真暗骂陆燕谦没礼貌。 他又不是故意把水倒到陆燕谦裤子上的呀,而且他已经道过歉了,再说了,这种事发生那么多次,他已经习惯到没有办法给出多余的反应,陆燕谦干嘛给他脸色看? 江稚真气鼓鼓地坐下来,盯着地面四分五裂的瓷杯。 过了会,听见陆燕谦说:“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江稚真“嚯”的一下起身,大步迈过碎片,走到门口,陆燕谦又道:“十五分钟后,让保洁进来打扫。” 显然算准了江稚真不会“纡尊敬贵”收拾残局。 江稚真故意不理他,大力打开门,结果由于正在闹情绪,一个不留神额头直接撞到了门框上,痛得他低呼一声。 又怎么了? 陆燕谦回头一看,只见江稚真捂着前额,忿忿不平地踹了门一脚。 是拿门撒气还是把门当成他? 陆燕谦不予理会,迅速换下湿掉的西裤,刚坐下来,员工就敲门把打印的资料送来了,而本该待在工位的江稚真却没个人影儿。 陆燕谦拿高薪,要统筹的事也多,没功夫去安抚江稚真的少爷脾气,也不过问江稚真的去处,着手处理起公务。 他以为江稚真已经负气回家,这是最好,也免得他去找江晋则开口赶人,但意外的是,十五分钟一到,江稚真领着保洁回来了。 陆燕谦从百忙之中分神一扫,江稚真的额头有一小块磕出来的浅淡红印,慵懒地靠着墙,笑盈盈地跟保洁乖巧地讲:“辛苦你啦阿姨,碎片很多,要小心点哦。” 然而注意到陆燕谦的视线,他把头一扭,很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陆燕谦想起江晋则说江稚真是个小孩,那会儿他腹诽都二十二岁了,难道还没长大吗,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点理解江晋则为什么要那么讲。 江稚真确实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他不用有很高的智商,也不用有很好的情商,有一点点高兴的不高兴的情绪都要外化到脸上。而只有得到了很多很多爱,被满满安全感包裹着的不必担心失去的小孩子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接下来的时间,陆燕谦没再跟江稚真说一句话,也没交给他新的工作。江稚真也乐得清闲,看了会资料后躲在工位上静音打游戏,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挂心江稚真的江晋则一到点儿就来“探班”,话里话外询问江稚真习不习惯新身份。 江稚真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又不想哥哥期待落空,心虚地瞥了陆燕谦一眼,弱声说:“还行吧......” 陆燕谦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笑落在江稚真耳朵里简直刺耳,等到江晋则过问陆燕谦时,他躲在哥哥身后狐假虎威地紧盯着陆燕谦,仿佛只要陆燕谦敢说他一句坏话他就要冲上去干架了。 陆燕谦没有跟小他那么多岁的江稚真计较,用了一样的说辞,“还行。” 江晋则这才放下心来,揽着江稚真的肩膀笑道:“我就说上班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走,回家了,妈和你琪姐等着给你庆祝呢。” 对家人而言,这可是个象征着江稚真从校园迈向社会的重大日子,自然是要好好纪念。 江晋则对还在忙碌的陆燕谦邀请道:“燕谦,一起去吃饭?” 陆燕谦笑笑,“不用了江总,我还有些工作要收尾,你们一家人吃得开心。” 江稚真才不要跟这个目中无人的冷脸男共进晚餐,催促着江晋则,“哥哥,我好饿了,快点啦。” 兄弟俩有说有笑地离开,陆燕谦的办公室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他专注地处理方案,疲惫之时抬头揉着眉心,无意间扫到江稚真搭在挡板上没带走的外套,心里骤然蹦出一句话,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江稚真的幸运无人可敌吧。 【??作者有话说】 江大哥(器重拍肩):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へ′* 陆燕谦(微微一笑):交给我你就放心吧,高薪工作我笑纳了,你弟弟我也笑纳了^ ^ 第3章 阿姨王秀琴听见外头汽车的引擎声,走到窗户旁一看,笑道:“晋则和小乖回来了。” 女人从江晋则出生就在江家帮活,先后照顾两兄弟的生活起居,几十年下来,已经是江家的一份子。 她早过了退休的年纪,却因为舍不得两个孩子始终住在江家,别墅里有帮佣,平日不用她干些什么活,但江稚真最爱她的手艺,饮食大多数时候还是她在负责。 江稚真体恤她年纪大,揽着她的臂弯撒娇说不要她那么辛苦。王秀琴对江稚真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亲,稀罕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劳累,依旧一日三餐地变着法子给江稚真投喂。 她走出去迎接兄弟俩。 十月上旬,秋风吹走了夏季的燥热,入户花园里的草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江稚真一下车就看见入户门略显佝偻的身影,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跟哥哥一前一后进家门。 他像小时候放学一样一回来就挽住王秀琴的手,缠着她问有什么好吃的。 杨玉如和甘琪在客厅的沙发聊天,气氛融洽,面上都挂着笑。 江晋则走到妻子身后,双手捏住她的肩膀,略弯腰将下巴抵在她发间,“聊什么这么高兴?” “妈说起刚怀小乖时,你非闹着要一个妹妹,结果生下来是个弟弟,你气得好些天都不肯看他一眼。”甘琪把手心搭在丈夫的手掌上,忍不住笑,“还说要把小乖给换掉,不然就不肯吃饭。” 江晋则都三十多岁了,他妈还总是拿这件事调侃他。他笑道:“那妈有没有告诉你,她也想要个女儿,还给小乖穿裙子打扮成小姑娘?” 江稚真不禁“啊”的一声想要阻止哥哥往下说。 杨玉如却接了腔,“我记得幼儿园入学扮家家酒,我给小乖穿公主裙,嘉明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小女孩,脸红得没法看。” 赵嘉明就是早间跟江稚真聊天的发小,第二天江稚真摘了假发换回制服去上学,把赵嘉明惊得目瞪口呆,结巴着问杨阿姨为什么稚真一晚上就变成了跟他一样的小男孩? 提起这事,在场几人无不开怀大笑。 “不准再讲!”江稚真见他们聊得起劲,哈道,“明明说要庆祝我上班,原来是场拿我开涮的鸿门宴啊。” 王秀琴从厨房里走出来,“太太,可以开饭了。” 江稚真赶紧跑到王秀琴身旁,“还是阿姨对我好,给我做好吃的,还不会拿我开玩笑。” 餐桌上摆着的七道菜肴全都是江稚真偏好的口味,他今天是主角,事事都要顺着他来。 一家人入了座,杨玉如给丈夫江咏正打视频通话,说道:“你错过了儿子步入职场的第一天,你说你要怎么补偿?” 江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江咏正其实不太赞同过于娇惯小儿子的行径,可他自己也没少做些给儿子铺路搭桥的事,无非只是态度摆得严厉罢了。 江稚真凑到镜头前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咏正年过六十精力无限,尽管这两年许多业务交转到江晋则肩上,但为了让儿子以后的路走得更顺,该他出面的一件都不会少。偌大的江氏集团在江家父子手里依旧蒸蒸日上,今年评选的某知名企业家影响力排行榜父子俩皆榜上有名。 江咏正对大儿子寄予厚望,同样的也希望小儿子能争气,不求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起码要学会自食其力。所以对于江稚真上班这事,他是很赞成的。 他先回答了江稚真的问题,再道:“在公司里要多留心学,不懂多开口问,不能仗着身份搞例外......” 这些话江稚真早听哥哥讲过,他闷闷地应声。 杨玉如嗔道:“江咏正,我是让你来给儿子贺喜,不是让你跟儿子说教的,你能不能说几句好听话?” 画面瞬间从江咏正训儿子变成了杨玉如训老公。 江稚真和哥哥嫂嫂对视一眼,抿着嘴偷笑。 杨玉如和江咏正虽说当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家人各方面条件匹配,日久生情,不说爱得有那么轰轰烈烈,也是一对恩爱有加到白头的伉俪。 江咏正人如其名,做人做事都很板正,杨玉如却很懂得生活情调,这样一来倒形成了互补的局面,再加上没有物质上的烦恼,除了有时候在对江稚真的教育方面有点儿小口角,几乎是不争吵的。 江稚真又看向哥嫂。 江晋则在给甘琪剥虾,甘琪在给江晋则夹菜。 两人的姻缘说起来更是一桩美谈。相识于开蒙阶段,相爱于情窦初开时期。 甘琪恰恰好一米六的个头,身材苗条,从江稚真有记忆起她就是这样一副温温柔柔弱柳扶风的模样。 第4章 她高中跟江晋则读同一所国际学校,校内有些从祖上就发家的顽劣子弟总是拿几个被标榜为暴发户的学生寻开心。 据江晋则讲,那天他刚从楼梯转角,抬头就见到甘琪用单薄的身躯挡在某个性格弱懦被打趣得最狠的同学前面,一个人据理力争地对抗五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 夕阳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江晋则见到她坚毅的愤怒的表情,觉得她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女,用她手上那把银光闪闪的剑一下子劈开了江晋则的心房。 “别看你琪姐说话温声细语,但那股劲是千军万马都比不上的。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非她不可了。” 江家两代人的爱情路都很顺畅,婚后一个比一个如胶似漆。 不过爱情归爱情,杨玉如和甘琪都是家底丰厚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子,从小被教导要独立自主,因而并没有选择做赋闲在家的阔太太。 甘琪不必说,她是独女,如今已是家族企业银行的顶梁柱。杨玉如有自己的珠宝品牌,手握国内多个轻奢服饰的股份,身家可观——她颈子上戴着的那条玉石值市区内一套房。 目睹父母和哥嫂爱情的江稚真曾经也以为自己能拥有一段甜甜蜜蜜的恋爱,可惜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跟他表白的人不少,他却始终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江稚真跟天生缺了情根似的,要把他放在修仙界里,说不定是块练无情道的好料子吧。 这头杨玉如挂了通话,见江稚真在发呆,没急着叫他,忍不住骄傲自己养出了这么两个羡煞旁人的好孩子,一个稳重大气,一个灵动秀美,老天真对她不薄。 就是这小儿子从小运气就不怎么好,三天两头磕撞,门门大考落榜,小时候总扑到她怀里哭着鼻子问“妈妈,我为什么是个倒霉蛋”,把杨玉如的心都哭碎成一瓣一瓣。 吃过一顿温馨的晚饭,杨玉如把江晋则叫到一旁,问他给江稚真安排的上司靠不靠谱。 江晋则是郑重考察过陆燕谦的,好友给陆燕谦做担保不够,他私下还调查了陆燕谦的过往。 陆燕谦早年父母双亡,由姑姑抚养长大,学业上一路高歌猛进,靠自己考进的顶尖学府,本硕连读后在大型私企从最基层干起,能力强,每年晋升名单上都有他的名字,不到三十岁就坐到了部门主管的位置。 品行嘛更不用说,从部门里的员工对他的认可可见一斑。 江晋则把人聘请过来,确实是因为市场企划部急需改革换新,至于把江稚真给他当助理,纯属是意外收获了——挑来挑去,陆燕谦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稚真的身份太特殊,而不管再优秀的企业,内部多多少少还是会存在拉帮结派的现象,陆燕谦初来乍到,立场中立,不偏不倚,把他跟江稚真放在一起,可以避免许多问题。 杨玉如听过后稍微放下心来,倒不是她多虑,实在是对江稚真的事不得不上心。 因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够圆满,江稚真有过一段自暴自弃的日子。 他太轻信于人,十六岁时在网络交了个朋友,瞒着家人跟对方见面,去泡吧,装酷学喝酒。那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家世,把他当不谙世事的乖乖牌,带着他跟一堆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玩乐。 杨玉如后来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呢? 那伙人打架斗殴给带到警局,局长亲自给杨玉如打电话,说江稚真也在内。杨玉如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直到在手机里头听见江稚真的声音才火急火燎地赶去警局捞人。她难以置信江稚真居然跟这么一些人混在一起。 那是杨玉如唯一一次对江稚真发火,问他为什么要学坏,也反思自己的教育在哪里出现了问题。 江稚真泪眼汪汪,哇的一声哭出来。他说:“妈妈,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努力做了也做不好,哥哥那么厉害,我却长了一颗笨脑瓜。妈妈,我是不是你们抱来养的?” 当然不是!江稚真切切实实在杨玉如的肚子里好好地落户,是她满心满眼爱着的宝宝,笨一点又怎么样,只要江稚真平安健康她就心满意足了呀。 家里人这才知道看似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江稚真其实一直偷偷想追赶上哥哥的步伐,屡战屡败后深受打击才一时糊涂破罐子破摔。 找到原因后,家里人轮流开导江稚真,还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彼时还在跟江晋则恋爱长跑的甘琪跟他谈心,不惜揭他哥的短,“晋则很要强,因为觉得自己是哥哥,所以想给你树立一个好榜样。但他也有烦恼的事情,工作上不顺心也会愁眉苦脸,只是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小乖,你不用跟晋则比,他知道你这样想很内疚呢。” 事后,幡然醒悟的江稚真跑去找江晋则道歉,说对不起哥哥,我没有要跟你比较,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又跑去找杨玉如和江咏正认错,说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以后不会再学坏。其实酒很难喝,烟味很难闻,跟他们在一起玩我一点儿也不快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我。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就原谅这么乖的江稚真吧。 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事有一次就够了,从那以后,江稚真身边来往的每个人家里人都要把关。如今江稚真正式迈入人生新阶段,在给他挑选引路人这件事上更要慎重又慎重。 江晋则揽住母亲的肩膀,宽慰道:“妈,小乖已经长大了,我们总要学着放手,让他自己去试一试吧。” 杨玉如微笑道:“只顾着弟弟,那你呢,有什么事也不要往心里放。小琪跟我说你最近胃不舒服,我让你秀琴阿姨弄了些药膳的食谱,待会跟小琪回去后让家里的帮佣跟着做。” “知道了,妈......” 【??作者有话说】 杨玉如: 大家对小乖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尽情发言,我一会就给你们全都举报了。我生小乖出来就是让他当皇帝的,竟敢对吾皇不满,大胆(⌒-⌒; ) 第4章 江稚真消消乐玩一半有消息弹进来,是赵嘉明问他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他切换后台回复,“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江稚真很难一心两用,专注地把闯关给过了才抽空接着答赵嘉明的话,“挺轻松的,就是上司有点烦。” “他欺负你了?” “不是。”江稚真想到陆燕谦那张冰山脸,“就是烦他。” 赵嘉明发:“反正是你家公司,不爽他就让晋则哥炒了他,不行我帮你整他[炸弹][炸弹]” 江稚真才被再三耳提面命不能搞特殊,听赵嘉明这么讲,赶紧说:“你别乱来啊,等下给我爸爸知道我要被骂惨的。” 说回幼儿园时期的赵嘉明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很艰苦地接受了“稚真妹妹”变成“稚真弟弟”这个事实,从而完成从“护花使者”到“护草使者”的转变,这十几年来,每回江稚真讨厌谁,赵嘉明都会站出来为他撑腰。 江稚真也知道赵嘉明对他好,生怕他真找陆燕谦麻烦,于是把话题一转,“先不提这个,上次我说的饭局呢,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赵嘉明大学时期斥巨资开的铸星娱乐公司还在发展阶段,旗下都是些半青不熟的艺人。近日他公司某个张姓小生有部现偶播得不错,是深情男二的吃香人设,一下子收割了不少狂热粉丝。 江稚真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瞄了两眼,觉得这艺人长得挺有鼻子有眼的,就跟赵嘉明提了一嘴能不能看看本人。 身为老板的赵嘉明安排艺人见一见朋友当然没什么不行的,一口应了下来,只不过最近那艺人趁着有热度在赶通告连轴转,最快要下个月才有空。 江稚真也不着急,“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他不追星,但到底年纪不大,喜欢赶潮流,有什么想去的演唱会都能拿到最近的内场票,大热的明星模特也见了不少,高兴的时候支持一下他们代言的高奢品牌,见个面吃个饭,又不会真的对他们怎么样,所以但凡江稚真想见谁,稍微打听一下基本都不会拒绝。 当然,也有会错意的,以为江稚真要搞包养那一套,对此嗤之以鼻。 结果一看到江稚真本尊,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倒殷勤得把江稚真吓跑——江小少爷漂亮又多金,指不定是谁赚了。 跟赵嘉明瞎聊了会儿,江稚真说自己要睡觉了。 “才十二点?” “我明天八点前要起床的。” 江稚真在饭桌上答应过哥哥绝不迟到早退,任凭赵嘉明如何挽留都果断地结束谈话。他唰唰唰定了七八个闹钟,把自己往枕头里一摔,然后很不幸地失眠了。 半夜两点半,睡不着的江稚真崩溃地打开手机,在地铁里疯狂跑酷了一个多小时,如愿刷新历史记录,总算赶在天亮之前入寐。 从别墅区到江氏集团大约半个小时的通勤,接送江稚真的司机已在门外等候。 第5章 江稚真赶在八点二十前出门,按照他的计划一定能赶得上打卡,所以即便睡眠不足,心情却还是不错的,直到车子在半路停下来,遇上了难得一见的超级大塞车。 司机林叔纳闷不已,“这条路平时也没这么堵啊,二少爷,我们可能得晚点到了。” 车子以龟速前进,眼见时间一点点流逝,江稚真越来越着急,恨不得下车扫个共享电动车狂奔。 在接近集团大楼只剩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车辆依旧大排长龙,而打卡的时间已经过了。 江稚真一咬牙决定步行,他下了车,几乎小跑着。 上班高峰期,人行通道亦拥挤不堪,他一路说着“借过”,从肩膀与肩膀的间隙里钻过去,拐过转角,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跟他撞了个正着,对方手上拿着的咖啡全溅到他身上。 咖啡是温热的,江稚真却好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面对青年愧疚的连声道歉,他只是平淡地摆摆手说没关系,继而从包里找出纸巾边擦拭胸口的污渍边微喘着往公司的方向走。 他就知道,哪里会那么顺利呢? 江稚真蔫巴巴地打了卡,望着屏幕上刺目的“迟到”两个字重重叹了口气。 他今天穿的刺绣款的白色卫衣,即便到洗手间处理过,污渍还是很明显。部门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看着墙上显示“9:35”的电子屏,感到一阵难为情。 江稚真站到总监办公室门口,咬唇敲门进去。 陆燕谦从办公桌抬起眼,表情难辨,但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暗藏的锋利一瞬间就使得江稚真无地自容。 接连两天迟到,很难不让陆燕谦怀疑他是故意的吧。 江稚真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开口道:“路上堵车,所以......” 陆燕谦不想听借口,没等江稚真把话讲完就垂眸翻阅文件,并说道:“事不过三。” 言下之意,江稚真若是再迟到一回就请卷铺盖走人吧。 江稚真想到自己又是定闹钟,又是提早出门,还给人泼一身咖啡,陆燕谦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得老高,关门的动作没个轻重,“砰”的发出好大一声。 陆燕谦眉头一皱,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 江稚真自己都被响声吓了一跳,闻言气道:“我力气大也不行吗?” 说着噔噔噔往工位走,被陆燕谦叫住了,“你先等一等,过来我们谈一谈。” 江稚真踌躇着坐到他的桌对面,见他板着脸,也紧绷住五官显出自己不是个好惹的对象,“你要跟我说什么?” 陆燕谦把钢笔笔盖旋上,十指随意交扣着搭在桌面,沉声道:“接下来我的话可能会有些刺耳,但我认为很有必要提前说明白。” 江稚真把唇抿得很紧,静候陆燕谦的招数。 “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在我手底下做事,同样的,你也不是我助理的第一人选。但是我们都知道,江总为了你用心良苦,而我作为他的员工,既然答应了他要好好带你,只要你肯用心,我也会尽我所能做好一个上司的职责。” 提到江晋则,江稚真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 陆燕谦话锋一转,“坦诚讲,通过昨天一天的接触,你达不到我十分之一的要求,而你今天再一次迟到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江稚真,或许对你来说,总监助理这个职位算不上什么,可是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我希望你能拿出你应有的态度去面对你的工作。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去见江总......” 江稚真两只手搭在桌沿,身体略显激动地往前倾,打断他的话,“你少拿我哥哥压我,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我做不到呢?” 陆燕谦声色不动,“喊口号谁都会,而我只看效率和结果。” 江稚真鼓腮,“那你说,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泡咖啡。” 江稚真愣住,“啊?” 陆燕谦瞥了眼桌面空了的瓷杯,“这也是你身为助理的日常工作之一。” 江稚真怀疑陆燕谦在诓他,然而他刚才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眼下不好再拒绝,只好不情不愿起身端起杯子说道:“等着,很快就回来。” 看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谈什么价值千万的项目。 陆燕谦重新拿起笔,为江稚真的“坚持不懈”挑了挑眉——话还是说得太轻了,没能让江稚真知难而退。算了,才二十四小时的相处,也许江稚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呢。 再说江稚真到了茶水间,后知后觉好像被陆燕谦牵着鼻子走,咖啡豆都已经拿在手里了,余光瞥到角落的速溶咖啡,又放了回去。 反正都是咖啡,陆燕谦又没有指明说要喝现磨的还是速溶的。 江稚真速战速决,把冲泡好的劣质咖啡粉送到陆燕谦桌面,认为从某个方面“惩罚”了陆燕谦,并坐到工位观察陆燕谦的神情。 可惜陆燕谦好像没喝出来区别,眉头都没动一下,反倒使唤起他准备下午会议需要的资料文件。 陆燕谦是没有味觉吗?江稚真郁闷极了,很遗憾没能看到陆燕谦一口把咖啡喷出来的绝佳画面。 陆燕谦当然注意到了江稚真若有若无的目光,也当然知道江稚真在暗中使小坏。 如果是他要捉弄别人,会选择往咖啡里加过量的盐巴或味精,而不是单纯地以为用一包速溶咖啡就能看到期待看到的结果。 是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锦衣玉食,哪里会知道陆燕谦读书那会儿连速溶咖啡都舍不得喝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剩下翻阅纸页和敲击键盘的声音。陆燕谦和江稚真同处一个空间,却谁也不搭理谁。等到午间休息时,陆燕谦合上笔电起身一看,江稚真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刹那软塌塌地趴到了桌面上。 怎么又要睡,有那么累吗?贪觉偷懒,属猪的吧。小猪包。 江稚真也觉得很诡异,他的睡眠质量常年不佳,最难过的时候还得借助安眠药的力量,可来公司这两天,空气里跟撒了睡眠酵母似的,一沾桌面就能睡着。 他迷迷糊糊地想,上班果然不是人类该干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给这只努力上班的小猪包点点赞???????????)? 第5章 下午两点,市场部的中高层陆续抵达会议室。作为陆燕谦助理的江稚真负责会中记录,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部门例会,也算是跟同事的正式见面。 尽管员工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陆燕谦还是简单地走了介绍的流程。江稚真本来还想仔细地认一认人,跟大家打好关系,但陆燕谦的节奏掌握得极快,没给他寒暄的时间,脸色一正,会议正式开始。 新润食品上一季度的总销售额相较去年同一季度下降了几个点,主管就此展开了一系列的分析。 江稚真看着投屏上一张张翻页的ppt,再听主管像模像样的讲解,好像挺有道理的。可主管只是发言了不到三分钟,就被陆燕谦毫不留情面地打断,理由是分析报告不够全面,市场数据不够明晰。 接下来的两个员工发言也都被陆燕谦挑毛病,无一不打回去修改。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离陆燕谦最近的江稚真偷偷打量众人如兵临城下的神色,一个个都跟害怕在课堂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似的半低着脑袋。 江稚真有个怪习惯,越是严肃的场合越觉得好笑,他忍笑忍得辛苦,陆燕谦叫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同事纷纷地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向他。 深知求人不如求己的陆燕谦直接把笔电转向自己,三两下打开需要的文件,凉凉地扫了不知道在傻乐什么的江稚真一眼,继而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产品部那边要跟进,这周五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跟他们约时间再开个会。”陆燕谦言简意赅,“社媒的反响不错,继续保持。有几个kol的转化率太低,不必考虑二次合作。还有,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跟新润新推出的三款茶冻竞品的相关数据放到我的桌面。会议先到这里。” 底下十几张嘴都松一口气,等陆燕谦一出去,更是如释重负地倒在椅子上。 江稚真承认,这场会议陆燕谦确实有那么一点威迫感,但也没有可怕到令人心悸的程度吧。可想而知,陆燕谦平日是个多么难搞的领导,把手底下的人折磨成这样! 江稚真在心里说陆燕谦的小话,身旁的同事慢慢围了上来,堆着笑脸跟他聊天。 江稚真边收拾东西边回答他们的话,听到要给他办欢迎会,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应了下来,“好呀,去哪里?” “去露营怎么样?或者唱k?” 只要是玩的,江稚真都喜欢。他正想好好地规划一番,陆燕谦去而复返,人群顿时噤声。 陆燕谦指了指被围在中央的江稚真,“你,带上笔电跟我来。” 第6章 江稚真照做了,不忘朝同事比划,“稍后详谈。” 陆燕谦身高腿长,迈的步子又大,江稚真追上去问他要干嘛。 他目不斜视,也不说话,等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前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江稚真一时刹不住,险些撞他脸上,好歹是仰了下脑袋,避免了正面触碰。 “会议记录,下班之前能交出来吗?” 江稚真把下巴一扬,“当然。”顿了顿,“你叫我就为了这事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抱着笔电回到工位,还没坐下来,听陆燕谦说:“他们要给你办欢迎会?” 江稚真扭过头看他,“是啊,你要去吗?” “给你,给一个实习生办欢迎会?” 尽管陆燕谦语气没什么起伏,江稚真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揶揄。他反问道:“不行吗?” 陆燕谦不置可否,只道:“我到新润两个月,还没有人给我办过欢迎会呢。” 江稚真心想那是大家不欢迎你不乐意带着你玩,不过嘴上还是非常骄傲地说道:“我才到两天,他们就约我出去啦,陆总监不用太羡慕我哈,我人缘向来不错的。” 陆燕谦勾了勾唇,“是吗,那我提前祝你玩得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江稚真总觉得陆燕谦的笑里有一点阴谋的味道,不过没等他再问,陆燕谦已然重新投身公事了。 江稚真跟无趣的工作狂没什么话好聊的,也坐下来整理会议记录,然而一打开笔电发现大事不妙——翻遍整个电脑,文档凭空消失了。 江稚真仔细回想,悲哀地发现,似乎是退出时错手点了不保存。这样的事情在过往不是没有发生过,明明脑子里记着要存档,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思想引导他朝着反方向进行。 之前也就算了,再怎么样直接作用人是他自己,大不了重新做过,可会议记录是要上交给陆燕谦的呀。他有很认真在做,现在全没了! 江稚真焦躁地咬住下唇,一筹莫展。 会议将近两个小时,他大脑容量有限,只能努力地凭借记忆归纳一些出来。 等到临近下班,他忐忑地把文档发送给陆燕谦,不出所料地收到了陆燕谦的质问,“这就是你的记录?” 七零八碎,错漏百出。 “你没有录音吗?” 江稚真露出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 陆燕谦根本不等江稚真开口,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一种结果,深吸一口气道:“你下班吧。” 语气和表情实在算不上好,近乎是驱赶了。 江稚真脸皮薄,长到这么大没听人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讲过话,一张脸红红白白,是羞的,也是气的。 陆燕谦余光发觉江稚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抬头看到他的表情,像是被家长教训了的小孩,有点儿委屈,有点儿不甘,可怜极了——但可惜,陆燕谦不是江晋则,不会无条件地包容他的粗心大意。 这里是职场,只讲对错,不讲人情。没有人有义务去照顾你的情绪。 陆燕谦冷声说:“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说过了,你随时可以调离。” 江稚真偏不,这是他家的企业,凭什么陆燕谦让他走就走?他赖也要赖在这里。 他直视着陆燕谦道:“我明天还会来的。” 陆燕谦点点头,“好,希望我九点能见到你。” 江稚真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激起斗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他越是努力越是认真想去做一件事,那么就一定会把那件事搞砸的呢?是无数件倒霉的日常小事,还是无论他学什么都不能够成功?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挫败,既然注定没法获得成果,他又为什么要怀抱期待呢? 倒不如当一条躺平的咸鱼,漫无目的地过完自己的人生。 哪怕答应家人来到公司实习,也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但他讨厌陆燕谦高高在上对他进行否定的态度,就算他真的一事无成,也轮不到陆燕谦对他指手画脚。 江稚真决定跟陆燕谦杠上了。 他气势汹汹地下楼,司机林叔到车库取车,江稚真在路边等待,不到五分钟,忽然刮起了一阵妖风,灰蒙蒙的天刹那暗了下来,几滴酣雨砸在了江稚真的脑袋上。 他抬起头,越来越多的雨滴啪嗒啪嗒地往他脸上掉。 又来了—— 好像有片透明的乌云专属于他,在他失意的时候就会跑出来无情地嘲笑。看吧看吧江稚真,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江稚真躲都不知道躲,气馁地嘀咕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叔驱车抵达时,雨早就停了,四周地面干燥,只有江稚真脚下一片濡湿。 好一场只针对江稚真一个人的局部降雨。 回到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极富乐观主义的江稚真又满血复活了。但杨玉如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小儿子的不对劲,晚上到他房间问他是不是上班不开心。 “没有呀妈妈。”江稚真声音欢快,“我觉得挺有趣的,今天第一次开会,新认识的同事都对我很好,还约我出去玩呢。” 杨玉如想到正式送江稚真第一天去上幼儿园的场景。 路上江稚真兴致勃勃地握着她的手说:“妈妈,我已经五岁啦。” “是啊,小乖已经五岁啦。” “我已经是大孩子,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哭了对吗?”江稚真给自己加油打气,“妈妈,我不会哭的。” 说不会哭的江稚真刚被杨玉如交给老师,走没几步路就甩掉老师的手哇哇哇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跑,扑进杨玉如的怀抱里说:“妈妈,你能把我变回小时候吗…...” 因为长大要读书,要去面对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还有分离和再见在等着他,会很烦恼吧。 可是人终究是会长大的呀,对于五岁的江稚真而言,最大的苦恼就是要和妈妈分开,而二十二岁的江稚真,首要的难题是初入职场的青涩和对未来的迷茫。 好在难过的时候,他还可以听到妈妈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小乖要是累了就回家吧。” 江稚真时常想,他所有的幸运都用来遇见他的家人了,爱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的哥哥嫂嫂,那么,就算生活有那么一些不顺心,也给足他勇气迎难而上吧。 ??蒸-利 陆燕谦那家伙别想小看他。 好,他明天一定不迟到!这是江稚真给自己制定的目标。 翌日七点半,王秀琴见江稚真的房间没有动静,以为他又在睡懒觉,门虚掩着,一看,没叠被子的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太阳打西边出来,江稚真天没亮就出了家门。 在经历了打不到车、车子轮胎泄气、突发大暴雨路况难行等一系列匪夷所思但放在江稚真身上又合情合理的小意外后,上午八点五十三分,陆燕谦推开办公室的门,见到江稚真一脸得意地靠在工椅上朝他招手,“hello陆总监,有比你早到哦。” 就算是这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江稚真也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花了大力气去完成,是很值得夸奖的吧。 【??作者有话说】 江稚真:赌陆燕谦会不会夸我(?i _ i?) 陆燕谦:这里是新中国禁止赌博(*^_^*) 第6章 江稚真微微喘着。实则他只比陆燕谦早到两分钟,连气都没顺匀呢,却仰着脸一副打了胜仗的骄傲表情,摆明了等着陆燕谦的肯定。 然而陆燕谦开口就是,“怎么把办公室弄成这样?” 顺着陆燕谦的目光,江稚真这才发现一道混杂着泥土的长长的浅淡水渍一路从门口的地毯拖延到他工位附近。 再一看江稚真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清气爽,他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暴风雨,蓬松柔软的头发濡湿凌乱,发梢挂着一片绿叶子,鞋面和一截裤管被洇成深色,白皙的脸颊甚至有星星点点的小泥巴。 像只在草泥地里打滚过的花猫。 江稚真才不会把自己为了准点上班被洒水车淋了一身以及一脚踩进公司附近绿化带里的糗事告诉陆燕谦。他胡乱把叶子一摘,含糊道:“你管我。” 陆燕谦是不想管他,放下公文包,打办公电话让保洁进来清理。 江稚真擦干净头发,把脏掉的鞋子换下来,找出备用的换上,不服气地讲:“我没有迟到。” “这是你身为员工最基本的职责。”陆燕谦有条不紊地开启一天的工作,“但你还是迟到了。” 江稚真反应很大地抬起眼睛,听陆燕谦提醒他,“你忘记打卡。” 他的气势一下子熄灭。江氏集团在每层办公大楼都设定了刷脸系统,江稚真想赶着在规定时间内进办公室给陆燕谦点颜色看看,根本不记得这一茬。 也就是说,他这一上午又是早起又是风雨无阻的,结果白忙活一场! 江稚真像只棉絮被掏空了的棉花娃娃,四肢无力地伏到桌面上。 第7章 陆燕谦见他这样,垂眸掩去笑意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作证申请补卡。” 江稚真把一边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用一种“你会有这么好心”的眼神看着陆燕谦。 陆燕谦并非黑白不分的人,教他怎么在软件上操作,江稚真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才重新舒展开来。 他想了想在补卡理由那一栏填上,“我有准点到,陆总监是我的证人,不信你们去问他。” 这头江稚真走好流程,难得觉得陆燕谦没想象中那么讨厌要他和说说话,陆燕谦却又面无表情在屏幕前敲敲打打正眼都不瞧他,俨然把他当空气了。于是他也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态,默默地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谢谢你啊”给吞回肚子里去。 江稚真没事干,也不会自己找事干。陆燕谦似乎很不放心他,他明明都察觉到陆燕谦有琐事要嘱咐下来,最终却都交代给其他员工去办。 江稚真感到不被信任,也不要上赶着去贴陆燕谦的冷脸,干脆光明正大地摸起鱼来。 他玩游戏,只玩单机类的小游戏,因为从小到大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的活动,无论谁跟他组一队都必然落得个战败的结果。久而久之,除了赵嘉明偶尔几次肯舍命陪君子外就没人愿意带着他玩儿了。 “江......” 陆燕谦刚起了个头,余光见到江稚真一脸沉迷地盯着手机屏幕,微张的唇又抿了回去。 江晋则真会给他出难题,就江稚真这副不上心的态度谁敢把重要工作交到他手上?等再过段时间,想个合理的由头把人打发走吧,至于现在,当一樽赏心悦目的花瓶供起来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陆燕谦不动声色地看了会儿,见江稚真表情丰富,一时撅嘴一时皱鼻子,冲关冲得十分卖力,要是能把打游戏的劲头分一点到工作上,也不至于连最简单的会议记录都差三错四。 他对江稚真实在没有多余的话讲。 接下来的一周,除去补卡那一次,江稚真成了市场企划部名副其实的“迟到大王”。 他有想过改变,架不住每天要他摸黑起床——山区的小孩跋山涉水到学堂读书都用不了起那么早! 江晋则话说得好听,可实在是太偏袒自家弟弟,不等陆燕谦找他控诉,先一步约人赔不是,请他多担待多海涵,多给年轻的江稚真一些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陆燕谦觉得江稚真被娇惯成这样江家人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然而开口的是江氏集团的大老板,他不好把话回得太绝。不过这次定了三个月的期限,如果三个月过去,江稚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陆燕谦也只好请江晋则另请高明了。 为此,江晋则特地回了趟家给江稚真做思想工作。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等你熟悉流程,你想去哪个部门就去哪个部门。”还是要哄着江稚真,不能把话说重,“你不是想要那款新推出的游戏机吗,只要你再努力忍一忍,哥哥给你买。” 其实江稚真自己手里就有大把的花不完的钱,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想买什么东西用不着江晋则出手,可是如果礼物带了奖励的意味,过程就很值得忍耐。 他跟江晋则拉钩,每个字的尾音都懒懒的,“就三个月,一言为定啦。” 此刻的江稚真还是怀揣着一切都会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的心情。他跟陆燕谦是不对付,但也没有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只要陆燕谦不找他麻烦,他也犯不着非要去触人家的霉头。 好吧,他就听哥哥的话,姑且度过这三个月特殊的实习生涯吧。 “嗯,我知道,过几天吧,有合适的工作我会多留意的......” 江稚真一如既往悠闲地趴在工位睡觉,朦胧听见陆燕谦在和谁通话,还是那熟悉的清冷的音质,特意压低过的,很是悦耳,语气里却隐隐透露出一股罕见的倦怠。 认识陆燕谦快有小半月,两人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除了一些公事上必要的交流,都心照不宣地把彼此当成透明人。 陆燕谦的忙碌有目共睹,比起996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不管多么的繁忙,他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再棘手的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这还是江稚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些想要快点结束通话的疲乏。 像是回避,也像是无奈。 谁呀?女朋友啊?在闹别扭吗? 江稚真脸还埋在臂弯里,耳朵却兔子一样八卦地竖高了,不过还没等他听清,陆燕谦已然挂了电话。他深感遗憾,佯装刚睡醒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用余光扫射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陆燕谦背对着他,绰约的光影从窗外照射进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无端给人一种他很孤独很落寞的感觉,好像不管离他多近,都不曾真正地踏入他的地盘。 怎么会呢?陆总监年轻有为,事业有成,春风得意还来不及吧。 陆燕谦敏锐地注意到江稚真的视线,旋过身来,跟睡得两颊红扑扑的江稚真对个正着。 江稚真莫名觉得陆燕谦的眼神有些奇怪,阳光的缘故,他的瞳膜颜色变得浅淡,因而让人产生能捕捉到他深藏在瞳孔下的暗流涌动的错觉,但等江稚真再要端详,陆燕谦长直的睫毛一颤,又恢复了不近人情般的漠然。 “江总给你打电话你没接,让你睡醒后到办公室找他。” 江稚真拿起手机一看,他哥果然给他发了信息,“爸回来了,在公司。” 江咏正一出差就是半个月,听闻小儿子在公司的风评,一下飞机直达江氏集团。江稚真人到董事长办公室,见到自家爸爸和哥哥坐在沙发上。 江晋则应该是被江咏正训过一次话,暗中给江稚真使了个眼色。 江稚真乖乖地走到江咏正面前叫人,“爸爸,你回来怎么不让我和哥哥去接呀?” 江咏正风尘仆仆的,看着比平日老了好几岁,打量着小儿子道:“听说你到公司半个月,没一天准时到的?” 江稚真一听不乐意了,明明有一天啊,可话到嘴边见到江晋则朝他摇头,不敢反驳。 “底下的人这周还要给你办欢迎会?” 江稚真高兴道:“是啊,我们要去野餐......” “你是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多大的腕儿,全公司的人都要欢迎你上岗?”江咏正又看向江晋则,“做弟弟的不懂,你也任由他胡闹?” 江晋则说:“爸,小乖刚到公司,他们年轻人约着出去玩一玩,这没什么的。” 江咏正是一个古板到近乎墨守成规的人,认为这影响不好,坚决反对活动进行,“非要组织,也不能是什么欢迎会。我说了不能搞特殊,不能搞特殊,你们把我的话都听到哪里去了?” 江稚真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突然回味过来当时陆燕谦那个笑容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陆燕谦知道这事不妥,为什么不直接提醒他?分明是存心等他被人说闲话。 他在那里杵着默不作声,江咏正语气反倒有所软化,“站着干什么,先坐下来。” 江晋则把弟弟拉到身旁坐好,赶忙转移话题问江咏正此次出差的事,又说杨玉如在家里很挂念父亲,三言两语就把江稚真这些日子的小疏漏给盖过去。 江咏正收到妻子的来电,准备回家,到底是心疼的小儿子,觉得刚才训过了头,临了正色道:“公司团建不少,想出去玩,让财务部那边拨点经费,但不能打着欢迎会的名号。” 江稚真点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送走父亲,江晋则安慰他道:“爸就是太迂腐了,现在年代不同,不都是玩吗,哪里还管团建和欢迎会叫法上这么细微的差别。小乖,别太往心里去。” 江稚真心想,迂腐的可不止爸爸一个! 他挂着脸回到总监办公室,陆燕谦正在开视频会议,无缘无故被气鼓鼓的江稚真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时岔神,对客户道:“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江小少爷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动不动就给人飞眼刀子。谁敢惹他? 面对他幼稚的举动,被迁怒的陆燕谦唯有一笑而过。 【??作者有话说】 陆燕谦: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江稚真:不好意思啦我性格恶劣但胜在脸实在太乖(其实也并不恶劣???-??? 第7章 夜微微凉,已过十点,江氏集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新润市场部亦如此。对于陆燕谦而言,加班加点已是常态。 他从办公室里出来,公共办公区域有几个工位依旧有员工埋头苦干的身影,其中一个是新来的实习生,为了能够顺利转正,拿着微薄的薪水干着最累的活。 陆燕谦也是从这个时期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不说感同身受,起码能够体会得到刚入职场的不易。 普通人想要在大城市活得相对轻松体面,好的学历只是一块最不值一提的敲门砖,上层的一个小小决策、政策的一点小小变动,落到一个轻薄的人身上就是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 第8章 这几年经济形势变差,陆燕谦就职的上一家公司曾经历过一次大型的降薪裁员,那会儿从高层到基层人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优化”的名单里。 企业的惯用套路是该谈工资的时候给你讲人情,该讲人情的时候跟你谈效益,不管你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是为公司卖了多少年命,翻起脸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最怕的是公司不做人,人也不做人,矛盾一旦转移,工贼就批量产生,恶性竞争肆虐,你匿名举报我,我暗中投诉你,到头来收益的却还是稳坐钓鱼台看虾兵蟹将斗个你死我活的企业。 陆燕谦晋升速度快又没后台,曾经历过两次恶意举报。后来不知谁走漏风声,也许是想看笑话吧,于是把背后的人捅到他跟前来,却不曾想,那人竟是同部门跟他称兄道弟的老好人。原因无它,眼红而已。 人心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揣测,当面笑脸相迎背后暗放冷箭者大有人在,陆燕谦早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深知在牵扯到利益的职场里感情用事是大忌。 他从那实习生身边走过,把对方吓得一个哆嗦,抬起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结结巴巴喊了一声,“陆总监。” “时间不早了,大家先下班吧。” 陆燕谦在部门的形象惯来是雷厉风行、严词厉色,公事上大家都不敢跟他打马虎眼,谁见了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员工私底下都有点怵他。 不是没有想过跟他建立私交,可惜陆总监不苟言笑,除了公务上的事从不过多与员工接触。 部门里的年轻人戏谑他是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又冷又傲,对他的感情在崇拜中夹杂着一些好奇,很想知道陆燕谦私底下是什么样。 如今冷若冰霜的陆燕谦难得露出一点人情味,属实够在场的几位苦闷的加班族大吃一惊。 陆燕谦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说完这句沿着走廊进入电梯。