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第1章 [穿越重生] 《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作者:雪也也【完结】 穿越到七十年代小说里,林晚星发现自己穿成了那个倒霉的老黄牛原配。 未婚夫顾建斌为了照顾战友遗孀,假死留在边疆。 只为了帮他那个“好嫂子”过好日子,他宁愿有家不回,让全家为他哭穿眼睛。 林晚星气乐了。 上辈子,因为顾建斌未婚去世,原主被逼守望门寡,为了尊重烈士,没人敢娶她。 原主只能上顾家照顾全家老小做牛做马,三从四德。枯等三十年成了老寡妇,却等到顾建斌他携战友遗孀风光还乡,说他们多年感情,已经成婚,希望林晚星成全。 成全你?我不把你家闹翻都是好的! 林晚星一穿来就在灵堂。 看着顾建斌的黑白遗像,她直接把相框狠狠往地上一摔,在众人惊吓中,生生哭晕在灵堂:“我不相信,建斌哥说过……呜呜呜一定会回来的……要是他回不来,死也不要我等他!” “要是他战死了,我一定要立刻找个又能干又靠谱工资又高的对象嫁了!他才能死得安心啊!呜呜呜,我去哪找啊!别人还愿意娶我吗?” 却不想人群中沉默半晌,忽然走出个穿笔挺军装的高大身影。 肩宽背阔、英俊老实的弟弟顾建锋,沉默地替她擦泪,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后磕头,沉稳发誓:“哥,你欠嫂子的,我还。” 转瞬抬起头,双眼漆黑问:“嫂子,我能干,也靠谱,工资也高,全部上交,你愿意嫁吗?” 林晚星傻了。 这,这不是顾建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还出息的弟弟,顾建锋吗?! 这,嫁弟弟? 也不是不行啊! - 兼祧两房这个决定,顾建锋下得艰难,却发誓此生一定负起大哥的责任,要对得起嫂子。 他夜里给林晚星洗脚、早晨给她炖鸡蛋,所有工资上交,顶着一身热汗回来给嫂子按脚松缓。 本想相敬如宾,可林晚星踩在他健硕胸膛,环他精干劲腰,冰冷了多年的被窝终于有了暖玉温香…… 一开始,顾建锋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还有些发臊。 后来,却食髓知味,夜夜主动哄着她:“晚星,再来一次……” ** 顾建斌假死许久,意外受伤,过得一塌糊涂。他不忍战友遗孀“好嫂子”照顾自己,决定回老家完婚。 带着他嫂子回到老家,却看见肩上比他多几道杠的顾建锋扶着已经显怀的林晚星,小心翼翼、生怕她磕了碰了。 顾建斌看着那个脸红娇俏却仍然凝脂如玉的大美人,眼睛都要红裂了!没人告诉他林晚星这么美! 这不是他老婆吗?怎么嫁给他弟弟了! - 林晚星:你有你的好嫂子,我也是别人的好嫂子。 内容标签: 打脸 穿书复仇虐渣 年代文 忠犬 主角:林晚星,顾建锋 一句话简介:你有你的好嫂子我也是别人好嫂子 立意:拥有随时离开的勇气 第1章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红星生产大队。 土坯房歪歪扭扭,墙上用红漆刷的斑驳标语被白晃晃的日头晒得褪了色,依稀能看出“深挖洞、广积粮”之类的标语。 田里的玉米杆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发出簌啦啦的干响。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打补丁汗衫的汉子正蹲着抽烟。 烟圈懒洋洋地升起,又被热风吹散。 忽然张家婶子踩着一双快散架的塑料凉鞋,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林家那个闺女晚星跳……跳河了!” 众人一愣,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张家婶子拍着大腿,急得脸都白了。 “去救人呐,就在村东头那条河里!” 这下子没人再蹲得住了。 大伙儿全站起来,接二连三掐灭烟头,也顾不上收拾,跟着张家婶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 平静的村里最缺这样的热闹事。 各家各户正在做饭的、喂猪的、劈柴的、担水的、浇地的…… 听闻动静,都赶过来。 村东头那条不算宽的小河边,很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议论声、猜测声、叹息声响成一片,比树上的知了还热闹。 有人纳闷:“哎呦喂,这造的什么孽呐?林家这闺女好端端的,有什么事想不开啊?” 有人惊诧:“你还不知道呐?” 有人解释:“她的未婚夫,顾家那个在边疆当兵的大儿子顾建斌,牺牲了!” 有人惋惜:“天爷啊!建斌那孩子……多好的后生啊!那这闺女也是命苦,岂不是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有人叹气:“难怪这姑娘想不开就殉情了,真是可怜。” “……” 河滩泥泞处,林晚星浑身湿透,呛咳着,睫毛颤动。 她在这片混沌又滔滔不绝的闲话声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窒息感尚未褪去,胸口火辣辣地疼。 意识回笼,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低矮的土坯房、昏暗的煤油灯、田间地头的劳作、工分、粮票、还有那个穿着军装、面容模糊的未婚夫顾建斌…… 林晚星意识到,她穿书了。 昨晚她还在吐槽一本随手刷到的七十年代小说。 为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倒霉的老黄牛原配愤愤不平。 结果一觉睡醒,她成了书里的林晚星。 那些令她无语的剧情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未婚夫顾建斌为了照顾那个对他有恩的战友留下的遗孀,他的“好嫂子”,选择了假死,留在边疆,与那“好嫂子”相依为命。 他这一死,可怜的却是原主。 迫于舆论和家庭压力,原主被逼着嫁到顾家,守望门寡。 当牛做马,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小姑,恪守着可笑的三从四德。 愣是枯等三十年,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寡妇。 最终却等到顾建斌携那位风韵犹存的“好嫂子”风光还乡。 两人早已在边疆成婚,还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劝她大度,成全他们。 林晚星气乐了。 她刚笑了一下,就感受到身体的使劲摇晃。 “晚星啊!我苦命的闺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差点都淹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个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穿着藏蓝色打着补丁斜襟褂子的妇人正扑在林晚星身前,粗糙冰凉的手牢牢抓着林晚星湿漉漉的手臂。 这是原主的母亲,王淑芬。 林晚星被她晃得头晕,但没力气挣脱,只能冷漠地听着。 王淑芬一边哭一边责骂。 “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树叶子落了来年还能发新芽,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见林晚星眼神空洞不接话,王淑芬更急了,她开始翻来覆去的讲那些大道理。 “建斌,他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是光荣的烈士!” “你是他定了亲的未婚妻,你得替他着想,得替他把这家撑起来!” “顾家爹妈年纪大了,底下还有弟妹,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对得起建斌吗?” “再说了,你这要是真没了,让村里人怎么看咱林家?我和你爸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你弟弟妹妹以后咋说亲?” “晚星啊,你可不能这么自私……” 林晚星心里一片冰冷。 从始至终,原主的父亲,林建国,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自家卷的旱烟,没说一句话。 直到王淑芬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才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先抬回家去,有啥话关起门来说!” “……” 林晚星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酸软,胸口难受,根本没劲动弹。 她被村里好心的乡亲们,抬回了家。 林晚星她爸把院门一关,看热闹的大伙儿再也瞧不见什么,只能作鸟兽散。 林晚星安置在自己那间狭小屋子的土炕上,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原主的弟弟妹妹探头探脑,走进林晚星的屋。 “大姐,你醒啦?” “你们快劝劝你姐。”林母推了一把弟弟妹妹。 林大宝眼睛滴溜溜一转,劝道:“大姐,虽说建斌哥没了,但你毕竟是和他定过亲的。你可得振作起来,不能让人看咱们林家笑话。” 妹妹林小丫也跟着点头,她脸上没什么悲伤或同情,反而藏着隐隐的期待。 “大姐,顾家两兄弟都是军人,是咱们大队条件最好的人家,就算建斌哥不在了,你嫁过去,也能顾着点两家的情分,帮衬帮衬咱们家里。” 第2章 林大宝很赞同。 “建斌哥是烈士,大姐你只要嫁过去,就能去公社领到一块‘烈属光荣’的特制光荣牌,到时候往家门上一挂,多气派!多有面儿啊!” “说不定还能被选为生产大队的妇女代表!那可了不得!可以去公社开会的!”林小丫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跟小姐妹炫耀时的风光。 林大宝想得更实际些:“不知道有没有工分补贴,如果有的话,我和小丫也能轻松点了。” 林晚星心中冷笑。 这就是原主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 他们就那么急切地想要她嫁去顾家。 为了那么一块光荣牌,为了所谓的面子和浅薄的利益,连亲姐姐后半生的死活都不管了、 按照原书剧情,这对极品弟弟妹妹日后可没少吸原主的血。 林晚星这会儿没心思也没力气跟她们争辩。 落水后的不适感阵阵袭来,她虚弱地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沉静与清明。 既然来了,她绝不可能重复原主那样悲惨憋屈的一辈子。 为一个自私自利的渣男守活寡?耗尽青春年华去伺候一家子? 做梦! 原主不敢反抗,因为这个年代的口水能淹死人。 可她林晚星来了,那就看到底谁淹死谁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晚星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顺便挣个好名声,堵住悠悠众口。 想到这里,林晚星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柔弱的微笑。 声音浅浅地说道:“妈,大宝,小丫,你们别担心了,我想通了,我不寻死了。” “真的?” 家人纷纷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她忽然转变如此之快。 林晚星继续悠悠说道。 “建斌哥……他虽然不在了,但我记得他出发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想去顾家看看,送送他,也把他的话跟顾家大伙儿都说说。” 林晚星语气哀伤,却又带着故作坚强的微笑。 林母有些犹豫。 “可你刚被救起来,身子骨能受得了吗?” “我没事了。”林晚星坚持要去。 家里人虽然有些怀疑,但看她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行。” 林晚星知道他们不放心,也就随他们。 稍微收拾了一下。 林晚星在家人的陪同下,走向位于村西头的顾家。 越靠近,那股子属于灵堂的、混合着香烛和悲伤的沉重气息便愈发浓烈。 低矮的院墙内,隐约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暮色四合中,张起来的白色挽联格外刺眼。 林晚星进了顾家院子。 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乡亲,大伙儿都在惋惜着。 顾家的正堂布置成了灵堂。 顾建斌那张年轻、带着几分英气的黑白照片,端正地摆在供桌中央,被几簇素白的纸花环绕着。烛火摇曳,更添几分凄惶。 顾家父母以及几个顾家的本家亲戚穿着素衣,正抱成一团。 他们一边往铜盆里扔着纸钱,一边低声啜泣着。 “建斌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让你爹妈怎么办啊!” “建斌呐,你是国家的英雄,也是家里的骄傲,你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们都会替你照顾着的。” “建斌啊,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现在你为国捐躯,我们都会记住你的。” “建斌呐,你是好样的,没给咱老顾家丢人……” 顾父顾母听着亲戚们的话,越哭越伤心。 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嗓子都已经哭哑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 新文《七零娇养手册》已开求收藏~~~ 第2章 林晚星在王淑芬半是搀扶半是支撑下,走进了灵堂。 顾母红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看到林晚星,她只是撩了撩眼皮,就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那态度,并不亲近,甚至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迁怒。 顾父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只剩无边的冷漠。 顾家其他几个本家亲戚的目光则都钉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疏离、冰冷、审视以及埋怨,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家不欢迎原主,这是肯定的。 他们觉得她晦气,刚一定亲,还没过门就克死了顾建斌。 要不是她,说不定顾建斌不会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和怨气,他们都归咎在原主身上。 可怜的是,原主竟然真的将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归咎成了自己的原因。 她以为自己真的“克”死了顾建斌,所以她非常紧张且自卑。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丧门星。 原主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用各种行动来讨好顾家。 用卑微的付出企图换取他们一星半点的认可。 然而,现在的林晚星已经换人。 她站在原地,对顾家人的排斥和敌意毫无反应。 她只是低垂着眼睑,嘴唇紧抿,似乎因为顾建斌的离世而整个人已经傻到麻木。 林晚星的父母此刻站在林晚星两侧,都因为顾家冷冰冰的态度而有些局促不安。 见林晚星不说话,他们只好站出来。 王淑芬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神色。 “亲家公亲家母,晚星……晚星身子刚好一些,就想着赶来看看建斌,也给你们磕个头。” “……” 顾母像是没听见,哭声更响了些。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 顾家不会明着骂她是丧门星,但会刻意营造“你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的氛围。 他们要让她自惭形秽,让她惶恐不安,让她从此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若是原身那个被传统观念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不停说着对不起之类的愧疚道歉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是林晚星。 她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王淑芬以为她是太伤心,说不出话,于是替她说道:“亲家,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别跟我们林家客气。” 顾母终于说话了。 她停下哭泣,声音沙哑得不行,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着林家人,态度冷漠。 “我们顾家还没死绝,不需要外人帮忙。” 王淑芬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强撑着笑意,表态道:“瞧您这话说的,我们既然跟顾家定了亲,那以后就是一家人,怎么是外人呢。” 她说着,顺便拉了一把身旁依旧麻木没反应的林晚星。 “我们晚星这孩子,对建斌那是一心一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她肯定会对建斌不离不弃的!” 林建国叹口气,接过话头。 “建斌那孩子可怜,去得早,连个媳妇都没娶进门,这是天大的遗憾呐!就算……就算他走了,我们林家也认这门亲!” “得让晚星过门,好好守着他的排位,替他尽孝,这才对得起建斌为国牺牲的光荣!” 林建国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家闺女在顾建斌光荣牺牲后就不嫁了,村里人会用怎样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这一辈子积攒的老实本分的名声就全完了。 听他这么说,顾母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们意思是,林晚星还是会嫁过来?” 如果林家闺女真愿意过门守寡,他们顾家面子上也好看些。 何况,有个儿媳妇在家里伺候着,总归是好的。 “当然!当然要嫁过来!” 王淑芬赶紧点头表态,生怕慢一点就会留下什么话柄被村里人议论。 “我们晚星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顾家父母神色稍缓,认真考虑起王淑芬和林建国的话。 灵堂里其他顾家亲戚也重新审视起林晚星,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有留下的价值。 这时,一个穿着浅白色碎花衬衫以及深色涤纶裤子,皮肤微黄,模样还算清秀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叫顾秀秀,是顾建斌的妹妹。 顾秀秀轻蔑地打量了一眼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林晚星。 她的眼神没有她父母那样明显的冷漠,但也绝无善意。 顾秀秀居高临下地睇着林晚星,仿佛觉得林晚星应该跪在这里才对。 林晚星恰好在这时抬了抬眼,正好与顾秀秀的四目相对。 原书里,这位小姑子的相关剧情瞬间涌上心头。 顾秀秀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直就对原主态度很冷漠。 原主为了获得顾秀秀的好感,各种付出和奉献。 第3章 好吃的紧着她,好布料让给她。 两人同时生病的时候,原主发烧四十度还坚持给只是感冒咳嗽的顾秀秀熬药。 大雨天送顾秀秀去医院,自己腿都摔断了。 还有看顾秀秀备战高考很辛苦,原主甚至卖掉自己的头发去换营养品,给顾秀秀吃。 后来顾秀秀嫁人,遭遇家暴,也是原主去护着,被顾秀秀那个残暴的老公打到肋骨骨折。 顾秀秀要离婚,下南洋做生意,追求成为新时代女性。 也是原主照顾着顾秀秀留下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养着那个孩子。 顾秀秀心安理得享受着“嫂子”的付出。 直到功成名就,才被原主稍微感化,施舍般地喊了原主一声“嫂子”。 林晚星对原书的傻逼剧情嗤之以鼻。 去他妈的感化! 谁稀罕顾秀秀这一声“嫂子”。 面对顾秀秀那略带优越感以及等待被讨好的眼神,林晚星选择直接忽视。 她视线落在顾秀秀脸上一秒就移开,丝毫没有巴结的意思,反而像是把顾秀秀当空气,重新盯着脚上那片地,脸上依旧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顾秀秀一愣。 林晚星怎么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应该因为克死了她大哥而充满惶恐和愧疚吗? 不是应该因为对不起顾家,而小心翼翼讨好顾家每个人吗? 不是应该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们厌弃吗? 顾秀秀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气愤。 既然林晚星这个态度,就别怪她以后给她脸色看! 顾秀秀咬了咬嘴唇,暗暗打定了主意。 …… 林晚星压根就没理会顾秀秀那点小心思。 她“沉痛”地跟前来吊唁的各位宾客交流着。 她时不时用袖子擦拭一下眼角,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悲痛。 “王婶儿……我……我心里难受啊……” “李叔,谢谢你来看建斌哥。” “张大哥,建斌哥他……他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林晚星似乎比顾建斌的父母都更伤心欲绝。 不过大家也能理解。 还没过门就守了寡,这谁受得了。 看到林晚星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透着绝望,却又坚韧不拔,在场宾客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和钦佩。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明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葬送在这里,却还表现得有情有义,实在难得。 大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纷纷安慰她,节哀顺变。 没人知道,林晚星实际是在打探情况。 她得为自己找个好下家啊。 总不可能真为那个死渣男守活寡。 林晚星很快就摸清了情况,也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位气质沉稳的男青年身上。 这人面容周正,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是红旗公社书记的亲侄子,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是吃商品粮的。 在这红星生产大队,甚至整个红旗公社,都已经是条件顶好的男青年。 就他了。 林晚星懒得再浪费时间,也怕迟则生变。 正好这时候,主持丧礼的知客用沙哑的嗓子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亲朋好友,下面,请各位依次上前,为英烈顾建斌通知,上香——送行——” 宾客们排成不甚整齐的长队。 林晚星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慢吞吞向前移。 顾家人站在灵桌一侧,注视着每一个上前鞠躬上香的宾客。 没多久,轮到林晚星站在灵桌前。 袅袅青烟后,是顾建斌那张黑白照,仿佛在看着她。 顾家人也在看着林晚星。 他们的情绪很复杂。 有残留的迁怒,也有谨慎的审视。 对她的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怀着继续“考察”她的心思,还要看她以后的表现,才决定是否接纳她成为顾家的一份子。 林晚星脚步踉跄地走到灵桌前,痴痴地望着顾建斌的照片。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下一秒,林晚星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刺激到,毫无征兆地向前猛扑,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灵桌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一把抓起装着顾建斌照片的黑白相框,紧紧抱在怀里。 “建斌哥!!!”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惊到,一时竟无人向前。 林晚星忽然又猛吸一口气,仿佛悲痛到极致,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扬—— 啪嗒!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打破灵堂的寂静。 远处有乌鸦惊起,扑棱翅膀乱飞。 木质相框四分五裂,玻璃渣子四处溅开。 顾建斌的那张黑白照片滑落在地,皱巴巴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灵堂之中,万籁俱寂。 只剩远处的乌鸦沙哑粗粝的鸣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像被定住一样。 林晚星竟然敢摔了顾建斌的遗像?! 顾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发抖。 “你干什么?你、你这个——” 丧门星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作为烈士遗属,这么难听的话不能明说。 顾秀秀和其他本家亲戚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又惊又怒。 “林晚星,你这是什么意思?建斌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糟蹋他!” “建斌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闹?” “实在太不像话了,哪有你这样的!” 王淑芬也被林晚星吓了一大跳,顾家人气势可怕,她脸色苍白,只会拉着林晚星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晚星,快跪下!快认错呀!” -------------------- 第3章 不只是顾家人,所有在场乡亲的目光,惊骇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都死死地钉在灵堂前,那个哭成了泪人儿的林晚星身上。 她摔了相框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软软地瘫跪在地上,低着头,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抖,漂亮如纸的侧脸苍白,泪珠不断滚落,我见犹怜。 顾母手指颤抖地指向林晚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要让我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我顾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来闹?”她胸口急促起伏,痛心地问。 林晚星并不理会她。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 “我不信!我不信建斌哥就这么没了!” “你好狠的心呐!” “怎么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林晚星哭得伤心欲绝,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的呐喊,凄楚哀婉。 瞬间击中了许多人的心肠。 在她这真情实意的哭喊声中,众人也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纷纷同情地看着林晚星。 她只是太伤心了,因为悲痛才一时失了心智。 “我不是糟蹋建斌哥,我是要让他安心啊!” 林晚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和顾建斌海誓山盟的过去。 “他走之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明明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等立了功,受了奖,他就风风光光娶我过门……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众人听着,不禁唏嘘。 多好的一对儿啊,真是天意弄人。 说着,林晚星又抹眼泪,话锋陡然一转,哭声更加悲切。 “他……他还说……他这一去,枪炮无眼……若是……若是他回不来了,让我千万不要傻等。” “建斌哥说我还年轻,一定要找个条件好的,靠得住的好人嫁了,好好过我的下半辈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晚星根本不给大家细想的时间,她哭得很伤心,非常真情实感。 “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九泉之下安心啊!呜呜呜呜……” 众人更愣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星哭得超级大声,捶胸顿足。 “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啊!建斌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让我跟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转告你的话,说恕你顾某腆着脸做出一个请求,让公社里那些尚未婚配的有志青年替你照顾妻子……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呐!” 林晚星这一番哭诉,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一下子多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顾家人的脸瞬间就全绿了。 这林晚星是失心疯了吗?! 竟敢在灵堂上公然说出要改嫁的话。 他们怎么不知道顾建斌走之前还说过这些?! 第4章 顾母下意识就想反驳。 “胡扯,建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晚星立刻打断她的话泪水流得更凶,悲悲切切的说,“建斌哥,他是深明大义的英雄,他心里装着国家,也装着我,他怕他走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受人欺负,下半辈子没有依靠。他上战场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的退路啊……” 看着悲痛欲绝的林晚星,大家都没怀疑她这些话的真实性。 反倒觉得顾建斌,一个深爱未婚妻又明事理的烈士,在奔赴生死未补的战场前,做出这般托孤般的安排,是何等无私,何等的……令人动容! 在林晚星抽抽噎噎的描绘下,灵堂里不少心肠软的妇女已经开始跟着抹眼泪了。 “建斌这孩子,真是重情重义啊。” “对啊,自己走之前,还把后事都想好了,处处为未婚妻着想。” “唉……真是苦了这俩孩子了……” 而人群中,那些尚未婚配的男青年,此刻内心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先是震撼于顾建斌的胸怀和托付,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顾建斌为国捐躯,无比光荣。 他们都是有志青年,自然被顾建斌所鼓舞到,仿佛帮牺牲的顾建斌照顾他的妻子也成了光荣的使命! 何况,在这个看重名声的年代,能接纳烈士遗孀,照顾英雄的未亡人,这完全是足够传遍整个公社的善举和美谈! “照顾烈属”“重情重义”的好形象对以后入党、提干、招工也都有着无形的帮助。 还有就是,这林晚星的模样在整个公社也都是顶顶出挑的。 当初她跟顾建斌定亲,有多少男青年都为此暗自神伤恼火了一段时间。 现在,她为了遵从未婚夫的遗愿,才不得不考虑改嫁,并不是水性杨花。 在场的男青年们眼神变得热切,都跃跃欲试。 连顾秀秀偷偷喜欢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都下意识向前挪动一步,似乎想要开口,但又还没找到机会。 顾秀秀在一旁心急如焚,脸又绿又红,神色变幻不停。 她想大声反驳,想冲过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烈士遗言这顶帽子太大,林晚星所说的顾建斌的遗愿太符合一个英雄的完美形象。 如果顾秀秀当场否认,岂不是在打自己哥哥的脸?在质疑烈士的高尚情操? 顾建斌的临终嘱托,是那么的高尚和无私,更衬托着他伟大的光辉形象。 顾秀秀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又急又气,嘴皮子都快被她自己给咬破了。 林晚星则一边用手掩面哭泣,一边欣赏着顾家众人有苦说不出的吃瘪表情,一边偷瞄着在场众人的反应。 她看重的那个供销社男青年,明显有所意动。 稳了。 林晚星趁着低头抹泪的间隙,胸有成竹,信手拈来地悄悄抿了抿唇角。 她倒想看看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顾家人还怎么逼着她为顾建斌守那块贞节牌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围观的人们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旧军装,风尘仆仆,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松。 林晚星还有些懵,瞧着他冷峻沉默的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嘴唇紧抿,看起来像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闷葫芦。 他周身散发出的坚毅沉稳的气场,却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爸、妈,部队任务刚结束,我来晚了。” 顾父顾母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一开口,林晚星也怔住了。 这个人是……顾建锋? 顾家那个收养的儿子,顾建斌名义上的弟弟?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未来成就比顾建斌不知道要出色多少倍的大佬? 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 顾建锋有重要的任务,中断了几日通讯。 等他收到大哥的死讯,再日夜兼程奔丧回家,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刚刚才到。 他错过了之前的种种,只听到林晚星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起顾建斌的那些遗言。 顾建锋径直走到灵堂中央。 他深邃的目光在梨花带雨、似乎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身上稍稍停了几秒,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随后,顾建锋弯腰,把顾建斌那张皱了的黑白照片捡起。 用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和玻璃渣,摆好。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灵堂里的所有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的遗愿,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林晚星,眼神歉疚,也带着下定决心的沉重。 “嫂子,如果你不嫌弃,我顾建锋,愿意照顾你后半生。” “我哥欠你的,我来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整个灵堂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 顾建锋要娶他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更是彻底懵了。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顾家的反应,算准了在场男青年的心思,甚至已经选好了一个不错的跳板。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而且是在原主记忆里,与顾家关系微妙,沉默寡言,却意外正直可靠的顾建锋! 他看着的那双黑眸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责任? -------------------- 第4章 灵堂里很安静。 人们都因为顾建锋这番话,表情精彩。 看看一脸决绝、眼神沉痛的顾建锋,又看看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林晚星。 这……这顾家老二,要娶他大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是真有点傻眼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抬着泪眼,懵懂地看向顾建锋。 他很高大,站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灵堂里大部分的光线,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顾建锋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那双茫然无措的眸子,心里充斥着深深的愧疚和责任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顾家亲戚的儿子,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相继病逝,他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 是顾家父母,在他八岁那年把他领回了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没让他冻死饿死。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十二岁那年,部队来招兵。他那时候长身体,胃口大,不好意思再吃顾家定额定量的粮食,就找机会进了部队。 他在部队里拼了命地表现,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总觉得,自己欠顾家的。 如今,大哥牺牲了,留下了未过门的媳妇。 这姑娘,纯善柔弱,在灵堂上哭诉着大哥让她改嫁的遗言,不愿辜负大哥最后的嘱托。 看她的眼里氤氲着水汽,是那么的无助。 顾家于她有亏欠,大哥于她有亏欠,而他,作为顾家养子,作为大哥的弟弟,怎能眼睁睁看着? 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在部队里,因为领导赏识,也有不少老同志想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以“任务重”、“性子闷怕耽误人家”为由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大概不懂得怎么哄姑娘开心,不如一个人来得清净。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不能退缩。这不是风花雪月,这是责任,是偿还,是给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姑娘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顾建锋的眼神更加坚定,他看着林晚星,语气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承诺分量。 “嫂子,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我……我会对你好的。” 林晚星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杂质。 这男人老实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甚至让她生出一点点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但这点愧疚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管他呢!顾建锋就顾建锋! 看他的肩章和气质,肯定比那个供销社会计更有“出息”,而且他这态度,明显比顾家那一窝子白眼狼强多了! 嫁给他,不仅能名正言顺摆脱望门寡的枷锁,还能气死顾建斌一家,以后还能跟着他去城里过好日子…… 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林晚星迅速调整状态,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仿佛被顾建锋的深明大义所感动,又像是为顾建斌的遗愿得以实现而欣慰,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蝇,却足够让靠近的人听清。 第5章 “建锋……弟弟……你、你这又是何苦……我怎么能连累你……” 她这欲拒还迎的姿态,看在顾建锋眼里,更是坐实了她的善良品质。 见她不愿意拖累自己,顾建锋心中那股保护欲和责任感更盛。 “不是连累。这是我应该做的。嫂子,你……你别听别人瞎答应,等我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咱们……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截胡了那些有意向的男青年,尤其是那个供销社会计,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又没法说什么。 人家是烈士弟弟,主动承担照顾嫂子的责任,兼祧两房,名正言顺,谁能驳斥? 顾家人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建锋,想骂又碍于场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闹!” 顾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骂人,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脖子青筋都憋出来了。 顾秀秀更是急得直跺脚,她看着林晚星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又看看一脸坚决的顾建锋,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她大哥不算,现在还要勾引她二哥?! 而且看二哥那样子,显然被这女人一番鬼话给唬住了!她真想冲上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他们能说什么?否认顾建斌的遗愿?那等于往顾建斌脸上抹黑。 阻止顾建锋负责任?那传出去,顾家成了什么人家? 逼着未过门的儿媳守寡,还不许小叔子照顾?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他们! 这哑巴亏,他们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场原本肃穆悲伤的丧礼,最终在这诡异而戏剧性的转折中仓促收场。 宾客们怀着满肚子的八卦和感慨渐渐散去,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几乎要把顾家人的后背戳穿。 再待下去不好看,林晚星也被爹妈拉着准备离开顾家,他们回家去还有事要说呢,他们还想问问林晚星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顾建斌怎么说过这些话! 顾建锋从人群中看见他们要走,却放下手里的事,几步跟了上来,出声沉稳道:“林叔、王婶,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们……和嫂子。” 他还穿着一身军装,格外笔挺,走在路上也气派。 林建国和王淑芬对视一眼,也不好拒绝,没说什么,刚开口质问林晚星的话就停下来了。 顾建锋走在林晚星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高大的身躯把冬风都挡住了。总之不能唐突。但他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沉默地送林家人走了一小段,他终于开口,眉眼棱角坚硬,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嫂子,林叔,王婶,刚刚我说的事,我是认真的。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儿戏。你们把嫂子放心交给我。” 看着林晚星震惊的模样,顾建锋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担心以后。只要有我顾建锋在,就不会让嫂子你受委屈,不会让人欺负我哥的遗孀。你来我们家,只需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不会说漂亮话,这番承诺朴实无华,还忧心地皱眉想着,只怕自己说得有些笨拙。 却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真挚赤诚。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晚星露出一丝感动,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 “谢谢你……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顾家一家子极品,这顾建锋倒是靠谱。 “不、不是连累。”顾建锋摆头说,“这是我该做的。嫂子,你信我。” 这三个字,顾建锋说得极重,像在庄严地向国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她柔弱无依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建锋,我信你。” 顾建锋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 嫂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他们顾家的幸运。 就在路口,他看着他们回了家。站岗似的站定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顾建锋重新回到顾家时,连本家亲戚也都已经走光了。 顾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 第5章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第6章 “晚星,顾建锋真说了,要娶你?他要兼祧两房?” 本来都以为顾家铁定嫌弃他们了,谁能想到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能把这个女儿出了手,还有个活着的女婿! 本来顾建斌死了,他们就是心虚又可惜。以后只能把林晚星送去顾家服侍他们谢罪,却没有个有把子力气的能干女婿能帮衬了。 都准备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这个女儿算白养了,送给别人了。 可这下子好了,走了顾建斌,来了顾建锋!看来她女儿就是有这个嫁军人的命,别人都羡慕不来。 她还要再确认一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真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满脸垂涎,挤在门槛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星敛着冷笑着垂下眼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命和羞窘,声音细细弱弱的。 “嗯,建锋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建斌哥的遗愿,他得负责……” “负责!好!太好了!”王淑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被狂喜淹没了,立马转了话锋,“我就说我闺女是个有后福的!哪能真给顾建斌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顾建锋好!他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肯定比他那死鬼大哥混得强!” 刚才还在灵堂说顾建斌一表人才死了太可惜呢。 林建国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一副老实面相,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突然哑着嗓子算起了账。 “顾家是烈属,每月都有补贴,建斌的抚恤金少不了。顾建锋在部队,听说级别不低,工资厚实,比咱家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兼祧两房……等于占了两房的便宜!这买卖,咱家真不亏!” 林晚星心里冷笑,光知道享福,要伺候那一家子是提都不提。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悲伤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像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这些。 “爸妈,人家是烈士家庭,你们怎么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呢?” 林建国不以为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看人家哪个家庭不是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的。他们家家庭好,当然要帮我们啊!” “你们……唉。” 林晚星表情无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想借我的名头占便宜? 你们尽管试试!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不太懂事,他们听着,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们想起了在公社中学里,那个父亲在粮站工作的同学,经常拿着家里多余的粮票换来的水果糖在他们面前显摆,就不给他们吃; 还有那个姐姐嫁给了公社干事的女同学,总能穿上最新式的确良衬衫,引得众人羡慕。 以前他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心里酸溜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大姐可是烈士遗孀!随时能去公社领光荣牌的那种! 而且他们有两个姐夫,一个是英勇烈士,一个是部队军官,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谁不让着他们走? 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大姐嫁得好,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自然应该跟着沾光。 见林晚星摇摇头,似乎没打算和他们聊这些就回房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着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大宝率先爬上她的床,一边跳,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喜滋滋说:“大姐,等你嫁到顾家,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得经常弄点好东西回来!听说部队里发的罐头、麦乳精可好了!” 他把床褥跳得一通乱,一双脏兮兮的臭袜子也不脱。林晚星的床是老人留下来的,几十年的木头床,被他跳得嘎吱嘎吱响。 林晚星目光一冷。 林小丫也连忙趴在她腿上,装可爱地点头:“就是就是!大姐,爹妈都说了,我们俩可就是你以后的底气!” 又威胁说:“你要是对咱们娘家人不好,以后没有我们给你撑腰,你嫁过去肯定要被顾家看不起的!没人给你养老!” 林大宝搂着林晚星的脖子:“所以,你待会儿就帮我们找建锋哥要几张布票还有工业券吧!不多,稀奇就行,我们要去供销社买东西!” 看来林家爹妈没少教育他们,大姐的就是他们的,尽管伸手要,不然也是让大姐自己花了。 还跟理直气壮跟她要布票? 原主受气,她可不会。 林晚星不为所动,使了点巧劲扒开林大宝的手。林大宝没防备,一个跟头往后栽过去,头磕在墙上! “哎哟!大姐你推我?” “咚”的一声,吓得林母也进来了。 看着林大宝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她又是气又是心疼,抬起头骂林晚星:“你怎么看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你弟弟摔傻了怎么办?” 林晚星已经疾言厉色拔高了声音关心起来:“大宝,怎么回事,不是不让你在床上跳吗?” 林大宝本来哇哇地假哭着,一听都傻了,什么?他是被大姐推的,大姐还叫他不要跳了? 王淑芬一下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尴尬。 林大宝确实爱在床上跳,她说过好几次,他不听她也就算了。 这下她没怎么怀疑也就相信了,心疼地捂着大宝的头,骂他:“跟你说了别乱跳,别乱跳!把你撞死就知道了。” 王淑芬拍了他后背一下。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她是觉得现在林晚星有靠山了,没理由的话不能说她。 林大宝气得急哭了:“我没有!我没有跳!” 林晚星根本不管他,转头就噼里啪啦对林小丫抬起眼说:“大宝,小丫,你们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顾家是烈属家庭,建斌哥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建锋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们尊敬感激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能整天想着去找他们索要东西?这种思想要不得。” 林小丫本来还想帮林大宝说话,可她一听就炸毛了,小孩的嗓音尖尖的:“大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们是他的小舅子、小姨子,沾点光怎么了?” “你去问问建锋哥,他说不定都能答应,你还拦着我们。大姐你就是不愿意对我们好!”林小丫撅起嘴,装着要哭,满脸委屈。 林晚星看向始终不管教他们的林母,责备道:“妈,你们也说说大宝和小丫。咱们不能总想着占人家便宜。” 王淑芬不以为然地说:“哎呀晚星,你这话说的,刚才在外面你说说就罢了。可是现在关起门来,难道有外人?他们可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马上就是顾家媳妇了,那顾家的东西,将来不也有你一份?你现在帮衬着点娘家,以后你在顾家腰杆子也硬不是?他们好了,才是你以后的底气!” 林建国在外面磨着刀也哑着嗓子帮腔:“你妈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嫁过去,拉扯弟弟妹妹是应该的。这点小事,顾家还能计较?他们顾家那么大个军官,烈属补贴拿着,还在乎这仨瓜俩枣?” 听着父母这番毫不掩饰、理所当然要吸顾家血的言论,林晚星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她知道,她是拦不住他们作死的。 那就让他们去作死吧,她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 林晚星收拾了东西出了门,上外面去起井水洗衣服,顺便遇上了隔壁的几个婶子、嫂子。 几个年轻媳妇都抱着盆子跟她开玩笑。 “哟,晚星,你是有福气了,嫁到好人家了啊!以后日子可真是好过了。” 林晚星却重重叹了口气,发愁地说:“唉,虽然我要嫁去顾家了,可我总担心我弟弟妹妹不省心。” “他们也不知道听了什么怪话,比我多上了学也没学好,竟然说要我向顾家要好处给他们吃喝玩乐!” “听听这话说的,他们要我怎么在顾家做人啊?” 林晚星起了一桶水,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回去了。 几个邻里却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色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星知道她们回去,就回传给自家婆婆、媳妇、男人,这话她一说,很快整个红旗公社只怕都要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 林大宝和林小丫跑到屋后头的柴火垛旁边,一屁股坐在散乱的柴火上,开始嘀嘀咕咕地埋怨。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嫁了个当兵的嘛!”林大宝用力揪着一根枯草,愤愤不平。 “就是!嫁得好有什么用?连点好处都不肯给娘家弟弟妹妹,白瞎了我们以前对她那么好!”林小丫附和道,完全忘了他们之前是怎么对林晚星的。 埋怨了半天,林小丫忽然眼睛一亮,猛地说:“诶!哥,我想起来了!老师昨天不是讲了那个‘狐假虎威’的故事吗?” 林大宝一愣:“狐狸借着老虎的威风吓唬其他动物?” “对呀!”林小丫兴奋地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不就像那狐狸吗?咱们就去公社,假装是给大姐置办嫁妆,或者说是建锋哥让咱们来的,那些售货员还敢不给面子?” 第7章 林大宝一听,顿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他们俩顾前不顾后的脑子一想,既能占到便宜,又不用看大姐脸色,还能在外面威风一把!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兴奋地谋划起来。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蒙蒙亮。 林晚星被院子里规律的洗刷声吵醒。 林家人谁那么勤快?她纳了闷了。所有活儿不都等着原主干吗? 林晚星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杉,揉着眼睛,推开门。 院中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顾建锋正背对着她,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曦中绷紧成流畅的线条,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没入腰间束着的旧军裤里。 -------------------- 第6章 顾建锋手里握着林家那把磨秃了头的旧扫帚,正一下下有力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和鸡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 显然他已经干了一会儿,不仅院子扫了大半,连水缸也挑满了,清澈的井水几乎要漾出来。角落里昨天还堆着的柴火,也已经被劈好,整齐地码成了垛。 许是听到动静,顾建锋停下动作,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蓬乱的林晚星,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嫂子,你醒了。” 他快速抓起搭在晾衣绳上的汗衫伸手忙乱地套上,一边套一边说话,遮住了那一身过于醒目的腱子肉。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有些错愕,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 “我来帮你干活。早上凉快,得劲。”顾建锋言简意赅,重新拿起扫帚,将最后一点垃圾扫进簸箕,“吵着你了?” “没……”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背上的汗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也太实心眼了…… 在这么多极品里面,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 这时,隔壁王婶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瞧见顾家院里的光景,顿时眯了眯眼,扯着嗓子就喊。 “哎呦!建锋来帮忙啦?这大清早的,可真勤快!晚星丫头,你可是有福气了!建斌在天之灵,瞧着你们可以安息啦!” 她这一嗓子嘹亮。 左边院墙探出张家的脑袋,前屋李家的也抱着孩子凑到篱笆边看热闹。 “就是就是!建锋这孩子,真是没得说!部队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建锋动作这么快啊,昨晚刚说完,今天就来替你嫂子干活儿啦?” “瞧瞧这院子收拾的,多利索!晚星以后可是享福喽!” “林家这是捡到宝了啊!” “顾家两兄弟都是好样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来,带着调侃和明显的羡慕。 这年头,这么能干又肯干的小伙子,谁家不喜欢?何况还是个吃公家粮的军官。 林晚星倒没什么。 顾建锋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闷头把扫帚放好,又接着伸手拿起扁担,看样子是准备再去挑一担水。 “建锋,先歇会儿,喝口水吧。”林晚星见状,忙转身进屋,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早上晾好的白开水,快步端出来递给他。 顾建锋一愣,从肩上放下扁担,赶紧接过碗。 他的手指粗粝,带着干活的温热,接过碗时,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晚星微凉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林晚星飞快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 她抬眼,正好捕捉到顾建锋古铜色脸庞上那一闪而过的赧然,他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看着他这副模样,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这个人够好玩的。 她接过顾建锋喝完水的碗,转身回去洗碗。 而堂屋门口,王淑芬和林建国早就醒了,正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瞧着顾建锋干活儿。 看着院里勤快能干的未来女婿,听着邻居们羡慕的夸赞,他俩互相交换着咱家占大便宜了的眼神。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带着点温馨的时刻,林大宝和林小丫这俩睡眼惺忪的半大孩子也从屋里钻了出来。 一看到顾建锋,两人立刻像打了鸡血,瞬间清醒,像两只瞅见粮食的麻雀,欢快地蹦跶着围了过去。 “建锋哥!”林小丫嘴甜地喊道,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顾建锋身上瞄。 林大宝也凑上前,搓着手嘿嘿笑:“建锋哥,你还有没有那种……就是能买好多好东西的票啊?比如布票,工业券什么的?我们想……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顾建锋看着这对未来小舅子小姨子,想到他们是嫂子的亲人,神色缓和了些。 他以为只是小孩子想要点零碎,便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零散的布票和一点零钱递给他们,摸了摸头,嘱咐:“拿去和小伙伴们分着买点喜欢的吧,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这宽厚的态度,在林大宝和林小丫看来,简直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他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心里更加笃定了狐假虎威计划的可行性。 就说了吧,直接问建锋哥还靠谱些。 去公社之前,林小丫还是有点害怕,她眼珠子转了转,还打算找个明白人拿拿主意。 村里最明白、最有见识的,在她看来,就是顾秀秀了。 顾秀秀可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整天把“考大学”、“建设四个现代化”挂在嘴边,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同于村里其他姑娘的劲儿。 在林小丫这些半大孩子眼里,顾秀秀简直就是智慧的化身,她说的话准没错。 林小丫溜达到了顾家。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顾秀秀屋后,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和新换的的确良衬衫领子上,显得格外有文化的气质。 林小丫心里更崇拜了,秀秀姐果然在用功! 一点都不像她姐姐林晚星,只知道在家喂猪养鸡做饭洗衣,没文化。 林小丫不敢大声喊,只轻轻敲了敲窗户。 顾秀秀的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林小丫,脸色更沉了几分。 她最讨厌学习的时候被人打扰,尤其还是林家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她正烦她姐呢。 “干什么?”顾秀秀推开窗,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小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秀秀姐,你在学习啊?真用功!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恭维对顾秀秀很受用,她脸色稍霁,但依旧没什么耐心:“有事说事,我忙着呢。” 林小丫赶紧抓住机会,把她和大宝想给大姐置办点嫁妆,却被大姐严厉拒绝,还说她们思想错误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对林晚星死脑筋的埋怨。 “秀秀姐,你说我大姐是不是太不懂变通了?”林小丫撅着嘴,“我们不就是想借着她的名头,去供销社问问,看能不能买点紧俏货嘛!这有什么不对的?给烈士家属行个方便,不是应该的吗?” 顾秀秀都要翻白眼了。 烈士家属,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他们家都要好好守着名声,这林晚星的名声还有什么好用的。 她简直像看蠢货: “你们想去就去呗!跟我啰嗦什么?”她只想赶紧打发走这烦人的小丫头,语气尖酸,冲得很,“你们不是觉得那名头好用吗?那就去试试啊!看看人家售货员给不给你姐这个面子,说不定真能把好东西都给你们搬回来呢!还有我们家给你们撑腰!” 这么明显的尖酸,长了脑袋都听得出来。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蠢货会真的听不出好赖话,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敢去。 然而,在不长脑子林小丫听来,顾秀秀这不耐烦的态度,正是文化人不屑于计较这些小事的表现! 那几句气话,更是被她自动过滤成了支持和鼓励。 看,连秀秀姐这么厉害的高中生都说没问题! 林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她兴高采烈,也不等顾秀秀反应,就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顾秀秀看着她的背影,嫌弃地撇撇嘴,“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重新坐回书桌前,骂了句蠢货,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林小丫一路跑回家,找到正蹲在院子里抠鸡屎玩的林大宝。 “哥!秀秀姐说了,没问题!让我们尽管去!她说供销社肯定给烈士遗孀家面子!他们家还要给我们撑腰呢!”林小丫乐得脸通红。 林大宝一听,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把手拍了:“连秀秀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行,我就说了不用听我姐的。走!咱们这就去公社。” 第8章 -------------------- 第7章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拍即合,马上就一路兴奋地溜到了红旗公社。 这下子给他们看开眼了。 哇! 公社大院,比生产队气派多了,红砖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人来人往,一个个都穿的板正精神,精神面貌都好,手里都拿着东西,似乎是刚拿票买的。 一个个手里的罐头、奶粉、布料,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这就是他们大姐以后能过的好日子? 见那些大人都在说话,两人像做贼似的,缩头缩脑地钻进了供销社。 里面货物琳琅满目,玻璃柜台里摆着他们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饼干、雪花膏,货架上挂着鲜艳的的确良布料和厚实的劳动布,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林小丫扯了扯林大宝的衣角,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哥,你看那个……” 林大宝咽了口唾沫,打定主意。 他壮着胆子,学着村里那些二流子晃荡的样子,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手指故作老成地敲了敲玻璃台面,清了清嗓子。 对里面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表情严肃的售货员张大姐说道:“哎,同志,把那卷红格子的确良拿来看看。” 张大姐撩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两个半大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神气,一看就不像是能买得起的确良的主。 谁家孩子来这儿捣蛋了? 这可是供销社。 她没动,只两句把他们打发走:“有布票吗?这布紧俏,要看就得买。” 林大宝被这态度一激,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票?我们可是来给我大姐置办嫁妆的!” 林小丫也赶紧帮腔,努力挺起胸脯:“就是!我姐可是顾建斌烈士的遗孀!我姐夫是部队军官顾建锋!我们来买东西,你们怎么能这个态度?” 张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语气更严厉了。 她手指头点着玻璃柜台面,教训他们: “小同志,买东西就好好买东西,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烈士家属、部队军官我们尊敬,但买东西就得按规矩来,有票有钱就行,没票没钱,就别在这里捣乱。” 她摆摆手让他们走。 “哎,说我们捣乱?谁捣乱了!”林大宝见她不信,还训斥他们,少年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那点心虚全被蛮横取代。 “你看不起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我告诉你,我姐夫顾建锋,有的是钱和票!我姐林晚星是烈属,光荣牌都马上要挂上了!我们来买点东西给姐姐添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摸!” 林小丫见哥哥越说越激动,也豁出去了,大声学着那些泼辣的婶子掐腰喊道:“就是!赶紧把你们库房里新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让我姐夫,来找你们领导!让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家爹妈平时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别的不说,他们学的是惟妙惟肖。 他们这架势,立刻引来了供销社里其他顾客和工作人员的注意。 大家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皱着眉吃惊,议论纷纷。 “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听着是林家那俩小的?他们姐姐是不是要嫁到顾家那个?” “哎呦,这可了不得,打着烈属和军官的名号来耍威风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思想有问题!他们家里面怎么教的?” 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磨旧的中山装,背着手皱眉。 身旁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唉,林晚星也是不容易,遇上这么两个弟妹。被家里惯坏了,光想着占便宜,丝毫不念着她的处境,我昨天还听见她诉苦呢,说教他们节俭、知足、不要占便宜,他们还犟嘴,不听!” “这要是我家弟妹,我一巴掌就上去了!也就是林晚星脾气好。” 中年领导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他认识顾建锋,本来还说要教育他一下。 有认识林家的人,一看这情形不好,怕闹大了收不了场,赶紧偷偷跑出供销社。 她一路小跑着去林家报信。 林晚星正在树荫下乘凉,就见到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 “晚星!不好了!你家大宝和小丫在公社供销社跟人吵起来了!打着顾家和你那没过门的名头要东西呢!你快去看看吧,再闹下去要出大事了!” 林晚星一听,眉头一跳。 好啊,果然这两个蠢货闹出事了。还以为他们多少就上顾家闹闹,没想到直接上供销社了。 真是人越蠢,胆子越大。 不过,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马上就能彻底跟这两个拎不清的蠢货划清界限了,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深明大义的好形象,让林家人再干什么都没法甩到她头上! 林晚星立刻站起来,“哎呀”了一声,急得砸手。 “这俩孩子,怎么就教不听呢!” 她脸上瞬间换上焦急、羞愧,又带着几分绝望伤心的神情,对报信的邻居道了谢,立刻小跑着往公社赶去。 等跑远了她就慢下来,慢悠悠地走着过去。 等她慢慢走到了到供销社门口,里面已经闹翻天了。 林大宝还在那嚎啕大哭,呱呱乱叫,林小丫也在呜呜喳喳。 林晚星拨开人群走进去,目光扫过一脸蛮横的弟妹和周围面带鄙夷的众人,心念电转,戏已上身。 她走到那位满脸生气的售货员张大姐和闻讯赶来的供销社主任面前,脸色铁青。 先是深深地、带着无尽歉意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颤抖和气愤的哽咽: “张大姐,主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弟弟妹妹,给您们添了天大的麻烦!”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弄愣住了,包括林大宝和林小丫。 紧接着,林晚星猛地转过身,看向弟妹。 她一抬手就给他们一人来了一巴掌! 林大宝和林小丫都被一嘴巴打懵了! 林晚星这下可没收着力气。原主天天干农活,力气不输那些蛮壮的妇女。 随后林晚星好像被气得发抖,眼泪水都要飚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 声音悲愤交加,带着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心疾首: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今天要气死我吗?!” 她伸手指着他们,手指都在发抖,“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建斌哥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的荣誉,他的名声,比我的命都重要!那不是你们可以用来耍威风、占便宜的东西!”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已经傻眼的弟妹,字字泣血,正气昂扬,句句砸在周围人的心坎上。 “建锋在部队,流血流汗,保家卫国!你们倒好,打着他的旗号在这里胡作非为,你们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你们口口声声说给我添妆,你们这是给我添堵!是往我心口上插刀子!是往我们林家,往顾家,往所有敬重烈士、爱戴军人的人脸上抹黑!”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会让九泉之下的建斌哥不得安宁!会让在部队辛苦的建锋抬不起头!会让所有人都笑话我们林家没家教,笑话我林晚星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管不好!” 林晚星哭得几乎站立不稳,靠在了旁边的柜台上,那柔弱无助又深明大义的样子,瞬间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转瞬间,她往旁边跑去:“我一头撞死得了!” “哎哎哎!别啊别啊,晚星妹子,别想不开!” 那个背着手看的领导也吓了一跳,赶紧把住她。 “哎呀,林家闺女,有什么事好说啊,别冲动,别冲动。” “你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事儿,我要怎么跟建锋交代?” 领导苦口婆心,林晚星这才停下来,伤心地抹着泪。 林晚星这态度实在是太让人同情了,围观群众反应过来,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转过头指责那两小孩: “听听!听听晚星丫头说的!这才是明白人!”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气人!看把他们大姐气的,要是我早打死了。” “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净想些歪门邪道!给烈士抹黑,该打!回去跪瓦片吧。” “晚星丫头太不容易了,刚没了未婚夫,还要给这样的弟妹收拾烂摊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彻底傻眼了。 林晚星从来没打过他们,怎么她一来就是一巴掌,他们挨了打还要被这么多人说? 看着围过来的大人越来越凶,一句接一句地骂着,还说要叫他们爹妈过来好好管他们。 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一瞬间,恐惧袭上心头。 两个人慌乱地哇哇大哭起来! …… 就在林晚星痛心疾首地教训弟妹时,顾家院子里,顾秀秀正对着桌上的数学题抓耳挠腮。 第9章 高考复习资料堆了半桌子,煤油灯熏得她眼睛发涩,天气热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林家那俩小的在供销社闹起来了!” “真的?为啥啊?” “嗨!还能为啥,打着顾家烈属和建锋军官的名头,想要供销社的紧俏货呗!” “哎呦喂,这可真是……丢死个人了!我听说晚星丫头刚才跑过去了,看着都快哭晕了!打了他们,还要一头撞死。” 几个村民的议论由远及近,又从顾家院墙外飘过。 顾秀秀起初没太在意,只觉得林家果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活该丢人。 但听着听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打着顾家的名头?烈属?军官?顾秀秀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林小丫来找她说过的话。 什么? 一头撞死?! 顾秀秀脸变得煞白!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顾秀秀再也坐不住,她连忙丢下笔,顺着人声往公社供销社跑去。 -------------------- 第8章 等顾秀秀推开这个那个挤进人群,正好看见林大宝和林小丫抖抖索索,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喘着气,慌乱地看着周围,见没有人对自己表现出异样,才稍稍缓了口气。 看来没有把她拉下水,很好。要是让爹妈知道,他听说了林小丫的计划还没阻止,光是嘲笑她,得把她腿打断了! 顾秀秀松了一口气。 她计上心来,决定把自己的形象立得更伟光正些。 顾秀秀嘹亮地清了清嗓子,摆出高中生的派头,绷着脸挤开人群走到前面,手指戳到了林小丫的脑门上。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还要多不像话?我们顾家和烈士的名声,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吗!你们对得起我哥的牺牲吗?” 她义正词严、情绪激动地一批评,所有人都看过来了,才发现是顾家的丫头。 因为她是烈士妹妹,所以所有人都让她一点,往后面退了退,听她说。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跑来供销社撒泼打滚,还想搞特权思想?你们这是给咱们红星生产大队抹黑!更是往我二哥和我牺牲的大哥脸上抹黑!” 为了表现自己的愤怒和正义,她竟然一咬牙,伸手用力拧住了林小丫的胳膊,拉着她从人群里出来,厉声道:“赶紧,给供销社的同志道歉!给大家道歉!” 林小丫胳膊吃痛死了,一时委屈得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秀秀姐,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怎么也骂我呢?呜呜呜……” 林大宝也护着妹妹,带着哭腔喊:“秀秀姐,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我们肯定能把好东西买回去!你还说会给我们撑腰的!” 两个孩子又痛又怕又委屈,口齿不清把顾秀秀供了出来,虽然跟事实完全不同,但他们哪管得上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是秀秀让来的?” “她昨天就知道?那她还不拦着他们?还让他们来?她可是烈士家庭!” “刚才她还教训人呢,这是不是装模作样。” “还动手,这安的是什么心啊?” “嗨呀,这不是怂恿小孩来犯错误,又来充好人吗?” “小孩子不懂事,她都高中生了,难道还不懂吗?” 就在这时,人群里两位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公社中学的校长和语文老师,愣了愣,看到顾秀秀,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本来是来给学校采购东西,却目睹了这样一出戏。 语文老师恼了,拔高声音道: “顾秀秀同学,你太令人痛心了!你明明事先知晓他们的错误念头,非但不以正确思想加以劝阻,反而怂恿。 事后不但不反省自身错误,还企图用更错误的方式来掩盖。你这是什么行为?要往严重了说,你这是人品问题。” 年纪大些的校长也失望地摇头,语气沉重:“顾秀秀同学,我们教你知识,更希望你们能成为品德高尚的人。君子慎独,不欺于暗室,你今日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顾秀秀傻愣着回过头,听到这话浑身都冰凉了。 她哪知道老师都在这里。 这下,她才像是替林大宝林小丫挨了两个耳光。 简直不敢想等她回学校,同学会怎么传她! 顾秀秀脸一白,捂着脸哭起来,在一片指指点点和失望的目光中,赶紧转身跑了。 供销社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林建国和王淑芬两口子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王淑芬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咋了咋了?我家大宝小丫咋了?”她下意识就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父母,声音带着被辜负后的凄楚和幽怨,说起之前提醒过他们的话。 “爸,妈,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要好好管教大宝小丫,可你们说他们是孩子闹着玩,说我这当姐姐的帮衬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她撕心裂肺,伤心地说着。 围观群众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全集中到了林建国和王淑芬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俩人愣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怎么全都在看他们。 “当爹妈的都这么想,难怪孩子敢这么干!”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晚星丫头摊上这样的娘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还好晚星丫头自己明事理,没被带歪!”那个领导冷哼了一声。 王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周围的目光臊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可林晚星说的又是事实,他们之前确实觉得占顾家便宜理所当然啊! 林建国更是闷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本想过来帮孩子撑腰,没想到一来就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这时,另一拨人也闻讯赶到了。 顾父顾母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听说林家孩子打着顾家的旗号在供销社闹事,觉得颜面尽失,是专门过来想训斥林家不会教孩子,给他们顾家惹麻烦的。 顾母一进门就板着脸,目光扫过哭哭啼啼的林家姐弟和一脸难堪的林家父母,正要开口训斥。 却听到周围人尚未完全散去的议论: “……谁能想到是顾秀秀撺掇的……” “……看着文文静静的高中生,心思这么深……” 顾母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卡壳了,脸上那兴师问罪的表情凝固。 顾父也愣在原地,脸色变幻。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准备问责林家,结果发现是顾秀秀怂恿的? 这脸打得啪啪响,老两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 那领导沉着脸,说:“来!你们都跟我过来,好好聊聊家里的思想教育,这是家风不正!” 他们四个都被带进了办公室。 最后,顾建锋也来了。 他沉默地看着靠在柜台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的林晚星,一愣。听着周围群众的议论,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自己妹妹的怂恿。 一股强烈的愕然、愧疚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是他们顾家的错,没教好顾秀秀,才让晚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收拾烂摊子。 听说她之前差点一头撞死,顾建锋更是心里一股火,急得难受。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沉着脸,转身对各位道歉: “诸位抱歉,这事都怪我们家,是我们家让晚星受委屈了,没教育好秀秀,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的思想品德。” 话毕,他一手推着林晚星的背,一手挡在她哭得红肿的脸面前,往外面走去,说:“请大家让让,我先送他们回去。” 围观群众都散了。 出了供销社,林晚星才抬起头撇开哭得乱糟糟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看着顾建锋,赶紧急着皱眉责备道:“你又是何苦出来帮忙揽下这些。” 她这一招是想教训两个弟妹,扯出了顾秀秀都是顺带的,谁想到顾建锋这么老实,硬是一个人扛下了。 顾建锋怔了下,他第一次见到林晚星这样语气带着埋怨地说自己。可她也不是指责他,似乎就是怪他太好心了。 顾建锋漆黑的眼一眨,想通了是林晚星人好,不愿意连累自己,有些着急了。 他按着林晚星肩膀的大手这时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 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有些……嗔怪的说话? 随后他低声说:“你等等。” 随后他转身,又长腿阔步,跑进了供销社里。 林晚星还纳闷呢,把脸上的刘海又撇了撇。 她抬手给自己扇着风,透过窗户看着林家爹妈和顾家爹妈在那脸色发白地被领导教育,你一句我一句,摆着手又说不清,她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第10章 顾建锋想了想,他走到柜台前。人刚刚散去,那个大姐还在收拾。 他指着刚才林小丫看中的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布料,又敲了敲玻璃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 “张大姐,麻烦您拿一下,这布扯够做一身衣裳的,糖和雪花膏也各要一份。” 他从挺拔的军裤兜里拿出自己的几张布票和钱,没怎么犹豫地付了账。 在七十年代,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哪一样都是紧俏金贵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农村家庭来说。 张大姐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林晚星,说:“给她扯的?” 顾建锋要兼祧两房的事都传开了。 她抿着嘴笑,看顾建锋身姿板正,脸上严肃一丝不苟,嘴角绷紧跟接任务似的,立起的耳朵梢却有点红。 她把包好的东西递给他,压低声说:“对人家好点,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点好听话。” 顾建锋点点头。 他拿着包裹,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身板板正正,利落干净,个子高大,就站在林晚星身边把包裹递给她。 林晚星愣了下,看着他揭开布包给自己看里面的东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建锋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这个布料好看,就像那鲜艳的鸭子毛似的。你穿着,更好看。” 说完他就紧紧闭了嘴,把包裹塞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真是满头黑线,谁这么说衣服好看的! 她立刻就想开口刺他两句。 -------------------- 第9章 她都笑了:“鸭子毛?” 林晚星有点像是被气笑的,谁这么说话夸人的,她拿着那块布料看了一眼,抬眼看着顾建锋,问: “我穿鸭子毛好看,那我岂不是也是只花鸭子?” 顾建锋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立马改口:“不,嫂子,你是天鹅。” 他说完就抿着嘴,耳朵梢发起烫了。 他跟个电线杆似的贴着裤缝杵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还是在军队里的习惯姿态,就这样看着林晚星也不说话。 林晚星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建锋以为她生气了,正在紧张地站立着,却见她笑了一笑,林晚星把布两边包好,打了个结,低头说:“回头我嫁你的时候穿。” 这话像往他心口抽紧了一根绳,顾建锋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都撇开了,紧张得不敢动。 林晚星说:“现在建斌的丧期还没过呢,穿大红可不好。” 顾建锋眼睛一动。 片刻后,露出些悲伤的神情。 “……是,是应该这样,我,我考虑不周了。” 他好像又有些担心,林晚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动脑子,却听她又说: “不怪你,建斌在边疆那么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战友返乡,死讯过了好久才传来,要说七七也早就过了。只是家里还没缓过来。” “对了,以后在外边别叫我嫂子。” 林晚星拎着布包,看了眼主任办公室,拍了拍顾建锋板正、褶皱都没几个的衬衫肩膀,像给他拍灰。 “以后我是你老婆,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不像话。” 她笑弯了眼:“等会儿带你爹妈回去,他们也是遭罪了,我啊,先回去干活了。” 没活儿要干,她可懒得等林爹林妈。 更不想跟那两个小崽子一起回去,她觉得丢人。 见她拿着布包转身走了,顾建锋还在怔着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绷得笔直,身影也挺得板正。 被她一句话,后背都立刻收紧了,泛着僵硬。 她说什么? 顾建锋内心是不知所措。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却一句也不责怪他。 更是没想到,嫂子是这么好,这么大度,这么从容大方……这么云淡风轻的人。 不……晚星。 云淡风轻?林晚星觉得确实是。 她可不是不在乎吗。 只是觉得,顾建锋还挺好玩,挺有意思。这人实心眼,本心却好。要是把他调,教好了,自己才知道有多爽。 而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这时有个男青年抬起头,愣了愣,停下了快步推开门的手。 