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1节 寒门贵女 作者:戴山青 简介: 祝萱投胎技术寻常,出身乡野,家有薄田几亩猪羊数只。 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家里吃饭的嘴三年添两张。 亲爹在外东游西逛不务正业,好在娘亲和祖父祖母还算养家勤勉,夹在中间的祝萱才这么半饥半饱地被拉扯长大。 倘若没有穿越的好人在这封建社会施行三年义务教育,土著女祝萱这辈子也就是嫁隔壁村王二李三之流的命。 于是祝萱六岁一到去念了蒙学,这书一念,祝萱学名变成了祝翾。 翾者,小飞也。 翾飞至霄汉,及此至明庭。 这个世界穿越者的蝴蝶翅膀振出了一道极窄极窄的通向通天梯的缝隙,而祝翾靠着幸运和清醒挤了进去。 * 这一年的春闱考场里多了几许裙钗之影,这是一届女子也能参与的科举,一甲排名落下帷幕,满朝大撼,此届状元竟是一个女人。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状元,祝翾想起她求学的那些年,那时候女子并不能参与科举。 男子求学上进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暮登天子堂”。 那在她孤独求学的岁月里,在祝翾坚持到女子可以科举之前,求学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仅仅只是为了证道——证她祝翾自己的道。 “除了被选择、被安排、被嫁人、被生子、被动着走完一个女子该走的一生,也许,或许仅仅是也许,我可以通过学识和智慧拥有其他的可能。” “我虽燕雀出身,亦有鸿鹄之志。” 本书又名《庆千秋》 萱草茂长春不老,百千祝寿无期。——宋·佚名《庆千秋》 注: 1.设定架空,科举制度杂糅加自设,勿考据。 2.女主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真土著,配角里有穿越者。 3.非典型科举文,不属于强剧情快节奏的科举升级流,不女扮男装,主线是女主的自我探索与成长。 4.书中女子能够科举的设定是从无发展到有的,女主正好处于从无到有的变革期,所以科举前有乡野日常和少年求学的篇章,节奏慢,没有特别大的金手指,从科举写到官场,小村姑至大权臣的奋斗历程。 5.有感情线但不会影响女主的事业线,女主不嫁人不生孩子不退回后宅,开文时标签就是言情,不是无cp。 6.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弃文不必告知。 7.每个订阅正版的读者都是天使,谢谢包容。 8.关于书名里的“寒门”,寒门在古代早期专指门第势力低的士族,魏晋之后士族衰落,寒门也可以泛指家境贫寒的家庭,书名取第二种意思。 9.封面为个人约稿,禁止盗用。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 成长 正剧 主角视角祝萱(祝翾)元奉壹配角凌太月祝莲祝英祝葵沈云 一句话简介:燕雀的鸿鹄之志 立意:自立为贵 壹、芦苇乡旧事 第1章 【去接亲爹】 大越三年,百废待兴。 正是七月下旬,热气渐散,芦苇乡已露出两分秋意。 祝萱的生日在七月三十,过了这天正好满六周岁,而镇上的社学八月初一开学。 大越律法规定,全国上下所有在户幼童,不论男女,满六周岁皆可去社学开蒙,开蒙期三年,皇帝长女镇国长公主谓之为“三年义务教育”。 只差一天,都说祝萱会挑日子生。 虽大越建国只三年,芦苇乡却习惯“三年义务教育”快有七八年,原因无他,芦苇乡虽然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但其所属的扬州府并江南江北十几个府城皆隶属于南直隶。 南直隶是大越皇帝建国前打下来的第一块地盘,见证着开国皇帝从叛军首领自立为越王再正式登基为帝。 祝萱是家里的二姑娘,她上头还有一对兄姐。 大哥祝棠,今年十二岁,因是家里的长子,家里是动过供他考秀才的脑筋的,蒙学不花多少钱,考秀才拜先生进私塾就要花不少钱了,供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不容易。 于是念完蒙学,祝棠又被家里送去私塾跟着一个老秀才念了两年书,但祝棠实在不算读书的料子就不继续念了,如今就在家里干活打算等家里闲了再去镇上当学徒。 大姐祝莲,刚过了九岁,目前在蒙学念到第三年刚结束,明年就不用去上学了,目前待在家里帮双身子的母亲分担家务,顺便学织布和绣花。 祝萱下面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祝英和一个一岁多的弟弟祝棣,而母亲沈云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六个月的胎。 芦苇乡所属的宁海县在扬州府的东北角,芦苇乡和隔壁其他五个相似规模的村组成一个镇,叫做青阳镇,而社学就在镇上。 芦苇乡自然芦苇荡子多,村落依靠着一个很大的湖泊,岸边全是芦苇荡,芦苇穗子迎风站在昏黄的天色下,有一股诗意的氛围。 而祝萱领着四岁的妹妹英姐儿坐在岸边干燥的草地上编着芦苇穗子玩,两个小女娘扯得芦苇絮子满天飞。 祝萱一边扯芦苇花一边吊着嘴角生气,因她生辰快到了,早上向母亲沈云表达想要新衣服上身的愿望,之后入学也算耳目一新,沈云大着肚子忙得不行,嫌祝萱小儿添乱。 新衣服没讨到,祝萱得到了生母一句:“新衣服?我看你像个新衣服!” 祝萱有些委屈,她从小到大因为生在中间,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衣服都是祝莲穿得半旧了给她,她穿得完全旧了再给祝英,但是祝英虽然也拣旧衣穿,因为到她手上太旧了,所以也有几身属于自己的新衣。 “萱姊,阿爹当真今天会回来吗?”英姐头顶一双小丸子包,脑后还有没扎上去的碎发,她头发是祝萱给扎的,甚不细致。 祝萱的手指一边抓着芦苇穗子玩,心里的郁气渐渐散去,她跟妹妹来岸边是为了散心顺便等亲爹。 她一边眼睛看向岸边,心里却也渐渐没底,但嘴里却肯定地跟妹妹说:“当真,昨天大母就和大父去买了肉,我听他们说话,说阿爹来信说要回来,他们说按信里启程的日子算,就是这两天到家,今天没有,那就是明天了。” 英姐儿“哦”了一声,又和姐姐玩了起来,玩着玩着,两个孩子都忘了她们是来这等渡船的。 祝萱和祝英的亲爹祝明并不在家里跟着大父大母种田劳作,他跑得很远,连扬州府都留不住他,一路跑到了应天府做活。 但是祝明具体在应天干什么祝萱不太清楚,有说他在外面当木匠,有说他在跑码头,还有说他在外面学画画。 等她们俩完全忘却了等爹这件事,湖泊上却飘来了一只渡船。 她们的父亲祝明站在船头,祝萱眼神好,远远看见了那个人是亲爹,于是扯着稚嫩的嗓子兴奋地喊了起来:“阿——爹——” 看见姐姐喊,英姐儿也停下来跟着喊:“阿——爹——”她年纪小才记事,祝明回来得次数少,她其实也不知道渡船上的人是不是爹。 划船的阿公坐在船头卖力地划着桨,两姊妹只听到桨击打水的声音。 阿公就这样一桨一桨地把祝明送到了岸边,祝明穿着暗蓝色的短衣短裤,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放满了东西,背篓还有顶子可以挡雨,前面还可以挂煤油灯照明,是最合适旅人背去远行的,这个背篓是祝家老爷子编的。 他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 祝明远远就看到了自己两个不娴静的女儿,他才上岸,祝萱就像飞来的炮弹跑进了他怀里,离家近半年,祝明感觉到自己的二女儿份量重了不少。 他将手头的东西放下一把将祝萱单手抱了起来,萱姐坐在他的臂弯上抱着他笑了起来。 祝萱是祝明的孩子里长得最像他的,眉目清明,细皮嫩肉的,像极了年画娃娃。 她也扎着一双丸子包,用红头绳缠着,丸子包比祝英的大,也比祝英的漂亮齐整——只因她的头是手巧的祝莲梳的。 祝英没有像姐姐一样扑向这个爹,而是像小狗一样围着祝明绕了好几圈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个阿爹。 祝明身材高大英挺,长相不仅在芦苇乡便是在青阳镇也是一等一的出色和漂亮,从年少的时候一头乌黑的头发就像缎子一样,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清明又透亮,哪怕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爹了,他的眼睛依然含着水灵的光亮。 祝英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个英俊异常的男人,他却低下头看着祝英笑,眼睛亮得像寒夜的星子一样:“英娘,不记得我吗?” 祝英这才通过观察和模糊的记忆想起这个漂亮男人好像是自己的亲爹,于是她清脆地喊了一声:“阿爹。” 祝明于是把祝萱放在地上,又把祝英抱了起来。 最后祝明一身行囊,没有空余的手牵女儿,祝萱拉着他的衣摆,祝英拉着祝萱的手,三个人就这般走回了家。 一路上祝英安安静静地拉着姐姐的手一边隔着姐姐偷偷观察“阿爹”,而祝萱牵着祝明的上衣衣摆一路上叽叽喳喳。 “家里老母猪下了!” “嗯。” “竟然有十一个一胎,我在旁边看着的。” “嗯。” “大母只留了两只猪崽在家里,其他的都卖给收猪的收走了。” “嗯。” “阿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的,你继续讲。” …… 三个人就这么走了一阵,祝家就这么到了眼前。 芦苇乡的人家住得散,祝家靠着水边住,独门独户的,地方不小。 门前的小路用石块铺得平平的,是祝老爷子里拿河边陆陆续续挑来的石头然后拿来铺的路。 祝家屋旁有几棵桑树,都能结桑葚,除了桑树还有一棵巨大的合欢树,羽毛般的花朵还剩了半树。屋后有六颗银杏树,已然绿色里夹着灿,菜园子也是有的,瓜果蔬菜什么都能吃到。 院墙是拿芦苇杆子扎的,象征性围起来,只防止院子里的鸡溜出去。 院门是桃木的,也是祝老爷子做好油好的,门前贴着一对半旧不新的门神。 推开门,院子的空地可以拿来当晒谷场,都是拿河边的石头铺好的。 祝家有两排房子,一排是一间茅草屋,在屋东边,祝家老夫妻住,屋顶的茅草铺得很厚,冬暖夏凉,屋旁是桂花树。 一排是青砖黑瓦的大瓦房,祝明结婚之后才盖起来的,祝明一家人都住在里面,屋前有栀子花树和鸡冠花。 寒门贵女 第2节 屋前还有一口水井,屋后猪圈、牛屋和鸡窝都垒得整整齐齐的。 祝家老爷子今年六十了,和祝家老太太孙氏如今只有祝明这么一个儿子。祝萱还有一个大姑叫祝晴,但不是亲生姑娘,嫁在镇上的屠户家,时常拎点肉回来看老两口。 祝家老夫妻从前刚成亲的时候年纪小生不出孩子,大姑亲生的父母养不起,就被祝家老夫妻俩抱过来当女儿,当时人们迷信抱“鸭头”,抱上一个女孩子养着养着就能生孩子了。 有了大姑,祝家果然连续生下来了四个儿子,但是兵荒马乱的,老大老二老三都年纪轻轻还没成亲被各方势力征兵死外面了,只留下了一个老幺祝明。 祝明长齐了父母的优点,俊俏得不像话,又因为是独苗,祝家老夫妻有点惯他,养得祝明从小就爱折腾。 好在后来越王来了,芦苇乡这一带因为在越王治下重焕生机,不再随意经受许多战乱,祝明本身因为前面有三个亡兄成了独苗也不用被征兵了。 祝家的日子渐渐兴旺。 祝老爷子送祝明去上了两年学,木匠也学过一年,各种其他手艺祝明都学过,但都只学了一点皮毛。 直到祝明偷偷跟着芦苇乡野庙里的一个大和尚私下学画,祝明才学上了瘾,他学会了一手好丹青,很爱画人物,村里人看来觉得他不管是月里的嫦娥还是罗刹恶鬼都画得惟妙惟肖。 据说大和尚曾经是前朝画师,没人知道他的俗世名姓,也没人知道他为何来到这里的野庙出家,祝明只和大和尚偷学了三年,大和尚便死了,依旧只学得青涩,未得大和尚精髓。 跟着大和尚学画条件也不好,没有好颜料好纸,祝明的早年练笔多诞生于茅纸之上。 但是祝明的心跟着大和尚学大了,等结了婚有了大郎祝棠就打算出远门采生,他心里更想自己能有画作留于好纸之上而非茅纸,于是芦苇乡管不住他,父母也管束不了他。 他在应天府具体干什么营生家里也不是非常清楚,好在每年都有些银子送回来养家,据跟他一起出去的同乡说,祝明其实各种七零八碎的活都赚得不算少,但是一大半的钱都拿去买颜料和画纸了,只是固定养家的银子不动。 祝明出去赚钱,家里的田就是祝家老夫妻来种,祝家一共九亩半的田,祝家老爷子身体好精干,竟然也做得动。 农闲的时候,他还会做点木工、帮人砌墙、芦苇编席、做纸风筝、编草鞋……什么赚钱的本事他都能干一点。 祝家老太孙氏也是一把管家的好手,养猪养鸡种菜种地都不在话下。 烧锅做饭的本事更是精细,多少人吃饭就能精准煮出多少的米饭,既不让人饿着又不留剩饭,米铺里量米的斗都没她眼睛刁。 祝明的媳妇沈云也不是懒人,一手好绣活,又会纺布。 祝家一家子大人,即使祝明有点不着调却不算败家子,一大家子被经营得不说富裕,但是孩子们都被养得细皮嫩肉的。 祝明上回回家是半年前,在家待了半个月就让沈云大了肚子,这回回家拉着两个女儿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媳妇沈云挺着不小的肚子在灶间活动。 “阿云,我回来了!” 他站在那直看着自己的妻子笑,沈云抬头看见自己的夫君站在门口唇红齿白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夫妻俩还没温存多久,家里其他人也被祝明进门的动静吸引过来看他,围着他问东问西。 “怎么回来的?”孙氏拉着儿子的手问。 “坐船,先是坐大船,然后换了陆地,到家门口的泊子坐渡船。” “你在应天有新营生吗?”祝家老爷子帮他拿下背篓顺口问。 这回祝明只笑着没说话,祝家老爷子没继续问,只说:“有钱拿回家已经算是个人了,我不问。” “阿爹,你在应天有什么新鲜事吗?”祝棠最近一年在家干农活,晒得黑黑的,还好长得似祝明,已经有了几分俊朗的少年轮廓。 “阿爹,你在外面顺心吗?”祝莲也挤在旁边问。 只有一岁半不认识爹的祝棣在旁边张着嘴不做声。 祝萱和祝明说了一路话已经掏不出新鲜话了,祝英一路也偷偷看腻了阿爹。 大家围着祝明聊了一会话,祝萱只关心晚饭吃什么,她进门看见阿娘剁肉馅了,晓得今晚有肉吃,她偷偷咽了咽口水。 冷不丁的,祝明忽然提了她一句:“萱娘生得巧就在开学前满六周岁,再晚几天生就要等明年才有学上。” 祝萱一愣,她对去社学启蒙没啥概念,问上过的祝棠和祝莲都说没大意思,先生还爱骂人打手心。 即使上面哥哥姐姐如此说,去学堂对于祝萱来说依然是新鲜事,有那么一点是值得期待的。 虽然这期待眼下不如祝萱对吃肉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目前已知祝家关系表 第一代:祝老头x孙老太 第二代:祝晴(抱养,嫁屠户) 祝大(死于战乱) 祝二(死于战乱) 祝三(死于战乱) 祝明(女主爹)x沈云(女主娘) 第三代:祝棠(男,十二岁) 祝莲(女,九岁) 祝萱(女主,快六岁) 祝英(女,四岁) 祝棣(男,虚岁两岁) 祝x(?,肚子里) 第2章 【牙尖嘴利】 大母孙氏听了脸色却平平淡淡的,她说:“上什么学?没甚用,又不能科考,也没钱拿,莲姐儿已经去过了,脑袋照样不灵光,带着去买肉算账都没我老太婆算得清楚!” 虽然新帝和公主鼓励蒙学,还不限男女,然而去蒙学的女孩还是少数,哪怕朝廷不收钱,平头百姓也懒得把丫头往学堂送。 六周岁的年纪放在穷人家已经步入劳力的行列,三年不干活送姑娘去上什么蒙学,哪有这样算账的? 无奈之下,镇国长公主为了鼓励百姓将女儿往蒙学送,提出了新规定,每户送一女入学,不仅束脩全免,每年这个上学的女儿还有另外的银米拿,虽然不多也是一项福利。 朝廷倒贴钱让百姓家的姑娘上学,因为新的福利待遇,蒙学里的女娃娃才多了不少。 不过这笔倒贴的钱一家只限一个姑娘,倘若女儿生多了,也只有一个女儿享受这项福利,剩下的女儿还是老政策。 祝家三个女儿,祝莲已经享受了这项福利,剩下的祝萱和祝英在孙老太眼里就成了“可上可不上”的存在。 祝萱坐在旁边听见孙老太如此说,不服气地站起来大声嚷道:“凭什么不让我上!哥哥姊姊都能去,轮到我了就不给上算什么道理?” 在孙老太眼里,她三个孙女,大孙女祝莲懂事听话,最小的那个祝英呆归呆但不敢犟嘴,就中间这个祝萱虽眼见伶俐一些却尽是些小聪明,性格也无法无天的不知道像谁,最难收拾。 孙老太肚子上有块淡淡的牙印,还是祝萱刚出牙的时候咬的。 那时候祝萱还小,孙老太拎着孙女去镇上看闺女祝晴,孙老太聊天间祝萱就在玩她的腰带,结果打成了死结,孙老太看天色渐晚,就要带着祝萱回家。 祝萱还没解开死结,死活不肯走,孙老太只以为这丫头是想在姑妈家玩,哄了一会不解其意,又不耐烦,拎起小娃娃就要回家。 哪知这丫头性子天生犟种是个小魔王,就要解开那死结,看孙老太要拎她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孙老太肚子上隔着衣服一咬。 孙老太“嗷”的一下跌倒在地,祝萱最后是被姑妈祝晴从孙氏身上扯下来的——也不知道一个才出牙的三头身娃娃哪来这样的力气。 咬伤孙老太的祝萱回家在祝明和沈云那获得了人生里第一顿夫妻混合双打。 而祝萱刚出牙齿就化身“狂犬”咬伤大母孙老太的事迹也在不大的芦苇乡成了新闻。 都称“祝家二女性烈如猎犬,刚长牙就咬伤大母”云云。 而如今的祝萱也渐渐终于长成了“牙尖嘴利”的具象版,看着祝萱站在那嚷嚷,孙老太肚皮上的牙印有些隐隐作疼。 她实在不喜祝萱,骂道:“我讲话你嚷嚷什么?没规矩!上学?你现在就无法无天的,上了学只怕学得更加刁!在家里好好跟着你阿娘学规矩是正经,你一个丫头去上了又能有什么出息?你大哥哥去念了又添了两年私塾,还不是呆头呆脑的?你莲姊去念了脑子依旧不灵光!你当你是文曲星投胎?” 被孙老太扫射到的祝棠和祝莲并不觉得有多羞愧,祝棠憨憨一笑,不以为意。 祝莲埋下头实际也不太理解妹妹,她觉得去学堂不如在家里玩快活,早知道祝萱想上这个学,她就把这拿钱的名额给妹妹了,怪只怪自己早生了几年。 祝萱迅速看了一眼孙老太,声音小了些,依旧那个态度:“我比我哥哥姊姊脑袋灵光的,凭什么到我了就不给去?”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云拍了一下,沈云瞪了她一眼,祝萱立刻消停了,沈云面向孙老太时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萱姐儿的事情以后再说,明郎刚回来……” 祝明挠了挠头,怪他突然聊到这一茬了。 …… 因祝明回来,晚上确实有肉吃。 孙老太难得煮了一大碗的竹笋炖肉,春天晒干的笋泡发了炖在红烧肉里解了肉的腻又带着肉香,肉炖得软烂,看着就馋人。 因为靠着河流,芦苇乡的鱼肉倒是不算稀缺,于是孙老太和沈云婆媳俩还拿鱼烧了丝瓜鱼汤,乳白色的鱼汤里青绿的丝瓜翠得跟绿玉一样。 金灿灿的炒鸡蛋散发着葱花的香气,藕长得好,于是沈云用肉馅裹藕炸了一大碗藕盒,也是金灿灿的 凉拌了一道烧茄子和拍黄瓜,都开胃得很,加上一些别的,对于祝家已经是一桌丰盛的家宴了。 为了迎接儿子的归来,祝老头还拿了一盏家酿的米酒,打算配着这一桌子好菜跟祝明小饮上这么几杯。 因为祝家人多,八仙桌上盖了圆桌顶子一家人才坐得开些,一排孩子从大到小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一桌的饭菜,有些馋。 祝萱现在心里全是眼前的肉,听到大母一声“好了,开饭吧”就立刻飞起筷子奔向最中间那道红烧肉。 孙老太看见还没来得及说一声,祝萱已经把一块肉压在饭上伴着米饭把肉吃了下去,她夹的是一块五花肉,烧得软烂均匀,肉汁混着米饭香到不行。 “乖孙来一块大的。”孙老太夹了一块大的肉放进了祝棠碗里 最小的祝棣刚学会吃饭被沈云看着喂饭,眼巴巴地看着肉,沈云于是也夹了一块小的肉让小子尝鲜,祝莲只懂事地夹了一条竹笋,祝英倒是想学祝萱,奈何手短也够不到。 于是祝萱的筷子再次伸向了中间的红烧肉,就看见大母坐对面盯着她,好像她多吃的是自己的肉一样。 祝萱只当没看见,飞快又夹了两块,一块扔进不爱吃肉的祝莲碗里,另一块扔给够不到的祝英,自己再夹了一条竹笋,这竹笋吸饱了肉汁伴着饭也香得很。 孙氏最后饭桌上也难得地没说什么,因为今天的饭菜做得香,祝家几个男人都添了第二碗饭,祝萱也站起身想去盛第二碗,孙氏拿过她的碗只添了一点点,只说:“够你吃的了。” 孙氏做饭量米因为“明察秋毫”,所以每个人的饭量在她那都有标准的数,量米煮饭也按照她划定的饭量来,尽量做到不多不少。 祝萱在她那的饭量就是一碗没压实的饭,再添一点点已经算格外的了。 家里女人像她和沈云可以吃压实的一碗饭,沈云因为怀孕可以再多一点,祝老头和祝明是两碗,祝棠还没成丁但还在长身体饭量算压实的一碗半。 她因为这估量饭量和量米精确的本事在芦苇乡可是著名的,谁家请人做活一大堆人要吃大锅饭,就请孙老太去煮饭,因为不管多少人头吃饭,最后都能“不多不少正正好”。 孙老太自诩她这煮饭的绝活才是女子传家的好本事,家里丫头要是学会了,嫁去那人口兴旺之家当媳妇烧饭,什么婆婆都挑不出来大毛病,上蒙学的那些丫头能学到这般好本事? 她想着又看了一眼祝萱,决心不让祝萱去上蒙学了,就留家里跟着她好好调理调理,学这做饭的本事,再养养姑娘的性子。 她三个孙女里虽然祝萱长得最好,但是那犟性子看起来最像会砸手里的。 寒门贵女 第3节 刚出牙就跟狗一样咬人的事迹谁不知道,好好的一个漂亮丫头别因为性子刁砸家里嫁不出去丢人,孙老太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着祝萱想着。 祝萱只觉得大母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好像自己身上有肉吃一样,有些不自然地埋下头继续吃,大母看她做什么?祝萱心里毛毛的。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孙氏那是讨嫌的,添的那么饭很快就吃完了,祝萱犹觉不足,但是知道孙老太做饭的“绝活”,估计锅里是没有饭给她添了。 祝明却不像他娘一样对祝萱不喜,自己的孩子里他是比较喜欢祝萱的,因为这丫头长得漂亮又机灵,孤拐的性子也像他当初学画画。 祝萱吃完只觉七分饱有些遗憾的时候就听到刚回来的亲爹笑嘻嘻的:“萱姐儿没吃饱?我去锅里铲锅巴给你吃?” 他一说,剩下的几个娃娃都抬起头看着他,祝棠还在变声期的嗓子也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吃锅巴。” 祝明收起笑脸,看着黑乎乎的儿子:“我看你像个锅巴!” 最后每个孩子碗里都添了一块锅巴,锅里是真的没有剩的了,当真是拿捏的刚刚好。 孙老太没添饭只眯着眼睛在旁边冷哼:“明哥儿,你就宠这丫头吧,宠得她无法无天的,以后大了姑娘嫁不出去你就知道急。” 祝老头吃完饭开始喝酒,一边抿着酒一边劝孙老太:“你少说几句吧,好好的说这些咒咱家女娃,万一应验了你到时候又后悔这样说。” “哼,我那时候怕是死了,眼不见为净,急什么?”孙老太嗓门更高了。 祝萱无所谓地啃锅巴,只觉得锅巴香香的,什么嫁不嫁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大母就爱拿这些说她,听得耳朵长茧,烦得很。 沈云看了看自己无知无觉的二女儿,只觉得愁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一胎她预感也是个姑娘,只愿不类她二姐。 第3章 【我不服气】 深夜,祝明坐在烛火前微笑着手持丹青看向自己的娘子。 橙色的烛火衬出他俊美的侧脸,他的娘子沈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明郎,不早了,就别画了,伤眼睛。”沈云捧着孕肚说道。 祝明却笑道:“阿云,白日画你反而没有这般灯火光晕。” 沈云啐了他一下,说:“你在外面尽学些这些歪话,同样一个人白天晚上还能两张脸?快把画收起来,早点睡觉,烛火一直亮着,婆母看见了又要说你浪费蜡烛。” 于是祝明起身去灶下弄水梳洗,见祝明走了,沈云才站起身看向祝明留下的画作。 画上的娘子身着朴素,面容恬静,眉目温柔,她自己的神韵已有七八分在祝明的画纸之上。 明郎的人物画功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她在心里想着。 虽然祝明长得英俊,然而沈云也长得不差,一张晒不黑的白净面皮,两弯天然像黛山的眉,眼如秋水,也是一个标致人物。 过了一会祝明在外间洗完回来了,沈云已经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祝明收起画。 灯灭了,他小心地挨着沈云躺下,手轻轻搭在沈云的肩上,感慨道:“还是陪着娘子最舒服。” 黑暗里又对她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见你瘦了不少,棣哥儿还小,中间那两个丫头还在闹人的年岁,两个大的虽然省点心却也有限,如今你肚子里又有一个,看得我也心焦。” 沈云沉默了片刻,却说:“自从我这胎有了,棣哥儿就抱去挨着他大母睡,我这胎还算安稳,只是这胎来得早,棣哥儿我没力气照顾。” 她肚子里这胎实在祝棣才周岁的时候怀上的,离得有些近了,之前频繁的生育已经够折腾人了。 等生下肚子里这个小的,沈云有点不想再生了,她的孩子已经够多了。 这个才脱手那个就来了,一个接一个的,成婚十几年她的精力似乎全在当母亲。 她一想到这个之后如果还有,就有一种没完没了的焦躁感。 但这种焦躁感她从来没有吐露出来过,包括她的丈夫。 只有在生完祝英坐月子的时候,娘家的母亲来看她,她流露出的这种情绪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然后她的母亲告诉她:“你又不是第一胎了,有什么好怕的,哪有女人怕生孩子的。” 然后沈云就不再纠结了。 两个人躺在榻上沉默了一阵,祝明还没睡着,他看着妻子黑暗的轮廓,又问:“你肚子里的这个闹你吗?” 沈云感觉到祝明的手摸上她的肚皮,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前几个月挺不好受的,但是已经过去了。” 祝明感觉到自己睡不着,妻子也睡不着,又开始说祝萱的事情:“萱娘六岁了,该去念书了。” “可是婆母不让。” “但我倒觉得萱娘像是想念书的。” “也许是一时新鲜吧,学堂有什么好玩的,真去上了,可能没几天又闹着不想去,小孩子就这样。”沈云眼睛有些发沉,她感觉自己有点困了。 “你说得不错,她生日离得近,今年上不了明年再去也是一样的。”祝明说,两个人没再说祝萱的事情,再聊了会别的,睡了过去。 至于祝萱该不该去念书,好像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 次日一早,祝家三姐妹陆续醒来,因为三姐妹还小,所以三人一个房间两张床。大姐祝莲自己一张,剩下两个小的挨着睡。 祝莲自己穿好衣服,给自己扎好头发,回头看自己两个妹妹。 祝英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眯着眼睛坐在床头,祝萱头发也没扎,披着长发坐在妹妹身后给祝英扎头发。 祝莲看不过眼,拿起梳子和头绳,又跟着坐在祝萱的脑后给她梳头。 祝莲手巧,三两下就给祝萱盘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红绳子缠着顶在头顶就像两只猫耳朵俏皮得很。 这边祝莲已经帮祝萱弄好了头发,祝英的头发却只被二姑娘松松垮垮地弄了一半。 祝英已经清醒过来,隔着镜子看到了二姐顶着精致的猫耳朵,“哇”得一下表示:“萱姊,我也要这个!” 祝萱一边偷偷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头型,一边犯难道:“我不会,只会给你盘双丫。” 她一边说着一边求助地看向大姐祝莲求助,祝莲冷笑一声,将她推开:“一边去,笨手笨脚的,我来给英娘弄。” 祝萱麻溜地起身让开,看着祝莲的小手跟变戏法似的三两下就把祝英的头发梳得极好。 “吃早饭了,你们三个丫头好了没有?”孙老太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隔着厨房就传了过来。 三双猫耳朵从大到小齐刷刷地从屋里探出头来。 一大家子坐好,等着孙老太分饭,早饭喝的杂粮粥,中间就一碟蘸酱油的点水豆腐并一碟泡萝卜。 祝萱低头呼噜噜地干完了一碗,然后孙老太又跟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了几个鸡蛋。 很显然,没有祝萱的份,祝明一个、沈云因为怀孕也有一个、祝棠一个、祝棣年岁小是一碗鸡蛋羹。 祝英眼巴巴地看着,祝莲和祝萱自觉地就当没看见,大哥祝棠将自己的鸡蛋分了一小半给祝英,祝明也将自己的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给祝莲,一半给祝萱。 祝英拿过祝棠的就吃了。 祝萱眼风扫过孙老太趁她没注意就把鸡蛋吃进了肚子里。 祝莲却拿着半截鸡蛋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祝明慈爱地看着大女儿说道:“吃吧。” 祝莲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孙老太坐对面看见祝萱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看着祝莲小心翼翼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说,这时面前儿媳也小心地送来了半截鸡蛋:“娘,你也吃一口。” 孙老太撇过脸:“我不吃,谁怀孕谁吃,别这时候弄什么孝顺,生棣哥儿就弄得跟黄花菜一样瘦不拉几的,明明日常鸡蛋鸡汤喂着,外面人还以为我是恶婆婆不给你好吃好喝的。” 沈云于是收回了手自己吃干净了。 一大家子吃完饭,孙老太和祝莲祝萱留在灶间刷锅洗碗,祝英抱着祝棣出去玩了,祝明父子三人也拿起家伙去田间干活了,孕妇沈云回屋里继续干点针线活。 干活间,祝萱低着头就听见孙老太说:“萱姐儿,你今年就不上学了好不好?” 祝萱不说话,又听见孙老太说:“你不去上,今年生日就给你做一身新衣服,行不行?” 祝萱依旧沉默。 孙老太竖起眉毛不耐烦了:“你吱一声不会啊,跟你说话呢。” 祝萱将洗完的碗放进橱柜里,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大母,她的眼睛格外地清明:“大母你是打算从我开始都不让去上学了吗?家里只许大哥哥大姊姊去?” 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神愣了一下,却很明白地说:“就你和英姐不上,棣哥儿还是要上的。你棠哥哥不成器没有读书的命,但棣哥儿大了还是得试试的,万一咱们家能供出一个秀才呢,有这样一个弟弟,你以后出了门子也硬气。” 祝萱把橱柜关上,她脸涨得通红,说:“不。”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祝莲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只见二妹祝萱一脸不甘的神色,她很认真地说:“不行。”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呢,老是要和长辈反着来?