因为工作调动,他上个月刚搬了家,住处离公司不到两公里,月租一万八的高档小区,通勤十分之便利。 陆燕谦这人没什么爱好和追求,唯独对居住环境有较高的标准——父母离世后,他由家境不算富裕的姑姑抚养,两室一厅的小屋子,他不得不跟表弟一间房,痛失私人空间的表弟为此闹了又闹,多年来没给他一点好脸色。 等到毕业出来工作,他从姑姑家搬离,手中资金有限,又住了将近两年的廉租房,那里鱼龙混杂,半夜常常能听到夫妻情侣吵架和婴儿尖叫嚎啕的声音。 陆燕谦受够了这样吵闹的日子,所以等到生活趋于稳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掉大半积蓄搬进还算不错的小区。到新润市场部入职后,陆燕谦特地花了几天的时间看房,最终敲定了现在的住处。 到家已接近十一点,全屋的墙壁和窗户都做了隔音装置,几乎听不到杂音,很符合陆燕谦喜静的调性。 陆燕谦的私生活单调到枯燥,真正能算得上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偶尔小聚也只是到清吧之类的地方小酌两杯。 他的重心始终放在工作上,由于职场接触的人太多,闲暇下来更偏向享受独处的时光,健身、攀岩、看书,或者找一个安静的公园晒晒太阳散散步,都是一些很不错的个人娱乐活动。 到了睡前,陆燕谦才着手处理私人的事情。 姑姑陆怀微问他这周六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他略一思忖,应了下来。 转头点开朋友圈,例行公事一般地划拉着。他的列表除了同学就是同事和客户,乱七八糟跟大杂烩似的什么内容都有。 到了陆燕谦这个年纪,身边的同龄人大多数都选择步入人生新阶段,这两年他刷到结婚的消息越来越频繁,还有结了离的又结的,当爸爸的当妈妈的,倒是他,一直形单影只。 陆燕谦的追求者众多,从初中开始,男男女女都有,但他太冷淡,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使人望而却步,碰壁的人多了,渐渐的都传他是不折不扣的单身主义者。 结果就是条件优越到看起来一年能谈十八个的陆燕谦直到三十岁恋爱经验仍奇迹般的为零。 好友调侃他眼光高,活该孤家寡人。陆燕谦却并不觉得爱情是生活的必需品,一个人过,两个人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前些天他到朋友营业的清吧小坐,有个小年轻见他独自一人,大胆地把套子塞他外套口袋里,问他有没有兴趣玩点不一样的。 陆燕谦是一个正常的男性,自然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给他抛媚眼的、提出ons的、要跟他当固/炮的数都数不过来,但他约束不了别人,却绝不会动摇自己的坚守。 一个人要是连私欲都无法克制,跟会发/情的只懂得交配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只要不触及陆燕谦的底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给人难堪,但那时大脑被酒精浸泡过,搭讪的男孩又没有征求他的意愿就私自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因而他很不客气地道:“带检测报告了吗,我怕有病。” 一句话把人气得脸都青了,反骂他出来玩就别假正经。 总而言之,因为见识了太多毫无意义的快餐式爱情和放纵的男欢女爱,陆燕谦在感情方面有很严重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洁癖,甚至是带有一些主观悲观色彩的。 他有想过也许缘分到了,有幸遇上灵魂伴侣,又或许到四五十岁那个人都没有出现,那么一个人活也未必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朋友圈刷到一半,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就在陆燕谦要关闭页面时,江稚真的名字却骤然进入他的视野。 七点半发布的内容,“妈妈和阿姨给做的饭,香香香!” 图片是一桌子荤素齐全的菜和江稚真出镜的小半张脸。他在笑,眼睛弯起来,圆圆的黑眼仁凝聚了一小簇的光,显得格外水润清亮。 陆燕谦自从加上江稚真,还没怎么关注过他的动态,这回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头像:一只脑袋顶了橘子的长毛灰白兔子。 江稚真的整个朋友圈呈现开放状态,保持着两三天一条的频率。 不同于有些富二代纸醉金迷的诸如晒车晒表的内容,江稚真的分享围绕着家庭和日常小事展开,大多数是一句带小表情的话加上配套的图片,仿佛能听见他清脆欢快的声音响在耳边。 “打工中,勿扰[哭哭脸]” “哥哥对我最好了[开心][开心]” “赵嘉明说请客,谁要来?” “小猫咪小猫咪你好萌萌我要亲死你[亲亲][亲亲][亲亲]” “天没亮就起床去上班,谁夸我?” ——这一条是江稚真准时到公司那天早上六点发的,照片是蒙蒙亮的天际和他的剪刀手,迎面一股生机勃勃的活力。 江稚真的每一条动态下面几乎都有江晋则的点赞和评论,这一条的是,“小乖真棒。” 陆燕谦上下嘴唇一碰,无声地念道:“小乖?” 乖在哪? 再一想,从江稚真出门到公司整整三个小时的通勤,难道江家住在荒郊野岭? 陆燕谦觉得未免荒唐,大约只是江稚真发着玩吧。 江稚真的朋友圈全是吃喝玩乐,没有一点点负面的情绪,很容易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高能量,每一条生动的碎碎念都带有可爱的色彩。 陆燕谦不知不觉竟把江稚真近两年来的动态都翻完了,最终手指停驻在前年春节江家温馨的全家福上。 他像被蛰了一下,犹如久在阴暗里生存的人突然受到了阳光的照耀,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向往——陆燕谦也有过幸福的家庭时光,尽管那是很久远的以前了。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喉结轻微地滚动一下,再睁开眼睛又是一片清朗。 陆燕谦心里藏着一道不能触碰的陈年旧疤,毕生难以痊愈。 转眼到了周五。 连轴转的陆燕谦周六回姑姑家,周日晚要去和一个区域经销商洽谈事宜。 见客户按理说应该带上助理江稚真,可江稚真已经有约,振振有词地拒绝了陆燕谦的加班要求,“那是我的休息时间,请陆总监找别人吧。” 有爸爸哥哥撑腰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陆燕谦本来也打算等三个月的期限一过就跟江稚真分道扬镳,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更加确定了远离关系户的理念。 他跟客户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物色新的接替江稚真位置的人选——那个大晚上被留下来加班的实习生,如果能跟上工作强度,陆燕谦会考虑将他调岗。 周六这晚,陆燕谦罕见地准点下班。 姑姑家离公司有段距离,路上堵堵塞塞,将近一小时才抵达。 陆燕谦进到家门,翘着腿瘫在沙发上玩儿手机的表弟冯毅一一见到他就臭着脸钻进房间。 冯毅一今年二十五岁,读的体校,毕业后没一份工干得长久。陆燕谦知道姑姑执着叫他来家里吃饭的原因——上次在电话里提过,给冯毅一介绍新工作。 第9章 姑姑陆怀微和姑丈冯东祥在厨房,陆燕谦想帮忙,陆怀微不让,说着扯开嗓子喊冯毅一。表弟擦着陆燕谦的肩进厨房,“我打游戏打一半呢......” 陆燕谦看着忙活的一家三口,默默地退到客厅里去。 他知道姑姑看重他,可是这种微妙的客气持续了近二十年,也在变相地提醒他始终不是这个家庭真正的一份子,听起来是他过分敏感,但没有体会过寄人篱下滋味的人很难明白这种吃夹生饭的感觉。 好在陆燕谦已经习惯。 【??作者有话说】 小甜瓜和大苦瓜,绝配来着吧 第8章 饭桌上,陆怀微把陆燕谦当成贵宾看待,一个劲地劝他多吃些菜。 陆燕谦在饮食上没有特别的喜好,至少在姑姑姑丈看来是这样的。他聪明懂事,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从来不需要别人担心,不像冯毅一,总是给家里人惹烦恼。 冯毅一读书时文化课差,走的体育生路线,职业选择就那么几种。陆燕谦把他推荐给客户开办的俱乐部当教练,底薪三千二,加上提成,勤奋点一个月能上万。 “我的建议是,可以尝试边工作边考公,先多了解一些事业单位的招聘条件再报考。当然,这要看毅一的意愿。” 陆怀微和冯东祥文化程度都不怎么高,跟不上更新迭代高速发展的社会,因而把高材生侄子的话奉为圭臬,闻言对不吭声的冯毅一说:“有没有听你哥讲?” 冯毅一敷衍的“嗯嗯”几声,三两口扒完饭,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回房,任凭父母怎么叫也没把关上的门打开。 陆怀微无奈地叹气,“这孩子,多大个人了,净让我跟他爸操心。” 她给陆燕谦夹了一筷子鱼肉,欣慰地道:“他要是能有你三分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怪冯毅一不待见陆燕谦,家里人太爱拿他跟品学兼优的表哥比较,常年这么下来谁心里都得有疙瘩。 陆燕谦看了眼碗里晶莹剔透的鱼肉,给吃掉了,继而敲定冯毅一上岗的时间,最慢下周三,他已经跟客户那边说好了。 冯东祥听见儿子的工作有着落松了口气。当年陆怀微把十岁的陆燕谦领回家,他也是着实苦恼过一阵子的。 男人开公交车,两班倒,养一个孩子都费劲巴拉,再加一个陆燕谦,可想要承受多大的经济压力。 陆燕谦刚来那会儿,他偷偷跟陆怀微商量能不能把陆燕谦送福利院去,当时以为陆燕谦睡着了,结果话刚说完,余光就扫到起夜的陆燕谦站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最终在陆怀微的坚持下把陆燕谦留下,幸而陆燕谦是个好孩子,从来不跟他们提要求,读书又厉害,年年拿奖学金,大学和研究生的生活费全靠自己半工半读攒下。 如今在大企业混得风生水起,反过来帮衬他们一家,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解决了冯毅一的事,惯例问一问陆燕谦的近况。陆燕谦在不咸不淡的谈话里吃完了这顿家常饭,起身要帮忙洗碗又被拦下。 临走前,他把提前取出的放在包里的三万块钱给陆怀微——转账陆怀微不肯要,只好用这种方法。陆怀微再三推脱,被陆燕谦一句“就当我交家用”给劝服,好歹是收下了。 “燕谦,毅一的事麻烦你了。”陆怀微握着他的手送他到楼梯,“你工作忙,平时要多注意身体。” 陆燕谦颔首。 陆怀微又对他讲,年纪到了,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就试试看,早点成家,他爸爸妈妈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陆燕谦笑笑,“我会的,姑姑,就送到这里吧。” 小区有些年头了,只有步梯。陆燕谦的车停在楼下,他坐进去,感到闷,把窗给打开让凉风灌进来。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闭着眼他都能摸索出来,可是他却没有归属感。 姑姑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他,给他吃喝,养育他成长,他对女人心里有着无限的感激,这些年来尽自己所能去改善她的生活条件,每个月给家用,但凡有事他都不留余力地帮忙。 就拿今天的事来讲,这是他给冯毅一介绍的第四份工作,前几份冯毅一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少,每次说离职就离职,人情全欠在陆燕谦头上。 然而陆燕谦知道姑姑这辈子最重视的就是这个表弟,所以即便冯毅一不成器,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对方一句不是。 车子匀速行驶上国道,窗户两侧的街灯一刹一刹地打在陆燕谦冷凝的眉眼间。 十岁那年,陆燕谦的父母在一个特殊的日子永久地离开了他,而生活拮据的陆怀微成了他的监护人。 那天晚上,他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见到了。 他听到姑丈想要把他送去福利院的话,也见到姑姑左右为难的表情,陆燕谦知道对于夫妻俩而言,他是一个天降的包袱,一个沉重的负担,所以他没有任何责怪或者抱怨的资格,但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家了。 陆燕谦努力学习,抢着做家务,从来不跟冯毅一争,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他通过了“考核”,如愿留了下来。 爱吃鱼的是冯毅一,不是陆燕谦。 他味觉灵敏,不喜欢鱼类的腥味,小时候妈妈为了喂他吃鱼,会温声细语地哄上半天,用去游乐园作为奖赏。 游乐园,一个多么美好的名词啊—— 一个人到了而立之年,再去追忆不可忘怀的儿童时代,犹如雾中看花,有种恍如隔世的凄然。 陆燕谦攀爬上梦中的天梯,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容颜不老的父母伸出双臂准备拥抱他。 然而还未等他伸出手,先一脚踩中了虚无的云,疯狂地往下跌堕。 “你爸爸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冯毅一最讨厌他的时候对着他这样吼。 那是陆燕谦唯一一次对冯毅一大打出手,把冯毅一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两人的梁子从此彻底结下。 回忆戛然而止。 险些闯了红灯的陆燕谦猛地踩下刹车,望着那几轮人工的“红日”在视线里扩散出一圈圈的光晕,太阳穴突突跳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逃出了缅想的漩涡。 叮——当—— 杯子脱手而落,砸在地面碎成四分五裂,浅棕色的奶茶溅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江稚真嘀咕一声,自然而然地喊帮佣来清扫。 江家的柜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杯具,隔几天就在江稚真的手里战亡一个,江家所有人对此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去指责江稚真的毛躁。 别说是不值钱的杯子,要是江稚真乐意,古董都能砸着解闷。 在客厅的江咏正听见声响随意地瞄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正在播放的财经新闻上。 杨玉如问江稚真有没有受伤,江稚真重新倒过丝滑柔香的液体,扬声回答,“没有,妈妈你要喝吗?” 下午江稚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网上近来很热门的某款特调奶茶,晚上就喝上了。 江咏正出差回来有几天,由于他的反对,江稚真最终没去参加什么欢迎会,但顶着压力,却还是没改掉迟到的毛病。 午后他爸提出要他搬到公司附近的住宅区去方便他上下班,杨玉如舍不得小儿子,持反对票,夫妻俩现在正在冷战,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条长江。 江稚真慎重考虑过了,觉得他爸的提议挺不错的。虽然江家的别墅也近市中心,但到底离集团大楼有些距离,他又总遇上堵车,通勤的时间拉得巨长,司机林叔都有些受不了。 当务之急是说服杨玉如。 江稚真端着奶茶一屁股坐到爸妈中间,歪头看着女人,“妈妈,你还跟爸爸生气啊?” 杨玉如啐道:“老古董,当初晋则刚工作那会儿,你要他搬出去我就不同意,现在你又要故技重施,把小乖也赶走,家里冷冷清清的你就高兴了?” 江咏正哎的一声,“什么叫我赶稚真,我还不是为了儿子好......” 江稚真一听两人要吵起来,连忙搂住杨玉如的肩膀,懒洋洋道:“妈妈妈妈,其实我已经想好啦。” 他把想法如实告诉杨玉如,“你支持我好不好?” “你自己出去住,没人照顾你,我怎么能放心?” 江稚真说:“我已经二十二岁啦,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饿了会自己吃饭,累了会自己休息,想爸爸妈妈了我就打电话。再说了,离得那么近,我随时都能回来的呀。” 杨玉如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见他那么认真,半晌叹气道:“让你秀琴阿姨跟着去。” 江稚真才不要,他是第一次独居,心中是很期待的,秀琴阿姨虽然很疼他,但到底有诸多不便。 他跟妈妈撒娇卖乖,把杨玉如哄得服服帖帖,又去抓江咏正的手搭在杨玉如的手上,“干嘛为了我吵架,快点和好。” 第10章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过半百的两人想到这把年纪还在孩子面前闹别扭,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区已提前打扫收拾过,江稚真明天就能拎包入住。他把这事跟赵嘉明讲了,赵嘉明说那块地段好,人员也不复杂,想来江叔叔有特地留心过。 “明晚那顿饭就当庆祝你乔迁之喜了。” 江稚真拒绝陆燕谦周日加班,是因为先跟那张姓小生约了饭局,他不好让人家特地空出档期来又推掉。 当然啦,他也不想牺牲私人时间陪陆燕谦去见什么客户,多无聊啊! 江稚真不能开车,赵嘉明自告奋勇明天下午来接他。到了点,江稚真拖着行李箱出门。 赵嘉明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新理过,时髦的美式前刺,大大咧咧地倚在他那辆限量款大红色跑车的车身上和王秀琴说话,把老人家逗得心花怒放。 江稚真喊了他一声。 赵嘉明扭过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朝他跑来,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爽朗道:“走,送你去新家。”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不用再假装坚强,你的强(老婆)已经在路上了^ ^ 第9章 迎风大饭店是海云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楼,前几年被江氏集团收购后,公司内部见重要的客户都会安排在这里。 新润食品是老品牌,国民度高,知名度响亮,不愁市场,因与上一家经销商的合作即将到期,其余竞争方皆闻风而动,使出看家本领想要一举拿下直接代理权。 陆燕谦这两个月会议一个接一个的开,客户一个接一个的见,几番权衡,心中已有了拿定。他比预定时间提前到十分钟,而经销商代表已更早在包厢内等候。 陆燕谦只带了一个实习生,对方的代表人倒是不少,他一到,都起身表示欢迎。 其实能吃上这顿饭,基本也就表示着签约是十拿九稳。 代表组长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为人油滑,说话幽默风趣,由他带动饭席间的气氛,张罗着上菜敬酒,“陆总监,以后要请你多多帮忙,我先敬你一杯。” 陆燕谦不扭捏地与他碰杯,将一小杯白的给喝了,推杯换盏间,包厢尽显热络。 代表组长对陆燕谦极尽恭维,又使唤底下的员工给陆燕谦敬酒,陆燕谦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又抿了一小口。这一轮才算是过去了。 陆燕谦刚进市场部时,跟着主管跑业务,也和这些被拉着敬酒的业务员一样,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喝,依旧得笑脸相迎烈酒入肚。碰上一个喜欢刁难人的,喝到撑不住跑洗手间吐过再接着喝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自己经历过这样的难堪,如今坐到被敬酒位的陆燕谦不兴搞桌酒文化那一套,于是他发了话道:“林代表,你坐下来吧,让大家好好吃顿饭。” 林代表一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立马转变了态度,哈哈道:“看我,一高兴起来就得意忘形,吃饭,都吃饭。这道桂花鱼是迎风的招牌菜,陆总监,你来动第一筷。” 不想喝的酒都喝了,不想吃的鱼也无妨吃一口。 这厢林代表吃得油光满面,外出打完电话的业务员进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他压低声音问:“真的?” 陆燕谦看向他。 林代表说:“赵家的公子就在前几个包厢,听说江家那位也在。陆总监,既然碰上了,咱们一块儿去打声招呼?” 江家那位?江晋则? 陆燕谦正想出去透透气,想着也就应下来,与林代表一同起身。才走出房间,就见几个服务员一脸兴奋地聚集在一角窃窃私语,声量不大,但听着像是哪个明星来这儿吃饭,在琢磨着去要签名和合照。 来的是谁?张世初,近期最炙手可热的新流量小生,此刻正坐在江稚真的左手边,很上道地给江稚真夹菜。 江稚真见了他觉得他本人的五官跟镜头里的差别不大,倒是性格挺出人意外的,挺善谈挺会来事,跟荧幕里温润如玉三缄其口的形象截然相反。 赵嘉明说那是团队给他打造的人设,他讲的话、念的稿都有策划一遍遍对过,其实本人脑袋空空,也就脸能看。话不太好听,但不失为事实。 江稚真知道他代言了一款新推出的端游,问他会不会玩。 张世初朝他笑,“江少爷想玩的话,我楼上的房间就有电脑。” 坐在江稚真右手边的赵嘉明冷嗤了一声。来此之前,他让张世初好好地招待江稚真,没曾想张世初如此浮夸,竟要把人招待进大床房。 身为游戏黑洞的江稚真正愁没人陪他联机,闻言道:“那我们吃完饭就去玩。” 赵嘉明知晓江稚真单纯,没那方面的想法,但架不住有人想要爬床。他拿筷子敲了敲江稚真的碗,“晋则哥刚给我发信息,让我看着点你。” 江稚真拿肩膀撞了一下赵嘉明,“你跟着去不就好啦。” 赵嘉明英气的眉毛一挑,“行吧。” 张世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微妙,先看看英姿飒爽的赵嘉明,再看看雪肤乌眉的江稚真,脑中上演了一场三人行的黄色风暴。 也没说要招待两个啊。 江稚真并不知道其余二人在想些什么,乐滋滋地喝着汤,琢磨着待会要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他习惯了被人照顾,赵嘉明给他添菜,张世初给他倒茶,两个不同类型的俊男围着他,看起来一副色令智昏左拥右抱的昏君做派。 过了会,服务员敲门说有两位客人想要见赵嘉明。赵嘉明让开门。 “小赵总。” 面上堆着笑的林代表微弓着腰进来了,陆燕谦紧随其后,包厢里三个人,他一眼就跟处于视觉中心的江稚真对上。 原来此江家那位并非彼江家那位。 江稚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陆燕谦碰面,愣了两秒,恰逢张世初把剥好的虾送到他嘴边,他没怎么多想张嘴含住了。 林代表殷勤地说着话,赵嘉明根本不记得有这号人,反倒注意到江稚真和陆燕谦的视线交流,笑问:“认识?” 江稚真含着虾,凑到赵嘉明耳边说:“陆燕谦。” 赵嘉明这才正眼打量这大名鼎鼎的陆总监,没什么诚意地说:“幸会。” 陆燕谦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赵嘉明跟江稚真关系亲昵不必讲,而另外一个眼神闪躲,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里。 即便陆燕谦对娱乐圈涉略不多,但近来张世初势头正猛,他多少在广告页面见过对方的脸,因而一下子就把他认了出来,从而推算出他在这里的原因。 林代表好一番奉承,如愿给赵嘉明敬了酒,搓着手道:“那我就不打扰小赵总和江少吃饭,先回去了。” 陆燕谦从进门到离开就只打了声招呼。赵嘉明啧道:“这人挺傲。” 江稚真嘴巴里的虾终于咽了下去,嘀咕着说:“他怎么也在这儿吃饭......” 这话走到走廊的陆燕谦也想问。 林代表几杯酒下肚说话没个把门,嘿嘿道:“陆总监你有所不知,这些有钱的少爷一个玩得比一个花,赵家那位更是出了名的风流玩咖,外头都在传他把娱乐公司当后宫开,看那架势......” 他给陆燕谦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燕谦没搭腔,想到江稚真那么自然地吃掉张世初喂给他的虾,眉心不由得往中心靠拢——江稚真看着清纯稚嫩,也搞包养明星模特那一套? 林代表还在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赵嘉明的战绩,说哪个当红女星是他的情人,哪位玉洁冰清的小白花是他一手高捧,显然带有遐想的成分,越说越离谱,搞得整个娱乐圈都任由赵嘉明选妃似的。 陆燕谦对赵嘉明只是略有耳闻,没打过交道,对这些桃色绯闻意兴索然,强行打断唾沫横飞的林代表,“今天晚上就到这里,等过几天具体的合同拟定出来,我们公司见。” 他叫上实习生,林代表执意送他到停车场。盛情难却,陆燕谦身后跟着风风火火的几个人,也是凑巧,跟江稚真三人在电梯口碰上了。 上行是酒店。 张世初躲在江稚真和赵嘉明的身边,戴着帽子口罩,不想被人认出来。 林代表点头哈腰地把江稚真等人送进电梯,缓缓关上的金属大门使得两拨人泾渭分明。 陆燕谦见到赵嘉明附耳跟江稚真说话,向来在他面前气冲志骄的江稚真抿出一个柔软的甜笑,两只乌黑的眼睛攒了细碎的光,一派天真的纯良样。 他到底还是不愿意道听途说,觉得江稚真会像赵嘉明一样纵情风月——江晋则对江稚真的关心有目共睹,怎么会同意江稚真乱搞? “陆总监,电梯到了。” 陆燕谦眼眸微动,不再多加揣测。 一夜过后,周一大早,陆燕谦人到市场部就嗅到了办公室不太寻常的氛围。员工拿着手机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俨然在聊什么爆炸性的大八卦。 第11章 陆燕谦很快也从推送得知了一扫上班族周一疲乏的娱乐新闻:江稚真跟张世初在酒店房间门口被人偷拍了。 照片整体有点模糊,但江稚真的五官精致立体,有一种4k般的清晰,被影得清清楚楚,中途他还穿着浴袍开门拿外卖,赖都没法赖。 江家二少爷、新晋流量小生、同性、酒店、浴袍,这些元素组合起来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吃瓜网友很快把江稚真的信息给扒了一轮,张世初的对家也趁乱疯狂落井下石,网络上说什么的都有,乱成了一锅粥。 上午十二点准,张世初的工作室发表声明,称只是友人聚会,坚决反对生事造谣,并将对偷拍的无良媒体采取法律手段。粉丝纷纷抡播转发,清一色“不信谣不传谣,拒绝捕风捉影”此类的文案。 娱乐圈很典型的公关手段。 陆燕谦看着屏幕里江稚真穿着浴袍的照片。他洗过澡,头发微湿着耷拉在额间,从机器人里拎出个奶茶袋——单从画面来看,实在很难相信他们清清白白,何况陆燕谦亲眼见到张世初跟在江稚真身后上了酒店层。 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这件事江稚真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在岗位,但不同于想象中的苦恼,他正在集团顶层哥哥的办公室里悠哉悠哉地嚼着草莓干。 “嘉明那边说会处理好。”江晋则坐在皮椅上,“照片撤不完,好在舆论已经稳住了。小乖,待会爸过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江稚真才从家里搬出去一天就出了这种事,把杨玉如急得够呛。 不过因为对江稚真足够了解和信任,不必江稚真澄清,家里人都知道是误会,只一心地替他把莫须有的事情压下来。 江稚真把空掉的零食袋一丢,不开心地说:“赵嘉明也在房间,怎么只拍我不拍他,不公平!” “你还好意思说,打游戏就打游戏,穿什么浴袍,人家拍了照片,当然是怎么看图说话怎么来。” “那我衣服弄湿了呀,当然要换下来。”江稚真埋怨着讲,“哥,你真得找个时间管一管酒店设施了,我洗个手而已,滋我一身......” 【??作者有话说】 江稚真: 生活对我重拳出击,我软绵绵倒地,水管给我天降雨淋,我湿答答脱衣???'?'??? 第10章 身为八卦新闻的主人公,江稚真午后一出现在市场部就收获了全员的目光。 他虽然是董事长的小儿子,平日里却从来不摆什么少爷架子,除了不太对付的陆燕谦,跟谁都能处得不错。因此见大家一副好奇心爆棚的样子,他大大方方地任众人打量,甚至主动坐下来回答他们的问题。 有问是不是张世初的,有求江稚真要签名的,也有问他们是不是朋友的,但可能是担心冒犯得罪到江稚真,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就是没敢问到点子上。 江稚真哪能不知道他们最关心什么,正想好好说道说道,原先紧闭的总监办公室门冷不丁打开,神色冷峻的陆燕谦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以江稚真为中心围成一个圈的集体。 一群人霎时像在晚自习聊天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学生轰的一下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唯独江稚真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仰着脸跟陆燕谦对视。 陆燕谦把工作吩咐下去,继而对江稚真道:“你进来。” 江稚真拍拍手站起身,对就近的同事说:“下班了再跟你们讲。” 外头刚才聊得那么热火朝天,即便身处办公室的陆燕谦也很难不察觉,至于话题无非是江稚真那点儿事。 一开门,果然见到江稚真眉飞色舞的表情,看起来半点都不受绯闻的困扰,甚至有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气。翘班一上午没个交代就算了,工作时间还带领着同事跟在菜市场似的明晃晃地罢工闲扯,也只有江稚真把那句“公司是我家”当真吧。 江稚真刚想问陆燕谦找他干嘛,先收到陆燕谦冷厉的一句,“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 他感到莫名其妙地看着陆燕谦。 陆燕谦板着脸,“我不管你的私生活有多么混乱,但不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到公司,如果还有下次,我会按流程上报。” 江稚真本来想好好说话,给陆燕谦这么一刺,火气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私生活混乱了?” 陆燕谦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眼神回敬他。 江稚真也不甘示弱地望回去,做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陆总监自己加班不够,也非不让员工好过。昨晚见到我和朋友吃饭,你却得跟客户陪笑,你心里不痛快,所以故意来找我的碴吧。” “朋友?”陆燕谦轻笑一声,睨着他。 江稚真从他的眼神和笑音里品出淡淡的嘲讽,简直没办法再忍受他的傲慢。 陆燕谦摆明了轻信那则捏造的娱乐新闻,那他何必白费口舌跟陆燕谦解释——相信他的人譬如家人朋友不用他多说一个字自然会选择相信他,而陆燕谦充其量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同事,江稚真根本不屑于澄清,也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想法。 江稚真尖尖的下巴微抬,眼睛往上看。他比陆燕谦稍低半个脑袋,借此来达到视线的平齐,用散漫的口吻道:“陆总监年纪跟我哥哥差不多,思想怎么比我爸爸还要老套?就算不是朋友又怎么样,只要我高兴,我乐意,我想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 陆燕谦垂眸,从江稚真黑润清亮的眼瞳里见到自己小小的缩影。江稚真从不缺少与人正面交锋的底气,也许在江稚真的视角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应该围着他转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处境,占不占理都好,他都可以振振有词地让自己稳居高地。 “如果你觉得你的生活方式对你的人生有益,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呢?”陆燕谦语调平稳,“不用等三个月,你尽管尽情去过你潇洒的少爷生活,但只要你还是我的助理,我就有资格合理地要求你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扪心自问,你入职的这段时间,有把自己真正当成一名普通员工吗?有做成过一件事吗?你的能力能胜任这个位置吗?” 陆燕谦深深地看着江稚真,清晰地挑明,“我不妨告诉你,我没有兴趣跟一个大脑比考拉光滑的笨蛋共事。如果你不是江总的弟弟,在我手底下的第二天,我就要你卷铺盖走人。” 这番话说得相当尖锐,几乎算得上是对江稚真全方位的否定。 江稚真被劈头盖脸一顿挖苦,面上显现出羞辱的神情。是啊,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重话,因为他是江氏集团的二少爷,是众星捧月的江稚真,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最优质的资源和最上等的待遇,他这一生注定花团锦簇,大红大紫。 唯独在陆燕谦这里碰了壁。 江稚真紧抿着唇,由于用力,唇周的肌肉微鼓着,像是撅嘴,眼珠子也阵阵颤动。 然而出乎陆燕谦意料的是,江稚真用质问的语气反驳他,“那陆总监呢?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助理,身为上司的你又教会我什么?” 陆燕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陆燕谦,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很自以为是啊?”江稚真口齿伶俐,脑子也转得很快,“你不想跟我共事,我才是不要和孤芳自赏的大鹅呼吸同一片空气呢。你想我走,可是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请你搞搞清楚,如果不是答应了我哥哥,我也根本不想搭理你。” 最后那句是一个字一个字铿锵有力往外蹦的,以此来表达他对陆燕谦的反感。 陆燕谦不是爱跟人争辩的性格,和江稚真有来有往的拌嘴已然超乎了他的处事准则,可是面对着倔强不肯服输的江稚真,好像他也变得幼稚好胜了,非要争个高低不可。 他像在接受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向他宣战,“好啊,那就各凭本事,看谁先退场了。” 江稚真无惧地对上他冷峭的眼神,“奉陪到底。” yaya 两人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俨然激化了矛盾,彻底撕破了和平的表象。江稚真说了那么多,一坐下来才慢半拍地感到头昏脑热。他不断地复盘跟陆燕谦的谈话内容,悔恨自己没有发挥到极致,要是再吵一次,他一定能够把没来由发难的陆燕谦说得哑口无言! 他私生活怎么样关陆燕谦什么事?陆燕谦干什么这么大反应? 江稚真瞄一眼不远处的陆燕谦,想到陆燕谦对他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满,心里除了愤怒,还有些许说不出的委屈。因为尽管他很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承认陆燕谦那堆讨厌的话里有几句戳中了他的痛处。 如果他不是江家的小孩...... 江稚真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极快地兜出了丧气的迷宫又重整旗鼓了。那么就从这一刻开始,谨言慎行,别再让高傲的陆燕谦抓住他的小辫子。 赵嘉明公司的公关手段很有一套,发声明、大量删帖、给张世初买红稿,三下五除二把网络舆论给控制住。娱乐圈最不愁就是新闻,再过了两天,圈内某对模范夫妻被曝离婚的消息稳占头条,自然也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张世初这个才红起来的新人了。 第12章 说回那天晚上,江稚真跟张世初游戏打得昏天暗地,一开始张世初还不理解江稚真那句“我玩游戏很菜”是什么意思,几局下来,拉江稚真组队的张世初承担了队友的大部分火力,被骂得狗血淋头,逼得他毫无职业操守地在潜在金主面前大爆粗口。 跟江稚真玩儿游戏能心平气和的是这个——竖起一只大拇哥。 赵嘉明早就领略过江稚真的技术,其实也谈不上差,就是点挺背,每每眼见离赢只有一步之遥,偏偏总能整出点令人跌破眼镜的操作使得全军覆没,实在让人窝火。要不是对象是江稚真,赵嘉明也指定暴走。 张世初本以为这次放下身段就算捞不着资源也能有销魂的春宵一夜,毕竟江小少爷肤白貌美,他做上做下都吃不了亏。 结果打了几个小时游戏就喝了杯奶茶,耳朵里收到的脏话比他这辈子听到的都多,怪不得赵嘉明在听到江稚真找他陪玩时会露出那么微妙的笑容。 怎么有人能菜成这样! 江稚真离开时意犹未尽地拍拍张世初的肩膀,“下次还找你玩。” 现在提起张世初如丧考妣又不敢拒绝的表情江稚真都想笑。 “报道上乱写,我妈妈可生气了。”江稚真在电话里头跟赵嘉明讲,“你之前被拍的时候,阿姨有没有骂你啊?” 赵嘉明近两年的花边新闻得按箩筐算,江稚真记得住脸的就有五个绯闻女友,全是一等一的大美女,站在赵嘉明身边养眼得不得了。 但江稚真记得以前的赵嘉明不是这样的,赵嘉明跟他玩得最好,初高中没听说过有暧昧对象,奇怪就奇怪在大二那年的某一个节点,赵嘉明突然换了性似的。 那天大家一块儿出来玩,赵嘉明搂着个女孩儿给他们做介绍,说是新认识的女朋友。 好友们都很为脱单的赵嘉明高兴,江稚真也真诚地送上了祝福,然而没几天赵嘉明身边又换了一个生面孔,再之后,就成了大众口中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 江稚真总觉得赵嘉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赵嘉明不肯说,江稚真也不好多问。交情再深厚的朋友,也要尊重对方有秘密吧。 赵嘉明的秘密是什么呢?江稚真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妈巴不得我多交几个。”赵嘉明在手机那头笑,听着却不像开心的样子,“阿姨怎么生气的?” 江稚真说:“她问我是不是喜欢男孩子。” 赵嘉明的呼吸有几瞬的停顿,“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当然不是啊。”江稚真的语气里有一种浑然的天真,想了想补充道,“我又没喜欢过谁,怎么会知道?” 隔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赵嘉明的声音,江稚真喂了一下。赵嘉明说自己有点事要忙,得挂电话了,江稚真爽快地跟他道别,赵嘉明却忽然近乎迫切地喊他的小名,“小乖。” “怎么啦?” 短暂的沉默后,通话被嘟嘟嘟的忙线占领。 【??作者有话说】 永爱一些前期道德标兵后期为爱痴狂 第11章 自从搬到新的住处后,连着一周,失眠国王江稚真都破天荒地早睡早起,这稀奇程度堪比水里的鱼上岸参加马拉松。 连江稚真自己都没法解释这些改变,只能归结于小区是块风水宝地,旺他! 这个想法只维持到他偶遇陆燕谦。 这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赶在八点半之前出了家门,电梯来得正好,可只下了一层就停住了。江稚真往后挪了两步腾出位置,无意识抬起头,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冷脸映入眼帘。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陆燕谦脚步一顿,走进来等电梯门自动关闭。 江稚真跟他拉开距离,望着他高挑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不会也住这里吧?” 陆燕谦略微侧过脸来看着露出一副“真倒霉”表情的江稚真。两人如今对彼此的嫌弃装都不装,是恨不得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谁曾想冤家路窄,不仅做了邻居,还住上下层。 小区是一梯一户,也就是说,江稚真每天就在陆燕谦头顶上走来走去。 他决定收回这块地皮旺他的话。 这个点,外出的住户许多,电梯一开一关间渐渐被填满了。江稚真一步步退到角落,陆燕谦也不得不往后站,这样一来,江稚真几乎是挨着陆燕谦的背脊。 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可架不住赶着上班的人流非要往电梯厢里挤。 眼见嘴巴都快贴上陆燕谦的后颈,江稚真干脆拿两根手指抵住陆燕谦的肩膀往外推,并小声说:“你别碰到我。” 陆燕谦侧目望着肩头的手指,压低声道:“现在好像是你在碰我吧。” 听那语气,跟江稚真占他便宜似的。江稚真简直如蒙受奇耻大辱,然而还没等他反击,电梯已经到了一层。 江稚真不去地下停车库,人却在最里头,只好挤出去。擦过陆燕谦的肩,他故意撞了陆燕谦一下才觉得解气。 他爸给他找的什么破地方,怎么什么人都能住进来? 江稚真一边嘀咕着一边走到路边等林叔来接他。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要留心躲从绿化带里滋出来的水,就是要提防不知道从哪里犄角旮旯冲出来的小人或小狗,可是今天却风平浪静,连卯足了劲准备绊倒他的香蕉皮都没出现一个。 难道这里的磁场真的和他想的那样跟他很契合吗? 江稚真的猜测极快就得到了验证,因为他不仅一眼就见到了林叔的车提前停在路旁,而且往日堵成蜂窝的路段一路都是畅通无阻的绿灯。 作为江稚真的专属司机,有多年驾龄的林叔早就接受了每逢红绿灯必等一百二十秒的设定,此刻他有些激动地揉揉眼睛,惊呼道:“二少爷,我没看错吧?” 江稚真也愣愣地微张着嘴,觉得自己肯定是要转运了。 他慢悠悠地进集团大楼,慢悠悠地乘坐电梯,再慢悠悠地坐到工位,而预想中的所有阻拦他准时刷脸打卡的小意外都没有发生。 推门而入的陆燕谦打断了江稚真美妙的好心情。 江稚真把摊在半空的手放下来,没给陆燕谦一点儿好脸色,顺手打开笔电开启一日工作——哦,忘记了,陆燕谦不给他安排工作。 他知道陆燕谦是故意的,信不过他是一方面,主要是想把他逼走,就像他每天看似无所事事,其实总偷偷在观察陆燕谦的一举一动,也想要抓陆燕谦办公上的疏漏从而摆他一道一样。 可惜陆燕谦做事滴水不漏,江稚真暂时没有发现可以大作文章的地方。 两人刚才还在小区里碰过头,这会儿跟陌生人一样各忙各的。 过了会,江稚真见到陆燕谦起身开门,似乎在找什么人。江稚真留心听,是在找那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实习生带几份文件去工商局盖章,可对方生病请假了。 这种没什么含金量的琐活谁做都可以,但一来一回要用上不少时间,大家手上都有紧要事,陆燕谦旋过身,把目光落在闲人江稚真身上。 江稚真等陆燕谦发话,陆燕谦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连这一点小事也不放心他吗? 已走到办公桌旁的陆燕谦刚拿起手机准备寻找合适的人选跑腿,听见江稚真脆生生的一句“我可以去”从身后方传来。 江稚真站起身,三几步走到陆燕谦面前,豪爽地把手一摊,“文件。” 陆燕谦思忖几秒,“中午前要办好。” 江稚真从陆燕谦手中接过文件,心想不就是盖几个章吗,这有什么难的?陆燕谦少看不起他了,这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呀。 说干就干,江稚真星飞电急地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隐含一些兴奋的,就像小时候被老师看重交代他去搬书本时那样的骄傲,尽管嘴硬,但江稚真是不是也有想在尽力获得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成就感? 陆燕谦到底是没有抹杀他的斗志,却显然低估了江稚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以为自己否极泰来的江稚真也栽了个大大的跟头。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打车到工商局,排队拿号盖章,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十一点半他就完成了任务。由于太过顺遂,江稚真全程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疑心在做什么时来运转的美梦,心情灿烂不已。 然而等他回到办公室,陆燕谦跟他要文件的时候,他却恍然惊觉由于激动过度把公文包落在了出租车上。 陆燕谦的表情十分精彩,几次张嘴挤出一句,“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理亏的江稚真面色红白交加,赶紧给出租车司机打电话,好在那司机并没有走得太远。 半个多小时后,江稚真气喘吁吁地把盖好章的文件放在陆燕谦的桌面——即便他没有耽搁要事,这其中发生的小插曲也实在是给人以坏观感。 在职场上,没有人会想遇到像江稚真这种做事顾头不顾尾的冒失鬼,陆燕谦也不例外。 第13章 他不能够明白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小事都能够出差错,而经过这一次,他对江稚真的印象可以用负一百分来形容。 “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去见江总,把你跟我始终无法磨合的现状告诉他,我想他会理解的。”陆燕谦暂且摒弃个人偏见,采取了他认为了较为体面的收场方式,“我跟你保证,不对你的工作能力进行任何评价,我们好聚......” 陆燕谦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稚真坐在桌子上哭,姿态板板正正,怕打扰到别人似的,哭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那双漂亮的圆眼睛像蓄满了晶莹泉水的湖泊,鸦羽似的睫毛飞长,轻轻扇动一下,就有饱满的露珠似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也不想哭的,更不想在陆燕谦面前哭,可是太难过了,总以为事情会有所改变,现实却重重地给了他一计棒槌。 他早上还在庆幸自己不再是倒霉蛋,转眼就成了个丢三落四的马大哈! 江稚真哽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眼红红鼻头也红红,水做似的。他的脸原本摸上去应该是沁人心脾的冰冰凉,被泪水的热度一烘,在面颊蒸出了两朵绯色的云霞。 实在是很可怜相。 陆燕谦在看待事情的本质方面理性要远远超过感性,如果哭一哭就能解决事情的话,那么就不会有烦恼这样的词汇。 他想告诉江稚真,眼泪在职场上是很幼稚的甚至可笑的东西,犯了错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没有人会宽宥你的脆弱和无知,想哭,回家去吧——这些话很冷血,对娇生惯养的江稚真来说有点残忍,话到嘴边,陆燕谦犹豫了。 江稚真不是在博同情。他的思想很简单,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而泪水是其中之一。 好在他很快就止住了眼泪,如同幼儿园时期摔倒后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给自己加油打气,“我是小小男子汉,我一点都不疼”,然后又可以带着勇气重新出发了。 江稚真用手抹湿哒哒的脸蛋,抽泣地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的陆燕谦说:“你不准告诉我哥哥。” 不准告诉江晋则什么?是他工作上的失误,还是他哭鼻子这件事? 没等到陆燕谦的回答,江稚真气汹汹地抬起头来,“你听到没有?” 这才是陆燕谦熟悉的有一点骄纵的江稚真,他确实不太会处理眼前的场景,江稚真恢复活力反倒让他有松口气的感觉,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稚真觉得丢脸,抽纸巾胡乱把自己的脸擦干净,又瓮声瓮气地讲:“也不准去见我哥哥说我们的事。” 前两天江晋则才夸他上班积极,他不想那么快就被“打回原形”。 反驳了江稚真,江稚真还会哭吗? 带着这样的轻微担忧,陆燕谦犹豫道:“我认为......” “不准就是不准。”江稚真犀利地打断他,站起来自顾自道,“我就不信我会一直这么扫把星,跟你拼了。” 前一秒还可怜巴巴地哭得梨花带雨,下一秒就意气激昂地讨伐不知名的对手,至少在调节自我这条道路上,江稚真也算神通广大吧。 陆燕谦凝视着江稚真粉白的面颊,江稚真察觉到了,回以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眼神,吸一吸气讲,“今天的事是我没办好,你想怎么骂我就怎么骂吧,但是你千万别以为我哭了就是跟你投降。” 用这样一张泪痕未干的脸放狠话太无效了,色厉内荏的小哭包。 陆燕谦眼睛微垂,勾一勾唇角。 江稚真气恼,“你笑什么?” 陆燕谦但笑不语。 江稚真最烦人故作高深,鼓着脸在陆燕谦琢磨不透的浅笑里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其实你也承认小乖很可爱吧?>?o? 第12章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那天的幸运仿佛只是江稚真的错觉,他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各种小变故,好在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已经不会再为此而过分伤神。 独居生活很自由,江稚真不必为日常家务烦恼,钟点工每天都会把他弄乱的房子收拾回原样,三餐有专人送上门,偶尔想改变口味就叫外卖,想家了就回家。 杨玉如怕他一个人在外面不习惯,特地来勘察过,见江稚真把小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这才放下心来。 十二月,冷空气袭来,海云市气温骤降,两场蒙蒙细雨后,直逼冰冷的零度,空气里带着深入肺腑的冰碴子。 江稚真天一冷人就有点儿犯懒,不大爱外出。周末,杨玉如和王秀琴送热腾腾的炖汤上门。秀琴阿姨明明隔几天就见江稚真,非说江稚真在外面住痩得脸都小了一圈得好好补补,快七十的人了,手脚利索地钻进厨房转眼就是三菜一汤。 陪江稚真吃过饭,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江稚真送两人下楼,才出楼栋,遥遥见着个高挑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走来,是陆燕谦。 江稚真当作没看到,没曾想等陆燕谦走近了,杨玉如却对着陆燕谦莞尔一笑。 陆燕谦周日也不闲着,一整日都耗在公司,忙得午饭都没怎么吃,到了这个点胃部有隐隐作痛之感。