他看着林晚星的身影远去,而顾建锋看了她一会儿,也转头回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正是之前林晚星看上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公社书记的亲侄子。 他方才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没看见这场闹剧,回来一听说,他就想去安慰一下林晚星,还想送她一块淡紫色小花的的确良手帕给她压压惊。 结果现在一看顾建锋给她拿的那一堆,再看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块手帕,根本拿不出手。 他有些尴尬,又拿了回来,抬手搓了搓头发。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本来他还说林晚星改嫁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将就,不会对她好的…… 即便是不和她说亲,出于青年之间的友谊,他也可以帮帮忙。 谁知不用他…… 看来顾家也不止是顾秀秀那样的一朵奇葩,还是有温厚可靠的人的。 说起来也好笑,顾秀秀一直默默对他暗藏着好感,每次见到都面红耳赤,用自己的办法示好,以为他能回赠自己。 但这位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他还觉得顾秀秀有些过分,搞小资情调,特权思想,说话也有些刻薄。即便是在公社的年轻人里,也是最难接触的那一批。 …… 顾家堂屋,大战一触即发。 顾母已经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就差坐在门槛上大哭她命苦了,说她养出这么个搅事精女儿,辛辛苦苦送她上学最后给她闹出这种事来,以后见不得人了,去死了算了。 顾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着顾母骂顾秀秀,忍不住想说两句,又不敢插话。 越听越心烦,想躲出去走走,又生怕她下一句就骂到自己头上。 顾秀秀在屋里蒙着头哭个不停。 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伤心极了,想不通自己不就是随口一激林家大宝和小丫那两个蠢货就能闹出这么大事来。 从前她说过那么多次,可也都没什么事啊! 况且这次被那么多人看着,连她有好感的那个供销社的男青年都看见了,她简直不想活了。 以后她还要怎么接触他? 顾母在院子里喊:“你再不像话一点,也知道咱们家是烈士家庭!名声压死人!” “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哥尸骨未寒,他妹妹就怂恿他小舅子小姑子去装大,占便宜,我们一家要怎么过?” 顾秀秀抬起头喊道:“我明明是骂她!我说你有本事就去啊!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呢!是她自己蠢!” 顾秀秀哭得情绪激动,嗓子都要喊裂了。 顾母更怒了:“你个蠢丫头!那林小丫多大的人,你多大的人?你指望她那没地瓜大的脑子,要听懂你的话?” “你这么说,就是给人留把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葬礼上不敢出声阻拦林晚星她们的?就是怕多一句话,一件事做不好,被人说咱们玷污烈士!” 顾秀秀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地嚎啕。 顾建锋和公社主任刚叙旧完走进来,就听见顾母大声指桑骂槐的叫骂。 他脚步慢了下来,嘴角绷了绷。 他走上前,说道:“今天的事闹大了,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知错能改还是好人。秀秀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林家,给晚星道歉。” “我不去!”顾秀秀像受了天大的羞辱。 本来她就满腔子火,又看不起这个林晚星。 她读了这么多年高中,去给这嫂子那种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文盲妇女认错,还要承认自己知错能改,她简直觉得顾建锋不可理喻。 “去!”顾建锋语气坚持。 他难得对顾秀秀严厉,顾秀秀一下子缩了。 她哭声停下来,气红了眼睛别过头趴着,想起来学校老师都看见了今天这回事。 突然间她呼吸一停,有点慌了。 要是她不去表演这个道歉,老师会不会在学校里批评她? 顾秀秀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恐慌。 顾建锋说:“大队里都看着,就算是林大宝林小丫做得不对,我们不管怎么说也要上门道歉,不然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顾母看他回来,就白了一眼。 但她想了想,也懂这个道理,忍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趁天还没黑,大伙儿都能瞧见咱们去林家。” 顾父终于有地方插嘴了,摘下旱烟说道:“秀秀你不是还藏了一罐麦乳精,两盒鸡蛋糕还有一块要做衣裳的藏蓝布料吗?都拿去林家,赔给你嫂子。” 反正顾父不爱吃那些,顾秀秀爱吃。正好公社领导叮嘱了,让他们好好补偿安慰林晚星。 第11章 顾母一听要拿这些,脸瞬间垮了,肉疼得嘴角直抽:“老头子,这是不是拿太多了,我看拿两块鸡蛋糕就得了。” “让秀秀拿出来!”顾父虎着脸,可算找到地方发挥他的家主威严了,有板有眼地嚷嚷,“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让建斌落人口实!” 他最好面子,就是好在这种时候装。 顾秀秀刚停下来,这下又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要用的啊! 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拿出来,那嫂子一天天干活收拾,身上都是鸡粪,猪食,地里的泥巴,她吃这么好穿这么好,不是浪费吗?! 可家里人统一了意见,顾秀秀反对无效。 她心痛得手都在抖,只能从自己的斗柜里拿出来,咬牙抱在了怀里。 最终,一家人沉着脸,提着那份沉甸甸的赔罪礼,气氛沉重地出了门。 … 林家院子此时亦是人仰马翻。 王淑芬正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林大宝满院跑,抽一下他跳一下。 溺爱他和惹了事往死里揍他,都不耽误。 王淑芬骂得难听:“我让你们去丢人!我让你们去耍威风!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丢尽了!” 林大宝一边惨嚎一边躲,脏手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没有!” “姐!救命啊!” 他只知道平时林晚星心疼他们两个,看不下去会帮他们干活,给他们好吃的。 殊不知现在林晚星正把门死死关上,似乎被他们气得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虽然她在屋子里摇着蒲扇吃着水果罐头歇凉呢。 林小丫也被打,扯得头发都散乱,哭得哇哇叫。 “爹!妈要打死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边咳嗽一边嗓子里蓄了一口痰,往远处吐出去,嘴里低声咒骂着:“小兔崽子!还敢去骗东西!打死你们!” 林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打骂声响成一片。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打得满地乱窜,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知道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顾建锋以及顾父顾母带着一脸怨恨、眼睛红肿的顾秀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显眼的网兜礼物。 王淑芬举着的掸子顿在半空,手里还拉着林大宝的后衣领,眼睛瞬间黏在那些好东西上。 眼睛一眨,她就判断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 她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脸,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哎呀,亲家来了,你看这,还拿什么东西!”手已经下意识伸了过去。 林建国也咳了两声,眯着眼打量那些礼物。 林大宝和林小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水缸后面,瑟瑟发抖。 “林叔,王婶。”顾建锋沉声开口,“我带秀秀来道歉。” 顾秀秀手里的东西被她抢走,还舍不得放手,被她拽了一下。 在逼视下,她极不情愿地低头,声音细弱含糊:“……对、不起。”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自己不能不表演一下知错能改,都不能再去学校念书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夺到手里那罐金贵的麦乳精、油纸包着的喷香鸡蛋糕,还有那块厚实崭新的藏蓝的确良布料,脸上笑容越来越笑开花儿。 “唉哟,都是亲家,说这个!没事没事,我们都教训过他们了,进来坐,进来坐。” 王淑芬喜滋滋的,心想这新布料她能做一身衣服了!之前划的那块劳动布,不好看,正好给林建国做新衣服。 他俩在林晚星结婚的时候穿,那得贼有面子了。 谁知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来一道正直的声音: “妈!” 林晚星不知何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愣了,林晚星左右看了看他们,快步走上来。 “这礼,我们不能收!” 她快步上前,抢过了王淑芬手里那些礼物。 林晚星声音清晰,目光扫过父母那瞬间僵住的脸,又看向顾建锋和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邻居。 王淑芬脸都僵了,这死丫头又闹什么? 顾家爹妈虽然是极品,但林晚星可更不乐意看到这对卖女儿的爹妈占到好处。 这好处到手又分给林大宝林小丫了,他俩喜滋滋的又不知道教训了。 她义正词严地说: “建斌哥是烈士,建锋是军人,我们作为烈属,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维护他们的荣誉!” 她挺直脊梁,仿佛在宣誓似的,气势凛然地质问:“我们怎么能收顾家的补偿?这成了什么?我们林家是那种占烈士家庭便宜、需要别人赔偿的人家吗?”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仅要清清白白,还要主动帮助别人,为建斌哥和建锋争光!这才对得起烈属这两个字!” “这礼,咱们坚决不能要!非但不能要,以后街坊四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还得主动伸手!这才是咱们烈属该有的觉悟和担当!” 林晚星表情非常执着地抓着她。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王淑芬笑得脸都僵了。 死丫头!这是在说什么!? 你还真想当活雷锋不成?! 什么把他们家的好处都让出去,街坊邻居有困难都找他们帮忙,他们是疯了吗?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 可是这话,却听得顾建锋一震,眼中动容,久久看着她不能动。 外面围观的邻居也响起了掌声。 “晚星说得对啊!这才是烈士家属的样子!” “瞧瞧人家这觉悟!林老哥,王嫂子,你们养了个好闺女啊!” “就是!咱们红星生产大队的风气,就得靠晚星这样的人带起来!”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憋成了猪肝色,想收下礼物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看着女儿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和邻居们赞许的目光,硬是没敢说出口。 林晚星问林建国:“爹,现在你还要这礼物吗?” 林建国死死拉着网兜,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晚星……说得对!这礼……我们不能收!好女婿,你拿回去!” 王淑芬嘴角抽搐,心肝脾肺肾都疼。 那些好东西,麦乳精、鸡蛋糕、的确良……哪一样不让人眼馋? 林晚星看着林家父母这副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的憋屈模样,差点笑出声。 顾母和顾父则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 林家都做出这种姿态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觉悟还能比林家都不如? 顾母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被架起来的生硬和不情愿: “晚星她妈,建国兄弟,这礼……你们必须得收下!” 这话一出,不仅林家父母愣住了,连顾建锋和顾秀秀都意外地看向顾母。 她脸上挤出极不自然的笑,“领导再三嘱咐了,是我们家秀秀不对,差点酿成大错,要我们端正态度,好好弥补。这要是不送……领导该觉得我们顾家对组织的教育有意见,对晚星不够重视了。 她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公社领导确实批评了他们,也提了要弥补,但没指定非要送这么重的礼。 可被林晚星刚才那顶烈士家属要高标准严要求的大帽子一扣,顾家要是不表示,反倒显得他们理亏,觉悟低了。 这礼,他们顾家现在是不送也得送,还得求着林家收下! 顾父也在一旁闷声帮腔,充着大方:“拿着吧!给孩子压惊。” 这下,压力给到了林家这边。 王淑芬和林建国又傻眼了。 这到底让他们收还是不收? 谁要是让步了,都不像话! 林晚星将双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她适时地垂下眼睫,露出一副为难又懂事的样子,轻声对父母说:“爸,妈,顾婶和顾叔也是一片心意,更是领导的要求。咱们要是坚决不收,反而让顾叔顾婶为难,也让领导觉得咱们家得理不饶人……” 她话锋一转:“要不,既然我反正也要嫁过去,我就先……替咱们家收下?到时候再带过去,这样两家都不为难,也算是全了顾家的心意和组织的指示。”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点了领导要求和顾家为难的关键,又把自己摘出来,仿佛收礼是为了大局着想。 看热闹的邻居也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是晚星想得周到!这样谁都不吃亏。” “哎,这就对了嘛!”顾母咬着牙,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松了口气,但看着那包好东西真落在了林晚星手里,她心里也跟吃了苍蝇似的别扭。 这些东西,本来她也是舍不得的! 但是一想到过阵子一结婚,林晚星还能带回来,她心里头又没那么难受了。 林晚星可是个节俭的性子,这么些好东西,她花用不完的。 顾秀秀更是脸都气红了,死死盯着林晚星怀里的包裹。 第12章 凭什么,这个丧门星,挨骂的是自己,丢脸的是自己,最后好处怎么却全落她手里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林晚星好像处处都在说牺牲,说奉献,结果他们倒是奉献了,林家也没捞着好处,全落到她自己手里了?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终于接下了东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建锋低声说了一句,不再久留,带着神色各异的家人离开了林家院子。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林家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林晚星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叹了口气,深明大义地说道: “爸,妈,这些东西我先收我屋里了。” “唉。” 她似乎还挺为难。 王淑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地扭身进了里屋,估计是心疼得捶炕去了。 林建国则憋屈地点了根旱烟,狠狠抽着。 他们看着林晚星抱着那些他们做梦都想要、却不得不亲手推出去的好东西,施施然回了她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啥也捞不着了。 这一刻,林家父母心头滴血的感觉,远比刚才在供销社被打被骂,还要深刻百倍。 从这天起,林晚星仿佛真的把“烈属家属要无私奉献”刻在了脑门上。 今天带着林建国帮东家婶子挑担水,明天带着王淑芬帮西家奶奶缝补衣服,还把家里攒的鸡蛋分给更困难的人家…… 每每都顶着“我们是烈属光荣,不能让建斌哥和建锋蒙羞”的名头,把林建国和王淑芬架得高高的。 生产大队里的其他人倒是对他们赞不绝口。 “老林家真是觉悟高!” “晚星这孩子,真是带着全家学好!”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上勉强笑着,心里却在哗哗流血! 那都是实打实的鸡蛋和力气啊! 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倒贴! 关起门来,两人越想越亏,越想越气。 “都是那个死丫头!非得充什么大瓣蒜!”王淑芬咬牙切齿,“那么多好东西,愣是不让我们拿!现在可好,还得往外搭!” 林建国虽然自诩老实人,但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突然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敲。 “不行,这亏不能白吃!顾建锋想娶我闺女,没那么容易,我得让他掏出点家底儿来。” 不然这阵子花出去的,可心疼死他们了。 “对啊。”王淑芬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彩礼还没商量呢,他们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那就是要出两份彩礼。他顾家要是不给,就别想顺顺当当把人娶过去。” -------------------- 第10章 薄薄的木板门一甩上,直接隔开了外头的闹腾和窥探。 林晚星沉痛着脸,抱着那一大网兜沉甸甸的赔罪礼,回到自己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放到桌上。 才几天,这屋子已经换了个模样了。 到处都崭新锃亮,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的日子得过好,这是自己的。 进了屋,她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把门闩插好,坐在炕沿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战利品。 越数她嘴角笑容越大。 林晚星可没打算把这些好东西留着! 顾家,尤其是顾母和顾秀秀,之所以咬牙切齿地答应把东西递给她,不就是笃定她是个节俭、甚至抠搜的农村姑娘,舍不得用这些金贵物件,最终还是会省下来便宜顾家,给带回去吗? 呵,你们想多了。 就你们会用? 原主上辈子吃苦受罪,给你们做牛做马也没见你们心疼一下。这辈子她来了,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麦乳精可是好东西,原主常年干农活,吃的清汤寡水,没有油水不见荤,什么好的都让给一双弟妹了。一张好看的脸也没有血色,眼睛都没了神采。 连腰身都瘦得衣服有些宽。 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罐子红黄相间,画着饱满麦穗,看着就诱人。 好些天没吃上好东西了,喝! 毫不犹豫地撬开铁皮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麦香扑鼻而来。 这里面可有麦粉、炼乳还有奶粉奶油,不像后世天天奶茶蛋糕,这在现在可是不可多得的。 林晚星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对自己好得很,足足舀上三大勺,用暖水瓶里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冲开。 用小勺轻轻搅动,看着麦色的液体旋转,散发出甜腻诱人的奶香麦香气。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嗯,香滑甜润,是这年代顶级的享受了。 她笑弯了眼,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就把一整缸都喝完了,胃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喝完了再一看鸡蛋糕,油纸包着,打开一看,四个小巧金黄、蓬松柔软的蛋糕散发着鸡蛋和油脂的香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黄嫩嫩蓬松煊发的内部露出来,口感细腻,甜滋滋的。不错!是新鲜的好东西。 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收起来明天继续吃。 最后是那块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料子厚实,颜色正,在这年头确实是好东西。看顾秀秀确实是心疼坏了。 林晚星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面,笑了一声。 只怕她还指望着嫂子像原主一样节俭老实,总觉得自己穿不上这么好的布料,全部留给妹妹顾秀秀呢。 她拿起来直接比划了一下,长度正好够做一件上衣。板正,好看,精神得很。 她可不会像原主那样,有好东西都紧着别人,自己穿破衣烂衫。 这块布,她留着了,等风头过去,就找机会做了自己穿。 至于那盒雪花膏和大白兔奶糖,是顾建锋后来买的,她也没客气。 到了晚上,林晚星洗了脚、洗了脸,拿出雪花膏来,挖了一小坨,仔细地在脸上、手上涂抹开,滋润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些干燥粗糙的皮肤一下子得到了滋润。 林晚星笑眯眯地揉着脸,这小日子也是让她过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淑芬和林建国似乎都被那兜子赔礼心疼坏了,烧火做饭都糊弄了事,不是高粱面窝窝头就是煮红薯配腌萝卜,把两个半大孩子吃得面如土色。 他们家的条件在大队里不算差的,王淑芬和林建国以前还经常弄点好东西来加餐,下碗白面条或者荠菜炒蛋。 现在是啥也没有了! 不过他们看着林晚星也跟他们一起吃这些,心里就平衡了。他们还有王淑芬可能偷偷私下里给点糖吃,或者奶奶来看他们,心疼给个鸡蛋。 林晚星却啥也没有! 林晚星岿然不动,三两下把窝窝头吃完,很早就回房睡了。 然后打开她的铁罐子,剥一颗奶糖、吃一口鸡蛋糕、喝一口麦乳精,爽! 林家人一个个面如菜色,林晚星却气色红润,板正精神,眼睛都晶亮亮的。 看得他们都莫名纳闷,暗自咬牙。 不过几天的功夫,那罐麦乳精被她喝掉了小半罐,鸡蛋糕全军覆没,奶糖也消灭了好几颗。 剩下的,她仔细藏在了炕席底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重新压好了砖头,确保林家那几只硕鼠找不到。 她林晚星,可不是那种苦了自己、照顾他人的老黄牛。 到了她手里的,就是她的! 享受当下,才是硬道理。 …… 每天在林晚星的号召下,被迫干着好人好事的王淑芬累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好几天了才想起来,那天顾家送来的好东西呢? 她这些天累得一勾头就干到黑,都快没看见过太阳什么样子,家里还吃得清汤寡水。 林晚星不是个享得来福的性子,还得她来把好东西吃了。 想到这些,王淑芬干得格外卖力了。当天晚上,窝窝头她都没吃两个,只想着去林晚星屋里找东西,填饱她的肚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问她吃这么少饿不饿,她都笑容慈祥地摸着他们头,说:“妈不饿,都给你们吃。” 这才没过几天,她就又原谅这俩小的了,整天母慈子孝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却咽着窝窝头和腌咸菜,感觉不到半分感动。 他们也好想吃好的啊!! 晚上,林晚星去隔壁张婶家送东西。 王淑芬立刻就快步走进她屋里。 她趁着林晚星不在,一顿在她屋子翻找。 炕席下、破木箱里、墙缝边……王淑芬满头大汗,都快钻地里去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啥也没有! 除了几件旧衣服和零碎,哪还有麦乳精、鸡蛋糕的影子? 连块布头都没看见! 王淑芬抹着一额头汗,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死丫头不可能这么大胆吧?给她的东西,她就全吃了?她要点脸吗!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呢! 第13章 王淑芬翻的动作越发大,也不怕林晚星回来发现了。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她心头。 王淑芬气得把炕席一摔,气哄哄地走回屋去。 她冲到堂屋,压低声音对林建国说:“他爹,坏了!顾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怕是全让那死丫头自己霍霍完了!” “什么?”林建国愣了下,抬起头,烟也不抽了,“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怎么能全吃了用了?晚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啊,她那么勤俭节约,不舍得用好东西!” “还说呢!我看她八成是自己吃了,我说她这些天吃那么少,也不抱怨,脸色还那么红润。结果我里外都找遍了,毛都没剩一根!” 王淑芬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天杀的!我们在外面当牛做马当好人,她倒好,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我说她这几天怎么还胖了!” 突然间,大宝哭起来了。 他原来一直躲在门边,他俩发现王淑芬去找东西了,还以为娘能带些好吃的给他们回来。 林大宝哭哭啼啼,鼻涕都哭出来了:“我要吃鸡蛋糕!我要喝麦乳精!” 小丫也馋得直抽抽,“妈!大白兔奶糖,我可是一颗都没吃到……” 林建国脸色也变了,砸吧着烟嘴,胸口起伏。 那些好东西,全便宜了那丫头片子?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可是他们难道要去问她? 林晚星包准不会对他们承认的。那要是说明白了,他们翻炕席不就被她知道了吗。 林晚星还要嫁过去,以后有了顾家和顾建锋撑腰,何况这丫头现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更是天天说牺牲、要奉献。 “那么些好东西,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觉得,八成只怕她都拿去给那些困难家庭分了。”林建国这么一说,王淑芬明白过来了,心头一下子剧痛。 “她真能这样干?”王淑芬牙都咬紧了,气得快晕过去,想到她这些天的种种行为又觉得很可能。 低声说:“那可是拿给我们家的,说什么让她收着,拿回顾家,都是嘴上说说。本来我想着,顾家到时候清点嫁妆,难道还能提出来这点麦乳精?” “我们家一点好处都没占上,这不行,这不行。” 林建国喃喃着说,突然,又提起前几天商量着要找顾家拿双份彩礼的事,决心更坚定了。 “顾建斌头七马上要过了,晚星出嫁前,彩礼的事还得跟顾家好好商量。” 王淑芬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气火上头,赶紧敲着桌子说:“对!彩礼!咱们还没正经商量彩礼呢!彩礼可都是留给我们的。” “他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按理就得给两份彩礼。建斌那份,他死了,抚恤金得算在里面吧?建锋那份,他一个大活人,军官,更不能少。” 两人越想越觉得有理。 女儿反正要嫁过去了,泼出去的水,现在不多捞点,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必须从顾家身上,把这几天的损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这天傍晚,顾建锋忙完了部队的手续和家里的杂事,特意收拾得利利索索,提着一包在镇上买的点心,来到林家商量婚事的具体事宜。 他刚进院子,就感觉气氛和以前不一样。 林建国和王淑芬坐在堂屋门槛上,一个闷头编篾条,一个拉着脸纳鞋底,都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来。林大宝和林小丫躲在屋里,探出头偷偷看他。 “林叔,王婶。”顾建锋放下点心,语气恭敬。 “建锋来啦。”林建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嗯,这是怎么了?”顾建锋其实也不是呆,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王淑芬放下鞋底,叹了口气,开始唱白脸:“建锋啊,坐。有些话,虽然不太好,但咱们终究得敞开了说。晚星嫁到你们家,我们这心里……唉,不是滋味啊。” 顾建锋神色一肃,在他们身旁坐下来,两手搭着膝盖,认真道:“王婶,您说。” -------------------- 第11章 王淑芬似乎有些为难:“你看,晚星本来是和建斌定的亲,建斌是烈士,我们光荣。可他现在……人没了,晚星这没过门就成了寡妇,名声上总归是……唉……” 王淑芬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现在她又和你……虽说这是建斌的遗愿,也是你的好心,可外人嘴里,难免有些闲话。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疼啊!” 林建国适时地接话,拔着嗓子,一副老实人被迫算账的模样:“建锋,咱们庄稼人,不会绕弯子。晚星嫁过去,既算建斌的媳妇,也算你的媳妇。这按理说……这彩礼……是不是也该有两份?”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建锋的脸色。 继续迅速找补说:“建斌不在了,他的那份我们也不多要,部队发的抚恤金,总该有一部分是给晚星这个遗孀的吧?至于你这边,你是军官条件好,总不能亏待了晚星,我们信任你。就是我们把她养这么大,吃好的穿好的,健健康康没毛病,肯定也不容易……” 顾建锋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泪脸,想起她的不容易,想起她的温柔大度,想起她后半生就这么搭在了顾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林叔王婶说得在理。嫂子的后半生都托付给他了,大哥不在了,他理应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林家把女儿养大,最后却要嫁过来守活寡。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建国和王淑芬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要拒绝或者讨价还价时,顾建锋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叔,王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和顾家考虑不周。” 他语气沉稳,给出军人的郑重承诺:“大哥的抚恤金,具体怎么分配,我会和部队以及我爸妈商量,一定会给晚星争取到应得的部分。至于我这边……” 他顿了顿,把自己家底都揭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年在部队,也攒下了一些津贴和积蓄,我都拿出来作为给晚星的彩礼。另外,还有一些布票、工业券,我也都留着,到时候一并送来。绝不能让晚星受委屈,也不能让林家吃亏。”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实在,没有半点虚与委蛇。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顾建锋这么好说话,甚至主动提出要把积蓄都拿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这……建锋,你说的是真的?”王淑芬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军中无戏言。”顾建锋郑重地点点头,“我回去就清点一下,尽快把彩礼送过来。只是希望……林叔王婶以后能对晚星好些,她……也不容易。” “那肯定!那肯定!”王淑芬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一口黄牙都露了出来,“晚星是我们亲闺女,我们还能亏待了她?” 林建国也搓着手,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笑容:“好女婿,你放心!我们肯定把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 顾建锋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用自己的积蓄让嫂子在娘家的日子好过点,让她嫁得风光些,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又坐了一会儿,详细说了说接下来的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妈呀!他真答应了!还要把积蓄都拿出来!”王淑芬激动地拍着大腿,在原地转圈。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说了吧!这顾建锋是个实心眼的!这下可捞着了!” 两人兴奋地盘算着顾建锋的积蓄能有多少,那些布票工业券能换多少好东西,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屋子的彩礼。 至于顾建锋那句“希望你们对嫂子好些”,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拍着手开始算。 “哇哦!好耶!三转一响肯定要配齐!缝纫机和手表也得置办上!” “最好有大彩电!” “太好啦太好啦!” 一家人沉浸在即将到手的丰厚彩礼的喜悦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左邻右舍羡慕的目光! 林晚星一回来,听到他们这欢呼雀跃的动静,才知道他们跟顾建锋说了什么。 看着父母这副嘴脸,她端着一筛子玉米,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爸,妈,这彩礼多少,是建锋的心意,咱们也别太张扬,毕竟,要注意影响,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嫁女儿是为了捞好处。” 她这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林家父母的兴奋。 王淑芬撇了撇嘴:“知道知道!面上肯定得做好看!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偷着乐就行!” 林建国也点点头:“晚星说得对,样子还是要做的。” 第14章 但无论如何,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两人看着林晚星,此刻觉得这个女儿顺眼多了。 林晚星看着他们又兴高采烈盘算着彩礼要收些什么,到时候怎么分配,她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两份彩礼?听着是不少。 可惜啊,你们以为能落到你们手里? 等着瞧吧,看看你们手里能落得个什么。 她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虽然旧却洗得干净的衣衫,又想起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 想到他刚才那副倾家荡产也要负责到底的认真模样,她忍不住摇头,又想笑。 这人,傻得有点可爱了。 不过,等她嫁过去,真得开始好好调,教他了。 总不能真让他被顾家和林家这群吸血鬼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得让他知道,他的责任和善意,应该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 顾建锋回到顾家,没跟别人商量。他径直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有厚厚几沓用牛皮筋扎好的现金,大多是部队发的津贴,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还有一叠叠各种面额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用铁夹子分门别类夹好,码放得一丝不苟。 最底下,还有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是他立了功,部队发的奖励,他一直没舍得戴。 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平静。 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准备留着以后成家或者应急用的。 但现在,他觉得用在这上面,值得。 大哥牺牲,留下嫂子孤苦无依,于情于理,他都该照顾好她。 林家父母虽然有些算计,但话糙理不糙,女儿养大了嫁到他们家,还是这种情况,多要一份彩礼并不过分。 他能给的,也就是这些身外之物,只要能换来晚星后半生的安稳,让林家父母安心,那就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点箱子里的钱和票。 他算得很仔细,按照红旗公社最高规格的彩礼标准,甚至还要往上加一些,准备了两份。 现金用红纸包好,票证也分别整理妥当。那块手表,他摩挲了一下,也决定放进给晚星的那份彩礼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放下心事的平静。 顾建锋知道以顾母的性子,给林家两份彩礼肯定要说道一番,说不定又要惹林晚星伤心。 想起来林晚星那天在供销社外面拍掉自己肩膀灰的那只手,他不知道怎么心头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犹豫,把盒子装好,锁上了,表情坚毅。 生平第一次长了心眼,没跟顾家商量。 …… 第二天,恰是顾建斌的死讯传回来的第七天。 顾建锋大清早就顶着蒙蒙亮的天出发了。 乡间的路颠扑不平,偶尔有乡邻出来倒水,伴着咳痰的声音和鸡叫。 他直接把一早计划好,刚刚多清点出来、准备好的两份彩礼,亲手送到了林家。 当那厚厚两沓用红纸,包着现金、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票证,以及那块锃亮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一块儿摆在林家堂屋的破旧桌子上时。 王淑芬呼吸都急促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简直不敢相信,嫁个女儿,有这么多! 不过是轻轻松松张口一说,还没逼他呢就给得出这么多,要是又死又活地闹一通,还得有多少? 她心里有些微妙的后悔。 林建国拿着旱烟杆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强装镇定,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咧。 他地里干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就说了嫁女儿是好事,他这半辈子,没白养! 就连躲在里屋门缝后偷看的林大宝和林小丫,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之前他们向顾建斌要的那点算啥啊!!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和票! 还有那手表,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叔,婶,这是两份彩礼,你们清点一下。”顾建锋语气平静,仿佛送出去的只是寻常物件,“手表是给晚星的,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哎呦!清点什么!我们还能信不过你吗?”王淑芬反应过来,一把将东西拢到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黄牙全都露了出来。 “建锋啊!你真是……真是太大方了!晚星跟了你,我们是一百个放心!” 林建国也连连点头,因为高兴,他一边咳,一边磕巴着说:“好、好女婿!咱们,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星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着那堆足以让这个年代任何农村家庭眼红心跳的财物,再看向顾建锋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个傻子…… 怕是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掏空了吧?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肩背宽阔、眼神澄澈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她即将嫁的这个人,或许不够圆滑,不够会说甜言蜜语,但他有着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最稀缺的品质,责任与担当。 她忽然觉得,调教这样一个男人,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沉声道:“晚星,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林晚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缺了,已经太好了。”她的声音很柔和。 顾建锋心里微微一荡,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微微的,一热了起来。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次,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桌上那堆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满心欢喜。 “发财了!发财了啊老头子!”王淑芬摸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爱不释手。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小心翼翼地数着那些票证。 只有林晚星,看着欣喜若狂的父母,又想起顾建锋那双坦诚的眼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彩礼是顾建锋掏心掏肺的诚意。 可不会送给林家这些极品糟蹋了。 将来的日子,她还要带着这些过呢。 林晚星眼睛一撇,已经计上心头。 就让他们高兴几天吧,没过几天。 等她出嫁的时候,她要他们敲锣打鼓送她出嫁,再把这些彩礼原封不动、一样不落地交还到她手上! -------------------- 第12章 躲在里屋门后的林大宝和林小丫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像两只耗子一样窜了出来。 “妈!钱!好多钱!” 林大宝脏兮兮的手直接就伸去往那摞现金上抓,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这得能买多少东西啊! 他家重新盖房子,只怕都能想了! 王淑芬一巴掌把他拍开,留下一个红印,嫌弃说:“去去去!脏手!别摸坏了!” 林小丫则目标明确多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手表。 她伸着黏兮兮的手就想拿:“这表真好看!给我戴戴!给我戴戴!” “一边去!小丫头片子戴什么手表!”王淑芬一急,宝贝似的把盒子盖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怕人抢了去。 这手表是这里面最得她心意的,她相中了以后要戴出去干活儿,亮给人看呢。 被丫头片子一摸,就不亮了,不鲜灵,不黄澄澄的! 林大宝吃痛揉了揉手,只好转移目标,又扑向桌上那张自行车票,按着桌子直跳。 兴奋地嚷嚷:“自行车!我要骑自行车!咱们村还没几辆呢!我要骑去公社!” 本来一个吵着就够烦了,王淑芬还得赶紧按住他,防止他没心眼把桌子翻倒了。 林小丫还在继续吼: “还有缝纫机!妈,以后做衣服就不用求人了!” “等等,这里还有个。”林大宝从一堆票证里拿出一张,脸都笑烂了,笑得像个真傻子。 “彩电啊!姐夫给买了大彩电!” 林大宝已经眼睛放光,恨不得给姐夫跪下了! 他两只脚不停地跳,像停不下来似的,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坐在全村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前的威风样子! “到时候把二狗子、铁蛋他们都叫来看!羡慕死他们!” 一家人围着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仿佛已经过上了拥有“三转一响”外加彩电的神仙日子。 破旧的土坯房似乎都因为这堆彩礼而蓬荜生辉了,他们现在好像已经过上城里干部的好日子了。 王淑芬已经开始盘算:“这钱得藏好……缝纫机必须买,‘蝴蝶’牌的!自行车也要‘永久’或者‘飞鸽’的!哎呀,还有这布票,赶紧去扯几尺的确良,给大宝做身新衣裳……” 第15章 林建国咧着嘴,已经开始幻想: “嗯,等彩电买回来,就放在堂屋正中央,我再自己打个漂亮的电视柜……到时候全村人都得来咱家看电视!” 那面子得飞上天去了! 林大宝和王淑芬光是想了一想,就乐得打了个哆嗦。 看着家人这副被巨额彩礼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将东西瓜分占有的模样,林晚星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兴奋的家人暂时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爸,妈,大宝,小丫,”林晚星蹙着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些东西……是好,咱们看着也高兴。可是……” “可是啥?”王淑芬立刻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手表盒。 她心脏差点吓出来,还不会这丫头片子又要搞什么谦让奉献吧?这到手的彩礼她还能送回去?! 疯成这样! 林晚星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为难:“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林晚星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惹眼的东西,慢条斯理地说,“我这还没正式嫁过去呢,顾家的媳妇名分还没完全定下。这些东西,名义上还是顾家给咱们林家的彩礼,是给咱们家撑脸面的。”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的表情,继续推心置腹地分析:“要是咱们现在就急吼吼地把东西都拿出来用上了,自行车骑出去了,手表戴上了,布也扯了……让顾家那边,让村里人看见了,会怎么说?” 林晚星压低了声音,谆谆善诱道:“他们肯定会觉得,咱们林家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贪图顾家的彩礼!这么点东西,就耀武扬威要上天了。这名声传出去,多难听啊!到时候,大家心里会不会有想法?觉得咱们就是冲着钱和东西去的?” 她这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家父母稍微清醒了些。 王淑芬和林建国这才缓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和后怕。 是啊,这年头,名声顶顶重要。 要是真被扣上个贪图彩礼的帽子,以后在村里还真不好抬头。 而且,万一惹恼了顾家,尤其是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后面的事说不定还会有变数。 “晚星说得对。”林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咳了咳,道,“是这么个理儿。东西先收起来,等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了,咱们,再慢慢用,谁也说不着闲话!” 王淑芬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把手表盒子放回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整理好,嘴里嘟囔着: “那就先收起来……等嫁过去再说。”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听要收起来,立刻不干了,撅着嘴嚷嚷起来。 “啊?不能骑自行车啊?” “我就戴一下手表嘛!” “不行!”这次,王淑芬和林建国态度出奇地一致,“听你姐的!都给我忍着!” 东西被王淑芬宝贝似的锁进了家里唯一一口樟木箱子里,钥匙她亲自缝在内裤腰上。 谁也不准看、谁也不准说。 可东西锁起来了,那勾人的念想却锁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几乎全员都沉浸在一种焦灼又甜蜜的期盼中。 王淑芬没事就摸着缝在内裤边的那把黄铜钥匙,想象着缝纫机哒哒作响的悦耳声音。 林建国则常常蹲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堂屋中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威风凛凛的大彩电放在崭新的电视柜上,播放着精彩的节目,左邻右舍挤满了他家院子,那种众星捧月的风光…… 为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红星生产大队独一份的荣耀。 林建国特意挑了天向大队里请了假,没跟大家一起去干活儿,只说家里有事儿。 而后咬咬牙,揣上一点钱和干粮,天不亮就徒步往几十里外的县城赶。 他要赶过去,去买那种架在屋顶上、能收到更多频道、让彩电画面更清晰的黑杆儿电视天线! 整个大队里,可都没见过一架。 一路上尘土飞扬,林建国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回来时更是因为天黑路滑,肩上扛着那沉重的长杆天线,一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一瘸一拐,“哎呦”叫唤着,歇一会儿走一里,慢慢艰难地挪回了大队。 虽然脚上疼,但他心里舒坦。 揣着激动,他肿痛的脚连药酒都不用搽,省下那点儿钱又能给大彩电的电视柜凑根钉子! 王淑芬也没闲着,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压箱底、一直舍不得用的深蓝色涤卡布。 这布厚实挺括,颜色也正。 她满脸都是痴笑,比划了又比划,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精心缝制了一个带抽绳的电视机套子,边角还细心地收了边,生怕以后落上一丝灰尘。 林建国脚还没好利索,又拖着伤腿,去找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咬牙定做了一个结实的、上了清漆的实木电视柜。 为此,又额外付出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和两包好烟,心疼得他直抽抽。 每当觉得肉痛或者太累的时候,一家人就互相打气: “想想彩电!想想自行车!” “等晚星一嫁过去,咱们就能用了!” “到时候,咱们家就是全村头一份!” 他们一心盼着林晚星嫁过去,这些东西就理所应当归他们林家享用了。 林晚星冷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忙东忙西,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偶尔还会贴心地提醒一句:“爸,妈,你们也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换来的是王淑芬浑不在意的摆手:“没事!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这点辛苦算啥!” 一家人美滋滋地盼着,数着日子,就等林晚星出嫁的那一天。 转眼,日子就近了。 -------------------- 第13章 顾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刚蒙亮。 顾母拉着脸,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手里的针脚却又密又乱,透出她的心烦意躁。 亲儿子顾建斌才牺牲了没多久,她心里还悲恸着,就被迫要给那个养大的顾建锋办婚礼。 到时候欢喜庆祝起来,看到那些人在她家喝酒谈天,祝贺顾建锋和林晚星新婚快乐,没人记得她儿子,她心里跟针扎一样。 可偏偏顾建锋是请假回来的,假没多长。 才忙乱地向部队里打了报告,批了婚假,领导还催他赶紧回去。 时间不多了,顾家要深明这个大义只能赶紧办了。 她一想到林晚星要进门,却嫁的不是自己儿子,心头就堵得慌。 一个媳妇伺候了别人! 总觉得是这丧门星克死了大儿子,如今又要来分薄小儿子的好处。 不行,她狠狠地一拉线,想着等顾建锋去了部队里,林晚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可得狠狠让她把活儿干回本来。 顾父这几天也在大队里到处走,他爱装大方,怕婚礼办的不好被人说闲话,说他偏心大儿子,不照顾要给他们养老的顾建锋,最是头疼。 他既心疼可能要花出去的钱,又怕村里人絮叨,左右为难,到处找人给自己拿主意。 最不高兴的当属顾秀秀。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会儿哭一会儿低声咒骂,想到那个实心眼的二哥要娶林晚星,再也不会向着自己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她心里就有一股子闷气。 她还盼着顾建锋能像以前那样,发觉到自己心情不好,来照顾照顾她,宽让宽让她,说娶这个嫂子都是为了照顾家里伺候爹妈,不是让她小姑子吃苦的。 可顾建锋这几日忙得很,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所以他的忙碌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忙着收拾自己那间小屋子,利利索索地把墙壁用旧报纸一张一张仔细糊过,炕席埋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特意去公社找人换了张崭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门帘。 还托人去请了客人,找了自己熟悉的同乡战友来参加婚礼。 顾建锋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只知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要负起责任,给林晚星一个尽可能像样的新房。 这日吃饭,顾母终究没忍住,筷子往碗沿一敲: “建锋,对了,你给林家那彩礼……到底给了多少?你可别傻实在,被人当了冤大头。” 她想起林家父母那副贪财如命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刀割一样。 顾建锋动作一顿,头也没抬,吃着饭声音沉闷:“妈,我心里有数。” 一直没做声的顾秀秀却把碗一放,筷子一拍。 “有数?哥,你有什么数!” 顾秀秀终于忍不住了,这话她忍了好些天,一直没找着机会说出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像针扎似的,可算有机会爆发了。 她指着窗户外面,看着顾建锋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看自己的眼神,她就心里头更难受了。 第16章 就知道二哥是故意的,想给那林晚星好处,给她那么多彩礼! 那些好东西,也不紧着她们顾家!全便宜外人了。 “我都听说了,哥,你把你在部队那点积蓄全掏空了吧?又是上海表,又是缝纫机票,还有彩电……那林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就全给他们了?你看吧,这些东西,肯定被他们林家吞得骨头都不剩,卖女儿也没这么卖的啊!” 顾秀秀昨天在外面偶遇了疯玩的林小丫,她乐得什么似的,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姿态。 顾秀秀总觉得不对,还带着上次被她连累的气,板着脸几句话一套,那蠢丫头就得意洋洋地把家底炫耀了个干净。 她这才知道彩礼的事儿,气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顾建锋手里的筷子不夹菜了,放下来,眼睛看着顾秀秀,眉头紧皱。 顾母也傻眼了:“什么,那么多?” “建锋你疯了?” “那林家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工分,怕是全盯着我们家的条件了!” 顾建锋皱眉道:“别说了。” 顾秀秀继续说话,声音更大,恨不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手指着外面:“我不说,只怕林小丫和林家都要传开了,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林家走了狗屎运,嫁个‘望门寡’还能捞这么一大笔!都在说他们家卖女儿呢!就你还蒙在鼓里!” 顾建锋难得严厉地放大了声音:“顾秀秀!” 他古铜色的脸庞更显刚硬,“彩礼的事,是我做的决定,跟林家无关。” “……怎么无关?” 顾秀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委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哥!你是不是被那林晚星迷了心窍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些钱、那些票,是你多少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你拿命在部队拼出来的!你就这么轻易全给了外人?” “你想想妈,想想爸,想想这个家。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顾母也捂着心口,脸色发白,气儿都要喘不过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是在哭那些白花花的钱和票证。 “建锋啊,秀秀说得在理啊!那林家是什么人家?王淑芬那眼皮子浅的,林建国那闷头算计的,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他们能念你的好?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你傻呢!” 顾父也听愣了。 这个时候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建锋,你妈和妹妹话糙理不糙。” “咱们顾家现在这情况,建斌刚过世,家里底子也薄,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往后怎么过?依我看,要不你去跟林家商量商量,那彩电、缝纫机什么的,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那手表,要不先拿回来?就说……就说部队有纪律,不能太铺张?” 顾建锋没出声,只是霍然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决。 “军中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林家,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这些东西,是我自愿给晚星的,是对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替大哥做出的补偿。” 他语气坚定得有些生硬:“爸妈,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 他看着眼前震惊的家人,心中五味杂陈,但语气依旧不变: “晚星嫁过来,就是顾家的人。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好,也就是我们顾家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让她听到这些话了。” 顾母嘴都在抖。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说他们为他着想,还想得不是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一阵绞痛,她捂着肚子,指着顾建锋,痛心疾首。 “你这个犟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犟种!你大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把家底往外掏,他……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说着,她真的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额角冒出虚汗。 “妈!”顾秀秀赶紧扶住她,怨恨地瞪了顾建锋一眼,“你看你把妈气的!” 顾建锋见母亲脸色不对,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顾母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儿子!”顾母推开顾秀秀,捂着胃,把筷子一甩,“这家里你呆!我是待不下去了!” 顾母一气之下,推了门就径直去了隔壁关系好的老姐妹家。 一进门,她就拉着对方的手,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老姐姐啊,我这心里苦啊……建锋那孩子,真是被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迷了心窍了!” “把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全掏空给了林家啊!上海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金贵的大彩电!我们顾家都快被掏空了啊!” “那林家是什么好人家?王淑芬恨不得把女儿论斤称了卖……这哪是结亲,这是要我们顾家的命啊……” 她添油加醋,将顾建锋的傻和林家的贪渲染得淋漓尽致。 那老姐妹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舌,安慰之余,心里也把这当成了了不得的谈资。 这年代,农村里几乎没有秘密。 顾母这番哭诉,不过半天功夫,就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建锋,这次可是让林家坑惨喽!” “咋了咋了?我光听小丫说彩礼可厚了,还能咋的?” “厚?那是掏空啦!顾家嫂子亲口跟我说的,建锋那孩子在部队攒了这些年的血汗钱,一分没剩,全填了林家的无底洞啦!上海表、缝纫机、大彩电……乖乖,听得我心都直哆嗦!” “嚯!我就说嘛!那王淑芬这两天走路都带风,那小丫头片子更是见人就显摆她家有自行车、缝纫机,敢情是全从顾家扒拉来的!这不是卖女儿是啥?比旧社会那买卖婚姻还狠呐!” “不能吧……建锋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级别也高,能这么由着林家拿捏?” “作孽哦!建斌才走多久,这当妈的心里该多苦!儿子没了,攒下的家底还被未来儿媳妇娘家这么刮一层皮,换谁谁不气?” “我还听说,顾秀秀为这事跟她二哥大吵一架,说林家就是冲着东西来的,以后有她嫂子受的!” “瞧着吧,这林家现在笑得欢,等闺女嫁过去,有他们受的!顾家嫂子那性子,能轻饶了把她气病的亲家?这往后啊,且有的闹呢!只是苦了建锋那孩子,一片好心,被当成冤大头咯!” “是啊是啊……真是看不出来林家是这种人……” 就在村里几个妇人常聚的井边、河边传扬开来。 言语间,对林家尽是鄙夷和嘲讽。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丝毫未曾传入正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期待中的林家。 林家小院里,王淑芬正拿着块软布,第一百次地擦拭着那辆刚换来的、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轱辘都要被她擦得反光了。 林建国则蹲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满意地看着屋里那台“蝴蝶”缝纫机。 最让他心潮澎湃的,还是…… 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未拆封的大纸箱。 那可是他专程扛回来,牡丹牌的彩电! 到时候一揭开,全村人谁不恭维他!眼红他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林大宝和林小丫连蹦带跳,围着这几样稀罕物叽叽喳喳打转,兴奋地讨论着以后谁先骑自行车,谁先看电视。 他们全然不知,村里人正在怎么议论他们。 -------------------- 第14章 夏日的清晨,露水还挂在田埂边的草叶上,红星生产大队便已苏醒。 炊烟袅袅,鸡喊狗叫。 社员们扛着锄头陆续出工,新的一天在熟悉的节奏中拉开序幕。 离林晚星出嫁还有两天,王淑芬打发她去洗她结婚那天要穿的衣服。 林晚星早有准备,此刻计上心来。 “好啊,妈,我先去了。还有没有别的衣服被褥什么,我也一块拿去洗了。” 王淑芬一听她愿意这么勤快,当即也不说了,把自己屋里自个儿的、林建国的、大宝小丫的脏衣服全部拿出来,塞给她。 林晚星微笑:“那我去洗了啊!” “去吧去吧!别耽搁了,结婚可没两天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体不体面都看你了。” 王淑芬颐指气使,语气嫌弃。 林晚星没做声。 她拎着一个大大的木盆,故意绕了最远的路,朝着村子另一边的河走去。 这条路上去洗衣服和上工的村民很多,正是大家都在陆续出门的时候。 看见她出来,有不少人都凑在一起说闲话,使眼色。 林晚星一直往前走,装作没看见。 她故意穿了最简朴的旧衣服,都有些不合身,打着好几个补丁。 一弯腰,连腰都能露出来。 一看就不是享用了什么好处的样子,反而显得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婶儿。”林晚星擦了擦汗,笑容明媚的跟她打招呼。 张婶愣了愣,有些尴尬。 她刚才还在跟别人蛐蛐林晚星彩礼的事,现在看到正主来了,难免心虚。 第17章 此刻,她看着林晚星有些粗糙的头发、憔悴的样子,还有那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不由得心头疑惑。 她不由得问道:“晚星啊,你都要结婚了,也没收点好处,扯几尺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林晚星一怔,腼腆地笑说:“张婶儿说笑了,那些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呀,都有更重要的去处罢。” 张婶儿心里一咯噔,问:“你的彩礼呢?” 林晚星清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家里都是爹妈在管,我只管嫁过去就好了。彩礼都是老思想了,旧时代卖女儿才这样,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索要他们的好处,我们要知大体,给他们节省才是正确思想。” 说罢,她笑着便说了再见,“婶儿,我还忙着洗咱家的衣服呢,都是结婚要穿的,再不快些来不及了。” 张婶子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盆里有几件其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好布料! 哎哟! 林家这群缺德的。 难道全私吞了,一样都没给林闺女留?! 丧良心啊! 她龇牙咧嘴的,没一会儿就去和老姐妹说话去了。 林晚星蹲在河边大力地打着衣服,嘴角一勾。 她的动作更大了,力争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这么勤快、衣服又不合身的样子。 林家人,还想吞了好处?等着被口水淹没吧! 河边的青石板早已被一代代洗衣的妇人磨得光滑。 出嫁之前,好些衣服都要洗一遍、晾晒干、拍打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装箱。 林晚星看似很大力,其实没怎么努力,找着巧劲儿给自己偷懒。 她刚洗了不久,她就感觉周围的目光都看着自己。 林晚星的动作停下来,抬起手擦了擦汗。 刚将下一件衣服浸入冰凉的河水里,一个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她。 抬头,便看见顾建锋站在那里。 林晚星一顿,看见他面色复杂,似乎有些心疼? 林晚星眨了眨眼睛,不会这么快就传到顾建锋那里去了吧? 她明媚地笑起来,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建锋,你怎么来了?没在家里吃早饭?” 顾建锋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嫂……晚星,我来吧。”他声音沉,力气大。 不容拒绝地就拿林晚星手里的木槌和衣服,屈膝蹲下去洗起来。 周围洗衣服的妇女都吓了一跳,你一言我一语地看过来。 “那是顾建锋不是?” “他,他来帮林晚星洗衣服了?” 她们不由得有些眼红,家里男人可从没帮她们洗过衣服干这活儿。 林晚星微微挑眉,也没推辞,抿抿唇角让到一边,看着他动作。 嘴里却还在说:“哎呀,建锋,这怎么好意思,这都是我该干的——” 脚却是一步不动。 只见顾建锋一声不吭蹲下身,闷声拿起一件褂子,放在青石板上,抡起木槌,有力而节奏分明地捶打起来。 在部队似乎也是自己洗衣服,他勤快得很。 “砰砰”的闷响回荡在河边,水花溅起,打湿了他军裤的裤脚也毫不在意。 他干活极其利落,显然在部队里也是习惯了自己动手的。 弯腰、发力时,背部肌肉隔着薄薄的军装清晰地绷紧,勾勒出宽厚有力的线条。 看得人口干舌燥。 林晚星舔了舔嘴唇,笑弯了眼。 还没结婚呢,就知道替老婆干活儿了,真是可造之材! 初夏的天气已然有些热度,加上这体力活。 不一会儿,顾建锋的额角、脖颈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后背的军装也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那起伏的背肌上,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雄性气息。 林晚星就站在一旁,嘴角压不下去地看着。 她的目光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滴落的汗珠,以及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的大手,心里倒是难得地品出几分心动。 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级别,还愿意弯腰给未婚妻家干这种粗重活计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顾建锋埋头干活,心无旁骛。 直到他拎起一件林晚星的贴身小衣时,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好像被烫到了似的,又落回了盆里。 那衣物……在他粗粝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柔软。 他耳根发烫,好似没看见似的,迅速将其浸入河中,闷头搓洗起来。 林晚星一眼就发现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差点都笑出声了。 这就这么害臊?那结婚后得什么样? 很快,一盆衣服他都闷声洗干净。 顾建锋端起沉重的木盆,轻松的像空盆似的。 他说:“走吧,晚星,回去。” 林晚星要去接:“哎呀,谢谢你啊,建锋,这怎么好意思。” 手和他健硕坚硬的臂膀擦过,顾建锋抱着盆往后拖了拖,很坚定,不让她拿走。 可这动作之下,肌肤相接,他莫名的觉得天气更热了,一股一股的汗意从背心冒出来。 “……不用,我来就行。” 林晚星演了两下就不抢了。 “真是辛苦你了建锋,这么多衣服,没有你,我自己还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就吃捧杀这一套。 越说他干活能干,越表现自己需要他,他就越有成就感越爱干。 在林晚星的夸赞下,顾建锋的脊背忍不住越来越挺,耳朵也越来越烫,嘴角还有了淡淡微笑。 从前他也干很多活,但从没人看见他,辛苦,他也不觉得自己苦。 可是林晚星这话说着,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水,吃了一口西瓜,沁甜。 这…… 那以后。 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往回走的路上,顾建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星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那件半旧的碎花布衬衫,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好多缝补痕迹,似乎是小了就拆了重做的,而且现在也明显不合身。 …… 等他注意到不合身是哪里。 已经来不及了。 那衣裳,肩膀处有些紧,勾勒出她圆润的肩头线条。 而最局促的是胸前,那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仿佛随时会崩开。 清晰地显露出底下饱满起伏的轮廓,如同两颗成熟待摘的蜜桃。 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散发出这个年代女性身上少见的、近乎丰腴的活力。 腰身那里却又显得有些空荡,显然是拿别人的旧衣改的,或者根本就没用心为她量体裁衣。 顾建锋立刻把目光错开! 呼吸乱了一瞬,心绪很乱,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刚刚浆洗的那一盆衣服里,林家其他人的衣服明显是新做的、布料结实的小褂子。 可林晚星出嫁要穿的那件,却半新不旧的,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球。 他又想起了林家堂屋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那台锃亮的缝纫机,那未拆封的彩电…… 王淑芬有闲钱和精力去折腾那些撑门面的彩礼,有心思给全家老小都置办上新行头,却连一件合身的、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做?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那份“替大哥照顾她”的责任感里,悄然渗入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怜惜。 “你这衣服……”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哦,我妈用旧布改的,还能穿。”她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顾建锋却沉默了。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深明大义,想起她面对流言的可能隐忍,再对比林家父母对彩礼的热切和对女儿的忽视,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些。 将衣服晾在林家的院子里。 顾建锋看着正在得意洋洋擦拭自行车圈的王淑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沉郁:“王婶,我带晚星去趟公社,有点事。” 王淑芬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呦,去公社啊?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处处。晚星,快跟建锋去,晚饭也在公社吃了回来最好。” 这样家里就能省一个人的口粮。说不定林晚星还能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当然,林晚星是不可能让他们占到任何便宜的。 …… 顾建锋借了大队唯一那辆拖拉机的便车,带着林晚星来到了红旗公社。 他没有先去别处,而是径直带着她走进了公社唯一那家国营裁缝铺。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漂浮着布料的纤维和浆洗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式样统一,颜色无非是蓝、灰、绿。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踩着缝纫机,哒哒作响。 第18章 看到穿着军装、气宇轩昂的顾建锋进来,老师傅抬了抬眼。 顾建锋直接走到布料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块颜色鲜亮些的枣红色涤卡布,又指了一块挺括的深蓝色布料,沉着声对林晚星说:“挑你喜欢的,做两身新衣服。” 林晚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顾建锋目光沉静,带着执拗:“结婚穿,以后穿,都不能再将就。” 他态度坚决,甚至带着点军人下令般的强硬。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抬起皙白指尖选了那块枣红色的,又指了块米白色的确良,夏天穿凉快。 量尺寸时,大姐拿着软尺,示意林晚星站直。 当软尺环过她胸前时,大姐都忍不住推了推老花镜,多看了两眼,嘴里念叨着:“闺女这身形……平常的衣服都不好做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 顾建锋站在一旁,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被旧衣服束缚得紧紧的丰盈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立刻像被烫到了似的迅速移开视线,只觉得这裁缝铺里莫名有些闷热。 林晚星倒是落落大方,只在老师傅量到敏感尺寸时,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一旁身体绷得笔直的顾建锋。 看到他古铜色脸庞上泛起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太好调戏了! -------------------- 第15章 裁缝量完尺寸,林晚星又拿出几张布票。 “我还要扯点布料来,把这些布也做成我的衣裳吧。” 顾建锋一看,是他之前给的,不由得嘴角终于微微勾起笑容来。 还留在晚星手里,真好! 裁缝一愣:“嚯,这么多,好啊!” 林晚星出来之前,把剩下的布票都一块儿拿走了,一张也没给林家人留。 他们还想着等林晚星出门了之后留起来自己用呢。 想得倒挺美! 她的尺寸,别人穿上不是胸口豁风,就是腰紧得喘不过气,别想给她占了。 定好衣服,交了布票和钱,约好了来取的日子。 从裁缝铺出来,已近黄昏。 “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林晚星笑盈盈答应:“好啊。” 顾建锋带着她,多的也没说。 两人径直走进了公社那家唯一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 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椅擦得锃亮干净,一股饭菜热腾腾的香味,从窗口里冒出来。 林晚星还是第一次来呢,早就想吃好的了! 顾建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林晚星坐下,自己去窗口点菜。 他看了眼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供应,几乎没有犹豫。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葱烧豆腐,两大碗白米饭,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这么多菜? 比别的桌点的都要多。 好多人看着他,还多看了几眼。 哦,追姑娘的! 林晚星就端正地坐在那里,一身皮子白净,样貌秀致,两根黑亮的大辫子。 光是坐着,就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唉。 这姑娘这么漂亮,这么娇,那可不得多上点心吗?吃什么好的,都是应该的! 他们都悻悻地收回目光去。 “来,晚星,快吃吧。” 当顾建锋端着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其他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时。 林晚星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饭菜,对普通农家来说,堪比过年啊! 顾建锋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他看着林晚星吃了才动筷。 他自己则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军人的习惯使然。 林晚星小口吃着久违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肉块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弥漫,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手艺真不错! 顾建锋吃着饭,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事,心思动起来。 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晚星,我刚跟部队打了报告,领导批了。结婚我请了几个关系近的同乡战友,他们正好休假,带你认识一下。” “好啊。”林晚星笑眯眯的,没意见。 还有一个人……顾建锋顿了顿。 不过是部队的大领导,平时公务繁忙。 虽然对他很看重,但不一定能拨冗前来。要是他来了,只怕整个公社都要轰动。 其实顾建锋也想请来,婚礼也能气派些。 顾建锋虽然沉默实在,但也渐渐想要给林晚星撑起足够的面子。 以免她再被人欺负。 可这事儿还没准,他也就住了口,没跟林晚星说。 … 过了几天,林晚星去把衣服取回来了。 林家人还在那儿乐呢,殊不知那些彩礼在他们手里根本留不了多久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不上心,至于结婚该准备的,她却得自己好好儿地准备好。 不能缺了、不能漏了,毕竟这一走她就不想再回来了。 让他们那一家四口共同沉沦吧! 她去过好日子去了! 转眼,便到了出嫁这天。 在这“破四旧”余风尚存的年月,许多老礼都省了。 但基本的喜庆还是要有的。 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就被王淑芬从炕上拉了起来。 她塞给她一件半新的红格子衣裳。 这还是王淑芬用旧布料赶着做出来的,尺寸有些不太合身。 至于那些布票能换的新料子,她还要自己留着用呢。 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辫梢系着截红头绳,便是新娘子的全部妆扮了。 王淑芬叉着腰,理直气壮说:“这也是我们大队难得的派头了,晚星,你得谢我。” 她自己却穿了一件大红的新衣服! 在今天的婚礼上,王淑芬是打算出尽了风头。 林晚星一声冷笑,等她一走出去,就把之前做好的衣服从炕席下拿了出来。 争着当小丑,那就当吧。 林家堂屋里。 那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出来,就停放在院墙最显眼处。 车头上还系着王淑芬特意找来的红绸带,扎眼得很。 堂屋正中央,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支棱着,崭新的机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装着上海牌手表的红绒盒更是大开着的,就摆在缝纫机台面上,小巧精致的表盘时不时反出一道亮光! 最让人眼热的,是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尚未拆封的大纸箱。 里头装着的,正是林家咬牙拖回来的牡丹牌彩电! 这简直是富贵人家啊! 林家以后还不知道得有多神气! 王淑芬到底舍不得拆开,生怕今天人多手杂磕碰了这金贵物件。 可又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特意将包装完好的大纸箱摆在最打眼的位置。 任谁一进门都能瞧见这稀罕物。 她逢人便指着那纸箱,嗓门亮堂地说:“等晚星出了门子,咱就请师傅来架天线,到时候都来家看电视啊!” 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挤满了林家小院,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争抢着寥寥无几的水果糖。 大人们的目光则更多流连在那些彩礼上,眼神复杂,不屑、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议论。 王淑芬本来正笑得开心,突然听到议论声大了起来。 “瞧见没?上海表!啧啧,林家那对爹妈这回可是捞着了!把他们女儿都吸干了!” “可不是嘛,还有彩电呢!乖乖,咱们公社书记家怕都没有!” “哼,嫁个姑娘,搞得跟开展销会似的,也不嫌臊得慌,也就是他们不要脸,都把晚星害成那样了。” “少说两句,人家顾建锋愿意给,你有啥办法?” “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这吃相……呵呵。” “听说顾家为这事都吵翻天了……” “唉,晚星太可怜了……” 这些压低的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钻进林家人的耳朵。 王淑芬脸色霎时变了。 心里头气得不行,还只能咬牙忍着。 没想到她都忍到今天才摆出来了这些,照样有人说闲话。 听听这都是说的什么! 什么叫害了晚星,娘家有面子,撑的还不是她的腰吗! 这些人就是嫉妒自己家,王淑芬脸上那强装的笑还是有点挂不住。 林建国则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来看热闹的男人们散烟,试图掩盖尴尬。 约莫上午九点多钟,村口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村口。 第19章 只见顾建锋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一朵显眼的大红花。 骑着一辆同样系着红绸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打头而来。 他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坚毅的下颌线。 古铜色的脸上因为些许紧张,显得有些板正,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精神抖擞的战友。 他们是特意请假来帮副团长迎亲的! 一个个叽叽喳喳,满面红光,都很兴奋。 这支军装笔挺、自行车锃亮的队伍,是红星生产大队近年来最风光、最体面的迎亲场面了! 一路上的人都看呆了。 顾建锋在林家院门口利落地下了车,在一片起哄声中,有些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迈步进院。 “新郎来喽!新郎来喽!去请新娘!” 在众人的簇拥和嬉笑声中,顾建锋深吸一口气,带着紧张,迈步走向林晚星所在的里屋。 门帘低垂,隔绝了内外。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度:“晚星,我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清柔的回应:“哎,来了。” 门帘被一只纤白的手从里面掀开。 首先映入顾建锋眼帘的,是一抹鲜艳夺目的枣红。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门口逆光里。 顾建锋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顿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林晚星,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极其精良别致的枣红色涤卡上衣。 这衣服的样式是他从未见过的,恰到好处地收紧的腰线,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和饱满起伏的胸脯勾勒得惊心动魄。 领口做了巧妙的改良,露出一小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乌黑浓密的头发也不再是朴素的麻花辫,而是挽成了一个利落又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的发髻,几缕微卷的发丝俏皮地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庞,此刻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似乎还淡淡描摹了眉眼,唇上也点了些自然的胭色,站在那儿,亭亭玉立,光彩照人,仿佛将这简陋的农家小屋都映照得蓬荜生辉。 顾建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古铜色的脸庞瞬间染上明显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他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忘了言语。 “哇——!” 跟在他身后准备闹新房的战友和乡亲们,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呼和哗然。 “天爷!这是……这是林家晚星?咋、咋变得这么俊了!” “这身衣裳……这头发……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乖乖,顾副团长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仙女下凡啊!” “之前谁说人家是‘望门寡’晦气来着?这模样,这气度,晦气在哪?福气冲天了才是!” 顾建锋的几个年轻战友更是看得眼睛发直,他们还以为顾建锋这性子,娶的女人也会是贤惠朴实的模样,谁知美成这样。 “头儿!可以啊!嫂子这一打扮……绝了!” “副团长,您这可太不够意思了,藏着这么漂亮的嫂子,现在才让我们开眼!” “怪不得您这么急着打报告结婚呢!要是我,我也……” 七嘴八舌的惊叹和调侃涌入顾建锋的耳朵,他却好像听不真切,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林晚星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灵堂上苍白脆弱、在河边安静沉默的姑娘,竟能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这惊艳,远超他的预期,让他那颗原本只是承载着责任与道义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 第16章 而站在人群前方的王淑芬,此刻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盯着林晚星那身明显是用剩下布票做的、比她身上这件大红衣服不知好看精致多少倍的新衣,看着她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死丫头!她竟然真的敢!竟然把自己收拾得这么……这么妖娆!还把布票全用了! 王淑芬气得浑身直哆嗦,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林晚星那身衣服扒下来! 可周围全是人,那些惊艳、赞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对比着自己这身刻意炫耀却显得俗气不堪的红衣,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却只能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早已将林晚星骂了千百遍。 林晚星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顾建锋那惊艳到失神的模样。 她唇角微弯,落落大方地向前一步,主动将手轻轻搭在顾建锋微微弯曲的手臂上,声音温软:“建锋,我们走吧。”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军装传来,顾建锋猛地回神,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笑颜,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跳不受控制。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沉声应道:“好,我们走。” 只是那声音,比平时暗哑了几分,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按照简单化了的流程,顾建锋向林建国和王淑芬敬了礼,改口叫了爸妈。 王淑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着,林建国也努力挺直了腰板。 该新娘子出门了。 就在顾建锋准备引着林晚星走向自行车后座时,林晚星却轻轻挣开了他虚扶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院子中央,面向所有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各位父老乡亲们!”