就算上学不要钱,可平时杂七杂八地买笔买墨不要抛费,你非要去,那英姐儿不也得去?三个丫头不能只落下一个。你当咱家是地主,一大家子个个都能有书念?你想要识字可以问你莲姊,她学过,就非得全都去上学堂?”孙老太一顿话说下来跟放炮一样噼里啪啦的。 于是祝莲也跟着点点头:“萱娘,你想识字我教你,学堂其实也不好玩的。” 祝萱鼓着脸,她心里好像才反应过来,她想识字也能和祝莲学。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不是因为她真的很想去学堂,她连学堂具体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只是心里一股莫名的郁气在发问,凭什么。 好似一团火在她眼底烧,她说:“如果从我开始大家都没得念,那我就不念,如果棣哥儿还能念,那我就要念!” 对,就是这样,不然她觉得不公平,她凭着天生骨子的不顺觉察出这份不公平,所以她要争取一回,不是因为她多稀罕去上学堂。 孙老太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是什么金贵人物,凭啥你不念棣哥儿也不给念?” 在气头上的祝萱顶了回去:“大母,那凭啥棣哥儿给念,我和英姐儿却不行?要是大家都没得念,我是服气的。你这样说,我并不是很服气。” 她这副一犟一顶的模样让孙老太想起她小时候咬人的模样,孙老太气得骂了起来:“一个毛丫头,跟我说服气不服气的,什么叫服气,我让你服气你就得给我服气!就凭我是你大母!” 祝萱还想再说些什么,祝莲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祝萱的眼睛扑闪两下,掉了两颗晶莹的眼泪,她内心委屈急了,抬头难受地看了孙氏一眼,撇开祝莲的手,往门外跑去。 沈云在屋里听到厨房的动静,过来看看,一进来就看见祝萱飞奔了出去,孙老太气得脸色青白,说:“让她出去野去!真是气人!这个死丫头!” 祝萱跑出门外,听到身后孙老太的声音,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家门。 第4章 【蒙学初见】 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童祝萱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知识改变命运”。 她此刻的愤怒与不平仅仅是因为大母偏心。 许多年以后,已经步入官场的祝萱仍然会清晰地想起儿时的这天早上,她依然热衷于透过时空会去假设这样一件事—— 倘若这天早饭之后和大母吵完架却没有跑出门去,她的命运是否会通向另一条世俗的路径。 而正处在这个时空不满六岁的祝萱的内心充满着一股无名的愤怒,她哭着跑出了家门,心里依旧是那句话,凭什么。 寒门贵女 第4节 她从小就知道大母不喜欢自己,她不如上面兄姐懂事,也不如下面弟妹可爱,夹在中间的孩子处境最是尴尬。 大母不喜欢她,体现在不会第一个分肉给她吃,体现在倘若好吃的不够一般也就没有她的份。 祝萱以为大母的不喜欢仅仅止步于此,也一直以为大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性格不对大母的脾气而已。 所以她以前有委屈,但是不多,有不服气,却也不多。 祝萱觉得心里酸酸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掉落出来,她跑进芦苇荡子里,呜咽地蹲下,她发现了大母的不喜欢好像是天生的。 她默默自己难受了一阵,收拾好心情,抬头看见天上的日头转了向,想着该回去了,正好听到芦苇荡子外传来脚步声。 “萱娘,回去了。”是祝莲在找她,祝莲知道她平时喜欢往芦苇荡子里去玩。 祝萱没有应,祝莲的脚步声又远了一点,她并没有看到祝萱:“萱娘,快点出来,跟我回去,回去跟大母认个错。” 祝萱本来想站起来应一声姐姐,听到这句话又改主意,铁了心要装死了。 认错?那她不要回去了,也暂时不想回去了。 她已经可以想象那个情境了,回去必然是大母劈头盖脸变本加厉的一顿骂,然后阿娘和阿爹想必也会觉得自己不懂事再说一顿,大父想来也会说几句刺耳的话,到那时她就必须得是错了。 就凭他们都是自己的长辈。 祝萱这么一想,不仅不应祝莲,反而躲得更隐蔽了。 祝莲找了一会,没找到祝萱,离开了,祝萱这才芦苇荡子里钻出来,她脸上犹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但祝萱很快又怅然了,不回家,她能去哪里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想消失一会,想在这短暂里的消失时间里品尝到自由。 到时候回去挨骂估计变挨打,挨打就挨打吧,祝萱不打算想了,她拿起一束芦苇花凭着本能往朝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芦苇乡不大,青绿的稻苗成畦,各户人家的房子都分得散,零落在平原一片稻田里,引水的渠沟里水流奔腾不息运作着水稻田的脉息,芦苇乡挖了几年的引水渠终于成了规模。 祝萱就这么一路走着,路上经过的几个人她也认识。 “祝家的二丫,去哪啊?” 祝萱大大方方地喊人然后没有回应去向,干活经过的几个农人也没有起疑,只牵着自己的耕牛往回走。 就这么走了二里地远,祝萱走到了青阳镇上,芦苇乡是离镇上比较近的村,因为没有到开市集的日子,镇上并不热闹,只有几个店铺开着门。 祝萱的姑姑祝晴就嫁在镇上的屠户王家,祝萱隔着老远看到王屠家的肉铺子已经关了门,王屠家肉铺生意极好,往往一上午就能全卖干净。 祝萱隔着老远确定了铺子里没人才跟做贼似的从人家门口走过。 隔着商巷,祝萱拐了一个角,脚下出现了一条新的路径。 路径两边栽着青竹,祝萱沿着竹生长的方向走了进去,路径尽头的是蒙学的门,她知道,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这是一扇桐油漆好的门,门上顶着一樽匾,上书四个大字——“青阳蒙学”。 不过祝萱不识字,只认出来一个“阳”——“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的阳,她曾经偷偷翻学过一小截祝莲的《千字文》。 门旁边是一对联,两边各四个字,连起来就是“行远自迩,笃行不怠”。 祝萱不认识联,只呆呆抬头看着,门前坐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边上竟栓着一头毛驴。 毛驴朝着祝萱叫唤了一声,祝萱给吓了一跳。 只是,这里怎么会有一头驴,谁把它扣在此处的? 祝萱试着推了推门,门居然只是虚掩,她一推就开了,门里的一切第一次向她招手。 白墙黑瓦的建筑,墙上开着一排玻璃窗,镇国长公主手上营造着玻璃厂,收完了富人的钱之后,就投入了量产,第一批量产玻璃几乎都投入了全国的蒙学和各学堂使用。 窗户上隔着竹帘半卷,阳光洒落其间,祝萱感觉里面的房间都在透过玻璃发光,祝萱将脸贴向窗户睁大了眼睛往里观察。 里面有十来张书案,祝萱能想象到孩童坐在其间朗读书写时的情状,书案前挂着一张画像,是一个个子很高的长胡子的读书老人,看着就慈祥。 内室两侧也都是画像,形状各异的老头人物像,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祝萱皱着眉头,没一个认识的。 这些老头像画得还不如我阿爹画的呢,她想着。 最前面的画像前有一大块黑色的板子,立着一个讲台和椅子,想来这就是先生教书的地方,祝萱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就在祝萱看得正仔细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女音。 “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祝萱被吓得一怔,她转头看去,教室前的连廊里,那人站在太阳投射的阳区,身上都像在发光。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岁,却和祝萱从前所见过的所有妇人都不相像。 那人梳着妇人髻头簪巾帼,身上却是一袭黑领青底的襕衫,一身素简,不着簪饰。 一双杏眼清明,看人时却藏着锋芒,淡唇平直更显几分威严,明明是个长相不错的清冷妇人,却浑身横亘着别致的文气。 祝萱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反问道:“外面那个毛驴是你的吗?” 妇人颔首道:“不错。” 祝萱听她音色平和,又觉得眼前这人亲切了不少,她想起这里是学堂,于是又问:“你是这里教书先生家的媳妇吗?” 妇人笑了起来,神色里流露出一丝自得,回答她:“你只说对了一半。” 祝萱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她,只听到妇人道:“我并不是教书先生家的媳妇,我是这里新来的教书先生。” 第5章 【大家采薇】 教书先生? 不可能啊,祝萱在心里想。 她以前问过祝棠和祝莲,教祝棠的是个凶老头爱打人手心,教祝莲的是个留山羊胡的圆脸,打起人手心来从不手软。 至于其他先生,也从未听他们说过有女先生。 祝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怀疑地摇了摇脑袋:“我没听说过学堂里有女先生。” 对面那个妇人眉眼弯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她说:“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因我是新来的,下学期才给你们授课。” 说着她走近了几步,弯下腰看向祝萱,笑得格外柔和:“我姓黄,你就叫我黄先生吧。” “黄先生。”祝萱愣愣地看着她的脸跟着开口道。 “原来还有女先生啊。”她的大脑好像反应了过来,不由感慨了一声,接着祝萱又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可是……您给我授不了课的。” 黄采薇这才看清了对面女孩的模样,小姑娘衣着简朴,身上虽没有补丁,但袖口多有接缝延长的痕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着穿着就不合身了,但是布料有限只能以这种方法使衣服“合身”。 一张脸却生得格外灵秀,虽出身乡野,皮肤却白皙光洁,眼神清澈干净,神韵天然,脸上一副野生小兽的神气。 不过这孩子显然刚刚哭过,眼周红红的,泛着一丝委屈的劲。 黄采薇从前做过女史见识过无数贵人,自然是识得脸色的,这一眼,她就明白了。 “你家里人为什么不想你上学呢?”黄采薇神色温柔了不少,轻声询问她。 祝萱看着黄先生,心里有些惊讶,不是说先生都喜欢打人骂人的吗。 可是眼前这个先生和哥哥姊姊说得完全不一样啊,她看起来就很有学问很温柔。 “我也不知道,所以觉得不公平。我上面哥哥姊姊都念书了,从我开始若是大家都不给念书,那想来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供,那我不能不懂事……可是我大母说我弟弟是要念的,我弟弟才两岁,他要上学也得再等个四五年,四五年后的他念书就一定有钱供,轮到眼前要念的我却没钱?这算什么?所以,就是不稀罕我念书罢了。” 祝萱在路上想得已经很清晰了,她直接说了出来。 眼前这个女娃娃虽然还未开蒙,但是口齿清晰,说话有条理,这是很难得的,黄采薇觉得这样的娃娃不识字有些可惜。 “为什么不稀罕你念书?我觉得你很聪明啊。”黄采薇继续问。 祝萱一听连先生都说她聪明,她不由笑了起来:“对吧,我也觉得我脑子灵光的,比我哥哥姊姊灵光,可我大母却不这么觉得。她只会骂我脾气刁不讨人喜欢,我再聪明也没有用,谁叫我是个丫头呢,念书就跟胡闹一样……” 她说了一半猝然抬起头,看向黄采薇:“可是您也是女的啊,您还能做先生呢,那凭什么觉得女子念书是胡闹呢。还有……还有镇国长公主她也是个女人,可是她那么厉害,咱们大越如今这样一半的功劳在于她,她要是觉得女的念书胡闹为什么又下令让女孩儿去念书?” “我大母肯定没有长公主聪明,她觉得的东西不一定对!”祝萱一脸理直气壮。 黄采薇站起身颔首道:“跟我来。” 说着她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站在了讲台前的画像前,祝萱站在门外躇踌着,有些犹豫地看向黄采薇,黄先生面露柔色:“进来啊。” 于是祝萱进了门。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祝萱。” 黄先生又问:“哪个萱?” 祝萱不识字,但是知道自己的萱是萱草的意思,于是回答道:“许是萱草的那个萱。” “祝萱,你看你是还有名字的。”黄先生说。 听她这样说,祝萱才想起芦苇乡不是所有女孩都有名字的,她的名字好像也不算真正的学名。 可是也有人家女孩儿连乳名都没有,是老大就叫“大丫”“大姐儿”“大姑娘”,她这样女孩里的老二就是“二丫”“二姐儿”“二娘”。 就这么一直叫,叫得老大了就嫁人了,嫁人了就叫某氏。 而……她的大母就叫孙氏,她好像就是没有名字的女孩。 因为她父母吵架时,她的阿爹就喊她阿娘“沈云”,平时好的时候喊她“阿云”,所以她的母亲是有名字的,叫做云。 而她大父大母吵架时却不是这样,大母这个时候喊大父“祝大江”,大父却喊大母“孙氏,好的时候就是“明他娘”、“晴她娘”。 祝萱从来没有从别人口里听到专属于大母自己的称呼。 所以她的大母嫁给大父前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叫某丫的女孩。 大母……没有名字。 那么凶的大母居然是没有名字的,而她却有名字,祝萱有些惊讶又有些迷惑,拥有名字原来也是一种幸运。 然后她又听见黄先生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没有名字的。” 祝萱更加惊讶了,黄先生从前也没有名字?她睁圆了眼睛看向黄先生,一脸不信。 于是黄先生向她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黄先生并不是生下来就是黄先生。 她祖籍也是宁海县的人,生在前朝,很小的时候跟着父祖被前朝官府拉去迁居到北边开荒,所以从小就生在北边,对宁海县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寒门贵女 第5节 黄采薇的母亲是父亲的原配,连着生下三个姑娘在生第四个的时候赶上了全家迁居,所以她的生母第四个孩子没生下来,命也没了。 黄采薇是家里第三个女孩,从小的名字就是“三娘”。 到了北边,没了老婆的父亲很快续弦了一个寡妇,后娘性子泼辣,黄三娘的童年过得很苦,打小在父亲的无视和后娘的打骂里过活。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到了十岁,前朝皇宫征召宫女进宫,征召的衙役到她家看了一眼,就把她拉走了。 黄三娘就这样进宫做了宫女,因为年岁小不识字,被分去御膳房烧灶洗碗,做了三年烧灶丫头,三娘渐渐出落长大,生得标致。 一次偶然的当差途中去宫正司送东西,被宫正司的女官看到,女官于是和她说了几句话,发现黄三娘十分聪慧,很是可惜她沦落去烧灶。 于是女官给她起了名字——采薇,从此黄三娘变成了黄采薇。 黄采薇也不想一直烧灶,打听到宫女也能做女官,但是得先考上女史,当女史就得识字熟读经典。 在女官的帮助下,黄采薇一边烧灶一边自学,用了整整五年,在十八岁那年才成了一个女史。 所诵之书无不能倒背如流。 黄采薇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祝萱没想到黄先生居然有这样的过往,她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那后来呢?” “我去宫正司当了女史,再之后成了正式的女官,八品、七品、快要六品的时候我得罪了贵人,好在有宫内姊妹们帮忙,于是被打发到了金陵的旧宫也就是应天府,重新变成了一个看管典籍打扫书楼的女史。这是没有油水的冷灶,但我却觉得总比我从前烧灶强,旧宫书楼里书有上万册且安静,我在里面又读了不少书。 “再然后越王就来了,金陵旧宫被占领了,我见到了长公主,我请她不要损坏书楼里的书,她答应了。然后她见我识字,就打发我去扫盲,那时候越王帐下那些将军和士兵也没几个识字的,他们的夫人也大多是农妇出身,我就去教这群女人识字。教完了这群夫人,她们的娃娃也放我们扫盲班启蒙。越王帐下还有女兵营,也是一群不识字只会打架的女孩儿,我也教她们识字念书。后来安定了,不需要我一个前朝女史教书了,我又去长公主身边做回了女官,再之后我就回到了我的祖籍。” 说到这里,她就不再讲了,至于为何会回到祖籍的理由她没有讲。 重新成为长公主身边女官的黄采薇比在前朝时更加风光,但是她却在这时候请辞请求回到祖籍养老,黄采薇此时尚不满四十,何来养老一说。 在长公主的询问下,她第一次吐露了心声,她既然有丰富的扫盲经验,就想回到祖籍当个普通蒙学老师,与孩童开蒙和与文盲扫盲总是差不多的。 最后,黄采薇被授五品尚宫之位归乡,同时青阳镇的蒙学也交给她接手了,当然这些细节她没有和眼前的女娃娃讲。 祝萱听完了黄采薇的故事,感觉整个人的认知都被颠覆了,虽然长公主厉害得人尽皆知,但是她终究离祝萱太远。 可是黄先生活生生的例子,才让她不由发自内心感慨一声:还能这样啊。 黄先生从前可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乡野丫头,过得比她惨多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有过这般大人物一般的过去。 “所以识字念书确实是有用的。你看,倘若我不去识字读书,那等越王打到北边,我只不过从烧火丫头变成了烧火嬷嬷。那时候要么死了,要么被放出宫去嫁人。嫁人也嫁不到好人家,一辈子待在宫里不通人情,年纪又大了,只能嫁鳏夫。”黄先生继续说。 祝萱觉得她说得对,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 “所以,祝萱,你还是想识字上学的,对吗?” 祝萱心神一松,她脸上带了一丝向往,肯定地点了点脑袋:“黄先生,我想识字,你让我知道了识字的好处。” 可是黄采薇却收起笑容,她点破了祝萱的幻想:“可是我这样的人万里挑一,即使你真的念书了,也不一定会成为我这样的人。蒙学开了这么久,不少女童都上过,她们中大部分人念完蒙学依旧是该干嘛干嘛,人生没有一丝变化,识字念书有用,但并不是神仙丹药,能够改变你的命运。” 祝萱想到了祝莲,她虽念了三年书,但是看起来仅仅是识了些字而已。 其实大母的话某种意义上也没有错,她不仅仅是偏心,棣哥儿可以去念书,是因为他大了可以考秀才。而她是不能考秀才的,念了也白念,虽然黄先生的故事很励志,但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般的运气。 祝萱猛然有些失落,可是黄先生的话就跟下了蛊一样,诱人上前,她对读书的兴趣不再仅仅因为这是新鲜事了,黄先生言语间所表达的那种愿景让她着魔。 她有些后悔顿留在这和黄先生说话了,没有和黄先生讲话的话,过了今天明天,到了后天她就可能为不让上学这件事妥协了。 可是跟黄先生说完话,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妥协了。 哪怕无法成为黄先生这样的人,她还是想念书上学,因为太迷人了。 可是……大母不让,她的父母虽然没有阻拦,但是如果大母不让的话,可能就算了。 她父亲那样孤拐的性子,为了画画无所不用其极,若是铁了心让她上一定是能别过她大母的,可是她阿爹释放出来的信息只是“上学可,不上亦可”。 这么一想,祝萱更加失落了,她说:“黄先生,我想也没有用,家里不让就是不让。即使我知道我可能变不了您这样的人,我还是想上学的,都怪你说得太好了。您当初有机会念书也是得到了那个宫正司的女官的帮助,不然只靠您自己也没办法接触到书本。我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她说完就听到黄采薇爽朗地笑了起来,她说:“孩子,若是我不想让你念书,我为什么要和你说那些呢?” 祝萱惊讶地抬头与她对视,先生说:“你怎知如今的我之于你,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官之于烧火丫头的我呢?我既然教了你一课,就一定会保证你在八月初一踏入这间教室的。” 祝萱的眼睛湿润了,但她又茫然了:“教了我一课?先生,你何时教我了?” “刚刚。” 第6章 【奉壹奉二】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祝萱还不见人,祝家人这才意识到祝萱可能丢了。 之前祝萱跑出家门的时候,祝莲就出去找了一趟,却没有找到人,回来跟孙老太说。 孙老太哼哼道:“不用管她,等晌午吃饭的时候,她就自己冒出来了。” 过了一会,门口停了一辆牛车,孙老太的养女祝晴从牛车上下来,还从车上赶下来两个小子,手里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地推开祝家小院的门,声音敞亮:“娘,听说明哥儿回来了!” 她这一喊,孙老太更把祝萱的事抛脑后,赶紧迎了出来,祝晴虽然不是嫡亲的闺女,但是娘俩感情好得很,她笑眯眯地张眼看向自己的宝贝闺女。 祝晴生得愈加富态了,一张吃圆了的脸,和祝家人不肖似,梳着狄髻,戴着银头面。 她上身暗纹方领半袖衫子,下身一袭石榴红的裙子,露出的两截白腻腕子上戴着一对绞银镯子。 王屠家日子好过,祝晴嫁过去二十年更是把王家肉铺经营到了青阳镇肉铺里的龙头老大的地位,在镇上买房置地置铺子的,成天吃香喝辣,也算是小富的当家娘子。 她手里一手拎着半扇卤好的酱猪脸,一手拎着竹叶青,往祝家八仙桌上一放。 驾牛车的小子是她的幺儿王桉,今年十五,还在念书,明明从小家里不少肉吃,却生得细不伶仃的,瘦又修长,他也从牛车上拿了东西下来往祝家桌上放。 孙老太和女儿祝晴亲香完,又去看外孙,笑着说:“桉哥儿还是瘦,多吃点。” 王桉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孙老太这才注意到王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子,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欺霜诈雪的金童模样,偏偏右臂上缠着白麻布,这是身上有孝。 孙老太不认识这个孩子,有些犹豫地看向祝晴,祝晴笑了笑没解释这孩子的来历,只说:“他娘去了有百日了,上门不冲撞的。” 孙老太倒不是忌讳这个,就是好奇这孩子哪来的,但是不好当着人孩子的面问。 听到祝晴来了,祝莲祝英并祝棣都跑了出来。 “大姑。” “……大姑。” “……咕!” 三个孩子连着叫开了,祝晴笑着摸摸这个孩子的脸再摸摸那个的,笑嘻嘻地说:“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沈云也出来迎大姑姐:“大姐。” 祝晴瞧见她,微微收起笑脸,只说:“弟妹不用这般客气,好好将养着身子骨。” 说完又四处张望了两下,问孙老太:“怎么不见棠哥儿和萱姐儿?” 孙老太说:“棠哥儿跟着他爹和他大父去田里干活了,晌午就回来了。” 说完顿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齿地交代祝萱的去向:“祝萱这个死丫头不知道哪里野去了,大清早的跟我拌嘴,说几句还委屈上了,到现在都不见人魂,气性真大,家里来客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祝晴知道祝萱的秉性,笑道:“老太太越活越过去了,还跟娃娃置气呢,萱姐儿多大您多大,再说了,她性子一直那样,大惊小怪的。” 说着又担忧地说:“您也别因为这孩子小就随便放出去野,虽然如今大越四海升平,但是也有拍花子的,萱姐儿长得漂亮,小心给拍花子拍走,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 孙老太只是嘴硬:“她脑子聪明着呢,拍花子可拍不走。” 祝晴娘俩聊着天,祝家几个孩子和表哥还有祝晴带来的那个小小子在另一处玩。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身上有孝的男孩,男孩长得虽然精致,却身上泛着一丝冷气,看着就不好接近。 祝家姐弟三人看了他一眼,感觉玩不到一块去,祝莲悄悄问王桉:“表哥,他是谁呀?” 王桉看了一眼小男孩,小声说:“是我阿娘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也是我的表弟。” “啊?”祝莲怔了一下,有点弄不明白。 孙老太也在问闺女:“你带来的那个小小子是谁家的?” 祝晴一脸讪讪的:“是我亲生妹妹家的孩子,跟他娘一个姓,姓元,学名也是有的,叫奉壹,就叫壹哥儿。” 孙老太听了本来想说“你亲妹妹的娃你妹妹不管?”但是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壹哥儿身上是有孝的,带的就是他生母的孝,就问:“那这娃的爹呢?” 祝晴见孙老太不恼自己还和那边的亲戚有联系,就放松了不少,继续说:“壹哥儿的爹十来年前就跟随当时还是叛军首领的陛下了,去外面当了兵丁,壹哥儿上面本来还有个哥哥的,没养住。十来年他那个爹就回来了一回,回来的那一次就有了壹哥儿,之后再没有见过人魂,这么些年只怕是死外面了,壹哥儿出生起就没见过爹。” 上面还有个哥哥,那不该叫奉二吗,孙老太在内心嘀咕着。 这个壹哥儿没爹没娘的,听养女意思估计就是归她管了。 但是孙老太还是要啰嗦:“那也不能归你管啊,我记得你亲生父母家也是有兄弟的,这孩子也该让舅舅管的。要是你没当初抱给我养,是元家嫡亲的姨妈,管一下就算了。可你一岁就离了家到我这,你亲娘老子从来不问,这个壹哥儿的娘也就你成亲时上门见过一次,这一家子比亲戚都不如,怎么能把这孩子扔给你?这不是做冤大头吗?” 祝晴面上也露出无奈:“确实是有舅舅的,但是都不愿意管。之前壹哥儿他外公还在的时候,母子俩还能靠亲外公过活。去年我那亲爹蹬腿没了,壹哥儿母子连娘家都没得住了,我妹妹就给人做帮佣,就累病了,两家舅舅都见死不救,实在没办法投奔了我。我不管是真的没人管了,好歹是个人命,我不缺孩子一口饭,哪怕当养猫养狗呢。” “你是慈悲了,现在是妹妹孩子扔你这,以后你那边弟弟的也来打秋风,看你怎么办?”孙老太说道,然后顿了一下,说:“这娃亲爹要是在陛下手上当过兵的,就算是死了,也是能拿到抚恤费的吧。不像明哥儿上头三个兄弟没福,都被陛下前面的叛军拉兵丁了,没死在陛下的营里,一份抚恤费都没有,白折了三条命。” “是这个道理,我那个妹妹日子难捱的时候也去官府那报过名字要过抚恤费,却说没有找到这个人,不知道是不在陛下那当过兵,还是没死。”祝晴解释道。 娘俩聊了一会,见日头渐渐往中了,祝晴就站起身说:“我该家去了。” 孙老太却挽着她的手:“留下吃个中饭再走吧,你带着东西来,怎么好意思让你空肚子走,中午我多做点包儿饭1。” 祝晴一听又坐下了,说:“我就爱吃娘做的包儿饭,想得很,你这么说我就在这吃了。” 于是在家的几个女人,剁肥肉的剁肥肉,扒蒜的扒蒜,蒸饭的蒸饭。饭做了一半,祝明父子并祝老头也回来了,看见门口牛车知道是祝晴来了,祝明鼻子灵得很,说:“今儿中午吃包儿饭?” 几个孩子都归家了,祝莲自觉地跑去帮忙烧锅了,壹哥儿仍然呆呆地立着,祝英站他边上也跟着尬住了,几个孩子在外面玩了一圈,愣是没听到壹哥儿开过口。 英姐儿往表哥那站了站,用自以为壹哥儿听不到的声音问表哥:“他是哑巴吗?” 壹哥儿听到了,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继续装哑巴。他自诩比英姐儿大个几岁,没必要跟个小屁孩生气计较。 这个时候,祝棠忽然站起来说:“少了一个。” 沈云从灶间回头:“少谁了?” “萱姐儿没看到人。”他四处张望了几下。 因祝棠之前和祝明他们在田里干活,不知道屋里的事情,所以只以为她是跑去玩了还没回来。 便吩咐祝莲:“莲姐儿,你知道萱姐儿在哪玩吗?快把她喊回家,家里来客了,也快吃饭了,怎么玩得忘得归家?” 祝莲于是说:“萱姐儿……她不是出去玩的,是吃完早饭和大母拌了嘴,生气了跑出去了,我去找过了一遍,没找到人。” 孙老太在灶间冷笑:“气性好大,快吃饭了都不知道回家!” 祝老头扒拉了一下她袖子:“这时候了,少跟孩子置气,先找人再说。” 祝棠作为孩子里的大哥还是靠谱的,他脸上有些急了,说:“莲姐儿,咱俩一块出去再找一次吧。这么大的人虽说不会丢,但是她爱在水边玩。” 寒门贵女 第6节 祝莲听大哥如此说,脸色一白,有点担心祝萱掉水里,她之前去芦苇荡子里找人没往深处走,于是兄妹俩赶紧出门找人。 沈云本来还不以为意,一听到祝棠这么说,脸上也带了些忧色,忙打发丈夫道:“明郎,你和孩子们一块出去喊萱姐儿回家。” 祝明点了点头,走前还和妻子说:“倒是不用太害怕,萱姐儿这么大个人,做事有数的。” 孙氏虽然心里也有点担心,嘴上还要说:“做事有数就不会跟她大母吵架!不过说她几句就这样,还想着上学,这样的上学了还得了?” 说着忙打发祝明出去,说:“你去把这丫头找回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就这般不服气?” 父女三人出了门一会,过了一会,祝莲和祝棠先回来了,祝莲满头是汗,一脸焦急:“没找到人,萱姐儿怕是丢了。” “啊呀!真是塌了天了!芦苇乡就这么大的地方,翻了遍不过一会功夫,这死丫头倒是跑哪去了!”孙老太也没心思做包儿饭了,将手里的活放下开始干嚎。 祝老头没作声,沉默地坐椅子上,眼睛却紧张地往外张望。 沈云身子晃了晃,扶着椅子坐下,祝晴扶着孙老太忙说:“娘,你别着急,芦苇乡就这么大,怎么会忽然不见了人?” 孙老太睁大眼睛:“别是给拍花子拍去了?虽然她聪明些,但是还是小孩子,长得又是拍花子喜欢的细皮嫩肉模样。”她越想越怕。 祝晴有些后悔先前嘴欠说了拍花子,忙反驳道:“哪能?芦苇乡这地方就这么些人,进来一个生人马上全村就知道了,拍花子哪里能来这?” 过了一会,祝明回来了,身后却没有跟着人,他进门直接说:“我问了人,有人路上见过萱姐儿,说先前看着她自己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沈云松了一口气,孙老太吊着的心也没那么悬了,祝晴当机立断站起来,顺带拉起王桉:“快去驾牛车,咱娘俩往镇上那条路上找去。” 就在大家着急忙慌的时候,壹哥儿跑了进来,没有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自己出去的,他抬起脸,朝着祝晴:“姨妈,小毛驴。” “什么小毛驴?”祝晴愣了,于是壹哥儿拉着她袖子指向外面那条路的尽头,问:“是她不,姨妈?” 祝晴一群人还在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就看到尽头真的出现了一只小毛驴,正颠颠地骑着两个人往祝家方向来,等毛驴走近了。 这才看清上面是一个侧着身子骑坐的女人,身前还坐着个女娃娃,那女娃娃不就是祝萱吗? 