人一不舒服,情绪也低迷,面对视他为无物的江稚真,陆燕谦回以同样的漠然。然而江稚真身旁的中年女人投以的笑容让陆燕谦停下了脚步。 陆燕谦一眼就猜出了贵妇人的身份,也礼貌性地朝几人点了点头。 人都到跟前了,江稚真不好再装盲,不大乐意地给杨玉如做介绍,“妈妈,他就是哥哥说的陆燕谦。” 杨玉如早看过他的照片资料,打个不怯当的比喻,江稚真要是个女孩子,她可是拿出选女婿的眼光在挑剔的。 如今见了真容,看陆燕谦样貌出众气质沉稳,心里对江晋则的安排很是满意。 她又朝陆燕谦笑一笑,被江稚真拉着走了。 陆燕谦行至入户门回头一望,江稚真挽着杨玉如的手正眉飞色舞说些什么,身侧另一个女人手里拎着个保温食盒,听了江稚真的话也在乐呵呵地笑,画面使得萧瑟的冬日温馨美好。胃部又是一阵绞痛,陆燕谦抿了抿唇,不得已收回目光。 江稚真把妈妈和阿姨送进车里,杨玉如怕他冻着,催他赶紧回家,临了问:“你跟陆燕谦相处得不好?” 江稚真好容易才忍住跟妈妈讲陆燕谦的坏话,听杨玉如这么讲,一肚子的委屈往上冒,不禁嘀咕道:“他针对我......” 杨玉如闻言眉目一敛,瞧着比平日要严厉许多。 江稚真上次见到妈妈这个表情,还是他叛逆期胡来那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用词过重,可以算得上职场霸凌的程度,又连忙讲,“妈妈,只是在小事上有些意见不合,我会处理好的,哥哥也很向着我,你放心好啦。” 杨玉如面色稍缓,她生怕江稚真受委屈,握住他的手道:“凡事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跟家里人商量,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家人永远都是江稚真的后盾,他毫不怀疑即便他闯出天大的祸来家里人也会无条件地向着他——当然,江家极为看重孩子们的教育,江稚真也根本不可能有胡作非为的那天。 嘀的一声,热水哗哗流出。 陆燕谦就水服了药,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家里的冰箱食材快见底,陆燕谦简单地煮了碗滑蛋虾仁面当晚餐,刚把面捞出来听见楼上传来好大一声响动,应当是冒冒失失的江稚真把椅子给弄倒了。 再好的隔音墙也挡不住重物落地的声响,自打江稚真搬到他楼上,隔三岔五总要吵他一吵。 前天晚上凌晨,他将将入眠,天花板骤然轰的一声,脑袋像被人凌空踩了一脚,把陆燕谦积攒的睡意全惊扰了个干净。 他疑心江稚真在蓄意报复。 陆燕谦把冒着热气的汤面端到桌上。他的厨艺不错,但由于工作忙极少下厨,三餐也并不规律,久而久之就拖出了慢性胃病。 用餐途中江稚真又跟只过冬的松鼠似的搞出一些小动静,陆燕谦想忽略都难,他想到女人手上那个份量不小的保温食盒,再看看眼前清汤寡水的面,腹诽江稚真吃饱没事干。 他拿起手机,犹豫几瞬到底点进朋友圈,划拉了一会儿,停留在江稚真新发的动态上。 “秀姨阿姨说我瘦了,给我做好吃的[美味][剪刀手]” 江稚真从不吝啬回馈身边人给他的爱,谁对他好都要分享出来。这是陆燕谦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认为江稚真最为可取的地方。 如此爱恨分明,同理可得,谁对江稚真坏,江稚真也绝不会忍气吞声。在江稚真的眼里,没对他百依百顺的陆燕谦已经是世界上最坏的坏人了吧。 大坏人陆燕谦把面吃完,听到楼上不知道第几回杯子碎裂的声响,默默地把气一叹,很有涵养地忍下“头号杯具杀手”江稚真制造出的噪音。 不发现彼此是邻居还好,一旦碰了面,三天两头都得遇上。有了经验后,江稚真每次进电梯都有意识地找个离陆燕谦最远的位置站好,全然避免了跟陆燕谦贴贴的风险,然而像那天早上的畅通无阻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第14章 他有尝试去回想究竟是什么条件触发了不同寻常,但一无所获也就不再纠结,反正日子一样地过。 江稚真入职快满两个月,学到的东西虽然不多,不过基本熟悉了整个部门运作的流程。而在此期间,尽管他跟陆燕谦话不投机半句多,却也亲眼目睹办事果断的陆燕谦是怎样的把控全局、运筹帷幄。 他在讨厌陆燕谦的同时多了一点难以名状的羡慕。江稚真曾以为人只要一长大就会自动切换为成熟的大人模式,比如他哥哥,再比如陆燕谦,他们的状态都是江稚真想追寻的却始终没有办法完成的。 连跟他年岁相当看似玩世不恭的赵嘉明都能把娱乐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 江稚真有一点气馁了。难道他这辈子注定一事无成? 忽然之间,一大团粉白相间送到神游太空的江稚真眼前。江稚真眼瞳一亮看清来人,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赵嘉明今早到附近办公,跟江氏集团只隔了一条街,买了花来探江稚真的班,五十二朵鲜嫩欲滴的粉白玫瑰,由于数字太特殊,特地抽掉了一朵别在胸前的西装口袋。 江稚真高兴地起身,调侃道:“不会是女朋友不要了才给我的吧?” “我是那种人吗?”赵嘉明啧的一声,“喜不喜欢?” 花这种漂亮养眼的东西,江稚真当然没有不喜欢的。他找个了地方把花束摆起来,小狗似的伸长了挺翘的鼻尖闻闻嗅嗅,心满意足的模样。 赵嘉明倚在办公桌沿,两人边说着话,赵嘉明边翻桌面的资料。 江稚真正好有个文件的格式一直调整不好,把赵嘉明抓来当白工,“你帮我弄。” 赵嘉明没椅子坐,半弯着腰伸出一条胳膊把江稚真圈起来,拿着鼠标戳戳点点。江稚真认真地看了会儿,发现赵嘉明还不如他呢,正想把人推走,开完会的陆燕谦回来了。 两人姿态亲密,陆燕谦把视线放在一旁的粉白玫瑰上,眉心浅皱。 江稚真挣开赵嘉明的胳膊。赵嘉明站直了道:“陆总监,又见面了,我来探稚真的班,没问题吧?” 陆燕谦感受到赵嘉明言辞中的不善,只泰然地对江稚真道:“给你两个小时的假。” 江稚真扯一下赵嘉明的袖子,“我们出去吃饭吧。” 赵嘉明对江稚真外出还得征求陆燕谦的意见表示不满,但见江稚真跟他使眼色,勉强没呛出声。从一开始他就认为江稚真不应该来打这种没必要的工,现在看陆燕谦对江稚真的态度,更是觉得陆燕谦这人不知深浅轻重。 赵嘉明面色微沉,再面对江稚真又是一张爽朗的笑脸。他推着江稚真的肩往外走,说:“我真该找晋则哥,让他把你弄到我那儿去上班,换作我,才不会抠抠搜搜地放你吃顿饭还得请假。” 陆燕谦对他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 江稚真回头没脾气地瞪他一眼,不让他再讲——给江咏正知道,又要说他搞特殊了。 赵嘉明耸耸肩,这才止住了话头。 两人就近找了家还不错的餐厅,赵嘉明请客,磨磨蹭蹭地吃了一个多小时,中途赵嘉明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江稚真探头看了一眼,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就问他怎么不接。 赵嘉明无所谓道:“我要分手,她不同意咯。” 江稚真觉得赵嘉明对感情太轻率,于是认真地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伤人家的心。” 赵嘉明被江稚真教训,一点儿不生气,半晌说:“可我只能这样。” 江稚真吃完饭回公司路上一直在琢磨赵嘉明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始终没参透其中的玄机。难道赵嘉明不谈恋爱会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谈吗? 他在规定时间回到办公室,听见陆燕谦在咳嗽,早上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感冒了? 可别传染给他。 江稚真离陆燕谦远远的,走到工位一看,他摆在桌面的花束不翼而飞了。 【??作者有话说】 一朵花儿开就有一朵花儿败(?i _ i?) 第13章 “我的花呢?” 江稚真纳闷地兜着工位走,嘴里嘀咕着。 陆燕谦替他答疑解惑,“我让人放到茶水间了,你下班再带走吧。” 江稚真听闻噔噔噔快步走到陆燕谦跟前,“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动我的东西?” 陆燕谦想回答他的话,然而话到嘴边,又是几声克制不住的轻咳,勉强止咳后,他慢悠悠地道:“我说了,不要把不良风气带到公司里。” 江稚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你以为我跟赵嘉明......” 因为觉得陆燕谦太会游思妄想,江稚真被气笑了。 陆燕谦拿着文件站起身,“我没兴趣知道你们的事,下班后你们想怎么腻歪都可以,但工作时间就请拿出工作的样子,别把办公室当成你们调情的地方。”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江稚真的工位,俨然在点他窝在赵嘉明怀里玩笑那一幕的不恰当。 江稚真更加生气,陆燕谦自己不教他,还不准他问别人吗? 陆燕谦绕过办公桌想往外走,江稚真抬手拦住他,讥讽道:“我没想到陆总监居然这么肤浅,好朋友的互动也能被你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两人视线交汇,江稚真注意到陆燕谦的眼睛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睑发红,眼白上有几条细细的红血丝。 陆燕谦越过他的手臂,淡淡地说:“你的好朋友可真不少。” 张世初是一个,赵嘉明是一个,那么在陆燕谦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呢?全带到公司团建那还得了? “陆总监自己人缘不好,就也胡乱揣测别人的关系。”江稚真火冒三丈,“我要你跟我道歉!” 陆燕谦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又是一阵咳嗽,加快脚步想要甩掉不依不饶的江稚真。 江稚真追上去冲着他的背影喝道:“陆燕谦,你不准走!” 陆燕谦本来不想搭理江稚真,却突然有一股难言的诸如心电感应般的力量迫使他回过身,身后,怒不可遏的江稚真左脚绊住右脚,愕然地张大眼睛直直朝他栽来。 走路都能平地摔,怎么会毛躁成这样? 陆燕谦想也没想地伸出手,江稚真一下子就扑在了他身上,冲撞的惯性使得他的身体轻微地往后仰了一仰,但依旧稳稳妥妥地接住了江稚真。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抵达,江稚真却不知道开心,只满脸惊讶地仰面望着陆燕谦。他骇异的表情太夸张,如同新生儿第一次接触世界的某种新鲜事物一样。从陆燕谦的视角看下去,江稚真眼瞳轻颤,嘴唇也合不拢地微微张着,依稀可见他藏在口腔里几颗洁白整齐的牙。 陆燕谦离得近了,发现江稚真皮肤实在是好,细腻无瑕,白得近乎在发光。他感到从江稚真身上散发出的带着热气与浅淡香气的体温,望着江稚真道:“你要靠到什么时候?” 说着把江稚真往外一推。 江稚真还是有点怔愣的样子,死死地盯着陆燕谦,像是要把他掰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看清楚他是什么结构组成的一样。 陆燕谦想问他这是什么眼神,刚才还一副要喊打喊杀的样子,转眼就跟傻了似的看着他,但开口就是从气管里传来的咳嗽,因而陆燕谦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 被留下的江稚真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 陆燕谦接住了他?陆燕谦真的接住了他! 从小到大,江稚真摔过的跤不计其数,而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他身边的人离他多近距离,没有一个人能避免他倒地的命运。 由于摔倒的次数过多,他甚至总结出了以什么样的姿势倒下去受到的伤势最小,然而就在今天,陆燕谦却打破了江稚真拥抱地板的魔咒。 是巧合吗?还是随机的意外事件?为什么会是陆燕谦成了第一个接住他的人? 好烦。 江稚真也不管什么花去了哪儿,陆燕谦是不是在针对他,只这一件就够他头脑风暴一整天了。 “陆总监,你不舒服吗?” 员工在洗手间听见陆燕谦的咳嗽声,忍不住关切。 陆燕谦双手合起掬水洗面,抬起头来,镜子里倒映出一对发红的眼睛。 他抹了抹脸,忍着喉咙的痒意道:“没事,就是早上吹了点风。” 抽过两张纸巾擦干净水珠,陆燕谦从洗手间去了空置下来的会议室。他将门掩上,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陆燕谦对花粉过敏,一旦密闭的空间摆放鲜花,他就会出现咳嗽、喉咙痒、呼吸困难等症状。为此,他的抽屉里常年备用着氯雷他定片,吃得多了,渐渐产生了耐药性,起效不如一开始那么快速。 他决定在无人打扰的会议室内等待好转。 陆燕谦过敏的事没多少人知道,他自己不说是一方面,大学时期发生过的一件事才是根本原因所在。 第15章 当时为了评选国家奖学金,在成绩和综测综合排名靠前的前提下,他必须再多一个省级赛事的加分项。可是竞争对手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对花粉过敏,在至关重要的节点使诈害得他险些窒息休克。尽管最终他依旧拿了奖,但同时也深刻懂得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最浅显的道理。 不被身边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是陆燕谦的处事准则之一。 至于由此造成的江稚真以为陆燕谦故意针对他,则是误会一场了——勉强算是误会吧,毕竟他确实对江稚真跟花名在外的赵嘉明在办公室里卿卿我我颇有微词。 陆燕谦以为等他修整好了回到办公室,江稚真还会跟他闹,但江稚真见了他却不再执拗地跟他讨要说法,反倒拿一只手托着腮,腮肉挤在掌心里,用一种陆燕谦没法品味的表情作思考状。 其实在擅自动江稚真私人东西这件事上陆燕谦的确存在过失的地方,他现在身体没那么难受,大脑恢复了百分百的理智,如若江稚真非要他道歉,他也不是钉嘴铁舌,连一点点错都不肯认。 陆燕谦想,排除他们上下级的关系,他比江稚真大了整整八岁,他对江稚真应该多一些年长者对小辈该有的包容,为什么总是要搞得剑拔弩张,弄得火药味十足呢? 然而江稚真不说话,陆燕谦也没开口,再过了会,陆燕谦得去见客户,也就没多余的时间跟江稚真掰扯那点小事了。 六点一到,江稚真一秒钟都没有多待,抄起外套就跑。 到外头一看,公共办公区域的同事们一个个还跟萝卜似的牢牢种在工椅上。刚到公司那会,不知人间疾苦的江稚真蠢到去问他们为什么下班了不回家,大家的反应可谓精彩缤纷,都露出尴尬的笑容,谁也没回答。 后来江稚真知道了,所谓的自愿加班不过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汇聚成一句话无非是你不干多的是人干。不是谁都像江稚真那么好命,能够大摇大摆到点下班。 为了不拉仇恨,他刻意把动静放小,路过门窗紧闭的会议室,恰巧代替江稚真做会议记录的实习生开门出来。他透过关合的门缝见到陆燕谦跟客户谈笑风生的画面,一时没动。 实习生姓林,大家都叫他小林,家庭条件普通,很是吃苦耐劳。江稚真清楚,陆燕谦巴不得把他从工位上踹出去,让这个小林代替他。 过五关斩六将才进入新润市场部的小林同样很珍惜陆燕谦对他的栽培,听说每晚都守在岗位,以便陆燕谦随叫随到。 江稚真看着小林拐过走廊,咬了咬嘴唇正准备走,会议室的门又打开了。这一次,是陆燕谦领着客户。 客户一见着江稚真就笑道:“这不是江总的弟弟吗?” 江稚真因这个称呼,那种年少时期拼了命想要跟哥哥一样获得认可最终却徒劳无功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嘴巴里有点儿发酸,垂下脑袋。 小林去而复返,把陆燕谦要的资料交出去。 陆燕谦带着客户边往外走边交谈,用余光扫了江稚真一眼,疑惑成日咋咋呼呼的人怎么一瞬间变得蔫巴巴? 送走客户再回来,江稚真已经没影儿了。 陆燕谦让小林叫餐,人继续回办公位处理事务,将近八点吃上晚饭,快十点才着手收尾。 小林跟两位老员工也还没走,在外头聊天。聊的江稚真,太入迷,以至于走路没声儿的陆燕谦快靠近了也没发觉。 “人家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你能和他比?” “他以为请喝几次下午茶我们就得对他感恩戴德吗,要我说,还不如帮忙打印几份资料。” “上下班有专车接送,真娇气,今天穿的外套得顶你几个月工资吧。” “算了,谁让我们没投个好胎......” 陆燕谦完全能够理解手底下人的不满。江稚真靠着哥哥到市场部当吉祥物,什么都不用干也没人敢使唤他,相比起来在同样环境里需要付出加倍努力才能保住岗位的员工而言,不把工作当回事的江稚真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 一两天无妨,长期处于这种巨大落差里产生心理不平衡简直太正常了。 但理解是一回事,若放任闲话怨言疯长,无益于办公氛围。对待部门里的任何不良现象,被江稚真扣上古板帽子的陆燕谦只有一视同仁。 他敲了敲桌子以作提醒,把聚众谈话的几人吓了一跳。 陆燕谦沉声说:“这些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小林诚惶诚恐地站起身,“陆总监,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我明白大家在想什么,但我希望我带领的团队,至少在办公场所,只谈公事,不谈其它。” 他们想议论江稚真无可厚非,但不应该在这里——话要是传给护弟狂魔江晋泽听,他会不会计较还真不好说。陆燕谦禁止他们抱怨,也是一种变相保护员工的手段。 三人讪讪住嘴。 陆燕谦并非在维护江稚真,不过实事求是而已,摆明了态度之后不再多言。 几人目送陆燕谦走远都暗暗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噤声了。 【??作者有话说】 燕谦:我针对的是每一个人 稚真:?? ? ? ? ?? 第14章 陆燕谦接到俱乐部经理的来电时正在开例会,他瞄了一眼,跟员工说了声抱歉,走到外头去接听。 他的表弟冯毅一上岗有段日子,客人跟他约好了上课的时间,大半个小时过去,找不到人,电话也不接,把客人气得要退卡。 陆燕谦沉吟,“岑经理,我这边在开会,等我联系上毅一再打电话给你。” 他给冯毅一发短信,问他人在哪里,直到例会结束冯毅一都没个着落。 要论有什么事情是陆燕谦不擅长处理的,家庭关系绝对算得上一个,如果冯毅一不是姑姑的儿子,他又何必插手那么多?这份工作再保不住,陆燕谦实在是不知道再去哪里拼人情给冯毅一安排就业。 他倒宁愿每个月给万把块养着冯毅一,总好过三天两头给他添堵。 陆燕谦怕姑姑陆怀微担心,并没有告诉她冯毅一无故离岗的事儿,然而又怕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有个三长两短,不能不找。他每隔半小时给冯毅一打一个电话,打到第五个,冯毅一终于接听了。 江稚真的工位空着,陆燕谦以为他不在办公室,起身对着窗看高楼大厦下的车水马龙,语气冷峭,“你人在哪?” 冯毅一那头有些杂音,听着像是在网吧之类的地方,扯着嗓子喂了好几声,“谁啊?” 陆燕谦忍着脾气,“俱乐部那边说你今天没有去上班,客人要退卡投诉你。” 冯毅一这才把他认出来似的,“哦,那个啊,事多钱少,还动不动就喊累,退就退呗。” 想要高薪又轻松还不用看人脸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陆燕谦闭了闭眼,“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的话,现在马上回去跟经理和客人道歉。” 冯毅一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打完这把我就去,先挂了。” 刺耳的嘟嘟声紧随而来,陆燕谦太阳穴突突直跳,面色难看地转过身,和江稚真探究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陆燕谦凝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稚真晃了晃在地上捡的笔,“我一直在这啊。” 陆燕谦薄唇微张又阖上,默然地坐下。有了冯毅一做对比,江稚真都显得可爱了起来,至少江稚真跟江晋则兄友弟恭,即便不喜欢上班也还是听哥哥的话乖乖到岗。 江稚真把陆燕谦简短的通话听了个全程,云里雾里的,但能察觉到陆燕谦冷厉口吻下的烦躁,真稀奇,竟然有人能治得了陆燕谦。 他看一眼眉目冷凝的男人,幸灾乐祸地在心里笑他活该。 那天陆燕谦接住了摔倒的江稚真后,江稚真回去想了一整晚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只好归结于偶然事件。江稚真打从心里不想跟陆燕谦扯上关系,再过不到二十天,他就跟陆燕谦桥归桥路归路,走在路上谁也不要搭睬对方。 等他坐到了管理层的位置,江稚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陆燕谦从总监的位置上给撤下来。到时候他一定轰轰烈烈地给陆总监办一个欢送会。 他没太把这则将陆燕谦气得大半天都臭着个脸的电话放在心上,但所谓无巧不成书,再过几天,赵嘉明和一众好友约他去俱乐部打保龄球,竟意外从经理的嘴里听到了陆燕谦的名字。 江稚真认识的这些人都是打小一块儿玩到大的,一个圈子里的二三代,其中以江家和赵家的家世最好,而赵嘉明对江稚真的重视有目共睹,因此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非江稚真莫属。 去哪儿玩,去玩什么都要先问过江稚真的意见,江稚真点了头才能敲定。 江稚真保龄球打得马马虎虎,但爱玩。他们是这家俱乐部的常客,项目众多,设施也都很完善,大家碰了面,各自去擅长的领域玩乐。 第16章 江稚真和赵嘉明换好防滑鞋到选定的赛道,有几个朋友已经玩起来了。 工作人员换了批重量合适的保龄球,江稚真一看那颗沉甸甸的红球,上次被砸中的大脚趾幻痛起来。 赵嘉明试了试手,全中,得意地给江稚真抛了个眼神。 江稚真跟赵嘉明比,别说没赢过,连一次全击倒的经历都没有。输得太厉害了,他有时候还要耍赖,不是怪球太重,就是怪防滑鞋的效果不好。 他先拿了颗十四磅的球,想了想,又换成十二磅的,同时缩着脚趾,以防止球体脱落给他重重一击。 十轮打下来,赵嘉明接近满分,江稚真的那一列的计分表什么符号都有。 他不服气,“再来一局。” 球局重启的时候,经理得知他们过来,亲自给送水送果盘。 江稚真正有点儿口渴,拧开瓶盖咕噜噜喝了大半。 那经理堆着笑和赵嘉明说话,转头又对他讲,“江少有段时间没来了,听说你最近到公司上班,在陆总监手下做事。这不巧了吗,陆总监的弟弟也在我们这儿。” 江稚真如果是只兔子,毛绒绒的耳朵一定“咻”的一下竖起来,他讶然道:“陆燕谦的弟弟?” 经理连忙称是。 江稚真即刻回想到陆燕谦电话里头说到的俱乐部,原来就是这一家呀。 他来了兴趣,问道:“他弟前几天是不是旷工了?” 经理没想到他连这事都知道,嘿嘿笑说:“江少消息真灵通。” 江稚真把水一放,“那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扣钱了吗?” 他有点小表情都写在脸上,经理揣测了会儿,尴尬地说:“他毕竟是陆总监介绍过来的人......” 江稚真了然地“哦”一声长音,拿臂弯杵一下旁听的赵嘉明道:“你听到了没有,陆总监的弟弟做了错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陆燕谦平时说起大道理来滔滔不绝,搞得自己有多么正义凛然似的,原来私底下给弟弟开起小门眼睛眨也不眨。那陆燕谦凭什么看不惯他哥把他放进市场部呢,从本质上讲,这二者的行为没有任何差别。 江稚真对陆燕谦的两面派嗤之以鼻。 经理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只好干笑。 赵嘉明抬一抬下巴,“把人叫来看看。” 经理犹豫道:“小赵总,这不好吧......” “我们又不会吃了他,让他过来教我们打球。”赵嘉明说,“工钱按小时算。” 赵江两家在海云市能横着走,相比起来一个小小的总监实在是不够看,经理两相权衡,去把正在休息的冯毅一给喊了过来。 江稚真打量着来到跟前的穿着统一深蓝色教练服的男人,五官端正,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觉得他跟陆燕谦有一点儿像的地方。他问道:“你是陆燕谦的弟弟,亲弟?” 冯毅一不认识他们,再加上牵扯到陆燕谦,他提防地看着来者不善的两人,“表的。” 赵嘉明一球全中,回头问:“陆燕谦把你弄这儿的?” 冯毅一听他们左一口陆燕谦右一口陆燕谦,躁道:“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江稚真坐在椅子上,仰着脸说:“我们就是想知道,你是靠自己求的职,还是陆燕谦帮你走的后门?” 冯毅一咬牙,不吭声。 “行,我知道答案了。”自认为抓到陆燕谦把柄的江稚真像个吃到糖的小孩,很高兴地笑起来,“你表哥挺会说一套做一套的。” 冯毅一未料江稚真跟陆燕谦有过节,愣了愣,表情稍有松懈。 江稚真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为难人的纨绔子弟,跟陆燕谦再不对付,也不至于把气撒到冯毅一身上,问完这些就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看向赵嘉明。 赵嘉明比江稚真要世故得多,从气势上压倒冯毅一,问道:“你觉得陆燕谦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毅一想了想回:“很会装。” 江稚真扑哧笑出了声,非常肯定冯毅一的说法。他表弟跟他们第一次见面都忍不住向陌生人揭他的短,陆燕谦平时得有多么不受人待见啊? “你俩干嘛呢?” “这谁啊? 其余几位好友纷纷凑过来。 冯毅一说到底就是个普通人,被这么一群身穿名牌心高气傲的少爷们动物似的端量,内心的那种由于身份差别带来的不甘和隐隐的自卑感是很令人难受的,但他不敢得罪这些人,只好把账都记到了陆燕谦头上。 赵嘉明可不像江稚真那么面软心软,管你是不是陆燕谦本人,跟陆燕谦有关的他都觉得碍眼,就嗤笑道:“稚真那个上司的弟弟,在这儿当教练,谁要练球,找他吧。” 这些人对江稚真跟陆燕谦不合的事略有耳闻,一听赵嘉明这么说,都想着给江稚真出头,哈哈笑起来道:“怎么收费啊?” 他们态度轻蔑,显然只把他当个取乐的工具。冯毅一手握成拳,“我今天不上课。” 说着就要走。 “这人什么态度啊,帮衬他生意还摆脸色给人看了?” “经理呢,管不管啊?” 这算是明晃晃的为难人了。 江稚真感觉有点过,刚开了口想阻拦,入口处阔步走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不是陆燕谦又是谁? 经理满头大汗地跟在他背后,感觉今天要糟——他怕出事,给陆燕谦知会一声,没想到陆燕谦居然亲自过来了。 冯毅一脸色愤然,见到连累他被刁难的陆燕谦更是横眉竖眼。陆燕谦上前想询问,被他一手推开,“不用你假好人,滚,老子不干了!” 事态发展成这样是江稚真始料未及的,他慢慢地站起身,陆燕谦冷厉的目光像一把冰锥子直直地射过来。 他咬了咬唇,心想,又不是他推的陆燕谦,干嘛这样看着他? 赵嘉明维护地挡在了江稚真的面前,同样眉目不善地回望。 陆燕谦什么都没说,静立了几秒后,转身去追怫然离去的冯毅一。 一场小闹剧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糟了的 第15章 陆燕谦之所以来得这么及时,是他恰好在附近办公。一听到经理说江稚真把冯毅一叫走,立马就往俱乐部赶。 以他对江稚真的了解,他不认为江稚真会干出仗势欺人这种事,可事实却是,他人到保龄球馆的时候,见到的是一脸愤然的冯毅一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世家少爷言语嘲谑。 更让陆燕谦感到荒谬的是,江稚真见了他竟然没有一点点心虚,甚至睁着那对极具迷惑力的眼睛无辜懵懂地看着他。 他觉得江稚真简直无可救药。 陆燕谦在俱乐部外追上夺门而出的冯毅一,可无论他说什么,冯毅一都当作没听到。无法,他只得伸手去拦冯毅一的路,正色道:“你先冷静下来,跟我说说他们都......” 话说半截被盛怒的冯毅一打断,“陆燕谦,你别以为自己是我表哥就能跟我摆谱,滚开。” 陆燕谦还是很平静的口吻,“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经过。” “有什么好了解的?你得罪了人,让我当冤大头,那些富二代一听我是你介绍的,把我叫过去当猴子耍。”冯毅一满腔怒火往陆燕谦身上发,“你现在知道来逞能,早干嘛去了?” 陆燕谦沉声道:“抱歉,这件事是我牵连了你,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尽管说,我会尽力弥补。” 从陆燕谦的视角来讲,这是最佳的解决方案,可落在冯毅一的耳朵里却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羞辱。 冯毅一讥笑着说:“我知道你赚得多,但你不用到我面前来显摆,我不稀罕你那两个臭钱。” 陆燕谦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这工作我不要了,以后我的事也不用你管。”冯毅一说,“你也别去找我爸妈说事,打小在我家他们就总拿我跟你比,你陆燕谦读书好能力强,我什么都不行,他们只会向着你,但我不会再听他们的。” 宣泄了心中多年的不满后,冯毅一插着兜埋头前行。 陆燕谦没有再追上去,站在原地默默叹了口气。 处理人际关系对陆燕谦而言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有关冯毅一,他要感念姑姑姑父的养育之恩,即便跟冯毅一有再多的矛盾与龃龉,即便冯毅一再不记他的好,他也不能以过激的言语和方式去应对,何况保龄球馆发生的一切是因他而起,冯毅一全然是无妄之灾了。 这就不得不把话题绕回到江稚真身上。陆燕谦怀疑江稚真是上天派来给他使绊子的克星,每当他对江稚真要有所改观的时候,江稚真总能跳出来给他制造一些“惊喜”。 他回到车里,先跟俱乐部经理打电话道歉,说冯毅一上岗期间造成的损失由他全权负责,之后冯毅一不会再到俱乐部给他添麻烦。 第二个通话则打给市场部的pr,他边打转方向盘边道:“半小时后我到公司,把还没签订的合作艺人的资料放我桌面,下午三点开个简短的会议......” 第17章 ??蒸利 江稚真晚间躺到床上还在回想陆燕谦看他的那个复杂的眼神,其中饱含的失望和愠怒的意味太浓,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江稚真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努力酝酿睡意。他失眠很厉害,但在两个地方睡眠质量奇佳,一个是陆燕谦的办公室,一个是陆燕谦的楼上。可今夜他翻来覆去都快一个小时了,脑子却始终清醒。 他烦闷地“啊——”的一大声,把脑袋上的头发抓得一团乱。 江晋则在这个时候给他来电。 江稚真正愁没人陪他聊天,欢天喜地地接了通话,“哥哥,你这么晚还没睡呀?” 江晋则的语气不若平时那么温和,染上严肃的味道,“小乖,我问你,今天你做了什么?” “什么?” 大嫂甘琪的声音在那边模糊传来,“你答应我好好说话的啊。” 江稚真茫然不解,“发生什么事啦?” “我提醒你,下午在俱乐部,你是不是欺负人家燕谦的弟弟了?” 身为江稚真的大哥,江晋则对江稚真没有什么不依的,可他到底比江稚真大了快一轮,说是长兄如父也不为过,听闻在保龄球馆里发生的事,他第一反应是找江稚真求证,如果情况属实,他觉得很有必要教育一番——但江晋则打从心里希望是谣传。 江稚真却恼道:“陆燕谦跟你告状了?” 这是另一种承认。 江晋则倒吸一口气,不愿意相信乖巧的弟弟会这么糊涂,他说道:“无关燕谦,是我自己听说的。小乖,不管你跟燕谦之间有什么误会,你都不该去找他弟弟的麻烦。” 江稚真辩驳道:“我没有......” “时间很晚了,你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当面再说。”江晋则道,“上午我到办公室找你。” 江稚真挂了通话气得不行,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陆燕谦家门口跟他对质。 可他人都赤着脚跑到客厅了,又气呼呼地往回折返。大晚上的,他怕看了陆燕谦那张冰山脸做噩梦。 于是抄起手机给陆燕谦发信息,劈里啪啦一大堆,问他们的事为什么要跟江晋则讲,说陆燕谦都三十岁了还给他哥打小报告算什么男人! 临了要发送却心生犹豫,因为江稚真恍然惊觉话里有漏洞,既然像他所言自始至终是两个人的事,那么他把冯毅一搅和进来又算怎么回事呢...... 江稚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将编辑的话删掉,把自己当沙包似的甩回床上。 他盯着白涔涔的天花板想,今晚就算了,他先不要管,先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再跟哥哥解释好啦。哥哥那么疼他,肯定会相信他的。 第二天江稚真起了个大早直奔公司准备大战一场。 他在公共办公区域被同事神神秘秘给叫住。两人到茶水间说话,同事告诉他,他推荐的新润无糖乌龙茶的单线产品代言人原本都快敲定下来准备联系经纪人商谈了,昨天下午陆燕谦突然召开紧急会议,硬是把人给换成另一位当红小生。 江稚真本就积攒一肚子火,听说了这事气焰更甚。 他跟只怒气冲冲的小牛犊似的撅着角撞进了总监办公室,朝办公桌前的陆燕谦嚷道:“你把张世初给换掉了?” 事情要拉回半个多月前讲。江稚真后来又和张世初约着打了两回游戏,恰巧当时新润新推出的饮品在找合适的代言人,江稚真觉得张世初各方面都很符合新润的标准,就把张世初推荐给了pr,也算是给张世初陪他玩游戏连挂被喷得体无完肤的补偿。 不好说pr那边有没有看在是江稚真作保的份上才把张世初列入头号待定人选,但经过一系列的审核,基本是不会再有变动了。为此,张世初还特地打电话来感谢江稚真给的资源。 结果现在却把张世初换掉。 若换在其它时间点,江稚真还能说服自己陆燕谦是综合考虑下才做出的决定,可早不换晚不换,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他间接导致冯毅一辞工,陆燕谦直接撤掉了他给张世初的代言,陆燕谦根本就是故意的。 相比炮仗似的江稚真,陆燕谦稳若泰山。 他镇定地看着已经冲到他桌前的江稚真,有理有据地道:“同样的预算可以请得到商业价值更高、知名度更广,并且无桃色绯闻风评俱佳的艺人,为什么不换?” 江稚真两只手“砰”的拍在桌面,“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明明就是在公报私仇!” 陆燕谦勾了勾唇,显得有点薄情,“随便你怎么想,但换代言人的事已经确定了,今天负责人就会跟新的艺人团队交接。你不赞同可以去申诉,或者,越过我总监的职位,以江家二少爷的身份去为你的情人叫冤。” 在陆燕谦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因为谁而影响到工作内容,但江稚真做到了。能打破陆燕谦的处事原则,江稚真也算是本事不凡。 江稚真说得对,他就是在不理智地回击,何况,他给出的理由足够站得住脚,新的代言人确实比张世初更适合新润的市场调性。 江稚真被气得脑袋嗡嗡响,没注意去纠正情人二字。 他咬着牙,像要扑上去朝陆燕谦脸上咬一口似的,按在桌面的两只胳膊伸直,身体往前倾,问道:“陆燕谦,你非要跟我对着干吗? 陆燕谦听这话低头轻笑,须臾也慢慢站起来把双手撑住桌沿。 针锋相对的两人姿势相同,但陆燕谦借着身高优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江稚真回敬道:“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也许在你看来,不哄着你捧着你就是在针对你,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我想,我之前对你的了解可能不够深,现在我发现,你不仅能力不行,私德也大有问题,仗着家世背景伙同那么多人欺凌一个跟你无怨无仇的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哈!说到底还是为了冯毅一的事! 被贬得一文不值的江稚真肺都要气炸了,他高高扬起下巴反击,“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是个关系户,那你又好到哪里去?我以为陆总监有多清高呢,结果还不是一样,你弟弟在俱乐部闯了祸,你不也要帮他收拾残局?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江稚真生气狠了,眼睛迅速发红,看起来马上就会哭出来似的。 陆燕谦是见识过江稚真眼泪的厉害之处的,哭起来楚楚动人,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也让人舍不得说出一句重话。然而他这回打定主意,无论江稚真掉多少惹人怜爱的眼泪,他都不会受到他的蛊惑,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丝动容。 他寒声道:“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是坚称自己没错,我也不必跟你白费口舌,但无论我表弟如何,你没有任何戏弄他的理由......” “我没有想要欺负他!”江稚真像头被逼急的小兽,红着眼吼道,“没有就是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们会那样!” 陆燕谦一针见血地说:“所以你是想把责任推给你的朋友们,你的担当呢?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为了给你出气,纵然你没有那个想法,结果是怎样也已经摆在眼前了。” 江稚真说不过陆燕谦,既气急又无助,薄薄的肩头带动着胸膛激动地起伏着。 他性情温良,身边的人也都乐意哄着他,是以几乎不与人起冲突,更从未跟人正面吵过如此激烈的架,此刻只觉得脑袋缺氧,四肢发麻,必须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这些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热涌。 靖宇㊣ 他讨厌死陆燕谦了! 气急攻心的江稚真想也不想,抬手把陆燕谦桌面上的金属书架给掀翻。 轰的一声巨响,一个钢笔盖堪堪飞过陆燕谦的眼角——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江晋则在两人最剑拔弩张的时候匆匆赶到。 【??作者有话说】 陆燕谦真有你的,把老婆气成这样??? -? ? -? ??!! 第16章 江稚真一见到哥哥来了,找到依靠似的瞬间松懈了下来。他发着抖的两只手失力般往下垂,目光游移过满地狼藉,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愣愣地做不出反应了。 江晋则三几步上前查看江稚真的状态,见他眼睛红红,叫了他一声,“小乖。” 江稚真屏住呼吸缓慢地眨了眨眼,眼底即将要流淌而出的泪水被他眨走,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看着他哥,张嘴哽咽道:“我不是要欺负他......” “哥知道,哥知道。”江晋则哄他,“哥相信你,先别哭啊。” 至亲的信任很好地安抚了江稚真高涨的情绪,他像座喷发过后的火山,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恬静。然而陆燕谦一开口又把江稚真这座平息的火山给盘活了。 “江总,你来得正好,有些话我想还是坦诚地说出来对彼此都好。”陆燕谦音色冷然,“我认为我已经不适合跟江稚真共事,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就想安排新的助理上岗。我心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第18章 江稚真扭过头瞪住陆燕谦,“我不会走的!” 想他灰溜溜地离开被人笑话,陆燕谦做梦去吧! 陆燕谦眉心飞快地皱了皱,不接他的腔,只看向江晋则。 江晋则先看看态度坚决的得力员工,再看看两眼汪汪的自家弟弟,陷入了两难之地。他想了想说:“燕谦,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不能再拖了。”陆燕谦对江晋则包庇江稚真的行为流露出不满,冒着得罪大老板的风险说,“我知道江总疼爱弟弟,但凡事都得有个度。江稚真在我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没有必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江晋则还没说什么呢,江稚真听陆燕谦连他哥都敢数落,跟个气球似的一下子就砰开了。 “我哥哥疼我是天经地义,这是我家的公司,我哥才是话事人,什么时候轮到你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了?”江稚真气吁吁的,“我知道你想赶我走,我才不会如你所愿。你不想看到我是吧,我偏要天天坐在这里气死你!” 他的话里有很幼稚的成分,陆燕谦理不该生气,但江稚真可能真有那么点气人的本领在,陆燕谦看着他因为恼怒而绯红的脸,冷笑道:“既然是你家的企业,你说了算,又何必到我这里扮家家酒当什么总监助理,我这个位置由你来坐如何?” 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江晋则拉都拉不住。 江稚真想,既然陆燕谦觉得他仗着家世作威作福,干脆就坐实这个罪名,省得他白被冤枉! “好啊。”他推开他哥的手,鼓着腮,“那你现在就辞职把位置让出来好啦,我待会就去门口把总监的牌子换成我的名字。” 江晋则不知道两人的关系竟神不知鬼不觉的白热化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头两个大,拽着跟只马驹似的往上窜的江稚真道:“先别说了......” 江稚真偏要说,他不仅要说,还要说得陆燕谦无言以对。 “我关系户怎么了,也不是所有人想当关系户都有那个渠道。”气头上的江稚真口不择言,“陆总监不也动用人脉给弟弟找工作吗?哦,我懂了,你关系不够硬,只能让你弟去当俱乐部的教练,他嫌你没用,连他都不待见你,而你,其实一直以来都在嫉妒我。” 陆燕谦沉静地看着江稚真,想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江稚真劈里啪啦往外倒掷地有声的豆子,“你嫉妒我有一个好的家世,嫉妒我有哥哥嫂嫂疼,有爸爸妈妈爱。陆总监的家庭一定很不幸福吧,所以看我哥对我这么好,你嫉妒得要命......” 江稚真没想到打断他话的会是他哥,江晋则用他没听过的呵斥语气喊他的全名,“江稚真!” 长这么大,江稚真没被江晋则如此凶过。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可江晋则的脸色却很肃然,并且沉声说:“跟燕谦道歉。” “我跟他道歉?”江稚真没有办法接受哥哥站在陆燕谦那一边,委屈排山倒海而来,“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陆燕谦神色自若,只嘴角有一道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痕。 江晋则拉着江稚真,对陆燕谦讲:“稚真说错话了,我代他跟你说对不起。” 陆燕谦堪称寒冽的目光掠过江稚真不服气的表情,只垂眸一笑,表示自己不接受代为道歉这个作法,但他还是对江晋则讲,“江总也看到了,情况如此,我想你应该慎重考虑一下我方才的请求。” 说的是把江稚真调离的事,事到如今,江晋则不好再维护江稚真,“我会的。” 江稚真看他俩同气连枝,恼怒地挣脱开哥哥的手。他确实是生活在象牙塔里,没有遇到过这种近乎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不去深思江晋则斥责他背后的原因,于是连江晋则的气也生上了,抿着唇倒退两步,难过地跑出了办公室。 江晋则到底担心江稚真,飞快地对陆燕谦说:“无论如何,今日这种局面我也有责任,燕谦,回头我再跟你赔礼。” 他说着追了出去,但江稚真人已经进了电梯。 市场部的员工一早就见了这么一场大戏,人心躁动,皆交头接耳地议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几分钟后,陆燕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他从容地道:“半小时后,几位主管到会议室集合......” 大家的眼神交汇都快结成了蜘蛛网,纷纷指向一个信息:不愧是陆总监,这种时候还能当作若无其事地搞事业。 再说江稚真出了江氏集团大楼,江晋则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不接,只游魂一样在街头荡漾。他觉得难受极了,他以为会无条件向着他的哥哥这一次居然没有帮他。 他疑惑起来,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海云市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雨,几度的气温,把江稚真冻得簌簌发抖。 他插着兜,低着头站在路边等网约车。一辆疾驰的轿车从他身边跑过,车轮碾过路边积攒的水洼,大量的脏水瓢泼似的袭向江稚真。 他躲闪不及,裤管连带着衣摆全被冰冷的水浸透,寒意顺着布料爬进他的每一条血管里,江稚真冻得血都凉了。 ??蒸-利 那车溜得太快,等江稚真要去记对方的车牌号时,连车尾都看不见。 祸不单行。倒霉透顶。 好不容易等到网约车抵达,司机看他滴滴答答地淌水,怕他把车子弄脏,哪怕他肯支付洗车的费用也不同意他上车,直接取消了订单。 寒风刮过,江稚真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给林叔打电话让他来接。林叔早上才送他出门,没想到他这么快又要用车,离得比较远,这时候路况不大好走,嘱咐他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一等。 过路人见江稚真大冬天的衣服湿了大半,都投以同情的眼神。有个心地好的女孩子跑上前给他递了包纸巾,江稚真觉得这是寒冬腊月里最最温暖的善意了。 林叔接到江稚真时,他已经快冻晕过去。幸好车子里有热水和毯子,林叔把空调温度调高,江稚真喝了热水,裹着毯子迷迷糊糊地说:“我要回家......” 林叔趁江稚真睡觉时赶紧把事跟杨玉如讲明。 江稚真一下车,见到满脸忧容的杨玉如站在家门口等他。 他再也不能够忍得住满腹的委屈,嘴巴一扁哽声地喊:“妈妈......” 杨玉如已经跟江晋则通过气,尽管知道江稚真有不对的地方,可亲眼见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孩浑身湿漉漉惨白着一张脸地站在她跟前喊妈妈,她除了心疼再没有别的感想。 杨玉如杀人的心都有了! 江稚真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把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这么会功夫,他已经有点儿烧起来了,脸蛋和嘴唇都显现出不正常的红润。 秀琴阿姨煮好了驱寒的红糖姜枣汤,赶忙端上来喂给蔫蔫的江稚真,嘴里怜爱地念叨着,“怎么弄成这样......” 江稚真也想知道啊,他怎么总是这么倒霉,那水偏偏浇他身上。可是他已经生不出任何追究的力气,喝了大半碗汤又吃了药,累得只想睡觉。 杨玉如却绝不让他白吃这个亏,他洗澡时就给交警队打电话,让他们务必调监控把那辆溅江稚真一身水的车子给找出来。警队办事效率很快,不到半小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车子在人行道不减速,做扣分罚款处理。 杨玉如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稚真让他高兴一点,但江稚真已经皱着小脸睡着。 她在床边守着,一会儿探一探江稚真额头的温度,一会儿把江稚真闷进被子里的脸露出来,想到这些年江稚真磕磕碰碰不断,心头肉在滴血。 不想上班就不要上了,家里又不是破产了连儿子都养不起,得让她的孩子去外面受这么多的委屈! 杨玉如给丈夫发短信,“小乖生病了,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这头信息刚发出去,江晋则便赶回到家,他推开房门压低声音喊道:“妈......” 杨玉如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静,起身给熟睡的江稚真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 江稚真一生病整个江家都跟着乱。他不太舒服地睡了一觉,被渴醒,一摸,床头柜的水杯已经空掉,于是下床穿着拖鞋想出去找水喝,刚出房门,听见楼下传来模糊的谈话声。 他踮着脚静悄悄地走到视角通明的走廊。楼下,他爸爸妈妈、哥哥大嫂都在,每个人的表情皆沉重如水——家人在为了他还要不要去上班而争论不休。 【??作者有话说】 也来个人对我说不想上班就不要上了???. 第17章 杨玉如坚决反对江稚真再去公司。她多年注重保养,轻易不动气,可江稚真一病倒,忧心得眼下的皱纹都加深了几条。 女人怀江稚真时近不惑之年,按理说她这个年纪怀孕要吃些苦头,然而江稚真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乖得不得了,她整个孕期一路绿灯,也没孕反之类常见的不良妊娠反应,连大夫都夸这小孩懂得体恤妈妈。 第19章 江稚真的乳名小乖就是这时候叫起的。 江咏正第二次做爸爸也没有半点儿懈怠,不管多忙,妻子的每一次产检都会陪同。家里已经有一个儿子,他和杨玉如都希望儿女双全凑个好字,结果查出来还是个男孩儿。这有什么,都是自己的骨肉,没有半点厚此薄彼的道理。是女孩是男孩都好,一样宠爱。 杨玉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上小学的江晋则每天回家都要摸着妈妈的肚子问什么时候能和妹妹见面,等妹妹长大,他要带妹妹去玩儿旋转木马。 江晋则有点小大人,挺着胸脯保证一定做个好哥哥,谁都不能欺负他的妹妹。虽然最终妹妹变弟弟,但江晋则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始终为江稚真的成长保驾护航。 江稚真是在全家人的期待与爱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江稚真会早产。江稚真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早一点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在一个瓢泼大雨的深夜,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两个月发动。全家人都被这个小家伙打了个措手不及,冒着电闪雷鸣送杨玉如到医院生产。 江稚真在保温箱住了整整二十八天,幸好是个健康的宝宝。 家里人没能高兴太久,因为五岁以前的江稚真时常小病不断,不是出红疹就是发高烧,三天两头往儿科跑。