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顾建锋也停下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林晚星环视众人,继续说道:“今天,我林晚星要出嫁了。感谢大家今天来送我,也感谢顾家,不嫌弃我,建锋他……更是重情重义,遵守我未婚夫建斌哥的遗愿,愿意照顾我后半生。” 她话语哽咽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抹了下眼角,才继续道:“顾家是光荣的烈属,建斌哥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们家的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是那等不要脸面、贪图财物的人家!” 这话一出,王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建国抽烟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林大宝和林小丫也茫然地看着姐姐。 “建锋他实在,念着情分,送来了厚重的彩礼。”林晚星目光扫过堂屋里那些显眼摆着的彩礼,声音陡然拔高,“可我爸妈昨晚就拉着我的手说了,咱们林家嫁女儿,图的不是这些!顾家是烈属,本就该大家帮衬着,我们林家怎么能再要顾家这么多东西,给烈属增加负担?” 她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父母,声音恳切:“爸,妈,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常教育我,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林家是卖女儿。” 王淑芬张着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建国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林晚星不给她们反应的机会,再次面向乡亲,朗声道:“所以,当着各位乡亲的面,我林晚星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爸妈说了,顾家送来的所有彩礼,包括现金、票证、还有已经给我们置办好的彩电、三转一响这些都是以后过日子用得上的,全都让我原封不动地带回顾家。一分不留,一样不拿!” 她说罢,似乎是感动了瞄了一眼已经面如死灰的父母:“这些钱和东西,我会用来和建锋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也让建斌哥在天之灵,能够安心。”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瞬间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院落! “说得好!林家真是深明大义啊!” “晚星这闺女,真是识大体!顾家没看错人!” “林建国,王淑芬,你们教了个好女儿啊!硬气!” “这才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觉悟!不像那些钻钱眼里的!” “顾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是福气啊!” 赞誉声如同潮水,将林家人淹没。 王淑芬看着林晚星那张明媚的脸,再听到她竟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彩礼都带回去,已经不是眼前发黑那么简单了。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四肢冰凉,手指着林晚星,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可周围人都在叫好,她硬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林建国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一张老脸煞白,眼睁睁看着那自行车、那缝纫机、那手表、那装着彩电的宝贝箱子……仿佛都长出了翅膀,要从他眼前飞走了! 第20章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傻眼了,他们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姐姐一句话,那辆他盼了很久的自行车、那台她想了很久的缝纫机、那神奇的大彩电……全都没了! 林大宝“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被林建国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心痛和不敢置信。 “嫂子!好样的!” 顾建锋的战友们纷纷大声叫好,用力鼓掌,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充满了敬佩,看向顾建锋的眼神则充满了羡慕。 “副团长,娶到这样的媳妇,您这真是捡到宝了啊! 王淑芬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叫好声,看着乡亲们对林晚星那赞许、敬佩的目光,再看向那几样她摩挲了无数遍、早已视为己有的稀罕彩礼,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想扑上去拦住,想大声咒骂林晚星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想把那些东西全都抢回来锁进屋里!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那些“深明大义”、“教女有方”的赞誉,此刻像无数个响亮的耳光,啪啪地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建锋的那些战友,在欢呼声中,喜气洋洋地开始搬动那些东西——那辆锃亮的自行车被推走了,那台崭新的缝纫机被抬起来了,连那装着上海牌手表的红绒盒,也被小心地合上揣进了军装口袋里…… 每一样东西被挪动,都像是在她心尖上剜掉一块肉,痛得她浑身直抽抽,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最后一点理智强撑着才没有当场瘫软在地。 林建国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佝偻着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被两个战士稳稳抬起来的牡丹牌彩电箱子。为了这个玩意儿,他跑了几十里路,崴了脚,花了那么多钱和人情打电视柜…… 现在,全没了!全都给顾家送回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了一起,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橘皮。 “我的自行车!我的车!”林大宝终于挣脱了他爹的钳制,看着被推走的自行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许推走!那是我的!姐!你让他们放下!放下啊!” 林小丫也反应过来,跟着尖声哭叫:“缝纫机!我的新衣服!妈!爸!你们快拦住啊!那是咱们家的东西!” 两个孩子的哭闹声在满院的叫好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可笑,更是将林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王淑芬又急又气,回头狠狠瞪了两个孩子一眼,却连呵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亲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 顾建锋小心翼翼地扶着盛装打扮、光彩照人的林晚星,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那辆系着红绸的永久自行车被另一位战友骑着,打头开道;接着是抬着缝纫机的、捧着彩电箱子的、拿着其他零碎物品的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支本就引人注目的迎亲队伍,因为带着这些扎眼的回头彩礼,变得更加轰动,几乎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顾家走。路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那就是林家闺女,哎呦,真俊啊!” “瞧瞧人家这气派!新娘子漂亮,这彩礼……嚯,还都带回去了!” “我就说晚星是个好的吧!林家那两口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生了这么个女儿,还不知足!” “顾副团长这回可真是赚到了,媳妇又明事理又漂亮!” “你看那彩电箱子,牡丹牌的!听说可贵了!林家真舍得啊?” “什么舍得?是人家晚星闺女硬气!不像她爹妈,眼皮子浅!” 每一句飘进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的议论,都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得他们心头滴血。 他们看着那些本应属于他们林家、此刻却被路人用羡慕赞叹目光洗礼的彩礼,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耀眼新娘服的林晚星,再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对林晚星的夸赞和对他们隐隐的嘲讽,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王淑芬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憋闷得快要爆炸。 林建国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小声抽噎,被王淑芬死死拽着,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些渐渐远去的宝贝上。 而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整支迎亲队伍的最前头,散着喜糖,眉目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林家那些崩溃的情绪。 “副团长,嫂子,看这边!” 一个机灵的战友拿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海鸥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对新人在洒满阳光的村路上,奔向幸福未来的瞬间。 身后,是那支装满了彩礼的送亲队伍,以及道路两旁村民羡慕祝福的目光,共同构成了一九七八年夏天,红星生产大队最令人难忘的婚礼画面。 -------------------- 第17章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黄土飞扬的村路上蜿蜒前行。 那辆系着红绸的永久牌自行车打头,后面跟着抬缝纫机、搬彩电箱子、拿各色物品的战士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些扎眼的回头彩礼,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路两旁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晚星那闺女就是硬气!” “这么多好东西,林家那两口子怕是心都在滴血吧?你看他们那脸,煞白!” “活该!谁让他们贪心不足,还想昧下闺女彩礼,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名声也臭了!” “顾家这回可长脸了,这媳妇娶得,里子面子全有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的头低得死死的。 队伍快到顾家时,围观的村民更多了。不少人看到这支特殊的送彩礼队伍,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哟,彩礼全带回来了?” “看来林家是真没沾着光啊,这林晚星,有点意思。” “顾家这算是……人财两得?不对,人回来了,财也回来了!” “这下看顾家老两口还有啥话说,人家闺女可是清清白白嫁过来的……”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顾家院子。 原本还在为可能人财两空而憋闷的顾母,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扒着门框往外瞧。 当她看到那被战士们抬着的的缝纫机和彩电箱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红一阵。 她一方面因东西回来了而暗暗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因林晚星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她之前的哭诉成了笑话,心里更是堵得慌。 顾父也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顾秀秀则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气得直跺脚,她宁愿这些东西烂在林家,也不想看到林晚星借此出尽风头! 新人进院,简单的仪式过后,便是招待亲朋的喜宴。 顾家院子不大,此时却挤满了人。 几张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林卫东精心置办的菜——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一盆炒土豆丝,一碟碟花生米、咸菜疙瘩,还有用红纸盖着的几瓶老白干和桔子汽水。在这年代,这已算是颇为体面的席面了。 酒过一巡,气氛刚热络起来,宾客们推杯换盏,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墙角那些扎眼的彩礼。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于拖拉机、格外沉稳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这声音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太过罕见,正在扒拉粉条肉的、仰头喝汽水的、凑在一起说小话的,动作都顿住了,齐刷刷望向院外。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者,在小通讯员引领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通身的气派,瞬间让喧闹的院子鸦雀无声。 顾建锋一眼看到来人,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起伏。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军装,快步迎上前,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微微发紧:“首长!您……您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建锋所在部队那位功勋卓著、声名赫赫的老将军! 老将军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拍了拍顾建锋结实的肩膀:“好你个顾建锋!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老头子?怎么,不欢迎?” “不敢!首长,我……”顾建锋有些语无伦次,古铜色的脸庞因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而泛着红光。 第21章 老将军目光炯炯地扫过院子,在穿着枣红色新娘服、明艳不可方物的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又瞥了眼那些摆在显眼处的自行车、缝纫机、彩电箱子,显然在路上或刚进村时,已从村民的窃窃私语或通讯员口中知道了彩礼的来龙去脉。 “各位乡亲父老!”老将军对满院目瞪口呆的人朗声道,声音洪亮,“我是建锋的老领导。今天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顾建□□,是我们部队的优秀军官,是国家的功臣。他的婚事,我们部队高度重视。今天,我代表部队,来向他和林晚星同志,表示最热烈的祝贺!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整个顾家院子、乃至整个红星生产大队都炸开了锅! “天爷!那是……那是将军吧?” “乖乖!顾建锋这么大面子?将军都来参加他的婚礼?” “我就说顾家这小子有出息!看看!看看!” “林家闺女真是旺夫啊!这刚过门,就给顾家带来这么大荣耀!” 羡慕、震惊、敬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家小院。 顾父顾母此刻早已忘了之前的憋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王淑芬和林建国在人群中,看着那被众星捧月般的女儿和女婿,看着连将军都来道贺的无限风光,再想想自家那些飞走的彩礼和此刻的狼狈,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唯独没有甜。 老将军笑呵呵地走到顾家父母面前,又特意看了一眼那些彩礼,然后拍了拍顾父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老哥,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是我们部队的骄傲!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亲家,很是识大体、明事理嘛,瞧瞧,这彩礼,原封不动都让闺女带回来了,这是真心疼孩子啊!” 顾母脸上的得意笑容刚绽开,就听老将军话锋一转,带着亲切口吻:“要我说啊,你们这当公婆的,觉悟肯定也不能落后。这些东西,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看着是风光,可咱们革命家庭,不讲究这些虚的。孩子们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正是用钱用物的时候。我看你们呐,就干脆把这些都让新人小两口自己收着,过日子用,咱们做长辈的,看着他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顾家父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人彻底傻了! 他们刚才还在为将军莅临而飘飘然,觉得脸上有光,恨不得全公社都知道这事儿。 可现在……这话简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他们心窝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尊大佛会说出这种要他们老命的话! 恨不得立刻把人请出去,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心在滴血,偏偏在老将军那笑呵呵却带着威压的目光注视下,连一个“不”字都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顾父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应该的……都、都听首长的……给、给孩子们……” 顾母在一旁,只觉得眼前发黑,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点头。 林晚星眼看时机成熟,立即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着老将军和公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满满的感激。 “谢谢首长关怀!谢谢爹妈体谅!首长和爹妈都这么为我们小两口着想,处处替我们打算,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请首长和爹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相互扶持,努力工作,绝不负长辈们的期望!” 她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真心实意地谢了老领导,又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这事儿,再无转圜余地。 老将军满意地点头,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机灵、敞亮、有眼色,知道感恩,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对于顾建锋这个他十分看重、却性格闷葫芦、在个人问题上一直不开窍的爱将来说,这真是个难得的良配! 他拉着顾建锋到一边人稍少些的角落,低声笑道,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好小子!怪不得之前师部文工团、医院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好姑娘,你都不要,原来是自己偷偷藏着这么个又俊俏又懂事的宝贝媳妇。” 顾建锋被老领导说得耳根通红,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挺直腰板,精气神十足地应道:“谢谢首长!她……她确实很好。” 话语简单,却蕴含着坚定、认真和满足。 “好好好。”老将军欣慰地连连拍他的胳膊,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既然娶了这么合心意的媳妇,就抓紧点!早点把日子过实在了!我可等着……咳咳,等着喝你们添丁进口的喜酒呢!” 他甚至还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含糊却意有所指的经验之谈:“……晚上主动点,别跟你平时似的闷着。对自己媳妇,不丢人!” 顾建锋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连同脖子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厚又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哧地应道:“……是,首长……我、我记住了。” 那模样,哪还有平时在训练场上冷面阎王的影子。 -------------------- 第18章 【1+2+3+4更】异于常人 将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远去。 那抹军绿色消失在村路的尽头,留给顾家小院的。 是无上的荣光和久久不散的谈资。 院子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盛着白菜粉条炖肉的大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汁,炒土豆丝的盘子也空了大半,倒是那些花生米、咸菜疙瘩碟子,还零星剩着些。 乡亲们大多还舍不得散去,男人们围着桌子,就着最后一点老白干,喷着酒气,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女人们则帮着收拾碗筷,嘴里啧啧称奇,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尤其是墙角那些用红布半盖着的、扎眼的彩礼。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红星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支书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好家伙,今儿个可是见了真佛了!” “顾老哥,你们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顾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父龇了龇牙,“建锋这小子,打小我就看他行。闷声不响的,是干大事的人。瞧瞧,连将军都来给他撑场面,这面子,咱们公社独一份!” “要我说,还是晚星这闺女旺夫。”快嘴张婶一边麻利地摞着碗,一边接过话头,声音亮堂得响遍整个院子,“这结婚,连首长都惊动了。这福气,啧啧!” 旁边李寡妇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模样俊,身段好,说话办事又这么大气,刚才你们瞧见没?在首长面前,一点儿不怯场,那话接得多漂亮。顾大哥,嫂子,你们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享福吧!” 赞誉声此起彼伏,像不要钱似的往顾父顾母耳朵里灌。 顾父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不住地跟人碰杯,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嘿、嘿嘿……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领导抬爱……孩子们自己争气……” 那点因彩礼飞走而隐隐作痛的心肝,此刻被这巨大的虚荣和酒精暂时麻醉了下去。他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放在儿子媳妇屋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脸面,可是实打实的! 顾母则强打着精神,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竹壳暖水瓶,穿梭在席间给人添水。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发僵,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肉痛,心口就钝钝地疼。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东西还在这个院里,跑不了,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这风光,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与顾家这边的荣耀与心痛并存相比,缩在角落条凳上的王淑芬和林建国,就是纯粹的煎熬了。 他们面前碗里的菜早就凉透了,却谁也没心思去动一筷子。 听着满院子对亲家的奉承,对女儿女婿的夸赞,再想想自家鸡飞蛋打、沦为全村笑柄的处境。 那滋味,真真是比生吞了黄连还苦上百倍。 王淑芬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条凳的边缘,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去了。 她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这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把娘家坑惨了,自己倒是在婆家风光无限! 还有那个顾建锋,看着老实,心眼子也不少,那么多好东西,说扣下就扣下了! 第22章 林建国则是不时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难受得烟都没心思抽。 林大宝也郁闷死了。 他悄悄溜下条凳,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凑到自行车旁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摸那光滑的车把和亮晶晶的车铃。 刚伸到一半,王淑芬一眼瞥见,气得肝疼,压低声音吼道:“大宝!你给我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大宝被吼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挪回来,嘴里嘟囔着:“我就摸摸嘛……又摸不坏……姐夫家都有彩电了,自行车让我骑骑怎么了……” 林小丫也在一旁帮腔,扯着王淑芬的衣角:“妈,那缝纫机真好,咔哒咔哒的,以后做衣服可快了。让姐给我做条新裙子吧,要的确良的!” “做做做!做什么做!”王淑芬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堵得厉害,“人家现在是你姐吗?那是人家顾家的媳妇!好东西都是人家的了!你们给我消停点,少去惹人嫌!”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着那几样近在咫尺的彩礼,心里何尝不是在滴血?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女儿嫁过去,这些东西自然就成了林家的,到时候自行车骑着,缝纫机用着,彩电看着,多么风光! 现在倒好,全泡汤了! 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了! 林晚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新娘子的羞涩与得体。 她陪着顾建锋,端着一杯桔子汽水,一桌一桌地敬酒。 顾建锋话不多,通常是端起酒杯,沉声一句“谢谢大家,吃好喝好”,便仰头一饮而尽,军人作风十足,干脆利落。 而林晚星则负责打圆场,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温婉动人: “张叔,您今天辛苦了,多吃点菜,这肉炖得烂乎。” “李婶,谢谢您来喝我们的喜酒,您慢点喝。” “王大哥,建锋他不太会说话,我敬您一杯,感谢您来捧场。”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周到得体的话语,赢得了在场众多婶娘、嫂子们的一致好感。 都觉得顾建锋这媳妇娶得是真真不错,模样万里挑一,说话甜到人心坎里,待人接物又有分寸,一点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 敬到孩子们那桌时,林大宝瞅准机会,再次挤到顾建锋身边,仰着那张沾着饭粒和油渍的小脸,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的夸张笑容,声音响亮,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夫!姐夫!你最好啦!你那自行车真威风,比村长家的还新!以后能借我骑骑不?我就绕着村子骑一圈,保证不摔着,也不弄脏!” 说着,还伸出指甲缝里都是泥的小拇指,想要拉钩。 林小丫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顾建锋,声音又脆又急。 “姐夫姐夫!你会用缝纫机不?我同学她姐就会用,给她做了条红格子裙子,可好看了!你也给我做一件吧?我不要红格子,我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渴望。 顾建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甚至带上一丝严肃。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想起他们之前在林家那副理所当然索要东西、甚至欺负林晚星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放下酒杯,身形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凛然之气。 没有理会林大宝伸出来的小拇指,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沉稳,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大宝,小丫,”他开口,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自行车和缝纫机不是玩具,这是组织上对军属的关怀,是为了我们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有些发懵的脸,继续道:“你们想要新自行车、想穿新衣服,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总想着靠别人给,靠伸手要。等你们长大了,靠自己劳动,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到时候,你们自己挣来的自行车,骑起来才更稳当,自己挣钱买布做的衣服,穿起来才更暖和,你们能明白姐夫说的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东西的归属和意义,又灌输了自力更生的正当道理。 他想好好教教这两个小孩,以后不要再给他们大姐添堵。 周围几个大人听了,都暗暗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快嘴张婶更是直接小声对旁边人道:“听听,建锋这话在理。孩子就不能惯着。林家那两口子,就是以前太由着这俩小的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说得愣住了,脸上那点期盼和讨好瞬间垮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悻悻地缩了回去,躲在王淑芬身后,不敢再吭声。 只是拿眼睛偷偷瞪着顾建锋,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然而,训斥归训斥,看着两个孩子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尤其是想到他们是林晚星血脉相连的弟妹,是她的娘家亲人,顾建锋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安和歉疚。 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太直接了? 毕竟还是半大孩子,可能只是不懂事,想要好东西…… 晚星就在旁边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家人太苛刻了?会不会因此心里不舒服? 这份心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接下来的婚宴上,他时不时就想起来。 …… 夕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宾客们终于酒足饭饱,带着满肚子的谈资和羡慕,三三两两地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本家亲戚和顾建锋那几个还没走的战友,正忙着收拾桌椅板凳,打扫院子。 而最热闹、也最让年轻人期待的环节——闹洞房,终于要开始了。 这年代的闹洞房,还带着些淳朴、热烈,甚至有些粗犷的乡土气息。 顾建锋那帮子精力旺盛、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战友自然是绝对的主力。 他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这对新人,朝着那间贴着崭新红双喜字、被顾建锋亲手用旧报纸仔细糊过墙的新房走去。 新房就是顾建锋原先住的那间小屋,此刻却焕然一新。 低矮的土坯墙被报纸遮盖,显得干净了不少;小小的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鲜艳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单,那是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攒了许久的布票特意去供销社扯的。 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撒了些花生、红枣、桂圆,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窗台上,一对小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将满屋映照得一片暖红,氤氲出一种朦胧而喜庆的光晕,也映红了站在屋子中央的新人的脸庞。 “来来来!弟兄们,静一静!第一个节目,夫妻同心咬苹果!” 一个绰号“大炮”的高个儿战友嗓门最亮,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红线,吊起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悬在顾建锋和林晚星中间。 那高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易够到,又需要两人极力靠近。 “新郎新娘听着啊,不许用手,一起把苹果吃了,要同时咬到才算数!谁先咬到或者没咬到,都得受罚!” “好!”众人立刻哄笑着起哄,小小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建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她微微仰着头,脸颊绯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在暖红色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战友们的催促和口哨声中,他有些笨拙地、慢吞吞地凑过去。 林晚星也配合地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 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和对方皮肤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顾建锋受惊般迅速分开。 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古铜色的皮肤也掩不住那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林晚星也适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粉色。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行不行!没咬到!苹果皮都没蹭掉!再来一次!” “建锋,你是不是不敢啊?平时在训练场上跟我们摔打的猛劲儿呢?这会儿怂了?” “嫂子,您主动点!给我们副团长壮壮胆儿!”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屋子里充满了快活而善意的气氛。 顾建锋被闹得满头大汗,军衬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这次林晚星也稍稍主动了些,两人脸贴得更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终于一起在那苹果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第23章 “好!算你们过关!” 大炮笑嘻嘻地把苹果拿开,“下一个节目, 合唱一首歌!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这下轮到顾建锋头皮发麻了。 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唱歌……实在是五音不全。 他硬着头皮开了个头,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晚星忍着笑,轻声跟着和,才勉强把调子拉了回来。 她嗓音清亮,虽然对这年代的歌不熟,但调子哼得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一个跑调一个找调,配合得磕磕绊绊,将闹洞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着又玩了“过独木桥”、“齐心协力剥糖纸”等小游戏。 每一个游戏,都不可避免地带来身体的接触和眼神的交汇。 顾建锋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后来渐渐放松,虽然依旧脸红,但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林晚星也在这场热闹中,慢慢消解着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对顾建锋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他可靠、正直,甚至有些纯情的可爱。 “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再耽误副团长和嫂子的好事了。” “副团长,嫂子,祝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早生贵子,给咱们部队再添个小英雄!” 热闹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众人的祝福声、善意的哄笑声和零星的口哨声中,闹洞房的人群终于意犹未尽地、嬉笑着退了出去。 大炮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冲顾建锋挤了挤眼睛,这才贴心地把那扇贴着喜字的木门从外面带上了。 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收拾院子的零星动静。 方才还充斥着笑语的狭小空间,此刻气氛全然变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排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经历了方才一系列亲密接触和众人直白的起哄,那种陌生的、属于夫妻之间的羞涩感,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向顾建锋涌来。 顾建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手脚都成了多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合适。 他挺直的后背有些发僵,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旧报纸的某个铅字,不敢偏移半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林晚星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雪花膏的香气,这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失序,喉咙一阵阵发干。 老领导那句“晚上主动点”和那些直白的经验之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 他更加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甚至感觉炕沿都变得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旁边靠着墙的笤帚。 顾建锋匆忙扶起来。 “我……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你累了一天了,泡泡脚……泡泡脚解乏。” 然后,也不等林晚星回应,就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抬起手,掩着嘴角,轻笑出来。 这个男人,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在战友面前沉稳可靠、在应对她家人时沉稳可靠。 可到了这新婚之夜,竟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慌张无措。 这强烈的反差,真的……挺有趣的。 林晚星唇角稍稍勾起。 院子里传来水瓢碰撞水缸的声音,还有顾建锋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崭新的、印着鲜艳红双喜字的搪瓷盆回来了,盆里冒着温热的白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林晚星脚边,然后蹲下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水……水温你看行不?我兑了点凉的,应该不烫了。”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脱下那双顾建锋给她买的,为了结婚穿的布鞋,又褪下白色的棉纱袜子,将一双白皙秀气、脚趾圆润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 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被这热水驱散了不少。 她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男人。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后颈的短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却又因他此刻的姿态,透出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建锋,”她声音柔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你也累了吧?别光忙着照顾我,坐下歇歇。” 她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我不累。” 顾建锋闷声回答,依旧固执地蹲着,目光落在盆里那双浸在水中、更显白皙如玉的脚上。 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让他心跳加速,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竟然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覆上她一只脚的脚背,轻轻揉按起来。 “我……我在部队跟卫生员学过一点,按按脚,活、活血,解乏效果更好。” 他解释着,声音干涩。 他的手掌真是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握枪、训练、劳动留下的厚茧,摩擦着她细腻滑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轻微刺痒的触感。 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生硬地按在她脚底的穴位上,力道时轻时重,显然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晚星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小腿蔓延,让她几乎要蜷起脚趾。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七十年代,尤其是在观念保守的农村,男人给女人洗脚按摩,简直是闻所未闻。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他做了,做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紧张。 看着他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脖颈和耳朵,看着他专注又紧绷的侧脸轮廓,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穿越而来的疏离,似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柔,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是挺舒服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顾建锋暗暗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按得更认真了。 晚星嫁到顾家来不容易,她太苦了。 他要对她好一点。 她值得最好的。 这屋里静谧的气氛,因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而更加暧昧升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红烛燃烧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新被子、新床单的棉布味,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味道。 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盆里的水温都有些下降了,顾建锋才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条新毛巾。 那毛巾也是红色的,印着小小的喜字。 他仔细地、轻柔地帮她把双脚擦干,连脚趾缝都没放过,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干后,他看着她白里透红、微微泛着水光的脚,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迅速将毛巾放到一边,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然后他又起身,走到墙边那个他带回来的军用行李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几块炸得金黄、上面还沾着晶莹白糖粒的油炸糕,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乎气。 “晚上光顾着敬酒,你没吃多少东西。” 他把饭盒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明显关切,“这是……这是炊事班的老班长特意留的,你垫垫肚子。” 他知道这年头油炸糕是顶好的零嘴,金贵着呢。 林晚星看着那油亮亮、甜滋滋的油炸糕,肚子里确实唱起了空城计。 她拈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味恰到好处。 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夸赞:“好吃。很甜。谢谢你,建锋。” 这声谢谢,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暖意。 看着她吃得香甜,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糖粒,顾建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刚才那点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你喜欢就好,以后……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弄。” 做完这一切,打了洗脚水,按了脚,又送了吃的,顾建锋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哨兵。 他把散落在炕上的花生、红枣、桂圆重新归拢好,堆在角落;又走到窗边,把那双层的老式木框窗户检查了一遍,将红色的窗帘拉了又拉,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最后还走到门边,伸手用力晃了晃那已经插好的门闩,确认是否牢固…… 第24章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极力掩饰的紧张和焦虑。 他不敢看林晚星,也不敢停下来。 林晚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块油炸糕,用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和嘴角。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像个陀螺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了然。 水也泡了,脚也按了,吃的也送了,这……接下来,按常理,是不是就该办那件正事了? 她清了清嗓子,心跳其实也有些快,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颤音和柔软。 “建锋,时候……时候不早了,你……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歇着吧?” 这话问出口,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红,眼神闪烁不定,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他一步一顿地走到炕边,却没有像林晚星预想的那样上炕,而是…… 他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下那个平时用来踩脚、或者坐着干活的小马扎上! 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低矮的小马扎上,显得有些滑稽。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军裤的布料,脑袋垂得低低的。 只留给林晚星一个黑黢黢的、发茬短短的头顶和那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尖。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红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林晚星有些哭笑不得。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不是应该…… 她虽然不是心急的人,但顾建锋这反应,难道他……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建锋的右手,正紧紧地捂着他军裤右侧的口袋位置,那口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而且他整个坐姿都非常僵硬,尤其是下半身。 她带着试探和关切问:“建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顾建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没、没有不舒服……我……我对不起,晚星……” 对不起? 林晚星更疑惑了。 这没头没脑的道歉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什么?”她耐着性子,引导他往下说。 顾建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依旧很低:“就是……就是刚才,我对大宝和小丫……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们……他们毕竟是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上次去公社闹的事儿,惹得你那么不开心,都怪我当时纵容他们给了他们几张票,所以这次……我、我当时光想着不能惯着他们,不能让你为难……可、可后来才想起来……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对你娘家不好?” 他那只捂着口袋的手,更用力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晚星恍然大悟,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洞房夜还在想这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 怕她因为娘家的事受委屈,心里有疙瘩。 他甚至把这点小事看得这么重。 林晚星被这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切彻底融化了。 她站起身,没有穿鞋,赤着白皙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一步步走到顾建锋面前。 感受到她的靠近,顾建锋身体绷得更紧了。 林晚星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紧捂着口袋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粗糙的皮肤,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建锋,”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林晚星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你没有做错。一点都没有。相反,我要谢谢你。” 顾建锋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大宝和小丫,确实被我妈他们惯坏了,以前没少欺负我,觉得我的东西理所当然就是他们的。” 林晚星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抱怨,只是在说明情况。 “你今天那样说他们,做得对。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伸手要,尤其是别人的东西。这对他们将来有好处。你是在教他们道理。” 她顿了顿,看着顾建锋眼中渐渐亮起的光,继续道:“而且,你这么做,是在维护我们这个小家,是在告诉我,我们的东西,需要我们共同守护。我怎么会觉得你不近人情?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更不要为这件事不安。在我心里,你做得很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听着她温柔却有力的话语,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仿佛瞬间被疏通了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他不敢去握林晚星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只那么直勾勾看着。 那手小巧、柔软,却仿佛带着无穷的力量。 “晚星……”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点头,笑容明媚,“我林晚星向来说一不二。” 顾建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汹涌的情感。 就在这时,林晚星目光下移,落在他依旧捂着的口袋上,好奇地问:“不过……你这里,捂着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顾建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一直捂着口袋的手,从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几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看起来是上海产的高级货。 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这糖……是给大宝和小丫的。”顾建锋把糖递到林晚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后来想想,孩子嘛,训归训,也不能一点甜头不给。这糖你明天……或者以后有机会,给他们甜甜嘴。就当……就当是我这当姐夫的一点心意。”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红纸包,更加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两张崭新的、印着图案的纸币和几张工业券。 面额不算特别大,但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 “这个……”顾建锋的声音更低了,“是我这个月的津贴,刚领的,还没交……我留了一部分。这些,给你。你……你自己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或者,给你爸妈……也行。你看着办。” 林晚星看着手心里那几颗五彩斑斓的水果糖,又看着那叠带着他体温的纸币和工业券。 林晚星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她穿书后,步步为营,算计谋划,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过上好日子。 她从未奢望过能在这里得到什么真心。 可此刻,顾建锋这份笨拙却滚烫的心意,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好啊,钱和票我收下了。至于这糖嘛……” 她拿起一颗,剥开漂亮的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橙色糖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出其不意,迅速地将糖塞进了顾建锋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第一颗糖,得先甜甜我丈夫的嘴。” 她笑得眼波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娇媚和亲昵。 “谢谢你,建锋。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顾建锋猝不及防,嘴里瞬间被清甜的橙子味充斥。 那甜味仿佛不是来自糖果,而是从心底里弥漫开来,瞬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如花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影子。 所有的紧张、不安、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红烛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晚星起身,到炕边重新坐好。 一边脱下了那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露出她贴身穿着的白色棉布小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曲线。 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大红鸳鸯被褥的位置:“行了,上来歇着吧。” 顾建锋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离炕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25章 从林晚星脱下外套那一刻起,他的呼吸就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脸庞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根本不敢往她身上瞟。 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死死盯住了自己的脚面。 听到她的话,他非但没有上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又一次紧紧地、几乎是防卫性地捂住了自己军裤的裤腰位置。 “我……我还不困……” 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先睡……我……我再坐会儿……” 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可怜的小马扎。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誓死不肯上床的模样,有些无语。 他明明对她很好。 怎么又像她要吃了他似的。 难道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她平静温和地问:“建锋,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她顿了顿,试探道:“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绝对不是!”顾建锋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否认,生怕她误会,“你很好!特别好!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到底什么问题?”林晚星追问,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挣扎和羞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林晚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她坐在大红喜被上,那纤细脆弱又带着坚持的模样。 他像是下了赴死般的决心,带着极度的羞耻和紧张,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我……我……我那个……异于常人,我、我怕……怕伤着你!会很疼……非常疼……我听说……听说女人第一次都……都受不了……我、我这样……你会受不住的!” 他说完,那只手更是死死地捂着裤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林晚星:“………” 她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消化完他这没头没脑、信息量巨大又极其含糊的坦白。 异于常人?怕伤着她?会很疼?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结合他死死捂着裤子的动作,一个荒谬又有点好笑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天赋异禀而自卑、恐惧、甚至不敢洞房的大男人,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还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又认真:“建锋,你……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 林晚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问:“你说的异于常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听谁说的会……很疼?” 顾建锋的脸瞬间爆红,连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就……就是……比……比一般男人……那个……我、我小时候在河里洗澡,被……被伙伴们笑话过……后来……后来在部队澡堂,也……也有人偷偷看……我、我还偷偷问过卫生员……他……他含含糊糊的,就说……让俺以后对媳妇温柔点,说……说可能会有点……吃力……”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19章 【5+6+7+8+9更】帮他?怎么帮? 林晚星让顾建锋睡炕上,他死活不肯。 生怕自己伤害到林晚星,怕她疼,怕她哭。 顾建锋古铜色的俊朗脸庞满是执拗。 林晚星看出在这个问题上,他非常坚持。 她也确实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没必要非得今天就...... 再熟悉熟悉也好。 林晚星坦然地躺在炕上。 既然地上凉快,睡得好,顾建锋爱睡,那就让他睡吧。 她也没再强求。 两人一个睡炕上,一个睡地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星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地上顾建锋均匀的呼吸声,寻找睡意。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紊乱,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压抑的动静。 林晚星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地上。 顾建锋侧躺着,背对着她,身体蜷缩着,似乎在微微颤抖。 “建锋?”她轻声唤道。 地上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几秒,顾建锋才闷声回答:“......嗯。”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 但他的声音明显不对劲,带着压抑和难受。 林晚星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他身边。 月光下,她能看清顾建锋紧皱的眉头,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死死捂着□□的位置,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建锋,”林晚星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了,“你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顾建锋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着痛苦、羞耻和挣扎。 “我......”他声音嘶哑,“我......难受......” 林晚星瞬间明白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 新婚之夜,美人在侧,却因为那个可笑的顾虑,不敢越雷池一步。 憋了这么久,不难受才怪。 “你......”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顾建锋的脸瞬间红得滴血。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星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建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你别硬撑着。这样对身体不好。” 顾建锋身体一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晚星。 月光下,她蹲在他身边,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衣,长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澈。 “我......”他喉结滚动,“我......”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你......你可以......自己解决一下。” 顾建锋愣住了:“自、自己解决?” “嗯。”林晚星点点头,脸颊也有些发烫。 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用手。这样......会好受些。” 顾建锋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用手是什么意思。 在部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里会说一些荤话,他听过。 可他从来没试过。 一是觉得羞耻,二是……他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我……我不行……”他慌乱地摇头,“这、这不正经……” “这很正常。”林晚星打断他,语气认真,“建锋,你是正常男人,有这种需求很正常。总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继续说:“而且……这没什么不正经的。这是人的本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那么平静,那么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只有理解和……关心?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吗?”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头,“你试试。会好受些。” 她说完,站起身,重新回到炕上,背对着他躺下。 “我睡了。”她轻声说,“你……你自己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能听到,地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顾建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的脸也烧了起来。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到底是个女人,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动静渐渐停了。 传来顾建锋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应该在收拾。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 林晚星听到顾建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灼热,又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赧然,“……谢谢。” 林晚星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顾建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你……不疼的。” 第26章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他的固执和决心。 林晚星心里一软。 “嗯。”她又应了一声,“睡吧。” “好。” 顾建锋应道,然后没再说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地面上画出窗格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平息。 夜,深了。 林晚星闭着眼睛,却依旧毫无睡意。 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膻味。 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地停留在她背上。 她知道,她和顾建锋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责任和报恩。 而是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她还没想清楚,却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东西。 而此刻,睡在地上的顾建锋,同样睁着眼睛,看着炕上那个纤细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么柔软,那么美好。 他想起刚才她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也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和……释放。 脸上又烧了起来。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 晚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 清晨五点,天还只是蒙蒙亮。 远处地平线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撒上去的盐粒子。 红星生产大队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试探着叫第一声,声音在清凉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家小院东厢那间贴着红双喜的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在窗台上留下一摊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红泪。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林晚星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睡眠向来不深,前世跑剧组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有些恍惚。 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面,还有身下硬邦邦的土炕…… 记忆回笼。 她穿书了。 昨天刚和顾建锋结了婚。 而此刻,那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窸窣声,正来自炕下。 林晚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向声音来源处。 然后,她怔住了。 顾建锋正蹲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麦秸秆。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 第27章 倒是看到跟在林晚星身后的顾建锋时,顾母眉头皱了皱。 “建锋,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顾母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回屋睡去。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她自己做,这是规矩。” 顾建锋脚步顿在灶房门口。 他看了眼林晚星,又看向顾母,嘴唇抿了抿,才沉声说:“妈,晚星昨天累了一天,我……我帮她烧火。” “烧什么火?”顾母没好气地说,“她又不是不会。咱们红星大队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你张婶家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大家子的饭都做好了,还去井边挑了两担水。” 她说着,又瞥了林晚星一眼:“怎么,就你这媳妇娇气?做不得这些了?她还得替你大哥给我们尽孝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林晚星心里冷笑。 顾母现在无非是想给林晚星立规矩,让她知道,在顾家,媳妇就该当牛做马。 若是原主那个被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惶恐地跪下认错,抢着去干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锅里还有昨晚婚宴剩下的、已经凝固的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地结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妈说的是,”林晚星开口,声音温顺,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新媳妇是该勤快些。建锋,你去歇着吧,早饭我来做。” 吃什么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她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顾母看着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建锋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晚星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去够挂在墙上的竹编筐子。 筐子挂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轻松地把筐子取了下来,递到她手边。 “我来,晚星你别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皱眉道:“妈,你们也太过分了,晚星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我们应该感恩!她不是来替大哥尽孝的,她是顾念感情,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你!” 顾母倒是想再说两句,但是现在顾建锋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么硬了。 她年轻当媳妇的时候不也是被使唤的吗?!凭什么林晚星有男人帮着。 光是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看着顾建锋那一身一看就很能干活的腱子肉,她心里都快气炸了。 然后,他也不看顾母瞬间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到灶膛前,接过顾母手里的火钳,开始认真地将那些半燃的煤块拨开,添上新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顾母气得想摔东西。但一看都舍不得,只能咬着牙转身大步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林晚星将玉米面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另一只手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着,防止结块。 顾建锋蹲在灶膛前,认真地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煮开的咕嘟声,在清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低声开口:“妈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无理取闹了,你放心,我会说她,咱们在家里也呆不久多久了。” 林晚星搅拌粥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向蹲在灶膛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刚毅又沉默。 “我知道。”林晚星轻轻说,“我没往心里去。” 顾建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深深的怜惜和责任。 “晚星,”他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格外认真。 林晚星垂下眼睫,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轻声“嗯”了一句。 嘴角却勾了起来。 放心吧,还不知道是谁整谁呢。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构成了七十年代农村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早晨味道。 …… 早饭端上桌。 顾父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然后蹲在门槛边开始卷旱烟。 顾秀秀也起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玻璃丝扎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看到林晚星从灶房端着粥出来,顾秀秀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到院子里的矮桌旁。 顾母阴沉着脸,最后一个出来。 她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饭菜,忽然间脸色大变! “怎么做这些!?”她心疼得嗓子都要扯坏了,快步走到桌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大桌! 鸡蛋!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个! 炸馍片!米糕!还下了一碗白水面条! 这是用了多少油多少米面啊!! 他们几个月都吃不了这些! 顾母脸都抽抽了,两眼一黑。 突然间心里不妙,林晚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做了好多好菜吧! 又看了眼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的林晚星,脸色更难看了。 顾建锋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妈,这些挺好的。晚星忙了一早上,您别挑理。” 以前在家,顾母挑他一万句,他都受着,不往心里去。 可听到林晚星被念一句,他就一定得要护着她。 “我挑理?”顾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她多大手大脚的,一顿早饭,她是还想吃龙肉吗?!”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委屈地看着顾母。 “妈……您不是说我来顾家尽孝的吗?建斌走了,我得对您二老好啊。” 顾母快气晕了。 是让你这么对我们好的吗?! 家里当然有鸡蛋。 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每天都能下三四个蛋,她都攒着,准备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针线的。 可让她现在拿出来做早饭?还一顿吃这么多?!她舍不得! “家里的鸡蛋都是有用的——” “那就别说这些没用的。”顾父受不了了,他好面子,喊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他还怎么混? 他白了一眼顾母,觉得这婆娘大早上的嘟嘟囔囔,丢人得很。 他不耐地走过来,语气强硬,“晚星孝顺,做都做了,赶紧吃饭!” 他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大家坐下。 林晚星立刻把白面条给他。 “建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吃这个。” 顾建锋端起碗,却立刻分了一大半在林晚星碗里,自己留了一点点。又夹了一筷子菜,炸馍片、米糕、鸡蛋,全都放进林晚星碗里。 “你多吃点。” “别别别,建锋,你干活儿多,你吃!”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顾家那三口人还没反应过来,菜都没了!面条也没他们的份儿! 顾母气得腰疼! 顾秀秀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怎么对这个林晚星就这么上心?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狐媚子! 顾秀秀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说出来,只能狠狠咬着咸菜疙瘩,仿佛那是林晚星的肉。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林晚星想帮忙,被他拦住:“你歇着。这些活儿肯定得我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母在旁边看着,脸更黑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咱们家建锋可真是心疼他媳妇啊,怎么没见他这么心疼他爸妈呢。” 顾建锋洗碗的手顿了顿。 他背对着顾母,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妈,晚星是我媳妇,也是大哥的未亡人。我对她好是应该的。以前在家,我也没少干活。” 第28章 这话不假。 顾建锋从小在顾家长大,虽然是被收养的,但顾家从来没把他当少爷养。 相反,他从八岁开始,就得大清早起来,先给顾父顾母端洗脸水,然后去灶房帮忙烧火,吃完饭还要洗碗、扫地、喂鸡。 等再大一点,地里的活儿也少不了他。 顾建斌是亲儿子,可以偷懒,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 但顾建锋不行。 他得像头老黄牛一样,默默干活,稍有懈怠,就会被顾母咒骂“白眼狼”“忘恩负义”。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少,他自己舍不得花,全都寄回来给顾家。 顾家房子修缮、顾建斌找门路当兵、顾秀秀上学,用的都是他的钱。 可顾家人呢? 顾母嫌他寄得少,顾父嫌他闷葫芦,顾建斌觉得理所当然,顾秀秀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这些事,原主不知道,但林晚星从原书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大概。 此刻,听着顾母那阴阳怪气的话,再看着顾建锋沉默的背影,林晚星心里想到办法。 “妈,我知道您心疼建锋,也嫌我做得不好。来,这些碗都是给您留着的,我这个新媳妇还得好好学呢,您来示范一下,免得我以后再惹您不高兴了!” 顾母又被堵了一下,脸色都铁青。 让她干?! 可顾建锋也帮腔说:“晚星说的是,妈您有想法,就做来看看,我们也好知道怎么让您满意。” 这话说的,这话说的! 顾母气得两眼一黑了。 昨天将军刚来过,全村人都看着,她要是现在闹起来,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母狠狠咬了咬牙,接过了丝瓜瓤。 林晚星还在那喊:“哎呀,这可真不好意思……” …… 洗完碗,顾建锋说要去自留地里看看。 顾家在村西头有三分自留地,种了些蔬菜,平时是顾父顾母在打理。 但顾父懒,顾母又年纪大了,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高。 顾建锋这次回来休假时间不长,他想趁这几天,把地好好收拾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说。 顾建锋愣了愣:“地里脏,还有虫子,太阳也晒……” “我不怕。”林晚星打断他,已经转身去屋里拿了顶草帽戴上,“走吧。” 顾建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去杂物间拿了锄头和草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路两旁的玉米地郁郁葱葱,玉米穗子开始吐缨,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已经有社员扛着锄头下地了,见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建锋,带媳妇下地啊?” “晚星,这么勤快,刚过门就干活?” “建锋有福气啊,媳妇这么俊,还这么能干!” 顾建锋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脚步轻快了些。 到了自留地,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草长得比菜还高。 茄子、辣椒、豆角都蔫蔫的,被杂草抢了养分。 顾建锋放下草筐,拿起锄头就开始除草。 他干活很利落,锄头挥下去,又准又狠,杂草连根拔起,泥土翻飞。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背肌和窄腰。 林晚星也没闲着。 她蹲在地里,用手拔那些锄头够不到的、菜苗间的杂草。 她没干过农活,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很快,手上就沾满了泥土。 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顾建锋锄了一会儿,回头看她。 见她蹲在地里,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杂草淹没,草帽下的侧脸白皙,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却依旧认真地拔着草。 他心里忽然一软。 “晚星,”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擦汗。” 林晚星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顾建锋递过来的手帕。 那手帕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 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 手帕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谢谢。”她说。 顾建锋摇摇头,在她身边蹲下,也开始用手拔草。 两人离得很近。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建锋,”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顾家,过得很苦吧?” 顾建锋拔草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拔着一株顽固的杂草,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好。”