祝萱正坐上面乐滋滋地摸着毛驴脑袋,甚至能听到她快活的声音在风里笑:“先生,我家就在前面!” 孙老太见人没事,便气得跺脚道:“咱们急得冒烟,她还坐着人家的驴在乐呢!天生就是降服人的魔星!” 作者有话说: 1包儿饭的制作方法在明朝刘若愚《酌中志》中就有记载:“又以各样精肥肉,姜、蒜锉如豆大,拌饭,以莴苣大叶裹食之,名曰‘包儿饭’ 。” 第7章 【心目清明】 只见祝萱轻盈地从小毛驴上一跃而下,脸上带着焕发新生的笑容,向一阵风似的扑向沈云的怀抱,很小心地抱住沈氏:“阿娘,我回来了。” 沈云高抬起手想打一下玩失踪的二女儿,却因为祝萱这一声软软的声音心软了,手又轻轻落下,只是拍了两下,终究是舍不得。 嘴里还是责怪的话:“你也不小了,还是成天这样让人担心,为了你一大家子都不得安心。” 祝萱贴了贴沈云的手,又看向孙老太,她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大母,我错了,我不该一来气就瞎跑,让人担心。” 孙老太眼睛眨了两下,别过脸去没搭理祝萱,祝萱的气是下去了,她生的气还没消呢,才不要这时候上赶着当慈祖母。 大母没搭理祝萱,祝萱也没来气,她的道歉也很鸡贼,只为自己乱跑道歉,却依旧不觉得与孙氏的争吵是无理。 祝萱回想起刚刚在青阳蒙学里的场景,黄先生说她已经教了她的“第一课”。 当时祝萱觉得很惊讶,她认知里的“课”是读书念字,可黄先生那段自述何曾跟她教过这些。 黄先生却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1。并不只有教人识字和学识才是上课,一个内心卑怯没有自己坚信的道的人,匹配再多的学识也不过是无源之水。 “这个时代求学的女子更是内心附有天然的心障,天下万千蒙学能启蒙女子学识,却难启蒙万千女子心智。只学知识不过再不是文盲,但是心盲却比文盲更加难扫。 “我有启蒙文盲的学识,却也没有启蒙心盲的手段。 “我自认我这样的是万里挑一并非我自诩学富五车,才女繁多,论学识和聪慧我不过寻常,但是我认为我能破除自己的心障,并且用我的学识抓住机遇为自己开辟生机。 “祝萱,你是可造之才,因为内心天然、难被束缚,自带心障的人自然以为你是叛逆,我却喜你这般自醒。哪怕你现在只是目不识丁的女童,但是你没有生出阻碍你的心障,我的话也不过使你更加心目清明,所以你更要念书。” 大母不仅没有名字,还像是黄先生的所说的那种“心附心障”的人,那大母不喜欢她又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了,大母只是因为心盲见不到她的好处,甚至也见不到自己身为女子的好处。 这样一想,祝萱感觉自己也没有从前那么在意大母的偏心与不喜了,哪怕这是天生的。 “大姑,表哥。”祝萱看见祝晴母子也马上礼貌地叫人,然后注意到了跟着祝晴的元奉壹。 不认识,略过。 她注意到了生面孔元奉壹,自然祝家一行人也注意到了送祝萱回家骑着毛驴的生面孔黄采薇。 黄采薇衣着气质实在不似庄户人家,却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女眷,她身上的文气自然也不像诱拐幼童的牙婆。 祝家人见识有限,自然也无法一眼看透黄采薇的身份,对其保持着一丝警惕,却又觉得是来客,正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呢,黄采薇倒是先声夺人了。 她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在下乃青阳蒙学新来的先生——黄采薇。刚从京师北下回到原籍,今日正好去蒙学熟悉情况,正巧遇到祝萱小友,于是便送她回来了。” 她这一席话实在信息量太大,从京师来的蒙学女先生,还是在蒙学遇到的祝萱。 祝家一行人暂时没反应过来。 祝老头先反应过来了,虽然心里有些惊讶竟有女先生一事,他却知道黄采薇没有撒谎,因为这样的神韵气质确实像文人,蒙学离得也不远,这种谎撒了也容易被戳破。 祝老头讪讪地笑了,萱娘去了蒙学?她到底还是想念书的,原本他主意和自己老婆子心思一样——祝萱可念可不念,不念最好。 但是蒙学的先生都找上门来了,这事恐怕有了变化。 黄采薇亲自送祝萱回家,一来是不放心一个女童孤身走二里地的路,二来就是她和祝萱承诺过她得让祝萱去蒙学。 她看着祝家一行大人,又打量了一眼祝家一串大小孩子,对祝萱不能上的原因心下已经有了判断,于是她精确地看向这家的一家之主——祝老爷子祝大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祝萱看着黄先生进了自家的门,她抬起头,心想:黄先生是一定会有办法让她念书的。 大人之间要谈事,于是祝明就对着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王桉说:“桉哥儿,你把弟弟妹妹带出去玩吧,待会开饭我喊你们回来。” 王桉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先生,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答应了舅舅,领着孩子们出去了。 祝萱想留在屋里看看黄先生怎么和她家里说,沈云看了她一眼:“萱姐儿你也出去吧。” 但是祝萱想要跟她娘耍赖,又听到沈云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你瞎跑的事情我回头再跟你算。” 于是祝萱立马站起身跑出去了,只有最小的祝棣留在了家里。 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去处,但是胜在四处都是自然风光,一行孩子想了想还是往芦苇荡子里去了。 撑船的阿公刚结束上午的生意在扎船绳,看见这群孩子坐在水边的芦苇花深处,就说:“你们这群孩子老喜欢往水边跑。” 祝萱和撑船的阿公最熟了,于是跟他搭话:“我们又不是不会水,张阿公,你的船能让我们坐坐吗?” 张阿公的子女早在战乱里没了,孤寡老人,靠给过路人撑船打发日子,也喜欢祝萱这般大的娃娃,于是吩咐道:“别给我弄坏东西,会水也少玩几下水,更不许解了我的船绳自己划着玩,船头有我挖的几截藕,你们自己吃两截。” 说完就家去吃饭了,真把渡船让给这一行娃娃了,祝棠睁大眼睛:“萱娘,这就把船让给我们了?你可真行!你天天的还在外面野出门道来了?” 祝萱骄傲地昂起头:“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请你们坐坐船!” 说着拉起表哥王桉的手说:“表哥,你快上去!”王桉一直闷闷地住在镇上念书,何曾如此在乡野放松过,他觉得有些新奇,但是又觉得孩子气,纠结了一会还是上了渡船。 一群孩子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船,祝英在后面有点不敢上去。 王桉作为孩子里最大的于是又腾出手来,下去抱起英姐上来,元奉壹站在英姐后面一动不动的。 于是王桉说:“表弟,你是不是也怕?” 祝萱这才第二次注意到元奉壹,又听到王桉喊他表弟,心里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看他闷闷的模样,很自来熟地学王桉那样喊他:“表弟,你上来呀!” 元奉壹终于有了反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祝萱,他脸色看起来有点生气,马上抬起小短腿蹬蹬蹬地上来了,坐在了祝萱身边,很认真地盯着她脸问:“你几岁?” 祝萱侧过脸看向元奉壹,看清了元奉壹的脸。他生得薄唇修鼻,一双清浅的眼睛,眼尾沿着上眼睑平滑的弧度轻微下垂,露出几分无辜的神态,睫毛很长,精致得像民间故事里的仙童。 不过祝萱还小,对元奉壹的好看接受良好,她一脸理所当然:“我还差几天就过六周岁了,怎么了?” 元奉壹却一副抓住了她把柄的模样,“哼”了一声说:“我已经过了六周岁了,我是元月生的。” “哦。”祝萱别过脸,看见张阿公船头的藕,拿在水里泡干净了,直接掰开生藕,自己一边啃着一边给了一半给元奉壹:“喏,吃藕吧,好吃的。” 她只当自己照顾新伙伴,元奉壹愣愣地接过她的藕,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继续说:“你不能叫我表弟,我比你大!” 祝英说他哑巴,他不计较,但是祝萱居然认为自己比他小,他就有点来气。 祝萱不理他这一茬,只问他:“你吃不吃?” 元奉壹有些生气,又忍不住低头啃了一口脆藕,清甜脆爽的,他一边啃一边坚持:“虽然你请我吃藕,可是我还是比你大。” 祝萱一边嚼着藕一边嘟嘟囔囔的:“不然你站起来。” 壹哥儿不明所以,站起身,祝萱也蹭地一下站起来了,船身轻微摇了一下,其他啃藕的孩子忍不住喊了一声:“祝萱!” 等站直了身子,壹哥儿才明白祝萱为什么要让他站起来了。 两个孩子站直了,祝萱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居然比他高半截,元奉壹脸红了,他小声地说:“我还没有长大,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你高……” 祝萱又拉他坐下了,笑了一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元奉壹。” “那这样吧,我管你叫奉壹好了,行不行?” 元奉壹点头,只要不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喊表弟,喊奉壹就喊奉壹吧,然后他又说:“我知道你叫祝萱。” 祝萱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王桉说:“表哥,你的新表弟真是又好看又有意思。” 却见祝棠一行人睁大眼睛惊奇地看向她,都在好奇祝萱怎么让哑巴开口说那么多话的,之前他们陪这个壹哥儿玩的时候,可是没听见他开过几次口。 “怎么了?都在看我?”祝萱只觉得莫名其妙。 其他人摇了摇头,连最小的祝英也没说什么,她也知道不能当面说人是哑巴,而且元奉壹确实不是哑巴。 一行孩子在张阿公的船上藏在芦苇花深处和藕花丛里,一边快活地聊天一边啃着藕,大家玩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在喊:“桉哥儿!棠哥儿!带着弟弟妹妹回来吃饭了!” 于是大家赶紧离开了渡船,走前还把老人家的船收拾了一下。 到了家,黄先生已经走了,家里的大人都看向祝萱,祝萱的眼睛四处转了转,没看到黄先生,忽然有些慌,她抬头问道:“黄先生呢?” 只听到沈云说:“留她吃饭了,死活不肯留下,骑着驴离开了,哎。” “哎”是什么意思,所以黄先生到底和大人们聊了什么?祝萱有些紧张地看向祝明。 “萱娘啊……”祝老头坐在凳子上叼着水烟忽然开口了,他的眼睛转过来看向祝萱,第一次仔细打量了自己的二孙女,确实看着挺聪明的模样。 “你过了生辰就去上学吧。” 作者有话说: 1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韩愈《师说》 寒门贵女 第7节 第8章 【落子无悔】 中午主食是包儿饭,祝晴带来的酱猪脸也被切片了给祝老头和祝明下酒,还烧了粉蒸肉、醋溜鲫鱼和老鸭汤,再有一些别的菜,一桌农家好席。 因为家里来客,孙老太终于没有掐着饭量做饭,这一顿祝家人吃得头都不肯抬,一口接着一口。 祝萱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可以上学了? 吃完了午饭,祝晴带着王桉和元奉壹坐着牛车走了,走前祝晴还摸摸祝萱的脸说:“大姑家去了,以后上大姑家玩。” 吃完午饭,沉浸在思绪里的祝萱自觉地帮着家里收拾碗碟,做完家务,外面暑气正盛,一大家子都各回各屋午睡去了。 躺在凉席上,祝萱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祝英躺在她身边睡得小肚子一呼一吸的,嘟着小脸,嘴巴张着,能看到嘴角晶莹的痕迹。 祝萱有些嫌弃地帮她盖了肚子,然后翻了一下身,脸贴着凉席继续放空思绪想事情。 黄先生到底和家里人说了些什么,怎么就能去上学了? 她是真的睡不着,听到祝莲在隔壁床也在翻身,于是轻声爬下床,掀起祝莲的帐子,躺进了祝莲的床里。 祝莲见帐子里忽然蹿进一个人来,吓了一下,轻声责骂祝萱:“你大中午的不挺尸,跑我这里作怪!” 祝萱直咧咧地躺下,甚至还故意把身体摆出一张“大”字,朝祝莲道:“你略往里面歪歪。” 祝莲真的往里面让了让,祝萱得寸进尺地贴了过来,祝莲嫌弃道:“你往外面去去,身上一股热气。” 见祝萱规规矩矩地侧着身子朝她躺下了,祝莲轻声问道:“怎么睡不着了,小孩子家心里还藏着什么心思吗?” “年岁大了,不像小时候好睡了。”祝萱撇着嘴说,祝莲听着想笑,一个娃娃还谈什么“小时候”,又听到祝萱问她:“莲姊,你像我这般大去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祝莲明白了,是为上学一事睡不着午觉了,祝莲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说:“没甚么滋味,就是天天醒着知道要去上学了,能认识些新朋友学点东西,玩的时候蛮有意思的。” “那你去那都学了一些什么?” “就先识字啊,然后顺带着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还讲一下蒙求,这些过完了一遍。要反复记诵,还要学写字,填描红,反正学的东西很多,三年根本学不完……”祝莲陷入了回忆,她嘴上说上学没意思,但是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莲姊。”祝萱躺在她身边忽然悠悠开口,她说:“其实你还是想继续上的吧,毕竟能学这么多东西。” 祝莲惊讶地偏过身子,看向她,姊妹俩对视了一会,祝莲于是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很讨厌上学,学的东西又不好玩,我又笨,先生也凶,就一直被挨骂。学得也不好,只想着赶紧结束了拉倒。现在天天待家里明年不用再去了,又有点……有点怀念,毕竟在家里不上学日子都是看得见的重复和无聊。” “要是家里像供大哥哥一样供你继续去私塾,你就能继续学了。”祝萱评价道。 祝莲却摇头,说:“真再让我去私塾那我肯定是不要的,就是因为不用上了我才能想出点从前上学的时候的好处来,去私塾可比蒙学苦多了,五更起三更睡的,不是人上的,再说我一个女子又不能科举,我干嘛要去吃那个苦啊?” 祝萱看着她继续假设:“那要是给女子科举呢?要是我们这些丫头能有机会科考挣个秀才,那你想吗?” “也不想。”祝莲斩钉截铁道:“男的能科举,也没见个个都非要去挣秀才,像我们棠哥哥,给他机会了,他也吃不了那个苦,宁愿去土里刨食,咱们家有没有文脉只能看棣哥儿中不中用了。” “再说了,女子怎么可能参加科举呢?”祝莲又笑着说。 “怎么不可以?现在不可以,将来或许可以呢,从前还没有女子上蒙学的事情呢,不也是可以了。黄先生说前朝开国的时候就有女人参与科举的,还有女人封爵呢。前朝开国皇帝就是女人,咱们长公主不也很厉害吗?”祝萱反驳道。 “什么?前朝开国皇帝是女人?之前还有过女子科举的事情?”祝莲一脸惊讶,怀疑祝萱在瞎编。 祝萱见她不信,于是说:“就是戏曲里收复失地的复兴王啊!前朝大端朝咱们都以为是从文皇帝开始的,文皇帝前面还有个高皇帝呢,就是复兴王她老人家,她是称了帝的,还是开国皇帝。本来立了庙号被封祖宗的,就是死得早了,也没有后代。之后的皇帝不是她的后代嫌她立在自己祖宗前面碍眼,就从文皇帝开始算了,只称她是王了,改了上百年了,前朝朝廷都不认,我们自然以为她没当过皇帝,那些说书的也只讲她是复兴王时候的事。” “那你不是还没开蒙吗,蒙学里讲历史也就大概跟着学到唐宋,前朝暂时没定论又不讲,你从哪里知道的?”一听是复兴王,祝莲已经十分信了。 “黄先生今天才告诉我的呀,黄先生在前朝当过女官什么都懂。”祝萱一脸理所当然。 祝莲一听是那个今天来家的黄先生说的,就信了,评价道:“那前朝后面那些皇帝真不是东西,他们祖宗都承认那是高皇帝了,他们自己居然还能改掉,那可是开国的皇帝!就算他们不是复兴王的子孙,可是接了人家的皇位就得把人当祖宗供奉了,哪有这样祖宗不认吃绝户的!这样荒唐,难怪被咱们越王给灭了,活该!” 祝萱听了也跟着骂:“活该!” 姊妹俩在帐子里嘀嘀咕咕聊了会天,中午是一点觉都没睡。 祝莲因为中午没困觉下午干活直打哈欠,祝英因为中午睡太多下午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只有祝萱自己活力四射的,兴冲冲地在家里跑来跑去的,跟个小陀螺一样。 孙老太被她晃得眼睛疼,再看了一眼蔫巴巴的祝莲和祝英,怀疑祝萱吸干了她姊妹的血气。 于是她说:“萱姐儿,你出去玩吧,不过是让你上学了,不懂有什么好乐的?就算你读出花来又能有什么大出息?不过你去了好歹不做睁眼瞎,以后嫁人也不是全无好处。” 祝萱不理会孙老太暗暗的贬低,继续蹲下择菜,说:“我不要出去玩,我就在家里帮大母干活,等我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就干不了太多了。” “你想好事,上了学就想甩手当秀才什么家务都不干?上学前就不能帮忙喂一下鸡?下学了不能回来割猪草?手还没拿笔了,就金贵起来了?所以上学对于你这种贫丫头有个什么用,学的那点东西又不能换钱,还耽误学绣花,本来就会的家务也耽误忘了。等嫁了人什么都不会,你将来婆母可没有我好性,由得你一顶一撞的。”孙老太不刺祝萱几句实在是不舒坦。 祝萱听得心烦,虽知这不过是大母本性,但是耐不住天天在耳边叨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好在祝老头阻止了她:“行了,别说了,好好的非要咒女娃儿有恶婆母,你自己没吃过婆母的苦,却巴望着别人吃这个苦。” 难得主动一回帮忙做家务,就被大母的话刺得如坐针毡,但是祝萱前面已经摆过架子了,装了懂事说要帮忙做家务的,现在再出去反而不好了。 好在这个时候她的阿爹来解救她了,祝明站在门口喊她:“萱娘,你跟我出来。” 祝萱连忙扔下东西,屁颠屁颠地跟着她阿爹一起走了。 祝明领着祝萱来到了自己内室窗台前的画案上,说:“萱娘,你大了,过了生辰就要去镇上蒙学了,八月初一那天我带你去,之后你都要自己走那二里地,不管刮风下雪。虽说上蒙学不要学费,但是给你买纸买笔点蜡烛都是抛费,你既然去了,我就当你和棠哥儿一样的,上学该花的钱绝不少给你,这三年棠哥儿有的你自然也有。” 祝萱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祝明又展开纸,起墨在笔下写下了“祝萱”二字,说:“你去上学,自己的名字要提前学会写,你过来跟着写一遍。” 祝萱接过笔,在祝明纸上刷刷跟着描画,写得如鬼画符一般,祝明却夸:“不错,会依葫芦画瓢,看起来你出了蒙学要是跟我学画也是有出路的。” “那我能跟您学画吗?”祝萱疑惑地抬头问。 祝明的神色却笼起一丝忧伤:“那肯定不行,我自己学画就罢了,但是我已过而立,纯靠画画生活养家就得把你们给饿死,我自己靠画画都没吃得了饭,哪来的本事教你们?我自己学就挨了不少打,要是拐你们学,那不得被你大父大母说死?” 祝明从前也有想过让祝棠跟着自己学画,结果被祝老头骂了:“你自己要靠这个要饭就算了,我的孙子你想都不要想!你自己先搞出名堂来,再来弄你画画的开宗立派的闲事!” 而祝棠确实没有跟着学画的天赋,他不仅是上学坐不住,枯燥的学画更加坐不住。 祝莲兴趣也不在学画上,她更喜欢跟着生母学绣花纺布的本事。 祝明就也没试过让祝莲跟着自己学画,这孩子本身就走的“正路”,女孩子的路本身就窄。 家里没有资本让女娃当才女,自己瞎搅和让孩子走歪了到时候反而耽误了。 到了祝萱……祝明忽然眼睛一亮,低头看向祝萱:“你想和我学画画?” 祝萱点了点头,又摇头,她说:“那种上蒙学的学就算了,您也没工夫教,我也没性子那样用功。您要是随便教我画两下,就还行。” “行,等我空了就随便教你画两下。”祝明本来就没指望祝萱是什么画家大才,看她兴趣一般反而放松了不少。 “不过,你现在得先学着将自己的名字写起来。”祝明勾着祝萱的小手拿着笔一笔一画地练,祝萱被带着练了几次,拿笔已经会拿了,自己名字的笔画和轮廓也记得了,但是下笔写来还是软绵绵的鬼画符。 祝萱不服气地一笔一画地继续跟着画名字,依旧掌握不住自己的手感,祝明见她急得脑门冒汗,笑话她贪功:“让你从名字开始学字就已经拔苗助长了,你才笔划几下还想把自己练成王羲之?” 祝萱抬头看他,放下笔,有点不好意思。 “阿爹,你可曾后悔过?”祝萱忽然问他。 “后悔什么?”祝明觉得莫名其妙的。 “学画,你当年学画大父大母俱不同意,可到现在却仍然不肯放弃,哪怕……”祝萱偷偷瞥了祝明一眼,心里怕他发火,但是还是用了刺耳的话:“哪怕……学无所用,若是你当年知道这样,你还会不顾大父大母的反对,一心学画吗?” 祝明没有恼,童言无忌哪里比得上他的现实残酷呢?当年被大和尚勾去学画,从此一心丹青,学了画在乡里做个画匠,画点门神女仙也不是不能养家,可是他不甘心。 他为了不被阻拦,结婚生子,有了祝棠就放心出去了,把自己的责任抛给妻儿,不是一个好父好夫。 明明知道父母已经丧子三回,自己作为独生子更应该“父母在,不远游”,好好陪伴将养父母,却仍然一意孤行离家远去,就为了他那可笑的梦,也不堪为人子。 可是到了应天又如何呢,他没有名师,出身平凡,家族也不是世代画家,画风也不是时人所喜的富贵风格 在应天他什么都不是,学的一手画技只能画些市井小说的插画,窘迫时甚至拿自己练的一手好人物画过春宫换钱养家买颜料。 蹉跎十年,虚长岁月,却依然不肯回乡放弃。 可是问他后悔否,当真是不悔的,来世上一遭总要追求点什么。 “哪怕提前知道现今如此,我也不后悔学过画。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总是异想天开的,像我这般的要么种地,要么学手艺,要么进学看看有没有希望科考。我却做梦学画,学画时我也没想着要出人头地,就是喜欢,我为何一定要和别人一样,为何一定要学有所成? “那科举次次不中的人会后悔自己学过四书五经吗?那做生意失败的商人会后悔自己经商吗?那些想要建功立业的儿郎投身战场,最后尸骨无存,他们又可会后悔? “学有所成,所做的决定一定会成功,本身就是一种偶然和幸运。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幸运之人,选定了的路就要好好走,落子无悔。” 祝明把自己说得怅然了,祝萱低头若有所思。 然后听到祝明说:“萱娘,我们不想那些,只把眼下的事做好,来,继续练字吧。” 第9章 【路边糖画】 趁着祝明在家,祝萱这几天一直跟着祝明学着识字,每天上午几个大字下午几个大字,祝明也舍不得祝萱这种才学字的人拿纸直接造,于是祝萱这几天练字就是拿祝莲的旧毛笔蘸着清水在家里的八仙桌上一遍一遍地练。 因为识字念书这事在她心里经受过黄先生的蛊惑已然有了魔力,所以这种枯燥无味的过程她竟然也十分坐得住。 到了饭点,大母和阿娘开始把饭菜往八仙桌上放的时候,她还置若罔闻地在八仙桌上拿清水笔划,家里人的名字和一二三四之类的她已经学完了,闲暇时就开始看起三字经练字了。 “人之初,性本善。”她在桌上写,虽然依然还是难看,可是她是为了记下字的结构和形状。 “顿”的一声,大母直接把装着菜的碗底压在了她的“人之初”上,祝萱这才如梦初醒,恍然抬头,嗅了嗅鼻子,到吃饭的时候了。 “要吃饭了,不想着来帮忙端饭摆碗,还在这瞎写,写的玩意儿跟鸡爪子踩的一样。竟然真的坐得住,刻苦给谁看?才让你上个学就做出一副明天要去考状元的模样!”孙老太一边端菜一边翻着白眼说。 “快点帮着干活去,把桌上这些收拾了,天天写写写,清水都要我打的好桌子写出印子来了。等明儿你真的去考状元了,我就把这张桌子裱起来挂祠堂烧香,让咱们祝家香火都来拜拜你这个女状元。” 祝萱沉默地收拾干净自己写字的东西,然后装聋哑人,不把孙老太说的那些放在心上。 但是心里还在美呢,等我变成黄先生那般人物了,大母肯定就要吓掉下巴。 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这顿烧的是扁豆饭,扁豆择好,切成段扔米饭里,再扔点碎肉末和一勺猪油一起烹煮。配菜分别是鸭脚羹1、鹅黄豆生2、虾油豆腐和煨面筋。 虽无大荤之菜,但是鸭脚葵味道鲜美,豆芽菜脆爽,豆腐带着虾油和猪油的清香、又用油煎得两面金黄,面筋特意带了前一天的鸡油煨了伴着蘑菇,也不算寡淡。 祝萱本来还在想心事,但是一下筷子,就立刻以食为天了,祝老头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忆往昔:“还是如今的人命好,我们那时候吃个饭里还想夹猪油?饭里带糠都得往下咽,有米饭吃是不错的了,大部分时间就是吃米汤,兵荒马乱又遇到灾,树皮都要靠抢,是不是啊,老婆子?哪里像现在,天天一桌菜供着,你们这些孩子还不知福,还想着天天吃肉。” 孙老太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现在的孩子娇贵,命好,不仅吃得好,连学个东西都有朝廷管。老婆子我六岁的时候就踩着凳子给一大家子烧饭了,什么下田栽秧收稻翻场都能做的,从早到晚跟个牛一样,谁心疼我?而有些人六岁的人了,吃饭了都不知道帮忙拿个筷子碗碟的,成天坐那写字,就是养得太好了,一代不如一代!” 祝萱默默扒饭装没听见,翻来翻去,又说到她身上了。 毕竟当初祝棠正儿八经去读私塾的时候都没见他在家里装模作样学习过,在一个没有读书氛围的家里,祝萱坐那练字已经是完全的大新闻,就像看见猴子会说话一样新奇。 虽然一大家子经常说家里要供出一个秀才,但是真见到一个坐得住学习的,那确实是超乎认知以外的事情。 祝萱天生大心脏,觉得自己又没偷没抢没干坏事,写字都没白瞎好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被说了也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祝明忽然说:“今天镇上开集,萱娘跟我上镇上去,去买齐笔墨纸砚,书本蒙学里是有发的。” 寒门贵女 第8节 祝萱听到能去集市逛当然很高兴,激动地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孩子听了,连忙说:“我也要去!” 祝明一看,从祝棠到祝英都抬头看着他,祝棣太小了,还在艰难地训练自己拿筷子呢。 “去什么去,你们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净想着瞎逛?” 祝棠于是说:“没有要买的东西也要去看看,逛逛看看也舒服的,我都好久没有出去玩了,成天在田里干活,我也还是个孩子,要放松的!” 祝明翻他白眼:“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你做老大的还说自己只是个孩子,屁股还红不红?是我请你去田里干活的?当初为了送你去念书,家里还卖了两亩地,结果你自己不要念的,这么大的人了不念书不干活那吃那么多干饭干嘛?” 祝棠迅速看了一眼祝莲和祝英:“大妹和三妹在家里也无聊,一齐去吧,阿爹?我去还能抱着英姐不让她走丢呢。” “这回真去不了,我还要带萱姐儿去拜访黄先生呢。”祝明说。 “干嘛要拜访黄先生?去上学了不就能见吗,再说蒙学的先生不少,她到底教不教萱姐儿?”祝老头也不明所以。 “教的,我打听过了,她来就是从一年生开始教,咱们萱姐儿不是撞上了吗?上门拜访人家也是礼数问题。放过去拜个先生那要行拜师礼的,谁叫萱姐儿之前在蒙学遇上了,又给人送回家说要萱姐儿念书,已经有了师生情谊了。咱们也不能没有表示和礼数,再说人家先生可是京师来的,趁机弄个入室弟子的名分也是人脉。” 祝明在应天待过,知道的人情世故比祝家人多,虽然他不知道黄先生具体来历,但是从黄先生周身气度就知道不简单,他的二女儿又恰好和先生有缘,招人家待见。 倘若不被待见,黄先生为何要亲自送萱姐儿回来,要劝祝家人让萱姐儿念书? 这就是祝萱命中的贵人,贵人你不去自己蹬鼻子上脸套近乎,难道等贵人自己纡尊降贵和他们这些没见识的拉关系? 但是很明显孙老太就不懂祝明的苦心,只在那抱怨:“以前棠哥儿和莲姐儿念书,也没见你要上门拜会一下?现在萱姐儿倒不一样了,念个书还得先上门送东西?什么女先生?不送东西上门她就敢不好好教?” “娘,这不是送东西,我弄的是拜师礼,不是值钱物,真拿这些送礼别人也瞧不上哪。” 祝明饭后和祝家老夫妻俩颇费一番口舌,还是拎着祝萱往镇里去了。 到了集市,祝明买好了并包好了要买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五样,然后又拉着祝萱的手要去张屠家买肉。 祝萱正站在卖糖画的小贩那眼睛发直,舍不得走,祝明拉了两下,祝萱动也不动,只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他。 祝明想了想,还是给祝萱买了一个,祝萱高兴地站在卖糖画的小贩那等糖画,小贩问:“你要画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祝萱问道。 “猴子老虎兔子都能画。” “那你能写字吗?”祝萱问小贩。 小贩沉默了片刻,说:“也行,但我识字不多,你说说看想写什么字?” “你给我写个‘萱’,就是萱草的那个萱。” 小贩松了一口气:“这个我会写,行,就写‘萱’。” 最后,祝萱举着‘萱’字糖画拉着祝明的手离开了摊子。祝萱一口啃没了半个草头,一边问阿爹:“为什么不去大姑家买肉?张屠家还要绕。” 祝明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你懂什么,去你大姑家买肉那还叫买肉吗?那叫占便宜,人家看到亲戚来买肉,怎么都要多匀点给我们,那我们成什么了?” 祝萱点点头,又吃掉半个草头。 到了张屠的摊位前,张屠擦了擦手看向祝明:“明哥儿回来了,要什么?” 于是祝明问:“还有肉干条吗?”祝家过年晾的肉干已经吃完了,古礼拜师又讲究肉干拜师,总不能拎着油腻腻的鲜肉上门,那不像样子。 张屠看了祝明一眼,说:“有的,我去拎几条给你看看。” 祝明点点头,祝萱继续啃糖画,张屠的儿子张小武坐在肉摊前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祝萱看。 祝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就和小武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小武年岁和祝萱相仿,虽不常在一处玩,却也是认识的,小武笑嘻嘻的:“萱姐儿,你给我尝一口吧。” 祝萱摇了摇头,小武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口吃干净了她的米糕。 小武吃不到糖画却也不气,依旧盯着祝萱看,问:“好吃不?” 祝萱干巴巴地说:“好吃。” 小武沉默了,小男娃长得虎头虎脑的,祝明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互动觉得好玩,对张小武说:“你叫你爹给你买去,一天卖那么些肉,还舍不得你吃糖?” 张屠拎着肉干出来了,小武迎上去指着祝萱:“阿爹,我也想吃那个,给我买!” 张屠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去去去,别搅乱。” 