杨玉如有好几次哭得都快晕厥,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肚子里养得好好的小宝宝到了人间要遭这么多的难。 江咏正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搞封建迷信的虚头巴脑那一套,却在江稚真出生不久后请了大师为小儿子算卦。卦面显示,江稚真八字弱,易犯太岁,需到香火鼎盛的庙里供一个长生牌位,常年馨香祷祝,方可保佑他平平安安。 换作以前,江咏正早怒斥这些神棍危言耸听胡说八道,可听着小儿子响亮的啼哭声,他二话不说跟妻子驱车到号称海云市最为灵验的寺庙,双双跪在大慈大悲的佛祖跟前苦求保佑他们的小孩逢凶化吉。 二十二年来,那长生牌位前至今还高香不断。 江稚真能长到这样大,离不开家人的精心呵护。可以说在江稚真的成长轨迹里,家人对他是有求必应,如今只是不去上班,就算家里人养他一辈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乖的情况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提到伤心处,杨玉如心酸不已,“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儿子吗?” 江咏正的思想传统,认为无论男女都应该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倘若到了七老八十回忆自己的一生却发现一事无成,那时候才是悔不当初。 他说:“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但不能他受一点挫折你就要他知难而退吧?我当初创业的时候也有过低谷期,不照样熬过来了?要是以后别人一提起小乖,说的却是他啃老,你心里能好受吗?” “我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疼。”杨玉如痛心极了,“小乖受到的挫折还少吗,你是忘了他十六岁时觉得自己干什么都不行跑去跟小混混交朋友的事情了,我可没忘!” 江咏正气说:“我记得的不比你少,疼儿子也不比你少,但我认为小乖还是得去上班,起码有个正经样。天天在家吃喝玩乐是轻松,但一辈子浑浑噩噩像个糊涂蛋,难道小乖就能高兴了吗?” 他眼神一转,把话抛给儿子和媳妇,“晋则小琪,你们来说说看你们的意见。” 江晋则听父母吵成这样心里并不好受,跟妻子交汇了下目光,说道:“爸妈,你们都先平复一下心情,关于小乖到底还要不要去公司,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 杨玉如和江咏正齐刷刷地看向大儿子,都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江晋则顶着双亲灼灼的眼神说:“我觉得这事应该让小乖自己决定。” 二老都愣了愣,是啊,江稚真才是当事人,理应由他做主。 “不过我倒是想,如果他还愿意去公司,不大适合再放在燕谦底下做事。”江晋则缓缓地说,“今天小乖说错了话,怕是有点伤害到燕谦了。” 他简单描述了冯毅一在保龄球馆发生的事以及今早在办公室里陆燕谦和江稚真水火不容的状态,继而道:“我相信小乖绝对干不出仗势凌人这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之后我会去解决。但是燕谦他......” 江晋则顿了顿,叹道:“燕谦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小乖那些话无疑是往他心窝里戳,换作不管哪个人想必都很难不心存芥蒂。” 听到这里,杨玉如和江咏正才算勉强结束了这场家庭辩论赛。 客厅陡然安静了下来,然而另有一道细微的气音从顶头上方传来。四人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穿着浅灰色棉麻睡衣的江稚真站在走廊一角,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晶莹的泪水。 杨玉如第一个站起来,细长的眉头紧皱,竟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稚真为什么哭?一个是他伤心爸爸妈妈为了他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是愕然于他竟然对没有爸爸妈妈的陆燕谦说了那样的话...... 他怎么会说出那么恶毒那么刻薄的话呢? 人在气头上太容易口无遮拦,江稚真没和谁急赤白脸过,陆燕谦斥他能力不行、私德有亏,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他一心只顾着狠狠反击,却忽略了冰冷的言语带给人的杀伤力不比一把见血的利刃来得弱。 江稚真脸蛋一皱,无颜面对似的跑回了房。 他扑到床上哭,眼泪瞬间把枕头给浸泡出了深深的印子。 客厅的四人赶忙上楼查看江稚真的情况,都有些被江稚真哭得手足无措了,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拍背。其中当属江咏正最抓耳挠腮,真怕刚才那些谈话全给儿子听了去。他是为了儿子好呀! 江稚真不是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性格,半晌从枕头里抬起挂满泪珠的脸,抽噎着说:“还要吵吗......” 杨玉如赶紧说:“不吵了不吵了。” 又拿手杵一下江咏正,丈夫也连忙保证,“不吵了不吵了。” 江稚真要求道:“那你们握手。” 能当爷爷奶奶辈的人了,吵完架还要握手这多难为情啊?可江稚真眼巴巴瞅着他们,不得已只好羞着老脸牵着手晃了两下。 江稚真这才抽泣着从床上爬着坐起来,拿过甘琪递过来的纸巾擤鼻涕,不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谢谢琪姐。” 甘琪坐到床沿,柔声道:“小乖,有件事琪姐得跟你坦白。” 江稚真眨了眨水雾雾的眼睛,求知若渴般地看着甘琪。 “保龄球馆的事是我告诉晋则的。”甘琪说,“昨天晚上我跟堂弟在家里碰了面,聊天时他无意跟我提起了这事,我回去跟晋则一说,晋则才去找的你,所以陆燕谦没有跟你哥哥告状,你误会他了。” 江稚真看向他哥。江晋则点点头。 他默不作声又掉了两滴眼泪。 “小乖,刚才爸爸妈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杨玉如说,“搬回家来住吧,以后都不去公司了。” 她以为江稚真跟她一个想法,毕竟一开始江稚真可是闹着不愿意工作。 但江稚真抿了抿干燥的唇慢吞吞地说:“妈妈,你教我做人要有始有终,说好了三个月,我不想半途而废。” “可是你跟那个陆燕谦......” 提到这个名字,江稚真就想起他攻击陆燕谦的那句“陆总监的家庭一定很不幸福吧”,他的眼神黯淡下来,难受地问:“我跟他说那些,是不是很坏?” 杨玉如安慰他,“不要这么想,你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是故意的。” 可是不管他知不知情,他确确实实地损伤了陆燕谦的心灵。 羞愧在江稚真心里水草一样疯长,堵得他心烦意乱,他想着又要哭了。 “这样吧。”江晋则提议,“你如果过意不去,请他吃顿饭怎么样?” 江稚真为难地说:“我一个人吗?” 除了这件事以外,江稚真还是烦陆燕谦。同样的,他深知陆燕谦也烦他,未必会同意他的邀请,再者要是到时候又吵起来怎么办? 江稚真做了小错事,家里人有义务和他一起面对。 甘琪讲:“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如何?” 有家人在的地方,江稚真会比较安心吧,不容易说出口的对不起也会相对简单吧。 江稚真询问妈妈的意见,“可以吗?” “当然可以。”杨玉如握着小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只要你高兴,妈妈无条件支持你任何决定。” 江晋则闻言说:“那么请客的事由我来告诉燕谦,不过即便他拒绝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会尽力。” 江稚真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自己口渴想喝水。 他还是困,又生病又大哭一场,脑子晕乎乎地直缺氧。妈妈给他盖被子躺下,“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 江稚真昏昏沉沉睡着了。他发了个梦,梦里陆燕谦变成小小的一个小孩,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牵爸爸妈妈的手,好孤单好可怜啊。 第20章 更小的小小孩江稚真跑上前软软地说:“我们做朋友吧,以后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一转眼,陆燕谦却变成大人模样,穿着西装拍着桌子冷冷地对他讲:“江稚真,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你简直坏透了。” 小小一团的江稚真被他严厉的口吻吓得哇哇大哭,“不是不是,我不坏......” 眼泪是变相的武器,把铁石心肠的人也哭得心软软。 年长的陆燕谦抱起幼年的江稚真,屈起食指揩他泪湿的脸颊肉无奈地说:“好吧,不哭的小孩才是好小孩......” 诡异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梦,却是陆燕谦和江稚真难能可贵和谐相处的时光——所以说,梦和现实果然相反嘛。 【??作者有话说】 请原谅这个知错就改的江稚真o????? ? ?????o 第18章 “帅哥,能一起喝一杯吗?” 这是今晚找陆燕谦搭讪的第四个人了,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抱歉,我想独自静静。” 在吧台调酒的青年给陆燕谦抛了个“不解风情”的眼神,倒酒加冰的动作一气呵成,继而将酒杯推到陆燕谦跟前说道:“每次来我这儿都招蜂引蝶,又不给人家机会。” 陆燕谦刚下的班,日常的黑色西装款。外套搁在一旁的高凳上,白衬衫的袖扣解开,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的照耀下从作菱花格工艺的酒杯里金黄的碧波一般折射到他左手腕的灰钻表面上,有如波光粼粼的夜湖。 他只用眼神回应好友何文鼎的调侃,抿了一口酒。被稀释过的威士忌口感不那么辛辣,但他却感到有一点呛嗓子,就把酒杯放下来。 “不合口味?” 陆燕谦摇摇头。 他本来话就不多,今夜更是惜字如金,何文鼎问道:“有烦心事。” 谈不上烦心,下午江晋则找过他,名义上是邀他到家里吃顿便饭,实则大家都清楚是在替江稚真弥补无心的错话。 陆燕谦没有答应,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到不肯原谅江稚真,但如果真心实意要赔罪,起码得自己开口,躲在哥哥背后当缩头乌龟太不敢作敢当。 陆燕谦轻易不向旁人袒露自己的心声,哪怕问话的是结识了快十年的朋友。他想了想道:“之前跟你提过的江稚真,应该要调走了。” 何文鼎一听乐道:“他哥能答应吗?” 不怪这是何文鼎的第一想法,陆燕谦简单跟他讲过江晋则是绝世弟控一个,那是江稚真想摘星星摘月亮江家都得造架飞船到外太空给他把星星月亮摘下来的程度。 这年头全网络都在控诉原生家庭的痛,何文鼎自己家里也鸡飞狗跳一堆破事,听了江稚真的待遇不禁惊叹什么好事都让江家小少爷给占了。 陆燕谦淡声说:“小江总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强求的。” “那我可得恭喜你。”何文鼎啧啧道,“要我说啊,像他们那种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就别出来嚯嚯我们普通人了,这年头赚几个钱还得替人奶孩子,真他爹憋屈。” 陆燕谦悠悠看他一眼,何文鼎笑嘻嘻地打了下自己嘴巴,“好好好,不说脏话,是我没素质,你就当我在放屁。” 隔了会,陆燕谦低声说:“他没你想的那么......” 何文鼎还在等他讲,他一时没找到准确的形容词,举杯笑道:“你说得对,恭喜我脱离苦海吧。” 两人碰杯,陆燕谦眼见时间不早,跟好友道别。他把外套搭在臂弯,缓慢地踱步出去,因为喝了酒不方便开车,代驾在路边等他。 接近凌晨的街道畅行无阻,陆燕谦在车上闭目养神,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因为工作过于繁多,陆燕谦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半夜接到电话也不稀奇。代驾的技术一般,每次过绿灯时起步都踩得快,陆燕谦头有点晕,忍着不适捏捏眉心点开屏幕。 没调暗的亮度在夜色里显得刺眼,而更让陆燕谦恍惚的是,深夜给他发信息的竟然是江稚真。 两人的聊天页面只有寥寥几份传送的文件和几句指令,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坐直了点,用指腹抹了抹晃得他眼花的屏幕,无声地念道:“我哥叫你来吃饭,你怎么不来?” 陆燕谦可以想象得到,江稚真应该是气呼呼地躲在被窝里跟他讲的这句话。听江晋则说,他回家后发烧了,病了还这么有精力,大晚上不休息跑来质问他。 陆燕谦宁愿收到的是可以一板一眼回复的工作短信,因为不知是不是酒精在大脑中发挥了作用,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他竟好一阵都想不出该回江稚真什么。 陆燕谦决定冷处理,有时候成年人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但江稚真跟他是截然相反的性格,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气,陆燕谦才十分钟不回他,他又发,“我阿姨做饭很好吃的,你错过就等着后悔吧。” 都学会下诱饵了,就是不肯拉下面子老老实实地说一句“我请你吃饭吧”这样朴实但能打动人心的话。 江稚真哐哐哐给陆燕谦发了十几张平日里拍摄的家常菜,堪比满汉全席。 “你到底来不来?” 仿佛陆燕谦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就决不罢休。 陆燕谦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人,拒绝了一次却不懂得见好就收,他倒是要看看,江稚真能纠缠到什么时候。 进家门时,陆燕谦想到这会儿楼上应该是没有人的,现实也如此,住在天花板上的小老鼠回家了,不再踮着脚捣蛋,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万籁俱寂,这才是陆燕谦熟悉的夜晚。 洗过澡出来,陆燕谦拿起手机一看,江稚真对他进行了信息轰炸。几十条重复的“回我”里夹杂着大量“小猫头顶着火”的表情包,可想而知陆燕谦对他的忽视有多么地让他火冒三丈。 看来江稚真今晚等不到陆燕谦明确的回绝是不准备睡了。 说错话的是江稚真,执意请客的是江稚真,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陆燕谦把头发擦得半干,坐下来把问题抛回给孜孜不倦信息炮轰他的江稚真,简短的一句“你想我去吗”即刻让江稚真哑火。 要江稚真承认是他想请陆燕谦吃饭是一种认输吧。 手机终于免受打扰,陆燕谦笑一笑,他就知道...... 页面陡然弹出来一个“想”字。 陆燕谦关闭手机的动作顿住。江稚真给他发送了位置,并道:“明晚别不敢来。” 好像中学生约架给他发战书,如果陆燕谦不到场就是失败方。 陆燕谦垂眸慢慢地笑了。 “他没你想的那么刁蛮任性。”陆燕谦在心底补充没能在清吧说完的话,“只是行事比较幼稚,没长大。” 就当散伙饭吧,陆燕谦这样想着,接受了江稚真的邀约。 江家人第二天得知江稚真竟然搞定了江晋则都没能搞定的事着实大吃一惊。 江晋则狐疑道:“燕谦肯来,你别是胁迫他吧?” “什么嘛?”江稚真含含糊糊的,“我让他来他就来啦。” 丝毫不提自己大半夜用信息狂轰滥炸陆燕谦的前情提要。 他的烧昨天早上就退了,一改回家时的萎靡不振,张罗着晚上的宴请,结果根本不知道陆燕谦喜欢的口味,提出来的菜单都是自己的喜好。 王秀琴问陆燕谦有什么忌口,江稚真一问三不知,眼下也不好直接问到陆燕谦本人面前去,就只好看着办咯。 天幕渐暗,江稚真心里也没什么底的,因为他发完地址后陆燕谦没有再回他。秀琴阿姨问了两次什么时候上菜,江稚真都支支吾吾的,“再等等。” 他站到窗边往外看,几次想催促陆燕谦,又觉得那样显得很重视陆燕谦似的,到底干等。 江晋则见江稚真一副没谱儿的样子,悄悄地到露台给陆燕谦打电话,“燕谦,在路上了吗?” 陆燕谦拒绝他拒绝得很干脆,江晋则也不清楚江稚真怎么说服的他,只要没见到人,江晋则对江稚真的说法都挺怀疑的。两人上次吵得要把办公室的天花板给掀了,陆燕谦会不计前嫌吗? “江总,有点堵车,大约半小时到。” 江晋则一听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着急,你慢慢来,路上小心。” 回过头,目光幽怨的江稚真扒着玻璃门,“他说什么?” 江晋则故作沉着脸走过去搂住弟弟的肩膀,逗他,“燕谦说不会来了。” 江稚真小脸一垮,恼火道:“他怎么这样......” 说着要找陆燕谦兴师问罪,“我的手机呢?” 江晋则赶紧阻止他,“我跟你开玩笑呢,燕谦在路上,快到了。” 江稚真瞪捉弄他的哥哥一眼。 “小乖,我要跟你约法三章。”江晋则语重心长道,“待会燕谦到了,把你的脾气收一收,好好地吃完这顿饭,之前的事就都过去了。当然,哥哥的意思不是要你低三下四跟他道歉,但有误会我们就解释清楚,做错的事就不要推卸,怎么样?” 第21章 江稚真努努嘴,“我知道啦。” 他就算再讨厌陆燕谦也会在今晚忍一忍的。 秀琴阿姨和厨师菜品准备得差不多时,甘琪最先听见外头的声音,说:“人好像到了。” 江晋则拍一下弟弟的肩膀,“走,我们去接他。” 江稚真想到这顿饭的起因,别别扭扭地跟在哥哥身后。 陆燕谦的车子停放在门口,有帮佣提前替他开了别墅的庭院大门,迎着他绕过花园往入户门的方向走。 即便是夜晚,别墅区也灯火通明视野清朗。冬季,花园新移植了一批能适应寒冷气候的景观植物,在萧瑟的季节依旧花团锦簇、繁花似锦,有如生意盎然的春天。 陆燕谦从铺了石块的小路里踏步而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凛冽的风刮动着他的衣角和头发。他抬起头,一眼见到了入户门法式金铜灯下英英玉立的、面颊被月光灯光照得像明珠一样莹润粉白的正在等待他的江稚真。 一小阵带着寒气与馨香的风拂过他的眼角,陆燕谦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跟朋友的对话belike 朋友:分了吧 陆燕谦: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 第19章 江晋则热情地把陆燕谦请进家门。 外头寒天冰地,一进到室内,陆燕谦顿感被暖意盈盈包裹了起来。帮佣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他点了点头,“有劳。” 原先亦步亦趋跟着哥哥的江稚真先一步快走到厨房跟秀琴阿姨说客人已到,可以上菜了。 陆燕谦抵达客厅,微微地怔了一下,因为他未料到江咏正和杨玉如也在。小辈间的口角,竟也惊动了长辈出面。这二位在海云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他们作陪款待充其量只是集团高管的陆燕谦,这其中对江稚真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陆燕谦朝二位礼节性地颔首,“董事长,杨女士。” 几人寒暄了几句,江晋则问道:“稚真呢,跑哪里去了?” 躲在甘琪身后观察局势的江稚真冒出一颗脑袋,“我看你们说得正欢,就没好意思叫你们吃饭。” 甘琪音色如水,“饭菜都上齐了,边吃边说吧。” 这厢几人前后入了座,六人的位置,两对夫妻肯定是挨一块儿的。江稚真没法,只好坐到了陆燕谦身旁,隔着一臂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晋则率先发起了话头,但并未一开始就提及江稚真和陆燕谦的矛盾。他转动着转盘,把黄鱼转到陆燕谦位子前,说道:“下午才到的,尝一尝。” 清蒸的野生黄花鱼肉色嫩黄,肉质鲜美,入口绵绵化开,有市无价。江董事长爱这一口,闲暇时海钓要是能钩上这么一大条得跟鱼友显摆好几天。 “谢谢。”陆燕谦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继而将鲜嫩的鱼肉咽下去,笑着道,“很鲜。” 江稚真离他最近,又时不时偷窥他一眼,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表情变化,当场拆穿道:“你要是不喜欢吃就不要吃啊。” 陆燕谦扭头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江稚真,眉目微动。 江晋则却以为江稚真又在找碴,“小乖。” 江稚真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不过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抿着唇没再辩驳。 江咏正一开口就是生意经。陆燕谦对答如流,态度谦和有礼,他频频点头对这个言之有物的年轻人表示认可。 “现在是新时代了,不比我们以前,酒香也怕巷子深呐,要是不顺应时代发展,迟早也是要被淘汰的。” 江咏正虽然保守,却不是个固步自封的商人,在早些年直播电商刚兴起还不被看好时,他是头一批吃螃蟹的实体企业家。他虽然不懂那些新鲜的事物,但对于能干的大儿子提出的各种大胆尝试,他都乐意让之放手一搏。 江咏正越聊越起劲,恨不得把自己这些年的光荣岁月都掰开了细细地讲一讲,人老了就是这样,太容易忆往昔,聊到激动时油光满面,仿佛也回到了年富力强之际,要狠狠地大展拳脚一番。 陆燕谦和江晋则皆面带微笑安静听着。 眼见丈夫要把餐桌谈成了办公桌,杨玉如挖苦道:“江董事长这是要吃饭呐还是要开会呐,要不要小乖上去帮你把电脑拿下来?” 江稚真开团秒跟,“爸爸就是这样,说起工作来没完没了。” 江咏正被妻子和儿子这么一打趣,这才哎呀哎呀地说些“我多言了”之类的话。 陆燕谦知道江稚真的家庭氛围好,却是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受到江稚真到底是在什么样的一个温馨的环境里长大。 不喜欢的食物可以不吃,不喜欢的事情可以用撒娇的方式提出来,不喜欢的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吧——江稚真是陆燕谦父母去世后唯一一个发现他讨厌鱼类的人。 饭局快到尾声,江稚真还是拉不下面子就自己的失言和陆燕谦道歉,家里人也不逼他,耐心地等待他自己开口。 饭后,江咏正按惯例到外头去散步,杨玉如没跟着丈夫去,留下来招待客人陆燕谦。江稚真扭捏地挨着她坐,微撅着嘴看江晋则给陆燕谦介绍屋子的布局。 两人走到展示柜前,其中左上角的一本在侧边印刻了“江稚真成长日记”的相册吸引了陆燕谦的注意力。 “要看看吗?”江晋则问着直接把厚重的相册抽了出来。 江稚真一见回到沙发的哥哥手里的东西,险些跳起来,“拿这个干什么呀?” 他要去夺,被眼笑眉舒的杨玉如按下了,“我也好久没翻了,一起看看。” 江晋则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那相册的封面是江稚真幼儿园时期拍的证件照:粉雕玉琢的小人穿着打了黑色蝴蝶结领带的白色西装,假装大人做出严肃的模样。 陆燕谦打量着江稚真,在心里想,他是等比例长大。 随着相册的一页页翻开,江稚真的成长岁月一幕幕在陆燕谦眼底铺陈开来。 八个月大的江稚真开始萌牙了,咯咯笑的时候露出上下四颗小小的乳牙和柔软的牙床。 他抓着心爱的毛绒玩具往嘴里塞,他学会爬、学会走路,他牙牙学语第一次叫妈妈爸爸和哥哥,他吃不到奶瓶皱着鼻子大哭,小小的手心和小小的脚丫,乌黑柔软的胎发抓得乱糟糟...... 杨玉如如数家珍,每张照片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张,闹着要晋则抱,不肯抱他就要哭鼻子......” 江稚真被家人揭底,十分难为情地扭过头当作看不到、听不到。 陆燕谦脸上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容,像是也切身体会到怎么样把江稚真养了一遍,心底有一块坚硬的地方被水泡发过似的轻柔绵软。 “这张,去幼儿园报道,我给他打扮成小姑娘,没人看得出来他是个小男孩......” 江稚真两颊唰的红成苹果,嚷道:“妈妈!” 他扑过去猛地把相册给阖上。 但陆燕谦还是先看到了照片:五岁的江稚真戴着蓬松的长卷栗色假发,穿着粉蓝相间的甜美洛丽塔,白蕾丝中长袜,绑带小皮鞋,懵懵懂懂地被一群喜欢他的小朋友围在正中央。 他似乎天生就是焦点,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因为年纪尚小性别不明显,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个被家人当成公主宠爱的漂亮小女孩。说不定会有男孩子对他一见钟情,说些“长大我一定要娶你”的娃娃话。 陆燕谦垂下眼睛无声轻笑。 江稚真抢过相册不肯给他们再翻,见到陆燕谦的笑容更是脸红得像春日粉桃。这个陆燕谦肯定在心里嘲笑他吧! “后面还有小乖掉下来的乳牙呢。”杨玉如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小小的一只,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江稚真生怕他们再讲,抱着相册往楼上跑,要找个地方好好地藏起来。 他一走,杨玉如对陆燕谦轻声叹道:“稚真小时候体弱多病,家里人担心得不得了,后来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为人处事上不够稳妥,但请你相信我,他没有坏心眼。” 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呕心沥血,没有谁比她更希望江稚真能成长为一个善良的人。 陆燕谦感受到了女人深厚的感情,微微颔首道:“我明白的。” 他起身作别,江晋则把江稚真喊下楼,一起送他出去。 江稚真还是微垂着脑袋闷声不响,等陆燕谦人到大门外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哥哥,我想和陆燕谦单独说会话。” 江晋则欣慰地看他一眼,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江稚真抿着唇站在陆燕谦面前,静冷的月光下,他的脸蛋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儿红,一对黑曜石般水润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时而看自己的手,时而盯着鞋尖,就是不肯看陆燕谦。 “很冷。”陆燕谦体恤他穿得少,“要是没什么想说的,就回去吧。” 第22章 江稚真仰起面,“我有要说的。” 陆燕谦笑笑,“那你说吧。” 江稚真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今晚其实是我要请你吃饭,但你别以为这样就是代表我跟你投降,我告诉你,虽然我误会是你跟我哥哥告的状,但我真的没有想要欺负你表弟,这件事你也有误会我啊,而且你还把张世初的代言搅黄了,所以我们扯平。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不是有意跟你那样讲。”江稚真把头低下去,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弱得风一吹就散,但很真心,“陆燕谦,对不起......” 陆燕谦侧了下耳朵,“什么,我没听清。” 江稚真知道他是故意的,干脆扯开嗓子嚷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嘛!” 陆燕谦这下满意了吧?江稚真偷偷打量陆燕谦的神色,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有很难言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陆燕谦到底要不要原谅他? 江稚真圆圆的眼睛对着陆燕谦眨呀眨,半晌,陆燕谦没头没尾地道:“江稚真,你很幸运。” 他羡慕江稚真。是的,不是嫉妒,是羡慕——也许陆燕谦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他羡慕江稚真有疼他的哥哥嫂嫂,爱他的爸爸妈妈,羡慕江稚真有一个美满的家,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所以在江稚真屡次工作出错的时候,他还是遵守着那个本就不合理的三月之约。陆燕谦是否有在借着江稚真的人生试图窥探自己人生的另一种走向? 江稚真茫茫然的,见陆燕谦打开车门,下意识地抓了下陆燕谦的手拦住他。 好暖,有一点很奇怪的、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江稚真困惑于这种触感,就像是有一条透明的线把他们俩的手绕在了一块,产生了某种不知名的略带紧绷的联系。 他陡然把手抽了回去,那种感觉消失了。江稚真又试探性地戳了陆燕谦的手背一下。 “怎么?” 江稚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呐呐地说:“你的手好暖和呀。” 陆燕谦疑心江稚真冻傻了才会对他说这么暧昧的话,他把被江稚真碰到的手往回收,“你还有要说的吗?” “三个月还没有到,我明天会去上班的。”江稚真暂且忽略那怪异的触觉,认真地讲。 陆燕谦坐进驾驶座里,音色跟风一样清冽,“别迟到。” 他接受江稚真的道歉,翻篇。 江稚真对着陆燕谦扬长而去的车尾抬高下巴,想就让陆燕谦得意这么一晚吧,总有一天,他要让高傲自大的陆燕谦对他刮目相看,心服口服地跟他说一句“江稚真,我输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大冬天写得我心里暖暖的? ?′? ? `? ?? 第20章 江稚真回到家,家里人都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小朋友长大了”的欢慰神情望着他。他被看得不好意思,把嘴巴一撅色厉内荏地讲:“你们干嘛?” 甘琪最先忍不住笑出来,“我们稚真也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啦。” 被夸赞的江稚真走到岛台倒水,他脸蛋微红,音色却清脆动听,“那是当然。” 温热的水流哗哗地进了杯子的口。江稚真想到解决了这么大一桩烦心事,笑容更甚,抬手去拿玻璃杯的时候没使太大力,一个滑手那杯子从掌心脱落。 江稚真手疾眼快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接——水洒了满台面,水珠顺着边沿滴滴答答地往下坠,但玻璃杯却不若往常一样摔落在地面。 家人正在谈天说地,并没有立刻发现这小小的转变,直到余光见到江稚真拿着湿淋淋的杯子呆滞地站立,才着急忙慌地询问他有没有烫伤。 江稚真摇摇头,看着手中留有余温的玻璃杯出神,困惑地喃喃道:“怎么没碎......” 对很多人来说普通的一件小事,对江稚真却意义非凡,那么多杯子难逃他的“魔爪”,这一只却好端端地存活了下来。为什么呢? 夜晚,躺到床上的江稚真还在举着手思考这个难解的问题。 他的手生得漂亮,白皙细嫩,骨节匀称,小时候学过几个月的钢琴。他练习很刻苦,日复一日地熟悉琴键和乐谱,不求能达到大师级别,起码也当一项拿得出手的特长。 那天他站在琴房门口听见老师跟妈妈讲话,说他音准太差,不是练钢琴的料,或许可以考虑转其它的项目。后来,江稚真又尝试过油画、大提琴、长笛等等兴趣爱好,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像他这种家庭的小孩子,人人都有些本事傍身,只有江稚真,问什么什么都不会。中学时期,学校组织马术课,江稚真兴冲冲地报了名。 他坐在马鞍上幻想自己是意气风发的骑士,一手举着利剑,一手稳握缰绳,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然而他骑着的那匹全场最温顺的马却突然发了狂,要不是教练在他摔落之前控制住了怒马,他尾椎骨都可能摔断。 江稚真扭伤了手和脚,郁郁寡欢在家里休养了一个多星期,再之后就断了各自不切实际的想法。 有段时间他很讨厌自己的平庸无能,陷入了极深的悲观想法,甚至伤心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丢脸——是家人的爱将他内心的不安都拔除,让他学会坦然地去接受这种种的诡异现象。 可是现在,情况似乎有所改变。那么诱因是什么呢? 江稚真想啊想、想啊想,如坠大雾。 他在茫茫的白雾里拼命奔跑,想要向上天祈求一个答案。既然让他诞生,赋予他生命,能不能告诉他,他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把打开他多年困惑的金色钥匙。他从这一阵迷雾穿过那一阵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到,跑得筋疲力尽、骨软筋麻之时,他奋力伸手一握,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江稚真在工作日闹钟的催促下张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白昼。昨天还好好的天气,今日却下起了雨夹雪,冷得令人发颤。 江稚真急急忙忙掀被而起,麻利地穿好衣服小跑下楼。王秀琴准备好了热烘烘的牛奶和滑蛋面包供他做早餐,他胡乱啃了几口,等林叔一到就从餐桌前跳起来说:“秀琴阿姨,跟妈妈说我出门啦。” 他跑到玄关把脚蹬进皮鞋里,撑着伞迈过滑腻的小路,钻进温暖的车厢。 司机林叔跟他问早,“今天真冷啊。” 江稚真把伞收到一旁,车子驶出别墅区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不仅没有被湿滑的路面绊倒,而且一滴雨也没有淋到。他摸了摸干燥的大衣和裤脚,不是错觉,恼人的乌云似乎放过了他。 即便是雨天,车俩走走停停,竟也赶在了规定的时间内抵达集团大楼。 站在最前头等待的江稚真被身后的人晕乎乎地拥挤进了电梯,正想转身,抬眼却见到一对冷清的眼眸正静默地看着他。 死对头狭路相逢,他一下子拿脑袋撞了上去。 “唔......” 江稚真的额头磕在陆燕谦高挺的鼻梁骨上,他闷哼一声,稍稍地仰了下头避免被江稚真二次伤害。 江稚真撞了他非但没有道歉,还睁眼朦朦地看着他。 人畜无害的样子使得鼻骨酸痛难当的陆燕谦感到又好笑又好气,可电梯里人太多了,他不想在这里跟江稚真斗嘴,只微微眯起了眼睛跟江稚真对视着。 呼吸交缠。江稚真没有察觉他们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吗? 差点忘记,江小少爷连包养这种事都信手拈来甚至引以为傲,哪里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陆燕谦侧过下巴留给江稚真一个冷厉的侧脸,摆出一副泾渭分明的态度。 电梯跳到“13”,江稚真却浑然不觉,陆燕谦觉得只是一晚上过去,他笨得更加厉害,不禁沉声提醒,“到了。” 两人出去,江稚真的目光停驻在陆燕谦的手上。 是一双掌心宽大、指节修长的蕴含力量的年轻男性的手,有暖融融的体温。 同样的场景促使江稚真回忆到那一天,他和陆燕谦住上下楼,意外在电梯里碰面,他拿手指抵住了陆燕谦的肩......当天他除了自己马虎大意将盖章的文件落在车上,其余一点儿坏事没发生。 江稚真走进办公室,另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涌上心头。 那次,陆燕谦擅自动了他的花,他跟陆燕谦据理力争,一个猛扑,是陆燕谦接住了他。 最近到昨晚,他只是碰了碰陆燕谦的手,一系列立竿见影的连锁反应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巧合吗?还是他在多想? 陆燕谦的手,迷雾里的手重叠......仿佛一种冥冥中的暗示。 是不是凑巧,试一试就知道。 江稚真豁出去了!他抿住唇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陆燕谦的手掌。动作幅度之大,好似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条救命的藤蔓。 “你干什么?” 陆燕谦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旋过身来皱眉看着江稚真。 第23章 “我......” 这太匪夷所思了,江稚真难以解释。 陆燕谦尝试把自己的手从江稚真的掌心抽出来,竟一时没抽动。倒是江稚真自己意识到不妥,率先地松开了手,支吾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冷不冷。” 荒唐。 陆燕谦探究地看着胡说八道的江稚真,正色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还有这最后半个月的时间,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差错。” 他放下公文包悠悠道:“请客吃饭这种招数我只领教一次。” 江稚真这会儿已经有点儿从震惊和喜悦里抽离了,心想陆燕谦说话还是那么讨厌。他急速退后两步和陆燕谦拉开距离,哼道:“陆总监请放心,请客吃饭这种事我也只会做一次。” 两人依旧不对付。 江稚真说完回到工位,坐下来摸着自己的手笑出声: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怎么会异想天开到认为跟陆燕谦接触就会有好事发生呢?他离陆燕谦远远的还来不及呢。 如此平和地度过了一天。往常那些缠绕着江稚真的小烦恼一个都没上门造访。 他既不会吃饭被呛到,也没有走路平地摔,就连保存的文档也都完好无损地存在文件夹里......反观陆燕谦,似乎正在为工作上的事焦头烂额。 “好,周一我会带人过去,你们先大致商讨个方案。” 新润食品有自己的大型加工厂,其中有两条线出了些问题,这将间接影响到产品推出时的宣传方向和排期,如果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后续的一系列活动都要延迟,这将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市场部和工厂是前后台的关系,一个负责门面,一个负责后勤,联系紧密缺一不可。江稚真到市场部这两个多月,跟工厂那边的联络大多都是由底下的主管负责,需要到陆燕谦亲自去一趟的,想必事情略显棘手。 陆燕谦挂了通话,被繁冗如山的公务压得轻叹一声。 已经接近下班时间,江稚真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到点就跑,听见陆燕谦的叹息,抬头看了他一眼。 顶光下,陆燕谦眼底下有熬出来的很轻微的黑眼圈,这种淡淡的疲惫感不仅使得他的眼窝更深邃,还另有点奇妙的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感在。 江稚真托着脸想,除了工作,陆燕谦的生活里没有其它事情吗,他都不会累的吗? 目光太灼灼,被观察对象陆燕谦翻过一页资料,轻声说:“没什么事就回家吧。” 江稚真意识到陆燕谦是跟他讲话,嘀咕一声,“你后天要去工厂啊?” “嗯。” “好玩吗?” 陆燕谦好笑地反问道:“你说呢?” 江稚真努努嘴,“我能去吗?” 陆燕谦总算把头抬起来,江稚真的表情挺正经,看着不像是要捣蛋。他道:“可能得到很晚才能回来。” “没关系啊,反正我们住一个小区,陆总监送我回家嘛。”江稚真起身穿外套,“那就这么说定啦。” 就用这次小小的外出公干给他的稀里糊涂的实习生涯画一个完美的句号吧,江稚真摩拳擦掌地想。 【??作者有话说】 职场部分仅作为推动剧情的背景板,我会简写,当过家家看就行啦~ 第21章 因为雨夹雪,降温降得厉害,风很大,吹乱一地的枯叶。窗户上挂了朦胧的白霜,被屋内的暖气一熏,如同泪珠般滑落,在窗外沿积攒起一条小水渠。冷入骨髓的寒意。 陆燕谦一早醒来发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起身的时候眼前一花,有天旋地转之感。他闭着眼缓了会儿,忍着晕眩摸到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疲倦的面容。 陆燕谦已经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每天睡不到七个小时,他又不是铜筋铁骨,再高精力的人也难免有撑不住的时候。但今天跟工厂约好了时间,如果取消,其它的工作安排也会被打乱。 陆燕谦强迫自己吃了个面包后就水吞了两颗药,继而给江稚真发信息,“下楼。” 两人在车库碰面。 现在是早上九点,车库阴冷冷的像冰窖,有道穿着厚厚的帽子带毛的白色棉服人影朝陆燕谦走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北极熊跑他们小区来了。 再定睛一看,哪里是北极熊,分明是畏冷的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张白腻小脸的江稚真。 陆燕谦已经在车里等着,江稚真想也没想地打开了后车座,把陆燕谦当司机使。见陆燕谦透过车内视镜看着他,茫然地问:“怎么啦?” 千金之躯的江小少爷不懂社交礼仪和人情世故是人之常情。 陆燕谦没说什么,只打转方向盘驶出出口。 工厂占地面积大,建立在郊外,距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两个小时的车程。 江稚真一上车就开始补觉,等红灯时陆燕谦回头看了一眼,他把脑袋埋在宽大的帽檐里,由于姿势不太舒服,红润的嘴唇微微撅着,巴掌大的脸在睡梦里氤氲出两团漂亮的红晕,显得很稚气。 陆燕谦轻咳两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攀升,但他没难受到不能理事的地步,一路四平八稳地开上高速。 他开车稳,中途江稚真只醒过一次又瞌睡过去,但一直迷迷瞪瞪地听见陆燕谦说话的声音。 从上车后,陆燕谦的手机就没怎么停过,他戴着蓝牙耳机在和人通话,似乎是为了不吵醒江稚真,特地放低了声量。 车厢里暖和得像被窝,江稚真悠悠转醒,眯着眼睛把陆燕谦颇有质感的音色当助眠,等陆燕谦又结束一则通话,才带着一点儿粘腻鼻音提醒,“陆总监,开车不能打电话,很危险的。” 陆燕谦还是头一次被江稚真反过来“教训”,不禁感到新奇,想了想问:“你会开车吗?” 江稚真沉吟,“算会吧。” 陆燕谦嗯了声,“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江稚真揉揉自己睡得红扑扑热乎乎的脸,在车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嘀咕道:“海云市还有这样的地方呀......” 陆燕谦端详着他新鲜不已的神情,想也算是另类的“刘姥姥进大观园”。 十一点多,陆燕谦的车停在工厂面前。新润食品工厂总占地面积超50亩,厂房共六层,每一条生产线都有严格的质检,确保在出厂之前达标。 江稚真抬头望着这栋庞大的建筑物。 江氏集团旗下品牌众多,除了食品业外其余的产业也发展得风生水起,但新润算是重中之重。江晋则本硕在国外钻研,完成学业之余,每个月来回飞接触江氏的生意,等到毕业时已有独当一面的魄力。 反观江稚真,到了这个时候对家里的产业还是一知半解,他甚至是头一回踏足于此。 研发部的经理今日也赶过来一同解决问题,听陆燕谦人抵达,和厂房经理一同出来迎接,见了江稚真不免惊讶,乐呵呵道:“江总的弟弟也来了,快请进吧。” 江稚真扬声说:“我有名字,叫我稚真就好。” 两位经理只管陪笑,抬手说:“外头冷,陆总监这里走。” 厂房经理一面在前方开路,一面做介绍,“陆总监是第一次来,先到处转转吧。这里是我们的原料仓库,来,小心脚下......那边是冷库,出去呢,就是员工宿舍和食堂。电梯到了,我们上二楼看看。” 江稚真听得认真,看得也认真,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 “前几年我们的生产线进行了升级,进口了十几台全自动化机器,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厂房经理带他们到消毒换衣间,“我们这里进出有规定,请两位消毒后换上无尘服。” 二人依例照办。再戴上口罩,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对眼睛,谁也认不出谁了。 车间明亮宽敞,工人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中的工作。江稚真望着流水线上的一颗颗圆滚滚黄澄澄的软皮芋泥麻薯,凑过去对陆燕谦说:“这个我家里有,甜甜的,好吃。” 陆燕谦看着他发光的眼瞳,道:“有那么馋吗?” 因为穿着无尘服,要脑袋挨着脑袋讲话,对话不怎么大声,但厂房经理还是听到了。 陆燕谦来此之前,他特地托人打听了这位陆总监的行事作风,连他跟江稚真不合的事也略有耳闻,可百闻不如一见,看这两位不像判若水火的样子啊。 参观完厂房,陆燕谦把口罩一摘,和研发部经理一起到会议室商谈事宜。 江稚真充当了个监视器的作用,耳听四路眼观八方,期间厂房经理给他拿了点零食,他也不客气,当场转职成质检员一个个品鉴了起来。 陆燕谦这边在跟研发部开会,余光偶尔瞄一眼每样东西都咬一口又放回去的江稚真,等要出去时,江稚真肚子都快塞满了,还小小地打了个嗝。 老鼠掉进大米缸,吃成料理小鼠王。 第24章 “抱歉。”陆燕谦打断了会议,“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江稚真见他出去,正巧手被奶酪弄得黏糊糊的,想去洗个手,便也问了路,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跟在陆燕谦身后。陆燕谦步子迈得大,转头没了影子。 江稚真刚进卫生间就听见从紧闭的隔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他一怔,有些不解地站在原地。抽水的声响过后,脸色发白的陆燕谦打开了隔间,见到瞅着他的江稚真,如常地到洗手台开水龙头。 江稚真走过去,小声地问:“你吐啦?” 陆燕谦顶着一张面色显然不佳的脸答非所问,“下午还得开会,你要是累了,让经理给你找个房间休息。” 江稚真搓着手,嘟囔道:“那你呢?” 陆燕谦没什么起伏地说:“我还要忙,先回去了。” 江稚真从镜子里看他挺直的背影,在心里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累了就休息啊,干嘛要逞强? 话是这样讲,江稚真还是全程陪跑。 午后江晋则给他打视频通话,他神采飞扬地对着屏幕给早就对工厂了如指掌的哥哥做介绍,说得头头是道,还把经理给他的小零食一样样打分。 江稚真的口味不怎么挑,他说好吃的,市场卖得都挺好。 眨眼夜幕降临。陆燕谦和江稚真在员工食堂吃过晚饭后再把最终的解决方案给总结出来,要回程时已经快十点了。 “明天我开个会确定下来,到时候线上联系。” 江稚真听了一整天的会议,现在听到开会两个字就头疼。开会开会,哪来那么多的会要开呀? 夜晚的气温更低,两人要离开时,天际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夹杂着冰冷的雪粒。 江稚真一点儿都不想在户外待着,赶忙钻进车内取暖,扭头隔着窗户看陆燕谦在狂风细雨里和厂房经理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陆燕谦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的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他这么辛苦一定很心疼吧。 几声咳嗽打断了江稚真柔软的联想。 陆燕谦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对经理道:“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吧。” 经理微弯着腰,“好嘞,二位一路小心。” 车轮在湿润的地面逶迤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昏暗的车厢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尤为明亮,在导航的指示下车辆上了高速,一路驰骋进沉沉的夜色里。 江稚真累得直打哈欠,裹紧棉服,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他没想到陆燕谦会叫醒他,眼神迷蒙地盯着不知何时来到后座的陆燕谦,还以为是在做梦,含混地咕哝了声。 陆燕谦的面色即便是在视线不明的情况下也显而易见的差劲,他眉心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小川,音色嚼了碎石般的沙哑,“换你去开车。” 像有捧雪塞进他的后颈子里,江稚真一下子激醒了。 他注意到车子停在了高速路的紧急停车道上,陆燕谦确保他听清了,靠回车垫闭目养神。然而江稚真却呐呐地道:“我不能开车。” 陆燕谦早上之所以问他会不会开车这个问题,是担心自己的状况无法支撑到回家,眼下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江稚真却推翻了自己的说法。 陆燕谦深吸一口气,“你没有驾照吗?” “我......”江稚真有口难言,“我有,但我就是不能开。” 他完全地清醒了过来,左右环顾环境,摸出手机说:“我们找个代驾吧。” “这里是高速,哪来的代驾?” 如若不是难受得狠了,陆燕谦不会中途换人驾驶。他的呼吸很重,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清越,一看就是已经到了极限。 江稚真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可是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捂得很热,一时摸不出差别来,想了想,倾身扶住陆燕谦的肩膀,拿额头碰在陆燕谦的额头上——他生病时妈妈就是这么做的,江稚真只是有样学样。 神智不清的陆燕谦陡然睁开了眼,眼瞳微颤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稚真。 江稚真感受到陆燕谦灼热的温度,喃喃道:“你发高烧了......” 说话间嘴巴都快贴到陆燕谦嘴巴上。 陆燕谦把头偏过去,露出些许罕见的失措,低语,“别这样。” 哪样? 江稚真看着他已经烧红的脸,坐直后提议道:“我打电话给交警吧,看他们能不能过来......” “你想看我活活烧死吗?” 江稚真愕然于严肃正经的陆燕谦竟然会说出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话,气道:“你让我开车我们两个才是真的会死!” 