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比很多没爹没妈的孩子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晚星从原书的碎片信息里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顾建锋的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去世的,据说是上山采药,遇到山洪,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成了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饥一顿饱一顿。 后来顾家收养他,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因为顾家当时缺劳力。 顾父懒,顾母身体不好,顾建斌还小,需要有人干活。 顾建锋是亲兄弟的孩子,又是可以干活的年纪,收养他既有名声,还能多个劳动力。 顾家盘算一番,这才把他接回了家。 顾建锋到了顾家,非常感恩戴德。 天不亮就踩着板凳在灶台前做饭,冬天手冻得全是冻疮,溃烂流脓,顾母也只是扔给他一点廉价的冻疮膏,骂他笨手笨脚。 地里的活儿全压在他身上,顾建斌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只能扛着锄头下地。 晚上回来,还得给顾父顾母洗脚、按摩。 顾父有脚气,脚臭得熏人,顾建锋每次给他洗脚,都得忍着恶心。 顾母还嫌他按得不好。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微薄,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寄回来。 顾家盖了新房,他却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一直睡在堆放杂物的偏房里。 顾建斌能去当兵,也是走了他的关系。 顾母逼着他去求领导,他起初不愿意,觉得这是走后门,不符合规定。 顾母就骂他“白眼狼”“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没有顾家你早饿死了”。 他被逼得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求了老领导,这才把顾建斌弄进了部队。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对身上的军装。 这些事,顾建锋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林晚星一句轻轻的问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那道尘封的门。 “其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顾家对我,有恩。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他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饥荒年代,一个孤儿,如果没有人家收留,很可能就饿死了。 顾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顾家怎么对他,他都忍了。 他觉得,这是报恩。 林晚星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恩情是恩情,但恩情不是枷锁。顾家养了你,你报答他们,这是应该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随意糟践你,不把你当人看。” 顾建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晚星。 他从未想过这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以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谁要是再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阳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眼神坚定,语气认真。 顾建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说要保护他。 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第29章 可现在,这个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却用这样平静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你有我了。 顾建锋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红的眼眶,用力拔起一株杂草,声音沙哑:“嗯。” 就这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拔草。 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 阳光越来越烈,汗水浸湿了衣衫,手上沾满了泥,但谁也没说累。 …… 中午回到家,顾母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很简单,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锅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 顾秀秀坐在桌边,正对着一个小圆镜子梳头发,见他们回来,撇了撇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吃了呢。” 顾建锋没理她,去井边打水,让林晚星洗手。 林晚星洗干净手,走到桌边坐下。 顾母盛了粥,递给她一碗,又给顾建锋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拿起饼子开始吃。 全程没说话,脸色依旧阴沉。 饭吃到一半,顾秀秀忽然开口:“二哥,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饼子:“大概半个月。” “哦。”顾秀秀眼睛转了转,“那……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假期结束就回。” “那……”顾秀秀咬了咬嘴唇,看了林晚星一眼,才说,“那嫂子怎么办?跟你一起去部队吗?” 这个问题,林晚星也想过。 按照原书剧情,顾建锋后来是把原主接到部队随军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刚结婚,顾建锋的级别还不够带家属随军。 果然,顾建锋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行。我得先回部队打报告,申请家属院,等批下来才能接晚星过去。” 顾秀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幸灾乐祸。 “那嫂子就得留在家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得意,“家里活儿多,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以后就得靠嫂子了。” 这话说得,仿佛林晚星是来顾家当佣人的。 顾建锋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顾秀秀,声音沉了几分:“秀秀,晚星是你嫂子,家里的活儿,大家一起干。你也不小了,该帮着分担些。” 顾秀秀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林晚星说她,顿时觉得委屈,声音也尖了起来。 “我怎么不帮着分担了?我天天上学,回来还得写作业,哪有时间干活?再说了,她嫁过来不是要替大哥尽孝吗?多干点活儿怎么了?” “顾秀秀。”顾建锋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长嫂如母,你得尊重你嫂子。” “长嫂如母?”顾秀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她才比我大几岁?就长嫂如母了?再说了,我亲妈还在这儿呢,轮得到她吗?”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顾母也皱了皱眉,瞪了顾秀秀一眼:“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 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顾秀秀更来劲了,她指着林晚星,声音又尖又利:“二哥,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她才进门一天,你就为了她说我?” “顾秀秀。”顾建锋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山,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顾秀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服输:“你……你想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她就是……” “闭嘴。”顾建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给你嫂子道歉。” 顾秀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顾建锋。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但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我不!”顾秀秀也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大哥,现在又来迷惑你!你等着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她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顾秀秀的话。 不是顾建锋打的。 是顾父。 顾父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顾秀秀脸上,眉头皱得死紧:“你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顾建斌没了,以后顾家可都得靠着顾建锋。 顾父可不想顾秀秀乌鸦嘴,把顾建锋咒没了。 顾秀秀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顾父,又看看顾建锋,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知了嘶哑的鸣叫,和顾秀秀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顾父看向顾建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正屋。 饭桌上,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还有没吃完的玉米饼和咸菜疙瘩。 顾建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建锋,”她声音很轻,“坐下吃饭吧。” 顾建锋转过头,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无关。 他心里一痛。 “晚星,”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晚星摇摇头:“不关你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轻声说:“先吃饭吧,饭要凉了。”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重新坐下。 但他没再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稀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没再说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心里却在盘算着。 顾家这个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顾母的算计,顾秀秀的敌意,还有那个至今没露面、但迟早会回来的顾建斌…… 她得尽快想办法,跟顾建锋一起走。 …… 下午,顾建锋又去了自留地。 林晚星没跟着去。 她留在家里,把昨天婚宴后还没收拾完的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把新房仔细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子小,东西少,但她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又去灶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切了,米也淘好了。 等顾建锋从地里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顾建锋一身汗,手上、脚上都是泥。 他先去井边冲了冲,然后回屋换衣服。 林晚星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脖颈修长,喉结突出。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动作有些笨拙。 “回来了?”林晚星说,“饭快好了,你去叫爸妈和秀秀吃饭吧。” 顾建锋点点头,转身去了正屋。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 “妈说他们不饿,晚点再吃。”顾建锋说,声音有些低沉,“秀秀……也不出来。” 林晚星心里明白。 这是给她摆脸色呢。 “那我们先吃吧。”她平静地说,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 晚饭很简单。 炒土豆丝,蒸茄子,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饼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小矮桌旁。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土坯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顾家小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建锋闷头吃饭,不说话。 林晚星也不说话。 直到饭吃完了,顾建锋才放下碗,看向林晚星。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你想不想去镇上看看?” 林晚星抬起头:“镇上?” “嗯。”顾建锋点头,“我明天要去公社武装部办点事,顺便……想给你买点东西。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说着,眼神里带着歉疚。 林晚星确实什么都没带。 林家把她当赔钱货,恨不得空手把她送出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顾建锋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 “好啊。”林晚星点点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带过来的彩礼还有票和工业券,还没用呢,看看有什么咱们家里能添置的。” 顾建锋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深。 第30章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玉米秆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竟有几分凉爽。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把最后一点洗锅水泼在院角的菜畦边。 一天忙碌下来,他从井边最后冲了把脸,用旧毛巾擦着短短的头发茬走回来,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气。 “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林晚星点点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回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贴着红双喜的新房。 顾建锋走在后面,反手仔细地闩好了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又习惯性地用力晃了晃门板,确认闩牢了。 屋内比院子更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棂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顾建锋摸索着走到炕沿边的小木桌前,划亮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玻璃罩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炕上大红的鸳鸯被面,也照亮了林晚星站在光影边缘的脸。 她正抬手将松散的低马尾解开,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湿意,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建锋看得怔了一下,手里还捏着熄灭的火柴梗,忘了扔。 林晚星回过头,见他呆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头发上,不由抿唇微微一笑:“看什么?不认识了?” 顾建锋猛地回神,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将火柴梗丢进桌边一个破搪瓷缸里,闷声道:“没……没看什么。” 他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明明刚才进屋时已经看过了。 林晚星也不戳破他,自顾自地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无袖小衫和宽松的裤子。 她坐到炕沿,用手梳理着长发,目光却落在墙角。 那里,顾建锋昨天打地铺的麦秸秆和旧军被又摆在那里。 “今晚你睡炕上。”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上潮气重,睡久了伤腰。你是军人,腰腿更要紧。” “我没事,我习惯了……”顾建锋还想坚持。 “顾建锋。”林晚星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立刻转过身来。 “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你打算一直睡地上,睡到我们都七老八十吗?”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当然想睡在炕上,睡在她身边。 光是想想,心口就像揣了个兔子,砰砰乱撞。 可是…… “我……我怕……”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穿着小衫的模样。 那白皙的肩膀和手臂,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晃得他眼晕心跳。 “怕什么?”林晚星明知故问,却偏要他说出来。 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纯情又挣扎的模样。 顾建锋的脸红得更厉害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怕……怕控制不住……怕你疼……” 短短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林晚星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故作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哦,原来你是怕这个。”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崭新床单的炕面,“上来吧。我相信你。再说了,真要疼……那也是以后的事。今晚,咱们就好好睡觉,成吗?”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还有一点点姐姐哄弟弟似的包容。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温和的鼓励。 “就……就睡觉?”他确认般地问,脚下不自觉地挪动了一步。 “嗯,就睡觉。”林晚星肯定地点头,已经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先躺了进去,面朝里侧,给他留出了外侧大半的位置。 “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呢。” 这句话像是给了顾建锋一个台阶。 他站在原地,又踌躇了几秒钟,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了外裤和衬衣,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及膝的军绿色短裤。 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长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林晚星虽然面朝里,却能听到窸窣的脱衣声,也能感觉到身后床铺微微的下陷。 他上来了。 很慢,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身下不是炕,而是布满地雷的战场。 他躺下来,身体绷得直直的,紧贴着炕沿最外侧,中间和林晚星隔着一道宽宽的楚河汉界。 他甚至小心地拽了自己那床被子的边缘盖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林晚星忍不住想笑。 她是比什么洪水猛兽还可怕吗?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距离这么近,近得林晚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身后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 顾建锋更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连呼吸都刻意拉长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越是控制,某些感官就越是敏锐。 身侧传来的、属于女性的柔软馨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微响,被无限放大。 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那些被她引导着“自己解决”的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 方才在井边用凉水压下去的那股躁动,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竟然有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的趋势。 他暗自叫苦,拼命在脑子里背诵部队条例,回想训练项目,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身体的本能却顽固地唱起了反调,有什么开始不受控制地苏醒,带来一阵阵难言的煎熬。 他忍不住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腿,想调整姿势缓解。 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怎么了?”林晚星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地看着他。 顾建锋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炕沿滚下去。 他猛地收紧腹部肌肉,试图掩饰,声音紧绷得:“没……没事!腿……腿有点抽筋。” 拙劣的借口。 林晚星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看到他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喉结,再往下……军绿色薄被的起伏,其实相当明显。 她心里了然,那股恶作剧般的、想逗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哦?抽筋啊……”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我看不像。是不是又难受了?” “轰”的一下,顾建锋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是吗?”林晚星非但没退开,反而微微支起身子,凑近了些。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带着淡淡的皂香,拂过他的手臂。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那你……是不是又想自己解决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建锋天灵盖上。 他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 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眼神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羞涩?只有某种让他心跳骤停的大胆。 “我……我……”他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羞臊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偏偏身体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反应更加强烈。 痛与快交织,折磨得他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看着他这副快要爆炸的模样,林晚星见好就收。 她重新躺回去,却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足以让顾建锋彻夜难眠的话: “要是实在难受……别憋着。或者……需要我帮你吗?”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明天天气不错”。 只是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顾建锋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需要我帮你吗”,每一个字都烫得他灵魂出窍。 帮他?怎么帮?像……像他昨晚那样吗? 第31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 血液奔涌的声音在他耳鼓里,不断轰鸣着,差点让他当场失控。 第20章 【10+11+12+13+14更】感谢订阅 幻想中可能出现的。被她柔软小手触碰的画面…… 让顾建锋差点失控。 不,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晚星做那种事…… 虽然结了婚,娶进了门。可是在他心里,总还是隐隐有一层“她曾是嫂子”的念头在。 “我……我去冲个凉。” 顾建锋再也躺不住,几乎是狼狈地掀开被子,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跳下了炕。 他拉开门闩,一头扎进了院子清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慌乱而急促,很快,井边传来了哗啦啦急促的泼水声。 屋子里,林晚星听着外面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个顾建锋……怎么这么好玩。 看来,调、教这根木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她不急。 慢慢来,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静谧,晚风温柔。井边的水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顾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墙头。 林晚星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屋子里很安静。 她拥着大红的被子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透过糊着红纸的窗格,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朦胧的天光。 灶房方向隐约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顾建锋已经起来了。 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在原主的记忆里,顾家从未有男人早起做饭的先例。顾父是甩手掌柜,顾建斌是干大事的,顾建锋在部队,家务琐事天然被认为是女人的范畴。 可顾建锋……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紧张,纯情的惶恐,还有最后那声低哑的“谢谢”。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里,沉默地拔草,说起“有口饭吃就比很多人强”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苦楚。 这个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诚的柔软和责任感。 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责任,便倾其所有,笨拙又认真地履行。 利用这样一个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小小的愧疚。 她穿书而来,生存是第一要义。 顾家是虎狼窝,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对任何人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从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木头亲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 衣服是顾建锋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布料,她赶在婚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比村里常见的更合身些。 对镜梳头时,林晚星暗暗盘算。 今天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探探顾建锋的底,也为自己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 原书里顾建锋后来发展极好,但过程艰辛,尤其是早期,被顾家拖累得不轻。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自己未来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尽。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灶房里,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顾母不在。只有顾建锋一个人。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灶房空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 大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带着米香的热气。旁边的篦子上,热着几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白面金贵,显然是顾建锋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小锅里,正煎着鸡蛋,“滋啦”作响,焦香混合着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晨光从简陋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醒了?”顾建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她,古铜色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格外真诚,“怎么不多睡会儿?饭马上就好。” “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顾建锋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我很快就好。你去院里坐着,这里烟大。” 刚发生了昨天的事儿,以顾母和顾秀秀昨日的做派,这早饭,怕是不会吃得太平。 果然,当顾建锋把满满一托盘早饭,金黄的小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焦香的煎鸡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端到院里矮桌上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特别是那几个白面馒头和煎鸡蛋,嘴角狠狠向下撇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哟,这是不过了?”顾母、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昨天吃了那么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鸡蛋,油不要钱呐?建锋,你津贴是多得没处花了?这么糟践!” 顾秀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鸡蛋,喉头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扭着脸站在顾母身后。 顾建锋摆好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妈,晚星刚进门,身体弱,得吃点好的补补。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以后家里的早饭我来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顾,又把做饭的差事揽了过去,还给了顾母一个台阶下。 顾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当然听得出顾建锋话里对林晚星的维护。 不会用灶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时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会就学!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顾母憋着气,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养不起娇小姐。” 林晚星垂着眼,小口喝粥,仿佛没听见。 心里却在冷笑。娇小姐? 等会儿去了镇上,还有更娇的让你们看。 顾建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多吃点,蛋有营养。” 然后又夹了一个给顾母:“妈,你也吃。” 顾母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 显然顾建锋手艺虽熟练,但好久没回家,火候掌握还欠佳。 顾母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好鸡蛋紧着那个狐狸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顿早饭,在顾母时不时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顾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的动静中,艰难地结束了。 吃完饭,顾建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顾母想让林晚星去洗,被顾建锋一句“妈你歇着,我很快”给堵了回去。 林晚星则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顾建锋昨晚打好的、还剩点温乎气的洗脸水洗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把长发编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朵极小、褪了色的红色绒花。 这是原主压箱底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 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虽不够红润,却白皙细腻,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沉静清亮。 林晚星对自己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她拿出顾建锋昨晚给她的那个小红纸包,里面是钱和工业券。 仔细数了数,钱不算多,但在农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了。 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她小心地把钱和票分开放好,贴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几张零钱和少量票证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至于带过来的彩礼那些大头的票和钱,她都收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动。 刚收拾停当,顾建锋就在门外轻声唤:“晚星,好了吗?咱们该走了,去晚了供销社人多。” 第32章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拎起那个半旧的小布包,推门出去。 顾建锋也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裤子,上身换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确良军装式上衣。 头发用清水梳过,短短的头发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这么一收拾,更是英气勃勃,走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点红,很快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顾家小院。 刚出院门,就撞见隔壁快嘴张婶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拣豆子。 看到他们,张婶眼睛立刻亮了:“哎哟,建锋,带新媳妇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顾建锋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张婶,早。我带晚星去镇上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去镇上啊!好事好事!”张婶嗓门大,这一嗓子,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该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晚星这闺女,模样俊,人又和气,嫁过来更是不容易,建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会的。”顾建锋认真地应道。 林晚星也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张婶,您忙。” “诶,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慢点!”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回屋,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这最新情报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 顾建锋在村里辈分不低,加上是军官,人人见他都客客气气。 而林晚星在灵堂上的表演和后来老将军莅临婚礼的传奇,早已传遍全村,此刻她安静地走在顾建锋身边,低眉顺眼,模样又好,自然又收获了一波“建锋好福气”、“这媳妇真不错”的赞叹。 顾建锋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应,介绍林晚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星则完美扮演着新媳妇的角色,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方时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黄土路,行人渐渐稀少。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烈,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顾建锋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一下,开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林晚星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灵魂强悍,这点路还能撑住。 顾建锋“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一部分侧前方炽热的阳光。 走了几步,他又从随身挎着的那个半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水,递给林晚星:“喝点水,路上灰大。”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燥热。 “建锋,”她递回水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在部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很辛苦吧?” 顾建锋接过水壶,自己没喝,拧好盖子挂回身上,闻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平时主要是训练,政治学习,有时候也出任务。辛苦……是有点,但习惯了。部队里都这样。” “出任务?危险吗?”林晚星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顾建锋顿了顿,避重就轻:“当兵的,保家卫国,有些任务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星从原书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队是精锐,执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险的任务。 他年纪轻轻能晋升,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那你……受过伤吗?”林晚星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顾建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当兵的,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伤,不碍事。” 林晚星却眼尖地看到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隔着挺括的的确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 原书里提过,顾建锋早年执行一次边境任务时,为救战友,肋下中过弹片,差点伤及内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阴雨天还会隐痛。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对别人,却总想给予最好。 “以后……还是要小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开了脸,看向路旁随风起伏的玉米地。 顾建锋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着林晚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的沙沙声。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赶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是这年头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门脸不算大,上方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却总是热闹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产队来赶集的人不少。 自行车、驴车、挑着担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味,还有供销社里飘出的、混合着煤油、肥皂、糕点、布料等种种物品的复杂气味。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走进供销社。 里面比外面更拥挤。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灯、白糖、红糖、糕点、布料、成衣、文具……琳琅满目。 也有一些货架空着,或者贴着“暂缺”的小纸条。 售货员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对顾客爱答不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顾建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直接带着林晚星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圆润的女售货员原本正懒洋洋地打着毛线,抬眼看到顾建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顾副团长来啦!哟,这是……新媳妇吧?真俊!”女售货员嗓门洪亮,立刻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客气:“王姐,麻烦你,我想看看布料,给我爱人做几身衣服。”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郑重。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王姐热情地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搬出几匹布,“这些都是新来的,紧俏货!你看这的确良,多挺括!这的卡,厚实耐磨!还有这花布,上海来的,花色最新鲜了!” 顾建锋不懂布料,他转头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欢哪个?挑你喜欢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的确良虽然挺括,但不透气,夏天穿并不舒服。的卡厚实,适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软,花色清新,很适合做夏天穿的衬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纯棉布,厚薄适中,耐磨,适合做裤子。 “这个,还有这个,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两匹布。她算过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买,就给顾建锋也做一身。 他那些军装虽然整齐,但日常穿总归太扎眼,而且磨损得厉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这花布做衬衫裙子,俊!这藏青布做裤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细数出相应的布票,付了钱。 现在顾建锋的所有票和钱都归她当家在管。 买了布,顾建锋又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他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痰盂,还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对林晚星说:“你看看,屋里缺什么,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没客气。 原主嫁过来,除了顾建锋买的那身新衣服和几床被褥,几乎一无所有。 她挑了两个印着鸳鸯的红双喜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一个红双喜痰盂,一个竹壳暖水瓶,两条新毛巾,两块灯塔牌肥皂,一块上海牌香皂,还有一面稍大些的、带红塑料边的圆镜。 顾建锋在一旁,林晚星指什么,他就让人拿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33章 那爽快劲儿,看得旁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售货员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顾副团长真疼媳妇”。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顾家也没理由说嘴。 她又走到卖食品的柜台。 这里人最多,挤挤挨挨。货架上摆着用粗糙黄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动物饼干、江米条,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着的白糖、红糖、酱油、醋等。 买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让称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给自己吃,是准备必要时用来打点村里的小孩或人情往来。还称了半斤江米条,用油纸包着,扎上纸绳。 最后,林晚星又走到那个相对冷清的化妆品专柜前。 说是化妆品,在这年头也不过是寥寥几样。 最常见的是印着红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冻裂的;旁边是几瓶友谊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膏体,对于农村妇女和姑娘家来说,已经是顶好的护肤圣品了,能有一瓶,足够在姐妹间炫耀许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前世见惯了好东西,这简陋的膏体实在入不了她的眼,用来擦手尚可,抹脸……她这皮肤本就因营养不良有些干燥敏感,更需要精心养护。 她的视线,落在了柜台最里面,一个单独摆放的、垫着红色丝绒布的小小玻璃橱窗里。 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深绿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圆铁盒。 盒盖上印着优雅的烫金英文花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万紫千红润肤霜。 铁盒旁边,同样显眼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 【特供商品,需工业券三张加特供票一张,或等额侨汇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气,正是从那方向传来。 这东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 是上海产的,用的原料和工艺都更精细,据说加了珍珠粉和某种进口保湿成分,不仅滋润,还能让皮肤显得白皙细腻。 产量极少,通常只在省城和个别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特供柜台才有。 能流通到他们这公社供销社,简直是撞了大运,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门路的采购员弄来的镇店之宝,摆在这里更多是充门面,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 旁边已有几个结伴来逛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正围在卖头绳发卡的柜台,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那“万紫千红”上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叹息。 “瞧见没?那就是上海来的万紫千红!我表姐嫁到省城,说她婆婆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抹一点,那香味,能留一整天!” “我也听说过,抹了脸又滑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儿弄去?攒一年工业券都未必够,还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钱……” 林晚星心里动了动。 她不是非要这不可,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原主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得厉害,皮肤急需养护。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能向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顾家那些等着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顾建锋对她究竟有多重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绿色铁盒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了那么几秒,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拂过自己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脸颊。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盒与众不同的润肤霜,以及旁边那张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孰优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亮光,和随即垂下眼帘时的遗憾。 “同志,”顾建锋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指向那绿色铁盒,“那个润肤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仅那个一直懒洋洋打着毛线、对普通顾客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惊讶地抬起了头,连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媳妇也都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售货员放下毛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职业性冷淡的表情:“万紫千红润肤霜,上海特供,三张工业券加一张特供票,或者用等额的侨汇券。有票吗?”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个字,显然不认为这穿着军装、带着农村媳妇的男青年能有这东西。 顾建锋没说话,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仔细翻找。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 工业券他还有,但那个特供票…… 林晚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柔,体贴道:“建锋,算了,这个太贵了,还要特供票……我不用这个也行,买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友谊雪花膏。 “那怎么一样。”顾建锋摇头,语气坚持。他又翻了翻,从小本子最里层的夹页中,抽出了一张淡蓝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还印着鲜红印章的小小票证。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队除了嘉奖之外,额外发的一点特殊福利票证中的一张,可以兑换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换什么,就小心收着了。 “是这张吗?”他将票证递到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样,脸上那点冷淡瞬间被惊讶取代,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对,是特供票!同志,您这票可难得!”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地从那红色丝绒上取下一盒“万紫千红”,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铁盒入手微凉,质感十足,盖子上烫金的英文在供销社白炽灯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气更加明显了。 顾建锋接过,看也没看就转身递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这个吗?” 林晚星接过这沉甸甸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盒面,心里那点算计之外,也真切地涌起一丝暖意。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嗯,是这个。谢谢你,建锋。” 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看得顾建锋心头一荡,刚才那点因为动用珍贵票证而产生的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晚星喜欢,就值了。 “开票吧。”他对售货员说,然后又数出三张工业券。 “好嘞!”售货员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迅速开了票,报了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户咋舌的数字。 顾建锋眼都没眨,付了钱。 整个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姑娘媳妇的视线如同粘在了那盒万紫千红和林晚星身上,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较体面、似乎家境不错的小姑娘,之前还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红纱巾,此刻看着林晚星手里那小小的绿盒子,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买了!” “那可是万紫千红!还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兵的呗,你没看那军装?估计是军官,有门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妇,命真好……” 低低的、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没听见,只是珍惜地将那盒润肤霜放进随身的小布包最里层。 顾建锋则提着大包小包,护着她往外走,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东西越买越多,顾建锋他臂力惊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依然步履稳健。 林晚星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她想了想,对顾建锋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顾建锋却摇摇头:“再等等。” 他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成衣的柜台,这里人少,因为成衣比布料贵得多,还要专门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一条天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上。裙子是简单的翻领、收腰、长及小腿的款式,胸前还有两个假口袋,绣着简单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顾建锋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在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语气淡淡:“四块钱,还要一张成衣票。” 四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钱,还要成衣票! 周围有几个也在看东西的大娘闻言直摇头,觉得这当兵的真是被新媳妇迷昏了头,瞎花钱。 顾建锋却二话不说,掏钱掏票。 他把裙子递给林晚星:“试试?我看这颜色……你穿应该好看。” 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手里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第34章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 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 第35章 “有时候我在想,家里以前……对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来的钱,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吗?就像今天,我们买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妈都这么生气。那以前……你寄钱给家里盖房、给大哥找门路、供秀秀上学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是应该的,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心疼,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随口的一句关心和不解。 但这话,却在顾建锋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搬东西的手彻底停住了。 以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老实,都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唾沫星子压死人。从来没有想过,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总觉得,顾家养了他,给了他饭吃和住处,是天大的恩情。他回报,是应该的。 寄钱回来,家里怎么花,他从不细问。 盖房子,他高兴,觉得家里条件好了。帮大哥找门路,他虽然愧疚,但觉得是应该帮家里。供秀秀上学,他觉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挣的钱,买了些他们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东西,妈就气成那样,指责他大手大脚、眼里没这个家。 而晚星却总是拦着不让他花钱,从不对他的付出理直气壮,还总是为他好。 有了对比,顾建锋心里就难免去想了。 那么,以前他寄回那么多钱的时候,妈……有没有想过他大手大脚?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在外面,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需要钱?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他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第一次,一个模糊的、让他有些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在顾建锋的脑海: 难道……他对顾家的付出,和对晚星的付出,在家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家人觉得他对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应当,而对晚星的付出是不该? 可晚星也是为了大哥才嫁来这个家的。 他心头一窒,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凉意。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头整理着新毛巾,侧脸宁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 顾建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林晚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就看以后了。她不能急。 东西很快归置好。 小小的屋子,因为添置了这些崭新的日常用品,顿时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气息。 红双喜的脸盆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竹壳暖水瓶放在小桌边,新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润肤霜和镜子放在简陋的梳妆台,花布和藏青布整齐地叠放在炕头。 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里、额发微湿的林晚星,心里那股沉闷感被温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林晚星回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嗯。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顾建锋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他想,也许晚星说得对,但他还是相信,家人总归是家人。 以后,他多努力一点,多挣点钱,让晚星过得好,也让爸妈和秀秀满意,总是可以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正屋里,顾母正捶着胸口,对顾父哭诉: “……你个死要面子的老东西!十块钱啊!说给就给了!还有建锋买那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票!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狐狸精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就祸害钱!” 顾父烦躁道:“行了!别嚎了!建锋现在翅膀硬了,你能咋办?再说,那么多乡亲看着,我能咋说?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而顾秀秀趴在炕上,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母手里死死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对付过去……对付过去……”顾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对付?啊?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那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还有今天买回来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票?建锋以前多听话!津贴都让我们拿着,让往东不往西!现在呢?被那个狐狸精迷得魂都没了!眼里还有我们这当爹妈的吗?!” 顾父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又何尝不疼?不气? 可他能怎么办?当着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再去跟儿子撕破脸要东西?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小声点!”顾父压低嗓子,烦躁地呵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建锋现在是军官!是副团长!连将军都来给他撑腰!你跟他硬顶,能落着什么好?” 顾母气道:“他再是军官,也是咱们顾家养大的!没有我们顾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顾家!他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母和顾父同时顿住了。 顾母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飘,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懊恼: “要是……要是建斌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顾父心里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儿子顾建斌还在,该多好。 建斌是他们的亲骨肉,打小就聪明,会说话,长得也精神。虽然有点懒,有点滑头,但那才是贴心贴肉的儿子啊。 哪像建锋,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干活,寄钱回来。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妇,肯定张狂不起来!建斌绝对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是紧着他们二老,紧着秀秀。 建斌也会疼妹妹,绝不会像建锋这样,为了个女人当众给秀秀没脸,还逼着她道歉…… 顾父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人死不能复生,想这些有什么用。 “建斌那是为国牺牲,光荣!”他粗声粗气地说,不知是说给顾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顾母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又激动起来,“我就是想我大儿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她重复着,眼泪这次真的掉了下来。 “好了!”顾父听得心烦意乱,“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现在指着养老送终的,是建锋!” 话虽如此,但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虑,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建锋结婚那天,来的那些战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说话喝酒都爽快。 席间好像有人提了一嘴,问起建斌以前在部队的事,说怎么好像没听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过他? 当时闹哄哄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想…… 顾建斌当初能当兵,是走了建锋的关系。后来听说在部队表现也不错,还写信回来说立了功。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牺牲消息…… 部队来了人,送了抚恤金和烈属证,手续齐全,他们虽然悲痛,但也觉得光荣,从未怀疑过。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么光荣,为什么建锋那些级别更高的战友,反而没人听说过他?就算不是一个部队,一个系统的,多少也该有点耳闻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顾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牺牲通知书还能有假?部队还能骗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队偏僻,或者牺牲得早,别人不知道罢了。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点不该有的疑虑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烦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母却没注意到顾父的脸色,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 眼泪流了一会儿,干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随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们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抬进去时,那个最大的、用木条钉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电视啊! 她只在去公社开大会时,远远看见过公社礼堂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播放新闻时,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听说还能看戏、看电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儿! 整个红星大队,不,恐怕整个红旗公社,能有电视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不是干部,就是家里有在城里挣大钱的! 现在,他们顾家也有了!虽然是在儿子媳妇屋里,但总归是在这个院子里! 第36章 可顾母转念一想。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能独占电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说……那电视机,咱们能不能……看看?” 顾父正在重新装烟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看看?怎么看?” “你傻啊!”顾母瞪他一眼,朝那间屋子努努嘴,“东西在谁屋里,不还是咱们老顾家的东西?她是咱们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天经地义?咱们当老人的,想看看电视,开开眼,她还能不让?” 顾父眼睛眨了眨,旱烟也忘了点。 是啊……电视是贵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们顾家的媳妇。 儿媳妇的东西,公婆想用用,怎么了? 说破天去,这也是孝道! 到时候把电视搬到正屋来,每晚打开看,村里那些老伙计、老姐妹,还不得羡慕死? 他顾老栓的脸上,照样有光! 至于林晚星乐意不乐意……顾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个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敢不让公婆看电视?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锋再护着,还能为这点小事跟爹妈彻底翻脸?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顾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头上,被左邻右舍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看着电视,而林晚星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的场景。 她笑了起来。 “对!”顾父也想通了关窍,下了决心,“是这个理儿!孝敬老人,她应该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饭,咱就跟建锋说,把电视搬过来看看!咱老两口辛苦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电视呢!” 第21章 【15+16+17+18更】感谢订阅 新婚第三夜,顾建锋挪到炕沿边的姿势依旧同手同脚。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投下局促的影子,古铜色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林晚星侧躺在炕里侧,裹着大红的新被子,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瞧着他。 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顾建锋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动作僵硬地脱了外衣鞋袜,迅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难道是什么随时会炸的地雷吗?”林晚星好笑地问。 “不是……”顾建锋弹坐起来,想认真回答林晚星的问题,生怕她误会什么。 “好啦,你睡吧。”林晚星又把他摁回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嗅着身旁男人干净凛冽的气息,竟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她这边一夜好眠,隔壁林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缝挤进林家低矮的堂屋。 王淑芬打着哈欠,揉着酸痛的腰从里屋出来,习惯性地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早起烧点热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脚,愣愣地看着冷锅冷灶、空无一人的灶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那能干的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往常这个时候,林晚星早就摸黑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该生起来了,大铁锅里该温上热水了,说不定连早饭要用的红薯都已经洗好切块,就等下锅了。她王淑芬只需要等水热了舀一瓢洗脸,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闺女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就行。 现在呢? 王淑芬看着冰凉的灶台,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刷的昨晚的碗筷,还有水缸里见底的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大宝!小丫!死哪儿去了?还不起来挑水烧火!”她扯开嗓子,冲着西屋就吼。 西屋里传来林大宝不耐烦的哼唧声和林小丫带着睡意的抱怨:“妈,天还没亮呢……” “亮什么亮!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个懒骨头,没你姐在家,这家就转不动了是吧?赶紧起来!”王淑芬拍着门板,厉声吼着。 好半天,林大宝才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林小丫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去,大宝,先把水缸挑满。”王淑芬一指门口的水桶和扁担。 林大宝一看那副沉重的家伙什,脸就垮了下来:“妈,我哪挑得动啊……以前不都是我姐挑吗?后来还有姐夫挑。” “你姐你姐!你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活计,都得你们自个儿干!”王淑芬戳着他的脑门,“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挑两担水能累死你?赶紧的!”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抓起扁担,水桶晃荡着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早饭呢?” “早饭?等着我伺候你呢?”王淑芬没好气,“小丫,去,把红薯洗了,把灶火生起来!” 林小丫一噘嘴:“我不会生火,以前都是我姐生的,我就帮着递个柴火……” “不会就学!多大人了,还能让尿憋死?”王淑芬心里也烦,她也好些年没正经做过全套家务了,突然要重新上手,只觉得手忙脚乱。 她挽起袖子,自己去米缸里舀了一小瓢玉米碴子,又指挥林小丫去后院自留地摘几片南瓜叶子。等林大宝晃晃悠悠挑着半桶水洒了半路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烟雾弥漫。 林小丫把湿柴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王淑芬直咳嗽。 “你个败家丫头!柴火是这么塞的吗?”王淑芬气得夺过火钳,自己蹲下去扒拉,灰头土脸地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着。 一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做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煮出来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咸菜疙瘩也切得厚薄不均,咬一口能齁死人。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粥……是给人喝的?” “嫌不好你自己做去!”王淑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有本事你也找个像晚星那么能干的闺女去!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她守那劳什子的寡,她能那么快嫁出去?彩礼也没拿到,往后这家里的活计谁干?你干啊?” 林建国被呛得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噜喝粥,不再说话。只是那粥实在难以下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大宝更是吃一口皱一下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妈,这咸菜也太咸了……姐在的时候,都会用水过一遍,再滴两滴香油拌拌……”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王淑芬自己也吃得没滋没味,心里那股憋闷和气恼却越来越盛。 吃罢早饭,更大的难题来了。 往常,林晚星会利索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挑到河边去洗。 现在,王淑芬看着堆成小山的油腻碗筷,地上掉的饭粒菜叶,鸡窝里咕咕叫等着喂食的母鸡,还有墙角那盆泡着的、散发着汗味的脏衣服……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宝,去洗碗!”她指挥儿子。 “我是男人,哪能干娘们儿的活?”林大宝摆摆手,往后退。 “小丫,你去!”王淑芬转向女儿。 “我手上昨儿个劈柴火剌了个口子,沾不得水。”林小丫把手一藏,眼睛瞟向别处。 “你!”王淑芬气结,最后只能自己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水冰凉,碗油腻,洗洁精是稀罕物,只能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勉强去油,洗得她手都糙了。喂鸡时被扑棱着翅膀的公鸡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鸡食盆。扫院子更是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咳。 林建国早就扛着锄头溜达到自留地去了,美其名曰去看看庄稼。林大宝躲回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林小丫则溜出门,说是去找小姐妹借花样描鞋面。 王淑芬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腰酸背痛,心里的怨气就像那不断堆积的脏水,越积越深。她开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十几年,林晚星在这个家里默默承担了多少。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整洁、热饭、干净衣裳,原来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死丫头……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的了,白养这么大了……” 她一边用力搓着林建国那件散发着浓重烟臭味的汗衫,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可骂着骂着,心里又有点发虚。昨天女儿出嫁时带回全部彩礼、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翅膀硬了,心也狠了。 …… 与此同时,顾家院子里也不太平。 顾母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早就盯上了林晚星她们新房条案上那台崭新的、蒙着绣花电视套的大彩电! 第37章 这玩意儿,可是整个红星生产大队的头一份! 昨天婚宴上,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光。 虽然最后老将军发话,彩礼和东西都归了小两口,但在顾母心里,儿子家的,不就是老两口的?建锋是她养大的,他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用用了? 吃早饭时,顾母就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建锋啊,晚星,你看你们那屋,地方也不大,这电视机摆在堂屋里,晚上一家人一起看看新闻,听听戏,多热闹。放你们屋里,就你俩看,浪费了。” 顾父顾老栓也在一旁帮腔,嘬着牙花子:“就是,放堂屋,街坊邻居来了也有个看头,显得咱家敞亮。” 顾秀秀虽然昨天挨了打,脸上还带着点郁气,但听到电视机,眼睛也亮了亮,没说话,却竖起了耳朵。 林晚星正小口小口喝着顾建锋一早起来特意给她炖的鸡蛋羹,闻言动作都没停,抬起脸,露出一个无比温顺体贴的笑容:“妈说得对,是应该放堂屋。一家人嘛,好东西就该一起享用。我和建锋没意见,等会儿就让建锋帮您搬过去。”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顾母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喜,觉得这儿媳妇虽然昨天让她吃了瘪,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 顾建锋微微蹙眉,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默默地将电视机连同下面的林建国托人打好的电视机柜,一起搬到了堂屋靠墙的位置。 顾母忙不迭地用抹布擦了又擦,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这电视机已经成了她的专属之物。 林晚星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等顾建锋搬完,她走过去,仿佛只是好奇地摸摸这儿,按按那儿,手指在电视机后部那些旋钮上不经意地拨动了几下。 “妈,这电视机金贵,您和爸晚上看的时候,声音别开太大,吵着邻居就不好了。”她温声叮嘱,眼神无比真诚。 “知道知道,还用你说。”顾母敷衍地摆摆手,心思全在那亮晶晶的屏幕上。 林晚星不再多说,拉着顾建锋回了自己屋。 “你真愿意把电视放堂屋?”关上门,顾建锋低声问,他看得出来,父母那点心思瞒不过人。 林晚星坐在炕沿,晃着腿,笑得像只小狐狸:“放啊,为什么不放?不过呢,电视机这东西,有时候脾气怪,音量可能自己会变大,开关也可能不太灵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建锋先是疑惑,随即看到林晚星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林晚星吃不了亏。 果然,到了晚上,顾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顾母早早催着做了晚饭,碗都顾不上洗,就拉着顾老栓和顾秀秀坐到了堂屋的长凳上,迫不及待地让顾建锋打开电视机。 雪花点闪烁了一阵,出现了模糊的图像和声音,是公社转播站的新闻。虽然画面不清,声音嘈杂,但顾家三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顾母更是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看了没一会儿,顾母嫌声音小,听不清播音员在说什么,自己上手去拧音量旋钮。她记得林晚星白天的话,没敢拧太大,只稍微调大了一点。 新闻播完,开始放戏曲电影《红灯记》。李铁梅的唱腔咿咿呀呀地传出来,顾母听得入迷。 不知怎的,那声音忽然自己慢慢大了起来,从适中变成了响亮,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哎?这声音咋自己变大了?”顾老栓嘟囔了一句。 “可能接触不好。”顾母没在意,又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 可没过多久,声音又自己爬升上去,比刚才还大。李铁梅高亢的唱腔简直要冲破屋顶。 隔壁邻居家的狗被惊得汪汪叫了起来。 顾母有点慌了,赶紧又去拧小。 反复几次,那音量旋钮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拧小了,过会儿自己变大;她想关小点,一拧却可能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顾母急了,拍了两下电视机外壳。 