小武很不高兴地垂头,然后走到了祝萱身边继续看她吃糖。 张屠将肉干往案上一放,向祝明说:“你看看我这肉干熏得多漂亮,挑出来这几条颜色也好,我自己都想留着吃,不比你姐家摊子上做得差吧。” 祝明很仔细地一条条拨弄过去,仔细看了,最后拿了三条,给了钱,去拉祝萱离开。 祝萱的糖也已经吃完了,小武看完了祝萱吃糖却一点也没有分他,有点生气,大声朝要走的祝萱说:“祝萱,你真讨厌!我不和你玩了!我马上要去上学了!你没有学上吧?” 说着他语气又神气起来,祝萱牵着阿爹的手回头看他,将手上的舔完糖的光棍棒子往小武身上一扔,说:“说得我稀得和你这个好吃宝一起玩一样!我也有书念的!有什么好神气的!” 小武吃瘪了,不服气,继续说:“你就吹牛吧!吹牛皮!祝萱吹牛皮!吹牛大王祝萱!” 祝萱生气了,气鼓鼓地看着自娱自乐的小武,拉着阿爹的手看向他要他给自己出气。 祝明很无奈地看着两个孩子没营养地斗嘴,说:“小武啊,咱们萱娘有书念的,没吹牛皮。” 说着父女俩就走了,张小武在肉摊前站着愣了一会,好像在消化祝萱的话,然后又捡起祝萱扔过来的糖棒。 他爹眼皮一跳,但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小武把糖棒塞嘴里舔了舔,然后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张屠:“没味了,阿爹。” 张屠把砍刀往案子上一砸,骂道:“张小武,脏死你算了,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好吃鬼儿子!” 祝萱听到耳后肉摊前的热闹,内心带着一种缺德的高兴,然后拉紧了祝明的手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1鸭脚羹:菜羹名,以鸭脚葵制成。 “鸭脚羹:葵,似今蜀葵。丛短而叶大以倾阳,故性温。其法与羹菜同。”——林洪(宋)《山家清供》 2鹅黄豆生,即豆芽菜。 “以水浸黑豆,曝之,及芽,以糠秕置盆中,铺沙植豆,用板压,及长,则复以桶,晓则晒之……越三日出之,洗,焯以油、盐、苦酒、香料可为茹,卷以麻饼尤佳。色浅黄,名鹅黄豆生。”——林洪(宋)《山家清供》 第10章 【卫风硕人】 “阿爹,你知道黄先生家住在哪里吗?”祝萱跟着祝明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了这一茬,有些怀疑地抬头看向祝明。 祝明低头看了一眼祝萱,说:“不知道能领你上门吗?我跟你大姑打听过了,黄先生暂时租在你大姑原来街东门的房子里,独门独院的。你大姑不是新买了二进宅子,老院子就空着一直想出租掉挣钱,黄先生正好租了住。” “黄先生租了大姑的房子住吗?”祝萱心里有些惊讶,黄先生真正的经历她没有告诉家里人,只有祝萱心里清楚黄先生曾经是好几品的女官,六品还是五品?祝萱没有概念。 但是祝萱知道宁海县的知县是七品,黄先生品级比知县高,又曾经在长公主身边做过事,见过世面,这样的人返乡怎会租赁屋子住? 就像她不能理解黄先生为什么好好的京师不待,要屈着自己在小小的青阳镇启蒙孩童? 大姑原来的老宅子祝萱是认识的,就在蒙学附近不远,这是一栋还不错的民居,两层临街,院门旁还有间厢房,开在院墙外,适合临街当个店铺做个小买卖。 从前祝晴家的肉铺就开在厢房这,背后小二层砖木居住人,便宜得很,只是后来王家人多了这里住不开了,加上卖猪肉的人家难免有腌臜处,院子小气息也浑浊。 所以祝晴手上有些钱了,就买下了老屋子斜对门的二进院子,当街铺子是独立的,方便做买卖,老房子就闲置下来了,前段时间祝晴才想着转给镇上经纪手上把这院子租掉。 房客都是经纪看定的,祝晴也只知道租房的是个女人,直到去祝家做客那天才晓得黄先生租的地方竟是自己家。 “小毛驴!”祝萱睁大眼睛,黄先生那只小毛驴正被栓在门口厢房里,听到祝萱声音,小毛驴看了她一眼,似乎通人性认识她一样,咧开嘴叫了一声。 大姑家老宅好是好,就是没有牲畜棚,黄先生显然也没有开门做生意的打算,就把这厢房改了一点,立了根木桩拿来拴她的小毛驴。 祝明站在黄先生家门口,点了点手上拎的东西,然后敲了敲门,开门的不是黄先生。 而是一个老妇人,人生得胖胖大大的,白面脸颊,因生得白胖,瞧着比寻常老太太都年轻几分。 老妇人只把门开了一个不大的弧度,人高高大大地挡着,一脸戒备地看了看父女俩,问道:“你们是谁?” 然后又看见祝明手上还拎着东西,祝明父女打扮又简朴,只以为是当地哪家有打听门路的士绅家的下人上门找黄女官的。 黄采薇是低调返乡,但宁海县的某几个乡老士绅这几日就已经来过了,只为结交一番。 于是老妇人微微挑眉道:“你们家老爷是什么门路的?竟知道先生这里,咱们先生如今只想教书养老,不见你们这些俗人。” 祝明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忙说:“我不认识什么老爷。” 老妇人愣了一下,再仔细看祝明手上拎的东西,几个点心纸包另带三条干肉条而已,上门送礼结交的那些人却没有这般寒酸。 老妇人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门也敞开了一点,脸色温和了些,犹豫道:“那你们是……” 祝明推了推祝萱,指着女儿道:“我女儿到启蒙的年纪了……” 他还没说完,门内就听到黄先生的声音:“乔妈妈,外面是谁啊?” “启蒙的,来找先生您的。” “叫他们进来吧。”黄先生在门里说。 于是乔妈妈把门打开,放祝家父女俩进去,进门看见明堂敞开着,黄先生坐着,旁边还站着一对祖孙,乔妈妈偷偷告诉祝明:“那对祖孙和你们一样,只是那个孙女……” 乔妈妈一脸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又仔细看了看祝明带来的祝萱,看见她神色清楚的,放心了。 站着的也是一个老太太,不同于乔妈妈的胖胖大大,老太太身型佝偻、头发稀疏、面色干黑,一看就是个庄户人家的穷苦人。 她手里牵着的也是一个女孩子,模样竟有十二三岁,生得一副标致模样,但是神色却不是很清明,站那跟个木偶一样。 一看便知是脑子有点问题的女孩子,祝明一眼就知道了乔妈妈话语里的未尽之意。 祝萱不懂,只盯着那个女孩打量,那个女孩感受到有人看她,和祝萱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丝痴痴的笑意,展开娟秀的眉笑着招手:“真漂亮,你过来和我玩。” 虽然女孩笑起来有点痴,但是祝萱觉得她没有恶意,下意识就要过去,却被祝明一下子拉住了。 祝明知道对面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万一突然咬人打人呢。 黄先生看见是祝明父女俩,于是也招招手,让他们进明堂就坐,又对那对祖孙说:“你们也坐吧。” 祝萱立刻坐下来了,好奇地看着对面那对祖孙,对面老太太却不肯就坐,只牵着自己孙女的手一脸央求:“先生,您就让我们秀莹也去学堂吧,她虽然这里有点问题……”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继续说:“可是她和那些疯子呆子不一样,吃穿都能自理,在家还能帮我做活,只是反应慢不太清楚。是小时候掉进水里发烧才这样的,我年岁大了,这孩子又无父无母的,只靠着叔叔生活,再几年我去了,这孩子还这样可怎么活啊。先生——”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黄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她竟直接跪在地上了,老太太一脸泪,继续说:“先生,您就让我们秀莹上学堂吧,她性子很好,您就和那些六七岁的孩子一样教她,她在学堂惹麻烦我就打她,不叫她不乖。我年年都想送她来,可是从前的先生都嫌她脑筋不清爽,我听说来了女先生,我厚着脸皮,我求您了……” 黄先生忙蹲下扶起老太太,忙说:“吴奶奶使不得,您不能跪我,咱们新朝了,平民不能随便下跪叩首,只有刑诉见官时才可以跪人。” 乔妈妈过来一把子力气将人搀起,吴老太也跪不下身,乔妈妈说:“你好好跟我们先生讲话,别忽然来这一套为难人。” 黄先生也说:“蒙学开蒙,却没有办法治病,老太太您孙女来了也无法启蒙,您找错地了。” 寒门贵女 第9节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她这样呆呆傻傻地困家里,哪怕学点东西让她头脑清楚一点呢?”吴老太面色灰败,她的孙女站在边上学着乔妈妈馋住人,一双眼睛盯着黄先生。 “不过,您孙女已有十二周岁了,大越规定六周岁可以入学,又没说只有六周岁,也没有说您孙女不能来。您孙女只要户籍清楚身家清白,就可以来蒙学。” 听到黄先生这样说,吴老太高兴地拉住黄先生的手:“真是谢谢您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 说着就拿过自己带来的一篮土鸡蛋就往黄先生手里塞,来回推了十几次,黄先生无奈收下了。 吴老太才放了心,高高兴兴地拉着孙女秀莹走了,秀莹一面走一面回头看祝明父女俩,眼神跟孩童一般。 祝萱好奇地看着秀莹,她有点清楚了,秀莹和别人不太一样。 可是这个秀莹看着就是比她祝萱大了一些年岁,其他和别人没两样,为什么她大母要说秀莹“有病”呢,真奇怪。 不过秀莹的大母真好,怎么都要秀莹上学,哪怕埋汰她有毛病,可是就是有毛病也拉着黄先生要孙女上学,不似她的大母。 “小祝萱,你和你阿爹来做什么?不是已经能来上蒙学了吗,等八月初一开学就好了。”黄先生笑眯眯地问祝萱。 祝萱循声抬起头,小孩子不懂藏私,说:“我阿爹说您会教我,您之前又让我上学了,咱们也有师生之谊,所以我得来拜师。” 祝明站起身刚想怎么委婉切入,没想到祝萱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眼神闪躲了几下,黄先生说:“可是你来蒙学,咱们就已经是师生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对啊。”祝萱抬起脸看向她的阿爹,说:“等我上学了,和黄先生也是师生了。” 祝明脸上臊得慌,他确实是存了几分厚脸皮过来让祝萱贴黄先生的。 蒙学的那种“师生”算什么,不过是按年纪入学,先生应景教三年,三年之后不考科举那些先生和这些土包子学生还能有过什么“师生情谊”? 都说做先生的桃李满天下,可是桃李和桃李总归是不一样的。 祝萱却不懂这些,她话透明白了,祝明就不好虚伪了,只不好意思地说:“黄先生,您与我家萱娘有缘,是她小人家命里的贵人。萱娘性格和寻常小女娘不一样,是坐得住学习的,我是有点私心,但是希望您好好教她,萱娘从此以后不管什么前程都给您立长生牌位。 “我庄稼人出身,不会讲话,但是我知道您一定是个好先生,您要是瞧着咱们萱娘顺眼,就让她拜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祝明再看了一眼黄先生改嘴道:“为父为母都差不多,萱娘从此尊敬您。” 说完就拿起手里的拜师礼,说:“我们家情况您是知道的,买不了什么金贵东西,从前拜师讲究送这些束脩,我按古礼置办了这些,您不要嫌弃。” 乔妈妈在旁边听了,阴阳怪气道:“我之前还误会了你不是那起子攀附的人家,没想到长得老实,却也差不多。上赶着这些话不就是叫我家先生受你家姑娘学生礼吗?” 乔妈妈犀利的眼睛打量了几下祝萱,又觉得哪哪都是毛病,说:“看着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还想着为她置办一个正式师生名分?” 祝萱被乔妈妈的眼风扫得不舒服,但是也不害怕这白胖高大的妇人,直白地盯着乔妈妈看。 心里却在想,乔妈妈长得这样大的体格子,平日里吃的定然不错,真好,她也想有这样气派的体格子。 她刚刚就被乔妈妈开门时拿体格挡住门的英姿镇住了,想着自己若有这般体魄和芦苇乡其他孩子掰起手腕子来定然是头名。 乔妈妈见这孩子不仅不怕自己,还一脸羡慕地盯着自己看,不由一脸古怪,心想,这女娃别和刚刚那个秀莹一样哪里也搭错了筋。 “你看我做甚?”乔妈妈板着脸问。 “我看你长得壮,心生向往。”祝萱回答。 祝明刚刚夸了祝萱一遭,见她这副不会看脸色的样子,又熄灭了自己为她打算的心,忙打断她:“哪有说女子壮的?别胡说!” 祝萱面不改色:“不说壮说什么?” 黄先生被祝萱逗笑了,这孩子太有意思了,黄先生说:“时人不以壮形容女子体魄,你形容乔妈妈长得壮也不错。” 乔妈妈脸色不太好:“话里话外拐着说我胖哩。” “你还可以用‘硕’形容乔妈妈。”黄先生教她。 “‘硕’也是壮的意思吗?”祝萱发问。 “诗经里有一篇叫做《卫风硕人》,硕人就是高大白胖的人,形容的是当时的美人卫庄公夫人庄姜,那个时代以女子身型高大为美。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黄先生才念了一个开头,乔妈妈就浑身鸡皮疙瘩地“哎呦”了一声,面色古怪:“先生别说了,还是文化人会埋汰人,我一个老婆子还什么硕人美人的,不如说我壮罢!” 黄先生揶揄完,又看向祝萱,问她:“我差点都要开始教你诗经了,你难道不该拜师吗?” 祝萱不太明白,祝明推了推她:“萱娘,快叫先生啊。”然后就把置办的束脩往明堂案上放。 “可是……我不一直管黄先生叫先生吗?”祝萱更加糊涂了。 “哈哈哈哈哈。”黄先生笑得很开心。 “小祝萱,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你的先生,从我在蒙学那天见到你开始算就是你的先生了。” 第11章 【吾名为翾】 从黄采薇家离开的路上,祝萱脑子还雾蒙蒙的,处在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状态。 在黄采薇的家里,她顺势给黄采薇行了师生礼,叫了先生。之后黄先生便问她可有会写的字,祝萱立刻兴奋地点头,才在家学了半两不到的字,就要显摆,大声地回答:“我有会写的字了!” 黄先生点点头,拿出一张白纸,让祝萱在这张纸上记下她会的所有字,祝萱拿起毛笔不假思索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祝家人的名字,她只记得字形也不懂笔画,总有疏漏处,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字。 不过一会,她就把自己的“平生所学”给画完了,然后发现自己只是“目识几丁”的水平。 “写完了?” 祝萱点头,心里却有点不好意思,才会这些东西竟然好意思在黄先生面前显摆。 黄采薇拿起她写完的纸,仔细看了看这些涂鸦,脸上不咸不淡的,祝萱有些紧张怕黄先生觉得她浅薄。黄先生看完了,点评道:“你还没上学,竟自学了这些字,不仅认得还能写下来,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而这里有的字对于你这种才识字的写下来就有点困难了。”黄先生指了指纸上的“棠”、“棣”二字。 祝萱立马点点头,说:“这两字我认得不难,写下来是要抄写很多遍的,是我大哥和弟弟的名字。” “棠与棣,合起来就是棠棣,它开出来的花贴枝生长,花与花之间紧密无缝,古人觉得理想的兄弟关系就该如此。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1棠棣一般用来形容兄弟,你父母给你家兄弟这样取名就表达了兄弟相和的期望。这两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黄先生向祝萱解释着祝家这对兄弟的名字。 祝萱只觉得好厉害,原来大哥和棣哥儿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讲究,起名的祝明也备受欣慰道:“我从前也有过兄弟,最后只留下我一个独苗,就想着我的孩子里若是出一对兄弟,就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分彼此,棠哥儿和棣哥儿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那我和莲姊、英姐儿的名字可有什么典故?”祝萱一脸期待地抬起脸,看看黄先生,再看看祝明。 祝明被祝萱清澈又炽热的眼神给刺到了,中间三个丫头起名就是为了应景,没想过什么典故不典故的,总不能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的在家里混叫,总得有个好叫的名字。 祝棠和祝棣是学名,祝莲、祝萱和祝英三个女孩的名字从诞生的开始却不算学名,出生时户籍上登记的还是祝家大丫、二丫云云,叫久了也就充做学名了,祝莲去上学的时候就正式登记成了祝莲,没有再精细地为她再想一个学名。 祝萱现在不是学名,但是也会变成学名,乡下女子就是这样乳名变学名,倒也不奇怪。 女子学名乳名的从来也不重要,总有一天会变成某氏。 可是面对着祝萱这样的眼神,祝明心底泛起了一丝愧疚,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没有什么典故,就算有,当时起的时候也没怎么往典故上贴。” 然后他看着祝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祝萱虽然有点猜到但还是有点失望,垂下脸轻声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其实你们姐妹的名字也不错,莲,周敦颐的《爱莲说》赞许了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2,称莲为花之君子,怎么不算典故呢。大繁至简,大朴为雅,以莲为名并不算出错。”黄采薇忽然发声,祝萱跟着她的解释,觉得祝莲实在是不错的名字。 “再说这个英字,《尔雅》里说‘荣而不实者谓之英。’,最开始表达的是植物开花不结果的状态。女孩子叫英也不错,有女同行,颜如舜英3。英,美也。4琼英,美玉也。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5英有许多意思,都有不错的典故。” 祝萱眼睛又亮了,不由“哇”了一声,原来莲姊和英姐儿简单的名字里有这样丰富的含义。 “那我呢?萱可有典故?” 黄采薇于是说:“萱草忘忧,古人远行之际,以在北堂栽植萱草表达对母亲的关怀,希望能够缓解母对子的忧思得以忘忧。焉得谖草?言树之背。6也许你能够成为让你母亲忘忧的存在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就连祝莲和祝英的名字都能讲出那一堆的深义,到她了就是让母亲忘忧。 祝萱有点不太满意,祝明给她们姊妹三人取名的根本没想那么多,可这随手一指的名字也不如别人。 果然生在中间的,最是敷衍倒霉,她还是生在丫头中间的,更别提了。 黄采薇看见祝萱不加掩饰失落的神色,说:“怎么,听我这样讲了,你不满意你自己的名字了吗?” 祝萱想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祝明,再不满意也是父母起的名字,不好当面嫌弃,再说这个名字她也习惯了。 “那就是不太满意了。”黄先生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下文。 祝明看懂了黄采薇的企图,讲了这么一通,只怕是想给萱姐儿弄个正式的学名了,文化人说话弯弯绕绕的,直说不就行了,于是马上就坡下驴道:“萱姐儿只是乳名,起的不成体统,我们家也是庄户人家不懂。如今萱姐儿要上学了,也该有个学名了,我也没文化,学名自该由先生起最合适。” 黄先生一脸矜持地颔首道:“既然你如此说了,我就给萱姐儿送个字当学名吧。” 祝萱那张写完了“平生所学”的白纸上还空着大半,于是黄先生拿起笔蘸墨,在这张纸下面挥洒而下一个字——“翾”。 黄先生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个“翾”字被写得气象万千,祝萱自己写的那些涂鸦在这正经的笔锋下显得更加笨拙难看,如见蛟龙之资的鱼虾。 祝萱盯着这个“翾”字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复杂又磅礴的字,笔画这么多,这可真难写,还不如叫“萱”简单。 “你的学名就叫祝翾,翾就是我写的这个翾,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7翾乃小飞之意,你人小又生在此间,如同落入乡野浮萍芦苇丛里的小雀,小雀之羽不如雁鹰之翅宽大,无法突起高飞如云间。可是我信小雀之姿态亦能‘怒飞饥啸,翾不可当’8,最后也‘星辰复,恢一方’8你终将飞向云间掀起飓风,这是我对你的期许,祝翾。” 黄采薇眼神带着期盼地看向祝萱,祝萱本来心里还在嫌“翾”字难写,可是听到黄采薇的话之后,心里如同烧起了一团火焰,她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这般的祝福,从来没有人这样期许过她。 她用心地将黄先生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哪怕其中一些话她无法理解,但是她还是恨不得把黄先生说的所有话都刻在心头。 祝萱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了出来,她哭着说:“我从此就叫祝翾!从前的萱是我的乳名,您给我的翾就是我的学名,我会好好飞的,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祝明也被震住了,黄先生居然是这样看待他家里这个没什么特别的萱娘的,这个孩子可不就是像杂草、如同小雀野生于乡野里,祝萱这样的孩子和那灰秃秃的麻雀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平凡常见。 祝明虽然对二女儿有点与众不同,但是从来没有发过白日梦觉得这孩子能够有所大作为,他对自家男娃最大的期望也就是“有出息”,所谓的有出息也就是家里有个秀才就了不得了。 对于女娃的出息他想象有限,能想到的也就是如他自己的大姐一样嫁得好当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娘子,把子女盘得孝顺出息。 “哭什么,不喜欢你的学名?”黄采薇蹲下温柔地擦掉祝翾的眼泪。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说:“从此我绝不辜负您送我的名字,我就叫祝翾。” 她擦干了眼泪,心里生出了万千豪气,离开时还拿走了那张写着“翾”的白纸。 祝明父女俩离开后,黄先生松了一口气,缓缓在竹椅上坐下,乔妈妈也坐下,说:“那孩子不过一个毛丫头罢了,你何以为她取这样的名字,抱有这样的期望。一个乡间的女孩,还看不出来什么过人之处,纵然她真是一块未被发现的和氏璧,也是个女孩,会读书又如何?” 说着乔妈妈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怅然:“她这般的出身若是真的聪明伶俐反倒会是一种痛苦,我就问你,她读完三年蒙学了又何去何从,还不是回家种田等嫁人?纵是你让她启蒙完留在身边继续教着,又如何?你教了她不该学的,叫她清醒了,难道是好事?不如这样懵懵懂懂地念完三年书再懵懵懂懂地过一个乡野孩子该过的日子。” “是啊,见过天光的鸟如何能够甘愿回到牢笼里。”黄先生感慨道。 乔妈妈一脸惊愕:“你既然知道,那还……” “乔将军。”黄先生抬眼看向乔妈妈乔定原,说:“长公主不仅是我的希望,也是你的希望,没有长公主,你一生不过是个力气巨大的泼辣寡妇,如何能在后半生展现你打仗冲锋的奇才,被授将军?她既然是我们的希望,自然也会是祝翾这样的女孩的希望。” 一说起镇国长公主,乔定原就坐直了身子,当年大越能够破这乱世之局,一半在越王是当世英雄,一半在于越王有个天生神异的女儿,生而知之,悲天悯人,能通晓万物。 在黄采薇和乔定原心里,年轻的长公主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大越的黎民百姓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有长公主,虽然越王依然能破这乱世之局,但却会晚上很久,到时候建立的大越也不会有这样好。 乔定原天生体格硕大,天生神力,因为个子高大力气又大,嫁人颇为艰难。 到了三十几的年纪才嫁了一个打铁匠,打铁匠对她很好,夫妻俩一起打铁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可惜生逢乱世,打铁匠被征兵了,变成枯骨。 乔定原没有孩子,又死了丈夫,被乡里上门吃绝户,于是乔定原反抗,最后却因为力大无穷一拳打死了上门夺产的士绅,被投入狱中。 寒门贵女 第10节 就在她等死之际,越王来了,她被放出来了,长公主亲自过问了她的案子,说是“防失过当”,然后又好奇她的力气。 乔定原一心报答长公主,愿意参军用一身力气报答长公主,被赐名“定原”,取北定中原之意。 乔定原这样一个四十好几才正式学着杀人打仗的女人是军队里的奇葩,但是乔定原竟然有将星天赋,跟随越王军队十几年,大小战役参与八十几起,战绩显著。 开国之后年近花甲之际被赐威武将军,大越如今没了战事,乔定原也年纪大了身怀旧伤,又不善官场交际,因为当年夺产之事与乡里人有嫌隙也不愿回乡,在京师无所事事。 黄采薇与她开过蒙,见黄先生回乡养老蛰伏,自己也跟着黄先生一起回来了,说要照顾和保护黄采薇。 卸下兵甲,她只是一个胖胖大大的老妇人,黄先生也喊她“乔妈妈”掩护其身份,所以青阳镇上的人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仆妇与威武将军乔定原联系起来。 “乔将军,我从京师来之前,长公主告诉我,她要在应天办一所女学,已经投入施工了。” 乔定原皱皱眉头,说:“京师也有女学啊,还有教什么科学的女学,应天这个也是如此吗?” 黄采薇摇摇头说:“不太一样,学制很长,国子监学的这个女学会教,国子监不学的也会教。长公主说这是……是什么第一座综合性大学前身。你说,女子如果能够开蒙,还有希望上这个女学,那之后还会有什么?” “科举!女子也会参与的科举!”乔定原眼睛亮了,然后笑了起来说:“对啊,长公主不仅是我们的希望,也会是祝翾那样的天下女子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1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诗·小雅·常棣》 句意:棠棣花开朵朵,花儿光灿鲜明。凡今天下之人,莫如兄弟更亲。 2“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出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之“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3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诗经·郑风·有女同车》 4英,美也。——《广雅·释诂一》 这里指才能出众。 5“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出自《礼记·礼运篇》:“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释意:大道实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英明君王当政的时代,我孔丘都没有赶上,我对它们心向往之。 6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诗经·卫风·伯兮》 7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屈原《九歌》 8“怒飞饥啸,翾不可当”与“星辰复,恢一方”都出自柳宗元的《唐铙歌鼓吹曲十二首·其四》 祝翾正式上线,祝她飞出旷野,飞出一切桎梏!这也是我对她的期许。 最后,翾,读音是xun。和女主以前的名字一个读音。 第12章 【得意忘形】 带着祝翾去拜完师,祝明还不忘拉着她继续去集市上再买点其他的东西,柴米油盐、一些夏秋之际的菜种、做衣裳的布匹和针线、祝翾上学要带的文具……之前又买了拜师礼,算下来这趟出门花钱不少,祝明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有点心疼花费。 买东西的路上,祝翾的头脑渐渐清醒。 她将黄先生写她学名的纸揣在怀里,一会就拿出来展开看看美一下,看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贴着心脏,看一眼就痴笑一下,祝明看在眼里觉得黄先生之前的那个头脑不清楚的秀莹差不多。 祝明于是说:“你别看了,做出这副呆样子,知道的是你有了学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魂丢掉了。” 祝翾一脸美滋滋的,置若罔闻。祝明叹了一口气,然后又买了几块糕饼打算回家,经过大姑的肉铺前,祝翾看见了元奉壹坐在台阶上抱着手发呆,仍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祝翾依旧带着笑脸高高兴兴地贴上去喊他:“奉壹!” 元奉壹听到祝翾的声音,眼皮略微抬了抬,对祝明叫了一声“舅舅”,然后继续发呆。祝翾正在高兴的时候,只说:“奉壹,你怎么不睬我呀?” 于是元奉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喊了一声:“萱娘。” 祝翾马上从怀里拿出那张纸,展开,指着那个“翾”字,问元奉壹:“你知道这个字叫什么?” 元奉壹看了一眼纸上那个风姿绰约的“翾”字,再看看了旁边鸡爪子踩的字迹,然后回答祝翾:“翾。” 祝翾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惊奇地说:“这么复杂的字你居然认得!奉壹,你好厉害!” 元奉壹被他夸红了脸,说:“我不厉害的……我三岁就跟着外大父启蒙了,是识字比人早了。” 祝明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祝晴的亲爹也就是元奉壹的外大父是前朝的童生,当年是灾年元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为了不饿死祝晴才把祝晴送人的。 “对,这个字就是‘翾’。是我以后的学名,以后我就叫祝翾了,是这个祝翾。”祝翾一边说一边美滋滋地笑。 元奉壹看了她笑着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喊了一声:“祝翾。” 虽然和从前的祝萱读音一样,但是祝萱知道他喊的是“祝翾”,于是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问元奉壹:“你有学名了吗?” 元奉壹有些无奈的模样:“我就叫元奉壹,元奉壹就是我的学名。” 