他掏出手机一看,倒霉得要命,竟一点儿信号没有。那架开了导航的手机同样一格信号也无。 江稚真着急地去翻陆燕谦身上的备用机,陆燕谦病得厉害,只虚虚地挡了他一下。 他的手在陆燕谦身上摸来摸去,往陆燕谦衣服里钻,陆燕谦咬牙,“江稚真......” “怎么都没信号啊?” 江稚真捣鼓了会儿,尝试发信息,那信号格转啊转,就是发送不出去。 外头乌漆嘛黑天寒地冻的,江稚真试图拦车求助,可等了好半晌,只有风呼呼地叫,雨哔哔地落。 像进入了世界末日,全球风暴来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互相取暖。 “陆燕谦,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就剩下二十公里了。”江稚真没法,只好把希望寄托回陆燕谦身上,可是陆燕谦不理他,他急得去扯陆燕谦的领子晃他,“陆燕谦,你别睡啊!” 这儿荒郊野岭,只有陆燕谦这么一个活物,江稚真看着漆黑的夜色,求助无门,陷入巨大的恐惧。 他使劲儿摇晃昏睡中的陆燕谦,声音都染上了哭腔,“你醒醒嘛,我真的开不了车,交给我我会搞砸的,陆燕谦!” 像是要验证自己那句会“活活烧死”的话,高热下的陆燕谦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江稚真手足无措地推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心想难道他把他的霉运也传给陆燕谦了吗?陆燕谦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今晚要因为他死在这里了? 可是他一旦开车谁都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不敢赌...... 江稚真心急如焚,无助极了,低下头,眼里泛起了泪花。 在朦胧的视线里,他愣愣地盯住陆燕谦节骨分明的大掌,像是受到某种指引,他慢慢地握了上去。好温暖,有驱赶一切寒冷的力量。 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江稚真面前,让他去验证那不可能的可能。为什么不赌,就算输了也有讨厌鬼陆燕谦跟他一起陪葬。 难道他甘心总是做“江总的弟弟”?他甘心终生都像个米虫一样靠着爸爸妈妈养?他江稚真会甘心倒霉缠身,一辈子碌碌无为吗? 他的泪水渐渐被凝聚的光亮取代,江稚真握紧陆燕谦的手,用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郑重地问陆燕谦,“你真的想要我开车吗?” 陆燕谦只觉得耳边有只蜜蜂在嗡嗡嗡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作为驱赶。 “是你说的哦。”江稚真却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吸一吸鼻子道,“如果你死掉了不能怪我......” 无法言说的陆燕谦只能默认把命交到江稚真手上。 死就死吧!大不了再去医院躺几天! 江稚真一个咬牙,转身打开了车门。凛冽的风似乎有某种预感,狂乱地向他袭来,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带来刺骨冻血的痛感。是对他的警告吗? 江稚真起了怯意。他真的不怕吗,他真的敢拿命去赌吗? 那辆跟他擦肩而过的大货车仿佛又轰隆隆地朝他驶来,嘲笑他对命运的妥协。 身前是未知的未来,身后是不省人事的陆燕谦。进退两难的江稚真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即刻又昂首挺胸面对凄风苦雨。江稚真抬起一张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脸,仿若结了一层薄薄冰壳子的面上神情坚毅、果敢。 时隔四年,江稚真再一次坐在驾驶座,操纵他人生的方向盘。 他从车内镜觑了眼双眉紧蹙的陆燕谦,再直直望向夜色里深不见底的公路,心如鼓鸣,手心微微冒汗。 好,就再赌这么一次,是赢是输,他都认。江稚真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决心踩下了油门。 【??作者有话说】 好运请开启?? ? ? ? ps:宝宝们,本文将于这周五入v,当天更新6k字,感谢支持~ 第22章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江稚真全神贯注,一点儿不敢分心去注意除了路况以外的事情。直至车子稳稳当当地驶进小区的车库,他脑中预演的坏情况全部没有发生。 既没有追尾,也没有刮蹭,更别谈最恐怖的正面碰撞。江稚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完成了这趟由他掌舵的行程。 车子熄了火,他却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弹。 高度集中的精神一瞬间松垮了下来,他感觉到全身没有力气,而后被挖空的身体慢慢地被迟钝的狂喜和难言的委屈给占据。江稚真捧住自己的脸,有点儿想哭,然而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后座先传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第25章 江稚真猛地扭过头,望着一张脸白惨惨的陆燕谦。陆燕谦病容憔悴,他却从来没有觉得陆燕谦如此顺眼过,乃至于在他眼底像团星星之火一样疯狂地燃烧着。 陆燕谦晕了一路,这会儿稍微转醒了点,睁开那对烧得迷离的眼睛哑声问:“到了吗?” 江稚真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去扶陆燕谦,忍不住捏了陆燕谦一下。 他半搀着脚步虚浮的陆燕谦,送他到家门口,见陆燕谦难受得狠了,即刻就能晕过去似的,又等陆燕谦输了密码非常好心地将人送进家门。 陆燕谦的家跟他这个人给大众的感觉相同,装潢以白灰两色为主,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连灯都是把人照得白涔涔的冷色调。 江稚真现在看陆燕谦就跟阿里巴巴大盗看百宝箱似的,陆燕谦整个人都金灿灿地发着光,他费力地将人扶进卧室,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陆燕谦生了病跟往常不大一样,行为举止都有些滞缓,江稚真的声音隔着层水膜般传进他耳朵里,他揉着太阳穴说:“客厅的桌子上有药。” 丫丫 他早上吃过的,没收起来。 江稚真尽管跟陆燕谦有许多小矛盾,却也没落井下石把重病中的陆燕谦丢着不管,更何况他有了那么重大的匪夷所思的发现:只要跟陆燕谦有肢体接触,那天就没有小坏事光顾。 陆燕谦连他开车必出意外这种倒霉运都能扭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此时此刻,江稚真应该是全世界最希望陆燕谦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人。 他倒了水,殷切地看着陆燕谦吃过药,又没忍住地碰了碰陆燕谦的肩膀,继而翻开自己的掌心,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魔法的青色焰火闪现。 “你可以走了。” 陆燕谦眯了眯眼醒神,看杵在他床前一脸笑容的江稚真。 江稚真没理他,只顾笑,在那儿玩自己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陆燕谦以拳抵唇忍住咳嗽,“我病了,你很高兴?” 这回江稚真倒是听清了,回神,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想,他帮了陆燕谦,陆燕谦却连句谢谢都没有就要赶他走,真是卸磨杀驴——不对,谁是小毛驴? 好吧,就当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没礼貌的陆燕谦计较那么多。 “哪里有,陆总监生病我很担心的呀。”客套话江稚真也会说,他又问,“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陆燕谦累极,脱下外套往床上躺,“不用,出去记得关好门。” 他又不是笨蛋,连关门这种事都要人嘱托。 江稚真暗里瞪没精打采的陆燕谦一眼,真想把他拍下来打印了张贴在公司的布告栏上,让大家都看看在部门叱咤风云的陆总监病怏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好歹是没乘人之危这么干。 江稚真回到家,已过凌晨十二点。他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回味这一整晚,可真是险象环生、跌宕起伏呀! 如果说此前都是他无端的猜测,那么今夜惊险的经历完全可以证明不知道什么原因,陆燕谦可能是打破他霉运魔咒的关键人物。 其实一切有迹可循,江稚真失眠了十几二十年,却唯独在靠近陆燕谦的范围内能睡一个好觉。这么多件事加起来绝对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来解释。 然而怎么偏偏这个人会是陆燕谦呢?是跟他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是他巴不得对方早点从他的地盘里滚出去的眼中钉。 江稚真哀嚎一声,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来回打滚,为上天刻意制造的安排而怏怏不平。 兜了这么一大圈,跟他开如此巨大的玩笑,早知道陆燕谦有这么大的威力,从见面的第一眼,他装也要装出一团和气。 好在为时不晚。江稚真庆幸自己还没跟陆燕谦闹到下不了台的地步,只要能摆脱霉运,他就算给陆燕谦当狗腿子也在所不惜。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他江稚真不过是逢场作戏又有何难? 好难。 江稚真想到要对陆燕谦那张冰山脸笑脸相迎,先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试探确认一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江稚真认为陆燕谦不应该在市场部当什么总监,可以去尝试跑铁人三项——昨晚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第二天还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 他推开门时见到坐在办公位的陆燕谦怔了一下。 陆燕谦唇色苍白,病容未褪,目光却依旧凌厉清亮,安排起工作比谁都清醒。如若不是江稚真亲眼所见他的病况,简直要怀疑陆燕谦被夺舍了。 “准备早上十点开会的资料。”陆燕谦紧锣密鼓的,“这个季度的报表现在拿过来,我抽空看完回复你。跟财务部那边联系,经费必须在这周四之前拨下来......” 一整天,陆燕谦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开会就是看表,连午休时间都没停下。 边咳嗽边把咖啡当水喝,不生病才怪。 江稚真以前也知道陆燕谦忙,但那会儿他根本就不会特意去观察陆燕谦到底在忙些什么,不过大约是知道陆燕谦带病上班,今日他特地留心了会。 陆燕谦要管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小到一个方案的盖章,大到每个环节的把控,数不清的会议和饭局,以及各种突发情况,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随便哪一个步骤出疏漏,就是成倍叠加的工作量。 他们集团好像没有这么压榨员工吧? 还是陆燕谦为了坐稳总监这个位置才不得不如此拼搏? “看我干什么?”陆燕谦说,“文件呢,怎么还没有传过来?” 江稚真听见他冷厉的语气,想陆燕谦肯定很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于是默默收回对他的同情,手忙脚乱将文件发送了过去。 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陆燕谦的手,或者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要很克制自己才不会贸贸然上手——江稚真在做一个实验,想知道如果他猜测不假,那么摸一下陆燕谦管用多长时间,又有多少效力? 持续到江稚真下班回家都风平浪静,就在江稚真感到庆幸的时候,他晚上一躺床上喝口水,水杯洒翻在杯子上。 真倒霉。真倒霉。真倒霉。 江稚真第一万零一次发出感慨,认命地爬起来换掉湿透的被子。然而无意看到屏幕的时间点,他恍然惊觉此刻距离跟陆燕谦有肢体接触恰好过去一天。 也就是说,他只要时不时摸一下陆燕谦,便能否极泰来。 没错,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江稚真握紧拳,眼里迸发出亮闪闪的光芒,陆燕谦的好运,他蹭定了! 这一天是江稚真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日,因为他找到了改运的吉祥物,也豁然接受了命运捉弄般的部署。 他睡了前所未有甜美的一觉,醒来雨雪尽褪,晴光大好,更美好的世界等待着他去拥抱。 “大家早上好呀!”江稚真神采飞扬地和同事们问好,也用自认为最热情的笑容问候陆燕谦,“陆总监早。” 陆燕谦因他过分亢奋的口吻抬起头来,见到江稚真扯着两边唇角对他假笑,拧了下眉道:“有什么事吗?” 好冷淡。 江稚真出师不利,笑容顿时就垮了下来。他来时的路上一再地说服自己无论陆燕谦怎么给他摆脸他都要当作没看到,但还未彻底把陆燕谦从死对头到幸运神的身份里转换过来,心里还是很不快的。 不过他迅速地调整好了心情,快步走过去殷勤地端起陆燕谦的杯子,“我给你冲......” 江稚真不知道杯里是满的,咖啡两个字还没讲出来,少量棕褐色的液体泼到了桌上。 陆燕谦在江稚真第一天上班时就领教过他这一招,江稚真都快走了还故技重施,他望着脏污的桌面,太阳穴有根筋直往脑门跳。 江稚真弄巧成拙,尴尬道:“我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那还得了? 陆燕谦本来病就没好全,给江稚真一大早这么闹,只觉得头疼。他起身抽纸巾擦拭,江稚真还来帮倒忙,手里的咖啡杯摇摇晃晃的,又是几滴液体往地毯里坠,简直是存心来气他的。 笨手笨脚。 陆燕谦无奈道:“把杯子放下。” 江稚真退后讲:“咖啡都洒了,我重新给你泡。” 陆燕谦叫都叫不住他,只好弯下腰去擦地毯的污渍。 过了会,江稚真去而复返,堆着笑脸把瓷杯放回他桌上,声音放得很软,“陆总监,我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咖啡豆,你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该说不说从来只有别人奉承江稚真的份,他完全不懂什么是讨好,因此他谄媚起别人来实在生疏,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的感觉。 江稚真今日太反常,一来就问早,还殷勤地给他冲咖啡,陆燕谦疑心他在饮品里下了料,打量他两眼说:“我待会喝,你去忙......” 江稚真却突然上前拿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扬声讲:“陆总监,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26章 那副架势,好像青少年鼓起勇气表白,下一句就是“学长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吧”。 陆燕谦抿住唇角。 江稚真一摸到陆燕谦的手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目的已经达到,可为了给和平相处的以后打地基,他顶着陆燕谦狐疑的目光背诵一肚子草稿,“昨天我跟哥哥打电话,他跟我谈了很多。我意识到我这几个月有做的很不对的地方,请陆总监不要往心里去,我保证我以后一定用心工作,不再惹你生气。” 江稚真殷殷地睁着眼,“好不好?”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把手放开? 陆燕谦不相信向来跟他作对的江稚真会突然转性,这其中肯定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鬼点子。他端详着江稚真。 江稚真乌黑纤长的眼睫托着那对水亮的黑眼珠,流露出期待的色彩。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无论他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别人都能无理由地答应他。 江稚真的手很柔软,一点儿茧子都没有,微微在陆燕谦的手背上施力时,容易让人联系到某种小型动物的肉垫,你以为他想跟你玩儿,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却伸出爪子悄悄地调皮地挠你一下,继而假装无辜地跑开。 不管江稚真在打什么坏主意,陆燕谦都不接招。 “我想我得提醒你,你在我这里的实习期快到了。”陆燕谦缓慢地把自己的手从江稚真合起的双掌间往回抽,微微笑着显得很有疏离感,“所以这些话,你留着对你的下一个领导说吧。” 江稚真一呆,甜笑僵在脸上。 陆燕谦边起身边把文件卷成卷,江稚真想来读书时没少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敲脑袋,一看到他的动作如临大敌地退后一步。 陆燕谦难得起了点玩心,逗小孩儿似的,作势抬起手来,江稚真果然双手抱头,眯起一只眼睛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好了。”陆燕谦往外踱步,在江稚真见不到的角落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晨会要开始了,带上你的笔记本,别傻站在这。” 江稚真看着一口未动的瓷杯喃喃道:“你还没喝呢......” 那可是顶尖的咖啡豆,没口福的陆燕谦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陆燕谦的话给江稚真提了个醒,三月之期将至,按照之前的计划,他总算可以欢天喜地跟陆燕谦各奔东西,可现在情况大不相同,如果他调去其它岗位,还哪来的那么多机会跟陆燕谦近距离相处? 江稚真苦恼极了,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下班前,他把陆燕谦吩咐的几个文件交上去,特地挨到陆燕谦的身旁,自以为非常隐秘地蹭了下陆燕谦的手臂。 陆燕谦感觉到他的挨蹭,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意把文件放到一旁,没说什么。 倒是江稚真显得对他十分的关怀,杵着不肯走,努力夹着嗓子跟他讲:“陆总监每天都加班一定很辛苦吧,我回去会跟我哥好好说明情况,让哥哥给你多发点年终奖。” 这是江稚真能决定的事吗? 面对他不自然的讨好,陆燕谦一笑了之。 “陆总监。”江稚真跟小狗盯着肉骨头似的,磨牙舔齿,“我给你捏捏肩吧。” 说着跃跃欲试就要上手了。陆燕谦认为江稚真一肚子坏水,侧过身一把抓住了江稚真的手腕,忍无可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把你的运气都吸走,让你也尝尝做倒霉蛋的滋味。 “我体恤陆总监嘛。”江稚真甜甜一笑,“怎么样,陆总监有没有想跟我多做几年同事的想法?” 把这么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定时炸弹摆在身边,陆燕谦怕折寿。他道:“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江稚真把笑一收,不高兴地撅着嘴,收回被陆燕谦握过的手腕,嘟囔道:“我有那么差吗?” 他拎起随身包,走到门口,陆燕谦却忽然叫住他。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 原来陆燕谦会说人话啊。 江稚真蓬开的毛稍稍柔顺下去,转过身一连串道:“不客气。陆总监要注意身体,你一个人住,生病没人照顾是很危险的,我们是邻居,理应互帮互助,下次有需要到我帮忙的地方,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好啦。” 陆燕谦根本没在听江稚真的喋喋不休,戴着耳机和人在语音通话。 江稚真真想一口咬他脸上。 他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趁陆燕谦不注意时重重地瞪了一下他,七窍生烟地回家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陆燕谦对江稚真言行举止的总结。 他不抱任何期待地翻开江稚真做的报表。记得最开始几次江稚真把文件交上来的时候连格式都是错的,之后每回都有不同程度的纰漏,最荒谬的一次,竟把三年前的数据给填充到最新季度的表格里。 陆燕谦说也说了,江稚真还是照错不误,久而久之,陆燕谦也就懒得去纠正他,直接自己动手改。 出乎预料的是,这一回陆燕谦查遍了整个文档,除了标题的文字格式有点问题以外,其余的地方竟都对得上。 是陆燕谦病中糊涂还是加班加到头晕眼花?总不能是江稚真突然开窍,要改过自新开始勤勉工作了吧? 陆燕谦曲起两指揉揉发胀的眉心。因为低烧,他的头疼了一天,止痛药和退烧药换着吃,副作用使得他这时胃部仍有轻微的不适感。 他的掌心摸到温热的额头,骤然想到昨晚在车内,江稚真猝不及防贴上来的画面。 暗昧的光线,朦胧的视野,江稚真扶在他肩膀上的手、幽暗里愈发瓷白的皮肤,以及,他垂眸时用视线扫过的润红的唇瓣。江稚真跟他说话的时候热盈盈的吐息轻洒在他的唇周,像是要亲上来了。 陆燕谦从未跟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不仅不习惯,还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知所以,因而他做出了堪称是反面教材的回应。 他压着嗓子让江稚真别这样,一股欲拒还迎的意味。 陆燕谦闭着眼长叹一声。头更疼了。 他是个十分擅长从经验中汲取教训等待下次同样情况发生再规避风险的人。陆燕谦仔细地设想了一下,倘若江稚真再靠上来,他应该要怎样做才能风险最小化。 严厉怒斥?狠狠推开?或者...... 还没寻到最佳处理方法,他陡然想到,江稚真跟张世初和赵嘉明暧昧不清,背后的“好朋友”还不知道何几,也许对私生活开放的江稚真而言,这点儿接触根本不痛不痒。 陆燕谦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工作期间因为这么一件压根算不上事的小事给牵动心神,甚至还分心去思考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不禁发出一声笑的气音。 江稚真可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心乃至好心的举动会给陆燕谦的精神世界造成那么大的冲击。他正央求林叔把车给他开。 林叔受过先生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江稚真碰方向盘,任凭江稚真撒娇撒得脸都僵了,他还是一个劲的学电影里老派的台词,“二少爷,这使不得,这使不得呀。” 他年近五十,给江稚真当司机有四年了,由于老婆酷爱在家看些古装民国剧,他成天被些旧朝遗留下来的称呼给洗脑,不管江稚真怎么矫正,他始终“二少爷二少爷”这么叫着。 眼见林叔不肯把位置让给他,江稚真嘴一扁假装要哭。 江稚真在家里的地位彰明较著,那可是个掉一滴眼泪要全家人上赶着哄的主,要是在他面前红眼睛,林叔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二少爷,这真不行,给太太知道了,她要怪罪我的。” “妈妈要是骂你我给你挡着,求你啦林叔,就给我开一回吧。” 林叔见江稚真意兴盎然,到底点了头。 江稚真不能开车这事的原因只有家里人清楚,如果林叔知道他是传说中的“马路杀手”,怎么都不敢把车钥匙交到他手上。 江稚真喜出望外,把林叔请到副驾,拍着胸脯说些俏皮话,“现在是小江司机为你服务,请系好安全带,保证安全到家。” 林叔把江稚真当自家小孩看,敦厚憨直的男人挠着头笑。 要说江稚真也不是一点儿都不紧张,他神经绷得紧紧的,谨遵交通规则,礼让路人,开得也不快,中途被后边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 催催催,不知道这里限速啊? 江稚真理都不理,全程按自己的节奏来,车子稳妥地驶进别墅区,开进入户大门。 他提前跟家里人说过要回来吃饭,特地等到妈妈和阿姨都出了大门,才高调地从驾驶座里闪亮登场,清脆地扬声炫耀道:“妈妈,我能自己开车啦。” 【??作者有话说】 一款撩而不自知和纯情年上男( ????? ) 第23章 江稚真以为这个重大惊喜能让家里人兴高采烈地为他庆贺,但整个吃饭席间,杨玉如不肯跟江稚真说一句话,江咏正也板着个脸。 江家向来是和乐融融的,鲜少有如此冷冰冰的时候,江稚真对此感到很不习惯,几次欲开口破冰,可杨玉如却让他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事吃完再讲。” 第27章 江晋则和甘琪因为公事耽搁了将近八点才到的本家,他们提前在公司用过餐,回到的时候王秀琴事先在入户门等候,把江稚真自己开车的事小声告知了。 “太太先生正在气头上,小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们快去看看吧。” 江晋则让老人家不要担忧,和妻子一同到气氛僵硬的客厅。江稚真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一见到哥哥嫂嫂回来,跟看到救星似的急忙忙站起身,给他们抛了个眼色。 江咏正人在书房,杨玉如开着电视机播电视剧当背景音,拿着两根钩针在鲜艳的毛线上绕来绕去,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迟迟成不了形。 江晋则让江稚真稍安毋躁,喊了声妈。 杨玉如放下钩针,“吃过饭了吗,让秀琴给你们再热些菜?” 甘琪和江晋则说自己吃过了,夫妻俩跟江稚真坐一道,和杨玉如拉家常。过了会,江晋则进入正题,“听说小乖今天是自己开车回家的。”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杨玉如本就没什么笑容的面上更是端重。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这会儿垂眉敛容,瞧着反倒很是不好亲近了。 她“嗯”了声。 江稚真难过地低下脑袋,甘琪安慰地拍拍他的手,问他,“怎么突然想自己开车,路上还顺利么?” 江稚真点头如捣蒜,急道:“我有很小心,林叔可以为我作证。” 江晋则听闻也松了口气,露出笑颜,“妈,既然小乖没出事,你就放宽心......” 岂知方才还不欲多言的杨玉如立刻打断他道:“这次没出事,下次呢?我放心,我怎么放心?” 杨玉如永远不会忘记四年前得知江稚真出车祸时的场景,心在去医院的路上狂跳不已,见到在病床上脑袋缠着绷带的江稚真时更是腿软得险些站不住。 家里人再三耳提面命让江稚真不能再驱车上路,适才她看见江稚真从驾驶座里出来,当年的那种恐慌再一次地占据了她的胸膛,那里头住着一颗沸热的名为母亲的心。 “妈妈。”江稚真转而坐到杨玉如身旁,哽咽地问,“你生我的气了?” 杨玉如说:“我不是生气,我是难过你不重视自己的生命。老林不清楚你的情况,你就诓骗他把车给你开,如果出事了,你让他怎么过得去心里那一关?” 江稚真辩解道:“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都平安到家了呀。” “我们当时说好了,以后不准你再开车,你也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杨玉如抓住了重点,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是不是有人撺掇你?” 江稚真差点就要把陆燕谦的名字给吐露出来,但杨玉如正在气头上,他不敢贸然直言——再说了,他也不想让人知道陆燕谦就是他的“贵人”。 因此江稚真喃喃道:“我就是,就是心血来潮嘛......” 杨玉如一听更气他对自己不负责,干脆站起身要往楼上去。 江稚真是被宠惯了的,很不擅长面对妈妈的怒火,茫然失措地红着眼圈。 江晋则连忙做和事佬,和甘琪一左一右把杨玉如给搀了回来,说道:“妈,小乖知道你是担心他,他以后不敢了。” 给江稚真使眼色,“是不是,小乖?” 江稚真没法,只好顺着哥哥的话往下讲,“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胡来了。” 杨玉如见到江稚真眼里噙着泪,如鲠在喉。难道她不希望江稚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难道她有专制到连江稚真开不开车都要干预吗?可是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要她怎么样能够放纵任何对江稚真有生命危险的行为存在?哪怕江稚真难过悲伤,她也必须做一个阻止他去挑战自我的“坏妈妈”。 母子俩重归于好,江稚真破涕为笑,然而心里有一块地方闷闷的,提不起劲来。他不怪杨玉如气恼,因为他明白家人对他过度保护的出发点是由于一份沉甸甸的爱。 甘琪轻声跟江晋则讲,“我跟妈到楼上说会话,你开解开解小乖吧。” 江晋则颔首,为妻子的心思细腻和善解人意感到熨帖。 “小乖,你跟哥哥说实话,为什么要打破我们的约定?” 江稚真咬了咬唇,还是一样心血来潮的说辞。 江晋则微笑,“好,哥哥相信你。但你也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嗯。” “对了,你说有事要找我商量,是什么事......” 兄弟俩在客厅里谈心,窗外冷风嗖嗖响,王秀琴切好了水果端上来,由江稚真引发的小小波澜在轻声细语里恢复了风恬浪静。 江稚真这几日超常发挥,把陆燕谦交代给他的工作都完成得很好。 不仅如此,他似乎终于开始摆正自己助理的身份,每天提前半小时比陆燕谦早到,替陆燕谦泡好咖啡、整理好桌面,继而在听见陆燕谦脚步声时十分殷切地开门欢迎他,用甜润的嗓音讲“陆总监你来啦”——简直像翘首以盼在家里等待丈夫的全职妻子,因为太过想念,一刻都等不及要见面似的。 同时,陆燕谦还发现了一个古怪现象,江稚真总是会假装不经意地非常突兀地创造一些亲昵举动。 包括但不限于把u盘放到他手心时故意把手盖在他手上、走路时明明有那么大的空间却故意和他肩膀蹭着肩膀、好端端说着话没来由地夸他的手长得好看再趁他没回过神时伸出三根手指头从他的手背一路滑到指尖激起一阵阵酥麻...... 江稚真的性情大变让陆燕谦好不习惯,可真要论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非要追究反倒显得是陆燕谦小肚鸡肠。 转眼江稚真的实习期就要结束,而实习生小林也面临转正的考核。 这天晚上,小林加班到将近十点,给陆燕谦送文件时,陆燕谦随口的一句“以后这种加班的情况还有很多,如果你不能适应,要提早说出来”给了小林一颗定心丸。 尽管陆燕谦没有明说,但同事们都在猜测,江稚真这尊大有来头的菩萨不会留在市场部,等江稚真一走,小林定有望接替江稚真的位置。 小林听得多了也就信以为真。 总监助理这个岗位虽然事多忙碌,但晋升空间大,再者跟着陆燕谦能学到不少东西、见识不少场面,小林如何能不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陆燕谦也确实有这样的安排,然而还未等他跟人事部打报告,江晋则先受江稚真所托把他叫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他完全没想到江稚真竟然还想跟着他干。 “江总,恕我直言,我不能同意。” 那天江稚真跟江晋则坦言说想接着留在市场部,江晋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江稚真是那样认真地跟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像以前一样得过且过,并且会在最后的日子好好工作让陆燕谦对他改观,江晋则这才答应他找陆燕谦商量。 陆燕谦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燕谦,稚真跟我说他有用心改变,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陆燕谦回想到江稚真近来可圈可点的表现,一时沉默了,但郑重地思考过后,他依旧用“工作量大、加班频繁”等理由秉持一开始的态度。 “我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届时会正式向人事提交报告。” 因为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陆燕谦并未提及小林。 但不管是谁,从公事上来讲,陆燕谦的选择无可置疑,江晋则不好强人所难,正想找个两全的法子,躲在宽大办公桌下偷听的江稚真却先沉不住气像根萝卜似的拔地而起。 陆燕谦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意外江稚真会在这里,江晋则头疼地叹气扶额。 江稚真三两步走到会客沙发,居高临下对着陆燕谦不甘心地问:“我这几天工作又没有出错,你为什么不要我?” 要论出错,江稚真之前累积的错误足够他被开八百回。 陆燕谦沉声说:“你完全可以去到更适合的更轻松的岗位。” 江稚真想到自己这些天对陆燕谦是那样的热络,连西装外套都给他熨——他还是第一次帮人熨衣服,研究了好长时间,手指被水蒸气烫出了老大一个水泡,疼得他晚上睡不着,结果换来的却是陆燕谦的不领情。 江稚真此时心里既气又急,已经完全忘记他想接近陆燕谦是为了转运,而是努力过后不被选择的羞愤与难堪。 江稚真小脾气上来了,神色执拗,“可我就要当总监助理。” 大有一种要死缠着陆燕谦的架势。 不单陆燕谦对他前后态度大转变满腹狐疑,江晋则也摸不着自己弟弟的头脑。这两人想必八字不合,江稚真怎么就是跟陆燕谦过不去呢? 他到底不好拿职位压人,反正这事一时半会僵持着,最终是陆燕谦接了个来电说有客户在等着他才结束了谈话。 江稚真等陆燕谦走,悒悒不乐地闷坐了会儿,强烈要求江晋则必须想办法帮他的忙,对他有求必应的江晋则给他闹得没办法,答应再找陆燕谦劝说。 第28章 “这次你可不能在这里偷听了啊。” 江稚真含笑抱着江晋则的手臂晃,“知道啦哥哥。” 两天后,实习生小林收到了转正通知,他被调到了某位主管手下办差。而江稚真如愿以偿地留在了总监办公室,继续做他的总监助理。 【??作者有话说】 小乖想要,小乖得到 第24章 一月上旬,市场企划部组织了一次年底团建。地点定在郊外的大型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的日程。江稚真本来兴趣缺缺,但陆燕谦身为领导必然到场,为了继续和陆燕谦处好关系,他也踊跃地报了名。 启程这一天,江稚真蹭陆燕谦的车,一大早就在陆燕谦家门口等着。 陆燕谦才开门,见江稚真拉着个行李箱靠在廊道的墙面,顶头的暖光照在他白润的面颊上,他纤长的睫毛在眼底下透出一小片错落的阴影,听见动静后掀开来,露出那对睡意朦胧的漂亮眼睛。 “陆总监早。”江稚真打了个哈欠,说话黏糊糊的像含了颗糖。 陆燕谦关好门问:“不是说好在车库等吗?” 江稚真踩一踩站麻了的腿,张嘴就来,“我想早点见到陆总监嘛。” 陆燕谦瞄了眼正在揉眼睛的江稚真,没搭他的腔。近来江稚真变得特别黏他——尽管这个说法有些怪异,却是陆燕谦观察了一些时日后能用上的最准确的形容,否则该怎么解释江稚真连周末都特地跑到公司来和他见面? 两人下到车库放好行李。江稚真上网时无意刷到“领导开车我坐后座,领导夹菜我转餐桌”此类调侃,这次很有礼仪地遵守了不成文的社交规矩。 陆燕谦见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本想让他到后面躺着睡,却见他一溜烟钻进了副驾,便也没说什么。 度假村离市中心有点儿远,江稚真一开始还能强撑着找话题,没多久声音就渐渐地弱下去,脑袋一歪睡着了。 陆燕谦将车内音载声量调低。此时正值朝阳东升,金灿灿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江稚真被照到了眼睛,不舒服地嘀咕了一声,把脸埋到羊绒大衣里。 陆燕谦见他睡得不安稳,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默默把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江稚真觉得舒坦,皱着的秀气眉心慢慢舒展开。 从认识江稚真第一天起,他就时时犯困,在哪儿都能眯一会儿,跟不饱觉的小孩子似的,真能睡。陆燕谦望着他恬静乖顺的睡容想。 两小时后,江稚真容光焕发地下了车,他深深地汲取了一口远离城市烟尘的带着寒霜般的清新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扭过头,陆燕谦已经帮他把行李搬下来了。 江稚真小跑过去,接过行李箱时蹭了下陆燕谦的手背,嗓音脆亮道:“谢谢你呀陆总监。” 同事有的自己开车,有的坐公司安排的大巴,都在十点前陆陆续续抵达。一行人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经费有限,安排是两人一间房。江稚真原本想自费开个带私汤的套间好好享受一番,又觉得既然是团建,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当个特例显得不合群——和陆燕谦待久了,思想都变得跟他一样古板。 是以当分配房间时,同事们都有自己的搭档,唯独留下了没人敢靠近的陆燕谦自然而然和江稚真同住。 吃过午饭,一部分人去越野卡丁,一部分人率先去泡汤,晚上集合营地烧烤。 陆燕谦习惯了独来独往,江稚真也不想去凑热闹,两人猫在房间里休息。 江稚真打了会游戏,赵嘉明给他发信息,说女友在附近拍戏,他过来探班,晚点找江稚真玩。 赵嘉明说的女友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小花,清纯的脸蛋,一对偏圆的猫眼。赵嘉明刚谈那会,群里见过她的人聊天,都说真人有三分神似江稚真。 江稚真看照片不觉得,要赵嘉明带上女友吃饭亲眼看个究竟。 意外的是,赵嘉明拒绝了,“她怕生。” 难得见赵嘉明对谁这么在乎,江稚真认为这一回赵嘉明是浪子回头,上了心,也很为他开怀,就没再提起这茬。 “好啊,你几点到,我们一块儿去泡汤。” 余光瞥到起身的陆燕谦,江稚真问:“陆总监去哪?” 陆燕谦道:“出去走走。” 酒店毕竟不比办公室自在,他没法像江稚真一样脱了鞋倒在床上自娱自乐。 江稚真马上蹦起来道:“我也去。” 他简直快成了陆燕谦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的小尾巴。 江稚真快速穿了鞋跑出去,“我可以走啦。” 陆燕谦低头看他那件不算厚实的灰蓝色毛衣,阻止他关门的动作,像个操不完心的大家长,“外套。” 冒失鬼江稚真很听话地跑回去把保暖的羊绒大衣给裹上了,咧开嘴对陆燕谦笑。 度假村是天然景色,有块小型的湿地公园。冬季,远远望去,红褐色的落羽杉像火似的在烧。两人漫步在浅棕色的木栈道上,风特别大,吹得古铜的树叶沙沙响。 江稚真鼻头耳朵尖都被冻得红通通的,对这些自然景观没太大感触,转眼一看,陆燕谦倒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听说有点年纪的人都会基因觉醒喜欢花花草草。 陆燕谦也会拿手机拍了发朋友圈吗? 江稚真吸一吸鼻子,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陆燕谦扭头说:“冷就回去吧。” 江稚真立即表示自己不冷,粉白的小脸落在萧瑟的冬季里有动人的春意,他盈盈一笑道:“我想跟陆总监待在一起。” 又来了。总是说这些让人难以解读的话。 陆燕谦薄唇微抿,正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同部门的同事也出来闲逛。几人碰了面,结伴同行,一路走走停停。快五点时,大本营那边说准备好了晚上烧烤的工具,现在可以过去,他们才返程。 江稚真畏冷,极少在大冬天长时间户外活动,两个小时的散步把他累得够呛,一到露营的地点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跟被抽了魂魄似的发呆。 陆燕谦身体素质过硬,这会儿竟然还去帮忙搭建篝火和烤架,一点儿也不带喘,把江稚真看得是头晕眼花。 “让让。” 江稚真才坐下来没多久,顶头上方有人说话,他抬眼一看,是小林。 小林带了女朋友一块儿来参加团建,不知道是不是跟女友吵架了,此时他臭着脸,吭哧吭哧地搬炭火,那么宽一条路,偏选江稚真前面走。 江稚真把两条细长的腿往回收给他挪过路的空间,他一副不爽的样子,没惹到他却被迁怒的江稚真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烧烤时也是,江稚真吃得不多,也懒得动手,大家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结果小林把好几串烤糊了的牛肉全整他盘里,江稚真有点儿烦了,呛他,“你干嘛?” 小林给烤串翻面,没好气地讲:“你又不干活,想吃什么自己烤啊。” 有点儿耳力的都听得出小林是在冷嘲热讽——前几天小林的转正出来,可谓出人意表。大家都隐约能看得出陆燕谦有意栽培小林,可是江稚真却仗着家世霸占着位置不放。 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有几个爱挑事的纷纷为小林喊冤叫屈,小林被这么一挑唆,心中难免对江稚真有怨气。 都以为江稚真会跟小林吵起来,但江稚真完全没听出小林的弦外之音,心想也是,他一个洗手当掌柜的哪好意思挑食,就说:“这样啊,那我自己烤吧。” 小林一拳打在棉花上,被女友拉着好歹是没再出言嘲讽。 江稚真认真地烤串,刷了酱,找到陆燕谦,挨着他坐下来,“陆总监也吃点吧。” 此时篝火烧得正旺,照得江稚真满面红霞。他的眼瞳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星子,亮炯炯看着陆燕谦时有很期待的神色流露出来。 陆燕谦极给面子把他那串压根就没烤熟的大白菜给吃掉了。 同事们吃得酣畅淋漓,嬉戏玩闹间胆子渐渐壮大,邀陆燕谦打扑克。 陆燕谦在公司确实有些冷漠寡淡,但既然出来团建也不好扫众人的兴,再加上江稚真也推着他说些什么“陆总监一起玩嘛”之类的话,陆燕谦到底是坐到了牌桌上。 江稚真打牌就没赢过,此刻迫不及待地试一试陆燕谦这个幸运神的威力,他搬了小凳子挨着陆燕谦,满脸兴奋地拿着牌,效果显著——江稚真赢了个开门红。 他清脆地大叫一声,高兴得找不到北,一把抱住了陆燕谦的手臂,半个身体都贴上去,激动道:“陆燕谦,我赢啦,是我赢啦......” 陆燕谦不大理解只是赢一次牌有什么好值得雀跃的,但侧目望着江稚真心花怒放的神情,也被他感染了似的,浅浅笑了起来。 江稚真乘胜追击再玩了几把,有输有赢,但也够他喜不自禁了。 一行人正玩到兴头上,从跳跃的篝火那头走出个人影,正是探完女友班前来找江稚真的赵嘉明。 第29章 江稚真见到好友抵达,即刻将抱着陆燕谦手臂的手抽出来,站起来也跟赵嘉明炫耀自己赢了牌。 陆燕谦臂弯一空,见已小跑到赵嘉明跟前的江稚真仰着面近乎手舞足蹈在讲着话。赵嘉明笑着一把搂过他的肩,他不甚在意地给赵嘉明抱着,嘴巴喋喋不休。 跟谁都能这么亲近是江稚真的本能吗? 陆燕谦把那只被江稚真抱过的手往里收了点,敛神不语。 “我朋友来找我,大家玩,我先走啦。” 江稚真抄起外套也给陆燕谦打了声招呼,继而有说有笑地和赵嘉明离开露营地。 “陆总监,该你出牌了。”同事低声喊,“陆总监?” 陆燕谦眉眼微动,三下五除二地结束了牌局,起身道:“大家玩得开心,我到一旁休息会儿。” 耳畔有窃窃私语。 “刚才那人谁啊?” “你不知道?赵嘉明啊,上回来我们公司,给江稚真送了好大一捧玫瑰。” “哇,送花,他俩在交往吗?” “可能吧,赵嘉明不是玩得很花吗?” “江稚真也被拍到跟张世初啊……” 陆燕谦放远视线,篝火那旁,江稚真和赵嘉明的人影已掩进了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老婆不玩,我也不玩 ??`?′? 第25章 度假村的汤池是从山里引进的天然温泉水,有缓解疲劳促进睡眠之效,每年的游客络绎不绝。 江稚真提议订个大点的私人汤池和赵嘉明边泡边聊天,赵嘉明却说自己已有安排。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吩咐酒店用一面大屏风把两个小汤池给隔开来,既不妨碍聊天,也给足了彼此隐私空间。 两人先各自到冲凉房简单过了水,换过浴袍。屏风有点儿透光,江稚真解开腰带的身形影影绰绰,他只穿了件到大腿的短裤下水,水波荡漾,温热的水流将他包裹起来,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喟叹,转而去看赵嘉明的方向。 他还是好奇,“怎么不一起泡,我都看不到你了。” 视觉的缺失总是会给人一种连听觉也降低的错觉,再怎么说也没有面对面讲话来得痛快。 赵嘉明背对着江稚真的汤池,开玩笑道:“怕你见了我的身材自惭形秽。” “什么嘛?”江稚真捏捏自己绷紧的手臂,“我也是有肌肉的好吗?” 江稚真的身材尽管比不上常年健身的赵嘉明,缺乏所谓的“男子气概”,但也绝不是什么白斩鸡。 他两条腿笔直修长,曲线流利弧度漂亮,小腹摸上去虽然有点柔软的肉却不失平坦,整体高挑纤细少年气十足,脸蛋又万里挑一的出众,一眼望过去矫矫不群,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说着试图越过汤池不服气地想和赵嘉明比一比,赵嘉明怕他着凉,先承认不如他,江稚真才放弃这个念头。 赵嘉明在那边笑,笑声隔着水汽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他笑了会停下来,长叹道:“还是小时候好......” 江稚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不过想起两人以前关系好到小学能同穿一条校服裤,现在却连泡汤都要分开,不禁也有些怅惋。 其实赵嘉明不说,他也能感觉得到这两年赵嘉明像是有意在疏远他,即便他们还是一样的聊天,一样的见面,赵嘉明还是对他一样好,但江稚真就是感觉到了。 人长大就是这样,再要好的朋友也会有不同的社交圈,像赵嘉明要忙自己公司的事、忙着换女朋友,像江稚真也被家里安排到企业工作、认识新的人,各自奔忙,久而久之就渐行渐远。 好在江稚真可以肯定的是,他和赵嘉明绝不会闹掰。 江稚真拿手撩拨温泉水,语气诚挚,“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嘉明双臂搭在冰凉的石壁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嗯,永远都是好朋友。” 温泉泡太长时间会头晕,半小时后两人双双换好衣服从私汤离开。赵嘉明得知江稚真和陆燕谦住一个房,变脸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赵嘉明的反应太大,江稚真狐疑道,“别人都是这样的。” 赵嘉明想了想说:“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住到底没有一个人住舒服,这里的经理是我朋友,我让他给你重新安排间套房吧。” 江稚真软声说:“不用麻烦啦......” 二人绕进人工庭院,隐约听见前方有争吵的声音,再定睛一看,花丛那方的俨然是小林和他女朋友。 江稚真无意偷听别人讲话,但小林喝了酒,像是在耍酒疯,嗓门特别大,想不听都难。 他女朋友安抚地让他别说了,他叫嚷着什么。江稚真和赵嘉明对视一眼,正决定绕道走,却陡然在小林的口中听到了江稚真的名字。 “那个位置陆总监本来是中意我的,却他妈的被江稚真抢走了,我连说说都不行吗?”小林怨气连天,连粗话都飙了出来,“我加班加点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有个好工作,他倒好,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富二代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操!” 赵嘉明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江稚真要拦他,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去。 “他江稚真就是个废物,他有什么资格留在市场部......啊......” 小林的怒骂被惨叫声代替。 赵嘉明像头暴怒中的豹子,一把拎着小林的领子将人掼到地上,骑上去道:“你有胆再说一遍。” 小林的女朋友被吓得尖叫,“你谁啊你,你怎么打人!” 江稚真也赶忙冲上前去扯赵嘉明的手,“嘉明,别这样……” 赵嘉明充耳不闻,又是一拳砸在小林的腹部,阴狠道:“怎么不说了,再说啊。” 连江稚真都没见过赵嘉明如此凶神恶煞的一面,一时给他震慑住了,好歹是把人拉开。 赵嘉明从小练拳,那两下别说是普通人,专业拳手都未必受得了,小林躺在地上哀嚎,半天都起不来。可赵嘉明还觉得不消气,骨子里的那点狠戾全给挑开了来,他刚抬起脚想给小林再来一下,一道清冽的音色阻止了他的暴行,“够了。” 江稚真循声望去,只见陆燕谦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里,一双本就淡然的眼睛显现出过分的冷厉,他先看向倒地不起的小林,继而把难以描述的目光落在了江稚真的脸上。 江稚真不清楚他有没有听到小林的话,安抚住盛怒中的赵嘉明,“别打了。” 陆燕谦走到小林跟前半蹲下身和他女朋友合力将人扶起来,小林这会儿见陆燕谦到了,像找到盟友似的,忍着痛道:“陆总监,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作证,我要报警告他恶意伤人。” 赵嘉明乐了,颇有种权贵无法无天的嚣张,“好啊,你去告,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告得成功。” 小林痛得冷汗直流,“你......” 陆燕谦闻言直接掏出了手机,“让警察来处理吧。” 赵嘉明眯起眼睛。 江稚真一吓,上前去摁陆燕谦的手,“不要。” 江稚真对赵嘉明的维护从他焦急的神情和动作一目了然,怕陆燕谦真的拨通报警电话,他仰着脸又近乎恳求地道:“不要报警。” “那你们是想私了?”陆燕谦不给他碰,不容置喙地把被他抓着的手往回收,一脸公事公办。 “跟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赵嘉明拉过江稚真的手,把人带到一旁,“你知不知道这家伙怎么骂的稚真,你身为他的上司,就放任他这么被人欺负?” “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是你打人的理由。”