这不拍还好,一拍,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激昂的革命唱腔炸雷般响彻整个堂屋,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顾秀秀捂住了耳朵:“妈!小声点!丢死人了!” 顾老栓也皱紧眉头:“快关了小点声!让左右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顾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按钮。按一下,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用力拍一下,声音倒是没了,可屏幕还亮着,静默的图像配上堂屋里三人惊魂未定的脸,显得有点诡异。 “这……这怎么关不掉了?”顾母声音有点发颤。 这年头,电视机是顶顶精贵的物件,带着点神秘色彩。好好的突然失控,难免让人往歪处想。 顾建锋和林晚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林晚星上前检查了一下,摆弄了几下开关和旋钮,电视机这才“啪”一声彻底关闭,堂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可能线路接触不好,或者这新机器不太稳定。今晚别看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修修。”顾建锋沉声道。 顾母惊魂甫定,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心里有点发毛,连连点头:“不看了不看了,这玩意儿……邪性!” 这一夜,顾母没睡踏实,总觉得堂屋里有什么动静。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黑漆漆的堂屋,眼角好像瞥见电视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闪过一片雪花,吓得她汗毛倒竖,差点叫出声,踉踉跄跄跑回屋,钻进被窝还直哆嗦。 第二天一早,顾母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发白,见到林晚星,欲言又止。 林晚星关切地问:“妈,您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是不是电视搬堂屋,您不习惯?” 顾母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昨晚电视机关不掉、声音自己变大、半夜好像自己亮了一下的邪门事说了出来,边说边心有余悸地瞟着堂屋方向。 林晚星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忧心的表情:“哎呀,妈,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听人说过,有些新机器,特别是这种带电子元件的,如果摆放的位置不对,或者周围环境不太……干净,就容易出现这种怪现象。咱们乡下地方,有时候……嗯,可能冲撞了什么。您和爸年纪大了,阳气不如年轻人旺,放在你们常待的堂屋,说不定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顾母的脸更白了。 乡下人,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那……那怎么办?”顾母这下是真怕了,后悔自己贪心把电视机搬过来。 林晚星沉吟片刻,一脸“为老人着想”的恳切。 “妈,要不这样,这电视机还是搬回我们屋吧。我和建锋年轻,火力旺,压得住。再说,这本来也是我们屋的东西,可能就认地方。放在我们那儿,应该就没事了。您和爸想看的时候,随时过来看,一样的。可别再放堂屋吓着您二老了,身体要紧。” 顾母此刻哪里还敢要电视机,忙不迭地点头:“搬回去,赶紧搬回去!放你们屋好,放你们屋好!” 于是,顾建锋又默默地把电视机搬回了他们新婚的东厢房。林晚星跟进去,手指在后面某个旋钮上轻轻一拨,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快,顾家新媳妇林晚星“体贴公婆,怕电视机不干净冲撞老人,主动把贵重电视搬回自己屋,宁可自己承担风险”的美谈,又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不少人夸赞顾建锋娶了个贤惠明理的好媳妇,知道孝敬老人。 只有顾建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看着林晚星那副“我可真是太孝顺了”的得意模样,忍不住跟着抿唇笑了笑。 …… 河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王淑芬额前碎发黏在脸上。 她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一下下砸着衣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捶穿。 旁边几个妇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要说晚星那孩子真是没得挑,听说昨天顾家那电视闹了邪乎,她自己把东西搬回屋,生怕冲撞了公婆……” “可不是嘛,建军媳妇早上还跟我说呢,晚星一早起来给全家熬了小米粥,还特意给顾家老两口卧了糖心蛋。” “啧啧,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顾家真是捡到宝了。” 棒槌“砰”地一声砸偏了,溅起的水花湿了王淑芬半条裤腿。 她黑着脸,胡乱把捶好的衣服扔进木盆,起身时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王婶子这就洗好了?”圆脸妇人故作惊讶,“不再坐会儿?” 王淑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里还有活。” 她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的,是气的。 第38章 那一声声夸赞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在别人家当牛做马换好名声,自己这个亲娘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自家院门敞着,林大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林小丫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骂一句“死鸡”,鸡群扑棱着翅膀躲开。 王淑芬胸口那股邪火“噌”地烧上来。 “林大宝!”她一声吼,吓得林大宝手里的瓜子都洒了,“你多大了?还跟个大爷似的坐着?不知道挑水去?!”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最近不都是我姐夫挑吗……要不我去顾家叫姐夫?” “你哪有脸去顾家叫人!这像话吗?村里人瞧见该怎么说?”王淑芬气得把木盆往地上一墩,脏水溅了林大宝一脚,“从今往后,家里的活你们俩都得干!真当我还能伺候你们一辈子?” 林小丫撇撇嘴,小声嘀咕:“妈你自己不也不想干活吗……” “你说什么?!”王淑芬眼一瞪。 林小丫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王淑芬看着这一双儿女,再看看冷锅冷灶的堂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从前林晚星在的时候,这些琐碎活计她从来不用操心,那丫头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忙活。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林晚星手脚不够利索。 现在人才走两天,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王淑芬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手心。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闺女嫁出去了,但血脉亲情断不了,林晚星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孝敬亲娘更是本分! …… 顾家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晚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顾建锋一大早就去了公社办事,走前还把水缸挑满了,灶膛里留了火,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走进堂屋,顾母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三角眼抬了抬,没说话。自从电视机那事儿后,顾母对她态度微妙了不少。 西厢房的门开了。顾秀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来,看见林晚星,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院门走去。 外面又是大热天,地上隐约有无形的热浪浮动。 烫得顾秀秀的脚又缩了回来,她郁闷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么晒,走去学校得脱一层皮,要是能骑车去就好了。 顾秀秀咬咬下唇,趁林晚星出去接水洗手,凑到顾母耳边说了几句。 “妈,我……我想用用那辆自行车。” 顾母看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她瞥了顾秀秀一眼,“你想用就用呗,那是咱家的车,还用得着找谁商量?” 顾秀秀愣了愣。 她本来还觉得跟林晚星开口有些难为情。 可听这意思,压根就不用跟林晚星说? 顾母看出顾秀秀那点犹豫,轻咳一声,冷冷道:“这家你以为是她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秀秀终于笑了,“妈,我知道咱们都得听你的!你最好了!” 说完,顾秀秀就一溜烟跑到外面,骑上那辆自行车,跟林晚星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林晚星刚擦完手,抬起头就看到顾秀秀急匆匆的背影,生怕被她追上似的。 这辆自行车停在这里,就只有林晚星骑过。 顾建锋去公社办事都是走路去的,特意把车留在家里,怕林晚星想要出门不方便。 顾秀秀就这么骑走了,丝毫没把林晚星放在眼里。 水面映着林晚星漂亮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 很好,顾秀秀。 骑这自行车要付出的代价,就不知道你受不受得起。 林晚星暂时按兵不动。 她要挑个好时机。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秀秀就起来了。 林晚星听见西厢房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窗户瞥了一眼。 顾秀秀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把两根麻花辫编得一丝不苟,还别上了两个崭新的粉色发卡。 那发卡林晚星见过,是顾秀秀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平时舍不得戴。 堂屋里传来顾母的咳嗽声,林晚星没搭理,继续躲在自己的屋子看外面。 顾秀秀小心翼翼地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来,用抹布把车架、车轱辘擦得锃亮。 “秀秀,你这是又要骑车去学校?”顾母问。 “嗯,放学还要去书店呢,太远了,骑自行车刚好省事。”顾秀秀兴冲冲地说。 昨天她只是把车骑到学校溜了一圈,就收到好多同学羡慕和惊叹。 今天去书店,她肯定能更加大出风头。 顾母看看那辆新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喝粥。 顾秀秀把书包挂上车把,一脚蹬上车蹬子,另一条腿利落地跨过横梁。车轮转动,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燕子,滑出了院门。 林晚星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抿了抿唇角。 好戏,要开场了。 …… 公社中学坐落在镇子东头,三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正是上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自家缝的书包。 顾秀秀骑着自行车拐进校门时,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秀秀,这车好漂亮啊!”同班的刘彩霞最先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顾秀秀单脚撑地,故作矜持地理了理刘海:“我二哥结婚买的,他们用不着,非要我骑这车,说走路累。” “你二哥对你真好!”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羡慕地摸着车把,“这车真漂亮,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二,还要工业券呢。”顾秀秀语气淡淡,但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我二哥在部队里表现好,领导特批的。” “真厉害……”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顾秀秀被围在中间,脸上那份得意几乎藏不住。她推着车往车棚走,脚步都带着风。 整整一上午,顾秀秀都是班里的焦点。 课间休息时,好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问她骑车什么感觉,问她二哥在部队做什么,问她家那台电视机是不是真的。 顾秀秀半真半假地应着,把顾家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秀秀,下午放学真去书店?”刘彩霞问。 “去啊。”顾秀秀点头,“我正好想买本参考书。” “那我们跟你一起!”几个女生异口同声。 顾秀秀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班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只觉得她是个成绩不错但家境普通的农村姑娘,现在呢?她家有自行车,有电视机,还有个当军官的哥哥。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放学铃声一响,顾秀秀第一个冲出教室。 车棚里,几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都殷勤地帮她推车。 “秀秀,我能摸一下车铃吗?”一个矮个子女生怯生生地问。 顾秀秀大方地点点头:“摸吧,别按太响就行。” 女生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个亮晶晶的车铃铛,眼里满是羡慕。 一行人推着车出了校门。顾秀秀骑上车,其他女生跟在旁边走,说说笑笑往公社方向去。路上遇到其他班的学生,都会多看那辆自行车几眼。 “秀秀,你骑车技术真好。”刘彩霞奉承道。 “骑多了就会了。”顾秀秀轻描淡写,仿佛这车真是她的日常代步工具。 书店在公社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顾秀秀锁好车,带着几个女生走进去。其实她没什么想买的,家里也没多余的钱给她买闲书,但样子总得做足。 她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只买了本八分钱的作业本。其他女生也差不多,都是看看摸摸,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秀秀,明天还骑车来吗?”分别时,刘彩霞问。 顾秀秀想都没想:“骑啊,我二哥说这车就给我了,方便。” “那你明天放学能载我一程吗?我去我姑家,顺路。” “行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几个女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各自散去。 顾秀秀推着车往家走,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让全班同学都知道,这车二哥送给她了。 最好是当着那个总瞧不起她的副班长周红的面说。 …… 顾家这边,林晚星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翻课本。 第39章 课本是顾建锋从公社里托人寻摸回来的。 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为人民服务》,她轻声念着那些熟悉的句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母从堂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篮子去后院摘菜了。 林晚星也不在意。她知道顾母现在对她感情复杂。 既觉得她邪性,又舍不得她带来的实际好处。这种微妙的平衡,正好够她行事。 她翻到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简单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再过几天,顾秀秀应该就会把那车当成自己的了。人性就是这样,好东西用久了,就容易产生错觉。 果不其然,第二天、第三天,顾秀秀都骑着车去学校。 林晚星从不主动要,顾秀秀也绝口不提还车的事。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第四天傍晚,顾秀秀回来得比平时晚。林晚星正在灶房吃饭,听见院门响,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推车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母看到顾秀秀这样,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多聊了会儿。”顾秀秀把车支好,得意洋洋地说道,“周红,就我们班副班长,她爸是公社干部,平时可傲气了。今天居然主动问我能不能借她骑一圈车。” 顾母心口一揪:“那你借了?” “借了啊。”顾秀秀语气轻快,“就让她在操场骑了一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啧啧,原来她家连自行车都没有。” 这话里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顾母担心极了,“哎呦,可得小心些!这新自行车万一磕磕碰碰,哪里留了个疤,瞧着多糟心啊!也不好意思要人赔呐!” 顾秀秀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妈,我可比你爱惜这车!” 林晚星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这自行车,完全把她当空气,似乎也忘了这自行车到底是谁的彩礼。 她呼了口热汤,嘴角弯了弯。 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秀秀越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时机快到了。 …… 第五天中午,林晚星正在院里晾衣服,顾母从堂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嘟囔着,“一天天的出门那么急!就想着炫耀她那辆自行车,连饭盒都忘了带,算了,让她饿肚子去吧!” 林晚星弯起嘴角,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妈,秀秀饭盒没带啊?我去给她送吧。” 顾母一愣,林晚星忽然有这么勤快好心? “给我吧。”林晚星伸出手,接过盛着饭盒的布包,二话没说就出门去了。 顾母心里直犯嘀咕。 但林晚星爱跑腿,那就让她去吧,她也没当回事儿啊。 林晚星出了门,特意在村里慢慢晃悠。 大家看到她要去给顾秀秀送饭,又是好一阵夸。 “这大热天的,晚星你还跑那么远,真是个好嫂子啊!” “秀秀有你这样的好嫂子,高考都得多考几分报答你才行!” “你就这么走去啊?建锋结婚送你的那辆自行车呢?” “……” 林晚星故意咳了两下,才回答。 “自行车秀秀早上骑去上学了,她学校远,读书累,不容易,我们就想着让她轻省一点儿。” “难怪呢,我看建锋最近去公社都是走路去的,热得满头是汗!” “早上天也不热啊,秀秀到底还是小姑娘,不懂得为哥嫂着想。” “是啊,你这会儿去给她送饭,那才是真热真远,怕是要晒化了。” “……” 众人都开始心疼起林晚星,觉得她是真温柔真包容,而顾秀秀却有点不懂事了。 有好心的一对夫妻正好赶着牛车要去公社,就捎了林晚星一段。 林晚星很快到了顾秀秀的学校门口。 林晚星今天正好穿的是件旧衣裳。 她进学校之前,又把头发重新弄了弄,特意弄得松垮了些,显得人憔悴。 正是午休时间。校门敞着,几个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晚星一眼就看见了顾秀秀。 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就支在旁边,车把上还挂着个崭新的军绿色水壶,那是顾建锋的东西,也被她顺来了。 顾秀秀说得眉飞色舞,几个女生听得一脸羡慕。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八成又在吹嘘自家。 林晚星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温顺又带点怯懦的神色,朝她们走过去。 “秀秀。”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顾秀秀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顾秀秀站起身,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你忘带饭盒了,我给你送来。”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个铝制饭盒,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块玉米饼。 旁边几个女生都看了过来,目光在林晚星身上打量。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还沾着泥点,头发松散,额上有汗,看着就是一副走了远路、累得不轻的模样。 “谢谢嫂子。”顾秀秀接过布包,动作有点僵硬。 林晚星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走着来的,出了不少汗,这衣服也不整齐,没给你丢脸吧?” 顾秀秀脸色更加一阵变幻。 林晚星又小心翼翼地道歉。 “建锋结婚送我的那辆车最近都是你在骑,我就只能走路过来,你别生气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女生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彩霞最先反应过来,看看林晚星,又看看顾秀秀,眼神变得古怪。 顾秀秀的脸“唰”地白了。 林晚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温声细语地说:“你快吃吧,别凉了。妈特意给你煮的鸡蛋,还让我告诉你,晚上早点回去,她炖了肉。”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好嫂子。 可顾秀秀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原本的羡慕,此刻正在迅速变质。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得上课。” “好。”林晚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回头,“秀秀,那个……你能不能把车先还我,骑回去?这都好些天了,我身体不太好,这走回去还得半个多时辰,怕撑不住。” 她说话时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腰,看着确实很疲惫的样子。 这话一出,几个女生的表情彻底变了。 “秀秀,这车……你二哥真送你了吗?”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 她们怎么感觉顾秀秀的嫂子比她更需要这辆车。 顾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车确实是林晚星的?那她这几天的炫耀算什么?说她其实只是借的?那更丢人。 借人家的东西充面子,还装得跟自己的一样。 林晚星还在那儿站着,眼神恳切地望着她,一副“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的模样。 顾秀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视线,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车……”她嗓子发干,“车你骑回去吧。” 这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谢谢秀秀。”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走过去推车。 她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车座高度,顾秀秀矮,车座调得很低,她得调高些才合适。 这个细节,几个女生都看在眼里。 林晚星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顾秀秀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好好上课,晚上早点回来,肉给你留着。” 说完,她才骑上车,慢慢悠悠地出了校门。 操场上安静得可怕。 顾秀秀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刘彩霞第一个打破沉默:“秀秀,你嫂子对你挺好的呀,又给你送饭,又特意把车让给你骑。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嫂子?” 顾秀秀猛地转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可别多想。”刘彩霞撇撇嘴,“要我说,你嫂子人是真的太好了吧?身体不好还走这么远给你送饭……”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 “关你什么事!”顾秀秀尖声说,抓起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第40章 “装什么装,原来车是借的啊……” “还说是她哥送给她的,笑死人了。” “看她这几天嘚瑟的样儿,我还以为真是她的呢。” 顾秀秀几乎是跑着冲回教室的。她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是羞的。 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天的形象,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明天,不,今天下午,她借车充面子的事就会传遍全班,甚至全年级!! …… 林晚星骑着车往回走,心情很好。 风吹在脸上,带着午后的暖意。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是上辈子拍年代戏时学的一首老歌。 刚才顾秀秀那副表情,她尽收眼底。那丫头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 顾秀秀天天骑走自行车,她故意当没看见,本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让她得意几天,让她把牛吹上天,再当众戳破。 这种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可比一开始就不让她骑可要难受多了。 林晚星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车骑到村口时,正遇上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婶子。 “晚星,这是给秀秀送饭去了?”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 “嗯,秀秀忘带饭盒了。”林晚星停下车,笑得温顺,“妈让我给送去,怕她饿着。” “你这嫂子当得真没话说。”另一个婶子感慨,“还特意骑车去送?” “走着去的。”林晚星捋了捋汗湿的鬓发,语气自然,“车秀秀骑着上学呢。我实在太累了,就腆着脸开口,让秀秀把车还我,让我骑回来……” 林晚星揪起眉头似乎很自责,“还不知道秀秀会不会生我的气,害她今天要自己走路回家。” “嗐,她生什么气啊。这车本来就不是她的。” “你骑自己的车,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何况还是给她送饭,她得好好谢谢你这个好嫂子才对。” 看到林晚星那惶恐、生怕惹顾秀秀不高兴的模样。 大家更加觉得顾秀秀不懂事。 而林晚星,实在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好嫂子! 第22章 【19+20+21+22更】感谢订阅 自行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林晚星骑得不快,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偻的身影在金黄的秸秆间移动,吆喝声和掰玉米的咔嚓声断续传来。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这地方的习俗,出嫁的闺女第四天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娘家得摆酒席招待,闺女也要带上回门礼,以示在婆家过得不错,也让娘家脸上有光。 原主记忆里,上辈子这回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顾家因为顾建斌牺牲,觉得原主晦气,回门礼准备得极其寒酸,就两包供销社最便宜的红糖,一斤散装饼干。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国,则憋着劲要从这个亏了本的闺女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他们嫌礼薄,话里话外嘲讽原主没本事,在婆家立不住脚,连累娘家没面子。席间更是明里暗里暗示原主,以后要多往娘家扒拉东西,要帮衬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顾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这么一逼,更是觉得亏欠了全世界,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的命运就此焊死。 这辈子嘛...... 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第41章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红齿白,因为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时的憋闷,气色比刚穿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水灵劲儿。 顾建锋也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显得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他看见林晚星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只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走吧。” 回门礼已经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买的那些。顾母为了面子,又给添了两样:一小布袋约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酱黄瓜。 白米在这年头是细粮,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酱黄瓜则是顾母祖传的方子,比村里常见的咸菜风味好得多。 东西用两个崭新的竹篮装着,上面盖着红布,看着就喜庆又体面。 顾母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篮,眼角抽了抽,想说有她准备的那两样就得了,其他东西留顾家。 可顾父乐呵呵的,觉得儿子媳妇这回门礼准备得足,给他老顾家长脸。她也就不敢出声了。 顾秀秀躲在屋里没出来,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礼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爸,妈,那我们走了。”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顾父挥挥手。 顾母板着脸,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别忘了自己是顾家的媳妇。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妈,我记下了。”林晚星乖巧应道。 两人出了门,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篮。 林晚星走在他身边。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夸赞新姑爷精神、新媳妇俊俏,回门礼也厚实。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大方自然。 顾建锋话少,只是点点头,但身姿笔挺,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 走到没人的田埂边,林晚星歪头看向顾建锋,小声道:“怎么样?你不紧张吧?” 顾建锋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还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说,顺手从路边的野菊花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辫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脚想往顾建锋胸前的口袋上插。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口袋边。 淡黄色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军装。 顾建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弯弯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推车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 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林大宝和林小丫打扫院子,擦洗桌椅。 虽然心里对林晚星这个白眼狼女儿有气,但回门是脸面事,她不敢怠慢。万一弄得不像样,被村里人笑话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国也难得没溜出去,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院门大敞着,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闺女回门,有几个好事的妇人已经端着饭碗、拿着鞋底,聚在门口边干活边等着看热闹了。 “来了来了!顾家姑爷和晚星回来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顾建锋推着自行车,林晚星走在旁边,两人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窈窕,看着就登对。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这礼篮看着可不轻!” “到底是顾家,军人家庭,就是大气!” “晚星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这的确良衬衫,得好几块钱吧?” 议论声中,顾建锋和林晚星走进了院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 王淑芬看着女儿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她红润的脸庞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先是一酸,随即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就冲了上来。 死丫头,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这气色! 再看看自己,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脸色蜡黄,穿得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就有点僵硬:“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礼篮上瞟。 林建国也站起身,扯出个笑脸:“建锋来了,快进屋。” 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礼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炒南瓜子、晒干的红薯条,还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篮。 寒暄落座后,顾建锋把两个礼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红双喜硬糖、油纸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深蓝色挺括的的确良布料、印着胖娃娃的铁罐麦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喷香的酱黄瓜…… 琳琅满目,实实在在。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睛都直了。 “天爷!罐头!还是两瓶!” “那是麦乳精吧?我就在供销社见过,听说冲水喝可香了,营养好!” “这的确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衬衫还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着这些东西,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么多好东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饭桌上出现的白米饭和罐头汤汁,看到了林大宝林小丫穿上新衣裳显摆的样子…… 林建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顾建锋的眼神热切了不少。 这新姑爷,出手阔绰啊! 林大宝已经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没规矩!等你姐发话!” 林晚星仿佛没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笑吟吟地开口:“爸,妈,这是我和建锋的一点心意。建锋说,以前家里条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点了,该孝敬孝敬二老。” 第42章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推给了顾建锋,显得顾家重视她,也显得顾建锋懂事。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呦,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快,快收起来。”说着就要去提篮子。 “妈,不急。”林晚星轻轻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语气却变得有些为难,“这些东西啊,其实有些是建锋部队领导听说我们要回门,特意让带给二老的,说是感谢二老培养了我这么个……嗯,懂事的好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麦乳精和的确良布料:“像这麦乳精,领导说给老人补身子最好。这布料,也是领导爱人听说我妈干活辛苦,特意匀出来的,让我一定给我妈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这话半真半假,但抬出部队领导的名头,分量顿时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表情。 部队领导送的?这……这得多大面子?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是哗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难怪顾家这么大方,原来是有领导关照! 王淑芬得意极了,连忙把这些回门礼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也不急着收起来,她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荣!收到的这些都是部队领导送的! 接下来准备午饭。 按照规矩,回门宴要丰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随便弄点糊弄一下,反正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么费心。 但今天收了这么厚的礼,又被林晚星架得这么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点好东西。 她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块挂在房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腊肉,还让林建国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王淑芬没好气地挡了回去:“你是客,坐着吧!” 林晚星从善如流,拉着顾建锋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建锋话少,但林建国问起部队的事,他也拣些能说的说了,语气平稳,内容实在,听得林建国连连点头,门口听壁脚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觉得这顾家老二虽然不如老大活络,但稳重可靠。 林大宝和林小丫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飘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饼干。 林晚星看见了,抓了一把糖和几块饼干递过去,温声道:“大宝,小丫,来,吃点零嘴。”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接,林晚星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这糖和饼干不多,主要是给爸妈待客用的。你们少吃点,给爸妈留着面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听见。 林大宝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顿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讪讪的。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晚星这闺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顾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俩小的,眼里只有吃。” 王淑芬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她家大宝小丫哪里不如林晚星了? 以后他们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饭总算做好了。 虽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难得的丰盛:腊肉炒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茄子、酱黄瓜,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 吃饭时,王淑芬故意把腊肉和鸡蛋往林大宝林小丫碗里夹,生怕林晚星和顾建锋吃了那些好东西。 林晚星却像是没看见,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细嚼慢咽,然后笑着对王淑芬说:“妈,你尝尝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对顾建锋说,“妈手艺真好。这腊肉炒得一点不腻,你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大宝小丫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说着,她居然往顾建锋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和不少鸡蛋。 王淑芬看着碗里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夹,人家建锋刚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难道自己只紧着两个小的? 林建国倒是没多想,还招呼顾建锋:“建锋,多吃点,别客气。” 顾建锋肯定不会让林晚星光给自己夹菜,他也立刻给林晚星夹克更多腊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顿饭,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蜡。林大宝和林小丫看着顾建锋和林晚星碗里的好菜,自己碗里只有零星一点,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饭。 …… 饭吃完了,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一轮。林晚星和顾建锋起身,准备告辞。 院门口和墙根下,端着碗的、拿着鞋底纳的、纯粹看热闹的乡亲们,还没散去。 这种回门的日子,大家最喜欢看的,除了新姑爷新媳妇,就是娘家怎么打发闺女走,给带点啥回礼。 这也是掂量两家关系、掂量新媳妇在婆家分量的时候。 王淑芬和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里正盘算着,按规矩,回门闺女走,娘家是要给打发点东西的,一般都是些鸡蛋、红糖、自家做的酱菜之类,意思意思。 她琢磨着,刚才那顿午饭已经算是破费了,打发的东西就随便拿点咸菜疙瘩、几个鸡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现在看着也不缺这点。 林晚星仿佛没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顾建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又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礼篮。 里面的糖果饼干、那两瓶罐头、麦乳精,以及那块显眼的的确良布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 “爸,妈,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她开口了,语气温软,带着点哽咽。 王淑芬一愣,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继续道:“高兴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顿了顿,眼圈似乎有点红,“看着爸妈还是省吃俭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来色儿了,桌子椅子也旧得晃悠。我和建锋今天拿来的这点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 她这话一说,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晚星这孩子,心细,孝顺。”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宽裕,你看那屋里,没啥像样家具。” “带这么多东西回门,顾家是真看重这个媳妇。” 王淑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爸妈啥苦日子没过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哪能不惦记?”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她语气更加恳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和建锋成了家,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总比从前好点。我们就想着,能孝敬一点是一点。” 林建国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你们的心意,爸妈领了。东西……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吧,你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咱家里也就大宝小丫需要拉扯,他们都半大孩子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客气客气,顺便暗示林晚星别忘了林家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爸!您说什么呢!哪有回门礼又带回去的道理?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和建锋?说我们不懂礼数,说我们抠门,回趟娘家光拿东西不孝敬老人?建锋在部队还要做人呢!”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建国张了张嘴,愣了,说不出话了。 顾建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爸,妈,晚星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孝敬二老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们在部队,有津贴,日子还过得去。您二老身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门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开了: “看看,这才是明事理的姑爷!”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两口也是太实诚了,孩子给的,就拿着呗,推来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要毁我们名声”的执着模样,难受极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可又被架在这里下不来台。 收了,好像就坐实了“不懂事、硬要孩子东西”的名声。 不收,她舍不得这些好东西真跟着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观察着王淑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松开王淑芬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第43章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其实……我和建锋今天来,除了送这些,也是想跟爸妈说个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建锋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点变动,津贴发放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了。我们俩刚成家,置办东西花了不少,手里……也挺紧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顾建锋津贴确实还没发下来,但以他的积蓄和两人的规划,远没到这个地步。 但这话听在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第一反应是:没钱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捞到好处吗? 第二反应是:怪不得今天拿这么多东西来,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心里那点因为东西贵重而产生的欣喜,顿时打了个折扣,甚至有点嫌弃这个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国想的则是:部队津贴都不稳了?那这军官女婿,还能靠得住吗?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些原本羡慕的目光,变成了同情或看戏。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表演,语气更加低落:“可再紧,该孝敬爸妈的也不能少。这些东西,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爸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说着,拿起那罐麦乳精,轻轻放到王淑芬手里,“妈,您拿着。您身体不好,这个最补。我们年轻,扛得住。” “再说了,我婆婆也说了,我们俩年轻,以后还有的事是需要爹妈扶持帮助的呢。” 王淑芬手里捧着那罐沉甸甸、凉丝丝的麦乳精,看着林晚星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顾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们的,就想让他们回来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顾建锋真的手头紧,那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兴兴全收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儿女婿都困难了,还贪图他们的东西!会说她这个当妈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儿的血! 要是到时候他们过不好了,凭着这点东西就上门来求助,那他们岂不是被套住了? 难道只有咬牙还回去? 以后林晚星要是真过不好了,想来找她接济,她也有话说:当初我可是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电光石火间,王淑芬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纠结变成了心疼和决绝。 “晚星!建锋!”王淑芬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叹气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手里紧巴怎么不早说?跟爸妈还藏着掖着?”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些东西,爸妈不能要!不仅不能要,你们还得带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小布袋子,还有一个小坛子。她把布袋子和坛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布袋子里,是大约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包红糖。坛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咸鸭蛋,约莫十来个。 “这些,你们带回去!”王淑芬语气坚决,眼眶也红了,她是心疼这些东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里再难,也不能难着你们小两口!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米和蛋你们拿着,好歹能顶一阵子。红糖给晚星补补身子。” 她又指着林晚星带回来的那些礼篮:“这些东西,也都带回去!罐头、麦乳精、布料,该卖的卖,该换钱的换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爸妈啥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她这一番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里虽然肉疼那些米和鸭蛋,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一口气把他们都撇开! 他也赶紧帮腔:“对!听你妈的!东西都带回去!咱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你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林大宝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着那罐麦乳精、那块的确良布料,还有妈妈拿出来的大米和鸭蛋,眼睛都直了,想说什么,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门口围观的乡亲们,此刻已经彻底被王淑芬感动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宽裕,还这么贴补闺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记着你妈的好!这样的妈,上哪儿找去!” “林家老两口,真是实诚人,仁义!” 林晚星看着王淑芬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妈!这怎么行!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粮!还有这些东西,是给您的,怎么能拿回去卖钱?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的样子,“我是你妈,我说了算!建锋,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带晚星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说着,她亲手把桌上的糖果饼干罐头布料,连同自己拿出来的米袋、蛋坛、红糖,一股脑地往顾建锋带来的褡裢里塞,动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拦。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妈……您这样,让我和建锋怎么过意得去……” “傻孩子,跟妈还说这个?”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齿,“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顾建锋沉默地将被塞得满满当当、越发沉重的褡裢重新挂上自行车后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 在众多乡亲们赞叹、同情、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林晚星红着眼眶,挽着顾建锋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是丰硕成果。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林家院子,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林晚星才低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花都笑出来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再也掩饰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鸡的狐狸。 “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回门,回得值吧?”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很值。” 不仅拿回了所有东西,还额外得了米、蛋、红糖,更关键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后她再想开口要东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发现晚星居然这么伶俐,这么聪明,这么的还有些……可爱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车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褡裢:“这些东西,麦乳精和布料留着,罐头开一瓶庆祝,另一瓶和糖饼干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机会跟人换点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们改善伙食。” 她掰着手指算:“王淑芬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过她自愿的,名声也好听了,也不算太亏,对吧?” 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让顾建锋忍不住抿起唇角。 “对。”他说,“你说的都对。”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顾家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平凡,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妈估计就该安排我干活了。顾秀秀昨天回来,肯定没少告状。” 顾建锋眉头微蹙:“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有妈撑腰呢。”林晚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都是些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建锋,以前……辛苦你了。” 顾建锋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在部队的训练和任务,家里的那些活计,确实不算什么。 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使唤、付出不被看见的感觉,偶尔也会让人疲惫。 但这些,他从未对人言说,也觉得自己不该计较。养恩大过天。 林晚星没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推车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却温暖有力。 她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掌心的茧:“以后,有我呢。”她轻声说。 第44章 顾建锋被她弄得痒痒的。 他一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顾父顾老栓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顾母张桂兰在缝补衣服,顾秀秀的房门依旧关着。 看见他们回来,顾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建锋车后架那异常饱满的褡裢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顾母淡淡应了一声,“吃饭没?灶上还留着点粥。” “吃过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说着,和顾建锋一起把褡裢拿下来。 顾建锋把褡裢提回他们自己屋,顾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门帘落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唱腔和顾老栓偶尔跟着哼两声的声音。 顾母缝了几针,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晚星啊,回门还顺利吧?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闻言抬起头:“挺顺利的,爸妈都挺好的,还非让我们把带去的礼又拿回来,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给我们。” “我妈还说,让我好好跟您和爸学,把家操持好。” 顾母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礼退回来了?还倒贴了东西?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样,东西拿回来就好。那些罐头、麦乳精、布料……可都是好东西。顾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你妈那是心疼你。”顾母难得语气和缓了些,“既然拿回来了,就收好。咱们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细着过。”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像是没听懂,乖巧点头:“嗯,妈,我知道。都听您的。” 她换好鞋,起身:“妈,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去烧点热水。” “去吧。”顾母挥挥手,看着林晚星走向灶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儿媳妇,有时候让人觉得听话懂事,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 不过,只要她还能干活,还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灶房生火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顾母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东西,是她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顾建锋替她端着,两人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建锋已经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炕边的矮柜上。 林晚星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建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都让你干些什么活?” 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粮……杂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顾家劳动力其实不少,顾父正值壮年,顾秀秀也算半个劳力。 但重活累活,怕是都落在了这个沉默寡言、被认为欠着养育之恩的养子身上。 “自留地的活,主要也是你干吧?”林晚星问。 她记得顾家的自留地打理得不错,菜长得比别家都好。 “嗯。”顾建锋承认,“我力气大,干得快。” “那从明天开始,妈要是让我去干自留地的活,或者别的重活,你说我去不去?”林晚星歪着头问。 顾建锋抬起头,看着她:“不去。我还在家。” “那不行。”林晚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妈安排的活,我怎么能不去呢?不仅要去了,还要好好干。”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小心点,别累着。”他只能这样叮嘱。 “放心。”林晚星用脚尖撩起点水花,溅到他脸上,“我有分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顾建锋抹了把脸,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微软。 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她按摩脚底,力道适中,小心地避开她脚心怕痒的地方。 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林晚星舒服得眯起了眼。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偶尔的虫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顾母的安排,顾秀秀的怨气,都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她有算计,有耐心,还有身边这个虽然话不多,但总会用行动支持她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于怎么好好干那些活……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有趣的主意。 顾家不是喜欢使唤人吗?不是觉得顾建锋的付出理所当然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事倍功半”,什么叫做“越帮越忙”。 第23章 【1+2+3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红星生产大队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悠长而嘹亮,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顾家的院子里,灶房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她夜里琢磨干活的事,睡得不算太沉。 推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也开着,顾母张桂兰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动作有些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 看见林晚星出来,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传来:“起来了?灶上有热水,赶紧洗漱了,把早饭做了。今儿个天气好,吃完早饭,把院里那堆柴劈了,自留地里的草也该除了,顺便把东边那垄地翻一翻,点些秋白菜。” 一连串的吩咐,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劈柴、除草、翻地、点菜……这都不是轻松的活计,尤其是翻地,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往常都是顾建锋或者顾老栓干的。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秀秀昨天告状的效果来了,也是顾母开始给她这个新媳妇立规矩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温顺又带点积极的笑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应道:“哎,好的妈!我这就去。柴是该劈了,烧火方便。自留地的草是长得疯,再不除该抢菜的肥了。翻地点白菜好,冬天就有新鲜菜吃了。妈您想得真周到!” 她答应得又快又诚恳,甚至把顾母没说的好处都补充了一遍,显得比顾母还想干活、还懂持家。 顾母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也清澈,好像真心觉得这些活计安排得特别好。 这反倒让顾母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她的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扫她的地。 林晚星麻利地洗漱完,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是顾建锋走之前生好的,上面坐着一铁锅水,已经温了。她先舀出热水自己和顾建锋洗脸用,剩下的掺了凉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简单,玉米面糊糊,贴几个掺了细糠的饼子,再从酱菜坛子里捞点咸萝卜切丝。 林晚星一边搅着糊糊,一边盘算着。 劈柴?好啊。 除草?没问题。 翻地?太应该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累着她?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辛苦。 顾建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鱼鳞上还沾着水珠。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运气好。”他把鱼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眼睛一亮:“呀,有鱼!正好补补。”她接过来,鱼不大,但很新鲜。“你放那儿,一会儿收拾了中午炖汤。” 顾建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兴奋的。”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妈安排了劈柴、除草、翻地点白菜,都是重要活计。”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一个人都能干完,不用你辛苦。” “别。”林晚星拦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妈是安排我干。你抢着干了,不是显得我不听话、不勤快吗?” 第45章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准备搞点事情的光芒。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好。” 早饭桌上,顾母看着那两条不大但新鲜的鲫鱼,脸色稍霁。 顾老栓乐呵呵的:“建锋有心了,这鱼炖汤鲜。” 顾秀秀低着头喝糊糊,没看林晚星,但嘴角撇着,显然余怒未消。 “晚星啊,”顾母喝了一口糊糊,开口道,“上午把活抓紧点,柴劈好了码整齐,草除干净点,根也得拔了。地翻深些,土块打细,白菜才长得好。这些活,看着简单,要干好可不容易,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勤快、是不是真心为这个家。”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持家经验,实则处处是提点和压力。 “妈,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干!”林晚星放下碗,认真表态,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态度,积极得让顾母都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点点头:“嗯,知道用心就好。” 顾建锋默默吃着饼子,眼观鼻鼻观心。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利索。顾母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干活倒是挺麻利,就是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的。 林晚星洗好碗,擦了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里那堆柴火旁边。柴是前几天顾建锋从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树干,粗细不一,凌乱地堆在墙角。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斧头挺沉,木柄光滑,是常用的家什。她摆开架势,瞄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铆足了劲,高高举起斧头。 “哎!等等!”顾建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她举起斧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包裹住她的手腕。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茧子。 “不是这样。”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点紧张,“重心不对,容易伤着自己。我教你。”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接过斧头,站在柴堆前,侧身,双脚微微分开,握紧斧柄,手臂带动腰身,力量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腰和胳膊一起用力,斧头落点要准,别用死力气。”顾建锋把斧头递还给她,站在她侧后方。 林晚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劈得又快又好。 她瞄准那根树枝,用力劈下。 “哐!”斧头歪了,砍在树枝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只在树枝上留下个浅印子。 “呃……没砍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 “没关系,再来。”顾建锋耐心道。 林晚星再次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半天,然后用力。 斧头倒是砍在树枝上了,但力道不足,只嵌进去一小半,卡住了。 “呀!卡住了!”她试着拔了拔,没拔动。 顾建锋上前,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了出来。 “力气用小了,而且角度有点偏。”他调整了一下她握斧头的手势,“这样,手腕绷住,别松。” “哦哦,好。”林晚星虚心接受,继续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断响起“哐!”“嚓!”“咚!”的声音,伴随着林晚星不时发出的“哎呀!”“又歪了!”“好累啊!”的惊呼和感叹。 她劈得极其认真努力,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效率极低。 粗点的树枝要砍好几下才断,细点的也经常劈歪,劈下来的柴块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带着毛刺,劈十下能有一两块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 顾母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着这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 只见林晚星正跟一根较粗的树干较劲,已经劈了七八斧头,树干上伤痕累累,但就是不断。 “晚星!”顾母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怎么劈的?跟锯木头似的!这得劈到什么时候?柴火都让你糟蹋了!” 林晚星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顾建锋给弄出来的,可惜斧头弄坏,再也用不了了。 把顾母给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可林晚星是在为家里干活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她要是批评她,左邻右舍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顾母只能忍着,眉头拧得死紧,后悔自己不该让林晚星干劈柴这种力气活儿。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汗,一脸惭愧和委屈:“妈,对不起……我、我没干过这个,力气小,总找不准劲儿……我看建锋劈得那么轻松,以为不难呢……”她说着,眼眶还有点红,“我再试试,我肯定能学会!明天再让爸去公社买把斧头吧!” 顾母看着她那副笨拙但努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许学了?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婆婆刻薄,不让新媳妇学干活?说你怎么这么笨?可林晚星态度又那么好,认错快,还坚持要学。 “算了算了!”顾母没好气地摆手,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顾建锋,“建锋,以后还是你劈柴!别让你媳妇干劈柴这活儿了。” “妈,我……”林晚星还想争取。 顾母打断她,又对顾建锋说,“赶紧劈,劈完了码好,一堆事呢!” “好。”顾建锋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他劈柴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每次挥动都带着风声,斧落柴开,干脆利落。很快,整齐的柴块就堆了起来。 林晚星乖乖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时不时给顾建锋擦擦汗,递递水,一副虚心学习、心疼丈夫的模样。偶尔还小声问:“建锋,你手腕疼不疼?” 顾母看着,心里那股气闷稍微顺了点。虽然林晚星没干成活,但至少让建锋干了,而且她态度摆出来了,也知道伺候男人。 算了,劈柴这活本来也不是女人该干的。 柴很快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顾母脸色稍缓,指了指院墙下的锄头和簸箕:“行了,柴劈完了。晚星,你去自留地除草吧。仔细点,别把菜苗当草拔了。” “哎!妈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仔细!”林晚星精神抖擞地拿起锄头和簸箕,招呼顾建锋,“建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怕我分不清草和苗,你帮我看着点。” 顾母心想,让建锋跟着去也好,免得她真把菜苗祸害了,便点点头:“去吧,建锋你看着点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村后头的自留地走去。 自留地不大,约莫半分地,种了些应季的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地垄间果然长了不少杂草,灰灰菜、马唐、狗尾草,郁郁葱葱的,有的都快赶上菜苗高了。 林晚星蹲在地头,拿着那把钝锄头,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建锋,是不是这样,把草根锄断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显不好用的锄头,又看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锄头递过去:“用这把。那把不好用。” 林晚星从善如流地换过来,掂了掂,果然顺手多了。“那我开始啦!” 她干劲十足地挥舞起锄头,朝着杂草丛生的地方锄去。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那落点…… “哎呦!”一锄头下去,几棵鲜嫩的辣椒苗被连根带起,混在杂草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林晚星连忙把那几棵可怜的辣椒苗捡起来,试图往土里栽回去,手忙脚乱。 顾建锋:“……” “这草和苗长得太像了……”林晚星小声辩解,继续锄。 这次她更加小心谨慎,每下一锄头都要仔细观察半天。好不容易锄掉几棵草,不是带起一大块土,连累了旁边的菜,就是只锄掉草叶,草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这草根怎么这么结实……”她嘟囔着,用力一拉。 “噗通”一声,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也飞了出去,砸倒了旁边一大片的韭菜。 顾建锋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掸了掸她裤子上的土。“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星拍拍屁股,捡回锄头,看着那片被她精心照料后更加狼藉的菜地,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顾建锋。 “建锋,我是不是太笨了?妈让我好好干,我也想干好,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 她的鼻尖沾了点泥,额发汗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顾建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把锄掉的草捡到簸箕里。” “那怎么行!妈是让我来除草的!”林晚星坚持。 “你捡草也是除草。”顾建锋已经开始利落地挥动锄头。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锄头落下,杂草应声而断,菜苗安然无恙。很快,一片地就变得清爽起来。 第46章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 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 第47章 重做?再让她糟蹋一次粮食? 顾母气得心口疼。 看着林晚星那副“我真的尽力了”、“我也很懊恼”的样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顾母重重放下筷子,“这顿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教你!看着点学!” 她还能说什么?骂她?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 不让她做?那以后这家务活谁干?指望顾秀秀?还是她自己一直干? 顾建锋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又扒了一口粘稠的饭。然后,给林晚星也夹了点菜:“吃吧。” 林晚星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吃多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实际上心里快笑翻了。 她一点都不饿,躲在屋里早就吃顾建锋给她买的零嘴吃饱了。 顾秀秀看着这一幕,尤其是顾建锋那明显维护林晚星的举动,更是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摔:“我不吃了!倒胃口!”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顿午饭,吃得顾家气压低到了极点。只有林晚星,虽然表面苦着脸,心里却畅快得很。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难受。 下午,顾母大概是被午饭刺激到了,没再安排什么重活,只让林晚星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收了,去河边洗。 林晚星抱着满满一大木盆的脏衣服,去了河边。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林晚星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晚星来洗衣啊?这么多?” “晚星你这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林晚星把木盆放下,揉了揉胳膊,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强的笑容:“没事,婶子,不累。上午帮妈干了点地里的活,妈让我来把衣服洗了。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是孝顺,但有心人一听就明白,新媳妇进门,上午下地,下午洗衣,这活安排得可够满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林晚星开始洗衣。她先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然后拿起顾建锋一件穿得发白的旧军装,浸湿,抹上土肥皂,开始搓洗。 她搓得很卖力,小手用力揉搓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额头上很快又沁出汗珠。 洗着洗着,意外发生了。 顾秀秀那条沾了墨水的裤子,墨水渍很难洗。林晚星努力搓洗,结果不小心把旁边一件顾母的浅色褂子给染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那件褂子拿起来,可墨迹已经渗进去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这……这可怎么办……”林晚星看着那墨迹,急得眼圈又红了,“妈这件褂子还挺新的……我、我太不小心了……” 旁边的妇人都看见了,有人出主意:“赶紧用清水多冲冲,再用淘米水泡泡试试。” “怕是难了,这墨水渍最难去。” 林晚星自责不已,“妈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洗个衣服都洗不好……”她越说越难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安慰她:“哎呀,晚星,别哭,不小心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就是,一件褂子,你婆婆不会怪你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累的,快歇会儿。” 在众人的安慰下,林晚星才勉强止住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是情绪一直很低落,洗得也越发慢。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木盆,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其他妇人看她回家如上坟的模样,心里都忍不住猜测顾母到底有多磋磨人家晚星,让她怕成这样。 不知不觉,顾母这个恶婆婆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 林晚星没走多远,顾建锋来接她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看了眼里面好几件沾了墨水的衣服,忽然低声问:“故意的?” 林晚星脚步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眼里哪还有半点难过,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那条裤子墨渍太难洗了,总得有点代价嘛。而且,妈那件褂子,多穿多少年了,这下坏了,她正好可以买新的不是?” 顾建锋:“……”他就知道。 “放心,”林晚星凑近他,声音更轻,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那件军装没事。”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着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些小心思,小算计,不知为何,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他觉得,晚星真可爱。 …… 傍晚,晾衣服的时候,顾母果然发现了自己褂子上的墨迹,当即就黑了脸。 