祝翾一听,“奉壹”也是她没学过的字,于是拉着元奉壹的袖子,对他说:“我不认识你的学名,奉壹你也在这张纸把你学名写下来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子吧。” 元奉壹想要进家门拿笔给祝翾写,就听到祝明说:“天还越聊越长了,再让人家写个字我看要在大姑家吃晚饭了。” 说着就要拉祝翾回家,元奉壹停下,看着祝明父女俩的背影。 才走了几步,祝翾又折回来,手里拿了一块祝明买的小糕点,放在元奉壹手上,她在家里听大人说话知道了元奉壹的身世,所以更加把元奉壹当亲表哥了。 元奉壹呆呆接过,等反应过来不该接的时候,祝翾已经拉着祝明的手离开了。 到了家正好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 祝明才把装东西的背篓拿下来,孙老太就马上上前跑来察看祝明买了些什么东西,看完了又问祝明花了多少钱,祝明笑着报完数字,孙老太在心里对着祝明买的东西盘算着对账,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心算能力极好。 孙老太在心底算完,不由眉毛一竖,对着祝明骂道:“你个败家子,我看你吃了洋盘了,买个东西讨价还价也不会,又知道你是个不怎么回来的大方人,当你是外地人骗!换我老婆子去买能给你省下一百文!这些东西怎么会要这么多钱!” 再见祝明一脸不以为意,更是冒火,又瞪着眼睛对着祝翾说:“都是你个死丫头,要念书,念个书为你拜师买这些文具都浪费我家这些抛费!生下来就是来要账的!” 孙老太在那边骂人,一行祝家人都在各干各的事情。 祝翾不理大母,跑到大父跟前,宝贝似的掏出来那张白纸,问祝老头:“大父,你认识这个字吗?” 大父干完活回来正坐在灶膛口烧锅,大夏天的烧锅不是轻省活,老爷子被烧得一脸汗,他擦了擦汗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白纸,然后说:“大父不认识。” 于是萱姐儿马上一副“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的嘚瑟模样,看得祝老头牙根一酸,这副显摆样子哦,要不是萱姐儿处在最玉雪可爱的时候,那还真想上手招呼两下。 “这个字是‘翾’,和我的‘萱’一个音,以后我就是这个‘翾’了。黄先生帮我起的学名!”祝翾一面说一面又把纸拿过去贴她正在炒菜的阿娘眼下,非要她阿娘也看一眼。 沈云扶着腰白了她一眼,然后萱姐儿把自己的宝贝名字收起来,屁颠屁颠地围着她阿娘说:“阿娘,我来炒菜吧,你歇会。” 沈云长得温温柔柔的,跟萱姐儿说起话来可不算温柔:“你会炒个屁!铲子都拿不动,还帮我炒,别把一家人的菜炒坏了!” 大父也说:“萱姐儿,你没事做,去喂猪吧,他们背完猪草回来了。去帮忙拌猪食把猪喂了。” 祝翾立刻飞了出去,祝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 孙老太那边点完了祝明买回家的东西,见祝翾回家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讲,忙睁大眼睛抱怨道:“这死丫头改名字了?改什么名字了?改了凭什么不给我瞧一瞧,还拿不拿我当大母!” 祝老头说:“你又不识字,给你看也看不懂。” “喔唷,祝大江你装什么文化人,不也是个睁眼瞎!你又认得什么字!” “孙氏,你少说两句吧!” 屋里一番鸡飞狗跳,而祝翾一蹦一跳到了猪圈那,祝棠和祝莲打完猪草回来了,两个半大孩子正在拌猪食,萱姐儿左右看看,问祝莲:“莲姊,英姐儿呢。” “去看棣哥儿了。快来帮忙干活,今天就你去集市了,到家还想玩!”见祝翾来了,祝莲马上安排她干活。 祝翾于是过来帮忙拌猪食,然后用葫芦瓢把猪食一瓢一瓢地倒进猪食槽里,一边倒一边发出“喏喏喏”的呼唤声。 祝翾家里目前两个隔开的猪圈,一半养着老母猪和留下来的两只幼猪,另一边是两头公猪,祝翾见猪来吃了,又把猪草扔进去,做活的间隙听见祝棠问她:“你今儿去集市上好玩吗?” “好玩的呀,买了不少东西,就是中间我想要买一对兔子回来,和你们一起养着玩,阿爹没让。说是去先生家买东买西的没钱买兔子了,抱回家被大母看到也会被骂的。”祝翾一边看猪一边回答。 祝莲笑了起来:“你自己要买兔子养了玩,还扯起我们来了,那去先生家怎么样?” 一听祝莲提起黄先生,祝翾立刻放下活,给祝棠和祝莲看自己的新名字,两个人看完都沉默了,蒙学不会教这样复杂的字,而且也不明白祝翾给他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萱姐儿说:“我的学名就是这个字了,念翾,好像是小鸟飞的意思。” 祝翾抱着脑袋回忆,黄先生那段话太文绉绉了,她无法理解,就记得让她飞了。 “小鸟飞?那干嘛不叫祝鸟飞啊,这个字多难写,笔画那么多,看一眼就把人难死了。你那个先生怎么给你起这么刁的名字,女孩几个叫小鸟飞的?”祝棠把猪喂完,拿着瓢用后院缸里接的雨水洗了两把,一边干活一边评价道。 “是翾!不是小鸟飞!棠哥哥,你真不是念书的料!讲话真不好听!”祝翾气得跺脚,气呼呼地推了一把祝棠一把。 祝棠站着跟桩子一般结实,祝翾自然没推动。 祝翾更气了,抬起脸:“你才是祝鸟飞!” 然后看着祝棠低着头看着她笑得不怀好意,祝翾有些警觉地眨了眨眼睛,但是没来得及,祝棠叉起她的两个胳肢窝,直接跟抱猫一样把祝翾举高高。 虽然兄妹只差六岁,但祝棠已经是十二三岁的里面很高很壮的存在了。 “啊!”祝翾猝不及防被祝棠举起,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她胳肢窝怕痒,又想笑又生气,于是说:“哈哈哈,你给我放下来!棠哥哥!” 祝棠一脸坏笑地举着妹妹在半空里荡了一圈,说:“既然是小鸟飞,那我就带萱姐儿飞一圈好了。” 祝翾被举着,看向天边的晚霞,渐渐张开双臂,嗓子里溢出银铃般的笑声:“这个好玩,再给我荡一圈吧!” 祝莲在旁边看着兄妹俩胡闹,忙说:“棠哥哥,你快把萱姐儿放下来,别把萱姐儿摔下来!” 然后看见祝棠艺高人胆大地松开手,把祝翾往上一抛,再稳稳接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玩的那两人却不知道危险,祝翾笑得更开心了:“快!再抛一次!我感觉我要抓住风了!” 祝棠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的,但心性到底还是个孩子,真的要继续抛一次。 这回没来及抛,就见祝明赶来劈头从祝棠手里夺下萱姐儿,然后瞪着眼睛看着兄妹俩,祝翾的笑声戛然而止。 “抛啊!怎么不继续飞了?”祝明说。 作者有话说: 祝翾:试飞失败.jpg 第13章 【六岁生辰】 七月三十,正是祝翾满六周岁的生日。 一大早沈云就专门为祝翾煮了一碗阳春面,还特意煎了一个荷包蛋搁在面上,酱色的底汤,翠绿的葱花,金黄的煎蛋,祝翾坐在八仙桌上捧着碗呼呼得吸面。 祝英坐在边上看祝翾吸面看得有点馋,但是祝翾的生辰面是单独的,祝家其他人过早吃得还是粥。 祝家过生日那天寿星吃的面都是单独的,除非乡里摆生日席才会人人有一碗寿面吃。 “吃个面声音呼呼啦啦的,没规矩。”沈云敲了一下祝翾,祝翾向来吃面就很快,吃起面来没啥娴静吃相,总是一大口然后暴风吸,小时候吃相跟小猪一样还算可爱,可现在大了不像样子。 祝翾于是小口斯文了起来,略微克制了一下,最后碗底吃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有剩。 寒门贵女 第11节 一想到沈云怀着弟弟妹妹还记得给自己过生日煮面,祝翾就很高兴,吃完还忍不住抱着阿娘的手臂荡了两下:“阿娘,你对我真好。” “觉得阿娘好就吃完来洗碗!”沈云道。 “可我今天是寿星啊。” “寿星也要洗碗!你过个生日就想赖掉是吧,你过了今天也不小了,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要做好榜样,懂不懂?”沈云瞥了一眼祝翾。 祝翾立刻不耍宝了,麻利地收拾一大家子的碗筷拿去洗,祝翾虽然主意大,但到底是平民的孩子,干活也是麻利的。 一个人很快把碗筷全洗干净了,灶台桌椅也收拾好了,顺手把灶台那鼎大锅也刷干净了。 干完活,祝翾又在八仙桌旁坐下了,继续开始自己的自我启蒙,对着三字经上的字一个一个的认,认一个字就拿清水在八仙桌上描写其形状。 她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认字,祝明也不是先生早忘了如何该给娃娃启蒙,教她学字也没有难易顺序,祝翾就自己模糊地用笨方法看字学字。 家里其他人已经习惯了祝翾这样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拿她学习的情状调笑当作热闹与新鲜。 但是祝英还有点不习惯,祝家五个孩子,祝棠和祝莲已经跟她玩不到一起了,祝棣太小不好玩,只有祝翾和她是一茬的,从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可是现在祝翾现在宁可天天对着八仙桌枯燥地清水描桌子,也不怎么陪她玩了。 她瞧见祝翾又坐那描桌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抬头拉祝翾的袖子:“二姊陪我玩!” 祝明跑来抱走祝英,点点她的鼻子,说:“你二姊要用功,你自己玩。” 祝英露出不能理解的样子,沈云在旁边看见了,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别用功了,陪你妹妹玩会吧。” 祝翾抬起脸,看看自己面前的字,又看看委屈巴巴的祝英,有点难以抉择,沈云说:“你今儿过生日,好好玩吧,没有求你用功,明儿你就要去学堂了,英姐儿和你玩就更难了,今天就好好陪妹妹一起。” 于是祝翾扔下笔,拉起祝英的小手:“我俩出去玩,一起去沟里摸菱角吃。” “菱角不许生吃太多,也不许自己下水游泳乱玩。”沈云在两个小女娘出门前反复嘱咐道。 沈云目送两人出去了,依旧回房里纺布,纺了一会布,听见外面窗下做木工的声音,开起半扇窗看,祝明正在锯木头,沈云不解:“明郎,你这是在干什么?” “萱姐儿总不能一直在我们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吧,长凳那么高,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也不像学习的样子,所以我想着我走前给她打一张书案吧。”木头被祝明锯得哗哗作响,祝明擦了一把汗,继续锯,他从前也学过木工,打个桌椅还是会的。 沈云于是说:“你也别太偏心了,萱姐儿又不是我们家第一个上学的,其他孩子你可从来没有给打过书案,就连棠哥儿上学时用的也是你旧的。” “这就叫偏心了?棠哥儿从前在家你看见他学过习吗,就算打书案给他又不用。”祝明说。 “你这回打算什么时候离家去应天,你上回回来不是说你已经在一家雕版局里画插画了吗?我瞧着那个差事还不错,你这半年寄回来的钱也多了很多,确实比在家种田有出息。” 祝明锯木头的手一顿,然后四处看了看,小声对着窗子里的妻子说:“应天我不待了。” 沈云手上也停了,她眼皮一跳,心里不上不下的,继续问:“你是要回来种田?那个差事也不成了?” 祝明摇了摇头,说:“应天大,居不易。但我也不会回来种地的。” “所以你又要去哪里?”沈云的内心麻麻胀胀的,摊上祝明这样一个丈夫,她已经习惯如此了。 祝明听出她语气不太对,于是放下活,进屋扶着沈云,仔细看她的脸,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这次到底要去哪?”沈云抬眼问他。 祝明眼神闪了一下,说:“这回我要去松江府。” “怎么想着又要去松江府了?应天府不是更适合你学画卖画吗?你那个差事呢?祝明……”沈云顿了一下,她继续说:“你好好告诉我。” “应天那个差事不是好差事,我一开始被分去画些才子佳人的插画,就是画些美人图,你晓得的,我人物画得好,别人冲着我的美人图来书也卖了不少,我很是赚了一笔。 “但我美人画得太好了,市井里卖得最好的是那种带春宫的小说,我们那个老板太不讲究,觉得我一手好人物不画两笔春宫插画可惜了,我捏着鼻子画了几本,实在是太侮辱我的画笔了,干不下去了。” 其实祝明以前不是没画过春宫,但那是偶尔挣快钱的来一笔,好不容易找了个正经营生,结果一手好人物被喊去专职画春宫。 应天如今市井文娱非常丰富,甚至有些新奇,新奇得有些突破他底线。 他一开始只是安安心心画佳人,雕版社里如今的才子佳人本情节还不错,受新朝女子风气影响,佳人也颇有气性,不再像前朝文本里只耽于情爱伏低做小。 于是祝明插画里的女子也形神兼具,各展风姿,他与众不同的画风和人物工笔太适合画这些了。 但就是坏在这了,市井里的情//色小说总是打着当时出名的才子佳人本里的名字“续写”才卖得更好,这在后世是某种很常见的同人创作,对于现在的祝明来说还是太超前。 祝明接受不了自己才画得一对品行高洁的才子佳人,忽然被扔进那种书里同名同姓地变另一副模样,但是市井俗人就是爱看。 为了挣钱,祝明还要委屈自己笔下美人被逼良为娼,每画一套“正版”,就要同样另搞一套春宫版,画了半年春宫祝明攒了一笔小钱打算不干了。 十年工笔百生像无人问,一朝春宫名声大噪,但是他根本就不想画这个,他学人物是为了画出清明上河图那样的市井百态,而不是为了谄媚世人污他构思的那些人物。 这应天也不过如此。 祝明悄悄和沈云说:“不过我靠这个确实攒了一笔钱,听说朝廷要开发松江府为港口与外海贸,我就想去松江看看闯闯,那边靠岸外国人也不少,西洋人搞的人物又是另一种风格。而且松江府离家里更近,我回来更便利。” 沈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他:“你攒了一笔小钱,多少钱,回来竟不露风声!” “财不外露,我平日不在家,家里都是老幼妇孺,我突然回家摆起阔来,到时候招人惦记。我爹娘藏不住事,这笔钱我悄悄分一半给你,以前咱家怎么过日子就还怎么过,这笔是咱家积蓄,突然要动钱的时候也不着急。”说着祝明偷偷打开柜门暗门拿出几个大银锭来。 沈云一估算得有两百两了,够他们一家人种十几年地了。 就是一半也有一百多两了,虽然不能乍富,也够小康了。 沈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忙活多年孙老太能攒下来的家底也不过是几块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时常拿出来点一点称一称。 沈云捧着银子,自己乐了一阵,又有点犹豫:“不告诉爹娘不好吧,这不是不孝吗?” 祝家这一代就祝明一房,没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要分家也要下一代了,不像那些几房并住的人家,子女钱都要交付公中,祝家没有什么公中,这笔钱还是大家的,但是瞒着老人藏钱万一给知道了也是不孝。 祝明说:“你就拿着,这是快钱,我这辈子就挣一笔,想要靠这个发财一直有是不能的,半年是我极限了。这笔钱就是咱家的底气,平日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就当没有这一笔,等非要花大钱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既然没有真的发财平日里就不能露出底细,这世上才太平几年,我又不在家的,被人盯上了容易生出事端。” 沈云点点头,把钱藏了起来。 另外一边,祝翾和祝英一边吃菱角,刚挖的菱角生脆鲜甜,祝英咬了一大口,神情却有些抑郁:“二姊,你为什么这几天不能一直同我玩了?” “因为我要去念书了。”祝翾回答她。 祝英还是不明白,继续说:“那你能不能不要念书,一直陪我玩?” “那肯定是不行的,英姐儿。” “哎。”祝英抬头看看天,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祝英有了烦恼,原来祝翾并不能和她一起玩一辈子。 祝英小小的脑袋想不通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人到了六岁就要上学,为什么她二姊还上赶着去,为什么大家不能永远在一起玩…… 祝英沉默了许久,最后好像做了很大的决定,她鼓起小脸,对祝翾说:“那二姊你就去念书吧,我也是四岁的大人了,要好好立起来,不能像三岁小孩一直黏着你玩,那不像话!” 祝翾听到祝英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见祝翾笑,祝英也抱着菱角嘻嘻笑了起来,祝翾的童年就仿佛要在带着菱角香的笑声里逐渐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祝明:哪有让原作画ooc同人本子的?这钱也太难挣了! 祝翾:我终于满六岁啦! 第14章 【初入蒙学】 八月初一,天还没有亮,祝翾就爬起身坐起,脸上毫无睡意,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室内只有几许透进来的天光,仍然昏暗得很,但祝翾的眼睛比星子还亮。 我,祝翾,终于可以去上学了! 祝翾在心里兴奋地喊了一声。 然后起床翻身拿起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这是昨天过生日沈云给她做的一套新衣,她终于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了,祝翾兴奋地给自己换上新衣。 然后换上新布鞋,她的布鞋也是新纳的,小孩子脚长得快,祝翾又爱到处跑跳,鞋子磨得也比人家快些,以前除了出门在家穿的都是大父做的草鞋,但是上学就得体面些。 沈云为了她上学还拿做衣裳剩下了的布给祝翾做了一个装书装文具斜挎的背包,一身都是鲜嫩的藕粉,除了背包的带子用的是翠色的布,祝翾又长得美貌,整个人像个小荷花精。 头发她自己摸黑在黑暗里扎了很久,但是手还是不够巧。 “我来吧。”祝莲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莲姊,你也起那么早?”祝翾抬头问她。 祝莲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起床这动静除了英姐儿醒不过来,我怎么可能听不到?” 说着给祝翾盘了一对略微复杂样式的双丫髻,层次分明,用翠色的发带缠着装饰,配上祝翾今天的新衣服,显得更加水灵了。 祝莲给她扎完头发又爬回去睡回笼觉了,穿戴好了的祝翾于是推门去洗漱,整个祝家在她前面醒来的只有大母孙氏,大母正在灶间生火做早饭。 祝翾用冷水洗漱好自己,便坐在灶旁感受着灶膛里的温度,虽然天还算热,但是早上温度还是有点冷的。 “大母,我帮你烧锅吧。”她坐孙老太边上巴巴得看着。 “去去去。”孙老太嫌弃地让她坐远些,说:“你个臭美的小女娘,一身新衣就跑来烧锅,到时候把炮灰弄身上,我还心疼衣服呢。” 于是祝翾安安静静地捧着脸看着孙老太烧锅煮粥,同时揉面做了葱饼,葱花剁得细细碎碎的揉进面团里,用擀面杖擀得好薄一大张,另一个锅刷点油贴上去烤,葱香飘进了祝翾的鼻子里,祝翾看得发饿。 等粥好了,饼也做好了,孙老太拿着菜刀把饼切开,祝翾期待地看着她,孙老太默默看了她一眼,拿了一小块给她尝尝。 刚做好的饼香咸香咸的,热气烘着葱香往舌头上蹿,祝翾有点被烫到了,舌头打架一脸狰狞地吃完了。 吃饼急起来的模样孙老太没眼看,说:“饿死鬼投胎的丫头,吃个东西急什么?就这德行上学第一天我看你就要丢脸!” 然后抬手吩咐祝翾去喊大家来吃早饭,祝翾于是跑出去一个个喊人,祝家人都陆续起身了。 到了祝明和沈云的房里,祝翾十分孝顺地扶着大着肚子的阿娘,沈云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二女儿,笑着说:“要上学了,也懂事了,真不容易。” 然后取出自己仅有的一盒胭脂,在祝翾的眉心中间点了一粒红痣,祝翾想要抬手摸,被沈云呵斥了一声:“不许摸,别给我摸掉了。” “阿娘,这是什么?”祝翾找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有些好奇。 “这是吉祥痣,给你点上是期望你念起书来心目清明,第一天上学讨个吉利罢了。”沈云忍不住摸了摸自家二女儿圆乎乎的脑袋,却被祝翾抬头看了一眼,说:“您可别把我莲姊给我梳的头给摸散了。”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眉心的痣,小声说:“大母小时候肯定就没点这个。” 沈云手痒直接狠狠拍了一下祝翾,祝翾哎呦了一声,沈云虎着脸:“怎么可以背后编排长辈?你大母命苦小时候不仅没条件识字,还要照顾一大家子,她也很聪明的,除了不识字什么都会。” 祝翾点了点头,吃完早饭,第一天上学是祝明拉着她的手去的,祝翾走前仔细检查了自己的书袋,然后高高兴兴地拉着祝明的手在路上走,这条去往学堂的路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是这一次祝翾心境格外激荡。 到了镇上,祝翾经过大姑祝晴家的肉摊,祝晴的男人王屠王大春早就出摊卖肉了,瞧见了经过的祝明父女俩,笑着问:“大清早的,领着孩子去哪?” 祝翾看见王大春叫了一声“大姑父”,王大春看着祝翾一副荷花娃娃的打扮赶紧“哎”了一声,就听到祝明说:“送她去上蒙学,今儿是开学的日子,萱娘也六岁了。” 王大春恍然大悟道:“喔唷,萱娘都六岁了,过得可真快呀,上次看见萱娘还是小小的一个,以前还在我家咬我丈母娘呢,记不记得,萱娘?” 王大春只有两个小子,大的憨直,小的迂腐,一直眼馋妻弟家女儿生得多,个个都长得好,尤其爱逗萱娘,萱娘“哼”了一声,没理人,都爱逗说她小时候咬人的事情,偏她自己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 “小小年纪就这么皮,所以才要送她去念书吃吃苦,把性子定下来。”祝明笑着说,然后领着祝翾继续走,王大春在后面喊:“萱娘今天上学也是个大日子,明哥儿你送完孩子经过我这记得来拿肉啊,我今儿割两斤五花给你留着。” “那怎么好意思!”祝明边走边大声说,这就是他不爱往自家姐夫家门口凑去买肉的原因,王大春心实,因为祝晴对他这个便宜弟弟爱屋及乌,说送肉就真的会送肉。 “又不是给你吃的,我给我小侄女留的!”王大春发出爽朗的笑声。 寒门贵女 第12节 这时候元奉壹背着书袋从王大春后面绕了出来,叫了一声“姨父”,王大春看着这个便宜外甥的行装,才恍然大悟:“你也是今天上学啊,嗨,我忙忘了!” 正好又来了客人,王大春抹了抹手,正在犹豫,元奉壹就说:“我认识路,离得近,我能自己走。” 王大春不理他,朝着祝明背影喊:“明哥儿,快帮我送个孩子,一起和萱姐儿带过去。” 祝明于是折了回去,另一只空着的手拉起元奉壹,祝翾隔着自己的亲爹看了一眼元奉壹笑了一下,元奉壹正踌躇着要怎么和萱娘说话,就见祝翾脸已经扭过去了,继续拉着她爹快活地走。 到了蒙学前,来送孩子的不止祝明,不少大人领着孩子进出蒙学。 祝翾再次抬眼看了门口的牌匾——“青阳蒙学”,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捏了捏祝明带着茧子的手心,说:“阿爹,我们也进去吧。” 蒙学里闹哄哄的,蒙学三年制,所以每年的学生不是混一起教的,各有各的教室,祝明在找一年生的教室,第一次来,不太熟悉,于是问别的家长:“一年生去哪上课?” 对面家长说:“你家孩子也是一年生啊。”说着打量了一下祝翾和元奉壹,以为都是祝明的孩子,还感慨了一句:“还是龙凤胎呢,姐弟长得就是像,不错不错。” 毫无血缘关系的祝翾和元奉壹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对方,不知道哪里像龙凤胎了,元奉壹虽然被认成祝翾的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当初那么羞愤了,谁叫这个年纪的祝翾比自己高。 祝明忙解释:“不是,女孩儿是我家的,男孩儿是我大姐家的孩子,图方便一起送了。” 对面的家长一副恍然大悟:“表姐弟啊,表姐弟像龙凤胎也正常。” 仍然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姐弟”二人:“……” 祝翾看自己爹跟人聊上了,正事都忘了,忙想要提醒,对面的孩子先开口了:“爹,你别聊了,快找上课的地方和先生。” 祝翾看过去,对面也是一个女孩儿,穿着红衣服,也梳着双丫髻,感觉到祝翾看她,就回望了她一眼,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又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好看过分的元奉壹,心想,不愧是表姐弟,长得都这样好看。 祝明和人闲聊完,继续拉着俩孩子找地方,就看见了站在边上的乔妈妈,乔妈妈立在那靠着大身块帮着指路维持秩序,瞧着还有点威武,祝明凑上去,还没开口,乔妈妈就叉起手一指:“一年生去那间。” 将俩孩子带到了一年生的学堂外,黄采薇已经高坐在讲堂上,背后竖着孔子的画像,很神奇的,孩子和大人们走到了这间课堂外就停止了聊天和嬉笑,气氛肃然了起来。 这种蒙学的先生一般都不受拜师礼,不然每个孩子扎堆献茶,黄采薇得连着喝几十杯茶水,那不能够。 只是让孩子们排队在跟前对着自己行礼,再拜拜孔子的画像。 等一年生基本到齐了,礼也跟着行完了,黄采薇就朝屋外好奇观望的大人挥手道:“都回去吧。” 外面的大人也是第一次进学堂,又是第一次见到黄采薇这样气质的女先生,都非常好奇地看来看去,一会看看自己的孩子,一会盯着这昂贵的玻璃窗感慨长公主真舍得。 看见黄采薇喊他们走,一个个的还舍不得走,边走边隔着窗子喊自己娃娃的名叮嘱几声。 “虎子,爹家去了,好好上学,捣乱我打死你!” “狗子,娘还要回家给弟弟妹妹做饭,先生,那是我儿子,不听话不用客气。” …… 祝明也在外面喊:“萱娘啊,阿爹家去了,你第一天的好好学,照顾好奉壹。” 祝翾应了一声,看了看坐在后面的元奉壹,元奉壹心态已经释然了,眨了眨眼睛,然后安静地继续发呆。 坐元奉壹旁边的是张屠家的张小武,动来动去的,第一次瞧见元奉壹这样气质的男孩儿,手欠推了推元奉壹,好奇地看他:“你男孩儿女孩儿,咋生得这么好看的?” 元奉壹不理他,往旁边挪了挪,张小武继续跟活宝一样:“你是哑巴?” 祝翾回头瞪了一眼张小武,凶巴巴的模样,朝张小武:“小武,不许你欺负我表哥!” “啊?他是你表哥,看着比你还小呢。”张小武嘟囔道。 祝明在外面看了一会,还是走了,心里只是还有点不太放心。 祝翾的生日离入学只隔一天,虽然都是六岁孩子,但祝翾豪无疑问是蒙学一年生里最小的娃娃,元奉壹是比祝翾大,但看那副冷淡文静哑巴样儿,瞧着还要他家萱娘罩着。 祝翾的同桌是之前祝明闲聊的那家穿红的女娃娃,红衣女娃好奇地看祝翾,祝翾于是自我介绍:“我叫祝翾,我学名还不太会写,你叫我萱娘吧,我是芦苇乡的。” “我叫陈秋生,你可以叫我秋生或者秋娘,我家住在绿萍里。”陈秋生也自我介绍了,绿萍里是青阳镇下面另外一个村,是芦苇乡的邻村。 两个人自我介绍完,感觉亲近了不少,陈秋生指着角落说:“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看着不像一年生。” 祝翾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就是之前在黄先生看见的那个秀莹,没想到黄先生真让她上学了,秀莹的大母还在拉着黄先生在教室外说话,一脸动容。 “我知道她,她叫杨秀莹,她家早上会来镇上支馄炖摊,来我家买过肉的,外面那个老太就是她大母,馄炖做得还行,但是这个杨秀莹是个呆子,老是坐她大母旁傻笑。”张小武立马说。 祝翾皱了一下眉头,朝张小武道:“你怎么好说人家是呆子?” “不是呆子,那干嘛这么大和我们一起念书?”张小武一脸不屑。 祝翾正欲说点什么,黄采薇和秀莹大母说完了,已经进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抬头看向黄采薇这个先生。 第15章 【史书之笔】 黄采薇进了教室,打量着坐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的一众幼童。 她依然一身襕衫,头发甚至不梳女髻了,而是像男子一般绾鬓束发,只用玉钗固定,身姿玉立,更显英气。 因受长公主的影响,京师和应天等中上层女子多以绾鬓束发穿袍为时尚,大有武周遗风,黄采薇常年做女官的人,也习惯了简单的装饰,不爱宫廷复杂的女官打扮。 但是青阳镇的人没出过远门,不知京师的时尚,座下幼童也没有见过世面,从未见过黄采薇这样打扮气质的女人,但见黄采薇的神情气度,又下意识对她的学问和修养产生信服。 见到黄先生,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保持安静。 黄采薇于是自我介绍道:“我乃黄采薇,你们叫我黄先生便可。” 座下幼童踌躇片刻,一起喊了一声“黄先生”,黄采薇颔首,继续说:“你们来蒙学,却彼此并不相识,不如都自我介绍一下,与同窗通个姓名。” 然后指了指坐在边上的陈秋生,面色温和:“由你开始。” 陈秋生一脸不知所措,但站了起身,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黄采薇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小声地组织语言,说:“我……我叫陈秋生,绿萍里的,我爹在家种田……” 自我介绍只说这些够吗?陈秋生也不懂,但是她说着说着就有了胆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娘也在家种田,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叫秋生是因为我是秋天生的,我喜欢吃咸鸭蛋,我娘咸鸭蛋做得也可好了……我、我……” 感觉到室内一片寂静,陈秋生说不下去了,小声说:“先生,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陈秋生有些不好意思,黄采薇等大家笑完,只说:“你说得很好,向大家介绍了你自己,大家也认识你了。” 陈秋生于是高兴地坐下,坐她身后的张小武也站起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张小武,学名……学名我爹才给我想的,叫张简,你们还是叫我小武罢,我爹在镇上桥西头卖猪肉,就是那个外号叫张桥西的。我就喜欢吃,我爹喜欢骂我好吃鬼,嘿嘿。” 张小武把自己说笑了,也把教室里其他蒙童说笑了,大家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后面的孩子一个个语无伦次但是很努力地介绍了自己。 轮到了祝翾,祝翾站起来:“我叫祝翾,翾是那个翾飞兮会曾的翾,我还不大会写。” 祝翾回去后努力回想起来了黄先生当时赠她学名的诗句,只想起了这半句,课堂里其他人听到她还会念诗,都惊奇地“哇”了一声。 祝翾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诗她也就会五个字,还是听黄采薇得来的,脸稍微红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叫我萱姐儿就行了,这个不是那个翾,就是萱草的萱。