陆燕谦沉着道,“私了的话,麻烦你付医药费。” 小林知道背后说人坏话不光彩,理亏地没再出声。 赵嘉明挑衅道:“陆总监是执意为他出头了?” 江稚真在这时候开了口,他的声音是很少见的低沉,“私了,我们私了。” 他找出手机给陆燕谦转了三万块,“麻烦陆总监转给小林。” 赵嘉明不快至极,“稚真......” 江稚真摇摇头,“嘉明,我好累了,我们走吧。” 他心里闷闷地像大雨后的潮湿天气,不单单因为赵嘉明差点惹上官司,也因为陆燕谦站到了小林那边——这样是不是说明,其实陆燕谦也在心里觉得是他鸠占鹊巢? 赵嘉明见江稚真郁闷的神色,忍住了再发火的冲动,搂过他的肩道:“好,我们走。” 我们、我们、我们。三两下把陆燕谦规划为外人的阵营。 陆燕谦默不作声地望着江稚真的背影,他垂着脑袋,不知道有没有在哭。赵嘉明会为他擦眼泪吗? “陆总监,谢谢你......” 小林痛苦的声音让陆燕谦收回视线。 陆燕谦把江稚真给的钱转交,又打电话让酒店安排车辆送小林去诊所。赵嘉明看着没个把门,其实挺有分寸的,小林仅有些皮外伤,并未伤及内脏。 第30章 陆燕谦等他处理好伤口,才低声说道:“小林,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讲清楚。让江稚真留在市场部是我个人的意愿,所以并不存在他抢走你位置这种说法。” 他全听到了。 小林却不信,支支吾吾道:“可是......” “通知文件没落实之前,一切想法都不能算数,我想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陆燕谦点到为止,“岑主管是个好领导,跟着他你一样能学到很多东西。” 小林还是有些不甘心,但陆燕谦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辩驳了。 陆燕谦临走前肃然道:“另外,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今晚的那些话我会当作没听见,但事不过三,不能再有下次。” 小林惭愧地低下了头。 解决好了这桩突发事件,陆燕谦回到酒店房间,江稚真的行李还放在角落,人却没在。 员工依旧热火朝天在露营,眼下应该是到放烟花的环节。陆燕谦怕他们玩不开,提前离场,没曾想给他撞上了小林愤懑地向女友鸣不平,更未料江稚真也在场。 陆燕谦不是为了息事宁人才跟小林说那番话,事实上,在江晋则还未第二次找他谈话时他就率先改变了主意。原因?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现在回想,是陆燕谦摇摆不定才造成了这种局面,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他也有不妥的地方。 他梳洗完毕已过十一点。陆燕谦打开手机处理了些细碎的工作,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员工回房的脚步声,他这一间的房门却始终没有动静。 十一点二十分、十一点半、十二点......一个小时过去,到了该入睡的时间。 陆燕谦有责任确保每个员工的安全。 他点开跟江稚真的聊天页面,一句普通的询问,字斟句酌了将近三分钟才发送出去。 “时间很晚,不回来我锁门了。” 江稚真隔了好一会儿给他回,看不出有因为方才的事对他心生嫌隙,“嗯嗯陆总监,我跟我朋友在一起呢,不回去啦,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是啊,江稚真有那么多好朋友,轮得到他陆燕谦操心? 陆燕谦看向空着的另一张床,不合时宜地想到赵嘉明搂在江稚真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作那么自然亲昵,而江稚真也没有任何躲闪的意图,两人关系匪浅是板上钉钉。 赵嘉明对江稚真而言很重要吧,是那么的维护赵嘉明,平日里堪称骄纵的一个人却能为了赵嘉明说软话。 只是朋友吗? 他们睡一间房? 陆燕谦意识到竟揣测起不该自己管的事情,嘴角用力一抿。他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江稚真想和谁交朋友,爱和谁走得近,要在哪里睡,身为上司的陆燕谦都无权过问。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暧昧期,这一part大概有十几章,着急的读者朋友们可以囤一囤,也请看完多给一点点评论吧窝爱泥萌 ??.? 第26章 江稚真把一脸忧心的赵嘉明送到门口,明明他才是需要安慰的人,却反过来对赵嘉明笑说:“好啦,我没什么事的,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嘛,我才不会搭理他们。” 赵嘉明本来是想第一时间将这事告知给江晋则,让他哥把小林和陆燕谦都炒了,江稚真左劝右劝才让他放弃这个决定。如果真这么做了,不正坐实了江稚真仗势欺人吗? 见赵嘉明还是不放心的样子,江稚真佯装老成地拍拍他的手臂,“嘉明,我真的没事。” 赵嘉明明早有个重要项目要谈,大半夜得赶回市区,没法再陪着江稚真,道:“那好,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江稚真颔首,把门关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从郁闷的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收到陆燕谦发来的消息,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得去面对陆燕谦的冷眼或者质问。江稚真需要一些自我消化的时间来处理消极的情绪。 二十多年来,江稚真身边的一切都是快乐的化身,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为生计忧愁,可自从到了公司后,尽管他表现得没心没肺,但他有长能看百态的眼睛。 他知道小林为了转正付出了多少的努力、知道普通的员工想保住工作得多么的用心,也知道即便是身为总监的陆燕谦也忙得日不暇给。只有他,成日无所事事地坐在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位置上,他们背后会怎么样地议论自己是可以预知的事情。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废物。好尖锐的两个字。 原来他们是这样看待自己,陆燕谦也是吗? 江稚真感觉到眼睛有一点酸,要仰高了脸高频地眨眼才不让逐渐填满眼眶的濡湿来彰显他的在意。 没关系,他很用力地吸一下鼻子,只要能摆脱霉运,被说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当面指着他鼻子骂啊,他们嫌弃他没用,他还要看不起他们表里不一呢。 这样霸道地想着,江稚真好受了许多。他抹一下眼睛,怕赵嘉明不听他的话,又给赵嘉明发信息,再三嘱咐他别把今晚的事情告诉他家人。 赵嘉明在开车,很晚才回他,“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得到赵嘉明的承诺后,江稚真丢掉手机安心地一觉睡到大天明。他没去参加集体活动,窝在套房里泡汤打游戏吃零食,下午时分,赶在回程前避开人摸到跟陆燕谦的房间拿行李。 江稚真的计划是这样的,拿到行李之后跟陆燕谦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不蹭他的车。可是他人到房间门口,却发现门只是虚虚掩着——以陆燕谦严谨的性格,不会连门都忘记关闭,看起来倒像是特地给他留的。 江稚真因不切实际的想法无声一笑。陆燕谦哪有那么神机妙算能预料到他什么时候回来拿行李,除非......陆燕谦一直在房间里等他。 这就更荒诞不经了。 江稚真推开门,却迎面见到陆燕谦交叠着腿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心脏像被踩了一脚,陡然一跳。 陆燕谦手里拿着平板,俨然是在处理公事,神色淡淡地睨了江稚真一眼。 江稚真压下惊讶,露出笑道:“陆总监没出去啊?” 陆燕谦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上,问道:“你朋友走了?” 江稚真尴尬地“嗯”了声,想经过昨晚一事陆燕谦肯定对赵嘉明有点成见,于是想给赵嘉明说好话,“他平时不是那样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陆燕谦淡声打断,“你想跟什么样的人来往是你的自由。” 江稚真莫名从他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些要“划清界限”的意味,遗憾地想,好不容易跟陆燕谦打好的关系,如今一朝重回解放前了。 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再站起身,陆燕谦已经放下平板,似乎有话对他说。 江稚真屏息凝神,听陆燕谦讲:“小林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江稚真拉着行李杆的手紧了紧。 “你坐下来,我们谈一谈。” 上次陆燕谦说要谈一谈,是江稚真刚入职的时候,陆燕谦挑明了讲江稚真达不到他十分之一的要求,那么这一次,陆燕谦是不是也要用同样的理由来抨击他? 江稚真犹豫着坐到了床沿,两只手抓在膝盖上,把裤子抓出了深深的褶皱。动作很紧张,神情却还在强装镇定。 陆燕谦放下交叠的腿,坐直了点,说:“那天你在江总办公室问我,我为什么不要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答案,我也确实想过让你调岗,但是......” 江稚真紧张地看着他。 陆燕谦冷黑的瞳孔总容易让人联想到冰凌、玉石等一切冷然的东西,可他现在望着江稚真,却另有一种期待的温度往上翻涌。 他接着道:“这些天我有看到你的改变,所以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次机会。江稚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当总监助理,但既然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我希望你能把握住,不要让我的选择成为失误。” 江稚真一点点慢慢睁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轻声问道:“不是我哥哥......” “你哥哥什么?”陆燕谦说,“给我加薪,还是威胁我不留下你就开除我?” 在听过陆燕谦的话后,如有一只手拨开了江稚真小脸上刻意隐蔽过的愁绪。他惊喜地眨巴眨巴眼睛,笑容渐渐地重回他的面颊,但很快的,他又失落地垂下了眼睛,带有一丝苦闷地喃喃道:“小林......” “这是个误会,我已经和小林解释过了。”陆燕谦难得见江稚真露出如此气馁的神情,循循善诱道,“你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否定,多做事少表达,只要把事情做好了,一切的流言蜚语都会如潮退去。”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鼓励你。” 江稚真抿了抿唇,殷殷地看着陆燕谦,“那你以后可以多鼓励鼓励我吗,你之前总是打击我。” 陆燕谦好笑道:“我什么时候打击你?” 第31章 江稚真嘀嘀咕咕的,“你总是说我这做不好、那做不好,被你批评得多了,我自然就信心全无,更做不好啦。” 难道之前江稚真的敷衍塞责不该挨批吗? 话说出来又要变成打击江稚真了,陆燕谦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多的耐心,竟然顺着江稚真稚气的话往下讲,“如果你做得好,我会夸奖你。江稚真,你能做好吗?” 江稚真觉得陆燕谦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开心,但他也确实很吃这一套,就一脸真诚地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神情乖得陆燕谦现在就想把手放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夸他真棒——像夸新学会握手技能的小狗一样。 陆燕谦嘴角浅淡的笑意深了些,不过等他站起身,他又是那个冷冷淡淡的陆总监了。他看了下腕表说:“现在收拾行李,二十分钟后我们提前走。晚上临时要见个客户,你陪我去。” 怎么出来团建还得赶回去工作? 江稚真下意识想说自己不要加班,可立即又想到不能辜负陆燕谦对他的选择。如果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废物,那么什么时候改变都不算晚,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江稚真话到嘴边转了弯,“好。” 夜晚的温度很冷,十点半陆燕谦和江稚真才把远道而来的客户送到酒店。 “秦经理慢走,明天早上公司见。” 江稚真全程跟在陆燕谦身边。即便早知道陆燕谦不是个花架子,但亲眼见到看他游刃有余地和客户交谈,客户抛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够精准给出回答,江稚真心中还是有几分心悦诚服的。 陆燕谦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今天。 饭局上,陆燕谦喝了些酒,但眼神行事依旧清明。那经理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江稚真的身份,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助理,喝高了也要江稚真跟着敬酒,被陆燕谦三两拨千金给挡了回去。 “他待会还要给我当司机,秦经理,这杯我替他喝了吧。”陆燕谦同时对不习惯应对这类场面的江稚真道,“你到外面跟服务员要几份醒酒汤。” 江稚真趁机开溜,回头一望,陆燕谦唇角挂着笑,很是自如的模样。 回去的车确实是江稚真开的,但今天他还没陆燕谦有过接触,怕出意外,是以在陆燕谦上车前直接半抱住了陆燕谦,“陆总监,我扶你吧。” 陆燕谦还没醉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但江稚真整个人都已经贴上来了。 不该这样的。 他拂开江稚真的手,冷淡道:“我自己会走。” 江稚真只当他喝了酒情绪不高,再加上得到了好运加持,也就没注意陆燕谦刻意回避的肢体语言。 车载音响放着悦耳悠扬的爵士乐,江稚真为能再次开车十分愉悦,小声跟着哼唱。 陆燕谦喝了酒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坐在副驾静静地看着脑袋小幅度随着音乐节奏摇摆的江稚真。江稚真扭头对他笑说:“再坚持一下吧陆总监,就快到啦。” 陆燕谦垂下眼睫,望向穿梭的窗外,神色有点儿茫茫的,难得的放空时刻,竟这样眯了过去。 “陆总监......” 江稚真甜润的嗓音离得很近地响起,他睁开眼,江稚真放大的脸映入眼帘。 相似的情况再发生,他既没有严厉怒斥,也没有狠狠推开,他只是放任江稚真凑过来几乎贴着他给他解了安全带,继而听江稚真再次用那种模糊不清的口气说:“陆总监喝了酒跟平时不太一样呢......” 陆燕谦审视着他。 江稚真不解地睁着眼睛,问:“怎么了吗?” 陆燕谦没从江稚真的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醒神下车。 两人齐齐离开车库,在楼层分别,江稚真隔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笑得甜甜地对他摆摆手,“明天见啦陆总监......” 仿佛能见到陆燕谦无论明天是晴是雨都很值得期待。 电梯下行,江稚真明媚的小脸却在陆燕谦沉着的眼中久久挥之不去。 第27章 市场部的员工发现近期江稚真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 不仅每天准时打卡,协助陆燕谦开会时也挺像模像样,至少不会时不时开小差连最简单的会议记录都要旁人代劳。更值得惊奇的是,他竟空前地跟着陆燕谦加班,陪陆燕谦在私人时间见客户。 可谓是“改邪归正、脱胎换骨”,是什么让江稚真做出如此巨大的改变? 连江咏正和江晋则听闻都诧异不已,想把江稚真叫回家吃饭了解情况。 “不行,我晚上要和陆总监去个饭局。”江稚真回绝得很干脆,说没几句就要回办公室,“爸爸哥哥,我还有工作要忙,回聊。” 人一溜烟就没了影,连特地给他准备的零食袋都没开封。 江咏正和江晋则父子俩目目相觑,半晌,都带着一脸“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神情欣慰地笑了。 江稚真真认真工作起来,才知道以前他的游手好闲有多招人厌烦,不怪同事不待见他。陆燕谦到今日才真正把他当助理使唤,每天都有干不完琐碎的活,学不完的细节上的东西,江稚真分身乏术,累得一沾枕头就能呼呼大睡。 如此像个陀螺飞速转了快一周,江稚真才得到来之不易整一天的假。 “陆总监呢?”刚结束一日繁重的工作量,夜已经悄悄暗下来了,江稚真边收拾东西边问,“明天也还要来公司吗?” 陆燕谦视线放在电子屏幕上,轻轻应声算是回答。 江稚真瓮声瓮气地讲:“不能见到陆总监真遗憾。” 陆燕谦这次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尾,见到江稚真微微撅着嘴特别苦恼的模样,好像跟他少见面一天都是特别大的损失。 他翻页道:“随时欢迎你加班。” 大可不必了。 江稚真虽然很想时时刻刻待在陆燕谦身边蹭走他的运气,但是个人都受不了这么漫长的待机时间,他又不像陆燕谦一样是个不知道累字怎么写的工作狂,玩心还是很大的。明晚和朋友约了去看演唱会,下午先到高尔夫球场消耗时间。 天阴阴的像褪了色的树杈子,海云市一到冬天雾气有点儿大。 由于没有陆燕谦加持,江稚真不敢自己开车,让林叔来接的他,没曾想也就是这么一松懈,和衰神又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了。 地面泥泞,加上大雾使得视野受限,江稚真的车子在拐角和个中年女人不小心擦碰上,女人摔倒磕破点皮扭到了脚,幸而是个知情达理的人,主动承认是自己的过失才导致的意外,不要江稚真赔偿。 江稚真看她走路不方便,哪里能过意得去,执意把她送回家。 “对,我这边出了点事,你们先玩,不用等我。” 他和林叔合力把女人扶上车。女人挺朴实的性格,从眉眼间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漂亮姑娘,江稚真莫名觉得她有点儿面熟,可从记忆库里扒拉半天都没翻出点有用的材料,也就只当自己多想。 “不用去医院,我回家抹点药油就好,小区拐角就到了。” 这里是老城区,林叔对路道不熟,在女人的指引下将车子停在一栋颇有岁月的楼栋底下。 女人给儿子打电话没打通,丈夫又还在上班,江稚真便把人半搀半扶地送进家门。 江稚真给她留了个联系方式,“阿姨,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之后......” 话说一半,房间门开了,走出个一脸颓容的年轻男人。 江稚真看到那张脸,怔了一下。这不是陆燕谦的表弟吗? “你怎么在这儿?”冯毅一面色不快地看着江稚真。 陆怀微搞不清楚状况,问道:“你们认识啊?” 冯毅一自打上回丢了俱乐部的工作后一直待业在家,成日不是打游戏就是睡大觉,如今见到罪魁祸首江稚真,邪火直往上顶。在了解到江稚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后,他更加烦躁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林叔哪见得自家孩子被人污蔑,江稚真没说话呢,他先气道:“我们二少爷帮你把人送回家,你不谢谢就算了,怎么还冤枉人呢?” “你们把我妈撞倒不把人送医院送家里,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女人竟然是陆燕谦的姑姑,江稚真再看向她有了岁月痕迹的眉眼,琢磨出两分相似。 陆怀微见他们吵起来,赶紧说:“是我自己不要去医院的,毅一,好好说话。” “妈!”冯毅一说,“就是他害我被俱乐部炒鱿鱼的,你年纪大了老花眼,怎么把贼领进家?” 江稚真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空口白牙,当时明明是冯毅一自己说不干的,怎么还颠倒黑白? 林叔见冯毅一如此胡搅蛮缠,说道:“二少爷,别理他们,我们走。” 江稚真看了眼陆怀微高高肿起的脚踝,到底说:“阿姨,有需要再联系我。” 一老一小在冯毅一仇视的眼神里下了楼,身后发出关门“砰”的一大声响。 林叔愤怒道:“什么人呐!” 第32章 江稚真坐到车里,没急着让林叔开车走,而是犹豫着拨出陆燕谦的号码——冯毅一看起来就不像是个能担事儿的,人醒着在家,方才陆怀微起码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却都没接。 陆怀微呢,脚都肿得跟馒头一样大了,不肯要医药费,也不肯去医院,非说用红花油揉一揉就能好。 要是红花油能这么神,全国的外科得倒一大片。 江稚真一个头两个大,电话拨通的那一瞬间急匆匆地喊了声,“陆燕谦。” 大约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太慌张,陆燕谦沉稳道:“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江稚真就简单把事情讲了,“你要不过来一趟吧,我在楼下等你。” 半个多小时后,一见到陆燕谦的人,江稚真即刻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开门下车,小跑着上前道:“你总算来了。” 陆燕谦未料江稚真放个假还能出这样的事,且对象与他有关。上回在俱乐部偶遇他表弟,这次又撞到他姑姑,太过于巧合,若非缘分使然,便不得不怀疑是江稚真刻意安排。江稚真有什么企图? 然而江稚真一脸苦恼的样子作不得假,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在等他的决策。 “先上楼。” 江稚真跟在陆燕谦身后,看陆燕谦自然垂在腿侧的手,像看一块美味的红烧肉,舔了舔唇大胆地握了上去。 陆燕谦脚步一停,回过头询问地望着他。 江稚真竭尽脑汁想着理由,说话结结巴巴地看起来像是害羞,“我、楼梯不好走,陆总监你牵一下我吧。” 陆燕谦心想,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走路都要人牵,可江稚真眼神闪躲,像是鼓足勇气才提出如此失礼的要求,他如果一口回绝未免有点伤人。 他指节微微一动,反握住了江稚真的手。 江稚真长舒一口气,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今天不会再走坏运。 陆燕谦把他牵到姑姑家门口才松手摁门铃。过了会,陆怀微一瘸一拐开门,见到江稚真带着陆燕谦去而复返,惊道:“怎么还把你叫来了?” 冯毅一已经把在俱乐部的事告诉陆怀微,估计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她看江稚真的眼神没方才那么和蔼。 陆燕谦查看过她的伤势,不容置疑道:“姑姑,我送你到医院拍片。” 陆怀微还是摆着手,“燕谦,真不用,我已经涂过药了。” 她拖着腿去拿油乎乎的玻璃药瓶,跟大罗仙丹似的显摆,“就这个,你姑父上回腰肌劳损就是涂这药涂好的,管用。”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药油味,江稚真悄悄地放缓了呼吸。 陆燕谦走过去把药油放好,拿起一旁陆怀微的外套说道:“走吧姑姑。” 冯毅一哐的开门,“我妈都说不用了,用得着你在这里充老大装好人?” 江稚真望着这难以理解的一幕,秀气的眉头皱起来。 陆燕谦虽然在关心陆怀微,但依旧分神注意着江稚真的动态,见江稚真神色难辨,心里有块地方紧了紧,便扭头道:“江稚真,我会处理好的,你先回去吧。” 冯毅一还在阻拦陆燕谦带陆怀微去医院,陆怀微也用看似老好人实则令人恼火的温吞语气推拒着,“燕谦,你有工作就去忙,我再抹几次药就好了......” 江稚真依旧用不解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 他锦衣玉食长大,家庭氛围温馨,完全不能够明白为什么这一件小事都能值得几人在这里争执不下? 他圆润的眼睛最终定在了面色沉重的陆燕谦脸上,眼神清澈干净,像阳光底下明亮的玻璃,倒映着这拥挤空间里吵嚷的不体面的场景。 陆燕谦突然冷冷地加重了语气,近乎厉喝:“我说了去医院,现在就去!” 别说江稚真是第一次见陆燕谦这么失态,连陆怀微和冯毅一也被他震慑住了。 陆燕谦不再管冯毅一,半弯下腰背起陆怀微往楼下走,路过江稚真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低声说道:“回去吧。” 仿佛江稚真再待在这里看他一秒都受不了。 江稚真愣了愣,紧随在陆燕谦身后,等陆燕谦把陆怀微放进后车座,他自发地钻到副驾道:“我陪你。” 那语气怯怯的,怕被陆燕谦拒绝似的。 陆燕谦深深地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带上江稚真驱车赶往医院。 江稚真让林叔先回家,又发信息跟被放鸽子的朋友们道歉,等解决完自己的事,悄悄地打量着默然开车的陆燕谦。 陆燕谦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轻轻一拨就会断裂。 江稚真低头捏着自己的指尖,十指连心,他的指腹似捏到一条直直通往心脏的神经线,有一点酸酸胀胀的感觉缓缓地充盈开来。 原来陆燕谦生活在这样乱糟糟的成长环境里,怪不得宁愿待在冷冰冰的公司加班也不愿回家。虽然是亲戚但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家人吧,陆燕谦会时常设想父母还在世会是什么样子吗? 江稚真不无叹惋地想。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为什么不希望小乖看到你不够完美的一面,此刻的你应该也很费解吧?? ? ??? 第28章 陆怀微拍了片,幸好只是软组织创伤,并没有伤及骨头,不过后续要多休养少走动。 陆燕谦去拿药缴费,江稚真扶着陆怀微在过道等待,陆怀微大概是真听信了冯毅一的夸大其词,觉得江稚真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因而没怎么和江稚真说话。 江稚真并不介意。他小时候体质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但从他有记忆起,每回生病不是家庭医生上门问诊,就是到医院走私人渠道,像挂号排队此类正常流程他没经历过。今天跟着陆燕谦跑来跑去,等回程时天都快黑了。 朋友给他发照片,几人正由工作人员带着进内场,跟他说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去不了,你们玩吧。” “到底什么事啊,用不用帮忙?” 江稚真的朋友都仗义,只要江稚真开口,他们能立刻从演唱会现场离开。江稚真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他家人。 “包的。”朋友比了个ok的手势。 江稚真嘴角漾出一抹笑容,抬头见陆燕谦拿着药回来,收起手机正色道:“可以走了?” 陆燕谦重新把腿脚不便的陆怀微背到背上,因为只是在二楼,图方便直接走的步梯。 陆怀微一路絮絮叨叨的,“我就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耽误你工作了吧......” “没。”陆燕谦把女人安顿在后座,“姑姑,安全带系好。” 陆燕谦关好门,见江稚真还站在外头,便道:“你如果有事......” 被江稚真强势打断,“你怎么老是想着赶我走啊?说好了陪你就陪你,再说了,你姑姑这样我也得负责,我可不是那种肇事逃逸的坏人。” 陆燕谦笑笑,“那上车吧,待会送你回家。” 几人送陆怀微回去,她丈夫冯东祥交了班,听闻今日的事,这会儿已经买好了菜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 冯毅一还是老样子,躲在房间里不露面,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 “怎么样,严不严重?” “医生说这几日少下地。”陆燕谦回道,“姑父,要辛苦你照顾姑姑。” 冯东祥诶诶两声,留他们吃饭。陆怀微接腔,“你买鲈鱼了没有?” “买了买了。”冯东祥扶她到厨房,“新鲜的,你看,腮还在动......” “燕谦,你跟朋友先坐一会儿,这鱼特地让市场老板留的,肉嫩,待会多吃几口。” 陆燕谦颔首,却听得一旁安静站着的江稚真忽然道:“可是陆总监不喜欢吃鱼啊。” 夫妇俩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着江稚真,江稚真则看向陆燕谦。 陆燕谦抿唇道:“我公司还有点事,不能留下来吃饭,过两天我再过来看望你们。” 他率先走到门口,江稚真紧随而上,正想跟着一同下去,陆燕谦却把手往空中一摊。 江稚真茫然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掌。 陆燕谦目光错开,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不要牵了?” 竟还记着他说的“楼梯难走”的蹩脚的理由。江稚真心想多牵一会儿说不定好运加倍,便没什么犹豫地把手放在了陆燕谦的掌心。 陆燕谦的手掌干燥温暖,江稚真在他掌心摸到一点薄薄的茧,没忍住拿指腹蹭了一下。 像调情一样。 楼道三层声控灯坏掉,两人走得很慢,江稚真在黑暗中嘀咕道:“陆总监发起脾气原来那么凶,你表弟都被你震慑得不敢说话了。” 陆燕谦清冽的音色带了点笑,“那吓到你吗?” 江稚真仔细地想了想,“一点点吧.....” 走到二楼,声控灯咔哒一声亮起,陆燕谦见到江稚真白嫩的小脸落在幽黄的灯光中。 第33章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下身是普通的深色牛仔裤,很简洁的穿搭,几缕发丝盖在他眼尾,眼睛极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再小好几岁,很不经吓的模样。 本来年纪就小,又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需要人哄,陆燕谦竟觉得从前是否对他太过苛责? 有没有对江稚真发过脾气,那会吓到江稚真了吗? 就见到车子的尾巴了,江稚真三两步跳下台阶,由于陆燕谦没动,他拽了对方一下,不禁疑惑地仰面。 一股凌寒的夜风刮来,吹乱了江稚真乌黑的头发,陆燕谦骤然回神似的,松开了江稚真的手。 车上,江稚真说自己饿了,让陆燕谦随便找家餐厅把他放下。 陆燕谦带他去高中时期常去的小吃街。 江稚真疑问:“陆总监不是有事回公司吗?” 陆燕谦笑而不语。江稚真立刻会意,拉长调子像撒娇,“你跟你姑姑撒谎......” 中学生还没放寒假,再加上附近有不少写字楼,这会儿正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江稚真没来过这种极富市井气息的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但人流量太多,他时不时就跟陆燕谦被挤散。 陆燕谦倒是想过牵着他,可两个男人在路上牵手太过于引人注目,无法,只好时时刻刻盯着江稚真以防他跑丢。 “一中,陆总监在这儿上学吗?” “嗯。” “那你读书时期一定很受欢迎吧?” “怎么这么说?” 江稚真语气真挚,“陆总监长得又高又帅,青春期的女孩子最喜欢你这一款啦。” 陆燕谦的脑子里突兀地想起江稚真孩童时期那张穿着洛丽塔的相片,想如果江稚真是小女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精心呵护养到十八岁会不会在青春期对某个男生春心萌动而苦恼,便一时没搭腔。 江稚真本就有意跟陆燕谦交好,自然是怎么拍他马屁怎么来,见陆燕谦陷入回忆的模样,眉眼间隐含笑意,显然正在回味自己年少时的风光,不禁得意自己是个阿谀奉承的天才。 他趁热打铁地道:“陆总监成绩一定也很好吧,你那么聪明,肯定年年考第一,跟你写情书表白的是不是要从教室排到校门?要是我早点认识陆总监就好啦,我给你当跟班,你替我补习,这样我也能体会一把当学霸的感觉。学校能不能进的呀,我真想看看陆总监上学的地方。” 江稚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岂知陆燕谦竟道:“我跟学校的老师还有联系,等吃过饭你想去的话再去吧。” 这样讲着,陆燕谦带江稚真去摆了十几年的炒面摊。这些年物价飞涨,当年十几块一份的湿炒牛河直飙升到三十块,价格翻了倍,幸而味道没怎么变,也不偷工减料。 因为没有店面,只能在小木桌和胶凳子上用餐。江稚真看着那只红色的有点儿油腻的塑料凳满面为难。 爱干净是好事。 陆燕谦拿湿巾给擦得锃亮,他才小心翼翼地往下坐,心想既然要打入陆燕谦的生活圈子,这点儿脏有何妨? 牛河炒面摆盘上桌,带着热腾腾的锅气直冒白雾。陆燕谦将一次性筷子交叉摩擦掉上头的小刺,递给江稚真。江稚真在他的注视下尝试性地夹了一块牛肉。 结果出乎江稚真意料,这小摊子虽然环境卫生不怎么样,炒的牛河倒很有一手,不比他以前在高档餐厅吃过的差。江稚真胃口大开,吃了一份意犹未尽,小小地打了个嗝后朝陆燕谦笑。 两人腿长,猫在小凳子上都得把腿岔开,姿态挺豪迈舒展。 陆燕谦还穿着西装,今早用发泥塑过形的头发一天下来已有些松散。他的打扮跟这儿有点儿格格不入,不少人悄悄地打量他。 江稚真却觉得眼前的陆燕谦比在公司时不知道平易近人多少倍,像个在大厂辛勤工作一天自己吃小摊但回家还要给老婆做晚饭的家庭主夫。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惹得陆燕谦的一眼。 陆燕谦放下筷子,似乎想问很久这个问题,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鱼?” 江稚真坦然地讲:“因为我有在关心你啊。上次在我家我看你皱眉,人下意识的微表情是不会作假的。” 陆燕谦调侃他,“你还会看微表情?” “我从网上学的嘛。”江稚真说得头头是道,“平时你让我给你叫餐,你也从来不叫鱼啊。我给你推荐酸菜鱼吃,你还拒绝我来着。陆总监口味清淡,不重盐不重辣,还不爱吃醋,我说得对吗?” 听起来他有用心在研究陆燕谦的饮食喜好。 陆燕谦浅笑,“对。” 江稚真把脑袋往前一伸,几乎要伸到陆燕谦面前了,用清亮的嗓音讲:“那我做得对,你是不是得夸奖我?” 陆燕谦望着近在咫尺的粉白面颊,他能感受到江稚真细腻肌理下的年轻活力,那是一种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存在过的东西,令他产生向往,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温声夸道:“嗯,江稚真做得好。” 江稚真大大方方收下夸赞,并神气十足地抖擞着羽毛,“如果你肯多了解我一点,你会发现我更好。” 是啊,陆燕谦曾带着关系户的偏见去看待江稚真,认为他不学无术、娇气任性、徒有其表。 他们有过龃龉与误会,针锋相对乃至相看两厌——可是现在陆燕谦看着江稚真,竟找不到任何不满的踪迹。 ??蒸利 是他先入为主,用主观的想法去臆想江稚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但看待事情不能那么绝对,就算江稚真有疏忽的地方,也已经是过去式。 所以就像江稚真说的,只要陆燕谦肯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心去感受江稚真,那么就会发现,江稚真有最柔软善良细腻的心扉,被江稚真善待是件不得了的幸事。 这天晚上,他们逛遍了夜市的小摊,因为时间不早,没有去陆燕谦的中学。 回去的路上是江稚真开的车,在陆燕谦决定彻底摒弃过往所有偏颇的视角重新认识江稚真时,对此一无所知的江稚真想的是——开车真爽,下次还开。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中学时期,那么将是一款美味的穷小子和白富美???>?<??? 第29章 转眼新年将至。越是临近放假,江稚真想到不能跟陆燕谦见面就越是焦虑。除去上班,他每天都会想办法跟陆燕谦碰面,这还要得益于他爸给他找的好住址,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摸清了陆燕谦外出的规律。 陆燕谦几乎整天泡在公司,大概会在早上八点半出门,通常十点左右回家。如果不能在小区“偶遇”他,江稚真也有自己的小巧思。 他买通了部门的一个同事,通过情报确认陆燕谦人在办公室,则会假装去取遗漏的东西,等见到陆燕谦再借机创造一点肢体接触。 要不是怕被陆燕谦当成变态报警抓他,江稚真甚至想在他家门口装一个监控,以便时时刻刻洞察他的动态。 江稚真如今比家人还忙,好些天不回家,他妈妈怕他吃不好,常常让秀琴阿姨或家里的帮厨给他上门做饭。 这天,帮厨替他准备好晚饭,又替他把垃圾都收拾干净,问他锅里剩的汤还要不要喝。 江稚真不吃隔夜饭,自己懒得热,原想让他倒掉,想到陆燕谦今日也放假,便突发奇想给陆燕谦送去,让他找了个保温盒装下。 江稚真吃过晚饭,瘫在沙发上打了会游戏,继而回张世初的消息。 上回张世初掉代言后也没势利眼地不搭理他,反倒是江稚真觉得自己言而无信很丢脸,是以给张世初送了点拿得出手的礼物算是补偿。 两人联系得不多,偶尔上线打几把游戏,如今江稚真沾了陆燕谦的光,技术突飞猛进,把张世初惊得问他是不是开挂。 张世初前几天到巴黎参加时装周,妆造方面十分出彩,大大地出圈了一把,但人红是非多,招惹到了几个疯狂的私生。昨晚私生跟车跟到酒店,为了甩开对方差点追尾,这事现在热搜还挂着。 江稚真边打游戏边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的情形,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张世初这人虽然像赵嘉明所言,表现给大众看的都是包装出来的人设,但真正相处起来挺轻松,有时候话说急了会带点口音,把江稚真逗得直乐。 江稚真不知不觉跟他唠到十点多,余光扫到还放在餐桌上的食盒,才猛地把陆燕谦给想起来。 “不玩了不玩了。”江稚真鸣金收兵,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我还有事,下回打游戏再叫你。” 江稚真拎着保温盒出门,边走边想,新润食品有那么多单线产品,有没有可能给张世初“分一块猪肉”? 但即便是他的提议,最终的方案还是得陆燕谦盖章,如今他和陆燕谦相安无事,他工作又那么卖力,陆燕谦不至于连这一点要求都卡他的吧? 第34章 他摁响了陆燕谦家的门铃。 陆燕谦刚洗过澡换了身家居服正准备看会书,从可视门铃见到江稚真不断往上凑的脸——由于广角镜头畸变,江稚真凑得太近,挺翘的鼻子被拉长,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有些滑稽的可爱。 “陆总监,你在家吗?”江稚真把眼睛也凑到门铃上,拉长音,“陆总监——” 陆燕谦骤然把门打开把江稚真吓了一跳。 门后,陆燕谦抱臂看着他。 江稚真提起手中的保温盒咧嘴笑道:“家里人给我送汤,我给你也预留了一份。” 他没敢说是自己喝剩不要的,自来熟地挤进陆燕谦的家。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儿,三两步走到餐桌,回过头看依旧站在门口的陆燕谦,说道:“你别站着,快点过来呀。” 一副热络的姿态,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陆燕谦的家里几乎不来客,把门关了后从鞋柜里拿出棉拖丢给江稚真,“换上。” 江稚真尴尬地看着被他踩脏的地板,乖乖换好鞋,把自己的运动鞋拎到玄关的和陆燕谦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陆燕谦的穿着。陆燕谦在外总是以沉稳矜重的形象示人,精细到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然而眼前的陆燕谦穿着深蓝色的睡衣,日常往后梳的头发此刻自然垂落,倘若不是见识过陆燕谦办公时的整肃凌然,江稚真都要错以为他是哪个温柔可亲的邻居哥哥。 陆燕谦站在桌旁,问道:“这么晚了,你专程给我送汤?” 本来是要早点送的,打游戏打入迷给忘了,也不知道这汤闷久了还能不能入口。 江稚真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还是堆着甜笑,“我想陆总监吃过晚饭可能喝不下,就晚一点送给你当夜宵嘛。” 他拧开保温盒的盖子给陆燕谦看,“是山药排骨汤,很滋补的。” 左右找到厨房消毒柜,江稚真走过去拿出筷子和调羹,“陆总监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喝了。” 陆燕谦看他如此殷勤,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江稚真坐他对面,两只手架在桌面撑着脸颊,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很期待他的反馈似的。 陆燕谦喉结微微滚动一下,舀汤。 有点冷了,汤面还飘着些油花,坦诚讲不算可口。 江稚真小声问:“怎么样?” 陆燕谦压下真实想法,“嗯,好喝。” 江稚真果然把尾巴翘得高高的,“那当然啦,我家的厨子可是考了证的。” 陆燕谦忍着油腻喝了小半碗,才悠悠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江稚真“唔”的一声。 陆燕谦未料江稚真送汤确实有事相求,舀汤的动作微顿,抬起眼睛看着他。 “就是......”江稚真观察着陆燕谦的表情,咬唇讲,“我有个朋友在娱乐圈,我想是不是有适合他的代言或者推广之类的......” 陆燕谦眼里方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唇角的一丝了然的笑,他直接了当地道:“张世初?” 说着把筷子和调羹都放了下来,抽过纸巾擦嘴,连汤也不喝了。 江稚真点头,“上次你把他撤掉,害得我好没面子,而且我看过了,新润有条针对年轻人的产品线,张世初现在红得发紫,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是很愿意为他买单的。” 我们、这样的、年轻人? 被踢出年轻人行列的陆燕谦一改方才的温和,沉声说:“我不清楚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喜欢追什么样的星,但既然是公事,你就要拿出你的方案再来跟我商量。” 江稚真一脸认真地颔首,他如今只是初步有个想法跟陆燕谦提一嘴,等年后他再好好地制定计划。 他这么踊跃工作,陆燕谦却不像高兴的模样,“还有其它事吗?” 江稚真见保温盒里剩了大半,劝陆燕谦再喝一点。 陆燕谦道:“喝不下了,你带走吧。” 等江稚真把盖子盖好,他又说:“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名义上是给他送夜宵,实则却是费尽心机给情人拉资源,江稚真金主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尽职尽责。 江稚真觉得陆燕谦好奇怪,送个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他笑笑地和陆燕谦说拜拜,陆燕谦见他还嬉皮笑脸的,告别都不跟他讲,反手把门关上。 江稚真含在嗓子眼里的“陆总监晚安”被拒之门外也不怎么介怀,反正他刚刚有用脚偷偷地蹭一下陆燕谦的小腿,保守估计到明晚都不会倒霉。 陆燕谦目视江稚真进了电梯厅,洗漱完接着被打断的看书安排。然而平日里妙趣横生的故事今夜读来却异常枯燥无味,他曲起一条腿——江稚真方才在桌底下,脱了棉鞋,拿脚蹭他的小腿的感觉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爬过,布料下的那块皮肤至今还有紧绷之感。 夜半三更又是送汤又是做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动作,兜这么大个圈子却是为了情人...... 陆燕谦把书一扣,深吸一口气,被江稚真难以理喻的举动扰得不得安宁。 他向来对私生活混乱的人抱有轻蔑的态度,为什么当对象换成江稚真后,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浮现:也许江稚真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江稚真只是年轻爱玩,也许江稚真只是交友不慎......他为什么要给江稚真找那么多理由开脱? 陆燕谦看不透江稚真,也看不透自己究竟在隐隐期盼些什么。 前方有一片迷雾在等着他去拨开,陆燕谦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直到他能以绝对清醒的大脑分析形势——就像解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就像遭遇棘手的突发事件,就像他每一次面对人生的关卡都能迎刃而解。 这些都是陆燕谦的拿手好戏,所以在有关江稚真的事情上,他也应当保持理性举棋若定,不被轻而易举卷入情感的潮流。 新年到底是来了。 江氏集团年二十七开始放假,江稚真当天在办公室依依不舍地摸了陆燕谦一把,下午就收拾行李搬回了本家。 江晋则和甘琪夫妇婚前约定好,除夕夜一年在江家过,一年在甘家过,今年轮到江家,是以江稚真到家时,正巧见到夫妻俩在门口贴对联。 对联是杨玉如亲手提笔,红底金字,蓬勃大气。 江稚真把行李箱给秀琴阿姨,给哥哥递“春和景明”的横批。甘琪要去搬凳子,江晋则见了急道:“你别动,让小乖来!” 甘琪笑说:“没有那么讲究。” “不行不行,小乖,去给你琪姐搭把手。” 江稚真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闻言照办了,等江晋则贴好对联,扶住甘琪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他才惊喜地反应过来。 江晋则脸上有初为人父的羞赧,“今早才验出来的,爸妈还不知道呢。” 江稚真立即撒开腿,像只扑扇着翅膀的喜鹊欢天喜地进屋报喜,“妈妈爸爸,我们家要有小宝宝啦......”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就是坠可爱的小宝宝 ????e????? 第30章 除夕这天,陆燕谦下午三点抵达姑姑家帮忙准备年夜饭。陆怀微扭伤的脚拖拖拉拉了快一个月才痊愈,她不听劝,即便陆燕谦说替她把缺勤的工资补上她也不愿意请假在家休息,就算在家,也闲不住地干活。 陆燕谦前几年给她买了扫地机器人和洗碗机想减轻她的负担,然而她事事都要自己上手,东西到现在都没用上几回,全放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吃灰。 菜肴都上桌,陆怀微去叫屋里的冯毅一出来吃饭。 冯毅一最近跟朋友琢磨着年后合资开家小型健身工作室,想自己当小老板,饭桌上陆怀微和冯东祥把这事说了,都欣慰儿子不再荒废在家,打算把养老金掏出来支持儿子,问陆燕谦这事可不可行。 这年头十家健身房九家得倒,这钱大概率会打水漂,但看着夫妻俩乐呵呵的表情,陆燕谦没有扫二老的兴,也顺着他们的话讲。 冯毅一似乎是担心陆燕谦拆他的台,初始还哭丧着脸,听陆燕谦并未反对,脸色才好看了些。 电视里播放着联欢晚会,一派喜气洋洋,饭桌上也算陶陶乐乐。 摆在陆燕谦面前是一盘大虾,而蒸鱼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这都要归功于江稚真的那一句“陆总监不喜欢吃鱼”——江稚真现在也和家人在吃年夜饭,场面一定很温馨吧?有没有穿新衣裳呢? “燕谦?”陆怀微唤他,“在想什么?” 陆燕谦脸上有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笑意,“一点工作上的事。” 冯东祥喝了酒,红光满面地说:“燕谦有出息,你爸妈要是还在世,看到你这样不知道得多高兴。”他给陆燕谦倒了一小杯白酒,“来,给你爸妈敬一杯。” 陆燕谦接过酒却没有喝,只和冯东祥碰了碰杯,改喝橙汁道:“谢谢姑父,我待会还要开车,这一杯敬您和姑姑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陆怀微想起英年早逝的哥嫂,眼眶有些红了,偷偷地抹了下眼睛。 第35章 再过不久就是陆燕谦父母的忌日,提起这一天,众人心中都很是沉重。陆燕谦不想大过年的让姑姑姑父伤怀,主动地切换了话题,这一页便翻了过去。 陆燕谦从毕业后就没在再姑姑家留宿,晚饭后,陆怀微和冯东祥收拾餐具,陆燕谦到房间里找冯毅一。门虚掩着,除了那张没换过的上下床证明过陆燕谦曾在此长住,关于他的痕迹已经了无踪影。 上床如今堆满了杂物,陆燕谦看了一眼,收回,把目光转移向靠在床边玩儿手机的冯毅一身上。 两人自打上回陆怀微扭伤脚后还没说过话,陆燕谦问道:“工作室的地址选好了吗?” “年后去看。” 陆燕谦知道自己无论给出多少建议冯毅一都不会听取,而他越是阻挠,冯毅一会越来劲,他能做的仅有一件事。他从外套里拿出手机,找到冯毅一的账号,给他转了十万的创业基金。 冯毅一看见转账信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陆燕谦,“你什么意思?” 陆燕谦不想跟他起冲突,平缓道:“你要开工作室我大力支持,但姑姑姑父这些年赚钱不容易,这笔钱你先拿着用,如果不够再跟我讲。” 他清楚冯毅一是什么性格,急于求成、好大喜功,还死要面子,因而赶在冯毅一开口前又道:“事情就我们两个知道,也希望你看在姑姑的份上,让我出一份力。” 冯毅一确实缺钱,良久说:“就当我借你的,之后我会还你。” 陆燕谦心想,这些钱起码够他消停个半年,遂松口气,“嗯,我预祝你开业顺利。”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出去跟陆怀微和冯东祥告别。眼下不到九点,正是全家人聚在一块儿闲话家常的团圆时光,但陆燕谦却冒着阴寒的天驱车回他租赁的房子。 他把电视打开制造一点儿人气,内心却因为习惯了这样的萧索而十分的平静。 快有七八年了,每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用走亲戚,不用面对琐碎的家长里短,但那些在旁人看来有些小苦恼的寒暄却是陆燕谦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体会的热闹。 冷冷清清,像一条孤独的游魂。 手机里的拜年短信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陆燕谦挑着非群发的和重要客户的回复了几条,等他洗漱完坐到沙发上,春晚已快接近尾声,零点倒计时后,便是那首家喻户晓的大合唱《难忘今宵》。 陆燕谦准备听完这一首就平淡地过完这个年。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手机却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陆燕谦望着屏幕上江稚真的视频通话邀请微微一怔。 