林晚星立刻上前,又是认错,又是保证想办法洗干净,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顾母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再想起上午的努力和午饭的惨状,一肚子火憋成了内伤,最终只能骂了几句“毛手毛脚”、“做事不长心”,气哼哼地回了屋。 夜里,顾家早早熄了灯。 东厢房里,煤油灯如豆。林晚星坐在炕沿,顾建锋打了一盆热水来,非要给她捏捏脚。 “累吗?”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漆黑的眸。 林晚星低头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跳跃:“还好。身体有点累,但心里痛快。”她笑了笑,“看着他们想折腾我又折腾不到,反而自己憋气,我就觉得特别有干劲。”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不用这样。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使唤你是理所当然的,欺负我是没有代价的。建锋,这个家,不止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我们不能总是一味退让,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 顾建锋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在顾家,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要求和责备都扛下来。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因为他欠着恩情。 可林晚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可以一起,用一种不那么正面冲突、却足够有效的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和尊重。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你看今天多有意思。妈气得饭都少吃一碗,秀秀脸拉得老长,爸虽然没说话,我看他也吃得不香。咱们呢,活干了,名声也赚了,还看了场好戏。多划算。”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划算。” 灯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 林晚星抽出湿漉漉的脚丫,“好了,睡觉吧。” 她擦干脚,爬上炕,钻进被子。顾建锋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林晚星轻声说:“建锋,明天要是妈还安排重活……” “我去。”顾建锋说。 “别都你去。”林晚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虽然看不清,“咱们得配合。你干关键的,保底的。我来负责出状况,拖后腿,搞破坏。” 顾建锋在黑暗中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样子。他心里一片柔软。 “好。”他说,“听你的。” “睡吧。”林晚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渐歇。顾家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憋闷气愤。 顾建锋睡在林晚星旁边,也不怎么睡得着。 他倒没想别的,主要是她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又热又香。 只有林晚星……睡得很香! 第24章 【1+2+3+4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鸡鸣撕开夜幕,红星生产大队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顾家东厢房的炕上,林晚星睡得正沉。 昨夜一番“辛苦”,她几乎是沾枕即着。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越发白皙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顾建锋却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侧的温热和那股独属于林晚星的香气,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感官。那香气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肥皂味,有点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甜,总在他意识朦胧时钻进鼻尖,撩得他心绪不宁。 他平躺在炕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在寂静的凌晨,鼓噪得有些异常。 他试着数绵羊,数到第一百只时,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林晚星点白菜籽时,那副认真又狡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48章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穿好衣服,拎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出了门。 清晨的井边已经有人了,是村东头的赵婶子。 “建锋这么早?”赵婶子笑着招呼,“给家里挑水啊?真是勤快。” “嗯。”顾建锋点头,打过招呼,沉默地打水。清凉的井水灌满木桶,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他弯下腰,坚实的肩臂肌肉绷紧,轻松地将两桶水担起,步伐稳健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林老栓,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他:“建锋,听说你媳妇昨天把自留地的辣椒苗薅了?还把桂兰的褂子染了?” 顾建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她没干过农活,不小心。” “哦......”林老栓拉长了调子,吧嗒口烟,“新媳妇嘛,是得练练。不过你们顾家也是,晚星跟你大哥定了亲,没过门就......哎,现在晚星嫁给你,也是委屈了,从前在林家虽说也干活,但重活估计也轮不到她。你们家自留地那活,可不轻省。”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带着点打听和看热闹的意味。 顾建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林老栓和其他几个早起村民低低的议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看来今天家里,不会太平。 ...... 顾建锋挑着水回到院子时,灶房已经亮了灯,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林晚星起来了。 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看见林晚星正背对着他,踮着脚从墙角的瓦罐里舀玉米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腰身纤细,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水润:“回来啦?水挑满了?我正准备做早饭呢。”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面瓢,“我来。” 林晚星也没推辞,笑嘻嘻地让开位置,蹲到灶膛前坐着。 火光映红了她的小脸,她一边随手往里添柴, 顾建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很均匀,把玉米面团揉得光滑。 早饭简单,玉米面贴饼子,稀粥,咸菜。顾建锋做的,饼子贴得金黄酥脆,粥也熬得稠稀适中。他甚至还用昨天带回来的小鱼,熬了一小锅奶白的鱼汤,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堂屋里,顾家人陆续起来了。 顾老栓坐到桌边,闻到鱼汤香,脸色好看了些。顾秀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显然也没睡好,看见林晚星,狠狠剜了她一眼,坐下时把凳子拖得刺啦响。 顾母张桂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脸色阴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气得不轻。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饭菜还算正常,鱼汤也冒着热气。但她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林晚星身上,那眼神冷冰冰的。 “妈,早。吃饭了。”林晚星像是没看见那眼神,笑着招呼,盛了一碗鱼汤放到顾母面前,“这汤熬了一早上,您尝尝,鲜不鲜?” 顾母没动筷子,盯着那碗汤,仿佛里面有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一夜的石头: “鲜?我可不敢喝你这精心熬的汤!谁知道里面又放了多少盐,熬干了多少水,糟蹋了多少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昨天午饭的惨状。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老栓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半空。顾秀秀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顾建锋盛粥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顾母。 林晚星随即露出委屈和不解:“妈那算了,您不吃我吃......” 她直接把鱼汤全舀了,给顾建锋分得干干净净。 顾家三人看着她们喝得那么香,才意识到。 今天这鱼汤应该很好喝!完全跟昨天不一样! 顾老栓眼角抽抽,顾秀秀倒不馋那一口,就是看着林晚星吃得那么爽,她心里就不爽了。 顾母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鱼汤全进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肚子里,更是心疼不已。 在她看来,他们压根不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顾母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发难,碗碟哐当作响,“林晚星!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昨天一天,你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她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此刻如同火山喷发: “让你劈柴,你劈得柴火没几块能烧的,斧头也给砍烂了!让你除草,你把好好的辣椒苗给我拔了!让你点白菜,你那点的是个什么东西,疏一块密一块!让你做饭,你差点把灶房点了,做出来的那是人吃的吗?!让你洗个衣服,你倒好,把我那件才上身两次的褂子染得一团糟!” 顾母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星脸上: “你是来当媳妇的,还是来败家的?!啊?!我们顾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要这么糟践东西?!你看看谁家新媳妇像你这样毛手毛脚、干啥啥不行?!当初真是瞎了眼,给你和建斌定亲,不仅把我好大儿克死了,现在还......” “妈!” 一声低沉的喝止,打断了顾母越来越难听的话。 是顾建锋。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林晚星和顾母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如同寒潭,看向顾母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锐利和压迫感。 “晚星她,”顾建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堂屋里,“以前在林家,没干过这些重活。她手生,力气小,做不好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母铁青的脸,继续道:“劈柴、翻地、除草,这些本来也不是她该干的活。以后这些,我来干。” 这话,等于直接推翻了顾母昨天对林晚星的安排,并且明确划出了界限。 重活累活,不该是林晚星的份内事。 顾母气笑了。 “你来你来?你去部队了怎么办?这些活儿她不干难道让我干?她嫁过来本来就要替建斌给我们尽孝的!” 顾建锋脸色一凛。 “我会带晚星随军,正在办手续。” 林晚星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脑袋抬了起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惊喜。 看来,这几天顾母对她的欺负在顾建锋那儿有了作用,让他下定决心带她一块走。 “她去随军?”顾母指尖颤抖,“我不同意!她去了咱们家怎么办?谁来替建斌孝顺我和你爹?” “秀秀在家,也是一样的。”顾建锋早都想好了。 “我还要读书呢!”顾秀秀听顾建锋提到自己,连忙跳起来,“我可没闲工夫干家里这些活儿。” “这事已经定了。”顾建锋冷着脸,头一回在顾家当家做主。 他知道,带林晚星去随军,把父母撇在家里,肯定名声上不好听。 可顾家人这个样子,他不放心林晚星单独留下来。 他们欺负他可以,让他干再多的活也没关系。 欺负她,他心里会很疼。 ......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顾老栓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建锋,仿佛不认识这个养子了。顾秀秀更是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顾母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瞪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顾建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养子,竟然会为了林晚星,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顶撞她! “你......你......”顾母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建锋!你反了天了?!为了这个丧门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把你养大的?!啊?!”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养育之恩。 这招对顾建锋,一向是百试百灵。 果然,顾建锋听到这些话,身体僵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有挣扎,也有长久以来被这句话压制的沉重。 林晚星站在顾建锋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波动。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顾建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顾母最能拿捏他的软肋。 不能让他被这句话压回去! 她轻轻伸手,在顾建锋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提醒和支持。 顾建锋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心头那阵刺痛和动摇,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保护身后这个人的冲动冲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没忘。您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也会报答。但晚星是我媳妇,她嫁过来不容易,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擅长这些活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第49章 “委屈?!”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哭腔,“她受什么委屈?!我让她干点家里的活就是委屈她了?!那你这二十多年在这个家干的活算什么?!啊?!顾建锋,我算是看出来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这个狐狸精了!我们顾家白养你了!” 顾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酸:“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说话?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嫂子不会干,学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妈说她两句也是为了她进步!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装不会!” 顾老栓也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建锋,你妈说得对。媳妇不能太惯着,该干的活还得干。咱们庄户人家,哪有女人不下地、不干重活的道理?晚星是该学学。” 三人成虎,句句指责,仿佛顾建锋维护妻子是天大的过错,而林晚星笨拙的表现则是罪无可赦。 顾建锋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挟恩以报的咄咄逼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被指责的对象通常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因为他欠这个家的。 可今天,当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林晚星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公。 林晚星轻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起脸,看着顾母,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怯懦和不解: “妈,秀秀,爸,你们别怪建锋。是我不好,我太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我知道我很多活都干不好,我也急,我也想学好。可......可能我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我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也干活,但地里的重活,确实是我爹干的。我妈说,姑娘家,手要紧着些......”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话里有话。 一,她在娘家也没干过这些重活。 二,顾家让她干这些,是不合理的。 顾母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怒道:“那是你们林家惯着你!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干!哪有那么多娇气!” “妈,”顾建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晚星说得对。她从前没过过苦日子,手上没力气,也没经验。这些活,强逼她干,也干不好,还容易出事。就像昨天,差点伤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顾母,“衣服的事,她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夜没睡好。您要是还觉得气不顺,以后她的活,我替她干双份。” “你替她干双份?”顾母眼神一闪,怒气未消,“好!这可是你说的!建锋,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看,你大哥不在了,家里就靠你撑着。 你现在成家了,开销也大,你部队那点津贴,以后还得养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的津贴,每个月多交二十块钱给家里,就当是晚星干不了重活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小两口给家里多尽的一份心。家里宽裕点,也能少让晚星干点杂活,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他们小两口着想,实则赤裸裸地要钱。 顾老栓在一旁点头:“你妈说得在理。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得多为家里考虑。” 顾秀秀也眼睛一亮,多二十块钱!她能买多少新头绳、新本子! 顾建锋眉头紧锁。 他的津贴不算少,但每个月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自己只留很少一点零用。林晚星嫁过来,他原本打算以后多留一些作为小家庭的用度。顾母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等于把他刚松动一点的财政权,又紧紧攥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养育之恩四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 拒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林晚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 果然,硬的不好使,就来软刀子,还是直接要钱。 顾家这对父母,真是把挟恩图报玩得炉火纯青,吃定了顾建锋的重情和责任感。 她不能让他答应。 就在顾建锋内心挣扎、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晚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强撑坚强的笑容,小声说。 “建锋,妈说得对......咱们成了家,是该多孝敬家里。我......我以后尽量学,尽量少出错,不让你太为难。钱......你要是为难,我......我以后少吃点,穿旧点也行......” 她这话,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明明被欺负却还努力懂事、体谅丈夫的温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建锋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再听着她“少吃点、穿旧点”的话,心里那股因为顾母提要求而产生的憋闷和动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取代。 晚星,嫁给他,不是来吃苦受罪、节衣缩食的! 他在大哥灵前起的誓,绝不能违背。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顾建锋转过身,面向顾母,这一次,眼神里再无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妈,津贴的事,部队有规定,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该给家里的,我不会少。但额外的,没有。晚星是我媳妇,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吃苦。家里的活,我能干的我会干,但她不该干的,谁也别想逼她。” 说完,他不再看顾母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拉起林晚星的手:“早饭凉了,回屋吃吧。” 他端起桌上属于他和林晚星的两碗鱼汤和饼子,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晚星,径直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顾家三口,面对一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白眼狼!白眼狼啊!” 顾老栓也黑着脸,闷闷地说:“翅膀硬了......” 顾秀秀更是又气又妒,小声嘀咕:“二哥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 东厢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声。 林晚星被顾建锋按着坐在炕沿,手里被塞了一碗还温热的鱼汤。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紧抿的嘴唇和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地问:“建锋......你没事吧?” 顾建锋在她旁边坐下,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低声说,“晚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妈她......毕竟养了我。” 林晚星心里一叹。 看,那养育之恩的枷锁,又来了。 顾建锋本质太善良,太重情义,即使反抗了,也会自我怀疑和愧疚。 她放下碗,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建锋,你看着我。”她轻声说。 顾建锋抬眼,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林晚星语气平静。 顾建锋点头。 “第一,妈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供你上学,这份恩情,是不是真的?” “是。” “第二,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一直在回报这个家?你挣的工分,你部队的津贴,大部分是不是都交给了家里?家里的重活累活,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干的?甚至大哥走后,家里的担子,是不是主要落在了你肩上?”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头:“......是。” “第三,”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除了这些应尽的回报,妈和爸,还有秀秀,有没有因为你是养子,而给过你额外的、不同于大哥的苛责、使唤,或者......忽视?”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好吃的总是紧着顾建斌和顾秀秀,他只能吃剩下的;想起顾建斌可以安心念书,他却要早早下地干活;想起每次家里有什么争执或过错,最后往往是他默默承受责备;想起顾母时不时冒出的“要不是我们捡了你......”的话语...... 那些细微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或淡化的区别对待,此刻被林晚星轻轻点破,如同揭开了一层朦胧的纱布,露出了下面并不美好的底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 “建锋,报恩是对的,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报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更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你、甚至欺负你媳妇的理由。恩情是恩情,道理是道理。咱们该报的恩,用实实在在的劳动和付出,已经报了,甚至可能早就超额报了。但不能因为他们对你有恩,就认为他们对我们的所有要求都是对的,都是必须答应的。” 第50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顾建锋,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顾建锋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把钱往家里交,默默承受许多不公,不就是在报恩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偿还,能让养父母满意。可结果呢?他们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甚至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这不是报恩,这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索取。 而他,似乎一直在用恩情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星柔声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该尽的孝道咱们尽,该干的活咱们干,但要有底线。你的钱,咱们的小家,还有我,都是这条底线。”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他看着她,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星笑了,笑容明媚。“那快吃饭吧,汤真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鱼汤,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却吃得格外安心。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去洗。 “上午我去自留地看看,把昨天没弄好的地方收拾一下。”顾建锋说,“你......在家歇着,或者看看书。”他记得她喜欢看书。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说,“我不干重活,就在旁边给你递个水,拿个东西,顺便......学习学习。”她冲他眨眨眼。 顾建锋知道她是想陪着他,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出门,堂屋的门帘掀开了,顾母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建锋,”顾母语气生硬,看也不看林晚星,“你爸说粮柜的锁有点不好使了,你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锁芯买一个回来。顺便......家里油快见底了,打一斤豆油回来。” 这又是变着法要钱要东西了。锁可能真有点问题,但打油的钱让她出?以前顾建锋在家,这些零碎花费,从来都是他主动掏钱的。 顾建锋脚步顿住。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妈,建锋上午要去收拾自留地呢,昨天我弄得不太好。要不......我去公社买吧?我正好也想扯点布,天冷了,想给建锋做双新鞋垫。” 她说着,摸了摸顾建锋的衣袖,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锁芯和油钱,妈您先给我,我一块儿买回来。” 她这话,接得自然,既没推脱跑腿的活,又把钱的事挑明了。 要买东西,先给钱。 顾母脸色一僵。她本意是让顾建锋掏钱,没想到林晚星顺杆爬,反而问她要钱! “我......我手上暂时没零钱。”顾母支吾道,“你先垫上,回来妈再给你不一样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妈,不是分得清。”林晚星笑容温顺,语气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和建锋刚成家,手里也紧巴巴的。昨天回门,我爸妈把东西又塞回来,还贴补了我们一点,就是知道我们不容易。这打油买锁的钱,要是我们垫了,这个月后面几天,怕是连盐钱都没了......妈,要不......等您有了零钱再去买?油应该还能吃两天吧?”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和顾建锋说得可怜兮兮,又把回门礼被退回的事点出来,最后还把皮球踢回给顾母。 您要是急用,就先给钱,不急,就等着。 顾母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能说油不能等吗?那不就显得她刻意为难? 她能说必须现在买吗?那她就得掏钱! 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又看向顾建锋,指望他说句话。 顾建锋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只对林晚星说:“自留地不急,我先去公社吧。油和锁芯......我看看钱够不够。” 他这话,没说不垫钱,但也没说肯定垫,竟然学会了含糊。 顾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几张毛票出来,啪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给!钱!赶紧去买!别耽误了做饭!”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笑吟吟地走过去,仔细数了数钱,又抬头问:“妈,锁芯要什么样的?大概多少钱的?油是打一斤对吧?这钱好像刚够,要是锁芯贵点,可能还得添点……” 顾母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就买普通的!钱就这些,不够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气冲冲地回堂屋了。 林晚星收起钱,对着顾建锋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搞定。” 顾建锋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样,机敏,鲜活,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他着想。 “走吧,去公社。”他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经收了,显得空旷辽远。 走在土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多在林晚星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和打量。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应,笑容得体。 走出一段距离,顾建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做鞋垫?” 林晚星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看你的鞋垫都磨薄了。我会做,以前给我爹做过。不过……”她拖长了调子,“得买新布,还得买点棉花。妈给的那点钱,肯定不够。” 顾建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用给他做东西的名义,多留点钱或者东西在自己手里。 他点点头:“嗯,应该的。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钱不够……我这里有。”他今天出门,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都带上了。 “不用,”林晚星摇摇头,眼神狡黠,“我有办法。咱们先去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糖果,虽然种类不算极丰富,但在乡下已经是顶顶齐全的地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货员,一个中年妇女在打毛衣,一个年轻姑娘在嗑瓜子。 看见顾建锋和林晚星进来,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放下瓜子站起来:“解放军同志,要买点什么?”态度热情。 这年头,军人身份总是受人尊敬,何况顾建锋长得挺拔周正。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走到柜台前,先说了要打一斤豆油,又问了锁芯的价格。 她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锁芯,然后指着柜台里面:“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拿给我看看,还有那个蓝格子的棉布。” 售货员依言拿出来。林晚星仔细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还问了价格。最后,她指着藏青色的斜纹布说:“这个要一尺半。”又指着蓝格子棉布,“这个要三尺。”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建锋,妈是不是说还想买点红糖?我听着她早上咳嗽了两声。” 顾建锋愣了一下,顾母早上好像没咳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嗯。” 林晚星便对售货员说:“那再加半斤红糖。” 她算了一下油、锁芯、红糖的钱,刚好把顾母给的那些毛票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售货员利索地扯布、称红糖、打油。林晚星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提着油瓶和锁芯,林晚星抱着布料和红糖。 “红糖……”顾建锋低声问。 “妈早上是没咳嗽,”林晚星笑眯眯地说,“但天冷了,备着点总没错。而且,这是用她的钱买的孝敬她的东西,咱们可是挑不出错处。至于布……” 她拍了拍怀里的藏青色斜纹布。 “这一尺半,刚好够给你做双厚实鞋垫,还能剩点边角料。蓝格子布嘛……我给自己做件新围裙,干活方便,妈总不能说我乱花钱吧?毕竟布是你掏钱买的。” 她这账算得门清,用顾母的钱,买了顾母可能需要的红糖,堵了她的嘴。 用顾建锋的钱,买了两人需要的东西,还让人说不出不是。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算计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出,既不吃亏,也不过分。 “嗯,你做主就好。”他说。 两人又在公社转了一圈,林晚星用自己身上带的、之前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头绳,一小包水果糖,还去邮局给顾建锋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汇报结婚和近况。 第51章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顾建锋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顾建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含住了。 “甜不甜?”林晚星歪头问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顾建锋点头,耳根有点热。 光天化日,吃糖……总觉得有点孩子气,但他从没这么甜过。 “日子就得这样过,”林晚星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眼睛笑得弯弯的,“该省的时候省,该甜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一点甜头。”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顾建锋看着她,觉得嘴里那颗糖,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们回到顾家时,已是晌午。 顾母看到林晚星抱回来的布料和红糖,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顾建锋去自留地收拾残局,林晚星就在屋里,铺开那块蓝格子布,比划着裁剪围裙。她手艺不错,飞针走线,动作麻利。 顾秀秀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在做新围裙,那布还是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蓝格子,顿时又妒又气,摔摔打打地进了自己屋。 傍晚,顾建锋干完活回来,出了一身汗。林晚星早已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林晚星拿着那块藏青色斜纹布和软尺过来。 “站好,我给你量量脚。”她蹲下身。 顾建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站直。 林晚星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脚踝、脚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量得很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长、宽、脚跟……好了。” 她记下尺寸,收起软尺,抬头冲他一笑:“等着穿新鞋垫吧!”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蹲着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嗯”了一声。 夜里,顾家早早熄灯。 东厢房里,林晚星就着煤油灯,开始纳鞋垫。锥子穿透厚厚的布料和棉花,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顾建锋洗完脚,坐在炕沿,看着她忙碌。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呼吸声。这一幕,平凡至极,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有一个人,在灯下为你忙碌,为你打算。 “累了就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快了,就差几针。”林晚星头也不抬,“早点做好,你明天就能垫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今天咱妈什么话都没说,看来以后啊,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用他们的钱尽孝。至于好东西、实在的实惠,都留在咱们自己兜里。气死他们,还让他们说不出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林晚星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做好的鞋垫,厚实柔软,针脚细密整齐。她递给顾建锋:“试试?” 顾建锋接过,脱了鞋,把新鞋垫垫进去,踩了踩。果然舒服多了,温暖又合脚。 “合适吗?”林晚星期待地问。 “很合适。”顾建锋点头,看着脚上那双因为有了新鞋垫而仿佛焕然一新的旧军鞋,心里涨得满满的,“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嘛。”林晚星说得自然,收拾着针线笸箩。 顾建锋却因为她这句“我男人”,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流直冲耳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克制住了。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爬上炕。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熟悉的温热和香气再次萦绕。 “建锋。”林晚星忽然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建锋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媳妇。”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心里一暖,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林晚星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第25章 【1+2+3更】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秋日的阳光,透过顾家堂屋木格窗上糊的旧报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舔舐着屋里沉闷的空气。 顾母张桂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件破汗衫缝补,针线穿梭得又急又密,仿佛跟那布料有仇。 她的脸沉着,嘴角下垂的纹路比往日更深,三角眼里时不时闪过阴郁的光。自从那天早饭桌上被顾建锋顶撞,她就觉得胸口一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她心口疼。 顾老栓蹲在门槛里边,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咳嗽两声,痰盂就在脚边,吐一口,又继续沉默。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顾秀秀今天没去学校,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但顾母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昨天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那件崭新的蓝格子围裙后,脸就黑得像锅底,晚饭都没吃几口。 这个家,好像从林晚星嫁进来那天起,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家,一样吃饭睡觉,一样日出而作,可内里那股劲儿,那股她张桂兰掌控了几十年的、说一不二的劲儿,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瓦解。 而那源头,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大概又在摆弄她那点破书。 顾母心里恨得牙痒痒。 林晚星这个女人,看着温顺,说话软和,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让她有苦说不出。 让她干活,她干得“尽心尽力”,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想从她手里抠钱抠东西,她比谁都算得精,反过来还能用“孝心”架着你。 连建锋那个向来闷不吭声的,都被她带得敢跟自己顶嘴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顾母狠狠一针扎在布料上,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她得想个办法,必须把这个局面掰回来!不然她这个婆婆,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威严?以后还怎么拿捏儿媳妇?怎么从建锋那里得到更多?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秀秀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学生蓝上衣,头发没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她走到顾母身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妈。”她放下茶缸,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母抬眼看她:“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你没看你二哥现在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说重了不行,要钱要不来,让她干活她还净添乱!” “那是咱们方法不对。”顾秀秀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算计,“她林晚星不是最会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搏同情吗?不是动不动就‘妈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吗?那咱们就让她装!让她好好干!” 顾母皱眉:“什么意思?” 顾秀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在家里说她,咱们当着村里人的面,给她派活!派那种合情合理、她没法推脱、也不好意思干砸的活!比如,让她去给自留地浇水施肥,让她把后院那堆陈年杂物收拾了,让她给全家人拆洗被褥准备过冬……这些活,哪家媳妇不干?她要是推三阻四,或者又干得乱七八糟,不用咱们说,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看她还能不能装出那副孝顺贤惠的样子!” 顾母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当众派活,林晚星为了面子,肯定得应下。只要她应下,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她的错! 而且都是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效果的活计,她再想用“不小心”、“手生”来糊弄,可没那么容易了! “对!就这么办!”顾母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散开些,露出狠色,“看她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秀秀,还是你脑子活!” 顾秀秀扯了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整治林晚星,更是为了出自己心里那口恶气。林晚星让她在学校丢了那么大的脸,抢走了二哥的维护,还过得那么滋润……她凭什么? 第52章 母女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找哪些人偶遇,说哪些话,安排哪些活计看起来最合理等等。 东厢房里,林晚星刚把给顾建锋做的第二双鞋垫收好针线,正拿着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翻看。 里面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深奥,但结合原主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倒也能看懂些门道,比如一些简单的战术队形、地形利用等。还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早上又去了公社,说是和人约好了谈点事。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暖的。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帘低垂。但她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顾秀秀,昨天那怨恨的眼神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这次她们又会出什么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反正不管什么招,她接着就是了。只要她在,这个家,就翻不了天。 --- 下午,日头偏西,气温却还没降下来,秋老虎的余威尚在。 林晚星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要缝补的衣物和那本手册,打算去村头的老槐树下坐坐。那里时常有妇人聚着做针线、闲聊,既能听听村里的新鲜事,也能给某些人制造机会。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婶子大娘坐在那里,有的纳鞋底,有的摘菜,有的纯粹摇着蒲扇乘凉。 “晚星来啦?快过来坐!”胖乎乎的赵婶子热情地招呼,挪了挪屁股下的石头。 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拿出篮里的衣服开始缝补。“婶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啥,瞎扯呗。”李寡妇一边飞快地纳着鞋底,一边说,“说村东头老张家闺女要说亲了,说是隔壁公社的……哎,晚星,听说你前几天回门,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你爸妈可高兴坏了吧?” 这话带着打探和羡慕。 林晚星手下不停,语气自然又带点不好意思:“也没啥,就是些寻常东西。我爸妈还非让我们又带回来了,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还硬塞了米和蛋给我们。”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我爸妈就是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叹。 “瞧瞧!这才是亲爹妈!” “晚星你命好,娘家疼,婆家也好。顾家大哥虽然……唉,但建锋也是个靠得住的。” “就是,看你气色都比刚嫁过来时好多了。” 正说着,顾母和顾秀秀也从那边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点针线活儿。 “妈,秀秀,你们也来啦?”林晚星立刻站起身,笑得温顺。 “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顾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赵婶子旁边坐下。顾秀秀则挨着李寡妇坐了,低眉顺眼地拿出本书来看,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 闲聊继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过冬的准备上。 赵婶子说:“这天说冷就冷,得赶紧把厚被子拆洗了,棉花弹弹松,不然冬天盖着不暖和。” 李寡妇接话:“可不是嘛!还有冬衣,该补的补,该添的添。我家那口子的棉袄,袖口都磨得快见棉花絮了。” 另一个孙大娘说:“自留地里的萝卜白菜也得抓紧伺候,多上点肥,冬天才有菜吃。” 顾母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唉,说到这些,我就发愁。年纪大了,腰腿都不中用了,拆洗被褥这种活,干一会儿就直不起腰。秀秀又要准备考高中,正是要紧时候,不能分心。家里这一摊子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来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关切和自责:“妈,您怎么不早说?这些活哪能让您干?我来!我都包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拆洗被褥,收拾冬衣,还有自留地里的活,我都行!您和秀秀就安心歇着,秀秀好好备考,家里的事交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积极,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把顾母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看了过来。 顾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表情:“晚星啊,妈知道你懂事。可这活不轻省,咱家人口多,被褥就好几床,冬衣也不少,自留地……唉,妈是怕累着你。” “妈!我不怕累!”林晚星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我是顾家的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累点怕啥?只要您和爸身体好,秀秀能考上好学校,我再累也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完全是一个吃苦耐劳、孝顺公婆、爱护小姑的完美媳妇形象。 赵婶子感动道:“桂兰嫂子,你有福啊!晚星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寡妇也说:“就是,又勤快又明事理。秀秀啊,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嫂子一片心。” 顾秀秀低着头“嗯”了一声,手里的书页捏得有点紧。 顾母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慈和:“那……那就辛苦你了晚星。妈也不是全让你干,重活让建锋帮你。就是……后院墙角那堆破木板烂筐子,也堆了好些年了,碍事还招虫子,你有空也归置归置,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劈了当柴火。” 这又加了一项又脏又累的活。 林晚星依旧笑容满面,满口答应:“好嘞妈!您放心,我都记下了!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顾家这新媳妇,真是没得挑。 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这场任劳任怨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又坐了一会儿,顾母便以要回去做饭为由,带着顾秀秀先走了。林晚星又跟婶子们说了会儿话,才拎着篮子回家。 回到顾家院子,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压水井边冲洗锄头。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把篮子放下,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刚才妈和秀秀当着好多人的面,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拆洗全家被褥、收拾冬衣、伺候自留地、归置后院破烂。”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多?你怎么应了?”他知道这些活加起来有多累人。 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声音更低了,带着狡黠:“不应怎么行?不应不就显得我不懂事、不孝顺了吗?我不仅应了,还应得特别痛快,特别积极!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任劳任怨、为了婆家和小姑子鞠躬尽瘁的好嫂子了!”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打算。又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太累了,有些活我来。” “不用。”林晚星摇头,“你干,效果就达不到了。你得帮我,但主要得是我努力干。放心吧,我有分寸,保证干得他们印象深刻,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我派活了。” 顾建锋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别累着,该偷懒就偷懒。” “知道啦!”林晚星笑嘻嘻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还说,让你帮我干重活。那到时候,你就帮我抬抬被子、拎拎水桶什么的,显得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故意说得俏皮,顾建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 晚饭时,顾母果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把那些活计说了一遍,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带着审视。 林晚星再次表态,一定会好好干。顾建锋沉默地吃饭,没说什么。顾秀秀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得逞的冷笑。 夜里,东厢房。 煤油灯下,林晚星拿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英雄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顾建锋洗完脚,凑过来看:“写什么?” “作战计划。”林晚星头也不抬,说得一本正经,“第一阶段,拆洗被褥。目标:让全家人的被子焕然一新。方法:不小心用开水烫了妈那床最喜欢的牡丹花被面,让它严重缩水;没注意把爸那床旧棉絮里的跳蚤抖得到处都是;力气小拧不干被套,导致晾了好几天还有霉味……” 顾建锋:“……” “第二阶段,收拾冬衣。目标:让大家的冬衣干净整洁。方法:手滑把秀秀那件最好的呢子外套掉进泡了脏抹布的水盆;眼花把爸的棉裤和抹布一起洗了,染上奇怪颜色;把妈那件毛衣的破洞越补越大……” 顾建锋嘴角抽了抽。 “第三阶段,伺候自留地。目标:让白菜萝卜茁壮成长。方法:分不清肥料和生石灰,烧死一片菜苗;掌握不好水量,把地浇成烂泥塘;驱虫时不小心把辣椒水溅到顾秀秀眼里……” “第四阶段,归置后院。目标:让后院整洁宽敞。方法:没力气劈木头,让柴火堆更加凌乱;不认识有用的东西,把顾父收藏的某个宝贝当破烂扔了……” 第53章 她一条条说完,放下笔,托着腮看着顾建锋,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保证每一项都尽心尽力,但结果都出人意料。” 顾建锋心里那点无奈彻底化成了纵容和一丝好笑。 “嗯。” 林晚星眯了眯眼,她收起本子,吹熄了灯,“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大干一场!” 黑暗中,两人躺下。林晚星很快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他想起她刚才那些精妙的算计,忍不住又弯了嘴角。 他的晚星,真是个……宝贝。 --- 第二天,林晚星的“表演”正式开场。 她先从拆洗被褥开始。顾家人口多,冬天的厚被子加上垫褥,有好几床。林晚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一大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顾母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面拆下来,泡进大木盆里。 “妈,您这被面花色真好看,我可得仔细洗,用热水泡泡,去去污渍也杀菌!”她一边说,一边将滚烫的开水直接倒了进去。 顾母在堂屋听见,想提醒一句“这被面不能用太烫的水”,话还没出口,就听林晚星“哎呀”一声惊叫。 跑出去一看,只见那盆里的热水蒸汽腾腾,林晚星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棍去搅,可那鲜艳的牡丹被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了,原本舒展的花瓣皱成了一团,布料也紧紧蜷缩起来。 “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被面这么娇贵,我看水不够烫,又加了一瓢……”林晚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那缩成一团、彻底毁了的心爱被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被面还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虽然旧了,但她一直很爱惜! “你……你……”顾母指着林晚星,手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林晚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赔您!我用我的布票给您买新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左邻右舍被惊动,过来一看,都明白了。赵婶子劝道:“桂兰嫂子,别气了,晚星也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这些料子。一片孝心,就是没经验。” 李寡妇也说:“是啊,孩子知道错了,往后注意就是了。一件被面,哪有身子要紧。” 顾母一肚子火,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发不出来了。她能怎么办?当众打骂儿媳妇?那她成什么人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以后注意点!” 林晚星抽抽噎噎地应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其他被褥。结果,顾老栓那床陈年旧棉絮,被她认真拍打时,不小心拍破了几个地方,里面的旧棉花絮飞得到处都是,还疑似发现了跳蚤,吓得顾老栓直跳脚。 其他被套则因为她力气小拧不干,湿漉漉地晾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干了,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拆洗被褥这一项,以顾母损失心爱被面、顾老栓怀疑自己被跳蚤围攻、全家被子疑似有霉味而告终。 紧接着是收拾冬衣。林晚星把全家人的冬衣都收集起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 顾秀秀那件她最珍视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被林晚星不小心掉进了浸泡着几块脏抹布的洗衣盆里,等捞起来时,下摆已经染上了一片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顾秀秀看到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撕打林晚星,被顾建锋一把拦住。 林晚星缩在顾建锋身后,脸色苍白,连连道歉:“秀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盆边太滑了,我没拿住……我……我帮你洗干净!”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顾秀秀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星骂:“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有好衣服!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将林晚星护得更严实,声音冷硬:“秀秀!注意你的言辞!晚星已经道歉了,她也说了会赔。意外而已,谁都有失手的时候。” 他的维护让顾秀秀更加崩溃,哭着跑回了屋。 顾老栓的一条半新棉裤,则被林晚星眼花混在一堆深色衣物里一起洗了,结果染上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色,看起来不伦不类。顾母的一件毛衣肘部有个小洞,林晚星认真地修补,结果毛线颜色没配好,针脚也歪歪扭扭,那个洞倒是“补”上了,却变成了一块难看的补丁,比原来更扎眼。 冬衣收拾完毕,顾秀秀损失了一件好外套,顾老栓多了条“花裤子”,顾母的毛衣多了个丑补丁。 自留地那边更精彩。林晚星虚心请教顾母怎么施肥,顾母没好气地说了句“粪肥兑水,离根远点”。 林晚星严格按照指示,结果分不清粪肥和旁边堆着的准备修墙用的生石灰,把一瓢生石灰水浇在了几棵长势最好的大白菜根上。第二天,那几棵白菜就蔫了,叶子发黄。 顾母发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星又是惊慌失措地认错:“妈!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您说的肥料……我……我太没用了,连肥料都认不清……”她愧疚得几乎要跪下来。 顾建锋在一旁默默地把烧死的菜苗清理掉,重新补种。顾母看着他那沉默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林晚星那蠢笨无知的脸,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后院归置烂摊子的工作,林晚星进行得异常认真缓慢。她害怕木头里的虫子,每次拿起一块木板都要尖叫一声,检查半天;她不认识顾老栓藏在烂筐子底下的、自以为是个古董的破陶罐,差点当垃圾扔掉,惹得顾老栓大发雷霆。 几天下来,顾家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顾母气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都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顾老栓看着他那惨遭毒手的棉裤和险遭抛弃的破罐子,脸色黑如锅底。顾秀秀更是恨林晚星入骨,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了。 而林晚星,人前永远是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大家”的愧疚模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村里人提起她,都说:“顾家那新媳妇,人是真勤快,就是可能以前没干过这些,手生……” 言语间,反而多是同情林晚星,觉得顾家让新媳妇一下子干这么多不熟悉的活,有点操之过急。 顾秀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村里人对林晚星“笨拙但孝顺”的议论,气得把枕头都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没整治到林晚星,反而让她名声更好了!还搭进去那么多东西!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忽然,她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高考。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第二天,顾秀秀病愈出关,在饭桌上,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全家人说:“爸,妈,二哥,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任何噪音,比如大声说话、洗衣服、劈柴、甚至走路脚步重了,都可能影响我思考。”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星:“所以,家里能不能……尽量安静些?尤其是一些不必要的动静和干扰。” 这话,明显是针对林晚星的。前段时间林晚星干活制造了不少动静。 顾母立刻会意,点头道:“秀秀说得对,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咱们全家都得支持。晚星啊,以后你干活,尽量轻手轻脚些,别吵着秀秀。秀秀要吃要用的,也都紧着她。” 顾老栓也附和:“对,学习要紧。” 顾建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星心里冷笑。这是嫌派活计整治不够,又改用高考来立规矩、挑毛病了?想让她在家里动弹不得,还要伺候她吃喝? 行啊。她放下碗,脸上露出无比理解和赞同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秀秀说得太对了!高考是多重要的事啊!必须全力以赴!妈,您放心,我一定注意,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秀秀!” 她转向顾秀秀,语气恳切,“秀秀,你需要什么就跟嫂子说,嫂子一定给你准备好,保证让你安心复习!” 顾秀秀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谢谢嫂子。”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晚星果然说话算话。顾秀秀说要安静,她就真的把安静贯彻到了极致。 她真的贴心地为顾秀秀的备考考虑起来。 时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天气闷热。 顾秀秀在屋里看书,热得满头汗,想开门通风。林晚星忧心忡忡地劝阻:“秀秀,开门会有外面的杂音进来,苍蝇蚊子也往里飞,影响你专注。而且心静自然凉,你专心看书,就不觉得热了。”说完,贴心地替她把房门关严实,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第54章 蒲扇?林晚星歉意地说:“扇扇子有风声,而且手动了,就容易分心。秀秀你忍忍,克服一下,为了高考,这点苦算啥?” 下午最热的时候,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本地西瓜,吆喝声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顾家往年也会买一两个,用井水镇了,晚上切开全家分食,是夏日里难得的享受。 顾秀秀听到吆喝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母。 林晚星赶紧去买了一个,却和顾建锋把西瓜分吃了,顾家其他人馋得不行,都吃不了一口。 因为林晚星义正严辞地说:“西瓜性寒,又是在井水里镇的,秀秀现在用脑过度,体质虚,吃了最容易拉肚子!这要是考试前出问题,那不就全完了?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嘴馋,耽误了秀秀的前程啊!爸妈你们上了年纪,也容易伤身,这份罪还是让我和建锋来受吧,我们年轻,顶得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全然为顾秀秀着想的模样。 顾母和顾秀秀气得不行。 顾母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万一呢?高考确实输不起。 顾秀秀急了:“我就吃一小块!没事的!” 林晚星苦口婆心:“秀秀,这可不敢冒险!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忍一忍,等考完了,嫂子给你买最大的西瓜,让你吃个够!” 最终,顾秀秀气得在屋里摔书。 凉水也不能喝。林晚星每天把开水晾凉,灌进军用水壶里,递给顾秀秀,还叮嘱:“秀秀,喝温水对身体好,千万别喝生水,拉肚子就麻烦了。” 顾秀秀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逼疯了。她房间像个蒸笼,没风没扇,渴了只能喝温水,馋了啥零食冷饮都没有,还要忍受林晚星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林晚星出去跟人闲聊时,总是唉声叹气,却又带着骄傲地说:“我家秀秀啊,这次是下了狠心要考好了。大热天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苦读,西瓜不让吃,凉水不让喝,说怕分心怕生病。唉,我这当嫂子的,看着都心疼,可孩子有志向,咱们也只能全力支持。就是我这嫂子不好当啊,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影响了她。”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夸顾秀秀刻苦,夸林晚星这个嫂子做得周到。甚至有人拿顾秀秀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看看人家顾秀秀,为了学习多大罪都能受!你们还好意思喊热喊馋?” 顾秀秀听到这些议论,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说林晚星是故意整她吗?不能!因为林晚星所有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为了她好”、“支持她高考”! 她要是抗议,就成了不识好歹、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她只能咬牙忍着,在闷热如蒸笼的房间里,一边擦汗一边看书,心里把林晚星诅咒了千百遍。 顾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林晚星这“支持”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在变着法折磨秀秀。可偏偏她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她试着说了句:“也不用关这么严实,稍微通点风也行。” 林晚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妈!这可不行!万一吹了风,头疼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病不起啊!秀秀自己都说要绝对安静,咱们得听孩子的,她肯定比咱们懂怎么学习!” 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 顾建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他忐忑地对林晚星说:“会不会对秀秀太狠了点?” 林晚星正在给他试穿新做的、更厚实的鞋垫,闻言抬头,眨眨眼:“狠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全力支持她备考吗?安静、饮食注意,哪一点没做到?她自己说要吃苦的嘛。我这嫂子,当得多称职。”她眼里闪着光芒,压低声音,“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总以为别人好欺负,变着法地想折腾人。这下,她该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建锋,你不能太善良。有些人你不欺负她,她就会来欺负你,你忘了你这些年在顾家怎么过的吗?” 顾建锋沉默。 他知道林晚星说得在理,他只是有些容易心软。 但林晚星做这些有一大半是为了他,所以他更不能掉链子,她做什么,他都应该坚决拥护。 他不再讨论这个,穿上垫了新鞋垫的鞋子,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垫很好。”他说。 “那当然。”林晚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手艺,再加上对你的心意,能不好吗?”她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笑的意味。 顾建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里,顾秀秀实在热得受不了,又渴,偷偷爬起来,想去灶房舀点水缸里的凉水喝。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东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吓得僵在原地。 只见林晚星端着个碗,从东厢房出来,碗里似乎是……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格外诱人。林晚星走到顾建锋晚上搭的简易桌子旁,他在堂屋乘凉看书。 林晚星把碗放下,小声说:“知道你怕热,用井水镇了一会儿,不太冰,解解暑。” 顾建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林晚星声音带着笑,“你快喝,别让秀秀闻见了,她正刻苦呢,不能吃这些。” 黑暗中的顾秀秀,听着那对话,闻着那隐约的绿豆汤甜香,再感受着自己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黏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星!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林晚星?这个女人的手段,简直杀人不见血!她现在不仅没整治到对方,反而把自己坑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还让林晚星赚足了名声! 而此刻的东厢房,林晚星悄声溜回炕上,对顾建锋小声说:“我猜她刚才肯定出来偷水喝了,看见咱们喝绿豆汤了。” 顾建锋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当然。”林晚星理直气壮,“不让她亲眼看到差距,她怎么知道刻苦的代价?怎么长记性?”她钻进被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不管她了,睡觉。明天继续支持她高考。” 顾建锋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虫鸣声声。顾家西厢房里,是压抑的哭泣和悔恨;东厢房里,却是挨在一起的温暖和无声的默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第26章 【1+2+3更】随军远行去 秋意渐深,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过红星生产大队光秃秃的田垄和场院,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早早凋零的梧桐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在日渐短促的日照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顾家西厢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只是不再是因为“需要绝对安静备考”,而是因为门内的人,陷入了焦灼的的等待。 高考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公社中学的红榜,据说就这几天要贴出来。顾秀秀觉得自己像架在火上烤的鱼,一面被“刻苦努力”人设架得高高的,一面被林晚星那无微不至的关怀熬得里外焦糊,如今又被这未知的结果吊在半空,日夜难安。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青黑用冷水敷了又敷,还是消不下去。屋里不再闷热如蒸笼,秋凉透过窗缝渗进来,甚至有些冷飕飕的,可她却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堂屋里,偶尔能听到林晚星放轻的脚步声,或者压低了嗓音和顾建锋的对话片段。那些细碎的声音,如今听在顾秀秀耳朵里,都像针扎一样刺耳。她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议论自己考不上。 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林晚星依旧体贴地给她夹青菜,堆得她碗里都没空隙再放鱼肉之类的,还一边说着“秀秀多吃点,补补脑,等好消息”,那笑容温婉,眼神关切 顾秀秀想摔筷子,想尖叫,可触及顾母那同样隐含焦虑和警告的眼神,又只能硬生生忍住,食不知味地往下咽。 顾母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家里被林晚星之前那一通帮忙搞得损失不小,秀秀又是这副鬼样子,和建锋两口子更是隔了一层似的,话都说不到几句。她心里也悬着,既盼着秀秀真能考上,给老顾家争口气,也扬眉吐气一回;又隐隐害怕万一考不上,这投入了那么多心血的事儿全村皆知,要是落了空,脸往哪儿搁? 只有林晚星,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和顾建锋低声说笑两句,日子过得稳当又滋润。她还特意用之前剩下的蓝格子布头,给顾建锋缝了个便携的笔袋,针脚细密,样式挺括,顾建锋喜欢得很,每次出门都带上。 第55章 这天下午,林晚星在院里晾晒洗净的床单。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发懒。赵婶子端着个簸箕过来串门,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晚星,秀秀那成绩……有信儿没?我看她整天关屋里,怪熬人的。” 林晚星抖了抖床单,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和心疼:“还没呢,婶子。我也着急,可不敢问,怕给秀秀压力。您是没见着,这些日子她真是拼命,人都瘦脱相了。我这个当嫂子的,看着真心疼,只能尽量把家里收拾妥帖,让她少操点心。”她说着,指了指晾衣绳上顾秀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瞧,衣服我都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就盼着她能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受这番罪。” 其实那是顾母给洗的,不过她不在,林晚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婶子连连点头:“你呀,真是没得挑。秀秀有你这个嫂子,是她的福气。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叫喊:“红榜贴出来啦!公社贴红榜啦!”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顾家小院的平静。 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顾秀秀脸色惨白地冲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院门外。 顾母也从堂屋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锅铲,声音有些发颤:“贴……贴榜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床单,擦了擦手:“妈,是贴榜了。要不……我去看看?” “我去!”顾秀秀尖声叫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她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要往外冲。 “秀秀,穿上件外套,风凉!”林晚星假装关切地喊道,拿起刚才晾的那件旧外套想递给她。 顾秀秀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踉跄。 顾母也待不住了,把手里的锅铲往林晚星手里一塞:“你看家!”也急慌慌地跟了出去。 林晚星拿着锅铲,和赵婶子对视一眼。赵婶子摇摇头:“这孩子……太沉不住气了。”也跟着往村口方向张望。 林晚星转身回了灶房,继续翻炒锅里半熟的土豆丝,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林晚星走出灶房,只见顾母半扶半拽着顾秀秀进了院子。顾秀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着顾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样子,一看便知结果。 顾母的脸色也灰败得吓人,搀着顾秀秀的手都在抖。 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去看榜回来的村民,脸上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那么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秀秀这是……”林晚星迎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眼圈也红了。顾秀秀猛地甩开顾母的手,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星,那眼神充满怨恨和绝望。 “都怪你……都怪你!”她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都是你……天天关着我……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才会考不好!都是你害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院门口还没散去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林晚星像是惊到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颤抖:“秀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说要安静,我怕吵着你……你说怕吃坏肚子,我不敢给你吃凉的……我天天小心翼翼,生怕影响你复习……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成串地滚落,那委屈又难以置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赵婶子立刻站出来:“秀秀!你这可不对!你嫂子对你怎么样,咱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大热天给你关着门,西瓜都不舍得买,天天给你送温水,洗衣做饭一点声响都不敢出!你自己没考好,怎么能赖到你嫂子头上?这不是寒人心吗?!” “就是!”李寡妇也接口,“晚星为了你高考,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村里谁不说她这个嫂子做到份儿上了?你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 “考前那架势,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唉,白瞎了她嫂子一片心……” 议论声低低响起,矛头瞬间转向了顾秀秀。 顾秀秀听着这些话,看着林晚星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她猛地推开试图拉她的顾母,指着林晚星尖声哭骂:“你们知道什么!她就是故意的!她故意折磨我!她见不得我好!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你们都被她骗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 顾母听了,脸色一变,想捂住顾秀秀的嘴已经来不及。 林晚星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恶毒的指责,身体晃了晃,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我没有……秀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嫂子啊……建斌走了,我……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怎么会害你……”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是我没用……是我笨……不会照顾人……对不起建斌……对不起爸妈……我没用……” 她这一哭,不辩解,只自责,把“好嫂子被冤枉、被伤害却依然心怀愧疚”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围观村民们的同情心彻底被激发,看向顾秀秀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谴责。看向顾母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你家闺女这么不懂事,你这当妈的怎么教的? 顾建锋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将刚才的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再看看状若疯癫、口出恶言的顾秀秀,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林晚星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冷意,目光扫过顾秀秀和顾母,“考不上,是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晚星对你怎么样,天地可鉴。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秀秀被顾建锋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刺得一激灵,剩下的哭骂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泣。顾母也被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气势镇住,一时哑然。 顾建锋不再看她们,低头对怀里的林晚星柔声道:“别哭了,我们回屋。”