我家里有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下面另有弟弟妹妹,我阿爹会作画,我阿娘会纺布,我家就在芦苇乡。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就想来蒙学好好学东西。” 祝翾说完坐下来了,元奉壹站起来,自我介绍很短:“我是元奉壹,六岁。” 说完就果断坐下了,一脸淡然。 等大家都一个个介绍过去,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杨秀莹,杨秀莹站起身含着笑脸,她确实脑子不太清楚,但是能够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干嘛,就也跟着自我介绍了:“我是秀莹,秀莹的大母会做馄饨,秀莹不是傻子和呆子,大母说秀莹也是聪明的女娘。” 黄采薇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就一遍就记住了所有学生的脸和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蒙学教材从前都是三百千这些,全国进程和内容并不统一,有些地方比如南直隶这种蒙学最早实施的地方,因为蒙学体系成熟加上地方财政收入好,三百千这些书都是蒙学直接发放的。 有些地方的教材就要自备,但是黄采薇准备的教材是她从前军中给将领孩子启蒙自己编写的启蒙教材。 既然接手了青阳蒙学,她把自己从前的启蒙教材重新编改了一遍,乡下蒙学的孩子除了少部分有基础,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而即使是在南直隶,教学的那些夫子也并不能完全按照真正启蒙的概念教学。 乔妈妈进来了,把黄采薇准备的新教材发放了下去,祝翾拿到手里看了一眼,里面有目录和章节,从常见字的训蒙训诂为开始,然后收录了三百千和太公家教等启蒙篇章,备以翔实的注解,中间夹杂着富有童趣的插画,图文并茂。 书的装订和祝翾所见的装订也不太一样,书扉页里还有印刷此书的雕版局信息和编号。 然后又给每个孩童都发了描红的纸,字先从“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1开始教起,每教一个字黄先生都会拿出一张识字卡片。 教“上”,卡片正面就是颜体的“上”,让蒙童们按照卡片上的“上”字着墨在描红纸上学会下笔练习,在写的过程中一个个调整大家的运笔方法和姿势,然后将大家写的字点评和讲解一下框架。 教完了“上”,再翻过卡片,又是一个“尚”,这个“尚”并不要求现在会写,但也要会读记。 黄先生整个过程教得循序渐进,大家基本没有跟不上的情况,都在认真地描红背记,然后跟着诵读字音。 祝翾一边学一边在心里觉得神奇,黄先生教的与她哥哥姐姐所讲的蒙学上课方式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艰深严厉。 教了一会,听到门廊里铃声作响,蒙童们大为不解,黄先生却笑着说:“到了休息的时间了,放你们休息一会,下节课我领你们去蒙学空地上去。” 祝翾在休息的时候与学里的一年生都互相交谈认识了,一群孩子好奇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到处打量蒙学环境。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是以前的旧先生,都是老秀才,来蒙学混口饭吃,对黄采薇这个新来的女先生颇有不解之意。 不知道哪里来的京师女人一来就掌管了整个蒙学,还问了他们的教学进度,把教材换了,交流了教学方式和蒙学管理方法。 之前就听到一年生的教室里时而传来欢声笑语,现在又放着这些乡下幼童在学堂里走来走去,大不成体统。 两个旧先生低头凑在一起嘀咕道:“真是胡闹,此女服妖,女穿男袍,真真是礼乐崩乱。启蒙本是严肃之事,此人课堂却颇为欢乐,这非读书而是取乐也,令这般行事乖张之人掌青阳蒙学启蒙之事,当真是一大祸事!” 青阳镇本身就没几个秀才,能找齐蒙师就不错了,这二位蒙师都是守旧之人,对新朝蒙学男女都能上的政策本身心里就有些嘀咕,男女七岁不可同席,蒙学学生年纪也都在六到九岁间,正是该有男女之别的年纪,岂可混同一处而上课? 但是教了几年也就习惯了,只是课间常夹杂一些私货,教到四书五经时只要求男童诵记,女童则不做要求,反而另教起《女诫》之书。 黄采薇一来就大概摸清了这些先生的教学习惯,发下自己的教材,令先生们按照她印发的教材教学,严令禁止男女分别教学的情况。 因为黄采薇自带高位气质,他们又见到过当地知县对黄采薇行礼的行状,蒙学男先生们虽不知黄采薇底细,但是也知道这女子不是随便拿捏之人,又是京师来的。 但他们想象力有限,只以为黄采薇是那种有蒙学爱好的官眷或贵族女子,谁也想不到这是长公主曾经身边的女官。 他们私下里敢嘀咕蒙学女先生之事大为不妥,阴阳颠倒,但是再继续说就不敢了,再往上说阴阳颠倒就要涉及镇国长公主之类的人物了。 他们在那边嘀咕了一半,乔定原扛着一筐书经过听见了,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先生教书如何成祸事了?” 他们只当乔定原是黄采薇身边的仆妇,更是不理她,反而教育道:“你这仆妇背后听人言,颇无理也!” 乔定原一脸不屑:“那你们背后议论他人就不无理了?” 这两位秀才只觉得被一个区区仆妇嘲笑了,觉得非常羞愤,正想辩驳几句,才发现乔定原身形相当高大,肩上一筐书举起来恍若无物,便又怂怂地咽了咽唾沫,只说:“与你这种悍妇无话可说!” 乔定原本想再挖苦两句,但是想到万一把这俩酸秀才气走了,那蒙学先生就不够了,秀才虽酸,但好歹是秀才,当下把他们气走了上哪里去找新先生顶上? 于是沉默地瞪了他们一眼,继续扛着书走了。 乔定原干完了活,走到了黄采薇身边说:“那两个酸儒背后说你不是呢,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你‘服妖’不合礼法,女子穿简便些就是‘服妖’了,那京师女子不少都如此装扮他们看到了不得气晕过去?” 黄采薇笑笑,说:“唐朝武周至开元年间,当时女子因为常骑马外出,又因为男装和胡服轻便,所以形成了穿男装和胡服的风尚,一直到安史之乱之后才没有了这个流行。《新唐书》也是批判这种流行风尚是‘服妖’2,甚至认为此前胡服和女子男装的流行是后来安史之乱的一个征兆……” 乔定原一脸不解:“安史之乱难道不是因为李隆基自己后期贪于享乐所造成的吗,一会怪到杨贵妃身上,连女子穿衣风尚都能视为征兆,这些写史书的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黄采薇的目光投向远方,说:“前朝复兴王女身开国收复幽云十六州,却死后被抹除帝号,武则天登基为女帝,却被记载了下来,但也多有一些疑云秘兴之论,你可知这二者的区别何在?” 乔定原想了想:“复兴王没有留下直系后代当皇帝,而唐之后的皇帝都是武则天的子孙,所以结果就有了区别。” “不错,但是留下了直系子孙又如何?史书的笔从来不曾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所以我们在以后也许在史书里也真的就是‘服妖’之人,现在他们只敢说我,不敢议论长公主,可以后呢? “所以我们要有蒙学,不仅启男童的蒙,更要启女童的蒙,单独的几个贵族女子有了智慧只能改一时风尚,但是天下女子都能开智呢? 寒门贵女 第13节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漫长到我死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些男子批判我这样的人不守妇德,但是我选择相信终有一天我们女子也能掌握史书的笔……”黄先生说完,将目光垂下书本,然后看了看时间。 “休息时间结束了,乔妈妈你去打铃,然后领这些孩子们去屋后空地上去打八段锦吧,长公主常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所以我不打算只把这些孩子们留在屋内学字念书。” 乔妈妈听从她的吩咐,去打了铃,然后把全蒙学所有的孩子们都集结到了空地上,因为她出身军旅的缘故,让这群孩子们整齐排队报数只用了一小刻的功夫。 然后她抬起脸,说:“以后每天上午第一次下课铃后你们都来这锻炼身体,跟我一起学打八段锦锻炼体魄。” 祝翾站在队伍中间兴高采烈地跟着喊“唯”。 然后一招一式地跟着比划着八段锦,学堂里的另外两个蒙师看到了一群大小孩子在外面比划八段锦,脸色发白,继续低声嘀咕着:“当真是胡闹……” 黄先生飞快地斜了他们一眼,这二人立刻收了声。 作者有话说: 1唐朝起孩童入学,教师常写“上大人,丘(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等笔画简单的字开始教学。 “按,敦煌经卷唐人疏记中,辞半满教义有云:‘如世小儿上学初学上大夫等,是半字敎,聚识多字,名满字敎。’则唐时已有之,惟上大人作上大夫。又,清张尔岐《蒿庵闲话》谓禅宗正脉临济宗载提刑郭祥正谒白云禅师,白云上堂举‘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数语,则宋时上大夫已作上大人,惟孔乙己作丘乙己,则孔字乃后人所改。”——《辞海》 2“开元中,初有线鞋,侍儿则著履,奴婢服襕衫,而士女衣胡服,其后安禄山反,当时以为服妖之应。”——《新唐书·车服志》 第16章 【求知之心】 第一天下学,祝明还是来接祝翾了,顺手捞走了元奉壹,元奉壹一开始还有点倔强,不要祝明送,说自己能腿着回去,但是犟不过祝明。 祝翾背着背包一路上沉默地拉着祝明的手在想事情,她罕见的沉默让祝明觉得有些惊奇,问:“萱姐儿,今天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和我想得有点不太一样……”祝翾说。 “怎么,才上了一天学就不想上了?”祝明打趣道。 祝翾摇了摇头,说:“才不是呢,上学很有意思,先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还学了怎么打八段锦!” “嚯!现在蒙学居然还教八段锦,你们这听着不像正经的蒙学啊!” 祝翾“哼”了一声,辩驳道:“难道非要怕先生怕蒙学,老是被挨打挨骂的才正经?蒙学就是教我们东西的,能让我们高高兴兴学了不就成了吗?”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连字才识得几个,一本书都没有看明白,那等我能看懂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的时候岂不是得像大母那样老了?” 从前她自己在家里只和祝明学了几个字的时候,可是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人愈无知越容易自大。 可是在取学名那天她把自己所学的字全部写下来的时候反而羞愧了,她懂的东西连一张白纸都不能占满,今日学堂又见到了先生所发放的课本,更加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目录上的字也认不得。 祝翾第一次因为自己是文盲而产生了莫大的自卑,从前她不小心翻开书籍的时候,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字的心理就像随意看到了一朵不认识的花一样,就那样无知无觉地略过了。 有了求知的欲望,她无法再那样略过那朵不认识的花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朵花叫什么长在哪里,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她也就此陷入了因为无知的痛苦。 祝明宽慰她:“你才上学第一天就想什么都明白,那还要先生做什么?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才需要学习和启蒙。哪有一口一张饼的?” 祝翾点点头,然后就闻到了路口饼的香气,卖饼的小贩特意守在路边上,吆喝着:“卖烧饼!甜烧饼!咸烧饼!虾籽烧饼!” 祝明特意低头看向祝翾,祝翾露出来想吃的神情,但是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祝明主动问要不要买的时候,她还一脸不赞成:“回家就有晚饭吃,吃这些是浪费钱,咱家没有那么阔,你只给我买了难道不给其他人买吗?那不公平,可是都买了,那得多少钱啊。” “哎。”祝翾叹了一口气,说:“阿爹,难怪大母老骂你大手大脚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想着你上学第一天辛苦,想着买个饼给你犒劳一下,你不识好歹还倒打一耙是吧。”祝明被祝翾小大人的语气说得想笑。 祝翾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我上学是来学东西的,并不辛苦,有什么好犒劳的?哥哥姊姊不上学天天在家里干活才辛苦,您却不想着犒劳他们……这公平吗?” 祝明想了想,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然后就拉着她的手越过烧饼摊继续往前走,蒙学到家的路将近二里远,天边的晚霞很是绚烂,祝明问祝翾:“你明天就自己去上学来回了,我不接你了,怕不怕?” “不怕!” “下学了就直接往家走,别一路上招猫逗狗还想着去哪里玩几下,到时候天黑了看不见路,让水鬼摸了你去!”祝明有点不放心地叮嘱她。 “知道了!”这点子路对于乡下孩子来说就是闭着眼睛走的水平,当初她哥哥姊姊上学也是这样,自己腿着去腿着回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祝明又想起来刚刚祝翾不要买烧饼的话,说:“萱姐儿,你很在意公平这件事吗?” 祝翾点了点头,说:“以前大母只让哥哥姊姊上学,而不许我上,是对我的不公平。您只想给在上学不吃苦的我买烧饼,而不思量我的哥哥姊姊,是对他们的不公平。前段时间我还没想通,只看得到自己的不公,现在我大了一点也应该看到别人的不公。” “你们学里到底学什么了?你今天不会学到《论语》了吧,不然怎么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都懂了?”祝明第一次被祝翾这种口齿清晰逻辑清爽的话给惊讶到了。 这是还没识几个字的娃娃能说出来的道理?难怪黄先生要亲自上门请祝翾去上学,不然真的荒废。 “没有学论语,你说的这个我听不懂,这种道理不需要先生教。”祝翾又为自己的浅薄叹气了。 祝明一下子把祝翾抱起,祝翾很惊讶地抬眼看祝明,祝明笑着说:“寻常孩子看不到这些,你的眼睛总是能看到很多,我的萱姐儿也算是天生的圣贤了?” 祝翾被祝明这种夸张的夸法给夸脸红了,认为这是另类的取笑,有些生气地别过脸。 到了家,祝翾很自觉地背起小背篓去采猪草,大父一个人要伺候家里那么多田地,哪怕有祝明和祝棠帮忙也非常辛苦,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个时代种田全靠人力。 大母每日要种菜煮饭打理家务,阿娘怀着身子也是在干活,家里的劳动力都被土地和生存框住了。 所以祝翾在英姐儿这么大的年纪就一半玩一半帮着分担家务了,就算上学了回家也是要帮着打猪草喂猪的。 打完猪草和祝莲他们去喂完了猪,祝翾又去鸡棚喂鸡,喂鸡过程中因为淘气摸了一把母鸡的尾羽还差点被叨了一下,祝翾很生气地骂鸡:“你下的蛋我又吃不到,我好心喂你,你还想要啄我!坏鸡!” 孙老太看见祝翾居然在和鸡吵架,忍不住刺几句:“你上的什么学?不上学还会跟人吵嘴,上了学倒变得会和鸡吵架了!” 祝翾无所谓地走开了,祝明也在旁边看见了,有点想收回之前夸祝翾是“天生圣贤”的话。 干完了活,天已经黑了,一家人吃过晚饭,洗碗洗漱完,结束了一天的日常。 可是祝翾到了要睡的时候,却不肯睡觉,她摊开新教材想要再往后自学一点,但是她屋里的蜡烛只有一根,烧完了就没有了。 祝莲看见祝翾蹲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对着窗台上的烛光看书,见烛火快要燃尽了,于是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不要再看书了,该睡觉了。” 她瞥见祝翾的教材和自己当初的不太一样,连忙凑过来翻看,祝莲一边翻一边说:“你这个书编得好,注解什么的都有,不会叫人脑子学得雾蒙蒙的。” 于是祝翾趁机拉着她姐姐多教了自己几个字,蜡烛彻底熄灭了,祝莲不肯陪她了,叫她赶紧睡,祝翾于是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放起来,躺在床上。 她在黑暗里叹气:“要是我有很多根蜡烛就好了。” 祝莲笑着说:“那也不能够,书还得白天看,夜里烧一屋子蜡烛都会伤眼睛,所以阿娘宁愿早起对着天光刺绣,也不会夜里熬几针。不少绣娘和文人就是不注意,把眼睛熬坏了的。” “嗯。”祝翾觉得祝莲说得有道理,眼睛只有一双,知识什么时候都能学。 于是第二天祝翾又爬得很早,天光乍亮,她就麻利地收拾了自己,自己学着给自己编了头发。 在她之前醒来的只有孙老太和祝老头,祝老头今天起得早是因为还要打扫猪圈,打扫完身上难免染上猪圈的味,所以早上另要擦洗一道,孙老太为了给他擦洗起得比平时做早饭更要早,就是为了烧一锅热水供老爷子擦洗。 孙老太一面烧锅一面瞧见探头探脑的祝翾,说:“你今天也不是第一日上学,又因为兴奋起早了?” 祝翾观察着大父大母的动静,不由眨了眨眼睛,发自内心地说:“大母,原来你们一天有这么多活要做,真辛苦!” “不做活,怎么给你们这一大家子吃饭?”孙老太没好气地说,祝翾又坐在了八仙桌上,摊开教材,开始超前自学识字,然后在桌子上用清水描红。 “你起那么早,就为了这个?”孙老太不解,怎么会有孩子发自内心地上进爱上学,她从小到大见到的能去上学的都是怕上的,祝翾这孩子生得奇怪,不该她喜欢的东西偏偏喜欢。 祝翾练完字,等到大母早饭做好,祝家一桌人吃毕,祝翾就自己背着斜挎包孤身去上学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上地里还是湿漉漉的。 祝翾怕弄脏阿娘新纳的鞋,于是将阿娘纳的布鞋拎在手心里,又穿了一双旧的草鞋走在地上。 地上的泥还有些烂,家里有牛或者驴的人家基本都能拉个简单的货车进镇赶集,为了车轮子好走,这些人家喜欢挑些石子块铺在路上,却又铺不齐整,下雨天混在泥地里,倘若赤脚走上面一脚踩进石头尖也是有的。 以前祝翾就吃过这种亏,乡下孩子小时候都是赤着脚到处瞎走,下雨天最耐穿的还是草鞋。 她穿着草鞋一深一浅地在泥泞里的路上走,沈云在后面看见了朝祝明:“今儿地滑,别把萱姐儿摔了,你不送送她?” 祝明摇头道:“不送,上学走个路都要人送,我不在家了,家里哪个还有功夫送她?” 地上还有新长的青苔,祝翾走惯了这些路,知道避开容易生青苔的地方,她一面在路上走一面在心里默默记诵她提前自学的那些字形,路上看到一草一木都在想它们的名词是什么,该怎么写下来,但是大部分她都是不会的。 祝翾不由在心里叹气,我连眼前这一草一木都不能探究明白,如何能够像先生希望的那样飞很高呢? 经过河边的人家,祝翾又隔着水听到了里面的叫骂声。 祝翾家靠着河这边,邻居住河那边,中间就一个木桥,两边以河为界没什么交集,他们那边的人家去镇里也是那头的路,不会过木桥这边来。 但是祝翾知道靠她家最近的河对面人家是什么情况,当家的是一个凶巴巴的妇人,她大母跟这样的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了。 妇人姓什么,祝翾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夫家姓刘,丈夫征兵没死,却断了一只手回来,失去了部分劳力,脾气也变差了,残疾了直接变成得跟大爷一样,还常喝酒打妇人。 于是妇人孤身一人撑起家业,脾气很泼辣凶悍,常为了河边上种菜的弯子地盘与孙老太吵架,两个妇人有时候隔着河对骂,孙老太就称呼她是“刘家的”。 刘家的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小子,偏偏没看住摔跛了腿,刘家的男人便确信他家男丁断手断脚都是刘家的克的,常常以此为理由用残存的那只手打刘家的。 刘家的那样凶悍的一个妇人自己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她那个孤手臂丈夫一旦骂她克人断手脚她就不反抗了,默然接受被挨打。 刘家的还有个女儿叫阿闵,和祝翾差不多大,却不像祝翾这样自小无法无天,如乡野精灵一样自在。刘家的凶悍在家里大多发作在这个女孩身上,她被丈夫打完,就打阿闵。 所以祝翾很少看见阿闵出来玩,偶然间碰见都是头发像枯草一样,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光着脚,像牛羊一样温顺地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气。 祝翾被河对面人家的叫骂声吵散了思绪,然后看见阿闵一深一浅地过了桥,走到了河对面来,想要抱她家这边芦苇荡子里的芦苇杆,然后瞧见了站在路边上盯着她的祝翾,阿闵认识祝翾,只是从来没和祝翾说过话。 阿闵这才想起这边的芦苇荡子按地盘是祝家的,祝翾看见了,她就不好意思捡芦苇杆了,默默地抬起腿想走开。 经过祝翾的时候她注意到了祝翾身上斜挎的书包和拎在手里的新布鞋,罕见地没像牛羊一样垂下她那干枯的脑袋,而是微微抬头用一种艳羡的神情看了一眼。 “阿闵。”祝翾第一次叫住了河对面的女孩。 “你……”祝翾想问为什么你不去上学,你跟我一样大,你家里只有一个女孩,你上学明明不仅不花钱还有钱拿。 但是她没问出口,她想起刘家那断手脚的父子俩,看到阿闵眼角的青紫,就知道答案了。 阿闵只以为祝翾是喊住她要警告她不许摸这边的野荡子的芦苇杆,于是慌忙道:“我不会往这边来了。” 说着慌乱地低下头继续走,祝翾这才注意到她光着的脚底下有血,一深一浅地在泥地里留下血痕,她不穿鞋一定是不小心踩到了泥地里的石头尖。 祝翾咬住嘴唇看了一会,最后还是蹲下身脱下自己的草鞋,又喊住了阿闵:“喂!” 阿闵回头,就看见祝翾将一双草鞋抛过来,她下意识接住,阿闵不明所以,祝翾就说:“给你穿!我大父纳的草鞋!” 阿闵知道祝翾是脱了自己的鞋给她,就忍不住小声问:“那你穿什么?” 祝翾无所谓地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布鞋:“我有这个!” 于是阿闵放心地穿着祝翾的草鞋离开了,祝翾看着自己手上的布鞋,觉得踩在泥地里有些可惜,可是自己的草鞋又给阿闵了,想了几下,还是光着脚去上学了。 这天下学回家,沈云发现祝翾的脚底起了水泡还破了皮,穿出门的那双草鞋也不见了,问祝翾怎么回事。 祝翾想起那一行阿闵带血的足迹,沉默了片刻,却只说:“走半路把草鞋走丢了,新布鞋又怕踩脏舍不得穿,就这样了。” “鞋穿在你脚上,怎么会走半道没了呢?”沈云不解。 祝翾不肯说,只是沉默,沈云知道她的犟性,不想说的事情必然不会说,也沉默了,就继续问:“你草鞋没了,为什么不穿布鞋上学?” “弄脏了多不划算。” “是你的脚值钱,还是布鞋值钱,好好的有鞋不穿弄得一脚底血泡!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沈云忍不住骂她,祝翾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门贵女 第14节 等沈云骂完了她,她又默默拿出书本,开始熟记今天所学的知识,每一个字看进脑子里都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满足,祝翾几近贪婪地看着这枯燥的课本。 第17章 【中秋得甲】 转眼就到了中秋,天气彻底凉了下来,祝家院子里那株桂花已然开花了,桂香飘出院墙外。 祝翾每年这个时节都弄得香喷喷的,两个藕节一样的手腕子上都挂着桂花手串,身上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祝翾上的蒙学第一次中秋放了三天假,祝翾上了半个月的学已经和学里从前素不相识的那群孩子混熟了,还相约了假期有空一块玩。 祝翾已经开始学《三字经》了,她一边认字一边开始默背《三字经》,自学得很快,放假前先生还抽考了大家学字训蒙的情况,也就是默写曾经学的字词。 最后一年生里得甲等的就只有祝翾和元奉壹,元奉壹是从前已经学过了,这些对于他属于小儿科,而祝翾是真的从目不识丁启蒙到了这个程度。 祝翾很骄傲地把自己学里得甲的卷子背回了家,一到家就拿出来给祝家一行人观赏。 “只有我和奉壹拿这个,但是我和奉壹不一样,他三岁就跟他外大父学过了,所以我才是最厉害的!”祝翾昂着头自我夸耀道。 祝家其他人围着看她画了甲的卷子,本想表扬她,但是祝翾自己把自己夸完了,其他人也不想再表示什么了,祝明甚至还打压她一下:“骄兵必败。” 祝翾跳脚:“我做得好怎么不能骄傲了,我就骄!” 孙老太没上过学,第一次见识祝翾的卷子,还在边上问:“画这些红圈是什么意思?甲就是做得好的意思吗?” 祝翾于是兴致勃勃地给她解释了,红圈是写得好被圈起来表扬了,最好的等就是甲,她祝翾就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 孙老太于是罕见地露出看西洋景的神情打量了一下祝翾:“难道你还真在这方面有点灵光?” “我哪能只是脑子灵光,我还勤学苦练,大母你是看着我天天早起看书练字的,我多坐得住。种瓜得瓜,我要这样还不能拿个甲,那才邪门呢。”祝翾甚至开始自我总结她得甲的原因。 孙老太点点头,说:“看来上学也就跟种庄稼一个道理,天天去锄草好好养护的,庄稼怎么也荒不了……”说着她看了看祝棠,祝棠被她眼神刺到,有些慌,还在那问:“大母,你看我做甚?” “一看你就是不好好上学的,你去上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拿个甲哄哄我?连你妹妹都不如!”孙老太骂道。 祝棠垂着头,心里郁闷,他不爱上学咋了,谁正经爱上学了,祝翾这种才是异类,六岁的孩子几个坐得住看书的? 孙老太骂完祝棠,又刺谦虚不下去的祝翾:“你也别太得意洋洋,不就考个甲,飘得跟考了状元一样!” 然后又拿祝翾给祝棣打鸡血:“棣哥儿,你多学你二姊,以后也给我好好坐住了,咱家就靠你出息了,丫头拿个甲也不成大用。” 还小的祝棣一脸茫然,祝翾心里则非常不忿,孙老太的破嘴一席话让三个孩子都不满意。 中秋这天,孙老太起了大早,打扫了明间,然后把自己三个儿子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油光可鉴。 早起头香供奉了太阴和嫦娥,又供奉了土地神,求着保佑秋收丰成。 供奉完了正神,还有文昌帝君这一类神仙,给文昌帝君烧香的时候,孙老太跟做鬼一样左右看了看,确保左右没有人之后,又多给文昌帝君烧了一线香。 她眯着眼睛细细絮叨道:“我二孙女去上学弄了个甲回来,怕是您偷偷给我家显灵了,求您多多保佑我家的孩子们都聪明灵光些。” 说完虔诚地拜了拜,将香插文昌帝君前。 她自己偷摸摸烧完香,就是喊沈云一起过来做中秋供奉的食物,肉鱼豆腐鸡蛋老几样都是要有的,瓜果糕点也摆了一些在神明和牌位前,又和沈云揉面做馅蒸了两笼月饼一起供奉了。 做完一切,就看见两只小手偷偷往供奉的台面上去拿月饼,孙老太狠狠支起手连拍两下。 桌底下的俩孩子叫了一声,孙老太一人一只耳朵拎出来了祝翾和祝英,这俩捣蛋鬼躲下面想要偷吃。 “嗷嗷嗷——疼疼疼……”祝翾被揪着耳朵喊道,祝英也在嚎疼。 孙老太松开了,叉起腰瞪着眼睛开始骂人:“你这俩讨债鬼,欺到神明头上来了,你们这样要是把神明娘娘和老爷们给气走了,明年咱家运势败了如何?” “尤其是你!”孙老太重重拿手指点了祝翾的额头,说:“去上学了还这样,你妹妹小,你也跟着胡闹!还夸口自己拿甲呢,别让神仙笑话你!” 孙老太自己是信奉神明的,骂完俩孩子赶紧又烧了一线香给神仙菩萨们赔罪,然后又让祝翾和祝英俩多给神仙磕头,更要向三个伯伯的牌位告罪,说:“你们伯伯他们好不容易中秋鬼魂回家一趟,你们要是把他们气走了明天不来了怎么办?” 俩姑娘各自揉了揉自己被揪的耳朵,然后虔诚地磕头赔罪,孙老太在旁边看了才满意了。 中秋晚上月儿圆,一家人坐着一起吃了团圆饭,祝老头喝了一口酒,说:“天凉了,明儿也要开始把田收了。” 中秋之后,祝家的秋稻也熟了,平常时候祝家的地祝老头还是忙得过来的,平日里施肥锄草都有技巧,翻地也有耕牛帮忙,但是秋收大忙祝老头就忙不过来了。 祝明也因为这个一直留在家里到这时候,本来中秋前就想走了,一想家里的地还没帮忙收了,甩手就走很不负责。 但是即使祝明也帮忙,也是来不及的,秋收早收晚收都会影响收成,倘若收早了,稻子还是青的,收晚了一是容易遭鸟,二是遇到阴雨天易有损耗。 这是没有收割机的年代,祝家的地只靠几把镰刀,祝家若想掐着时间不早不晚地把地收了,只能请短工。 芦苇乡有的是人口富余、田地不多乃至没有地的人家,就等着大忙时节给人上门做短工挣钱。 孙老太虽然和对岸河边的那个刘家的素来有些口角,但是到了这时候,刘家的也是要上祝家来做短工的。 因为刘家地不多,刘家全靠刘家的劳力开资,刘家的泼辣凶悍也有泼辣凶悍的好处,她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收稻速度不比男人差。 孙老太看得清楚按劳分配,并不以她是个女人就单调地按男人八分价出钱,比别的主顾公平许多。 所以这几年刘家的和孙老太平日口角归口角,只要祝家请短工她离得近肯定是要来挣这笔钱的。 中秋过了,祝家正式开始秋收,一大早祝家院子里就闹哄哄的,提前请的那些短工都拎着镰刀上了祝家的门。 孙老太又起了一个大早,沈云也起早挺着肚子帮忙,上门做短工的不仅要开工钱给人家,还要包人家的早午饭。 在做大锅饭一事上,孙老太本身就是专业对口,她算好了人头,早上煮了粥还蒸了馒头。 秋天也是做红腐乳的季节,孙老太和沈云前几日趁着天气不热不冷趁早晾了几瓮子毛豆腐,用红曲米酒酿成了腐乳,今早第一次开了瓮捞出刚酿的第一批给客人佐粥。 因为靠水鱼便宜就又提前烧了鱼,早上正好凝出晶莹的鱼冻,最适合下粥了,祝家和短工开了两张八仙桌全都坐在呼呼地喝粥,来做活的人家有男有女全是精壮劳力。 “刘家的,你来我家做工,你家男人孩子怎么办?”孙老太问坐在凳子上捧着碗吸粥的刘家的问。 刘家的咽下粥,说:“阿闵在家伺候她爹和哥,还能饿死?” 沈云一脸惊讶:“阿闵这样小的孩子你竟然放心她在家里烧锅做饭,真是舍得。” 刘家的不解地看了一眼沈云,眼神里闪烁着难言的嫉妒,沈云这妇人命真好,丈夫长得好不用征兵没断手断脚,生了这么多孩子了一点苦都不吃,于是说:“哪里像你家的丫头,这么大的年岁不肯让干活,宝贝得很,还送去念什么书,丫头就是赔钱货,在家里越宝贝以后出了门子就会刑克夫家。” 孙老太自己虽然私下经常骂祝翾她们,现在却听不得外人嘴贱,立马瞪起眼睛,朝着刘家的:“你说谁是赔钱货,说谁刑克夫家,你是来我家干活的还是来讨晦气的!我送她们去上学怎么了,我乐意!萱姐儿上学可出息着呢,以后有大造化,拿了学堂的甲,就只有她一个女娃能拿!” 说完“啐”了一声,朝刘家的:“要不是可怜你恰如寡妇失业的,就你这张破嘴我会找你上门做工?你再说这些话,从此以后不要来我家!” 