十、九、八、七......窗外开始燃放烟花了,从天际传来的砰砰爆破声让世界顿时喧闹起来,陆燕谦拿起手机走到阳台,见到远方一小簇一小簇的光影像水中涟漪一样在沉睡的夜色里泛开。 他接通了视频邀请,却用指腹遮住摄像头。 “陆总监,新年快乐——”清亮的拜年声过后是江稚真疑惑地把脸凑到镜头上,“你那里怎么那么黑?” 画面顿时被江稚真白润的小脸占满,几乎要透过屏幕冲到陆燕谦面前来似的。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空中绽放。陆燕谦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也发出怪怪的声响,像是冰凌做的心因为暖流过境而骤然碎裂成了两半,继而有融融的水流流淌过四肢百骸。 夜风是冷的,吹得陆燕谦的指尖冰凉,但他却感觉不到寒意。 江稚真还在喋喋不休地叫他,“陆总监,陆燕谦,看到我吗,听到我吗?” 看到了,听到了。 陆燕谦在心底回应他,缓缓地挪开了遮蔽住镜头的手指,视线和屏幕里的江稚真对视上,嘴唇微微抿着。 江稚真还以为是通讯不正常,没去纠结这点儿小事,笑盈盈道:“陆总监新年快乐呀,我特地卡点给你打视频,怎么样,很有诚意吧?” 陆燕谦倚在阳台的围栏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夜色倒映进他冷黑的眼瞳里,有种半明半昧之感。他本该宁静到底的夜晚被江稚真突如其来的一通来电彻底打断,听江稚真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讲话,却并不觉得恼人。 “新年快乐。” 陆燕谦回以一句简单的祝福,注意到江稚真已经洗过澡,此时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即便江稚真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他还是不由得去观察他周围的环境。 暖色的米白四件套,床头摆着一只浅棕色的大号巴塞罗熊,江稚真给它戴了红白色的围兜,玩偶憨态可掬地坐着。 江稚真会抱着它睡觉吗? 不用陆燕谦发问,江稚真已经用行动替他解答,只见镜头一阵乱晃后,江稚真再出现在屏幕里已经坐到了床上。 他穿着毛绒绒的浅灰色连体睡衣,从姿势上看,盘着腿夹住玩偶熊,下巴架在熊脑袋上,拿着手机不太注意角度,圆圆的眼睛盯着仰拍的镜头,显得稚气异常。 分不出他和小熊哪个更可爱。 “陆总监在家吗?” 陆燕谦把目光从他精巧的锁骨挪到他开合的润红嘴唇上,“嗯。” 江稚真轻声问:“是我楼下的那个家吗?” “嗯。” “你怎么大晚上站在外面吹风呀?”江稚真歪了歪脑袋,熊被他枕变形,他也挤出了点脸蛋肉。 陆燕谦调转了下摄像头对准天空,“在看烟花。” 江稚真不乐意了,“哎呀”一声把头摆正,“我不要看烟花,我要看你。” 陆燕谦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总监太妄自菲薄了。”江稚真语气真挚,“你不知道你是我们部门公认的......” “的什么?” 江稚真重新枕着小熊,“你开前置我就告诉你。” 陆燕谦还真就把镜头翻转回来了。 江稚真看着屏幕里的脸轻轻地笑,“部门的同事都说,你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呀,我们请的那个代言人还没你好看呢。” 陆燕谦嘴角漾开的弧度深了些,没有接他的恭维话,只问道:“怎么想起来给我拜年?” 江稚真不假思索地讲:“因为我很想陆总监啊。” 天知道只是短短两天不见陆燕谦,江稚真有多倒霉:昨晚失眠睡不着、今早在庭院被积雪绊倒、年夜饭还打碎了三个碗......太久没有经历以前习惯的小坏事,江稚真哪里能不念陆燕谦的好。 他说的想就纯粹是想,没有其它的意思,这才迫不及待地给陆燕谦打视频,想试试看隔空接触这种方式能不能有效。 然而在如此私人的空间里,在如此特殊的时间点,这样的一句话落在陆燕谦耳朵里却别有深意。 陆燕谦敛去笑容,静静地端详着说想他的江稚真。 江稚真任他打量,撅着嘴有一点烦恼的模样,“好想快点见到你。” 幸运神,好想快点摸一摸你的真身——这话江稚真没敢讲,只咬着嘴唇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描摹屏幕里陆燕谦分明的五官。 慢慢地、慢慢地游移着。 陆燕谦仿佛能感觉得到江稚真柔软的指尖滑过他鼻骨时冰凉的触感,指腹抚摸过他的嘴唇,停顿几秒,再往下,是凸起的明显的喉结……陆燕谦吞咽一下。 联欢晚会已经播完,陆燕谦举着手机回到客厅。他坐回沙发,姿态难得的自然闲散,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江稚真,想从一派天真的江稚真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江稚真察觉不出陆燕谦内心的波动,把手收回去自言自语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目的已经达到,江稚真有点儿犯困了,抱着玩偶熊懒洋洋地说:“陆总监我要睡觉啦,你也早点休息哦。晚安。” 像在跟长辈报备的乖小孩。 陆燕谦猜江稚真小时候一定很好带,到点了不用家人催促会自觉地躺到床上把被子盖好,再抱着他的安抚小熊撒娇讨要一个晚安吻进入甜美的梦境,一整夜都不用人操心。 屏幕里的江稚真缓慢眨着眼睛,像快要睡着。睡饱了才好长大。 陆燕谦关掉摄像头,片刻,在江稚真听不到的时候低声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江稚真:只是呼吸 陆燕谦:一直在勾引我 第31章 初一到初五,江稚真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甘琪有孕后,全家人欣喜至极,尤其是准爸爸江晋则,江稚真时常看见他哥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走路走着却突然笑一下。 江家甘家聚了餐饭,两家的长辈笑得合不拢嘴,孩子还在娘胎里呢,就琢磨着出生时要在哪里办满月酒。 话题不知道怎么兜到江稚真身上,甘母打趣江稚真也得赶紧跟随他哥的脚步,找个女朋友带回家给妈妈爸爸看,好凑个喜上加囍。 江稚真被闹了个红脸,但这只当作饭席间的笑谈,没人会当真。倒是说着说着,甘太太谈起赵家今日也在酒楼设宴,听说是给儿子安排相亲。秦老的孙女,去年才从国外回来的,长得水灵漂亮,人也聪明,赵太太为了撮合她跟儿子的事,费了不少心思。 第36章 “这嘉明哪哪都好,就是太没有定性。”甘太太道,“成日跟些小明星被拍上媒体,如果不收心,秦家未必会同意这门亲事。” 杨玉如说:“嘉明这孩子跟小乖差不多大,赵家怎么就这么急?” 江稚真也纳闷,他完全没听说赵嘉明在相亲,以前赵嘉明什么都和他讲,这么大的事却瞒着他。他是有话直说的人,直接给赵嘉明发消息询问:“你相亲了?” 赵嘉明隔了几分钟回:“谁告诉你的?没有的事,就听我妈的话见一见。” 江稚真跟赵嘉明的母亲见过不少回,赵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做主,那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连桀骜不驯的赵嘉明在她手底下也只有言听计从的份。 “你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吧。” “我也是,群里说后天聚一聚,我们一起去吧。” 赵嘉明没有再回。 江稚真也便放下手机继续跟家里人说话。再有七八分钟的样子,外头朦朦胧胧传来赵嘉明的声音,江稚真还以为听错了,结果服务生敲门绕过屏风进来讲,赵嘉明和他母亲想过来拜个年。 江甘两家连忙让服务生把人领进来。 江稚真作为小辈起身迎接,只见一位中年贵妇挂着笑走在前头进了包厢,正是赵嘉明的母亲曾吟秋。 她个子高挑,有一七八,只穿基础款也极其气派,赵嘉明遗传了她的好比例,此刻走在她后方,虽比母亲高了大半个头,气势上却被全盘压倒。 “曾阿姨。”江稚真喊人,瞄了赵嘉明一眼。 赵嘉明似乎并不想来这儿,但也礼貌周全地跟长辈打了招呼,却并没有回应江稚真的视线。 曾吟秋为人八面玲珑,是社交场上的行家,热络地同江甘二家攀谈。 杨玉如对小她快有二十岁的曾吟秋心中是有几分敬佩的,当年曾家内斗,曾老一去,作为小女儿的曾吟秋被几个哥哥极力打压,却还是硬生生地从虎口里夺食争下一杯羹,而后跟赵家联姻便更是如虎添翼了。 杨玉如私下对江咏正讲,曾吟秋身上既有这个年代不可多得的匪气,又有商人的精明算计,与这样的人相处宜交好不交恶。两家的孩子来往密切,免不了要走动,生意场上虽没什么交流,这些年来倒有几分情意在。 江稚真给赵嘉明抛眼色,赵嘉明也不知怎么的,平日里见了他勾肩搭背的人,此刻却恨不得离他十里地似的。 长辈在过问赵嘉明跟秦家姑娘的事儿,曾吟秋笑说:“这年头都主张自由恋爱,只是两个孩子相处看看,还没个准头,不过秦姑娘要是肯看上嘉明,我就得到庙里烧高香了。” 众人笑开。 赵嘉明拉了曾吟秋一把,“妈,该回去了。” 曾吟秋拂开他的手,走到江稚真面前道:“有阵子没见小乖,嘉明这小混球没欺负你吧?” 江稚真笑说:“阿姨说笑了,嘉明对我特别好。” 曾吟秋扫了赵嘉明一眼,江稚真觉得母子俩的氛围有些奇怪。曾吟秋已然又笑道:“秦家那边还在等,我就不过多打扰了,你们接着吃,新年快乐。” 服务生送母子出去,江稚真刚坐下就不小心打翻剩了点底的汤。他脏了裤子,简单擦干后到卫生间处理。 方走出走廊,听见赵嘉明急躁的声音,“我说了别去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谁? 江稚真放慢了脚步,竖耳倾听。 曾吟秋音色沉重,“小乖是个好孩子,你以为我不喜欢他,但凡他是个姑娘家,我......” 赵嘉明余光扫到江稚真,急切地打断道:“妈,别说了!” 偷听被抓包的江稚真面色尴尬,但由于曾吟秋说话声较低,他并没有听清谈话内容,因而不知自己正是二人议论的主角,只困窘地咬了咬唇看着赵嘉明。 赵嘉明三几步上前,“你怎么出来了?” 江稚真给赵嘉明看弄脏的裤子,细声询问道:“你跟阿姨吵架啦?” “没有。”赵嘉明看着母亲进了包厢松口气,“我跟你去......”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复而打开,一道婉转的女声说道:“嘉明,我爸爸想问你待会......” 江稚真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两人视线交汇,她见有人在,声音戛然而止。江稚真想,这应该就是秦家小姐,便礼貌性地同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去吧。”江稚真推一下赵嘉明。 赵嘉明神色隐有酸楚,最终道:“好。” 他一步三回头,那秦家小姐想必是很满意他,等他到了跟前,露出个含羞带怯的笑,并把方才未说完的问赵嘉明能不能送她回家的话补齐。 挺般配,但赵嘉明看起来不像高兴的模样。他跟那个小花还在谈着呢,怎么又听家里的话认识新的女孩子? 江稚真没法理解赵嘉明混乱的情感生活,难道赵嘉明也像他受了霉运诅咒一般,得了一种“不谈恋爱就会死”的怪病吗? 江稚真望着油腻腻的裤子,叹一口气,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呀! 新年眨眼过去了。年初七晚,陆燕谦在部门的大群里大手笔地发了大几千的开工红包,江稚真也凑热闹去抢——他手气背,每个红包抢到的金额都是垫底的零点几,所有红包加起来拢共也才三块钱。 有同事发现了,@他说:稚真运气不太好哦。 近来江稚真的成长有目共睹,同事们虽还是没法完全把他当成普通员工看待,但也渐渐对他摘下了有色眼镜,同他融洽相处起来。 江稚真发了个“小猫流泪”的动画表情。 他把手机一丢,吃了两颗褪黑素准备睡觉,想到明天可以摸到陆燕谦不再受失眠的困扰,一扫阴霾。 开年第一天,江稚真就由于大堵车迟到了,好在这会儿大家都还处于长假综合症里没回过神,一个个半梦半醒的,没人在意他。 他来到办公室,推开门,陆燕谦站在窗前,闻声转过身来。 朝阳的光给陆燕谦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江稚真过了七八天倒霉的日子,此刻陆燕谦在他眼里比太阳还光芒万丈,有驱散万千乌云的力量。 他想也不想地冲上前去给了陆燕谦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燕谦猝不及防给他抱住,身体有点僵硬,江稚真已然把脸埋在他肩头里狠狠地揉擦两下,从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江稚真柔软的发梢轻蹭着陆燕谦的面颊,他微偏过头,因江稚真突如其来的亲近不知所可。 然而这并不是江稚真第一次做出如此冒昧的行为,陆燕谦经过几秒的挣扎后,正想回应他这个堪称热情的拥抱,方把右手抬起来,江稚真已经站直了,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肩膀道:“陆总监,好久不见啦。” 江稚真把陆燕谦当极速充电桩,现在觉得全身充满了能量,呼呼哈哈地可以去跑马拉松。 他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江稚真表情坦率,没有一点旖旎,陆燕谦悄然把右手放回去,道:“好久不见。” 他看着江稚真把围巾取下来,又脱了外套挂好,走到办公桌旁。 “咦。”江稚真小小发出一声惊呼,拿起桌面的喜庆的红包道,“谁放这的?” 烫金地印了“喜”字的红包被喂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小数额。 江稚真打开来数了数,整整二十张红钞票——开年行大运,天上掉钱花。 现在除了一些特定场所,已经少有人用纸质红包,江稚真感到挺新鲜地摸着封面凸起的花纹,抬眼看向陆燕谦。 陆燕谦淡声说:“新年红包。” 江稚真讶道:“大家都有吗?” 从哥哥那里打听到知道陆燕谦年薪加分红可观,但部门每个人都发一个,也未免太挥霍太阔绰了。 陆燕谦抿了抿唇,“只给你的。” 那就更加稀奇。江稚真疑惑地睁着眼睛,心想陆燕谦只给他一个人发,要是被同事们知道了岂不是要说他偏心吗? 陆燕谦缓慢地说:“你是我的助理,自然不一样。” 原来给陆燕谦当助理还有这个隐形福利。 “谢谢陆总监给我开小灶。”江稚真晃了晃红包讲,“我一定会加倍努力工作回报你。” 钱对江稚真而言不是稀奇东西,他没太把这两千块当回事,不过还是挺高兴陆燕谦看重他,妥善地把红包收进柜子里,着手打开笔电开启日常工作。他还记着要做方案的事,便收了笑托着腮没再出声。 陆燕谦亦坐下来,看着江稚真严肃着小脸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进门便抱他个满怀,现在连话都不和他讲。 家里没有现金,今早他特地去了自助柜取钱,又跑了两家早开门的小商铺才买到精美的红包,只为弥补昨晚江稚真在线上手气不佳的遗憾。 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禁想,他做这一些会不会太超过两人关系的界限,江稚真似乎不是很在意他的做法,他希望得到江稚真什么样的反应? 第37章 江稚真不想他了?还是话说过就忘? 开工第一天,陆燕谦的思绪被江稚真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态度搅得一团乱。 第32章 好忙——这是江稚真年后上班的第一感想。 连着好几天加班,江稚真有点儿扛不住了,逮着机会就补觉。如今陆燕谦见客户都会带着他,加上同住一个小区,两人相处的时光倍增,除去在自己家,几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稚真过上了前二十二年从不曾经历的正常生活。 原来人走路不会无缘无故平地摔、吃饭不会被大米粒呛嗓子、不是每次下雨都变成落汤鸡、笔记本也不是逢重要时刻就死机。 江稚真想做的事不再件件搞砸,想努力的方向也不再时时偏轨,陆燕谦交代给他的每一项任务都尽力完成得尽善尽美,跟同事们的工作对接也不再闹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差错。 花瓶、废物此类难听的标签一点点地从他身上撕除,可以说,江稚真这才算真正开始融入集体。 三月初,两场可怕的倒春寒过去,春回大地,江稚真翻着日历偷偷在策划一件大事——陆燕谦的生日要到了。 之前团建办理入住手续时,他无意瞄到陆燕谦的身份证号码,记住了他的出生月份,前阵子特地动用身份调了员工档案来看,确认了陆燕谦的生日就在三月十二号。 尽管这切切实实带了些因为陆燕谦对他有益从而给他过生日以达到促进友好的目的性,但也不全是如此。两人认识整整半年,从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到如今配合默契的上下级,其间经历了诸多磨合。 江稚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讨厌陆燕谦,也许是陆燕谦自带的幸运buff加持,又或者是团建那次亲耳听见陆燕谦的选择,再到日常的相处,陆燕谦在职场上给他的帮助与点拨,这些不可抹灭的点点滴滴促成他对陆燕谦的改观。 总而言之,陆燕谦不仅是他的上司,还是盟友。 谁对江稚真好,江稚真亦会回馈同样的善意。他给每个好朋友都备注了生日日期,即便不能亲自去参加对方的生日派对,祝福和礼物也绝不会缺席。 因此轮到了陆燕谦过生日,他也给予同样的待遇。 当天是工作日,由于担心陆燕谦晚上有安排,是以江稚真决定在临近下班时和同事们一起给陆燕谦制造惊喜。 生日蛋糕和礼花筒都藏在茶水间里,江稚真瞒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风声都没透给陆燕谦听。 可让江稚真感到怪异的是,主角陆燕谦今天的气压低得有一些离奇。 陆燕谦平日虽不苟言笑,但并不是个会动不动挂脸的人,可从江稚真早间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却立刻敏锐地判断出陆燕谦的心情极其糟糕。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陆燕谦有好几回对着电脑屏幕走神,眉心紧皱的模样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控的焦躁当中。 难得陆燕谦也有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今晚不用加班,我大概六点半走。”陆燕谦说,“你在那之前把报表给我就可以回家。” 果然有安排了呀。江稚真应道:“好。” 想了想起身去外面给陆燕谦倒了杯热水,满怀关切地讲:“陆总监,你的脸色不太好,别喝咖啡了,喝点水吧。” 陆燕谦唇角抿平,“谢谢。” 生日不应该高兴吗? 江稚真不想陆燕谦始终处于坏心情,尝试逗他开心,就把昨晚在网上看到的他认为好笑的笑话绘声绘色地讲了,可陆燕谦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他也有点儿尴尬,讷讷收声道:“是不太好笑哈......” 陆燕谦语气淡淡说:“没什么事就去工作吧。” 江稚真“哦”的一声,回到工位,心里却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浸饱水的棉花。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识过陆燕谦的冷淡,但这种冷淡跟以前的又很不相同,陆燕谦像是提不起任何心力去对周遭环境的任何变化做出回应,那么热爱工作的一个人却连下午的例会都取消掉了。 是发生什么烦心事吗? 江稚真观察着陆燕谦阴郁的神态,跟女朋友分手? 没听说陆燕谦有交往对象啊,他那么忙,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对啊,陆燕谦过完生日都三十一岁了,为什么不谈恋爱呢?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有过几段恋爱史?就像在中学门口江稚真说的那样,以陆燕谦自身的条件应该不缺乏追求者吧? 部门的同事私底下调侃陆燕谦是不可多得的黄金单身汉,能拿下陆燕谦的人物定然非同小可,不是没有芳心暗许的,但谁都没胆量付诸行动,怕刚正不阿的陆燕谦以扰乱部门风气为由判处卷铺盖走人。 陆燕谦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模样?跟他一样严肃、强大?陆燕谦会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对方吗?对待感情的方式是偏向理性还是感性呢?会在情到浓时一遍遍亲吻爱人的嘴唇温柔地说我爱你吗? 江稚真托着腮肉,脑中有太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但心里的滋味却很难言,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那么好奇陆燕谦的私事。 来电的振动声把神游外空的江稚真拎着脖子拽回办公室。他看着陆燕谦拿着手机走出门外——这段时间陆燕谦听电话从不避着他,公事占比多,有时候是陆怀微,这次是谁,值得陆燕谦避开? “是的,我晚上八点到。”走廊过道里,陆燕谦压低声音说话,“麻烦你替我登记一下,对,我姓陆。好的,谢谢。” 简短的不到两分钟的通话,听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陆燕谦面无表情,微垂着脑袋,缓缓地将手放下来望着窗外。 三月十二日,是一个特殊而沉重的日子。陆燕谦的父母在这一天永久地离开了他。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温暖凉爽,高照的太阳中和了旧冬的寒冽。他们全家起早准备去游乐园给即将迎来人生第一个十岁的陆燕谦庆生。 母亲梳着低低的马尾,穿白色的外套和紧身牛仔裤。父亲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年轻的面庞挂着飒爽的笑。他们大学恋爱,毕业后结婚,在最相爱的时候孕育出爱的结晶。 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知足,在这样充满爱的氛围里,陆燕谦有令人艳羡的幸福童年。 入学考,陆燕谦考了年级第一,言而有信的父母给他奖励,在他生日这天带他到游乐园玩耍。 他很期待,想玩儿云霄飞车和极速光轮。他穿了新衣服,新理了头发,高高兴兴地被妈妈牵着出了门。 父亲坐在驾驶座,可以从车内视镜见到他的笑脸。父亲母亲都爱笑,他们对生活认真、对未来憧憬,是大千世界芸芸却努力的普通人,你总能在街道上见到他们的缩影。最大的愿望是看着孩子健康成长,老年了坐在太阳底下回忆自己的一生感慨:日子过得真快,你跟我的头发都变得花白。 陆燕谦没能见到父母年老后的容颜,正如父母没能亲眼见证他的长大。 失控的大货车冲撞过来的时候,父亲拼命打转方向盘,母亲死死地把他抱在怀里。眩晕、尖叫、疼痛、血液......好多人围了过来,他糊了一眼睛的血,有他的,有妈妈的。年幼的陆燕谦想抓住妈妈的手,却无力被掰开送上了救护车。 一家三口快乐出游,却只有重伤的陆燕谦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已经到了能理解死亡的懵懂年纪,陆燕谦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妈妈爸爸。 就在他生日的这一天、就在他十岁的这一天,值得庆贺的生日成了泪流满面的忌日,命运太会跟他开玩笑。 葬礼上,他哭得干呕,姑姑把他抱在怀里,他听见某位远房亲戚叹道:“这孩子命硬......” 堪称恐怖的一句话。命硬的人,克己克人,与后来冯毅一的那句“你爸爸妈妈是被你害死的”像一把从陆燕谦背后捅穿他胸口的刀贯穿了他的整个年少时光。 要他怎么能够释怀? 陆燕谦克服了极大的心理难关学会开车。当他坐到驾驶座,坐到那个夺取父亲生命的位置,眼前是父母的笑脸和临走前鲜血淋漓的面庞轮流交织闪现。 他以为自己会心慌、手抖,甚至忘记所有的技巧横冲直撞,但实际上他镇定到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几近完美,凭借着过人的毅力一次考下了驾驶证。 命硬的人是不是也比较铁石心肠,习惯性地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畏惧温暖、畏惧分别、畏惧鼓起勇气去靠近却是一场摸不到的镜花水月。 “陆总监,陆总监,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请问大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因为每个淹死在海里的人最后都是,”卖力逗他开心的江稚真把腮帮子和嘴巴鼓起来作吐泡泡状,“blue,blue,blue.....是不太好笑哈。” 好老、好冷的笑话,陆燕谦小学的时候就听过了。 但此刻他阴沉的面上却滞后性地慢慢牵出了一丝浅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第38章 结束通话,他重新回到办公室,这时快到了下班时间,江稚真已经把报表传送给他,人却不知道去了哪儿。陆燕谦点开粗略看了几眼,江稚真完成得很好,值得夸奖。 他关闭电脑,准备离开公司。 海云市的墓地价格高昂,陆燕谦父母的骨灰早些年一直存放在殡仪馆,后来他买下了一块双人墓地,每年都会挑几天去看望父母。今天工作上有些冲突,陆燕谦事先约好了晚上的时间,这会儿驱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能抵达。 外头骤然传来些许骚动。 陆燕谦不明所以,但没太在意,抄起外套走向门口。 他握住金属门把,打开,砰砰砰—— 几声充斥耳膜的巨响后,大量的彩色礼花从天降落,掉了陆燕谦一身缤纷的彩头。 江稚真欢快清脆的嗓音带领着众人齐声喊道:“陆总监,生日快乐!” 陆燕谦握在门把上的手陡然收紧。 眼前,江稚真双手捧着个小巧的草莓蛋糕,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同事们有的拿着礼花筒,有的拿着金灿灿的生日帽子,有的挥舞着彩球,亦都喜笑颜开。 江稚真捧着蛋糕堆着甜美的笑容上前说:“陆总监,快唱生日歌吹蜡烛吧......” 生日许愿吹蜡烛再吃蛋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然而出人意表的是陆燕谦目光堪称凌厉地扫射向众人,继而对策划者江稚真沉声道:“谁让你做这些的?” 言语里有非常冷峭的寒意,没有一丝有关快乐的痕迹。 气氛骤降,众人满面愕然,江稚真神色一僵,笑容凝在唇角。 【??作者有话说】 小乖:????? .?.? 第33章 本该喜乐融融的一场生日惊喜在陆燕谦漠然到近乎绝情的表情下尴尬到极点。 惶惑不解的同事们纷纷看向江稚真,后者举着蛋糕的手缓缓放下,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小声说:“我们只是想给你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陆燕谦好像一柄锋利的冷兵器,风雨不透地把所有的好意拒之门外,他当众下江稚真的面子,“这里是公司,要办派对去外面。” 说着,踩过满地的五彩碎屑,越过江稚真的肩膀径直地走向电梯厅。 江稚真看着他薄情的背影,鼻子像被人凿了一圈,酸得他想流眼泪。 同事都没料到这个变故,讪讪地凑上来安慰江稚真道:“陆总监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稚真,你别太介意......” 江稚真没听完,一咬牙把蛋糕重重放在就近的桌面,大步追了出去。 他攒着一股气在地下车库拦住面无表情的男人,喝道:“陆燕谦,你站住。” 陆燕谦去路被挡,垂眸望着一脸愠色的江稚真。他的瞳孔颜色深极,像一潭毫无涟漪的死水,显得阴郁、寡情,他看着江稚真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让江稚真感到更加愤怒,仿佛这些天的融洽相处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陆燕谦根本不曾拿正眼看过他。 “我赶时间,有话直说。” 陆燕谦不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机器,他深知他现在不理智的状态并不适合面对同样情绪波动的江稚真,他应该先暂停跟江稚真的对话,找一个没有人的清净地方理清思绪再好好地跟江稚真交谈,然而江稚真像堵越不过去的小山挡着他,面上有誓不罢休的执拗。 “你不过生日就不过生日,但大家不知道呀。”江稚真为自己、为同事鸣不平,“大家都是想你高兴才这么做的,你就算不接受,也不用给大家甩脸子吧。” 陆燕谦道:“我没有要求你们这样做,所以我也并不觉得我的处理方式有任何问题。” 他无法对着那一声声欢欣雀跃的“生日快乐”说出“谢谢”两个字,哪怕他清楚就像江稚真所言的,本质上众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之后他会再处理,道歉也好,请客也好,至少在这一刻,也允许向来以理性端重至上的陆燕谦有自己的脾气。 江稚真却觉得陆燕谦不可理喻,气恼道:“你当然可以不领情,可大家一番好心......” 陆燕谦太阳穴抽痛,抬了抬手用停止的手势阻止江稚真再质问他,“我说了我赶时间,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讲。” 江稚真不让他走,追着他说:“给你过生日是我的主意,同事们都是听了我的话才跟着给你庆祝。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反应,但你要生气就对着我一个人生......” 为了甩掉喋喋不休的江稚真,陆燕谦步子迈得极大,已然到了车旁。 江稚真感受到他的拒绝,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的他扬声道:“陆燕谦,因为把你当朋友才这样的......” 车库空旷,江稚真的声音从这一面墙壁弹到那一面墙壁,立体环绕似的围绕着陆燕谦的耳朵转。 陆燕谦抬起眼来,见到江稚真萎靡不振地站在他前方,像一团小小的影子,微微咬着唇,神情郁愤,眼圈已经泛开了一圈明显的红。 陆燕谦拉着车门的手用力到青筋突起,胸膛里有块地方闷痛地拉扯着。 朋友——陆燕谦从不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生日日期,更别说有朋友像江稚真如此大张旗鼓地给他庆生。 他应该感动于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他精心去策划一场活动,他也应该在这一瞬间回应江稚真触手可及的真挚感情,或者上前一步抱住无辜卷入他阴晦心潮的江稚真,真心实意地说一声抱歉。 陆燕谦甚至第一次产生把一切沉疴往事都宣之于口的冲动…… 可在他举棋不定之际,江稚真似失望透顶,喃喃道:“算了。” 称呼也从更显亲昵的陆燕谦变成了正式的职称,他吸一吸鼻子,耸耸肩,“陆总监有事就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陆燕谦不需要他这个朋友,他又何必干些招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为了蹭陆燕谦的好运,他才不用对着陆燕谦低声下气搞什么生日祝福呢。 真的是这样吗?那何以陆燕谦的沉默会让他烦闷不已? 江稚真想起很小的时候读王尔德的《幸福王子》,他还不太识字,对剧情也是一知半解,但不知道为什么,读来却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延绵不绝的悲伤萦绕在喉咙。现在这种懵懂的感觉又重新占据他幼小的心灵,他却没有办法去分析这其中的原因。 陆燕谦为什么那么抗拒过生日?这总该有个理由吧。 死也要死个明白!江稚真咬了咬牙,决定必须弄清楚搅乱他计划的问题出现在哪里。 关于陆燕谦的过往,有一个人知道得最明了。 晚上八点,江稚真忐忑地站在老式小区楼下,没有陆燕谦牵着手,他竟然真的在坏掉的声控灯二楼险些踩空。 他来到贴了小广告的木门前,几声门铃响,女人略显惊讶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后。 “阿姨好,我是江稚真,您还记得我吗......” 呼呼—— 晚风吹过寂寥无声的陵园,带来阵阵入骨的阴凉。 陆燕谦坐在父母的墓碑前望着漆黑的夜晚,云朵的形状很奇怪,点缀在蓝黑的天空像是一片片炸开的鱼鳞。偌大的墓园四周除了陆燕谦一个人都没有,这样岑寂到有些阴森的环境,却并不能阻挡在世的人对逝去的亡灵的怀念。 只有在这里,在父母面前,陆燕谦才可以短暂地放下所有的戒备。 他讲近况,也回忆往昔,说自己过得很好,再攒几年可以在海云市不错的地段全款买下一套房真正安家。事业蒸蒸日上,是大众眼里典型的年轻有为。姑姑和姑父近来身体都健朗,冯毅一拿了他的钱在装修健身室。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妈爸,你们呢,在那边怎么样?”陆燕谦不知不觉也到了可以反过来劝说父母的年纪,“爸还是喜欢喝啤酒吗,酒喝多了伤身,少喝点,别让妈担心你。妈,别再为了省钱大雨天还骑电动车出门,现在打车很方便了,我也买了车,可以送你......” 陆燕谦对父母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年幼时期,太过于久远,那些美好的瞬间像一张张放久了褪色的老照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翻来覆去地将那些珍贵而稀少的记忆来回地讲。 陵园的工作人员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就要闭园。 陆燕谦静默几秒,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忏悔道:“今天有个朋友给我过生日,我却好像伤害了他。” 他站起身,望着墓碑上面容年轻的照片,似乎听到父母对他的劝解,露出让他们放心的笑容对答一般,“我知道,我会的。” “妈爸,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初春,陵园种的花木在晚夜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像一只只轻柔的小手承托着人们深深的思念与感怀。 只要不被遗忘,总有再会的一天吧。 “事情就是这样。”陆怀微长吁短叹,“所以燕谦从来不敢过生日,我和他姑父也会刻意地闭口不提。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在生日这天没了爸爸妈妈,还有些碎嘴子亲戚说些他命硬克死父母的混帐话,虽然燕谦什么都不说,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苦。” 第39章 江稚真萎靡地坐在后车座,心里反复地回想着陆怀微的话,继而被更响亮讽刺的一声“陆总监,生日快乐”取代。 他怎么总是好心办坏事? 江稚真“闯了大祸”,愧疚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给陆燕谦定制的蛋糕最终一口都没吃,原封不动地被放进茶水间的冰箱,江稚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公司把这些代表着刺伤陆燕谦的“罪证”通通销毁。 当他带领着同事们欢庆陆燕谦生日快乐时,陆燕谦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陆燕谦的回避与失态,也是一种重大创伤过后不由自主启动的防御机制吧,他怎么能够要求陆燕谦笑容满面地接受他的祝福? 陆燕谦也没有办法和他解释,要他在这一天去回忆那次惨痛的经历是一次灭亡式般剥皮剔骨的痛楚。 陆燕谦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呢?在日复一日的自责与悔恨的折磨里,他会不会产生“要是我不过生日就好了、要是我不去游乐园就好了、是我害死我爸爸妈妈”这样极端的念头? 江稚真只是听一听陆燕谦的遭遇,就已经湿了眼眶。 十岁的陆燕谦肯定夜夜痛哭流涕吧。他失去了自己的家,去给别人家当小孩,再也没有爸爸妈妈爱他,寄人篱下、谨小慎微,当江稚真因为挑食家里人变着花样只为哄他多吃一口饭时,陆燕谦却没有任何不喜欢的权利。 江稚真开始明白,为什么陆燕谦总是以一副疏离到冷情的状态示人,在常年的察言观色和自我封闭里,也许流露真情反而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陆燕谦再也无法“生日快乐”。 江稚真下了车直奔陆燕谦的家门口,摁铃没人开门,他就等、一直等。 等到腿酸得站不住,得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等到临近凌晨十二点夜完全深下来,等到他蹲得双腿也酸麻得渐渐失去了知觉。终于,等到电梯叮的一声开启。 陆燕谦走了出来。 两人视线交汇,过道橙黄色的灯光恍惚似朦胧的梦境,陆燕谦以为是幻觉,止步不前。 江稚真缓慢扶着墙站起身,等得太久困顿了,脸上的表情懵懵的,但开口却染上哽咽,“陆燕谦......” 像有一滴水叮咚坠进湖面打碎了平静,时针不偏不倚卡住十二点。 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的陆燕谦望着眼里转着泪花的江稚真,感受到心脏无规律地跳动起来。他在过重的带有空谷回响足以掩埋一切冰寒的心跳声中,满心满眼只剩下在无限黑暗里散发着温暖微光的江稚真,其余的什么都没法看、没法想。 【??作者有话说】 彻底沦陷吧陆燕谦 宝宝们情人节快乐呀??ˋ??ˊ? 第34章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半晌,陆燕谦才找回散落的思绪,往前走几步,来到江稚真面前,音色略显沙哑地问道。 江稚真眨去眼底的水汽,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抿唇看着他。 初春的夜晚还是冷,过道里阴阴的,待久了容易受凉。陆燕谦输入密码锁,“先进屋吧。” 江稚真像条无声的小尾巴跟着他,陆燕谦人走到客厅,却发现他还局促地站在玄关,便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江稚真盯着陆燕谦踩在光洁地板上的皮鞋,低声讲:“鞋子,不要换吗?” 这个对陆燕谦固定的流程竟还要客人江稚真提醒,他一怔,折返回去换上棉拖,又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放在江稚真脚边。 两人换好同款不同色的家居鞋,关好门后,陆燕谦率先发问:“说吧,你来找我干什么?” 江稚真不清楚陆燕谦是否会介意他去找陆怀微打探他过往的事,神色犹豫,但还是诚实地说:“我去见了你姑姑。” 陆燕谦自然垂落在侧的手动了动,他心思敏捷,即刻从江稚真的这一句话里解读出大量的信息,然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道:“你都知道了。” 江稚真轻轻地点了下脑袋。 陆燕谦疲于应对这段带有血泪的往事,只想速战速决,他垂眸道:“如果你是为了跟我道歉而来,那好,我接受你的歉意。同样的,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下午没能以更好的方式去回应你的祝福。” 陆燕谦不是个会逃避问题的人,在是非对错上自有一套标准,对于无意中伤怀揣着最美好的祝愿向他示好的江稚真,陆燕谦承认自己是过错方。既然错了,道歉是最基本的礼貌,这样浅显的道理陆燕谦很小的时候已有父母教导。 他相信父母不会希望见到他为了所谓的面子连声对不起都耻于去讲,但他也并不想过多地谈论有关那一天的事。 说话的同时,陆燕谦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就近的单人沙发扶手上,人在不愿面对的时候总容易用动作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他更习惯用独处消化那些负面影响,因而接着道:“时间不早,回去睡觉吧......” 他重新抬起头来,见到江稚真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涌上眼底的泪水溢出眼眶。 陆燕谦的指尖紧了一下。 有着最柔软心扉的江稚真为了他而流泪吗? 陆燕谦也曾失声痛哭过,在他发觉再也没有办法跟父母见面的时候,在那个阴沉沉的只有黑白色彩的葬礼的时候,在他住进姑姑家日夜恐惧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他那时候年纪小,除了躲起来哭泣,没有任何办法缓解他的痛苦。 但渐渐地,还没有长大的陆燕谦却先学会了成人的体面,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内心深处,诸如眼泪等外化的创痛再也不会从他身上出现。 可是现在,江稚真站在他眼前,因为触摸到他的痛、他的苦而哭泣。 陆燕谦的喉咙感受到一阵熟悉且陌生的潮湿,要很用力才能压制下去。 江稚真揉着眼睛,如鲠在喉地说:“陆燕谦,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开心,我不是有意揭你的伤疤......” 愧疚快要把绵善的江稚真淹没到窒息了。 他哭的时候没声音,只泪水一个劲地往下落,可忽然之间,肚子毫无预兆“咕——”的好大一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尤其响亮。 江稚真噎了一下,本就绯红的脸蛋瞬间红透,睁着一对水眼无措地看向陆燕谦,模样既笨拙又可爱。 原先神色凝重的陆燕谦突然笑出声,是不含一点儿杂质的、真心开怀的轻笑。他总是冷峭的眉眼像融化的冰山一样舒展开来,声音也变得不那么冷沉,“原来大半夜到我这里是讨吃的来了。” 江稚真面上泪痕未干,困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结巴道:“我、我晚上还没吃饭......” 陆燕谦抽了几张纸巾走过去,手伸到江稚真脸颊想给他擦眼泪似的,却又把纸巾塞到江稚真手里,继而往厨房的方向走,说道:“家里还有点蔬菜,给你煮碗面吧。” 江稚真转身,见陆燕谦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位置,正在开冰箱。 他胡乱把脸擦干,听陆燕谦沉声说:“江稚真,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也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江稚真听他的口吻不似故作轻松,心中的愧意落地,总算破涕为笑。 十几分钟后,两人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菠菜面。此刻是凌晨时分,阳台有凉爽的风刮过,屋内是江稚真小斑鸠一样叽叽喳喳却不失悦耳的嗓音,“先别吃,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这有什么好拍的?” 清汤寡水,未免太拿不出手了。 “是陆总监亲手做的嘛,当然要纪念一下。” 江稚真找到角度咔擦一张,把陆燕谦半只手也拍进去,迅速编辑好动态发送,“我开动啦[面][美味]” 他不辜负陆燕谦的手艺,把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只觉得唇齿留香,便把身体往陆燕谦的方向靠,架在桌沿的手举着筷子和勺子不吝夸赞道:“陆总监厨艺高超,下次我还可以来蹭饭吗?” 陆燕谦看着他澄亮的眼瞳笑了笑,“可以。” 江稚真一点多回到自己的家,打开手机,发现陆燕谦破天荒给他的动态点了个赞。 赵嘉明评论问:“跟谁?” 他回:“陆燕谦。” 赵嘉明近来不知为何特别忙,好些天没见了,上次群里聚会也没到场,据说秦家小姐去他娱乐公司找过他,两人来往密切,说不定下次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就是订婚。 江稚真想,作为赵嘉明的挚友,等对方结婚的时候他一定要包个大大的红包坐主桌。 三月中,江氏集团旗下其它品牌的部门爆出一件桃色绯闻,匿名信件举报某高管滥用职权给员工越级升职,经调查,该员工是他在公司的小蜜。 潜规则在哪里都有,但闹到明面上来太难看,因为这件不光彩的事件,集团自上而下对内部展开了一次大型检查,揪出了不少腌臜事。新润市场部算是没怎么被波及到的,由于置身事外,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江稚真送文件时津津有味地跟同事聊八卦,眼见再不回办公室就要被陆燕谦发现摸鱼,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第40章 陆燕谦向来对工作以外的事不闻不问,江稚真想跟他分享方才听到的震碎三观的美味巨瓜都无从下手,只好兢兢业业地把跟张世初有关的方案收尾。 他赶在下班前把方案交上去,问陆燕谦有没有收到。 陆燕谦从屏幕抬起头来悠悠看他一眼,那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江稚真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最近在严打,你再等等吧。” 江稚真是真傻还是假傻,上头正在大刀阔斧地整顿职场风气,他却上赶着在这个风口给情人喂资源。 江稚真没听出陆燕谦的弦外之音,以为陆燕谦终于对近期的丑闻感兴趣,激动地绕到陆燕谦身旁想跟陆燕谦好好说道说道。说之前,他忍不住把手先搭在陆燕谦的肩上。 陆燕谦拿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没动弹。 江稚真挨着他挨得极近,小脸满是兴奋,但却没有太多惊奇的样子,单纯是觉得好玩儿——江家对孩子的教育把关极为严格,江晋则和江稚真是小辈里少有的洁身自爱的代表。 江稚真那些朋友却不乏玩得花的,虽然从不敢闹到江稚真面前,但他对圈里的风流韵事也略有耳闻,相比起来公司的那点儿破事实在不太够看。 他只是想借此找个机会跟陆燕谦多接触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摸得多了有点儿免疫,他明显地感觉到效果没最初那么显著。就拿昨天来说吧,他早上才偷摸的陆燕谦,到了晚上竟想着陆燕谦失眠。 为什么是想着陆燕谦呢?陆燕谦近来总是时不时咳嗽一下,为了表达关心,江稚真对他是关怀备至,还趁陆燕谦不在偷翻他的柜子发现了一堆治疗过敏的药品。 陆燕谦的过敏原是什么,对此并不知情的江稚真没法对症下药,想着想着就睡不着。 为了不失眠,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加大剂量。 陆燕谦听耳旁的江稚真不知道在咪咪喵喵些什么,感觉到那只原先搭在他左肩的手悄然地从他的后颈游走他的右肩。 江稚真几乎是环抱着他了。 “其实不用那么大惊小怪,潜规则这种事可太常见啦。”江稚真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我听我哥哥讲,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抱着他说这些,江稚真在暗示什么? 陆燕谦的异常沉默让江稚真困惑,他歪了下脑袋,“陆总监,你怎么不说话?” 他原本弯着腰,由此一来,脸也几乎要贴到陆燕谦脸上,像是要亲下来。 陆燕谦忽然拨开他的手站起身,十分严肃地喊了他一声,“江稚真。” 江稚真被他一副圣洁不可侵犯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站稳后道:“怎么啦,你要是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嘛。” 还伸手在他胸口安抚性地摸了两把,“消消气哈......” 又摸又抱,这下他今晚总该睡得很香了吧。江稚真心满意足地把手收回来,说:“张世初的方案要记得看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要请陆总监多多指教。” 听他说起张世初,陆燕谦的脸色更加怪异。江稚真沉浸在好运加持的幸福里,没太注意陆燕谦的表情变化,哼着轻快的曲调下班回家。 陆燕谦久久站立着,被江稚真摸过搂过的地方像有羽毛扫过,明明没有过敏,却激起一连串熟悉的难以言喻的痒意。 他是习惯了江稚真的动手动脚,却也不能忽略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患。 江稚真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些讨好的话、给他送汤送饭、时不时偷摸他、费尽心思给他庆生、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江稚真对其他同事都很有边界感,唯独给予陆燕谦异于常人的优待。 不能因为江稚真长得清纯无辜就忘记了他也是个会学人搞包养的富家子弟。对待恶劣的潜规则,江稚真的态度也是习以为常的戏谑口吻。 “陆总监好帅啊,没有星探找过你吗?” 江稚真曾双眼放光这样对他讲,像是看着什么令人痴迷垂涎的物件,生理性地要靠近他。如果对象不是江稚真,但凡换个人对他这么做,陆燕谦都会觉得他心术不正。 可江稚真一系列暧昧的举动也未必不是居心不良。 陆燕谦缓慢地坐下来,细细回想江稚真这些时日大量的反常,一个令人惊愕却极具可能性的猜想在心底成型:他怀疑江稚真想潜规则他,或者、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给们陆总监想美了:江稚真喜欢我吧,江稚真一定是喜欢我吧(? ???-??? ?) 第35章 “陆总监,陆总监......” 江稚真喊了陆燕谦两三声才把出神的他给叫醒。 两人坐在餐桌,江稚真来给陆燕谦送汤,热腾腾的冬瓜蛤蜊汤,鲜甜而不腥,是秀琴阿姨的拿手好菜。 今天休息,还没跟陆燕谦见过面的江稚真只喝过一碗就迫不及待跑来分享给陆燕谦,但陆燕谦不知道怎的,竟有些心不在焉,频频避开他的眼神不说,他刚想把手搭上去,陆燕谦好像西游记里被蜘蛛精绑到盘丝洞的唐三藏似的躲他老远。 江稚真脚尖一勾,没够着陆燕谦故意往回收的小腿。 他不气馁,对品汤中的陆燕谦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陆总监的手指好修长啊,我们比一比谁的手大吧。” 江稚真在半空中伸出一只手小猫爪子开花似的抓了抓,眼巴巴地盯着陆燕谦。 “我喝好了,谢谢你的汤。”陆燕谦放下勺子,没应承他奇怪的请求。 江稚真拉开椅子站起来想绕到陆燕谦身旁,陆燕谦却比他更快一步地走到客厅中央。 他纳闷得不行,手痒,想在陆燕谦身上狠狠抓一把,但跟陆燕谦隔那么远没法得逞,只好努着嘴边把保温壶给收起来边等待新的时机。 往常等陆燕谦喝完汤江稚真一秒钟都不会多留,但今夜他却慢吞吞拖延着。陆燕谦察觉出来了,低声道:“明早还得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 如此明显的赶客,江稚真却只能装作听不懂。他一步步朝陆燕谦靠近,笑说:“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请教陆总监。” 