半扶半抱地将哭得虚软无力的林晚星带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院内外一片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摇摇头,低声议论着散去。只剩下顾母扶着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顾秀秀,站在渐渐凉下来的秋风里,满院狼藉。 东厢房里,门一关,林晚星就止住了哭声,从顾建锋怀里抬起头,除了眼眶还有点红,脸上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小声嘀咕:“哭得太用力,脸都僵了。” 顾建锋看着她瞬间变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顾秀秀言行而升起的怒气,也被她这模样冲淡了不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奈:“你……”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我这反应快吧?她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门都没有!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她顾秀秀自己没考上,还倒打一耙冤枉全心全意伺候她的好嫂子。看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顾建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他指的是她刚才被那样辱骂。 “不委屈。”林晚星摇摇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演戏嘛,总要投入点。再说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觉得特别值。”她顿了顿,仰头看他,“不过,经此一事,咱们再留在这个家里,怕是更不得安生了。顾秀秀考砸了,正没处发泄,妈心里肯定也怨,觉得是我没照顾好,或者……干脆就是我妨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小鞋等着呢。”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今天收到了一封部队战友的来信,里面提到了随军政策的一些新动向。“晚星,”他斟酌着开口,“部队那边……最近有消息,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家属随军了。我打听过,我的条件应该够。你……愿意跟我去部队吗?不过,我要去的地方条件比较艰苦。” 林晚星眼睛一亮。随军?这可是脱离顾家这个泥潭、名正言顺过自己小日子的绝佳机会!她之前就想过这条路,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至于顾建锋说的什么条件艰苦,她觉得问题不大,只要心往一处使,以她的眼界和知识加上顾建锋的力气和勤劳,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愿意!当然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过,咱们就这么走了,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说你刚结婚就带着媳妇跑,不管爹妈?说我不孝顺,公婆年纪大了,小姑子又刚受打击,就撂挑子?” 第56章 顾建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晚星却狡黠一笑:“这事儿,咱们不能主动提。得让形势逼着咱们走,还得走得让人同情,让顾家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笼罩在极度低气压中。顾秀秀彻底蔫了,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阴冷。顾母唉声叹气,对林晚星也没个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林晚星依旧“任劳任怨”,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和小心翼翼,仿佛被小姑子的指责和婆婆的冷脸伤透了心,却又强撑着操持家务。她出去洗衣、买菜,遇到村里人关切的询问,总是勉强笑笑,说“没事,秀秀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我能理解”,或者说“妈心里不好受,我应该多体谅”,那强颜欢笑、委曲求全的样子,越发坐实了她在顾家受尽委屈却依然善良忍让的形象。 而关于顾建锋可能要带媳妇随军的消息,不知怎的,也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源头似乎是从公社武装部那边漏出来的风声。 这天,顾母终于憋不住,在饭桌上问顾建锋:“建锋,我听说……部队让你带媳妇随军?有这回事?” 顾建锋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有政策,申请了,在等批复。” 顾母脸色变了变:“那……你们要是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顾秀秀,又看看自己日渐老迈的身体和什么都不管的顾老栓。 林晚星适时地放下碗,眼圈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妈,您别为难建锋。是我不好……我知道,秀秀没考好,心里难受,看我不顺眼。我留在家里,怕是更惹她心烦,也惹您和爸生气……我……我跟建锋走,也好。离得远了,秀秀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心情能好点,复习再考也有个清静。家里……家里有秀秀在,她聪明,肯定能照顾好您二老。我……我笨手笨脚的,走了,也省得再给家里添乱……” 她这话,听起来全是自责和为顾家着想,可细品之下,却句句是坑。顾秀秀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顾秀秀能照顾好家里吗?她林晚星是添乱才走的吗? 顾母被噎得说不出话。不让走?显得她不近人情,阻挠儿子前程,还放任女儿欺负嫂子。让走?家里确实少了主要劳力,秀秀那副样子能顶什么事?而且,村里人会怎么看?刚把儿媳妇逼得在村里待不下去,儿子只好带着远走? 顾秀秀却猛地抬起头,冲着林晚星尖声道:“你走!赶紧走!看见你就晦气!走了干净!” 林晚星像是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看向顾建锋,无声地哀求。 顾建锋脸色一沉,放下碗,声音不容置疑:“申请已经交了。晚星是我媳妇,我去哪儿,她自然跟着。家里的事,秀秀也大了,该学着分担了。”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挽回的余地。 很快,随军申请批复下来的消息正式传来。林晚星和顾建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林晚星把家里属于他们小两口的东西仔细收拾打包,那台电视机自然是要带走的,顾母虽然心疼,但上次闹鬼事件心有余悸,也不敢强留。其他一些零碎物件,林晚星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人都知道了顾建锋要带媳妇随军,结合前因后果,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林晚星。 “晚星这丫头,真是命苦,在顾家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还不是被那小姑子逼走的?自己没考上,拿嫂子撒气!” “顾家也是,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把人寒心寒透了。” “建锋带她走是对的,留在家里,还不知被怎么搓磨呢。” “秀秀也是,把嫂子挤兑走了,以后家里的活不都得她干?看她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 “可不是,伺候公婆可是她这亲闺女的本分,晚星这个当嫂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反正她没考上大学,也不用念书了,正好在家伺候父母呗。” 这些议论飘进顾家,顾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顾秀秀更是气得摔了几次碗。她们试图辩解,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仅没人信,反而越描越黑。 临行前一夜,东厢房里点着煤油灯。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不大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衣物被褥,一个装着电视机和一些紧要物品。 林晚星坐在炕沿,最后一次清点要带的票证和少量现金。主要是顾建锋的积蓄和之前从林家带回来的那点钱。她把钱分了几处藏好,一部分缝在贴身的衣角,一部分塞在装肥皂、牙膏的杂物袋夹层里。 顾建锋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灯光擦拭一把部队发的多功能小刀,动作仔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有种别样的宁静。 “明天一早的车,先到县里,再转火车。”顾建锋开口道,“路上得好几天,你……怕不怕?” 林晚星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这话她说得自然,却让顾建锋心头一热。 他放下小刀,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她:“到了那边,条件可能比村里还艰苦些,驻地偏,风沙大,冬天冷。” “再艰苦,还能比在顾家天天勾心斗角累?”林晚星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身体累点不怕,心里舒坦就行。再说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有你在,我吃不了亏。就算跟着你上山下海,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照顾好的,对吧?”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靠回自己的被褥卷上,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离开这儿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屋里咱俩一起算计人、一起偷偷吃绿豆汤的日子。” 顾建锋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睡吧。”他说,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即将远行的兴奋,让林晚星没那么快入睡。她能感觉到身旁顾建锋的呼吸也并不平稳。 “建锋。”她轻声唤。 “嗯?” “等到了部队,咱们好好过日子。”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就咱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发津贴都交给我,我帮你存着,咱们也攒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平凡憧憬,描绘着最简单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日子。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像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为他勾勒过这样的未来。他的未来,以前只有部队的任务和顾家无止境的要求。 “好。”他哑声应道,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都听你的。” 林晚星回握住他,心里踏实而温暖。她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新生活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风沙粗砺的西北边疆某建设兵团驻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比红星生产大队更为荒凉,举目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远处铁灰色的山脊。风是常客,裹挟着沙砾,打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个不停。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两个破板凳。炕上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袄,肚子已经隆起,脸色黄瘦,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纳着一只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鞋底。她是刘桂芳,顾建斌战友的遗孀。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身材高大,但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阴郁。正是“牺牲”已久的顾建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刘桂芳手里的活计,眉头皱了皱:“又弄这些,费眼睛。不是让你歇着吗?” 刘桂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又带着怯意的笑容:“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准备点。” 顾建斌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今天去团部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补助金……又延迟了。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刘桂芳纳鞋底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顾建斌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心疼,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当初选择留下,选择照顾她,一方面是因为战友临死前的嘱托,那份沉甸甸的、属于男人的义气和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回去能怎么样呢? 第57章 他不是牺牲,他是被部队除名的。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导致的,虽然不是他的全责,但影响恶劣。他没脸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乡亲们的议论…… 其实对家里不是没有担心,但他有未婚妻。 他了解那个林晚星,是个好女人,贤惠,懂事,以夫为天。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她一定会悲痛欲绝,然后……大概会遵守婚约,以未亡人的身份,替他照顾爹妈,守着顾家吧?就像戏文里唱的那些贞洁烈女一样。烈士遗孀,虽然苦,但也有个好名声,受人尊敬。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出路? 他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自私和懦弱而产生的愧疚,便被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所覆盖。他甚至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承担起照顾亡友妻子和遗腹子的责任,也是一种伟大的牺牲和担当,是重情重义的表现。 至于刘桂芳……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怀着孩子,无依无靠。他留下,给她一个名义上的依靠,给孩子一个姓,也算是积德报恩。 “家里……最近有信来吗?”刘桂芳小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建斌摇摇头。他想起父母,心里有点堵。他们一定以为他这个儿子光荣牺牲了,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荣光里吧?还有晚星……她是不是已经住进了顾家,每天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他的照片垂泪?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满足和酸楚。看,他还是有人惦记的,有人为他守着的。这让他在这苦寒边疆、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好歹有了一点虚幻的慰藉和支撑。 “等孩子生了,日子……或许能好过点。”刘桂芳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建斌没接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好过?能好过到哪里去?没有正式工作,靠着打零工和一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补助,养活三口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途一片灰暗。 可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撑着,为了桂芳,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呼啸着,卷起沙石,拍打着土墙,如同命运沉闷的脚步声。 千里之隔,两个女人,两种人生,却都因为同一个男人的选择或逃避,被卷入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漩涡之中。 林晚星即将挣脱枷锁,飞向新的天地;而刘桂芳,则在贫瘠与无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顾建斌掐灭烟头,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梦里,或许会有红星生产大队熟悉的田野,有老槐树,还有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温顺地对他笑的面容早已模糊的林晚星。 --- 红星生产大队村口,老槐树下,晨雾尚未散尽。 今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很是热闹。队里唯一的卡车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停在土路中间,司机是公社派来的,正靠着车头抽烟。车斗里,已经放好了两个樟木箱子、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一辆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还有那台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大彩电。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车旁。林晚星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显得利落又精神。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顾建锋则是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林晚星新纳了厚鞋垫的解放鞋。他手里提着最后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赵婶子、李寡妇、孙大娘,还有好些相熟的婶子大娘,以及一些好奇的孩童和闲汉。嗡嗡的议论声,惋惜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晚星啊,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了,到了部队上,自己照顾好自己!” “建锋,可得对晚星好啊,这闺女在咱们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到了地方,记得来信!让咱们也放心!” “瞧瞧,多登对的一双人儿,就是被有些人逼得在家待不住……” 这最后一句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的顾家人听见。 顾母张桂兰和顾老栓也来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顾母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眼神复杂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儿子和儿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家里即将失去主要劳力的恐慌,更有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无力与憋闷。她知道,村里人都觉得是他们顾家,尤其是秀秀,逼走了晚星。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摘不掉,也没法摘。 顾老栓心里也烦,烦家里以后乱七八糟,烦秀秀那不成器的样子,烦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更烦……以后可能再难从建锋那里像以前那样顺畅地拿到钱了。可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走?他不敢,也没那个脸。 林家人也来了。王淑芬看着女儿一身齐整、跟着挺拔的女婿即将远行,心里复杂。 林建国蹲在更远处,吧嗒着烟,眼神晦暗不明。林大宝和林小丫挤在人群前头,好奇地看着那台被包起来的电视机,眼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林晚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伤感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乡亲们的叮嘱。 “赵婶,李婶,孙大娘,谢谢你们来送我。我会想大家的。”她声音温和,眼圈适时地有些发红,“在村里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婶子大娘照应。我年轻,很多事做得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赵婶子拉着她的手,眼圈也红了,“你是顶顶好的孩子,是有些人没福气!到了那边,好好跟建锋过日子,别惦记这边,啊?” 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母和顾老栓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爸,妈,我和建锋要走了。家里……就辛苦你们了。秀秀年纪还小,这次没考好,心里难受,你们多开导她。等我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给你们写信。”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儿媳的礼数,又点明了顾秀秀的“不懂事”和“需要照顾”,还把“安顿下来再联系”说得像是理所当然。潜台词是,短期内别指望我们什么。 顾母喉咙发紧,只能干巴巴地说:“哎,路上小心。到了……听建锋的。” 顾老栓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晚星又看向林家父母,走了过去。 “妈。”林晚星接过,语气平静,“您和爸也多保重身体。大宝,小丫,”她看向弟弟妹妹,“在家听爸妈的话,多帮着干点活。” 林大宝和林小丫胡乱点点头,注意力还在电视上。 该告别的都告别了。林晚星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她穿越而来、斗争数月的村庄,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掠过低矮的土坯房和泛黄的田野。 她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秋草气息的空气,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护在她身旁的顾建锋,露出一个真正轻松而信赖的笑容:“建锋,我们走吧。” 顾建锋点点头,先扶着她上了卡车副驾驶座,然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车斗,将网兜放好。司机掐灭烟头,发动了卡车。 “晚星,建锋,一路顺风啊!” “到了来信!” “好好过日子!” 在乡亲们此起彼伏的送别声中,卡车发出轰鸣,缓缓开动,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挥手。 卡车驶上大路,加速,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终于变成远处一片模糊的土黄色轮廓。 尘埃落定。 她收回视线,坐正身体。驾驶室里弥漫着汽油味,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略显荒凉的秋日景象。 但她的心,却像挣脱了樊笼的鸟,向着广阔的、未知的天空,开始轻盈而有力地飞翔。 前方,是虽然艰苦却充满自主可能的新生活。 那些算计、那些鸡飞狗跳,都留在了身后那个逐渐远去的村庄里。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边疆土炕上的顾建斌,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依旧沉浸在他那自我感动的、关于贞洁烈女与重情重义的陈旧戏码里。 第27章 【4+5+6更】北上林场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由他们自己主宰的生活,即将翻开第一页。 而此刻,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送行的人群散去后,院子里恢复了冷清,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萧索。顾母呆立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堂屋。顾老栓也闷着头跟了进来。 西厢房的门依然紧闭。 顾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空落落的。她抬眼环顾这个突然显得格外空旷的家。堂屋地上还有未扫净的尘土,灶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秋风里晃荡。 第58章 以前这些,都有顾建锋默默地收拾妥帖。现在呢?秀秀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行,顾老栓更是个甩手掌柜…… 她正烦闷着,西厢房的门“哐”一声被大力推开。顾秀秀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妈!你看!”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到顾母面前。 是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一个关键零件,梭芯套。但这梭芯套明显不对,尺寸略小,工艺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根本不是原装配件。 “这……这是哪来的?”顾母一愣。 “我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顾秀秀声音尖利,“林晚星那个毒妇!她把缝纫机原装的梭芯套拆走了!换了这个破烂玩意!这缝纫机现在根本没法用!她故意的!她临走还要摆我们一道!” 顾母眼前一黑,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那台缝纫机,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大件!是当年她咬牙用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工业券买的!秀秀一直心心念念想学,她也指望着以后做衣服能省点钱…… “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啊!”顾母拍着大腿,终于哭嚎出声,这次是真的心痛如绞。 顾老栓也急了,凑过来看:“真不能用了?能不能配到?” “配?上哪儿配去?这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这种专用零件!得去县里,甚至省城才可能找到!还得要工业券!”顾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她就是算准了我们没办法!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顾母的哭嚎声引来了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探头进来,听了原委,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却想:这顾家,真是自作孽。晚星那孩子,被逼到这份上,临走留一手,也真是……够厉害的。 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 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 彩电、自行车这些,太笨重,带去部队也用不了,顾建锋暂时托人存在了信得过的朋友那里。 他一手提着最重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晚星,用自己的身体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他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牢牢护着她不被挤到。 “跟紧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四周的喧嚣和拥挤让她有些不适,但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道和温度,让她奇异地安心。 好不容易挤上去市里的班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将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他个子高,坐在那里像一堵可靠的墙。 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摇晃。林晚星起初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渐渐地,被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弄得有些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顾建锋察觉到了,从网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凉的,舒服点。”又翻出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含一片这个。” 林晚星依言喝了水,含住山楂干,酸酸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她靠在车窗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建锋默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稍微舒服点。 车子一路颠簸,林晚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顾建锋一直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为她挡着过道不时撞过来的人和行李。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挤上车,吆喝着煮鸡蛋、烧饼,顾建锋会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吵醒她,自己掏钱买上一点备着。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市里的火车站。相比汽车站,火车站更加庞大、嘈杂,也更有秩序一些。高高的穹顶,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油漆写着车次和目的地。广播里女播音员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安静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汹涌的人流。 顾建锋他们的车次是深夜的。他在候车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让林晚星坐在行李上看管,自己跑去窗口确认车次、打热水。等他回来时,手里除了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还多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剥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给她。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格外诱人。 林晚星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她侧头看顾建锋,他正就着水壶,啃着凉馒头,就一点咸菜,吃相斯文却迅速。 “你也吃个红薯。”她把另一个递过去。 顾建锋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馒头顶饱。”说着,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 林晚星没再推让,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男人,总是把好的留给她,自己默默承担粗粝的部分。 深夜,火车终于进站。又是一番激烈的拥挤。顾建锋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两个箱子和铺盖卷,还要分心护着林晚星,硬是在狭窄的车门处挤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硬座车厢的座位上、行李架上、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各种气味混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鼾声、列车员查票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人座。顾建锋将行李塞进行李架,铺盖卷放在脚下,总算安顿下来。林晚星靠窗坐下,顾建锋坐在外侧。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开动,有节奏的摇晃反而比汽车平稳些。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最终融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晚星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但依旧坐得笔直、仿佛随时保持警惕的顾建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穿越以来,她一直处在算计、防备、战斗的状态,像一只绷紧的弦。此刻,在这拥挤嘈杂、奔向未知的列车上,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男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放松,一种可以将后背交付出去的信任与依赖。 “建锋。”她轻声唤。 顾建锋立刻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光,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们真的离开那里了。” 第59章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拥挤的座位间隙,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后,会越来越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力量。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旅途漫长。白天,他们分享干粮和水,顾建锋会尽量让她靠窗睡会儿,自己则警惕地守着行李。晚上,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更加沉闷。林晚星靠着车窗,睡得并不安稳。顾建锋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她会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他便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火车经过一个岔道,猛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星身体一歪,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她睁开眼,对上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那目光格外专注。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长途熬夜后的微哑,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头侧。 “没,本来就睡不实。”林晚星摇摇头,就着他手掌的温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掌心有粗糙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点痒,却很踏实。“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顾建锋简短地回答,收回手,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有点干。” 林晚星接过来,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顾建锋脸上。他眼下的淡青痕迹明显,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的胡茬。这一路,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体力活和对外交涉,安排行程、扛运行李、挤开人群、打点食水……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你也喝。”她把水壶递回去。 顾建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他看向她:“饿不饿?还有鸡蛋和饼。” 出发前,顾建锋准备得很充分。煮鸡蛋、烙饼、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和炒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他就像个移动的小仓库,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变出点什么。 “不太饿。”林晚星其实胃里有些空,但看着周围拥挤的环境,实在没胃口。“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顾建锋闻言,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车厢内人多,窗户只开了顶上一条细缝。他略一思索,伸手从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铅笔。 “要是难受,就别硬睡。”他把笔记本和铅笔塞到林晚星手里,“写写字,或者画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等天亮了,靠站时间长的话,我带你下去透口气。” 他的办法朴实又带着点笨拙的体贴。林晚星心里微软,接过笔记本。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前面似乎写满了字,是顾建锋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要点和学习心得。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画什么呢?她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抱着帆布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正张着嘴打鼾;斜对角,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布包袱;过道地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蜷缩着,身下只垫了张破麻袋…… 这车厢,就是一幅流动的、属于七十年代末的众生相。困顿、疲惫、忍耐,以及对远方的希望和执着。 林晚星笔尖微动,在纸上勾勒起来。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随意地描摹着一些线条。车窗的方形、行李架的横杆、椅背的弧度、远处车厢连接处晃动的门影……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混杂的噪音中,意外地让人心静。 顾建锋静静地看着她画。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开放着的、色泽暗红油亮的牛肉干。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他拿起一块,悄悄放到林晚星摊开的笔记本一角。 林晚星笔尖一顿,看向那块牛肉干,又抬头看他。 “慢慢嚼,能顶饿,也有味。”顾建锋低声解释,眼神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就剩这几块了,你吃。”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郑重。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块牛肉干,肉质紧实,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用香料仔细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花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实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却越嚼越香。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 顾建锋愣了一下,看着她手指捏着的那半块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那半块叼了过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顾建锋迅速坐直身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痒的触感残留着。她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继续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块牛肉干,这次撕得更小,慢条斯理地吃着。 火车规律的摇晃声,周围旅人起伏的鼾声和低语,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累的话,靠着我眯会儿。”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天亮还早。” 林晚星确实又困又乏。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顾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 林晚星没有客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他的军装布料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与火车的节奏重合。 顾建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沉甸甸的依靠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他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挺得笔直,不能再直。 …… 就在这列绿皮火车载着林晚星和顾建锋,向着北方林场驻地平稳行驶的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另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正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艰难爬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铺盖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篓、甚至还有两只捆了脚、不时扑腾一下发出咯咯声的老母鸡。 顾建斌缩在靠近驾驶室后挡板的一个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着。 此刻,他正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给蜷缩在他身旁的刘桂芳腾出多一点空间。刘桂芳比他情况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线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他们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部分。几件稍微体面的衣服,一点干粮。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颠簸。车厢里一阵惊呼和抱怨。刘桂芳没坐稳,额头差点撞到前面一个箩筐的边缘。顾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桂芳姐,小心点。”他声音沙哑,带着关切。 刘桂芳稳住身体,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依赖的苦笑:“建斌,多亏你了。” “说这些干啥。”顾建斌摆摆手。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他拧开盖子,先递给刘桂芳:“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还不知道要颠到啥时候。” 刘桂芳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赶紧递回给顾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顾建斌没推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发前的小站灌的,已经带了铁锈味,而且只剩小半壶了。他珍惜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怀里。 第60章 “建斌,咱们……真的能行吗?”刘桂芳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田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那个林场……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咱们去了,人生地不熟的……” “肯定能行!”顾建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班长介绍的,还能有假?那可是正规国营林场的外围采伐队,虽然条件是苦,比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我被部队除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那里如果干得好,还能转成林业局的正式工。有了正式工作,有了户口,咱们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看人脸色了。我也有脸带你回老家了。” 他说着,眼睛里又燃起火苗。仿佛他们不是狼狈逃离,而是奔赴一场伟大的、充满情义的远征。 “等咱们在林场站住脚,日子过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桂芳憔悴的脸,声音放柔了些,“我也算对得起柱子哥了。桂芳姐,你放心,只要有我顾建斌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柱子哥是救过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眼圈微微泛红:“建斌,你别总这么说。柱子他……多亏了你照顾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用……” “又说傻话!”顾建斌语气加重,“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是一家人!我答应过柱子哥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等以后……以后咱们日子好了,把你也调进林场后勤,或者找个轻省活计,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眼下卡车颠簸的艰辛和前途的未卜。 他甚至在心里,偶尔还会闪过林晚星的身影。她现在肯定还在顾家替他尽孝吧?虽然委屈她了,但他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等以后……等以后他在林场混出头了,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补偿她。不过桂芳姐……唉,终究是更可怜,更需要他。 卡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顾建斌纷乱的思绪。他疼得咧了咧嘴,手下意识捂住腿。 “腿又疼了?”刘桂芳关切地问,想帮他揉揉,又碍于周围人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老毛病了。”顾建斌咬牙忍着,“快到了,听说前面有个大点的镇子,能歇歇脚,找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另一头。那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正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切好的酱肉,香味隐隐飘来。顾建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刘桂芳也闻到了,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还有最后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是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吃的。 “建斌,你饿不饿?要不……”她犹豫着,想拿出一个窝头。 “不饿!”顾建斌立刻摇头,声音有点硬,“你留着,我不饿。”他撇开脸,不再看那边,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同样是去林场,别人怎么就……他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他现在是带着嫂子开辟新生活,是讲义气、重情分!吃点苦算什么!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继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冬天严寒、但机会多多的林场方向,蹒跚前行。顾建斌挺直了酸痛的腰背,努力做出一副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样子。刘桂芳靠着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 命运的铁轨与公路,在1978年深秋的天空下,各自延伸,似乎永不相交,却又隐约指向同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模糊的标语。短暂的停车时间,让沉闷的车厢活了过来。不少人挤下车,在站台上活动僵硬的四肢,抢着去接站台水管里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或者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顾建锋让林晚星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拎着两个军用水壶,矫健地挤下车。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水壶灌满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趁热吃。”他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星。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层层叠叠,中间似乎还抹了酱料,香气扑鼻。另一个报纸包里,是两个煮鸡蛋,外壳还温热。 “哪儿买的?这么快?”林晚星惊讶,这小站看起来荒凉得很。 “那边有个职工食堂,刚开门,我去碰运气,正好赶上出第一炉。”顾建锋简短解释,自己拿起一个鸡蛋,在座位扶手上一磕,利落地剥起来,“先吃鸡蛋,烧饼烫,晾晾。” 他的动作麻利,剥好的鸡蛋圆润光滑,递到林晚星面前。林晚星接过,咬了一口,鸡蛋煮得火候正好,蛋黄绵软不干噎。就着温热的白开水,简单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顾建锋自己也飞快地吃了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烧饼,掰开,露出里面抹着的、香气更浓的芝麻酱和一点点椒盐。他把看起来酱料更足的那一半,自然地放到林晚星手里的报纸上。 “尝尝,本地做法,味道还行。” 林晚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酱的醇香和椒盐的咸鲜在口腔里融合,确实比干粮好吃太多。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你也吃啊。”她见顾建锋只拿着另一半烧饼,还没动口。 “嗯。”顾建锋应着,这才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咀嚼有力,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站台上铃声响起,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上车。顾建锋迅速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几下咀嚼咽下,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和水壶,确保都安置妥当。 火车再次开动,将那个简陋的小站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秸秆堆成垛,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干净。 吃过热食,身体暖和起来,林晚星精神好了许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建锋。” “嗯?”顾建锋正在整理那个军用书包,闻声抬头。 “等到了部队驻地,安顿下来……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林晚星语气带着思索,“不能总让你养着。听说那边也有家属工厂、服务社什么的?” 顾建锋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看向她:“不着急。刚去,先熟悉环境,把家收拾好。工作的事,等我打听清楚再说。那边条件……可能比家里还艰苦些。” 他这话说得实在。林场驻地偏远,条件有限,家属就业机会并不多。 “艰苦不怕。”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缝缝补补,做点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学着管管账……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心里才踏实。”她前世是演员,但也算经历世事,明白无论何时,经济独立和有事可做,才是女人底气的来源。何况,她也不想完全依附于顾建锋,哪怕他现在对她很好。 顾建锋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你想做,就做。有我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太累。家里的事,有我。” “知道啦。”林晚星笑起来。 火车继续向北。白天的车厢比夜晚更加喧闹。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婴儿,有结伴出行的青年高声谈论着国家大事,有走南闯北的推销员模样的人,拿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低声兜售。 顾建锋去打了两次热水,又买了一次站台上卖的煮玉米。玉米是东北常见的粘玉米,煮熟后颗粒饱满,糯香清甜。两人分食一根,指尖偶尔碰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懒洋洋的光斑。林晚星又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顾建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对面座位上的工人大叔已经下车,换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过道里依旧拥挤。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 “晚星。” “嗯?”林晚星迷迷糊糊抬眼。 “你……躺下睡会儿。”顾建锋指了指他们两人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是直板,并不适合躺卧。 “啊?”林晚星没明白。 顾建锋没再多解释,而是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座位上,然后示意林晚星:“你躺这边,腿可以搭我这边。”他指的是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这意思,是让她一个人横躺在两个座位上?那他坐哪儿? “不行,你怎么办?”林晚星摇头。 “我坐边上。”顾建锋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最外侧靠近过道的那一点边缘,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或者坐这儿。”他意思是坐在座位扶手上,或者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座位边。 第61章 “那怎么行!”林晚星不同意。路途还长,他本来就休息得少。 “听话。”顾建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脸色不好,好好睡一觉。我没事,习惯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有感动,也有点心疼。 最终,她妥协了,在他的监督下,侧身蜷缩着,躺在了铺着他外套的两个座位上。座位很硬,空间狭窄,她只能蜷着腿,并不舒服。但比起干坐着,确实能放松不少。 顾建锋见她躺好,便转身,背对着她,直接在座位边缘、靠近过道的地上坐了下来。他个子高,这样坐着,腿需要曲起,背脊靠着座位侧面,姿势其实很别扭,也容易被过路的人碰到。但他坐得稳当,腰背依旧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与外面拥挤混乱的世界隔开。 林晚星侧躺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线条硬朗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车厢里各种噪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被一阵小孩的哭闹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上除了顾建锋的外套,还多了一件叠起来的、略薄的绒衣,盖在她腿和腰腹的位置,显然是顾建锋后来加上去的。 而顾建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头微微后仰,靠着座椅侧面,似乎也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晚星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稀疏的灯火。快到晚上了。 她轻轻拿起盖在身上的绒衣,想要给他披上。动作虽轻,顾建锋还是立刻醒了,警觉地睁开眼,看到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醒了?好点没?”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好多了。”林晚星把绒衣递给他,“快穿上,地上凉。” 顾建锋接过,却没立刻穿,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手脚。“没事,不冷。”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到中转的大站了。我们在那里换车,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林晚星却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即将抵达的、属于他们两人真正的“家”的期待。 “嗯。”林晚星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旅途的终点快要到了,而他们新的生活,正要开始。 第28章 【7+8+9更】新篇章 深夜的硬座车厢,灯光昏暗,空气凝滞。 林晚星侧躺在勉强铺开的座位上,身上盖着顾建锋的外套和绒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竟然真的睡着了片刻。只是姿势别扭,加上车厢里孩子的哭闹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睡得并不沉。 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半蹲在她身边,正把军用水壶递过来。“喝点热水,润润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撑着坐起身,接过水壶。水温正好,温热不烫口。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车厢。已是后半夜,大部分人昏昏欲睡,但拥挤和浑浊感有增无减。顾建锋依旧坐在过道边的地上,背靠着座椅侧面,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只是眼底的倦意更深了。 “你上来坐会儿,我好了。”林晚星把水壶还给他,往里挪了挪,想让出点位置。 “不用,我这样挺好。”顾建锋摇摇头,把水壶放好,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那个装着山楂干的布包,“再含一片?提提神,还有一阵才到中转站。” 他的细心像无声的溪流,潺潺不绝。林晚星没再坚持,接过山楂干含在嘴里,酸味刺激着味蕾,果然清醒了不少。她索性也不睡了,抱着膝盖,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顾建锋。 他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硬朗,嘴唇紧抿,下颌线清晰。即使是坐在地上,腰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也不会弯腰的松树。察觉到她的目光,顾建锋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看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看你。”林晚星坦然回答,甚至带了一丝调侃,“顾建□□,你这坐姿,是随时准备执行任务,还是怕我跑了?” 顾建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调侃,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对面行李架,语气却依旧认真:“地上滑,怕你起来不小心绊着。” 答非所问,却更显笨拙的真诚。林晚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烦躁,又被熨帖了几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说:“等到了林场,咱们也种点地吧?就在宿舍边上,开一小块,种点葱蒜青菜,也不用多大。”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以为她会更期待家属工厂或者服务社的工作,没想到先想到的是种地。“那边冬天长,夏天短,土也硬,种东西不容易。”他实话实说,不想给她虚妄的希望。 “我知道不容易。”林晚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可总得试试。有块自己的地,心里踏实。再说不还有你吗?开荒整地,你肯定在行。”她把难题轻巧地抛给他,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那句“不容易”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变成了:“嗯。我整地。” 简单三个字,是承诺。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火车不停向前,总会迎来黎明。就像他们的生活,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泥潭,前路或许坎坷,但方向在自己手里,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摇晃的列车上,规划着属于他们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未来时,远在红星生产大队的顾家和林家,正陷入一场由林晚星临走前“馈赠”引发的鸡飞狗跳。 顾家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顾母铁青的脸和顾秀秀愤恨扭曲的表情。那台“蜜蜂牌”缝纫机被拆开了一部分,露出内部结构,那个粗糙的替代梭芯套被扔在桌子上,像在无声嘲笑。 “妈!不能就这么算了!”顾秀秀尖声道,手指戳着那个劣质零件,“林晚星这是故意损坏咱家财产!这是……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应该去公社告她!” 顾母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阵抽痛。那缝纫机是她当年用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加上老头子咬牙挪用的应急钱,又托了在县供销社的远房亲戚,才弄到的工业券买回来的。是顾家除了房子外最体面的家当,也是她盘算着给秀秀攒嫁妆、将来做衣服省钱的指望。现在,成了个摆设。 “告?拿什么告?”顾老栓蹲在门槛边,他苦着脸,“说林晚星把零件换了?谁看见了?她有承认吗?再说,她是烈士遗孀,刚嫁了建锋,跟着军官走了。你去告,公社是信你还是信她?搞不好还得说你诬告军属!”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顾秀秀气得跺脚,“我不管!这口气我咽不下!肯定是她!除了她没别人!昨天早上她还一个人在堂屋待过!”她越想越觉得是林晚星临走前那平静眼神下的报复,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个毒妇!表面装得温顺,心肠比蛇蝎还毒!” 顾母听着女儿的咒骂,又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那一番做派,心里又恨又悔。恨林晚星手段阴毒,悔当初怎么就……可这悔意刚冒头,又被更大的怨气压下去。要不是林晚星克死了建斌,要不是她非要嫁建锋,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这个丧门星! “去林家!”顾母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这事不能光咱家吃亏!林晚星是林家闺女,她干的缺德事,林家得负责!让他们赔!” 顾老栓皱着眉:“赔?林家那穷酸样,拿什么赔?再说了,林晚星都嫁出去了……” “嫁出去也是他林家的种!”顾母打断他,眼睛里闪着狠光,“不赔钱,就赔东西!实在不行,让他们把自留地收的菜分咱家一半!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走,秀秀,跟我去林家!” 顾秀秀正巴不得找地方出气,立刻搀扶起顾母,母女俩气势汹汹地出了门。顾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蹲回去抽他的烟。 夜色已深,村里没什么人走动。顾母和顾秀秀摸黑到了林家院门外,也不敲门,直接拍着门板喊:“林建国!王淑芬!开门!你们家养的好闺女干的好事!出来说清楚!” 林家人刚吃完晚饭,正在屋里为自留地被毁的事发愁生闷气。王淑芬听到叫门声,心里一咯噔。林建国阴沉着脸去开了门。 第62章 门一开,顾母就拉着顾秀秀挤了进来,劈头就问:“林建国,你们家林晚星干的好事!把我们家的缝纫机关键零件偷梁换柱了!现在缝纫机成了废铁!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缝纫机?偷换零件? “亲家母,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淑芬下意识反驳,“晚星那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秀秀尖声插话,“就是她!昨天早上就她一个人在堂屋!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个零件现在就在我家桌上摆着,根本不是原装的!你们林家必须给个说法!赔我们缝纫机!”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闻声凑了过来,听到“赔”字,林大宝立刻嚷嚷:“赔什么赔?我姐都嫁给你们家了,是你们家的人!她弄坏东西,找她去啊!关我们家什么事?” “就是!”林小丫跟着帮腔。 林建国到底是男人,沉得住气些,他吸了口烟,缓缓道:“亲家母,秀秀,先别急。说晚星弄坏了缝纫机,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晚星现在人已经走了,这话可不能红口白牙随便说。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冷意,“我们林家还没找你们顾家说道说道呢!我家后院的自留地,萝卜苗菠菜让人踩得稀巴烂!这脚印,我看就像晚星的!是不是你们顾家逼得我闺女没活路,她临走才……” “你放屁!”顾母一听,立刻炸了,“你们家破菜地值几个钱?能跟我家缝纫机比?那可是上海产的蜜蜂牌!花了一百多块加工业券买的!你们那点烂菜叶子,喂猪都嫌磕碜!” “你说谁家是猪?!”王淑芬不干了,自留地被毁正心疼上火呢,“你们家缝纫机金贵,我们家菜地就不吃饭了?那是我起早贪黑伺候的!眼看就能间苗吃冬菜了!现在全毁了!你们顾家赔我的菜!” 两家人,一方揪着缝纫机,一方揪着自留地,在昏暗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顾母拍着大腿哭嚎自家损失惨重,王淑芬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顾家没良心逼走女儿还倒打一耙。林大宝和林小丫在旁边添油加醋,顾秀秀则尖声指责林家推卸责任。林建国和顾老栓两个男人阴沉着脸,各自抽烟,时不时呛对方两句。 动静闹得大了,左邻右舍都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赵婶子、李寡妇,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媳妇婆子,围在院墙外,听得津津有味,低声议论。 “哎呦,这是咋了?顾家林家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是晚星那孩子临走前,把顾家缝纫机零件换了,还把林家自留地给踩了!” “真的假的?晚星那孩子能干出这事?” “看不出来啊。” “也是被逼急了吧?顾家林家当初怎么对人家,咱们又不是没看见……” “这下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院子里,吵到后来,早已偏离了最初的主题,变成了陈年旧账的翻扯和纯粹的情绪发泄。顾母骂林家没教好女儿,丧门星祸害她家;王淑芬骂顾家刻薄寡恩,吸干了晚星的血还嫌不够;顾秀秀嘲讽林家穷酸没见识;林大宝则嚷嚷顾建斌是短命鬼活该……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几乎要动起手来。还是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长辈强行把双方拉开,各打五十大板,训斥了一顿,勒令他们各自回家,不许再闹,影响生产队团结。 顾母被顾老栓和顾秀秀搀扶着,哭哭啼啼地走了,一路走一路骂。王淑芬也气得浑身发抖,被林建国拉回屋里,关上门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咒骂。 一场闹剧,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怨气更重。顾家赔了夫人又折兵,缝纫机坏了,名声也更臭了;林家自留地毁了,还得罪了亲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话。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星,早已远在几百里外的火车上,深藏功与名。 --- 天色微明时,火车终于抵达了中转大站。这是一个省辖市的车站,比之前的小站气派许多,月台宽阔,红砖楼房上挂着巨大的标语。人流如织,喧哗鼎沸。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提着行李,费力地随着人潮挤出车厢。站台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味,却比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清新得多。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 “跟紧,别走散。”顾建锋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林晚星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箍得很紧,却不会弄疼她。他个子高,视线好,在人群中迅速辨识方向,带着她朝着“中转签票处”的指示牌走去。 签票处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裹、面容疲惫的旅客。顾建锋让林晚星站在避风又相对人少的角落看管随身小件行李,自己拿着车票和证件去排队。 林晚星拢了拢围巾,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车站。站台上,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或驶出。挑着扁担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远处,有穿着崭新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新兵,在送行亲友的簇拥下,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列车。这一幕幕,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艰苦与希望的蓬勃气息。 “哎呀!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在不远处响起,引得好些人侧目。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呢子外套、围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她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很新的牛皮旅行袋,手里却空着,正慌乱地四处张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姑娘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同志,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问。 “我……我刚才把随身挎包放在地上,就弯腰系了下鞋带,一抬头就不见了!”姑娘带着浓重的京腔,声音又急又慌,“里面有钱,有粮票,还有我的介绍信和车票!这……这可怎么办啊!”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可怜。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同情的,也有摇头说“火车站人多手杂,不小心不行”的。那姑娘更慌了,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大哭出来。 林晚星看着,心里快速判断。这姑娘衣着体面,气质单纯,不像撒谎。火车站确实有扒手。她目光扫过姑娘周围的地面,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神色匆匆、眼神游移的人影。 “别慌。”林晚星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镇定,“你先仔细想想,刚才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吗?或者,有没有人碰过你?” 姑娘看到林晚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我……我没注意……人太多了……我就低头系了下鞋带,最多几秒钟……” 林晚星微微蹙眉,时间太短,看来是惯偷。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忽然,视线定格在十几米外一个正往出站口方向快步走去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步伐看似从容,但夹着包的手臂姿势有点别扭,而且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点,不是尊敬,而是某种对“危险”或“不对劲”本能的避让。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前世在片场,为了演好角色,观察过反扒民警和模拟小偷的表演,对这种得手后急于离开现场、又强作镇定的肢体语言和神态,有一种直觉的敏感。 “你包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很响的钥匙串,或者硬壳笔记本?”林晚星快速问姑娘。 “有!有一个铁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包带上的!还有我的钢笔,是英雄牌的,金属笔帽!”姑娘立刻回答。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立刻转头,朝着顾建锋排队的那个长队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建锋!这边有位女同志丢东西了,可能是被偷了!”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正在队伍中段的顾建锋闻声立刻回头,看到林晚星和那个焦急的姑娘,又顺着林晚星示意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个灰色中山装男人的背影。他眼神一厉,甚至没多问一句,对前面排队的几位同志快速说了声“抱歉,有急事”,便挤出队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人追去。 顾建锋身高腿长,步伐迅捷有力,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几个呼吸间就拉近了距离。那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加快脚步想跑。 “站住!”顾建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 那人做贼心虚,被这一喝,脚下绊了一下。顾建锋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那人夹着公文包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中年男人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建锋不跟他废话,手上用力一拧,那人“哎呦”一声痛呼,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顾建锋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张旧报纸,赫然躺着一个女式浅棕色皮革挎包! 第63章 “这是我的包!”那姑娘已经跟着林晚星跑了过来,看到挎包,惊喜地叫道。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真是小偷!”“抓得好!”“这军人同志真厉害!” 车站执勤的民警也闻讯赶来。顾建锋将那小偷和赃物一并移交,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民警查看了姑娘包里的物品,钱票证件都在,那枚铁质像章和英雄钢笔也赫然在内。 姑娘拿回失而复得的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她对着顾建锋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真的太感谢您了!” 顾建锋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林晚星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晚星看着他额角因为刚才疾跑和擒拿渗出的细密汗珠,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 顾建锋接过,顿了顿,才往额头上按了按。纯棉手帕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那姑娘又转向林晚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姐姐,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这位解放军同志也没那么快发现……我……我叫赵晓兰,是去北边林场随军的。你们也是吗?” 林晚星点点头,微笑道:“我叫林晚星,这是我爱人顾建锋。我们也是去林场。” “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组织,立刻亲热地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咱们同路!我能跟你们一起吗?我……我一个人有点怕。”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带着点娇怯,又充满依赖。 林晚星看了一眼顾建锋,顾建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姑娘看起来单纯,不像有坏心,又是同路。 “行啊,一起走吧,互相有个照应。”林晚星爽快答应。 赵晓兰立刻开心起来,仿佛刚才的惊吓都忘了,叽叽喳喳地开始介绍自己。她果然是从四九城来的,父亲是医院的大领导,母亲是厉害的医生,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刚结婚,这次是去随军找她没见过面的丈夫。 “我爸妈其实不太同意我去那么远,说条件太苦了。”赵晓兰嘟了嘟嘴,带着点娇气,但眼神里又有着对婚姻生活的憧憬和一丝不安,“可我爷爷给我定的娃娃亲,非要我去。”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建锋已经办好了中转签票回来,手里拿着三张新的车票。“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一小时后发车。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吃点东西。”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赵晓兰那两个簇新的牛皮旅行袋,“行李多,看好。” 赵晓兰连忙点头,像听话的小学生:“嗯嗯!顾大哥,林姐姐,我都听你们的!” 三人找了候车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顾建锋拿出剩下的干粮,烙饼已经又冷又硬,鸡蛋也只剩一个了。他皱了皱眉,对林晚星说:“你们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热食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站起身。 “不用,人多,你休息。”顾建锋按住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赵晓兰,“帮忙看下行李。”这话是对赵晓兰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力量。 赵晓兰赶紧点头:“顾大哥你放心!” 顾建锋离开后,赵晓兰立刻凑到林晚星身边,小声道:“林姐姐,你爱人好厉害啊!刚才抓小偷那一下,真帅!话不多,但看着就特别可靠!”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你丈夫在林场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赵晓兰说起丈夫,脸上泛起红晕,“我其实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个什么样子。” 林晚星一愣,不由感叹,“你挺有勇气的。” 赵晓兰小声道:“我都想好了,万一他脸上长麻子或者又矮又丑的,我就扭头跑!他总不可能把我抓回去吧?” 林晚星被她逗笑,颜控的赵晓兰又羡慕憧憬道:“要是他和顾大哥一样帅就好了,林姐姐你可真幸运。” 幸运吗?林晚星想起原主前世的遭遇,又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算计和眼前的顾建锋,心里五味杂陈。但最终,她看着顾建锋离开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现在,她是幸运的。 顾建锋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三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食堂只剩这些了,凑合吃点。”他把饭盒放在林晚星面前,馒头递给她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赵晓兰接过馒头,有些不好意思:“顾大哥,这……” “吃吧。”顾建锋打断她,自己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就着热水吃了起来。 林晚星把小米粥往赵晓兰那边推了推:“一起喝点,暖暖胃。” 赵晓兰看着那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又看看顾建锋沉默吃饭、林晚星自然分享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离家的不安、刚才的惊吓、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简单的热粥和馒头抚平了些。她小口喝着粥,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林姐姐! 吃过简单的早饭,三人又等了一会儿,便开始检票上车。去林场的是一列更小、更旧的绿皮火车,只有五六节车厢,乘客也少了很多,大多是带着行李、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区工作的工人或家属。 车厢里座位宽松,他们找了一排三人座。顾建锋让林晚星和赵晓兰坐里面靠窗的两个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外侧。火车缓缓开动,驶离了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和开始落叶的树林。 赵晓兰起初还好奇地看着窗外,没多久就被漫长的旅途和枯燥的景色弄得昏昏欲睡,加上昨晚没休息好,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林晚星肩上睡着了。 林晚星也挺累,但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思绪飘远。顾建锋坐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想林场的事?”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那边条件,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差。冬天很长,雪很大。住的……也可能是临时搭建的板房或者旧营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歉疚。他把她从那个家里带出来,承诺给她更好的生活,可前方等待他们的,未必是坦途。 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却笑了笑,语气轻松:“板房也好,营房也罢,总归是咱们自己的地方。雪大就扫雪,冬天长就多备柴火。再差,还能比在顾家林家时,心里更憋屈吗?”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顾建锋眉间的凝重。他看着她明亮坦然的眼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些。是啊,只要人在,心齐,地方再破,也能经营成家。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尽力。” “我知道。”林晚星笑容加深,带着全然的信任。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点狡黠,“而且,我看晓兰这姑娘,家里条件应该很好。说不定,咱们还能沾点光,借点力呢。”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却带了点纵容:“嗯……” 晚星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总是比他多。不过,只要不吃亏,不害人,他乐见其成。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载着他们,也载着对未来生活或期待、或忐忑、或坚定的人们,驶向那片白雪覆盖、松涛阵阵的陌生山林。