刘家的脸色青白,她想再说些啥,但是想着家里的生计还是低头了,心里觉得纳罕,这个孙老太几时转了性,从前她自己骂起孙女来那是不重样的,正因为如此刘家的还当是从前,才这样说祝家的姑娘。 她又不是故意要讨晦气的,知道孙老太更疼孙子,所以祝棠祝棣的话她从来不说,没想到现在连孙老太家里的毛丫头也说不得了。 其他做工的也惊奇孙老太居然护犊子了,然后又听她说萱姐儿拿了甲,都交头接耳道:“哪个拿了甲,这小女娘这样厉害?” “是咬你肚子的那个吗,真是邪门了?” “我儿子学堂三年就没拿过一次甲,萱姐儿竟然能拿?” 孙老太也跟着飘了,一脸矜持想要保持平淡,偏高昂着头,看着就骄傲:“可不就是我家萱姐儿拿了甲,这叫什么邪门,都是一样长脑子长手脚的,她比别人聪明点也是有的,这是像我!而且我们萱姐儿吃苦呢,早上好早就起来看书……” “大母!”祝翾红着脸打断了孙老太,她受不了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这些。 孙老太也觉得自己好像得意太过了,不像她自己,于是表情收了收,朝这起子短工道:“不过如此罢,也没啥好骄傲的。你们这群懒货,故意勾我聊这些有的没的想耗时间偷懒!我可告诉你们,我不看你们做了多长时辰给钱,我看你们具体干了多少!老太婆我眼神芦苇乡里是最好的,别想从我手里偷懒抠钱!” 第18章 【童养媳者】 吃完早饭,一行人就往祝家的田里去了。 祝翾和祝莲将短工们吃早饭的碗一个个叠起,捧着放进大盆里,小凳端边上坐着,准备洗碗,缸里的水已经尽了。 于是两个姐妹合力从井里打上了一桶水,被沈云看到了。 沈云有点受到惊吓:“你们在做什么?” “缸里没水了,不好洗碗。”祝翾的语气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没水了,你喊大人出来帮忙,你俩能有什么力气分寸,万一被井绳坠下去呢。” 祝翾还想逞能,祝莲却抢先认错了,说:“阿娘,是我和妹妹逞能了。” 孙老太在旁边又开始唱反调:“不过打个井水,哪里就能坠下去了,我小时候那时候孩子都能自己打井水,没听说过谁掉下去的。倒是那种什么活不爱干的,爱到处玩的,倒容易每年夏天掉河里没几个。” “婆母,如今的孩子同过去……” “啊呀,我晓得的,如今孩子金贵,连女孩儿都是宝贝秧子,不像我们那时候都是当草一样养。要我说,还是别宝贝狠了,容易一代不如一代,我小时候待的第一个婆家,就是太宝贝把孩子养死了的……”孙老太嘀嘀咕咕起她的经验之谈。 她一面说一面擦锅磨刀,嘴虽然碎,手里的活却一刻也不停,熟练地像活长在手里一样,又开始和沈云说话:“云娘,中午我们烧一碗烧花猪肉,再烧两条鱼,这么多人,两条鱼怕是不够吃……那汤就不要再做丝瓜汤了,弄个馄炖鸡蛋汤,这样荤菜也好看了,素的随便弄几样,饭够吃就算客气了。” 她在和沈云商量给田里的短工做什么饭菜,沈云虽然什么都好,但她烧大锅菜的经验不如孙老太。 在旁边洗碗的祝翾刚才还竖起耳朵想要听孙老太“第一个婆家”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孙老太嫁大父前做过童养媳,只是童养媳没有当成功,具体做童养媳是怎样的光景,孙老太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偶然提起,没有从头到尾细说过。 祝翾一直挺好奇的,刚才孙老太好不容易起了一个话茬,又熄灭了。 祝翾心里觉得可惜,她又实在想听得很,在挨骂和满足好奇心之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选择了后面那个,张起脸问:“然后呢?” 孙老太皱起眉:“什么然后呢?你手里的碗还没洗完,还想逞什么能?” “你刚才不是说到了你第一个婆家养死孩子,还没说完呢,怎么把孩子养死的?”祝翾不怕大母,她竟然还敢挑明了说。 祝莲佩服地望了她一眼,她自己也好奇,但是没有祝翾的胆气。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了,开始问这些晦气的,你也想给人当童养媳?”孙老太觉得祝翾无理取闹,但是还是边干活边说起了自己的当童养媳的故事。 “你以为什么叫做童养媳,是两个小孩养在一处,长大了再成亲?我小时候我亲娘一连生了好多孩子,我不是老大,但我能做活的时候就是老大了,在我前面的有的没站住、有的站住了就给卖了……” 孙老太一面说一面开始量米,脸上泛起回忆的神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前面被卖的那些哥哥姐姐到如今还活没活下来。” “卖了?”祝翾一脸惊讶,祝家虽然清贫,芦苇乡穷人也不少。但是她出生的时候,芦苇乡已经在越王的治下了,夜不闭户、家家有余粮的日子还没有达到,但是父母直接卖孩子的事情却是没有几例。 越王严禁父母自卖儿女为奴为婢,孩子没了只能是被拍花子拍去卖了,父母自己当卖方的是不行的。 “就是卖掉了,直接卖给人牙子,人牙子上门来看看牙齿品相,觉得好就商量个价钱,按个手印,就被领走了,也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人牙子跟我爹妈说女孩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那些人家日子比穷人家强,男孩就说卖给了什么生不出丁的小富之家传宗接代,我爹妈一听只觉得卖得好,骗自己骗得自己都信了……”孙老太量完米开始淘米,她脸上泛起戏谑的神情。 “也许说的是真的呢?”祝翾听入神了,手里的一只碗已经洗了第二遍了。 “我小时候也以为是真的,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那卖孩子倒成了为孩子好了?哪里有那么多拿丫鬟当人的大户之家?哪里又有那么多生不出男丁的人家要接儿子的?就算有,那时节穷人都在卖孩子,总有选不上的吧,那这些孩子人牙子弄去哪里了?”孙老太说,祝翾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到了人牙子手里,好的自然能去好地方,不好的卖去妓馆象姑馆的、卖去当太监的、还有采生折割的,这些你小我细细跟你们孩子说了,怕是会做噩梦。”祝翾正好奇孙老太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她如此说,就不再问了。 “我本来也该五六岁就拿去卖的,但是我做活麻利,把我这样早卖掉了不划算,就养到了莲姐儿这么大的年纪。本来是要等人牙子上门的,正巧有一户小地主人家上门说要讨了我去当童养媳,我就去了。去了才知道,我那个小丈夫还没生下来,还在婆母肚子里,我一去就是伺候婆母,给她擦洗倒尿壶,熬了几个月生下了一个姑娘……”孙老太已经开始煮饭了,这才发现祝翾已经听住了,手里的碗只洗了几只,忙瞪了她一眼。 祝翾马上低头麻利洗碗,等她终于洗完碗,手里闲了,孙老太才肯继续讲:“然后很快我那个婆母就有了下一胎,我又开始伺候她梳洗,还要帮着带她前面生的那个大姐儿。不过下一胎生的就是一个男孩儿,这男孩儿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 祝莲也听得兴致勃勃,忙问:“那这个男孩儿是大父吧。” 寒门贵女 第15节 孙老太惊讶地看了祝莲一眼,然后骂道:“你睁开你那双当摆设的眼睛看看,我和你大父有差了十岁吗?” 祝莲一想,也确实不像,那就是孙老太没当成童养媳了。 “地主家的孩子,还是个独苗,那宝贝得呦,恨不得含嘴里怕化了,养的一点教养也没有,小小年纪就打我几下为了好玩,他亲娘看见了还说‘哥儿打得好,哥儿有劲’。 “果然惯得到了四五岁,亲娘都推推搡搡一不如意就打人踢人,然后自己掉井里淹死了。我婆母哭了一阵,又给我怀了一个丈夫,还没生下来,地主也意外摔下马死了,这家子绝了丁了,好多人上门来吃绝户,孩子也没生下来家业就给瓜分了,家里穷尽了。” “我伺候着她生下了一个死胎,然后她就拿了我的身契让我走,我要是回家找爹娘又是被卖一次,但也不知道去哪,你大父的娘从前是洗衣服为生,也上门收过地主家的衣服拿去洗,对我有印象,就接了我家去,做主我和你大父成了婚。”孙老太一面烧锅一面回忆自己的往昔岁月,火光倒映在她泛着皱纹的脸颊上。 祝翾听完只觉得孙老太真是顽强的一个人,何种境地都咬牙生存了下来。 屋里几个女子又都沉默了,祝翾过会又溜去看单独坐一块玩的弟弟妹妹。 在家里晃了一阵,听到沈云喊她过去,忙过去了,沈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说家里饭好了,打发她去田上喊人。 于是祝翾又立刻跑去田里喊大父他们回家吃午饭,她站在田垄上,拉着嗓子大声喊道:“大父——阿爹——大哥——饭好了,吃饭吧——” 田里的人远远看见了她,都抬起头,然后擦擦汗放下手里的活,收拾几下就要往祝家院子去。 祝翾喊完了,觉得嗓子叫高了,清了两下,不过看到大家都听到了,满意地打算家去了,正巧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躲在草垛后面看她。 祝翾吓了一下,然后阿闵从草垛后面露出头来,她的头发依然因为营养不良干黄干黄的,扎了两根黄辫子,但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从前阿闵一直低着头,祝翾没好好看见过她的脸。 这回她才发现,阿闵的眼睛其实又大又亮,看向祝翾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灵动,她看起来好像想和祝翾说点什么。 后面的短工大部队跟上了,阿闵的娘就在后面,刘家的头上缠着包头,脸晒得红红的,阿闵眼风瞥到了刘家的,忙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萱娘,你一个人站在这愣什么神呢?”祝明跟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脑袋。 祝翾一愣,然后反应很快:“没愣神,我在这等你们过来呢。” 祝棠笑嘻嘻地掐祝翾的脸蛋,说:“你还会等我们?” “棠哥哥,你离我远点,身上好臭,全是汗味!”祝翾抗议着祝棠的接近,祝棠依旧笑嘻嘻地作怪,还是被他老子一巴掌拍开了,一行人有说有笑家去了。 等祝翾他们走了,草垛后的阿闵才重新露出脸出来,有些羡慕地看着祝翾的背影,然后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回家了,她家里还有等着她伺候的父兄。 中午在祝家吃完饭,众人或搭着长凳,或趴在八仙桌上,或直接躺地上小憩,正午太阳烈,吃完饭要歇半个时辰再去田里继续劳作。 零星几个女短工不好也这样和男人躺一处,就占了祝翾姐妹的房间午休一会。 祝翾洗完碗,想回去睡会午觉,发现自己房内床已经躺了人,祝英也躺旁边睡,虽然还有空隙,但是祝翾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午睡。 沈云摸了摸她后领,发现汗乎乎的,就说:“你要是困,就上我房里躺会。”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不困,我出去玩会。” 家里能当桌椅的地方都是四仰八叉的人,她看书也没有环境,索性跑到了河边坐着,躲在芦花阴处,一面想事情一面拿起石子在水面打水上漂。 石头在水面跟跳棋一样连着跳了十几个,下去了,泛起了一圈涟漪,于是祝翾又捡起一个石子继续打水上漂。 打来打去,她的水平就是十几个,超不了二十。 祝翾又拿起石头还想继续扔,这时候旁边突然蹿出一颗石子往水面扔。 这颗石子在水面上轻盈地连着蹦了很远,一个、二个、三个……祝翾一看这个石头在水面蹦的姿态就睁大了眼睛,这水上漂打得好有水准,不知停歇地一直往远处蹦,蹦到了三十二,终于歇进了水里。 “三十二个!”祝翾惊讶地张大了嘴,看向了扔水上漂的人,是阿闵,阿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祝翾站起来,朝阿闵说:“你刚刚水上漂打了三十二个!” 阿闵点了点头,祝翾又把自己的石头给她,说:“你再打一个给我看看。” 阿闵接过她的石子,石子在水面上又蹦了很远,这回没有三十二个,是二十七个,但还是很厉害。 祝翾想问问她是怎么打的水漂,自己怎么打都是十几个,阿闵忽然从怀里掏出东西往祝翾手里一塞,祝翾低头一看,是一双新纳的草鞋,编得有些潦草,不如她大父扎得结实厚实。 “还你。”阿闵脆生生地说,然后她沉默了一下,又补充说:“你给我的那个踩了泥,收拾不干净,我自己纳了十几天,才纳了一双。” 说完就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跑开了,背影活像她扔的那块石子,轻盈地不像话。 第19章 【打水上漂】 等阿闵跑远了,祝翾才反应过来,她连忙拎着阿闵塞的草鞋追。 阿闵感觉到祝翾在后面追,跑得更快了,祝翾见阿闵跑得更快,更加激起胜负欲加快了步伐,继续追她,两个孩子就这样跑了很远,祝翾腿更快些,终于追上了,一把抓住了阿闵。 两个孩子跑了很久,都累得在哈气,祝翾一面抓着阿闵,一面问她:“你跑什么?难道后面有鬼在追你?” 阿闵愣了一下,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祝翾又不会吃人,并不会像她阿娘那样追着她打。 祝翾见她愣了,就笑了起来,说:“你看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吧。” 阿闵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傻,就也笑了起来,两个孩子相视而笑,祝翾拉着她到阴凉地方,说:“你跑得真快呀。” 阿闵跟着说:“你跑得也很快,一下子就追上我了。” 祝翾将她给自己的草鞋拿手里晃了晃,问阿闵:“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闵挠挠头,说:“还给你的,你之前给了我一双草鞋。我不应该白拿你的东西。” 祝翾将草鞋塞到阿闵怀里,摇摇头说:“我不要你还鞋。” “是因为我扎得不够好吗?我扎了好久才这样的,你给我的那双扎得太好了,我做不成那样。”阿闵苦恼地看了看自己怀里送不出去的草鞋,以为是祝翾嫌弃她做得不好。 “不是这样的,我送你鞋的时候就没要你还,但是……”祝翾顿了一下,又把她怀里的鞋拿了回去,说:“既然你扎了很久的话,那这双就送我吧,这不叫还,是送给我的,我的那双也是送你的。不是一借一还。” 阿闵弄不明白互送和一借一还的区别,不都是东西在对方两个人手里倒腾了一遍,但是祝翾都这样说了,那她们就是互送了。又听到祝翾问她:“你能教我怎么打水漂吗?你打水漂好厉害。” 阿闵点了点头,和祝翾来到河边,然后拿起石子,往河面上一片,又是连跳接近三十个,跟祝翾说:“你得这么夹着石头。”说着她向祝翾展示了一下自己拿石头的姿势,然后又说:“扔的时候得这样歪着,膝盖一弯,这么斜着一扔,手臂用力一甩——” 说着她手里那块石头又跳了出去,在水上弹跳了起来,这回是二十九下。 祝翾于是学着阿闵的样子找了一片很薄的石头,也这样找角度扔出去,连着扔了几下,最高就是在水上跳了十几次,有几回还不如她从前扔得好,在水上只跳了三四次就沉了下去。 阿闵很耐心地看着她扔,一语不发,在祝翾扔的时候低头帮她找好扔的石头,等祝翾想再试一次的时候,就主动送上石头,祝翾紧锁着眉头,终于有一回扔到了二十开外,很高兴地呼出气,朝阿闵说:“你看见了吗,我刚刚扔了二十一下!” “看见了。”阿闵继续递给她一块石头,祝翾又试了一次,这回又和以前一样,阿闵见她一脸苦恼,就说:“扔熟了就好了,就有了手感。” 然后阿闵抬头看看天,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我阿爹他们要找我了,我不想挨打。” 祝翾看着她要过桥往家里去,想喊住她,阿闵先停下了,回过身来,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喊了祝翾的名字:“萱姐儿……” “嗯?” “以后我还是可以找你玩的吧?”阿闵问她。 “当然可以啊,只要我俩都闲下来,为什么不可以一起玩呢?”祝翾回答她。 阿闵得到了祝翾的确认,很高兴地抿唇笑了一下,脸上有了几分孩子的神气,然后又垂下脸,别过头继续往家去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弯起嘴唇笑了。 …… 祝家的秋收跟打仗一样经历了好几天,割完稻,还要舂米,还要趁着天色好不下雨,晒稻翻场,稻草也要扎好,收完秋稻的地又要再细细耕一遍,等地松软了,再把春麦种子撒了种。 就这些地,能把一家人的劳力圈在地里,无暇再做别的事情,但是这些事不好偷懒,现在偷懒一分,关系的就是庄稼少收多少。 一年到头,只靠种地生活,也不过混个温饱罢了,这还得是在当朝的南直隶。 芦苇乡的土地好,随便种点什么都有收成,种粮食也能一年二熟。 南直隶也是第一批种到新种的地方,长公主他们找来的新种能让田地翻番生产,缴纳的税赋也不重,除去缴纳的粮,留在农民手里的余粮不少。 朝廷的劳役也从不选在秋收的时候,之前乡里征的劳役也就是去挖田里的水渠,这是对全乡都有好处的事情,大家去干活不觉得是去服劳役的,都知道这水渠网络通了,能把所以田都变成水田。 服役也不像前朝那样没日没夜地干,能累死几个劳力,在大越朝累死人那是事故,关系到组织劳役的官吏职位升降,所以服劳役也讲究劳逸结合。 越王当时还是叛军首领的时候,来的第二年百姓就很爱戴他和他的女儿了,因为他们让百姓日子不再轻易挨饿,不再被苛捐杂税剥削,不再被劳役所苦失去生命。 等日子过得更好了,长公主居然还关心孩子们上学,致力让大家都“幼有所学”,虽然并没有完全做到,但是如今的黎庶要求不高,已经觉得这就是好日子了。 能靠土地混到温饱,就是不错的日子了。 祝家如今就过的这样的日子,但是单单靠种田想要更多,却是不能的,从来没听说谁只种地种发财了的。 祝老头虽然有种田以外的手艺挣钱,但是并不是专职干那些的,田地还是最主要的,祝明在外面混饭吃也有了好处,他留在家里也种地并不能把土地增产多少,在外面混的钱倒是比种地实在。 这几天因为秋收全家都从早忙到晚,祝翾也累得直不起腰,她天天下学了不仅要打猪草,还要扎田里的稻草。 就连祝英也不能完全无忧无虑地玩了,以前她的任务就是陪祝棣玩看着弟弟,现在也被教着干些零碎活了。 祝棣最小,不需要干活,但是祝英不能完全看着他了,沈云就扎了一个布兜兜住祝棣挂在后背炒菜干活。 从前孩子都小忙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背过祝莲祝翾和祝英的,孙老太觉得她怀着身子,怕这样弄伤了腰,于是也帮她一起背棣哥儿。 最后棣哥儿家里几个人轮流背。 和她同桌的陈秋生也天天累得腰疼,她家里也是农户人家,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理所当然地来上学了。 学里的女孩基本都是家里的大姐儿,祝翾这样的才是行二的姑娘才是异类。 因为第一个女孩儿上学是能够挣钱米的,就连脑子不清爽的秀莹也因为是家里老大,所以也有银米拿。 很难说秀莹她大母送她来上学是为了治呆病,还是希望让秀莹也挣三年银米,单靠秀莹大母卖馄炖养活不了祖孙俩。 但是第二个第三个女孩因为没有银米拿,送过来的就少了许多。 有余力送所有女孩上学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是既然开明和有钱到让所有女子开蒙,那就没必要来蒙学里学,特别有钱的人家开蒙早,早就送去私塾或者家学。 所以当祝翾朝陈秋生说起连她大姐姐祝莲都要背祝棣的时候,陈秋生才露出罕见的神情:“萱娘,你是家里老二?” “对啊,我第一天不是说过吗?”祝翾不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陈秋生就说:“那你家里真好,你没有银米拿也送你来。” 然后她悄悄说:“我阿娘身上刚刚有了,所以最近我忙得很,我娘要养胎,我回家要干很多活。” 祝翾于是也说:“我阿娘也有身子在身上,不过好久了,再过两三个月就生下来了。” 陈秋生抬起脸又告诉她:“我就听他们说,如果是妹妹就留在家里,不过他们希望这次是弟弟。” 祝翾就问陈秋生:“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陈秋生想了想,说:“那还是生弟弟吧,我阿娘生了我一直没再有,吃了不少药,急得冒火。要是再是女孩,妹妹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还要再生。没有弟弟,我阿娘也老是被大伯娘说‘不会下蛋’,我大伯娘有两个儿子,都讨厌得要命。我阿娘要是有了儿子,就不会被大伯娘欺负了。” 祝翾没有“大伯娘”这种生物,祝家生活和谐也是因为只有祝明这一房,所以她不太理解那些多房并住的人家,就没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低头写字帖。 蒙学一旬一次假,写完字帖,祝翾就开始收拾书包,又到了放假的日子。 蒙学的孩子们因为要放假了,心都有些浮,正好下午黄先生有事出去也没有给他们讲课,就只让他们自习,练完字帖就能提前回去。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吹打的声音,从街道上传到了学里面,祝翾愣了一下,蒙童们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外面有大户娶亲!” 然后一年生们都沸腾了,都跑出去看,仗着先生不在,全往院墙上爬着张望,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还没走,听到一年生教室这样吵,发现人全在墙上看新娘子。 寒门贵女 第16节 教室里只有祝翾和元奉壹没去看,元奉壹是觉得没意思,祝翾是觉得不该辜负先生的信任,自习就要自觉些。 二年生的先生竹杠敲得震天响,才把这群孩子从墙上扒了下来,一屋子心浮气躁的孩子被二年生的先生骂:“古代圣贤念书外面就是放炮仗也是面不改色,你们这群孩子有点风吹草动就在那无法无天的,你们先生有事出去,倒是便宜你们了。” 最后除了元奉壹和祝翾,所有孩子都排队挨了手板心,陈秋生的手掌被打得红红的。 可是等二年生的先生走了,她就兴致勃勃地跟祝翾说她在墙上看见的娶亲的场面:“是绿萍里的关员外家娶亲,就是家里开油坊的人家,发财发到了县城呢。娶的是你们芦苇乡的姑娘,据说长得特别漂亮。好大的阵仗,八个人抬轿,前面鼓乐的就有十六个,后面还有抬东西的,还抬了一筐子铜钱撒呢,好多人抢钱……” “哎,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陈秋生虽然挨了先生打,但是还是觉得值了。 祝翾听她说得热闹非凡,也觉得没去看有点可惜。 第20章 【狐朋狗友】 这个时候,坐在后面的张小武也说:“关员外可真阔,今天娶亲,夜里还要在绿萍里请戏班子唱戏。” 祝翾转过去,问张小武:“这样阔的吗?娶亲还要唱戏,唱的什么戏?” 陈秋生也来劲了,也看向张小武,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别小瞧卖猪肉的人家。 大户做事都要去肉铺采买,所以卖肉的人家一般都是镇上的百事通,谁家娶亲有丧都是最先知道的。 张小武于是说:“他家为了娶亲买肉买得可凶了,我家肉铺吃不下这么多,还去王屠家买了。娶的媳妇是芦苇乡的郑观音,就是每年元宵会上扮观音的那个女子,给关家的一眼瞧上了,非要结亲,光聘礼就给郑家买了二十亩水田。 “郑家可高兴坏了,她阿兄常在镇上摆阔,她阿娘手上也戴了金手镯。关家今天迎亲吃酒,明天还要摆一天大席,青阳镇的人都能去,今夜还请了咱们扬州出名的四喜班子来唱戏,想去看的都能去看。” 一说郑观音,祝翾就有了印象,是芦苇乡有名的美女子。 因为长得俏丽无双,所以每年庙会时节就请她去扮观音,大家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但是因为扮观音,外号就叫“郑观音”了。 陈秋生听了非常羡慕,说:“那郑观音命可真好,一下子就去关家当少奶奶了。我如果长大了也能扮一回观音就好了。”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小武直言不讳:“你大了估计也扮不了观音,祝翾大了倒是有几分可能。” 陈秋生听他如此说,看了看祝翾的脸,叹了一口气,朝祝翾说:“那你大了要是扮了观音,也是能当少奶奶的,等你做了富户少奶奶一定要请我吃肉。” 祝翾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想扮什么观音,扮观音得在庙会上坐莲花轿子上娴静地端坐一天,祝翾觉得自己办不到。 然后发现元奉壹也在看自己的脸,就起了坏心,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说:“奉壹长得才是最好看的,又安静,等他大了也能去当观音。” 元奉壹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的,张小武和陈秋生听她如此说了,也瞧元奉壹的脸,发现元奉壹这副清冷玉雪模样颇为脱尘,就也跟着附和。 元奉壹更生气了,甩开祝翾摸他脸的手,朝祝翾说:“萱娘,你少拿我取笑。” 祝翾见他生气了,有些不好意思,忙又拉着元奉壹的袖子说:“奉壹,我错了,你别生气。” 元奉壹看着祝翾诚恳的眼神,又觉得自己生气有点斤斤计较,但是心里又不服气。 自己虽然与祝翾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也是祝翾的表哥,可是祝翾看他就和祝英差不多,一直一副“罩着”的姿态。 但是又觉得自己就比祝翾大几个月,不该这样计较,就说:“我没生气。” 于是祝翾又说:“那明天我们正好放假,既然关员外家夜里有戏,还是小武说的什么八喜班子的戏,那今晚我们就一起去绿萍里看好了。” “什么八喜班子,祝翾你个乡巴佬,是四喜班子,咱们扬州府数一数二的班子!”张小武臭显摆。 祝翾瞥了他一下,然后问他:“那你去不去?” “去!”张小武挺起胸膛。 陈秋生低下头思忖了片刻,就说:“我也去!我去得早还能给你们占位子!” 然后又说:“看完夜戏天也黑了你们不敢回去的话,也可以睡在我家里,我回去跟我阿爹他们讲。” 祝翾又看元奉壹,元奉壹跟她对视了片刻:“萱娘,你有想过万一家里大人不去,我们怎么去?” 祝翾挠头,绿萍里在湖泊另一端,走水路是最快的,只是家里人不一定让去,只有陈秋生自己看戏最方便。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坐张阿公的船去,他夜里不划船,我就借一下他的船,撺掇我大兄祝棠给我划船去。你可以撺掇撺掇我二表哥王桉,叫他带你,不过他最近被逼着看书,实在不行你就跟我家去,我带你一块去!” “祝翾,你家里还有船坐?那我也跟你家去!我也要坐船去!”张小武眼睛亮了。 “行!就这么说定了!”祝翾大包大揽下来。 陈秋生也想坐船去,但是她家就在绿萍里,跑到祝翾家再去实属多此一举,见她一脸羡慕,祝翾就说:“秋生,你离得近,可以先去帮我们看位子,然后我们来找你!” 陈秋生也立刻答应了,元奉壹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放弃了,算了,随萱娘胡闹去。 下了学,四个孩子在路口互相招招手,说:“就这样说定了,待会我们在关家见面!” 祝翾先领着元奉壹去了大姑家,和大姑父王大春说了自己的计划,要把元奉壹带走,王大春答应了。 又继续去桥西那边的肉铺,找到了张小武的爹张桥西,张小武直接就说:“我晚上和祝翾一起去看戏,今天就先去祝翾家玩了。” 张桥西看了看眼前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又朝小武说:“你到人家要礼貌。”说着拎了一块五花给小武,让他带了去祝家。 “搞定了!你们俩都跟我回去!”祝翾很高兴地说,张小武和元奉壹都跟着她走。 三个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不过只要张小武和祝翾在高兴地聊天,元奉壹不怎么说话,只在旁边听他们俩聊天。 路上正好遇上办完事回来的黄采薇,三个孩子站定了和她打招呼,黄采薇见三个小孩伴着走,觉得有趣,等他们走远了,忍不住说了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真美好呀。” 乔妈妈在旁边听了,说:“什么青梅竹马,三两成群没个正形的,保准商量干什么坏事去,这不就是狐朋狗友吗?” 黄采薇摇摇头,朝乔定原:“乔将军,你没有情致。” “情致能当饭吃吗,先生你晚上去不去看戏?” “不去!这群孩子肯定要去,看戏遇到我他们还看得进去吗?” “也是,谁想这时候还看见学堂里的先生?” …… 到了祝家,祝家的大人见祝翾一个人出去,多了两个人回来,元奉壹礼貌地喊人。 张小武就露出门牙缺失的嘴,拎上他带来的猪肉给孙老太,很自来熟的模样:“孙大母,你晚上就拿我这块肉炒个孜然五花吧,要嫩嫩的。” 孙老太拎过肉,垂着眼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等听说了祝翾的计划之后,又觉得祝翾真能胡闹的,但是夜里祝家人要将场上晒干的稻给收了,没工夫陪祝翾去看什么戏。 祝棠于是自告奋勇:“我带他们去!咱家孩子也都去!张老头那船我闭着眼睛都会划!” 此话一出,孩子们都喜笑颜开,都个个吵着去看戏,就连最娴静懂事的祝莲也不安分了,拉着沈云的手撒娇。 大人们无奈,只好先答应,再细细考量章程,最后只打算留最小的祝棣在家里,他太小必须得有大人陪同,让这群孩子看实在不放心。 祝棣虽然小但是听懂了,“哇”地一声哭开了,发出凄厉又委屈的哭声,大声抗议:“又!又不带我!” “你们每次都不带我!”他委屈抗议道。 第21章 【一出好戏】 一群孩子单独去看戏,最大的还是只有十二岁的祝棠,竟然还要自己划船去,实在叫人不太放心。 祝老头听着就不大靠谱,唯恐半夜他们掉水里。 可是大人都有事情做,若是不叫他们去,四喜班子的戏一年能来几次青阳镇,若是给错过了,这些孩子怕是会惦记很久这个遗憾。 然而祝翾那个大脑一拍“灵机一动”的计划并不完美,首先是要借到张老头的船,要是张老头愿意撑船送他们来回就更好了,哪怕给张老头多点钱当路资。 然而第一步就泡汤了,祝明去问了,今天张老头正好出河去大湖泊那出远程接客了,今明两天都不在家。 祝明如此一说,孩子们瞬时就泄了气,祝英急得想哭。 祝翾发热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有些离谱,就先自我反省了,说:“是我太想当然了,想着大家一块去更好玩,这下大家都要因为我去不了了。” 张小武也急,但是不好意思怪祝翾,是他自说自话要跟祝翾回来的,他努力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说:“那也不能怪你,四喜班子的戏也不一定很好看的。” 然而他自欺欺人不下去了,嘴还是撇了起来,元奉壹是真的不在意,还在那很淡定地发呆。 张小武看了一眼元奉壹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心里想,元奉壹这个人真能装,肯定是想看戏想得要哭,还在这演戏呢,他也应该去四喜班子唱戏去。 