江稚真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并拍拍身侧道:“陆总监也坐吧。” 姿态轻松得比陆燕谦还像主人家。 陆燕谦还是站在他几步开外,“你直接说就可以了。” 江稚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真有问题要问,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张世初代言的方案陆总监看得怎么样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这个人? 陆燕谦抿唇,“有些细节上还需要润色。” 江稚真顿时站起来往他的方向靠拢,“哪些,我手机有存档,现在就可以......” 即将摸到陆燕谦的那一刹那,陆燕谦把手抬起来阻止了他的进一步靠近,江稚真被迫停了下来,惘然地望着陆燕谦。 “公事回公司再谈。”陆燕谦音色低沉,再次下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江稚真哪能甘心,他觉得今晚的陆燕谦奇奇怪怪,仿佛他是什么法力高深的能魅惑人心的狐狸精,被他碰一下就会被勾走魂魄似的。 他望着陆燕谦白皙的手,实在不能够忍耐得住,也不管陆燕谦作何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抓。 陆燕谦始终留意着江稚真的动态,快速地放下手退后两步。 江稚真扑了个空,左脚绊右脚,缓缓睁大眼睛朝陆燕谦撞去——要是陆燕谦不抱住他,他漂亮的脸蛋就得跟地板来个贴面吻。 “唔......” 陆燕谦到底还是心软伸手接住,给他撞得一个踉跄。 江稚真如愿地倒在了陆燕谦的怀里,带着一种死而无憾般的满足双臂水草似的缠住了陆燕谦的腰,抱着不肯放了。 他又不会吃人,这个陆燕谦到底在躲什么? 那两只环在陆燕谦的手臂越收越紧,江稚真简直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陆燕谦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江稚真柔软温热的躯体贴着他的胸膛,他敛神凝眉,推了投怀送抱的江稚真一把,嗓音绷紧,“你撒手......” 江稚真把脸仰起来困惑地问:“你今晚怎么啦?” 陆燕谦一垂眸,能见到江稚真透亮白腻如羊脂玉的面庞。江稚真肤白唇红,嘴唇微微撅着,柔若无骨却又紧抱不放的姿态像极了受不了丈夫莫名其妙冷待的年幼妻子,不安地依偎着他,要是陆燕谦狠心地把他推开,他就得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不爱我啦”。 从江稚真踏进他这间屋子开始,陆燕谦便察觉到他卯足了劲想贴近他,陆燕谦有意躲避,却不曾想江稚真会为了抱他假装摔倒。 换做旁人,怕是会顺势而为,在江稚真的示意下发生一些不太恰当的旖旎走向。这是陆燕谦的地盘,倘若他真想做些什么,江稚真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陆燕谦显然不解风情,他强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冷着脸用双手扶住江稚真的肩膀,将人推出去后道:“站好。” 第41章 江稚真摇晃两下站稳,迷茫地眨巴眨巴眼。一派天真稚嫩,不知世故。 陆燕谦语气肃然,像个苦口婆心的大家长,“你年纪不大,有时候想法出现偏差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别把你们圈子里那一套用到我身上。” 陆燕谦在说什么啊?江稚真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以为陆燕谦在说张世初,就讲:“可是我们年轻人都这样啊。” 陆燕谦自己不追星赶潮流,总不能阻止他们追星赶潮流吧。 “你......”面对冥顽不化的江稚真,陆燕谦有心无力,只道,“下次要再摔倒,我不会接着你了。” 江稚真想要不是你不让我摸我怎么会摔跤?不过还是笑笑地说:“那谢谢陆总监拔刀相助啦。” 这样说着,他总算肯拿上保温壶回家。 走出陆燕谦家门,还一步三回头对陆燕谦招手笑,陆燕谦毫不犹豫把门关上,隔绝了江稚真扰人心绪的笑脸,然而这一晚,因为确定了江稚真似乎真对他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陆燕谦做了个堪称怪诞的梦。 他看见小小的江稚真穿着可爱蓬松的洛丽塔,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对漂亮的圆眼睛里滚落,委屈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陆燕谦没带过小孩,像江稚真这样特别会撒娇粘人的小宝宝更从不在他接触的人群范围内。 他故意板着脸,想用冷面掩饰束手无策,江稚真却根本不怕他,抽抽嗒嗒地走上前来向他伸出两条白玉似的胳膊,脸红红地黏糊说:“要抱抱……” 抱了就不会哭吗? 陆燕谦犹豫着蹲下身让江稚真坐在他的手臂上,正想将人抱起来,江稚真却突然变成他熟悉的成熟体,一把将他推翻在地,仍穿着那身蓬蓬裙骑在他腰上舔着嘴唇得逞地说:“陆燕谦,你上当啦,乖乖就范给我当情人吧。” 情人——这是江稚真给他的定位吗? 江小少爷有颜有钱,想要得到谁的青睐,只需要轻轻松松地勾一勾手指头,多的是人前仆后继自荐枕席,太轻浮,也太浅薄。 这不是陆燕谦追求的感情,任凭江稚真使尽百般解数,他也不能够接受江稚真抛出的带有毒液的青苹果,尽管那很诱人很甜美,他知道不顾一切咬进嘴里会有多么的令人心醉神迷。 回归到最初的上下级关系,这样就很好。 可惜江稚真并不这么想,依旧每天待他格外殷勤,就连部门的同事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有几回林叔家里有事请假没法接送江稚真上下班,江稚真蹭陆燕谦的车,被同事偶遇两人在小区出双入对,问到江稚真跟前,江稚真也不避讳,直接告诉他们自己跟陆燕谦是邻居。 等话再传到陆燕谦耳朵里,版本已经更新迭代到江稚真正在和他同居。 江稚真根本没想到会这么离谱,啼笑皆非,但忙得要命也懒得去解释这不攻自破的大乌龙,可这诸如放任流言碎语疯长的做法落在陆燕谦眼里跟江稚真故意为之的没什么两样,甚至往大一点说,江稚真是否有在借此制造他们的绯闻从而利用舆论压力逼他顺从? 江稚真最近的行为也越来越过分了,摸了不够,还搞偷袭,总趁他不注意揽他的肩搭他的腰,再做出一副纯洁无邪的模样让人连苛责都不能——我是摸你抱你,但我可没想对你怎么样,是你自己想歪了。 丫丫 陆燕谦在不堪其扰的过程中,竟生出一点认命的无奈来。 这晚,江稚真因为家中有事没找上门,陆燕谦总算暂时脱离了名为“江稚真”密不透风的甜蜜攻击,匀出一口气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处理这棘手的情况。 他到好友何文鼎营业的清吧散心。 才坐下来,何文鼎便神神秘秘地凑上前跟他讲吧里有贵客,是个近期频频在各大综艺刷脸的小花,怕被人认出来,躲在最角落。 “就那儿,坐在那个男人旁边的女的......” 清吧为了营造氛围感,光线晦暗,陆燕谦顺着好友的目光望去,半包围式的卡座坐了一男一女,但让陆燕谦留意的却不是何文鼎口中的女明星,而是她身边的赵嘉明。 何文鼎说:“那男的是明星还是她金主啊,从过来到现在也不说话,只喝酒。” 赵嘉明风流人设屹立不倒,带情人外出不稀奇。陆燕谦收回视线,兴致索然,并不想跟赵嘉明撞上。 何文鼎却挺喜欢那小花,找了照片给陆燕谦看,嘿嘿笑道:“感觉真人要漂亮点。” 陆燕谦随意瞄了一眼,几乎素颜出境的女人有清水出芙蓉般的纯真,生了一对偏圆的眼睛。 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他抓住好友要关闭页面的手,再盯住屏幕的照片仔细审度,眉心慢慢地拧了起来。 何文鼎少见他对这些感兴趣,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陆燕谦再望向卡座,那女孩子正左顾右盼,似乎正在找人。何文鼎直接走过去,弯腰说了几句什么,跟戴上帽子口罩的她一起扶住半醉的赵嘉明往室外走。 几分钟之后,送人离开的何文鼎去而复返,对始终沉默着的陆燕谦说:“那男的醉得厉害,嘴里一直叽里呱啦念叨着个名字,应该是谁的小名,叫小什么的,好像是,小......” 陆燕谦目光深沉,手指抚摸着波光粼粼的杯面,半晌,薄唇微启,嗓音压在喉咙里,轻轻地念出那两个字来,“小乖。” 【??作者有话说】 危机感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新年快乐呀亲爱的朋友们,祝大家新的一年好运不间停?(?> ? <?)? 第36章 别墅。江稚真坐在客厅沙发,小心翼翼去摸大嫂甘琪的肚子。 甘琪怀孕有些时日,肚子却没怎么显怀,只微微突起一个弧度,穿上宽大的衣服看不大出来。她今天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肚子里住着个健康的小女孩,正在茁壮成长。 甘琪其实有在家休养的条件,她半退休的母亲父亲也主动提起要接替她手中的工作,但她本人对事业有着近乎痴迷的追求,因而大概率直到她生产前都会奋斗在一线。 江晋则当然挂心妻子的身体,可两人是对彼此知根知底的灵魂伴侣,对于甘琪的任何决定,江晋则都表示肯定。 两人今天回本家吃饭,叫上了江稚真。饭桌间江晋则宣布了一件事,他跟甘琪只要这一胎,且由于甘琪是独生女,这小孩到时候随甘琪姓。 杨玉如和江咏正是开明的父母,都觉得小夫妻的事让小夫妻自己去决定,因而这件事没怎么阻碍地一致通过。 江稚真对甘琪肚子里的宝宝很好奇,饭后经过甘琪的同意轻轻抚摸。江晋则一脸慈爱的在一旁坐镇,过了会想把脸贴上去亲一亲,被甘琪一手拍开,嗔怪道:“小乖还在这儿呢。” 亚亚整 “亲吧亲吧。”江稚真作势拿两只手捂住眼睛,“我保证不看。” 外出散食的杨玉如和江咏正恰好撞见这一幕,很是忍俊不禁。两人眼见大儿子跟儿媳妇恩爱有加,如今有了自己爱的结晶,小儿子这几个月勤勉做事,也有了自力更生的本领,皆觉得不枉此生。 这头吃过饭后水果,江晋则把弟弟叫到露台去问他在职业上有什么想法。 江稚真乍一被这么问有些发懵。 江晋则温声道:“我知道这些时日以来你进步很大,跟燕谦呢也算是配合默契,但你自己有没有规划过呢?比如说不当总监助理了,你更适合哪个岗位,想到哪个品牌的部门?这毕竟是我们自己家的公司,我和爸还是更希望你能往上走一走。” 江晋则二十岁那年在公司历练,跟的都是长老级人物,不到三个月就独立带领团队完成了一个八千万的项目,之后更是以过硬的本事让公司上上下下都对他心服口服。 江稚真跟他不同,因为有江晋则在前面挡着,从小到大他都是快乐教育,可江晋则是真心实意为弟弟着想,想替他把路踏实了,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过去。 他见江稚真一时拿不定主意,又道:“你不用急着想,我只是跟你提一嘴,不管是留在新润市场部还是去其它部门都由你自己决定,当然,如果你有想要为之奋斗的事业,哥哥也会大力支持你。像嘉明,他那娱乐公司办得不就挺好的吗?你要是缺启动基金,尽管跟哥要。” 江稚真听哥哥一番肺腑之言,心中如有温水流淌,喊了一声,“哥......” “怎么还噜噜脸了?”江晋则像小时候那样捏他的腮帮子,“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哥就不说了。” 江稚真吸吸鼻子,“不是,我就是觉得有哥哥太好了。” 他一顿,想到留在市场部的原因,咬了咬唇踌躇道:“我跟陆燕谦......” “嗯?他怎么?” 江稚真不知从何说起,缓慢地摇了摇头,“他很好。” 江晋则调侃,“这会儿知道他好,之前是谁跟他吵架吵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第42章 江稚真羞赧道:“哥!” “说起来,年前燕谦来找我说愿意再带着你,我挺纳闷,回去想了老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江晋则好笑道,“又不敢问,怕问了他反悔,现在看一山总算是能容得下二虎,我真是长松了一口气啊。” 江稚真揩了揩鼻子,嘟嘟囔囔的,“以前是我误会他,他人其实挺不错的。” 江晋则很是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自家弟弟竟然会一而再为陆燕谦说话,但见两人如今相处融洽,确实感到舒心。他拍拍江稚真的肩,“好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我去看看你琪姐。” 江稚真嗯道:“我再吹会儿风就回去。” 他目送哥哥进屋,重新将视线放在风景上,只见蜜色的月亮挂在墨蓝的夜空中,发出幽微的荧光,照得花园里的草木都笼罩上一层银色的光晖。 江稚真被哥哥的话引导,把胳膊架在雕花护栏上,脸枕上去,用手拨着露台嫩色的小花,认认真真地思索自己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所谓的成长大部分得益于陆燕谦——陆燕谦在公事上耐心教导是一方面,但更隐晦的,是他有口难言的困境。 一旦远离了陆燕谦,他势必会被打回原形。 怎么他注定跟陆燕谦捆绑吗?陆燕谦总不可能给新润打一辈子的工,他总有一天会跟江稚真分离,再过不久,也许会像他哥哥一样认识相爱的女孩子成家立业生子,到了那个时候,陆燕谦的去向更不可得知。 江稚真像那朵被露珠压弯了腰的小白花突然郁郁的潮潮的,为和陆燕谦可能的道别,为自己不定数的命运。 他替花蕊拂去露珠,心想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直接接触陆燕谦也能得到他的好运? “小乖,外头风大,进来穿件衣服......” 江稚真灵光一闪,衣服......陆燕谦穿过的衣服!沾染过陆燕谦的体温和气味,或许也有同样的效果。 他顿时一扫不快,欢乐地应道:“好——” 江稚真是个实干派,一旦产生想法立即就进入实操阶段。翌日,他趁四下无人时偷走了挂在简易衣架上属于陆燕谦的外套,团吧团吧塞进了特地带来的大袋子里,准备运送回家抱着睡觉。 陆燕谦办完事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外衣,问江稚真。江稚真把藏在桌子底下的袋子踢藏得更深,一脸心虚地回道:“我不知道啊。” 陆燕谦急着外出,暂时没去计较不翼而飞的衣服,换了身西装出门。等晚上再回来,才想起要调查此事,于是调出了摆放在他桌面能够拍摄得到他大部分办公位的监控记录——这个小型摄像头是陆燕谦自费安装的,江稚真并不知情。 因而当在画面里见到江稚真左顾右盼鬼鬼祟祟顺走他的外套时,陆燕谦的脸色异常精彩。 陆燕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江稚真摸他抱他还不够,竟已进化到偷盗他的衣衫睹物思人...... 他苦恼地屈起两指捏揉自己的眉心,因江稚真的痴汉行为大为震撼。 难为江稚真为了驱赶霉运费尽心机,还不知道自己在陆燕谦心里已经是个偷盗心上人衣服的小变态,但要他抱着陆燕谦的外套睡觉确实也挺别扭的。 他先小动物找到果腹的食物似的把衣物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陆燕谦的西装外套熨烫得服帖,上面遗留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恍惚让人产生陆燕谦人已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的错觉。 江稚真忍着羞耻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翻个身,脸贴着衣襟的位置,因为存在感太强,像是就靠在陆燕谦的怀里。 他满脑子都是陆燕谦那张脸,想得面颊发烫,燥热难当,更无缘好眠,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些乱七八糟难以启齿的梦——陆燕谦当真来到他房间,钻进他被窝,温柔地拍抚他的背脊,还柔情似水地亲吻他的脸颊,带有一丝诱哄意味轻喃着要他快快睡觉,睡饱了才好长大。 长大了可以干什么事呢,江稚真懵懵懂懂的不知道,问陆燕谦,陆燕谦却只看着他笑。 第二天醒来江稚真对梦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可被陆燕谦像孩子一样搂抱在怀里的感觉却奇异地挥之不去,仿佛只要他点点头,陆燕谦就会这样对待他。 经证明,陆燕谦穿过的衣服并不能达到跟本人相同的效果。江稚真气馁地在第二天把被他揉睡得皱巴巴的外套挂回去时,被故意外出钓鱼执法的陆燕谦逮了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 带着人赃俱获底气的陆燕谦推门而入,把江稚真吓得险些跳起来。 江稚真窘迫得手足无措,迅速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挂,结巴道:“我在外面发现陆总监的外套,就、就替你拿回来了......” 陆燕谦真想把监控录像甩他脸上,好让小偷江稚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但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一来场面太怪异,二来体恤江稚真是太喜欢他才做出这等糊涂事......不是坏心,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江稚真给抓现行,困窘得想原地消失,他生怕陆燕谦再问,近乎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看起来像羞得不行了。 既然还有廉耻心,从一开始就不该偷他衣服。陆燕谦走到衣架前,犹豫着把外套摘下来,从布料的褶皱程度上来看,可以判断得出江稚真对其大肆进行了一番怎样的蹂躏。 说不定...… 陆燕谦微微屏住呼吸,迅速地翻面查看,幸而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液体。 他松口气,滋味难言地坐下来,内心说不出的翻江倒海。 陆燕谦活了三十一年,向他示好的人不少,都碍于他的冷淡而知趣放弃,唯独江稚真跟没进行过社会化训练的听不懂人话的猫似的,我行我素、大胆冒进。 江稚真对陆燕谦的刻意疏离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地采用激进的手段吸引他的注意,他给出的态度已经那么明显,难道江稚真不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吗、还是情难自禁? 江稚真这一跑,半个小时后才见到人。 陆燕谦这会稍微冷静了点,面无表情地跟他交代工作,两人为了维持体面,都当作无事发生,但眼神交汇间却隐隐有什么不同。 下星期陆燕谦要到隔壁市参加展会,因为奔波,原不想带上江稚真,江稚真却主动要跟着他去,高铁票已经买好。 “陆总监......” “江稚真......” 异口同声,却又都不往下讲。 江稚真已从偷人衣物的亏心里走出来,但觉得陆燕谦看着比他还要拧巴。这阵子陆燕谦总是这么奇怪,他不明原因,也只好归结于工作压力大情绪波动。 陆燕谦的外套不管用,江稚真再不好意思也必然得从他本人身上下手。 终于等到好时机,他直接抱住了陆燕谦的手臂,赶在陆燕谦开口前软声道:“陆总监,我今晚去你家蹭饭好不好?” 腻歪、纯良,让人无力招架。 陆燕谦感受他的依赖,喉结微滚,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纵容的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 陆燕谦:被小痴汉缠上了怎么办 第37章 餐桌上摆了堪称丰盛的三荤两素,冒着腾腾的热气。 因为工作忙,陆燕谦不常下厨,冰箱里大多数时候空空如也。 江稚真说要到他家吃饭,他怕江稚真等太久饿肚子,特地准点下班绕道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连调味料都一应俱全,大袋小袋一到家歇会儿的功夫都没有就进了厨房。 都是些叫得出口又不失美味的快手家常菜,还另外炖了醇香浓郁的萝卜牛骨汤,整个屋子被食物的香气填满,开始有了属于家的味道。 江稚真不爱吃肥的,牛肉都是精挑细选过不掺杂一点儿油腻的瘦肉,陆燕谦还仔细地把筋也给去掉了,用高压锅炖上四十分钟,软烂鲜美,入口即化。 他让汤在锅里继续煨着保温,转头见到桌面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微微地怔了一下,后知后觉一顿便饭如此隆重,自己是否太过于在意江稚真上门吃饭这件事。 然而转念想到江稚真时常在朋友圈发布的满汉全席,倒也不觉得有多稀奇了。 他洗干净手,拿起手机给江稚真发信息。 叮—— “下来吃饭。” 江稚真收到信息差点从饭桌上弹起来。他动作太明显,离他最近的赵嘉明探头问道:“怎么了?” 江稚真摇摇脑袋,苦恼地皱着眉,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陆燕谦。 他没关屏幕,赵嘉明见到了联系人的备注——陆燕谦3.12,再看向聊天内容,不禁道:“你们又一起吃饭了?” 上回是夜宵,这次是晚餐,江稚真什么时候跟陆燕谦这样要好?赵嘉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饮料,眼神暗了下来。 江稚真本来只是为了转移陆燕谦的注意力随口一说,没想到陆燕谦会当真。他下班临时跟某个要出国读研的朋友有约,大家聚一块儿给朋友饯行,正是吃得最欢的时候,陆燕谦给他发了这么一条令人措手不及的来信。 第43章 他咬了咬唇,字斟句酌地输入文字,“陆总监不好意思,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呢,你自己吃吧。” 赵嘉明看他一脸为难,始终没按下发送键,手伸过去替他代劳。 江稚真还想润色下言辞,眼看信息已经发出去了,捶了赵嘉明一下,“你干嘛?” “不就是吃顿饭吗,哪天不能吃?”赵嘉明干脆收走他的手机,转移话题道,“你放我鸽子还少吗,我哪次跟你生气了,他陆燕谦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江稚真心想也是,他跟陆燕谦可谓是朝夕相处,并不差少见这么一次,也就稍稍安下心来。反倒是赵嘉明问道:“你们住得很近吗?” “我们是邻居啊。”江稚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瞒着的,“他就住我楼下。” 赵嘉明动筷夹菜的动作往回收,转眼看着江稚真,语气难辨,“什么时候的事,你没告诉我。” 江稚真往嘴里塞一颗饱满的虾丸,说话含糊,“一直都是这样啊......” 赵嘉明的表情略显暗淡,笑笑地给他夹菜,没再说什么,只是等到散席时,执意要送江稚真回家。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了,你又不顺路。” “我答应过晋则哥要好好照顾你的。”赵嘉明一把将江稚真揽进怀里,“而且你跟我谈什么麻烦,那么见外,你故意的吧。” 江稚真拗不过他,横竖他和赵嘉明关系铁,赵嘉明才不会计较要绕远路这些小事呢,便也拿手肘去杵赵嘉明的腹部,“有小赵总给我当司机,我求之不得、荣幸至极。” 两人嘻嘻哈哈上了赵嘉明新换的跑车,江稚真点开跟陆燕谦的聊天页面来看,陆燕谦没有回他。 不会真生他气了吧? 车子停在路旁,赵嘉明以天黑为由送江稚真进小区。 因为没收到陆燕谦的回复,江稚真有点儿心不在焉,琢磨着是否该登门道歉。 赵嘉明一只胳膊横在他肩膀,拿手逗他,“在我身边怎么还闷闷不乐的,你心里想着谁啊?” 江稚真觉得今晚赵嘉明每一句话都话里有话似的,但还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便也没太往心里去,回头瞪了赵嘉明一眼没好气道:“想你,想你行了吧?” “真的假的,我听听里面是不是有我?” 赵嘉明低下脑袋想把耳朵贴在江稚真的胸口上,江稚真不让,两人闹作一团。 江稚真怕痒,赵嘉明想他投降,拿两只手不断在他肚子腰上抓挠,江稚真边躲边笑,被赵嘉明拽住手腕,几乎以环抱的姿势拥在怀里。 江稚真笑得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挣扎道:“嘉明,别闹了......” 岂知方才还嬉乐作笑的赵嘉明陡然正色,并施了点力更将他往怀里带。 江稚真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赵嘉明的目光却直直地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前方,江稚真想扭头去看,被赵嘉明扣住后脑勺,他不明所以地抬眼,见到赵嘉明总是对他饱含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尽是掠夺般的进攻。 江稚真直觉不对劲,奋力挣开赵嘉明的桎梏,转过身去,正见到拎着两大垃圾袋站在入户大门台阶上的陆燕谦。 陆燕谦的影子被顶光拉得纤长,几乎要逶迤到他脚下似的,江稚真心里狠狠一跳,下意识想跟赵嘉明拉开距离。 可赵嘉明还抓着他的手,抓得那么紧,让他感觉到痛感。江稚真吃痛地轻呼一声,赵嘉明才如醉方醒般卸了力度。 江稚真被他难以解释的举动弄得云里雾里,佯怒道:“赵嘉明,你以后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赵嘉明跟他道歉,“我跟你闹着玩,走吧。” 陆燕谦这会儿已从台阶上下来,丢好垃圾,踱步到洗手台洗手。 江稚真余光不由自主去关注着他,等到了大堂等电梯,好巧不巧陆燕谦也进来了。 赵嘉明的手重新揽在江稚真肩膀上,这个在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江稚真却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 江稚真想到自己鸽了陆燕谦,再见陆燕谦一脸面无表情,此时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笑着打招呼,“陆总监吃完饭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燕谦淡淡地嗯了声。 他太冷淡,江稚真有些没话讲。赵嘉明看出他的不自然,越过江稚真对陆燕谦说:“没想到陆总监还有给人做饭的爱好,不过稚真今晚跟我有约,真是过意不去,怕是扫了陆总监的兴吧。” 陆燕谦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弧光,语气却依旧平稳,“一顿饭而已,不至于。” 江稚真敏感地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硝烟味,呛得他开口都有些困难,“我......” 电梯到了,陆燕谦没等他说话,率先进入电梯厢。三人在不大的空间里,谁都不再开口讲话,气氛凝重得好似氧气稀薄的密闭舱。 达到陆燕谦的楼层,陆燕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笔直、冷漠,像把不能近身的寒刃,一点儿余光都没给予急切看着他的江稚真。 赵嘉明把江稚真送到家门口,赵嘉明突然说:“我在附近有套闲置的房子,离你公司也很近,设施什么的都比这里完善,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稚真笑问:“要送我呀?” 赵嘉明勾了勾唇,“嗯,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可是江稚真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他满面不解地看着行为异常的赵嘉明。 赵嘉明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语要突破他的喉咙冲到江稚真面前,但最终他却抿直了唇,拿手弹一下江稚真的额头笑说:“我走了,早点睡吧。” 江稚真颔首,推门进屋,却没有换鞋,等确定赵嘉明离开后马不停蹄赶去陆燕谦的家。 他决定当面跟陆燕谦说声抱歉,为他的失约。 可是他人到陆燕谦家门口,摁了好几次门铃陆燕谦都不给他开门。 他知道陆燕谦肯定在门后看电子屏,就扣住十指抵住下巴凑到镜头上做祈祷状,睁大眼睛微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讲:“陆总监对不起对不起嘛,我不该放你鸽子,给我开门好不好......” 总是这样,每次做错事后用无辜的表情博取别人的同情。陆燕谦望着镜头里江稚真可怜兮兮的样子,把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往下转。 说要来他家蹭饭,转头却跑去赴赵嘉明的约,还把这事当作谈资告诉赵嘉明,跟赵嘉明在楼下搂搂抱抱。 江稚真的良心呢?那一大桌子菜全喂给了垃圾桶。 江稚真到底把他当成什么?连情人都算不上的备胎? 明明是江稚真先来撩拨的他,却还在他面前跟别人不清不楚。 赵嘉明是个花花肠子,一边跟江稚真眉来眼去,一边却包养长得像江稚真的女孩子,这算什么,集邮还是情趣? 江稚真知情吗,别到时候被渣了跑到他跟前哭哭啼啼就好。 短短时间,陆燕谦从被爽约的不悦再到挂心江稚真稀里糊涂被赵嘉明诓骗,内心转了八百个弯,终于在江稚真试图把脑袋往镜头上磕时寒着脸把门打开。 江稚真重心不稳差点摔倒,赶紧站定了后对陆燕谦扯出笑道:“陆总监,我......” 陆燕谦打断他的话,“我说了只是一顿饭,你不用如此介意,我自己也能吃得很好。” 这算是对江稚真那句“你自己吃吧”的回应。 江稚真觉得陆燕谦挺死鸭子嘴硬,两人相处那么长时间,他难道看不出陆燕谦有没有生气吗? 陆燕谦整张脸摆明写好了“我不开心”四个大字。 但他没有拆穿口是心非的陆燕谦,一脸崇拜地道:“我就知道陆总监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这种小人计较。” 陆燕谦面色稍霁,可想到方才江稚真跟赵嘉明的互动,眼神又迅速地沉下来,探询道:“你跟赵嘉明......” “我们两个是认识十几年的好朋友啦。”江稚真不希望陆燕谦对赵嘉明产生什么成见,给赵嘉明站台,“虽然他有时候挺不着调的,但他对我很好,有机会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陆燕谦和赵嘉明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刀光剑影,可江稚真却对他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也是,他们是情深意重的青梅竹马,哪里轮得到半路出现的陆燕谦提醒江稚真赵嘉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他多管闲事。陆燕谦低眸一笑,不作评价。 轻易原谅江稚真失约的陆燕谦这一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怕睡得太深,美梦难成真。 【??作者有话说】 独守寂寞空房的幽怨陆人夫:我一个人吃饭也没关系,一个人睡觉也没关系^ ^ 第38章 江稚真交上去的给张世初做的方案挺全面,无论是明星效应还是预估的市场回报率,都看得出背后是下了功夫的,足以见得他的上心程度。 换句话讲,他很在乎张世初这个情人。 但即便他藏了私心,陆燕谦也不得不承认江稚真这次做得还不错。每次开会面对同事们犀利的发问,他在一些细节方面都应答如流,就连曾经对他颇有微词的几位老员工也觉得毕竟是虎父无犬子,江稚真只是以前不够生性,如今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失为一个好搭档。 第44章 如此,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审核和修改过后,总算把这由江稚真一手推进的事给敲定了下来。 这天上午,铸星娱乐公司带领经纪团队到新润签约,张世初也到场。 他势头正盛,人方到公司就引起一阵喧哗,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这位新晋大明星的风采,要合照要签名,张世初都好脾气地一一答应。 签约仪式极其顺利,张世初待会儿还有通告要赶,只能见缝插针跟“金主”江稚真说上几句话。 为了避开众人的视线,两人躲进了空闲的会议室。他们本就上过娱乐头条,如今这番倒像是坐实了传过的绯闻。员工架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交头接耳地议论个不停。 江稚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张世初那边,经纪人觉得跟江家小少爷有往来是个极具争议性的话题,所谓黑红也是红,娱乐圈这种时时刻刻会被踢出局的名利场不怕讨论,就怕没人讨论,因而也只是嘱咐他几句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会议室内,张世初自然是好一番热切地道谢,江稚真刚促成了一桩合作,亦笑盈盈的。 “我跟嘉明是朋友,你是他的员工,帮你也算是帮他。”这是江稚真极力推荐张世初的原因之一,“当然啦,我们也是朋友,所以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张世初年纪大不了江稚真几岁,他读书少,二十岁就签了铸星。靠一张脸杀进娱乐圈,可惜没资源没人脉,只能从最小的龙套跑起,曾为了一个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在片场被导演制片人大肆羞辱,其中的辛酸一言难尽,那会儿张世初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扬眉吐气。 后来他凭借上一部剧的深情男二出圈,张世初总算可以挺直腰板做人。 赵嘉明带他去见江稚真,他确实存了为前程豁出去的念头,可是江稚真率直、纯良,家境殷实却不像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二代把他当个可有可无的笑话,如何能让张世初不感动? 赵嘉明说张世初头脑空空,但他分得出谁是至纯至善之人。他突然很羡慕那个能得到江稚真完整真心的人,被江稚真这样的人放在心上,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可惜张世初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可能,更没有这个资格。 “我会好好珍惜你给的机会,谢谢你。”张世初的语气近乎虔诚。 江稚真被他这副太过郑重的模样弄得不好意思,笑道:“真没什么......” 会议室的门没锁,一下子被人推开。 张世初表情管理没做好,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整理仪容仪表。 江稚真呢,也还因张世初过于诚心的道谢而微微红着脸。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做了在这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心虚不已。 “陆总监,你怎么过来了?”江稚真的眼神放向门口。 陆燕谦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这厢张世初转过身来朝他颔首招呼,“陆总监。” 张世初的经纪人赶到,说时间差不多,张世初必须得走了。于是张世初拿起口罩帽子挡住脸,临走前情不自禁地礼节性地拥抱了江稚真一下,低声说:“打游戏随时叫我。” 江稚真笑着点点脑袋,目送他出会议室,又问陆燕谦找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听说江稚真不顾众人眼光跑到会议室跟情人幽会。但这样的理由似乎越界,是陆燕谦在合同上盖的章,江稚真刚替张世初拿下一桩代言,两人躲起来浓情蜜意也是情有可原。 可他要怎么解释他二话不说甚至没礼貌地直接开门这样的鲁莽行为?简直像是捉奸。 陆燕谦因这不恰当的类比而眸色渐暗,半晌,在江稚真的注视下沉声说:“在公司要注意影响。” 江稚真费解至极,以为他说的是张世初抱他的那一下。 拥抱不过是人类表达高兴的方式之一,江稚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良影响,是陆燕谦为人太正经了,才把这么简单的动作复杂化。 正好他今日还没跟陆燕谦接触过,便三两步小跑上前,张开臂膀重重地抱住陆燕谦,咧嘴笑道:“陆总监别这么严肃嘛,你抱抱我,我抱抱你,这很正常。” 对江稚真而言什么是正常? 包养情人是正常?跟发小有染是正常?和他搞暧昧也是正常? 恕陆燕谦不能接受这种正常。 他咬了咬牙,推开江稚真道:“够了!” 江稚真被他斥得一怔,不明白哪里惹到陆燕谦,茫然地“唔”了声。 陆燕谦眉目凝重地强调道:“我说过,不要把你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都哪儿跟哪儿?江稚真跟不上陆燕谦的脑回路,更没头绪了。 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多说半句都是鸡同鸭讲,但陆燕谦口吻太冷厉,江稚真受不了他这样,小脸耷拉下来,嘀咕道:“陆总监好凶......” 像只被吓破胆的小麻雀哆嗦着羽毛。 陆燕谦骤然想到那天在姑姑家,江稚真说他发脾气吓人,心口一敛,便把语气放缓,“不是凶你......” 江稚真顺着杆子往上爬,控诉道:“我抱你,你推我。” 陆燕谦见江稚真愁眉不展的模样,简直拿他没办法,轻叹一声后,踌躇着抬起一条手臂虚虚地抱了江稚真一下。 江稚真果然阴转晴,得意地讲:“以后陆总监也多抱抱我。” 每次都要他主动去触摸陆燕谦,也是很累的好吧。江稚真俏皮地把额头栽在陆燕谦肩膀上揉擦,默念着好运来,好运来,惬意地闻着陆燕谦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舍不得陆燕谦松开。 他柔软的乌发刮蹭着陆燕谦的颈肉,带来难以忽视的酥痒。 陆燕谦五指收拢,推拒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好似挽留。 他不明白怎么事态竟是这个走向,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掉落的小行星轰隆隆地朝他砸来却一筹莫展。 拥抱?推开? 能不能有一盏天灯给他指引方向,告诉他在这一秒,他为什么会因为江稚真靠在他怀里而感到窃喜? 该拿他自己怎么办才好?该拿江稚真怎么办才好? 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陆燕谦学不会治疗失序的心跳。 能不能、能不能...... 江稚真抬起头来,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啦,我们回办公室吧。” 陆燕谦什么都听不清楚,却想,江稚真刚才在这里跟张世初做什么,接吻吗? 江稚真的唇瓣是不是像他的人一样柔软,有没有一天他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一只白皙的手在陆燕谦面前晃了晃,陆燕谦猛然从粉色的遐想中惊醒,近乎慌乱地倒退一步。 江稚真关心地靠近上来,他无法阻止听见自己像是瞬间炸裂来开的心跳声,整个胸腔里传出阵阵回响。 陆燕谦在江稚真担忧的目光里旋身大步离开,好似他再走得慢一秒,就会做出不符合他身份性格的荒唐事来。 眨眼到了到隔壁市参加展会的那天。 江稚真是第一次出差,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天一夜,但做足了万全准备。 他如今这个助理当得得心应手,酒店和行程都是他一手包办。抵达目的地的那天,陆燕谦白天参展完晚上还得抽空去见个客户,因为酒楼是客户预定,江稚真事先查过菜单上没有醒酒汤,便购置了些据说效果不错的解酒糖以备不时之需。 展会极大,一天逛下来腿酸腰痛。江稚真亦步亦趋跟着陆燕谦偷师,学他说话的技巧,学他打交道的方式,中午为了节省时间跟大部队吃的盒饭,江稚真也不娇气,只默默把肥肉捡出来扒大米饭。 陆燕谦怕他吃不饱,把瘦肉都挑给他。 江稚真挨着陆燕谦坐,拿脑袋轻轻地撞一下他的,“陆总监对我真好。” “也得江稚真做得好。” 这些日子以来,江稚真从被诟病的关系户到如今得到部门大多数人的认可,陆燕谦都一点一滴看在眼里。作为亲眼见证江稚真一步步成长的首要关键人,就像给一棵小树苗浇水施肥,陆燕谦心中是很与有荣焉的。 江稚真吃得太急,一块肉掉到腿上。 陆燕谦拿纸巾替他包走,顺便擦了下他染了荤腥的嘴角,动作亲昵而自然,跟照顾小孩一样。 旁边的负责人见了,不禁笑道:“陆总监跟助理关系真不错啊。” 陆燕谦笑笑,收好盒饭,起身拉了同样坐得腿麻的江稚真一把。 下午亦忙碌异常,江稚真任劳任怨,一句累没喊,倒是负责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是江咏正的小儿子,着实有点讶然,看他细皮嫩肉的模样还以为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没想到江家竟也舍得让他出来历练。 “小江助理,今天辛苦你了。” 负责人在江稚真快要离开时对他这样讲,他不再是江董的儿子,江总的弟弟,哪怕只是一个很平平无奇的渺小称谓,也让江稚真觉得开怀。 第45章 来不及有太多感慨,七点半,江稚真和陆燕谦抵达会客的酒楼,刚喘匀一口气又重新投入应酬当中。 【??作者有话说】 们陆总监天天吃不完的醋、防不完的情敌 第39章 客户是个年过五十的创一代,文化程度不怎么高,想必他上辈子是个酿酒的缸,如今成了个三餐都离不开酒的酒蒙子。 江稚真来前就听闻这人早餐桌上都要摆口白的,做好了陆燕谦今晚要豪饮的准备,却没想到真喝起来的时候连酒量不错的陆燕谦都有些招架不住。 江稚真看他们一杯杯烈酒跟白开水似的往下灌,酒过三巡,陆燕谦眼神都有点儿涣散了,那客户却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为陆燕谦担忧。 陆燕谦的胃不大好,办公室抽屉里那盒胃药空了大半,按照这个喝法,待会儿回去有陆燕谦好受的。 江稚真越看越着急,总算等到那老总去洗手间时往陆燕谦的手心了塞了颗糖。 来到新润后,陆燕谦已经很久没有在饭局上这么搏命,他这时精神俨然无法完全集中,趁着空隙闭着眼睛想养精蓄锐,却感觉到江稚真掰开他蜷握的手掌放了点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使劲儿眯一下才看清楚是颗彩色包装的糖果。 “解酒的。”江稚真的神情焦虑不安,“你压在舌头下面,他不会知道的。” 陆燕谦反应迟钝地把糖攥在手心,竟对着江稚真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江稚真以为他喝糊涂了,怕那老总回来,干脆夺过糖果撕开包装,直接上手掰开陆燕谦的嘴将糖给塞了进去。 陆燕谦只感到一股清新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薄荷青柠味很好地驱赶了口腔里酒精的气息,但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江稚真的脸。 江稚真两道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不放,对他的关心溢于言表,凑上来的时候扑面一股淡淡的暖香。 比解酒糖管用。 江稚真想让陆燕谦少受点罪,又偷偷把陆燕谦杯子里透明的酒液全部倒掉换成凉白开。 陆燕谦音色喑哑,“哪里学来的?” 江稚真得意地挑了挑眉,“酒桌文化我略知一二。” 做好这一切,还没见那老总的人,江稚真赶紧在消毒柜里找出热毛巾,给陆燕谦擦脸。 陆燕谦有洁癖,躲了下,“这是擦手的。” “这都什么时候,你就别讲究那么多了。”江稚真气急,起身扳过陆燕谦的脸固定住胡乱揉擦,抱怨道,“喝喝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指不定他去那么久是躲洗手间吐呢......” 陆燕谦听他碎碎念发小牢骚,莞尔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江稚真把毛巾啪嗒丢回桌面,“你待会要是喝醉了走不动路,我可不管你。” 作势转过身不看陆燕谦。 陆燕谦伸手拽一下他的袖管,“你是我助理,你不管我谁管我?” 江稚真知道陆燕谦每次喝了酒人就会变得不太一样,不那么严肃、不那么古板,有时候还会说些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此时听他这么讲也并不觉得稀奇,只把头扭过去瞪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撇开道:“就不管你,把你丢在大街上。” 陆燕谦靠回椅背,闭着眼悠悠地说:“这么狠心啊......” 外头传来脚步声,江稚真赶紧坐下来,再看向陆燕谦,他已然睁开了眼,方才眼里的笑意无影无踪了。 后半程没喝得太多,陆燕谦虽然答话偶尔会卡壳,但意识尚算清醒。两人把老总送出酒楼,老总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握着陆燕谦的手说下次再喝。 江稚真真想一脚把这酒鬼踹趴到地上。 等客户一走,陆燕谦强撑着的精神一瞬间就垮了,他身形摇晃,对江稚真招招手,“扶我一把。” 江稚真也就是嘴上放狠话,哪能真的不管他? 费劲地把他搀到副驾,贴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再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喂给陆燕谦。 “张嘴。” 陆燕谦微张开唇,让江稚真把解酒糖丢他嘴巴里。这颗是芒果味的,酸酸甜甜,他把糖从腮的这一边顶到那一边,看江稚真从挡风玻璃前方绕到驾驶座。 陆燕谦的视觉像被摁下了十倍的慢放键,路边的黄铜灯被风吹散似的,如一场银星金雨洒落在江稚真身上,在幽暗的夜色里江稚真成了唯一的光亮,散发的余热足以把陆燕谦一颗冰封的心融化。 纵酒过后容易失温,尽管已是春天,夜晚的温度仍不高,陆燕谦觉得冷,忽然很想抱一抱江稚真。 江稚真能抱他,他为什么不能抱回去呢?用力的、坦荡的。 江稚真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回去呢?这不是一场交易,也不是一桩买卖,而是用真心换真心。炙热的,诚挚的。 一直以来,陆燕谦都悲观地认为以他的性情这辈子都不可能为谁而改变自己的原则。可是江稚真却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并全身而退,这何尝不是一种独一无二? 如果他讨厌江稚真,为什么明明有好的时机跟江稚真分道扬镳,临了却突兀地改变主意让江稚真继续当他的助理? 他看不起任何私生活不检点的男女,江稚真不止和一个人有私情,他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回绝江稚真不专情的挑逗与撩拨,连江稚真偷他的外套这不算光彩的事都能佯作不知。 难道你陆燕谦就没有一点点私心? 你没有在受用江稚真对你的优待与情意、你胆敢说你对江稚真毫无感觉? 江稚真记得他的喜好、在乎他的情绪、关怀他的身体、怜惜他的过往,那么,即便陆燕谦再装作冷漠无情也不能不被江稚真细腻的心打动,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样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底的江稚真? 他今年三十一岁了,本该是而立的对世事皆淡然处之的年纪,却像莽撞的少年一般初尝了情窦初开的酸涩。 江稚真以一己之力搅乱了陆燕谦风平浪静的内心,掀起一次又一次连绵不绝的狂风暴雨。 车子在江稚真的驾驶下平稳地驶入车库,陆燕谦无法言说在这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多少的挣扎与苦涩。 当江稚真扶住他的时候,他被酒精浸染得发木的大脑却清晰地嗅闻得到江稚真发间蓬蓬散发出来的清香,那么干净而清爽,抚平他热血翻涌的脉络,让他尚能有几缕的清明去思考接下来的发展。 如果他不想放开这双手,他得允许江稚真有自己的过去。 江稚真一手搂着陆燕谦的肩,一手揽着他的腰,吃力地将人架进套房。 尽管陆燕谦没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还是累得直喘气,终于把陆燕谦摔到床上,他也坐下来平复呼吸。 回过头一看,陆燕谦上半身躺着,双腿落地,双眸失神般盯着白堂堂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稚真订了两间房,原想把人送到就回去,见陆燕谦醉得不能自理的样子,动手去扒他的西装外套,嗬嗬道:“陆总监,脱了衣服再睡。” 陆燕谦陡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朦胧的眼神水洗一般逐渐变得明亮。 “你到底醉没醉?”江稚真用空闲的那只手在他面前晃,“没醉我走啦。” 陆燕谦近乎直白地盯着他,眼神像宁静的湖,湖面之下压着山和海,山的沉重和海的澎湃并存。 江稚真觉得陆燕谦不对劲,怕他喝酒把脑子喝坏了,就跪到床上凑近了喊他,“陆总监、陆燕谦?” 陆燕谦还是缄默着,但怕他跑了似的,攥住他手腕的掌仍圈着他,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 难得见陆燕谦如此“任人摆布”的模样,江稚真玩心大起,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回摸陆燕谦挺直的鼻骨。江稚真的指腹冰凉,从鼻梁摸到鼻尖,继而调皮地往上一戳,把陆燕谦变成猪鼻子。 小猪总监。 江稚真乐得直笑,伸手想去找兜里的手机把陆燕谦拍下来,好在以后拿出来“威胁”陆燕谦,要是不肯给他摸,他就发到公司千人的大群里被浏览。 陆燕谦却忽然把他另一手也给抓住了。 江稚真本来跪着就重心不稳,两只手被陆燕谦这么一攥,往前扑了下,整个人靠在陆燕谦的胸膛,便边想坐起来边道:“好嘛好嘛我不捣乱了,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接点热水擦脸。” 陆燕谦置若罔闻,轻易地逮着他两只手腕让江稚真只能以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江稚真累了一天,根本没力气也没心思跟他抗衡,心想趁着陆燕谦不清醒时多靠着他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于是摆烂地把腿放直了,将脑袋枕在陆燕谦胸口处。 他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继而被陆燕谦稳健有力的心跳声盖过,小声地嘀咕道:“陆燕谦你心跳得好快......” 是啊,陆燕谦的心正因为江稚真没法控制地狂乱跳动,他已经不能够不承认江稚真早已经在无形中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冲动,这种冲动可以让他忽略一切他曾经觉得无法逾越的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