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新篇章,正在铁轨的尽头,徐徐展开。 第29章 【1+2+3更】初到林场 开往林场的专线小火车,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在起伏的山岭间缓慢爬行。车厢比之前的主线列车更加破旧,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车窗玻璃糊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色水渍,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座位是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坐久了硌得人生疼。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林场的工人和家属。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脸膛被山风和阳光镀成古铜色,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那是常年与油锯、木材打交道的印记。女人们则朴素得多,蓝灰色调的衣衫,头发用黑皮筋或旧手绢扎着,神情里透着林区生活磨砺出的坚韧。有几个随军或探亲的年轻媳妇,穿着稍鲜亮些的碎花罩衫,聚在一处低声说话,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新上车的林晚星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木材和松脂的混合气息。这味道陌生而特别,提醒着他们,真正的林区,近了。 赵晓兰靠在林晚星肩上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累坏了,也或许是找到了安全感。林晚星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顾建锋坐在过道侧,腰背挺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车厢内外的动静。火车站抓贼那事,虽已移交民警,但他军人本能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第64章 火车又转过一个弯道,车身倾斜,发出“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赵晓兰被晃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到、到了吗?” “还早呢。”林晚星轻声道,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才刚进山。” 赵晓兰凑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只见外面已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树木渐渐浓密起来。多是落叶松和白桦,叶子黄了大半,在秋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萧瑟又壮阔的美。远处更高的山脊上,似乎已经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白色,那是海拔高处提前到来的初雪。 “好荒啊……”赵晓兰小声嘟囔,脸上那点因睡眠带来的红晕褪去,又浮现出不安,“这山里头,会不会有狼啊熊啊什么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听见了,回头笑道:“新来的妹子吧?狼啊熊啊,林子深处是有,不过咱们住人的地方一般遇不上。小心着点就行,晚上别一个人往没人的林子里钻。” 这妇女约莫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粗糙但笑容爽朗,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却让人听着亲切。 林晚星顺势搭话:“大姐,您也是去林场的?听您口音,是本地人?”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在第三采伐队,俺这是带孩子回娘家住了阵,现在回去。”妇女很健谈,“你们是……新调来的干部家属?还是来探亲的?”她目光在顾建锋笔挺的坐姿和军装气质上停留了一下,又看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年轻姣好的面容,眼里带着善意的揣测。 “我们是随军的。”林晚星微笑道,指了指顾建锋,“我爱人在部队,调来林场驻守。”又介绍赵晓兰,“这位妹妹也是来随军的。” “哎呀,那可好!咱们林场啊,就缺你们这样年轻有文化的家属!”妇女一拍大腿,更热情了,“俺叫王春梅,你们叫俺春梅姐就行!到了场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俺!俺家在老家属区第三排把头那间,好找!” 赵晓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春梅姐”。林晚星则从善如流,笑着道谢,又问了问林场的大概情况,比如住的地方、买东西方不方便、冬天到底有多冷之类。 王春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住的地方啊,看分哪儿。新盖的砖房少,多半是以前的旧营房改的,还有板房。冬天是贼拉冷,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不过屋里烧炕,烧炉子,只要柴火足,倒也冻不着。买东西得上场部的小卖部,东西不多,要买齐全了还得等每月一次的补给车去县里。菜啊,夏天自己种点,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还有腌的酸菜咸菜……” 她说着,怀里的孩子扭动起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抓窗框。王春梅熟练地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啃着。 “没啥好东西,就这土豆干,孩子磨牙。”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区嘛,条件就这样。不过人实在,日子慢慢过,也挺好。”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艰苦是预料之中的,但听着春梅姐朴实的描述,那种扎根于此、努力生活的韧劲,反而让人心生踏实。顾建锋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赵晓兰却越听小脸越白,尤其是听到“零下三四十度”和“土豆白菜萝卜”时,手里的牛皮手套都快捏皱了。她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住的是有暖气的楼房,吃的是副食店供应齐全的米面肉菜,何曾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林晚星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那么多人不都过下来了?咱们也能。” 赵晓兰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稍定,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偶尔经过一个小得只有一两间房子的乘降所,有时会停下来,下去一两个人,或是搬上几件货物。窗外的山林越来越密,色彩也越来越单调,深绿、枯黄、灰褐,构成北方深秋林区的主色调。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着树梢。 中午时分,王春梅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几块咸萝卜疙瘩。她热情地非要分给林晚星他们吃。 “俺带的多,你们尝尝!这饼子是掺了豆面的,香!”她不由分说塞给林晚星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饼子确实很香,带着粮食朴实的甜味和铁锅烙过的焦香,就是有点硬,需要慢慢咀嚼。咸萝卜疙瘩齁咸,但就着饼子吃,意外地下饭。 顾建锋没要饼子,只就着自己的水壶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他吃相依旧迅速而安静,但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吃着粗粝的饼子,没有半点嫌弃或不适应,心里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歉疚,又被她坦然的态度抚平些许。 吃过午饭,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和偶尔的交谈。许多人开始打盹。赵晓兰又有些昏昏欲睡,王春梅也抱着孩子眯着了。 顾建锋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那里站着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棉袄,一直没怎么坐下,也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那眼神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阴冷。 顾建锋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手肘。 林晚星立刻察觉,抬眼看他。顾建锋几不可察地朝连接处使了个眼色。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警觉起来。那两个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似乎在火车站抓贼时,围观的人群里瞥见过他们的身影。是同伙?来报复的? 她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对顾建锋露出一个浅浅的、安抚的笑,然后自然地侧过身,像是要帮赵晓兰拢一拢滑落的围巾,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捏了捏赵晓兰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醒醒,别真睡。” 赵晓兰迷迷糊糊,但看到林晚星严肃的眼神,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慌。 林晚星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保持镇定。她凑到赵晓兰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紧跟春梅姐,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乱跑。” 赵晓兰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紧紧咬住嘴唇,用力点头,手指死死抓住林晚星的衣袖。 就在这时,火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列车员带着杂音的通知:“前方……黑松岭乘降所……有下的旅客提前准备……” 黑松岭?王春梅也醒了,看了看窗外:“这地儿偏,平时没啥人下。” 果然,火车在一个比之前更简陋、几乎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旁停了下来。这里只有一间歪斜的木屋,挂着斑驳的“黑松岭”木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车厢里没人动。那两个站在连接处的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提高声音,骂骂咧咧道:“操!坐过站了!这破车也不报清楚!下车下车!” 两人提着小包袱,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但下去后,他们并没有往那间木屋走,而是站在车下不远处,点了支烟,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林晚星他们所在的车窗。 火车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就要启动。 就在汽笛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的一刹那!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猛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掷向林晚星他们座位的车窗! “啪!”烟头砸在玻璃上,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扳手或者铁棍,趁着车门还未完全关闭、车速尚慢,一个箭步竟又窜上了车!直奔林晚星他们这排座位而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算准了这里偏僻,车上人少好动手! “啊——!”赵晓兰吓得尖叫出声。 车厢里其他乘客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看去。 那冲上车的男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手里裹着报纸的棍状物直指顾建锋:“妈的!多管闲事的臭当兵的!老子今天废了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建锋在林晚星提醒时早已全身戒备。在那人冲上来的瞬间,他猛地从座位弹起,不是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格开对方挥来的凶器,右手握拳,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击,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那人惨嚎一声,鼻血狂喷,踉跄后退,手里的凶器也掉了。 但车下那个同伙见势不妙,竟也疯狂地扒住正在加速的车门,想要硬挤上来帮忙! “晚星!带她们后退!”顾建锋低喝一声,身形如豹,扑向车门,要将那扒门的同伙踹下去。 第65章 然而车厢过道狭窄,地上还堆着些行李。顾建锋动作虽快,那被击退的凶徒却红了眼,不顾满脸血,弯腰捡起掉落的凶器,报纸散开,果然是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他拎起来,从侧后方恶狠狠朝顾建锋后脑砸去! “小心后面!”林晚星看得真切,心提到嗓子眼,想也不想,抓起王春梅之前给的那个厚重的铝饭盒,用尽全力朝那凶徒砸去! “哐当!”饭盒精准砸中凶徒手腕。 那人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建锋已然察觉,头也不回,一个凌厉的后踹,正中那人胸口,将其狠狠踹倒在过道里,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而车门处,那扒门的同伙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面目狰狞地伸手要来抓离得最近的赵晓兰! 赵晓兰吓得魂飞魄散,闭眼尖叫。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赵晓兰衣襟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那手腕!是顾建锋! 他单手攥住那人手腕,另一只手抵住车门框,全身发力,竟是要将那人硬生生从正在加速的火车上甩下去! “滚下去!” 一声低沉的怒喝,伴随着那同伙杀猪般的嚎叫和沉重的落地声。那人被狠狠掼倒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翻滚着,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火车此时已完全加速,将那两个凶徒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天啊!吓死人了!” “这、这是碰上劫道的了?” “多亏了这位解放军同志!” “太凶险了!” 顾建锋迅速关好车门,插上门闩。他气息微喘,额角有汗,刚才一番剧烈搏斗,旧军装的肩膀处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他先看向林晚星,眼神急切:“伤到没有?” 林晚星摇头,心还在怦怦跳,但竭力保持镇定:“我没事。你呢?” “没事。”顾建锋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肩膀衣服破了,手臂在格挡时被扳手擦了一下,渗出一道血痕。他皱了皱眉,随手扯了块干净的内衫布条,三两下扎紧。 林晚星看见那血痕,心猛地一揪,但知道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赵晓兰已经吓哭了,扑到林晚星怀里瑟瑟发抖:“林姐姐……吓死我了……他们、他们是不是火车站那小偷的同伙?来报复的?” 王春梅也搂紧了孩子,后怕不已:“哎呀妈呀!光天化日的,这帮瘪犊子!多亏了顾同志身手好!晚星妹子你也机灵!” 顾建锋走到那被踹倒、还在哼哼的凶徒面前。那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凶悍,鼻梁歪着,满脸血污,胸口也疼得直抽气,惊恐地看着顾建锋。 “谁指使的?就为火车站那事?”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 那人哆哆嗦嗦:“没、没谁……就是气不过……大哥,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顾建锋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多问。他知道这种地痞混混,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乘客们说:“各位同志,受惊了。这两个是火车站偷窃团伙的同伙,打击报复。等到了下一站,我会联系车站公安。” “应该的应该的!” “解放军同志,你受伤了,快坐下歇歇!”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顾建锋的目光充满敬佩和感激。 危机解除,车厢里气氛却久久不能平静。顾建锋回到座位,林晚星立刻靠过去,小心查看他手臂的伤。伤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林晚星眉头紧蹙,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之前顾建锋给的一点钱和票,在出发前悄悄去卫生所买的紫药水和一小卷纱布,“幸好带了。” 顾建锋本想说不碍事,但看着她担忧的眼神,便默默伸出手臂。 林晚星拧开紫药水瓶盖,用自带的小木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撒上一点消炎粉,再用纱布仔细包好。整个过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手臂上传来的微痛和清凉,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包扎好,林晚星才松了口气,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深沉的眸子。两人目光一触,都有些微的不自在,又同时移开。 “谢谢。”顾建锋低声道。 “谢什么,你也是为了护着我们。”林晚星声音也轻,耳根有点热。 王春梅在一旁看着,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却满是了然和善意。 赵晓兰也缓过劲来,看着顾建锋手臂上的纱布,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顾大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惩恶扬善,是军人的本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点心。” 赵晓兰用力点头,经过这一遭,她对顾建锋和林晚星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心里那点对林区生活的恐惧,似乎也被他们身上那种镇定和力量冲淡了些。有林姐姐和顾大哥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火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人烟迹象。零星的木屋、堆放的木材、蜿蜒进山里的简易公路。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火车在一个看起来规模大了不少的车站缓缓停下。 站牌上写着:“红旗林场总场站”。 到了。 站台上比之前的小站热闹,有几辆挂着“林场后勤”牌子的解放卡车在等着接人。一些先下车的工人熟稔地跟司机打着招呼,爬上卡车后斗。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霜冻的凛冽气息。 王春梅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裹,对林晚星他们道:“俺家那口子应该来接了。你们是去场部报到吧?场部办公室就在出站口左边那排红砖房。有啥困难,一定来找俺啊!” “谢谢春梅姐,一路多亏您照应。”林晚星真心道谢。这个爽朗热情的东北大姐,给了她们初来乍到的第一份温暖。 “客气啥!走了啊!”王春梅挥挥手,抱着孩子融入了人流。 顾建锋提起行李,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简陋的站房。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停着些车辆,对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油毡,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墨绿色的林海,以及更高处、已经白雪皑皑的山峰。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间呵出白汽。 真冷。林晚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林晚星同志?顾建□□?”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你们吧?我是场部办公室的小李,来接你们的。这位是……”他看向赵晓兰。 “我是赵晓兰,来……来找周知远。”赵晓兰小声说,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眼睛忍不住在接站的人群里搜寻。周知远……他长什么样?会来接我吗? 小李扶了扶眼镜,哦了一声:“周知远同志啊,他知道你今天到。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他那边临时有点事,让我先带你去招待所。” 赵晓兰好像意料之中似的,可脸色还是白了白,又有些小失落。他没来…… 林晚星看在眼里,轻轻握了握赵晓兰冰凉的手,对小李道:“李同志,麻烦您了。我们先去报到吧。” “好,好,这边走。车等着呢。”小李引着他们走向一辆带篷布的解放卡车。 卡车载着他们,驶过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显得有些泥泞的土路,路两边是同样的红砖平房,偶尔能看到穿着厚重棉衣的妇女在门口劈柴、收晾晒的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广播喇叭里传出带着杂音的新闻播报声。一切简陋、粗粝,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很快,卡车在场部一排看起来较新的红砖房前停下。这里就是场部办公室和招待所。 小李领着顾建锋去办手续,林晚星和赵晓兰在招待所的门厅里等着。门厅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烧得通红,暖和了不少。赵晓兰坐在长条木椅上,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难受,也没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千里寻夫,对方却是这个态度,这姑娘心里怕是不好过。她轻轻揽住赵晓兰微微发抖的肩膀,等那阵压抑的抽泣稍稍平复,才温声问:“晓兰,你跟这位周知远同志……是怎么回事?” 赵晓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带着委屈和不服气:“是……是我爷爷定的娃娃亲。我根本没见过他,连照片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地说起来,“我爷爷和他爷爷是老战友,当年就说好了要结亲家。可我爸妈,尤其是我妈,其实不太愿意我嫁到这么远、这么苦的地方来。周知远他……他家在四九城条件也很好,他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自己也是大学毕业,本来可以留在北京的。” 第66章 林晚星有些诧异:“那他怎么会来林场?”这年头,大学毕业生是金疙瘩,分配到艰苦林区的可不多。 “他犟!”赵晓兰说到这个,语气里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听我爷爷说,他跟家里闹翻了,非要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闯出来,就自己申请来了最艰苦的林区。来了之后,家里写信让他回去,他也不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两家本来商量着先把婚事办了,哪怕他在这边,我也可以先留在北京。可他……他往家里写了封信。” “信里说什么?”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圈又红了:“他说林场条件太苦,不是人待的地方,让我别来,也别等他了,让我家……让我家另外给我找合适的。”她猛地抬起头,有些倔强地问道,“林姐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我,找的借口?” 她越说越郁闷:“我从小到大,虽说不上多优秀,可也没被人这么嫌弃过!我爸妈哥哥姐姐都疼我,学校里、院里,谁不说我赵晓兰模样好、性子好?他周知远凭什么啊?连面都没见过,就断定我不行?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偏要来!我偏要看看,这林场到底有多苦,苦到他觉得我肯定受不了!我也要问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林晚星明白了。只能说,两人都挺犟的,这才变成了眼下这幅别扭局面。周知远或许是真觉得条件艰苦,不想拖累这个娇养的姑娘,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但他那冷淡拒绝的态度,无疑狠狠挫伤了赵晓兰从小被捧着的自尊心,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和好胜心。 这姑娘,看着娇气,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只是这韧劲用在这件事上,前途未卜啊。 “现在你虽然没见到周知远,但也看到这里的情况了。”林晚星轻轻拍拍她的手,“觉得怎么样?” 赵晓兰神色黯了黯,刚才那股气焰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这里……是挺苦的。而且他……他比我想的还要……冷漠。”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可我都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晚星叹了口气,跑这么远连人家面都没见着,确实不划算。何况赵晓兰这情况,还牵扯着老一辈的交情和面子。 “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别胡思乱想,也许他今天是真忙。”林晚星也只能这么宽慰,“日子长着呢,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暖和暖和,你看你手凉的。” 赵晓兰被林晚星拉着起身,茫然地点点头。此刻,林晚星成了她在这陌生冰冷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两人回到场部招待所的门厅,顾建锋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李干事。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食堂快开饭了。”小李热情地说,“顾同志,林同志,还有赵同志,这一路辛苦,先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吧!今天食堂正好有接待任务,伙食不错!” 听到“伙食不错”,饥肠辘辘又身心俱疲的三人都是精神一振。跟着小李来到场部食堂,这是一间挺大的砖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长的木桌条凳。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多是干部模样或像是来出差的,穿着相对整齐。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饭菜香气,是炖肉的香味! 食堂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高粱米饭,猪肉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朴实无华,但在经历了多日旅途干粮、又置身这苦寒之地的此刻,简直是顶级美味。 小李拿着几张临时餐券去打饭,很快就端回来四个搪瓷盆。盆里是冒尖的高粱米饭,浇着浓油赤酱、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旁边一小碟清炒土豆丝,一碗飘着油花和豆腐块的白菜汤。 “快趁热吃!咱们林场别的缺,猪肉有时候还能见着,这粉条是本地特产,劲道!”小李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顾建锋把肉最多的那一份往林晚星面前推了推,又自然地将自己盆里几块瘦多肥少的肉夹给她。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弯,也把自己盆里的粉条拨了一些给他。 她知道他饭量大。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自然而流畅。 赵晓兰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饭菜,闻着扑鼻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形象和伤心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猪肉。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块,混合着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冻僵的身体仿佛一点点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吃得速度不自觉加快了。 小李边吃边介绍:“咱们场部食堂平时也就普通伙食,今天这是巧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伙,就得算计着来了。粮食关系转过来后,按月领粮票油票,肉票少,得碰运气或者去山里寻摸。菜的话,夏天秋天自己种,冬天就靠储存的。” 林晚星认真听着,问道:“李干事,像我们这样新来的家属,一般多久能分到固定的宿舍?自己开伙的话,是在住处做饭吗?”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个把星期。”小李说,“宿舍看分配,有的是旧营房隔出来的单间,有的是新盖的砖房,还有板房。一般都带个小灶台,能烧炕也能做饭。柴火嘛,场里按户分一些,不够的自己得去林子里捡,或者跟老住户买。水要去公用水房挑,离得近还好,离得远就费点劲。” 顾建锋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些体力活早有心理准备。林晚星也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那个小灶台,怎么囤积柴火过冬了。 赵晓兰却听得有些发怔。自己捡柴火?挑水?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在北京家里,做饭有保姆,烧的是蜂窝煤,用的是自来水……她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忽然觉得这美味的代价,似乎有些沉重。 ……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场部核心区三十多里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一辆更加破旧、连篷布都没有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前。顾建斌拖着伤腿,咬着牙,和刘桂芳一起,将那几个寒酸的行李卷拖下车。 眼前是几间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屋顶压着石头和油毡,墙壁漏风。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杂乱摆放的工具,显示着这里是一个临时的采伐作业点。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冷淡:“新来的?顾建斌?刘桂芳?” “是,是我们。”顾建斌连忙应道,努力挺直腰背。 “喏,那边最边上那间,你们俩暂时住。吃饭去那边食堂,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一早,跟着大伙儿上工。你腿有伤?那先去食堂帮厨打杂,能干点啥干点啥。”工头没什么表情地交代完,指了指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木板房,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棚子,转身就走了。 顾建斌和刘桂芳面面相觑,看着那间破屋,又看看周围荒凉冰冷的山沟,再想想一路进来时看到的、远处场部那些整齐的红砖房和温暖的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攫住了顾建斌的心。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带着“嫂子”投奔的新生活?和他想象的,天差地别。 刘桂芳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眼里也满是惶然:“建斌,这……这地方……” 顾建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刘桂芳的胳膊:“桂芳姐,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总会……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抬头望向场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那边核心区域只有干部才能进,他们完全不够格…… 第30章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 第67章 赵晓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小李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星推开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军绿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炉子,里面压着煤,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模糊成一片。 简陋,却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歇脚的地方。 顾建锋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摸了摸墙壁:“这墙薄,晚上可能会冷。炉子得烧旺点。”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墙角的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两块进去。炉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安定感。无论环境多么陌生艰苦,有这个人在身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你的伤,再让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顾建锋顿了一下,转过身,很顺从地把手臂伸过来。纱布还绑着,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林晚星小心地解开,伤口有些红肿,但看着没有发炎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用自己带的紫药水给他重新涂了一遍,动作比在火车上更加轻柔仔细。 微凉的药水碰触皮肤,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顾建锋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明天看看场部卫生所有没有更好的药。”林晚星包扎好,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不用,小伤。”顾建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说着,走到行李边,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林晚星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衣物,脸上也有些发热。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暧昧,像炉子里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个......晚上怎么睡?”林晚星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轻声问。 顾建锋动作一滞,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睡里面那张,我睡外面。我睡觉......比较警醒,靠门近点好。” 理由很正当,语气也很平稳,但林晚星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张。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纯直得可爱。 “好。”她没再多说,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外面冷。”顾建锋立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你坐着歇会儿。”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间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弯起。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个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场部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这里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粗粝地展现在她面前。 顾建锋很快打回热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灌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着,放被窝里暖脚。”他把瓶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麻利地铺床。 林晚星洗漱完,钻进被窝。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不算柔软,但葡萄糖瓶子传来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被窝里的冰冷。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在炉子边检查门窗,又给炉子加了点煤,确保通风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绒衣和长裤,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他个子高,单人床显得有点短,他只能微微蜷着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建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 “嗯。”林晚星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一个人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赵晓兰。 林晚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今晚怕是难熬了。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房间里有些冷。她起身,发现顾建锋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走廊里,顾建锋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回来,额发上还沾着一点冰霜。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看到林晚星,脚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进去。”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林晚星接过一个暖水瓶。 “习惯了。去打了点热水,顺便看了看周围。”顾建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东西,“食堂还没开门,在门口碰到个卖烤土豆的大娘,买了两个。先垫垫。” 烤土豆散发着朴实的焦香。林晚星心里一暖,接过来,小口吃着。顾建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就着热水,吃了几块昨天剩的干粮。 八点整,小李干事准时来了,脸色却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带着点为难:“顾同志,林同志,赵同志,咱们先去场部办公室。不过......关于宿舍分配,可能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顾建锋问。 “这个......具体到了办公室,后勤科的孙副科长会跟你们说。”小李含糊道。 场部办公室是一栋相对齐整的二层红砖楼。他们被带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有些发福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孙副科长,这三位就是新来的随军家属,顾建□□,林晚星同志,还有赵晓兰同志。”小李介绍道。 孙副科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赵晓兰脸上转了转,才拖着长腔开口:“哦,来了啊。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长条凳,三人坐下。孙副科长清了清嗓子:“顾建□□,你的调令和档案我们看了,欢迎来到红旗林场。按照规定,随军家属的住房,由场里统一分配。不过呢,最近场里住房比较紧张,新盖的砖房都分完了,旧营房也基本住满了。你们的情况嘛......”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沟采伐点那边还有空位置,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离场部也远,三十多里地呢,你们刚来,恐怕不适应。” 野狼沟?顾建锋眉头微蹙。他昨天听王春梅提过一嘴,知道那是林场最偏远艰苦的作业点之一。 “除了野狼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顾建锋沉声问。 “暂时......没有。”孙副科长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要不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什么时候有空房了,再给你们安排。不过招待所床位也紧张,不能长住,最多......嗯,最多一个礼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是推诿和拖延。林晚星心里冷笑,这位孙副科长,似乎在刻意针对他们。 顾建锋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问:“孙副科长,住房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是按资历、贡献,还是按家庭实际情况?” 孙副科长被问得一噎,有些不悦:“原则当然是场里统筹安排!要考虑各方面因素!顾建□□,你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也要服从林场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们没有要求特殊化。”顾建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个符合规定的、能够安家的住处。如果场部确实没有合适房源,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比如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记得林场有这方面的政策,对于稳定职工队伍、鼓励家属安家落户,场里是支持的。” 孙副科长没想到顾建锋对林场政策这么了解,脸色变了变。自建房屋?那需要场里批地、批材料,虽然政策上有,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一般没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沟,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场党委研究,不是一句话的事!而且建材哪里来?人工哪里来?”孙副科长语气硬了起来,“顾建□□,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先在招待所将就一下,或者考虑去野狼沟。很多老工人家属刚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第68章 眼看气氛僵住,小李干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林晚星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孙副科长,我们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不过听您刚才说,野狼沟那边是临时木板房,离场部又远。我爱人是部队派驻到林场的,经常需要到场部甚至更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参加会议。如果住在野狼沟,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会不会影响工作?部队那边如果问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孙副科长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我听说野狼沟那边主要是采伐作业点,住的都是单身工人或者临时工家属。按照咱们林场‘先生产后生活,但也要妥善安排职工生活’的精神,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安排在生活配套设施相对齐全的场部附近呢?这样也方便我为林场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她语气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点明了顾建锋工作的特殊性,又抬出了部队和林场政策,最后还表明了自己也要参与建设的积极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副科长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接到老战友的招呼,想给这个在部队时就不识抬举、挡了他亲戚晋升路的顾建锋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这媳妇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这么厉害,还懂得拿政策压人。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孙副科长语气软了下来,但还不死心,“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再跟其他领导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两天,等消息。” “那就麻烦孙副科长了。”顾建锋站起身,没有再纠缠,“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如果场部实在困难,自建房的申请,我会正式提交。” 从办公室出来,小李松了口气,小声道:“顾同志,林同志,你们别急,孙副科长这人......咳,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招待所那边,你们先住着,我跟管理员说一声,尽量让你们多住几天。” “谢谢李干事。”林晚星微笑道谢。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快解决。那个孙副科长明显在刁难,不过她也不怕。自建房虽然麻烦,但如果真的批下来,反而是好事,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眼下,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小李带他们去办理了临时的粮食关系,领了一些粮票、油票,又去卫生所给顾建锋的伤口换了药。等忙完这些回到招待所,已经是中午了。 刚走进招待所走廊,就听见赵晓兰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走到赵晓兰房门口,门虚掩着。只见赵晓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半旧军大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静的语调:“......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适合你,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已经给家里和赵爷爷写了信,说明了我的态度。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你回去吧,车票和路上的开销,我会负责。” “周知远!”赵晓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是,这里是很苦,可我不怕!你能适应!我为什么就不能?” 周知远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是讨厌,是负责。对你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我们不合适,赵晓兰同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转身就要离开。一转身,正好对上门口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目光。 林晚星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这男人相貌极其出色。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清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英俊,但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整个人就像这林区的雪,干净,凛冽,遥不可及。 周知远看到他们,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赵晓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泄了,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林晚星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赵晓兰的背,任她哭个痛快。顾建锋则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哭了许久,赵晓兰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又可怜。 “林姐姐......你都听到了吧?”她哑着嗓子,“他......他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 “胡说什么。”林晚星拿出手帕给她擦脸,“你很好,漂亮,善良,重情义。只是……你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或者说,时机不对。” “可是……”赵晓兰抽噎着,脸忽然红了红,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我想的还要好看……我……我一看到他就……就……”她说不出来。 林晚星明白了。这姑娘,是对周知远一见钟情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如此冰冷无情的流水。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林晚星叹了口气,“他态度这么坚决,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回去?” 赵晓兰咬着嘴唇,眼神挣扎:“我不知道……我来之前,是憋着一口气,想问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可现在……现在看到他,我更不想走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都那样说了,我还……” “这不是有出息没出息的问题。”林晚星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心。你问问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不甘心被他拒绝?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冷静想想,为了一口气搭上一辈子,值不值得?如果是前者……” 她顿了顿,看着赵晓兰茫然又期待的眼神,缓缓道:“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现在的冷漠,能不能承受可能永远也焐不热他那颗心的结果?还有,你能不能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不靠他,自己立起来?如果你觉得能,那留下也无妨,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为自己活。如果觉得不能,趁早离开,对彼此都好。” 赵晓兰呆呆地听着,眼神复杂变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我……我想留下试试。不是为了赌气,就是……就是想再试试。林姐姐,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就算最后他还是不要我,我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不能让人看扁了!而且……”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他长得那么好看,多看几眼……也不亏。” 林晚星失笑,这丫头,倒是想得开。也罢,年轻气盛,撞撞南墙也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自己立起来的心思,就是好事。 “既然决定了,就振作起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林晚星给她打气,“走,洗把脸,去吃饭。下午我们去场部转转,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做点什么。” 安抚好赵晓兰,林晚星和顾建锋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没再麻烦小李,自己沿着场部的主要道路慢慢走,熟悉环境。 场部不算大,以办公室和招待所所在的红砖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开一片生活区。有家属院,多是旧营房和板房,有小学校,几间平房,有卫生所,有小卖部,有邮局,还有一个不大的礼堂兼电影院。更远处,是通往各个林区、采伐点的简易公路。 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香。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拉木材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雪尘。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给自足的静谧和忙碌。 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给林晚星介绍着可能的去处和工作:“小卖部估计不缺人。卫生所……你懂医护吗?小学校也许需要代课老师。或者,场部办公室可能需要文书、档案员。等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文书档案之类的工作清闲,但恐怕竞争激烈,也容易受制于人。小学校代课老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文化要求,相对受人尊敬。卫生所……她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学过一些急救和护理知识,但不算系统,未必够格。 “不急,慢慢看。反正现在住招待所,吃饭在食堂,还有点时间。”林晚星心态很稳,“对了,自建房的事,你是认真的?” “嗯。”顾建锋点头,“孙德海明显在刁难。指望他分好房子,难。自建房虽然开头难,但建好了是自己的。我看过政策,只要符合条件,场里应该会批。地皮、木材,林场不缺。难点是其他建材和人工。我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干,再请相熟的战友帮帮忙。就是……要让你暂时委屈,住在招待所或者临时搭的窝棚里。” 他说着,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征询。 林晚星却笑了,眼睛弯弯的:“委屈什么?自己建的家,住着才踏实。我跟你一起干。别的干不了,烧水做饭,递个工具,总能行吧?” 第69章 顾建锋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涌起一股豪情和温暖。“好。”他重重应道,“我们一起建。”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前。这里离场部生活区不远不近,背风向阳,视野开阔,坡下不远处还有一条冻住的小溪。 “这里怎么样?”顾建锋指着那片坡地,“如果批地,我看这里就不错。离场部不算远,安静,地方也够。” 林晚星环顾四周,想象着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小房子,开垦一片菜地,春天种上蔬菜,夏天绿意盎然,秋天收获果实,冬天围炉取暖……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挺好的。”她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投向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坡地。 --- 而此刻,三十多里外的野狼沟,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而硬的旧棉被,冷得牙齿直打颤。木板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般的寒风,屋里那个小小的、用旧油桶改成的炉子,烧着潮湿的树枝,冒着呛人的浓烟,却没什么热量。 刘桂芳在隔壁的厨房,其实也就是用木板隔出的一个角落里,艰难地生火做饭。锅是从食堂借来的旧铁锅,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旁边放着两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没有菜,只有一点盐。 “建斌,吃饭了。”刘桂芳端着两碗粥进来,脸色冻得青白,手上还有生火时烫出的水泡。 顾建斌支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喝下去勉强能暖一点胃。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桂芳姐,委屈你了。”他看着刘桂芳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她过好日子,结果却落到这般田地。 “别说这些。”刘桂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慢慢来,总会好的。”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顾建斌腿伤疼得厉害,又冷,根本睡不着。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想起白天在食堂帮厨时,听那些工人闲聊说,场部那边新来了干部家属,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的好伙食…… 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干部就能带着家属住好的,吃好的?而他顾建斌,却要窝在这鬼地方受苦? 顾建斌自认为他不比任何人差。 “建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刘桂芳在隔壁小声说。 顾建斌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隆咚的屋顶。 他不会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的。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要过得比谁都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亏欠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深了。场部招待所的房间里炉火正旺,被窝温暖。林晚星在顾建锋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是她和他在那片向阳坡地上建起的小房子,炊烟袅袅。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寒风彻骨,顾建斌在疼痛和寒冷中辗转反侧。 林场的这个初冬,必定寂静而漫长。 第31章 【7+8更】山丁子酱 清晨的寒气透过招待所单薄的窗缝钻进来。 林晚星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炉火不知何时又被顾建锋添旺了,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她侧过头,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外面走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林晚星起身,穿好厚重的棉衣,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顾建锋正从水房回来,一手提着两个暖水瓶,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醒了?正好,食堂刚出笼的馒头,还热着。”他把油纸包递给林晚星,又递过暖水瓶,“先洗漱,吃点东西。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松松软软,散发着麦香。在物资匮乏的林场,白面馒头算是细粮了。林晚星心里微暖,知道他肯定是一早去排队买的。“你吃了吗?” “吃了。”顾建锋简短回答,开始检查她房间的炉子,又添了块煤,“快吃吧,凉了。”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馒头,身上也暖和起来。顾建锋仔细检查了自己手臂上的伤,换药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活动了一下,感觉不影响行动。“走吧,趁上午太阳好,没那么冷。” 他们走出招待所。昨夜下了一场清雪,薄薄地覆盖在屋顶、柴堆和光秃的树枝上,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冷冽干净,深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松木的微苦气息。场部的广播开始播放新闻和革命歌曲,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先去那边的小树林看看,离得不远,平时家属们常去捡柴、摘点野果子。”顾建锋指了指场部东边一片稀疏的次生林。 路上遇到几个挑着水桶的妇女,看到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善意地笑笑。顾建锋虽是新来的,但军人的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很显眼,加上林晚星模样清丽,两人走在一起,颇引人注目。 小树林不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碗口粗的杨树、桦树。雪地上有零星的脚印和柴火拖拽的痕迹。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这种是榛子树,秋天结榛子,现在早就没了。那是山丁子树,果子又小又酸,没人吃,鸟都不太爱啄。”他指着一丛叶子落尽、枝头挂着零星暗红色小果的灌木。 林晚星走过去,摘了一颗山丁子。果子只有小指甲盖大,冻得硬邦邦的,放进嘴里一咬,酸涩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还带着点苦味。确实不好吃。但她眼睛却亮了亮。 山丁子!这东西在她前世,可是做果酱、果脯的好材料,维生素含量丰富,只是需要糖来调和它的酸涩。这年头糖金贵,难怪没人稀罕。 她又看到几丛枝条带刺、同样挂着橙红色小果的灌木。“这是……刺玫果?”她问。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知道?这边叫野蔷薇果,也是酸的,还有点涩,一般没人摘。” 刺玫果!这可是维生素c的宝库,被誉为“天然维生素丸”。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糖是稀罕物,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记得昨天在小卖部看到有供应白糖,虽然要票,量也少,但如果只是做一点尝尝鲜,或许可以。而且,这些野果漫山遍野都是,不花钱。 “建锋,我们摘点这个山丁子和刺玫果回去,行吗?”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不解:“摘它们干什么?不好吃。” “我有办法让它们变好吃。”林晚星神秘地笑笑,“相信我。” 看着她自信的模样,顾建锋虽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好。我去找个东西装。”他四下看了看,折了几根柔软的柳条,手指翻飞,很快编成一个小巧结实的提篮,手法熟练得让林晚星惊讶。 “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学的。”顾建锋解释了一句,把篮子递给她。 两人开始采摘。冻硬的山丁子和刺玫果很容易脱落,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篮。林晚星还意外地在向阳的坡地背风处,发现了几丛叶片枯黄、但根部还残留着一些冻得发黑的小浆果的植物,像是野生的蓝莓和树莓,虽然品相不好,但聊胜于无。 “哎哟,顾同志,林妹子,你们这是摘啥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是王春梅,她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干树枝,看样子是来捡柴的。 “春梅姐!”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们随便转转,摘点野果子。” 王春梅凑过来一看,乐了:“哎呀,摘这玩意儿干啥?又酸又涩,不能吃!白费力气!要是想吃零嘴,等开春了,山里有都柿、托盘,那才甜呢!” “我就是看着红彤彤的怪好看,摘点回去看看。”林晚星没多说。 王春梅也没在意,热情地说:“你们刚来,缺不缺柴火?俺家柴火垛大,回头给你们抱点去!这冬天没柴可不行,炕凉屋冷!” “谢谢春梅姐,暂时不用,招待所有炉子。”林晚星感激道,“等我们安顿下来,少不得麻烦您。” “客气啥!有事吱声!”王春梅摆摆手,又聊了两句,抱着柴火走了。 摘了满满一篮子野果,两人往回走。路过小卖部时,林晚星让顾建锋在外面等,自己进去看了看。小卖部果然有白糖,装在玻璃罐子里,旁边小黑板上写着:白糖,每户每月限量半斤,需糖票。 半斤太少了。林晚星想了想,目光落在柜台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葡萄糖空瓶上。这种棕色玻璃瓶,口小肚大,密封性好,是这年代常用的容器。 “同志,那种空瓶子卖吗?”林晚星指着葡萄糖瓶问。 第70章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那是装葡萄糖的废瓶子,你要那干啥?两分钱一个。” “买两个吧,装点东西。”林晚星掏出四分钱。又用随身带的几张零散粮票,换了二两白糖,这是她用从家里带出来的、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和票证里挤出来的,没动每月定额。 拿着糖和瓶子回到招待所,林晚星开始忙活。她把野果仔细清洗,用的是顾建锋打来的热水,兑上凉水,山丁子和刺玫果分开。山丁子个头小,直接放入洗干净的空铁饭盒,加入少量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煮。刺玫果则对半切开,挖去里面的籽和毛,同样加水煮。 顾建锋在一旁看着,虽不解其意,但见她做得认真,便默默帮忙看火,保证炉火不旺不灭。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果酸味,并不好闻,还有点涩。 赵晓兰被这味道吸引过来,推开门,皱着鼻子:“林姐姐,你们在煮什么呀?味道怪怪的。” “煮点野果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晚星卖了个关子,手上不停。她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小心地搅动着饭盒里逐渐变得黏稠的果肉。 山丁子和刺玫果煮烂后,林晚星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过滤出果汁,果渣也没扔,放在另一个饭盒里。然后在浓稠的果汁里,加入那宝贵的二两白糖,继续小火熬煮。白糖慢慢融化,与酸涩的果汁融合,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股冲鼻的酸涩味逐渐转变,混合出一种酸甜的、诱人的馥郁香气。 “咦?味道变了!”赵晓兰惊讶地吸了吸鼻子,凑到炉子边,“好香啊!酸酸甜甜的!” 顾建锋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逐渐变得红亮粘稠的液体。 林晚星用筷子蘸了一点,吹凉,递给赵晓兰:“尝尝?” 赵晓兰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有股特别的果香!比我在四九城吃的果酱也不差!”她又舔了一口,回味着,“就是……好像更天然,没那么甜腻。” 林晚星自己也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糖放得少,酸味更突出,但在这个缺乏零食的年代,这纯天然、无添加的野果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她又把之前留下的果渣,加上一点点糖,摊在炉边温热的铁皮上,利用余热慢慢烘烤,做成略带韧性的果干。 当林晚星把熬好的、还温热的山丁子刺玫果混合果酱,小心地装进洗烫消毒过的葡萄糖瓶子时,那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质地,和扑鼻的酸甜香气,让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幸福的成就感。 “来,都尝尝。”林晚星用勺子挖出一些,抹在早上剩下的馒头片上,递给顾建锋和赵晓兰。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酱瞬间中和了馒头片的平淡,野果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带着惊讶。“很好吃。”他评价道,又咬了一大口。 赵晓兰更是吃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太好吃啦!林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四九城都没吃过这个味儿!”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瓶果酱,眼里放光,“还有吗?我能买一瓶吗?不,我能用东西跟你换吗?我带了奶粉,还有麦乳精!” 林晚星笑了:“说什么买啊换的,这一瓶就是做着玩的,你喜欢,分你一半。不过瓶子我就这一个了。” “我有瓶子!”赵晓兰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拿来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头瓶,看标签原来是装水果罐头的,“这个行吗?” “行。”林晚星给她分装了一半果酱,又把烤好的果干也分了她一些。 赵晓兰宝贝似的抱着瓶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对林晚星说:“林姐姐,你这么有本事,不能埋没了。你不肯要我的奶粉和麦乳精,那我给你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吧!我……我虽然没啥用,但我爸我妈在四九城还有点关系,跟这边林业局的领导也说得上话。你要是想去场部办公室、小学校或者卫生所,我让我爸写信打个招呼,应该不难。”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工作可比奶粉、麦乳精值钱多了! 赵晓兰这姑娘没有城府,心思单纯,家境也好,随便就能抛出这么好的事情来,这确实是个捷径。但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微笑道:“晓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先靠自己的能力试试。如果实在不行,再请你帮忙,好不好?” 她不想一来就欠下大人情,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更重要的是,她对工作有自己的想法。小学校代课老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卫生所……她想起自己那点半吊子护理知识,或许可以再深入学习一下?这个年代,基层卫生人员极其缺乏,如果她能掌握一些实用的医护技能,或许比一个清闲的文书岗位更有价值,也更不容易被替代。 赵晓兰有些不解,但看林晚星态度坚决,便点点头:“那好吧。不过林姐姐,你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你做的果酱这么好吃,我都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尝!”她说着,又挖了一小勺果酱抿着,一脸幸福。 果酱的香气也飘到了走廊里。不一会儿,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探脑。住在招待所的,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来出差的干部和探亲的家属。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灰色围巾、面容和善的妇女循着味道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同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香。” 林晚星抬头看去,不认识。顾建锋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孙德海的爱人,张巧云,在场部小学当老师。” 孙副科长的老婆?林晚星心思一转,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张老师啊,快请进。我们自己瞎鼓捣,用山上的野果子做了点果酱,您尝尝?” 张巧云眼睛一亮,她显然是个好吃的,也没客气,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抹了果酱的馒头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哎呀!真是野果子做的?这味道可真不赖!酸酸甜甜的,开胃!比供销社卖的果丹皮还好吃!”她吃完一片,意犹未尽,看着那瓶果酱,眼神热切,“小林同志,你这手艺可真绝了!那些没人要的山丁子、刺玫果,还能这么吃?” “就是随便试试。”林晚星谦虚道,“张老师要是喜欢,这点果干您拿着尝尝。”她把剩下的果干包了一小包递给张巧云。 张巧云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谢,又跟林晚星聊了几句,问了问是怎么做的。林晚星也不藏私,简单说了说方法,重点强调了要加糖和慢慢熬煮。 “糖可是金贵东西……”张巧云咂咂嘴,但眼里闪着光,显然打算回去自己也试试。她看着林晚星,越看越觉得顺眼,“小林同志,一看你就是个灵巧人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我家就住在场部小学后面那排砖房,从西头数第二家!” “那就先谢谢张老师了。”林晚星笑着送她出门。看来,这位孙副科长的夫人,是个突破口。吃货的属性,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小小的果酱,在林场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传开了。至少,林晚星这个名字,和“手巧”、“会做好吃的”联系在了一起,开始悄然进入一些人的视线和话题。 --- 同一天的野狼沟,日头似乎都带着寒意。 顾建斌瘸着腿,在采伐点的露天食堂,一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帮忙洗刷堆积如山的、沾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的铝盆和搪瓷碗。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麻木,伤腿站久了更是钻心地疼。食堂大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独眼老汉,动不动就呵斥他动作慢,洗不干净。 中午吃的是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顾建斌勉强咽下去,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他看到食堂角落堆着一些蔫了吧唧的土豆和白菜,还有一小袋粗糙的玉米面,心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偷摸拿一点,回去让桂芳姐做点稠的粥。 下午,他被派去附近的山坡上捡拾散落的树枝当柴火。寒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就在他哆哆嗦嗦弯腰捡柴时,忽然看到山坡背风处,几丛熟悉的灌木上,挂着零星的、冻得发黑的红色小果子。 山丁子?还有旁边那带刺的……刺玫果?他认得这些,老家山上也有,从来没人吃,又酸又涩。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埋头捡柴。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起早上刘桂芳只喝了半碗稀粥,把稠一点的都留给了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拖着捡来的、并不算多的柴火回到那间冰冷的木板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刘桂芳正在屋里搓着手,试图让那奄奄一息的炉火重新旺起来。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冷气仿佛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建斌,回来了?快烤烤火。”刘桂芳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柴,小心地往炉子里添,烟雾呛得两人直咳嗽。 第71章 “桂芳姐,你吃饭了吗?”顾建斌问。 “吃了……一点。”刘桂芳眼神闪烁。其实她中午只喝了点刷锅水一样的菜汤,窝头硬得她胃疼,没吃完,留着想晚上热给顾建斌。 顾建斌看她脸色就知道,心里堵得慌。他从怀里摸出偷偷藏起来的半个窝头,已经又冷又硬:“给你,我中午没吃完。” “你吃,你干活累……”刘桂芳推拒。 “让你吃你就吃!”顾建斌语气有些冲,把窝头塞到她手里,转身去看炉子。他不是对刘桂芳发火,是对这操蛋的生活,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现状发火。 刘桂芳拿着那半个冰冷的窝头,眼圈红了红,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艰难下咽。 “桂芳姐,我明天再去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给你也安排个活计,哪怕是打扫卫生、洗衣服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换点口粮。”顾建斌闷声道。 刘桂芳点点头,声音哽咽:“嗯,我去试试。总不能一直拖累你。” 夜里,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体温。顾建斌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在食堂听那些工人闲聊的话。 “场部那边新来的那个军官家属,长得可真水灵……” “听说手艺还好,用没人要的山丁子熬了果酱,香得咧!孙副科长家那口子,好吃出名了,都跑去讨呢!” “啧啧,人家那才叫随军,咱们这叫啥?熬命……” 顾建斌没在意那军官家属的事儿,只是在想,山丁子那些玩意儿能吃?他饿得不行,做梦都在羡慕他们说的那果酱蘸馒头会是什么味道。 第二天,刘桂芳鼓起勇气,去找采伐点的负责人,一个姓胡的工段长,想找点零活干。 胡工段长正在工棚里跟人喝酒,满身酒气,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刘桂芳,见她虽然憔悴,但底子不错,眉眼间还有几分秀丽,便打着酒嗝说:“活儿嘛……倒是有。食堂缺个帮忙的,洗菜洗碗,烧火打杂。不过嘛……这工分可不多,而且……”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刘桂芳身上扫了扫,“晚上有时候也得忙,你得机灵点。” 刘桂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就是白天干活,晚上不行,我得回去……” “晚上不行?”胡工段长拉下脸,“那就算了!这儿不缺大爷!你以为这是你们城里呢?爱干不干!” 旁边几个喝酒的工人发出哄笑声,眼神暧昧。 刘桂芳脸涨得通红,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身跑出了工棚。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低声痛哭起来。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怎么就这么难?难道她和顾建斌勤劳肯干,在这世上就没有活路吗? 而此刻,远在场部的林晚星,正将第二瓶熬好的、加入了更多野蓝莓和树莓、色泽更加诱人的混合果酱,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张巧云。 “张老师,您拿好。这次加了点别的野果,味道可能更丰富些。” 张巧云接过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小林,你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以后有啥事,一定跟姐说!我家老孙那边……唉,他那人就是死脑筋,有时候办事不活络,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姐也帮你说说他!” 林晚星笑容温婉:“谢谢张老师。房子的事不急,我们听组织安排。”心里却想,看来这果酱没白送。 窗外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山林寂静,馈赠无声。 第32章 【1+2+3更】逛县城,买山货 雪停了几天,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干净的湛蓝。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却干冷得像是能把人呼出的水汽瞬间冻成冰晶。 就在林晚星以为宿舍分配还要僵持一段时间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场部办公室的小李干事兴冲冲地跑来招待所,告诉他们,场党委会研究后,同意了顾建□□关于自建住房的申请,并且特批了一块宅基地。 正是那天他们看中的、场部东边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 “批了?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孙德海还会继续刁难。 小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是张老师......哦,就是孙副科长爱人,在场长夫人面前夸了你做的果酱,说你这同志手巧、心细、能吃苦,是安心过日子的。场长夫人尝了果酱,也说好。再加上顾同志的档案过硬,自建房的理由也充分,会上就这么定了。” 原来如此。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那几瓶果酱和果干,还有张巧云这个“吃货”兼“枕边风”,起了关键作用。 “地批了,木材指标也给了些,但其他的砖瓦、灰料,还有人工,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小李补充道,“场里可以帮忙联系买平价砖瓦的渠道,但钱和运输得自己解决。人工嘛......除非请正式的泥瓦匠,那工钱可不便宜。” “谢谢李干事,我们知道。”顾建锋沉稳点头,“砖瓦我们想办法。人工......我先自己干,能干多少干多少。” 送走小李,林晚星看着顾建锋:“钱够吗?”建房子是大事,即使在这个年代,材料再节省,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顾建锋的积蓄,大部分都给了林家做彩礼,后来婚礼上虽然拿回来了,但一路花用,加上安顿,估计所剩不多。 顾建锋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票。 “砖瓦......先少买点,主要用木头和土坯。我算过,咱们两个人住,不用太大,一间堂屋兼卧室,一间小厨房,够用了。等以后......”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也低了下去,“......再说。” 林晚星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她拿起那叠钱认真数了数,比想象中多一些,但确实需要精打细算。 “砖瓦少买,咱们可以多砌土坯。我会做土坯。”前世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时,她为了演好角色,专门跟老农学过打土坯,虽然累,但技术要领还记得。 顾建锋惊讶地看着她:“你还会这个?” “嗯,跟人学过。”林晚星没多解释,转移话题,“木材呢?什么时候能去伐?” “明天就去办手续,然后就可以去划定的林班伐木。”顾建锋有条有理,“先伐椽子和檩条,主梁的木头要粗些,得慢慢找。赶在土地彻底冻硬前,把地基挖出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顾建锋就去场部林业科办了采伐证,划定了允许采伐的区域和树种——多是些不成材的落叶松、白桦和杨树,做椽子檩条足够。他借来了油锯、斧头、绳索等工具。 林晚星也换上了一身最旧最耐磨的深蓝色劳动布衣裤,用围巾包住头脸,戴上顾建锋给的劳保手套,一副要下力干活的架势。 顾建锋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微皱:“伐木危险,又累,你在家等着,或者去捡点树枝。” “不行。”林晚星摇头,语气坚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要参与。重活我干不了,但我可以帮你清理树枝,归拢木料,送水送饭。多个人,多份力。” 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决心和期待的眼睛,顾建锋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下,走过去,仔细帮她系紧围巾,又检查了一下她手套是否戴好,低声说:“跟紧我,听我指挥,别逞强。”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调皮地眨眨眼。 伐木的地方离宅基地不远。树林里积雪没过脚踝,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顾建锋是使油锯的好手,启动机器,沉穩的轰鸣声打破了林间的宁静。他瞄准、下锯,动作精准利落,粗大的树木带着吱呀的呻吟缓缓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林晚星跟在后面,用斧头砍掉倒木上杂乱的枝桠,按照顾建锋的要求截成合适的长度。斧头很沉,没一会儿她的手臂就酸胀不已,虎口也磨得发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专注地干着。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冰凉,但心里却是一团火。 顾建锋一边干活,一边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见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冒汗,却依旧努力挥着斧头,心里又心疼又骄傲。休息时,他拿出军用水壶,里面是出发前灌好的红糖姜水,还温着。“喝点,暖暖。”他把水壶递给她,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斧头,“剩下的我来,你去那边避风处坐着歇会儿。” 林晚星确实累了,接过水壶小口喝着。温热的姜糖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坐在一根倒木上,看着顾建锋抡起斧头,他动作有力,肌肉线条在厚重的棉衣下依然清晰,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雪地上。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可靠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