他一面想一面小男孩调皮的面又来了,在桌底下想要偷偷踢一脚元奉壹使坏。 元奉壹莫名其妙地被他磕了一下,皱了眉头看他,张小武一脸洋洋得意。 祝翾一见两人脸色,就知道张小武没干好事,朝张小武:“你要打架找我,不要朝奉壹撒气!” 沈云在边上忽然说:“关员外家娶的新娘子是哪个来着?” “郑观音!”祝翾回答她,怕沈云想不起来,还补充了一句:“就是咱们乡里那个!” “那个扮观音的孩子啊,她家亲戚今天还没去全呢,郑家租了几条乌蓬船,晚上正要载了远房亲戚去,关家阔气,郑家各种亲戚都请了,主要的中午就在了,次要的就晚上去。” 祝翾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拉住沈云,说:“阿娘,我们可以坐郑家的船去,这样也有人划船,也放心些。” 其他孩子眼睛也亮了,祝明说:“我去郑家一下,看他们的乌篷船出发了没有,没走就问问愿意不愿意载你们这些孩子去。” 过了一会,祝明回去了,一进门就挂着笑脸,祝翾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望着祝明,祝明嬉笑道:“喔唷,你们这群孩子运气真好,郑家的船还没走,愿意带你们去,回来他们也愿意载的。不过郑家人回来晚,要过了半夜,奉壹和小武今晚就睡我们家,好不好?” 元奉壹和张小武都点了点头,祝明抬起手,一手一个,将手放在两个男孩儿头顶一起盘了两下,揉了揉他们的头顶。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什么慈爱,就是看两个小小子头生得圆乎乎的,手欠,他一面手欠一面又说:“明早我带你们去镇上回家,好不好?” 张小武觉得祝明的手指微凉,摸在头顶怪舒服的,就高高兴兴地抬头,说:“好!” 元奉壹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一想这是长辈,还是说了句:“好。” 祝翾也高兴地不行,一会拉着祝莲的手笑,一会拉着祝英的手笑。 唯独去不了的祝棣见不得祝翾这样喜笑颜开,开始捂着脸低头抹眼泪,他整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就哪里都去不了。 见他哭得伤心,一家人就劝他,说:“关家人可多了,没大人看着你,人挤人的,挤散了怎么办?” “你哥哥姊姊也不会带你,万一你要尿尿,他们看戏看迷了,也不愿意带你去,你到时候弄身上出洋相怎么办?你想别人说起祝家二郎就是尿裤子的吗?” 祝棣于是吐出几个字:“我不会这样。” 孙老太就揭他的短:“那昨天夜里是谁把床单弄湿一块,你和我们睡,总不能是你大父尿床吧。” 祝棣脸红了,抱着沈云将脸埋她怀里。 其他孩子都听了想笑,祝棣眼睛红红的,嗫嚅道:“你们……坏!” 祝明拉着一串孩子就要往郑家赶,郑家住在河那边,祝明手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祝翾手里还特意拿了大父做的走马灯跟在后面走,走马灯上面的图案是祝明中秋随手画的,就是嫦娥奔月这些图案。 寒门贵女 第17节 祝棠也提着灯殿后,祝翾照了照过河的木桥,拉了拉身后的元奉壹的小手,朝他说:“表哥,你小心点,这桥窄着呢。” 祝英拉住大姊祝莲的手,站在中间的张小武没人拉,就去拉前面的元奉壹另一只手。 然后就瞧见元奉壹面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张小武明明是有点害怕了,还是嘴硬:“奉壹,我拉住你,你别掉下去。” 一行孩子在月色和灯笼的光下度过了木桥,祝翾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祝明说:“阿爹,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提着走马灯往刘家去了,刘家的灯还亮着,一家人才用过了晚饭,阿闵坐在井旁洗完碗正在晾碗,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阿闵!” 阿闵抬起脑袋,就瞧见了祝翾踏着月色而来。 祝翾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裳,头上一双小巧的双螺髻,缠着红头绳,还簪了一朵月季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颊上挂着让人觉得温暖的笑,手上拎着走马灯,光晕在祝翾脸上一晃一晃的。 阿闵擦了擦眼睛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祝翾就已经跑过来了,将灯往她脸上一照,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说:“阿闵,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戏去!” 阿闵这才注意到祝翾身后还有好些人,她又有些怕生人了,只看了一眼,就闪躲着眼神垂下眼睛,小声问:“看什么戏啊?” 祝翾于是告诉了她,说:“绿萍里的大户关家娶亲,娶了咱们这的郑观音。晚上清来了四喜班子的人来唱戏,我们要坐船去看戏,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 阿闵不认识郑观音,也不懂四喜班子是什么班子,只听懂祝翾是在邀请她去看戏。 她也不敢问明白了郑观音和四喜班子是什么,怕祝翾嫌弃她浅薄,从小到大只有祝翾喊她一起玩,这也是第一次祝翾邀请她出去看戏。 听祝翾问她,她很想立刻就答应下来,然而一想到刘家的和她阿爹,她才亮了半分的脸色就灰败了下来。 祝翾见阿闵沉默了很久,于是催她:“你到底想不想去?不是说好要一起玩的吗?” 阿闵一听祝翾如此说,就立马鼓起勇气开了口,虽然声音还带着犹豫,她说:“我……我去问问我的阿娘。” 然后祝翾就看见阿闵转到屋内,屋里乍然传来传来女人凶恶的呼喝声,祝翾耳朵好,听清了,大概意思就是“去什么去”、“看戏?真敢想呐”云云。 她在等阿闵,其他人也在等祝翾,里面女人一骂人,大家都知道阿闵去不成了,于是催祝翾:“萱姐儿,别等了,咱们去郑家吧。” 祝翾坚持等阿闵,阿闵出来时脸上就挂着泪,朝祝翾摇了摇头。 其他人又在催祝翾,祝翾的脑子又开始发热了,见刘家的出来,居然仰着脸朝她说:“我要带阿闵去看戏,行不行?” 刘家的低头瞧见祝翾,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却不怕这个凶悍名声在外的妇人,继续说:“我和阿闵处得好,四喜班子的戏能在我们这里演几次?不去就可惜了。你就让我带阿闵去吧,阿闵也想看戏的。” 刘家的继续盯着祝翾眼神犀利,祝翾目光也不闪开,跟着刘家的大眼瞪小眼,阿闵在一旁怕她阿娘迁怒祝翾,想要开口说自己不要去了。 但是刘家的先开口了,朝祝翾:“那你把人带走吧。” “阿娘?”阿闵抬头一脸惊异地看向刘家的。 “你说话算数?”祝翾也在确认。 刘家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有什么说话不算数的,你带阿闵一块去看戏吧。” 阿闵还沉浸在幻梦里,祝翾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她非常高兴地拉住阿闵往祝明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阿闵,快和我去郑家坐船!” 阿闵木呆呆地被她拉着手,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跟着祝翾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我也能去看戏?” “你才反应过来,能啊,怎么不能?”祝翾说,阿闵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扎在头上的红带子在脑后有个俏丽的蝴蝶结垂下来,随着祝翾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我阿娘怎么就突然能同意了呢?”阿闵还觉得这个月色下的场景太梦幻,可是祝翾拉着她的手是温热的,这不是梦。 “你问我?我问哪个?管她为什么同意呢,反正我一看她点头就立马把你拐走了。她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祝翾的声音里带着亢奋。 阿闵于是低下头笑,真好,可以和萱姐儿一道去看戏。 “刚刚那个女的好凶啊,萱姐儿,我都怕她突然打你!”张小武在后面说,阿闵才恍惚发觉身边还有张小武元奉壹一行人,她有点恐生地往祝翾身边凑了凑。 “她敢!我阿爹还在后面呢。她动手试试看!我又不是呆子,能站那给她打一下?”祝翾说。 然后见张小武等人有些惊奇地盯着垂着头的阿闵看,祝翾就朝阿闵介绍他们:“这是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这是元奉壹,我表哥。我妹妹和哥哥姊姊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住我家附近都认识。” 然后又指着阿闵告诉张小武和元奉壹说:“这是阿闵,我的邻居,她打水上漂可厉害了!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就和你们打架!” 前面祝明听了想笑:“萱娘,你一个女孩子,脑子里天天就想着打架打架的!” “女孩子怎么不能打架了?我又不会主动打别人!那女孩子要是不给打架的话,别人打我怎么办,我就站着给他打?我肯定要招呼回去啊,人家也要招呼回来,不就打架了吗?打架不丢脸,欺负人才丢脸!”祝翾振振有词。 张小武推了推元奉壹,悄声说:“之前她还要为了你跟我打架呢,才多会功夫,她就不保护你了,又为了那个小黄毛要和你打架了?你这个表哥萱姐儿不罩了哦。” 元奉壹觉得张小武莫名其妙,脑子有点毛病,他会很在乎萱姐儿“罩”他吗?多幼稚。 再说了,他一个男孩儿又比祝翾大,干嘛要祝翾为了他打架“罩”他! 一行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到了郑家,郑家的人也打了灯笼出来了,祝明把这群孩子交到了郑家人手上。 郑家领头的说:“明哥儿,你保管放心,这群孩子我保管丢不了。半夜再给你送回来。” 说着拿着灯笼照了照这群孩子的脸,看清了,又数了数,唯恐待会忘记带回来一两个,祝明点点头,然后和祝翾他们招手:“我家去了,到了半夜我来这里接你们。” “知道了!”最大的祝棠不耐烦地招了几下手,这群孩子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绿萍里关家的戏上面去。 祝明走前,又从怀里掏了点钱塞给祝棠,说:“看戏的时候旁边可能有卖零嘴的,弟弟妹妹要是想吃,你就买了给他们吃。” 看着祝棠将钱塞怀里,祝明这才提着灯笼走了。 祝翾手里的走马灯还在晃悠悠地转,嫦娥的影子在飘,她看了看阿爹的背影,然后回过身看着阿闵笑。 阿闵也是第一回参与这种活动,很是兴奋。 郑家的人于是领着一行孩子去放船的地方,到了渡口,只见几羽乌篷船靠在浸着溶溶月色的水面上,几个孩子一个个蹦上了放礼品的船,坐在船舱里,手牵着手。 进了船舱,祝翾吹熄了自己手上的灯,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色透过甲板露进来,船头挂着引路的灯,微弱的光在夜色里远航。 之前在路上,孩子们还叽叽喳喳的,但是一进了船舱,就安静了。 阿闵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祝翾,手心因为紧张都有点冒汗,她到现在还在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一想到要去看戏了,就很兴奋。 祝翾这才反应过来阿闵的手很小,明明和她一样大的年纪,手却干瘦干瘦的,已经长了茧,握在她手里份量还不如祝英肉乎乎的小手。 郑家的人撑着长篙开始行船,水声渐渐从船底下露出来,哗啦啦的,透着些热闹。 岸边离远了,祝翾透着月色望去,已经分不清是船在走还是水在走,她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也在跟着她的船往关家去。 于是就很兴奋地朝祝棠他们说:“月牙在追我们呢,它也想看四喜班子的戏!” 她的童言童语惹得船上的大人在发笑,祝翾不以为然。 她眼睛看不过来似的到处张望,月色下的水面到处都透着新奇,青阳镇整个都依附着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泊的分流汇入这些村庄都成了家门口的河流。 而郑家的船出了小河是在往湖泊里汇入的,想要沿着湖泊到达绿萍里。 这个湖泊并不是很大,与那种有名的洞庭湖之类的比,简直小得跟人家的指甲盖一样。 但是祝翾没见过世面,她觉得这个湖泊大得望不到边,人在船上显得好小好小,祝翾在心底又生出一丝“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惆怅。 船行了一会,祝翾已经瞧见岸边绿萍里一处亮堂着光亮,那最亮的地方就是关员外的家。 鼓乐声早就透过关员外家的墙传了出来荡悠悠地飘在水面上,祝翾隔着甲板沉醉地听了,觉得份外悠扬。 郑家的几艘船靠了岸,岸边不止有郑家在停船靠岸,关家这样的大事,十里八乡来了不少人来凑热闹。 祝翾一行人从船上跳下来,阿闵第一次坐船,下船的时候还有点晕晕的,觉得地仍然在晃,还是祝翾扶了她一把。 祝英则是因为船在水里行得太舒服了,直接躺床舱里睡着了,还是祝棠抱着她下来了。 等下了船祝英才晕乎乎地醒了,要祝棠放她下去,祝棠一放下她,她也因为没适应陆地摔了一跤。 祝翾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祝英摔了并没有哭,而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然后控诉道:“萱姊姊坏!” 跟着郑家人的步伐,祝翾一行孩子自觉地进了关家的门,关家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下面长凳摆满了,坐满了人,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后面看,站关家客楼的台阶上看。 “糟了,没得地方坐了。”张小武可惜地说了一声,一楼确实是已经坐满了人。 祝翾看见了陈秋生,陈秋生坐在一楼前面看得如痴如醉的,身边却没有空隙,她好像预感到祝翾他们到了,回过头正好眼神与祝翾的对视了。 祝翾张口做了个口型,问她:“位置呢?” 陈秋生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也做了口型,祝翾看明白了:占不了。 也是,关家这样热火朝天的情况,是占不了位置的,郑家的人见这群孩子一脸沮丧就说:“二楼还空着位置呢,地方更大更阔,光景视线更好,我领你们去。” 一楼的位置都是开放给不交礼钱的散客,二楼是给关家的宾客的,晚饭散了,关家迎亲的宾客都坐到了二楼看戏。 但是祝翾一行人都属于散客,本该挤在一楼大厅空地上看的,没想到还能跟着郑家人上二楼,真是意外的收获。 于是一群孩子又高兴了起来,忙跟着郑家的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确位置更好,祝翾一群孩子就坐在靠栏杆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戏。 只见台上立着一个劲装女子一身将服,手持双剑,站在台上舞剑,身段柔软,但是却把两把剑舞得清光惊寒,剑啸吟风。 双脚也跟随剑舞在台上翩跹步伐,随着寒光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带着轻盈的风。 “好!” 满堂喝彩,祝翾眼睛看得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 甚至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凭栏跟随女子的剑器舞开始诵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1 “好!妙!绝!此间剑器舞可见当年公孙大娘之姿!”念诗的那个读书人一脸激动。 祝翾被他念的诗吸引了,字字句句都异常玄妙,然后郑家的人就告诉他们:“台上这个女子是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外号就叫小公孙,剑器舞得绝妙。” “她舞得这样好不该压轴吗,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张小武问道,他也没有看过四喜班子的戏,觉得凌清姿这种水平就该是台柱子了,又问:“难道她在四喜班子里不是最好的?” “那肯定是最好的,是四喜班子的财神爷,就是随性了一些,不讲究压轴不压轴的,不然也不会叫她演这出戏,嗓子也清亮呢。” 台上的凌清姿将双股剑一收,开始唱了起来,嗓音悠扬:“你看这四处凄惶,千里白骨,山河破碎!你望那北边苍茫,燕云十六尽与胡狼!” 这一开嗓,加上之前的妆扮,祝翾就懂她演的是复兴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戏。 凌清姿边唱边舞,唱得满座看客气血翻涌,恨不得上去提刀骑马去收复河山。 几个孩子也喜欢看这种热闹平快唱腔的大戏,看到复兴王骂人的片段,更加听得气都不敢出。 戏台下戏班子的人又奏乐拟声的,风声、马的嘶鸣声、战场打杀声、众臣私语声……群声嘈杂,伴随台上热闹,简直让人身在战场,热血沸腾。 最后一出戏唱完,凌清姿又是一曲剑器舞,双剑一收,英姿飒爽,大家才回过味来。 “好!”满座雷鸣一样的掌声。 寒门贵女 第18节 凌清姿鞠躬下了台,祝翾还意犹未尽,连忙跟祝莲他们分享感受:“我的天,四喜班子的戏真不赖,这个复兴王是我看过的演得最好的一个版本。” 祝英看得精神焕发,两只小手在头上比划学那凌清姿的模样,一面出“呼!”、“哈!”的声音,假装自己也是复兴王,整个人在那兴奋地手舞足蹈。 祝莲觉得她这样有些丢脸,忙说:“你好好看戏,别在这里装疯卖傻。” 祝英脸红扑扑的,看起来高兴坏了,见大姊祝莲嫌弃她,又巴在二姊祝翾身上,祝翾挽着祝英的小手也脸色通红。 张小武看得虎目圆睁,阿闵眼睛发亮,就连元奉壹都有几分动容。 后面又是一出才子佳人戏,唱得情意绵绵的,这场戏也有意思,但不如先前剑舞河山的热血,小孩子们坐一块也能看下去。 讲的大概是一个农户漂亮娘子嫁给了一个秀才,过得有滋有味的,很快秀才进京赶考了,考上了状元,给当朝宰相相中了当女婿。 秀才一开始还各种拒绝,说家里已有糟糠之妻,扮宰相的就唱道:“那等贫贱破落户女子,怎堪为大才良配?无才无貌无出身,早该早日早让贤。” 唱完又夸自己的姑娘好,说可以自己的女儿当妻原配当妾,秀才仍然犹豫说不行。 宰相就拿光武帝举例,说阴丽华那样好,刘秀都贬妻为妾娶郭圣通,秀才原配不比阴丽华怎么就不能让贤云云。 说完又引出自己的女儿与秀才相见,秀才一见果然犹豫了,答应了娶宰相的姑娘。 “啊!气死我了!这个秀才怎么这样啊!”祝翾看得来气,恨不得上去捶两下负心人。 元奉壹坐她边上听到宰相说秀才原配是“破落户女子”的时候,就暗暗捏紧了拳头,但是他面上平静,没人能感到他的怒火。 其他几个孩子都看得来气,骂秀才是负心人。 故事又转到秀才娘子那边,秀才赴考一去不回,娘子苦守在家伺候婆母,又因为美貌家里无男丁被乡里豪霸欺负,为躲避豪霸,娘子带着婆母搬到深山无人处。 这边秀才找来不见原配和母亲,直接给二人办了丧事,哭了一阵然后高高兴兴娶宰相姑娘了。 “什么破戏!” 祝翾看得气死了,但是仍然耐着性子看,看看还能怎么演下去气人。 戏的高潮点是十几年后,娘子在山里累病了偶然知道丈夫的消息,就有了一场诘问前夫的戏,娘子虽然清贫但是颇有骨气,字字泣血,当着众人问得秀才无地自容。 然后又吊着骨气诘问宰相、宰相闺女,一场好骂,字词明快,这里又是孩子爱看的戏,个个又坐直了看。 这个演秀才娘子的唱腔清丽,听她一席诘问,场下的看客如同三伏天才喝了酸梅汤一样,心头舒爽。 然而元奉壹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秀才娘子字字泣血的诘问,忽而落了泪,好似被代入了一般。 等大家看完戏,才发现元奉壹一脸泪水在抽泣,一脸动容。 “奉壹,你怎么还看哭了?”祝翾看了看元奉壹的脸,一脸惊讶,元奉壹仍然怔怔地沉浸在戏里的情景,脸上一会愤怒一会动容的。 元奉壹被祝翾几声喊回了魂,就看到祝翾他们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只有张小武不怀好意地瞥着他笑,看起来就想要嘲笑他。 元奉壹羞愤地低头擦眼泪,耳朵都有些泛红,张小武还没来得及嘲笑两下,就被祝翾瞪了。 见元奉壹不好意思了,祝翾又把头扭过去,当不知道他哭了,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戳破了这件事。 这出戏的最后是秀才娘子因为刚烈作风被皇帝召见,还封了诰命,和秀才和离了。 秀才、宰相还有宰相的姑娘都受到了惩罚。 “这才像话嘛!” 一群孩子都点头称是,元奉壹也缓过来了,眼睛还红红的,但是又恢复成以前那副冷清模样。 祝翾见元奉壹面色好了就放心了,阿闵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戏,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看,恨不得多长几双。 又瞧见祝翾一面一看戏一面和她的小伙伴们逗趣,又很是羡慕,祝翾在哪都是热热闹闹的。 后面几出戏就没有意思了,净是一些苦情人伦戏,既不很快地骂人也不打架的,全是一些婆媳团圆、母子团圆的结局,老太太爱看,却不是小孩子爱看的戏。 祝英打了个呵欠,看困了。 祝翾也觉得没劲了,心里回味还是凌清姿的复兴王最为精彩。 这时候后面忽然张开一双小手,冰凉的,捂住了祝翾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祝翾反摸住捂她眼睛人的手,一拉想要呵后面人痒,陈秋生在后面边笑边扭,然后说:“萱娘,你松手吧。” 祝翾将陈秋生拉到自己身边,问她:“你怎么上来了?” 陈秋生说:“你们怎么还在看?后面的戏都不好看,要等到最后一场,凌清姿还会上来舞一下,那时候就半夜了,之前的都不好看。” 陈秋生提前知道四喜班子节目单,其他孩子一听后面都是这缠缠绵绵没有骂人打人的戏,俱坐不住了。 “别看了,出去跟我吃东西去。”陈秋生要拉祝翾他们走。 “哪里还有东西吃,喜宴早吃完了。”张小武说。 “啊呀,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上来找你们,你们今晚要没劲透了。”陈秋生一脸为他们可惜。 “关员外在外面弄了好多小吃,都不要钱,随便吃,管够。你没看见下面一楼的人少了一些吗?都趁着没意思出去吃东西了。” 听陈秋生如此说,祝翾往一楼看,确实人少了一些,于是都相信了陈秋生的话。 跟着陈秋生下楼出来了,外面又是一阵热火朝天。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关家是真的阔,请了好多师傅在戏台外间做食吃。 简直是把集市搬来了,煮面的摊子前弄了一锅骨头清汤,手里还在揉面。 另有包馄饨的摊子、煮羊肉汤的摊子、连炸蝤蛑签的都有…… 另有做嗄饭的,都是一笼笼小碗蒸菜,里面又有王瓜拌辽东金虾、春不老炒冬笋、银苗豆芽等菜,都是前面晚宴流水席剩下没吃过的重新弄小碗装了。 若是饿了直接拿几碗盛饭在边上吃。 外面坐满了人,有些人不是来看戏的,就是来蹭吃一顿荤。 祝翾眼睛看不过来了,这也想吃那也想吃,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先前吃了晚饭过来,不能吃许多了。 同时一面看一面又忍不住再感慨一句:姓关的好阔! 最后祝翾看来看去,和祝莲合吃了一碗银丝面,又和祝英合着吃了一小碗馄饨。 又拿了一串炸蝤蛑签,金黄酥脆的蟹肉混着冬笋丝,入口就极其惊艳,祝翾又忍不住多吃了几串。 陈秋生一面吃一面可惜:“之前还有鲍鱼盏在外面呢,但是就那么多碗,我之前到的时候就被抢光了,不会再做了。” 最后几个孩子去蒸笼那拿了几道菜拼在一起尝了尝,个个吃得肚子浑圆,饱到不行,再塞已经是吃不下的地步了。 “早知道关家还有这样的菜,就不在家吃饭了。”祝翾一面喝着酸梅汤消食一面说。 阿闵吃得最狠,跟狼一样,什么都吃光连汤都不肯剩,明明饱得不行也不怕撑,还想去拿了吃。 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一吃就开始贪心了,祝莲瞥见她眼前一堆碗,吓了一跳,这阿闵小小身板食量太惊人了。 拉祝翾看,祝翾一看马上阻止继续吃的阿闵,怕她撑出病来,朝她说:“别吃了,吃撑了不划算。” 说着打了一碗酸梅汤给她,叫她小口小口喝了消食。 阿闵有些馋地看自己还没吃过的摊子,又不想违背祝翾的好意,于是听她的低头小口小口喝酸梅汤。 在外面就这样逛吃逛喝了一会,张小武就起身要走,祝翾问:“你去哪,别跑丢了。” 张小武白了她一眼:“我去如厕,怎么了?” 祝翾一脸嫌弃,然后等张小武回来,大家听到堂内鼓乐变了,陈秋生竖起耳朵,说:“凌清姿又上场了!” 于是一群孩子又兴冲冲地往屋里去,要看凌清姿唱戏。 继续坐了二楼,屋里人又满了,全昂着头看凌清姿。 这回上台凌清姿没有舞双股剑,换了一身行头,也得一身女将服装,头上甚至有两羽长翎,手里舞着花枪。 这回演的是女将军樊梨花,高潮就在凌清姿翻跟头,她轻盈地在台上连翻几十个跟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翻跟头,下面的人都站起来鼓掌叫好,恨不得把台子掀翻过去。 下面的看客大多数都是周边种田的,大多第二天都有事情做,但是为了看四喜班子最后一台戏,都熬着夜在这看,个个看得眉开眼笑。 祝翾看得也觉得值了,又想这凌清姿年纪轻轻既能够舞剑,又能够唱戏,还能翻跟头,肯定吃了不少苦用了不少功。 这样一想,祝翾不由对凌清姿肃然起敬。 最后一出戏结束了,夜已近三更,祝英又困了,没办法祝棠抱着祝英,让祝英在他怀里睡觉,颇有做大哥的模样。 熬了个夜,祝翾也有些精神不济了,踩着月色随郑家人去岸边放船的地方。 郑家的人起船,一群孩子歇在船舱里都闭上眼睛睡得七仰八歪,在月色里留下一船清梦。 到了岸,郑家的人喊醒了船舱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迷迷糊糊地醒了还在发愣,郑家的大人就在边上笑:“个个都能睡的,也不怕我把你们卖了。” 祝翾揉了揉眼睛,她的头靠在祝莲身上,肩膀被阿闵枕了,元奉壹睡觉不老实也枕她膝盖上了,张小武又叠着元奉壹睡,祝棠自己在边上睡,祝英躺祝棠和祝莲中间。 祝翾清醒了,把睡得七仰八叉的其他人也弄醒了,到岸下船的时候她果然跌了一下,因为头晕加上不太清醒,身上也被其他人枕麻了。 不过这一下把她跌清醒了,祝明果然守在郑家那等他们,看着祝棠背着睡着的祝英走在前头,笑了一下。 朝郑家的人道谢了,然后领着孩子们回家。 先送了阿闵到家,又继续过了木桥过了河。 到了家门口,祝翾忍不住抬头看看月亮,果然月亮又跟着她回家了。 真是一夜好戏,月亮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祝翾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1“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选自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公孙大娘是唐朝开元盛世的著名舞者,善舞剑器,舞姿名动天下。在民间献艺,观者如山,后来又入宫献舞,创造了多种剑器舞,比如《西河剑器》《剑气浑脱》等。诗圣杜甫小时候时见过公孙大娘的剑舞念念不忘,若干年后在席间见女子舞剑器,一问才知道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于是创作下了《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据说草圣张旭的丹青笔迹思路也是受到了公孙大娘剑舞的启发,画圣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绘画风格也是有观公孙大娘剑舞风姿的影响。 第22章 【观音娘子】 虽然关员外家的婚事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家新婚那几天的事仍然是青阳镇的大新闻,去看过戏的、去吃过散客免费席的都念念不忘。 过了几天,青阳镇的人们仍然在讨论那天晚上四喜班子的戏,讨论凌清姿是如何剑舞得如雷霆一般,力拔千钧又异常轻盈,回忆起她扮演复兴王是如何的唱腔和故事,词曲写得有多传奇。 寒门贵女 第19节 又有说那才子佳人戏里的演佳人的长得多么漂亮,诘问时的唱腔如何明快,如何字字珠玑,最后看那负心汉倒霉又是如何解气。 还有回忆关员外家的餐点酒水又是如何的好吃//精致,连吃饭的碗都是如何的讲究。 一闲下来就个个在聊这些事,美化过的记忆更把关员外家的婚席说得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一样,吃的喝的唱的戏皆是人间能得几回闻。 那些没去的听去了的这样天天念,也在心里后悔了,不甘心地打听更多的细节。 于是去过的嘴里又蹦出更多美化过的神奇细节,越说越夸张,凌清姿连翻几十个跟头都被说成了“翻了几百个都不肯停”,那曲剑器舞更成了“当时剑气挥洒下来,前面坐着的头发丝都被剑气震断了几根”…… 总而言之,越说越不像话。 最后这些话都变成了羡慕郑家的话:“郑观音那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她家里也就是普通光景,竟然能够攀上关家这样门第!郑家的因为这场婚事出门头恨不得昂得朝天,也不怕脖子酸!” “谁叫人家生了郑观音这样伶俐美貌的姑娘,能叫关员外的儿子看上,明媒正娶,大摆宴席,不把郑家当破落户,郑观音是从此掉进蜜水里了,全家都因为她有了着落。” “大户家的媳妇有那么好当?她凭姿色进的门,关少爷什么样的女子想要不能得到,如今新鲜着,往后你就看着吧……”嫉妒郑观音的人脸皱起来,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 觉得郑观音享福的人又说:“又是八抬大轿,又是撒钱,四喜班子都为她请来了。周幽王当年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爱重,郑观音只要进门生了儿子就立马站住脚,熬几年就是当家太太!” 孙老太虽然没去关员外家看戏,但是她的孙子孙女们都去过了,回来了热热闹闹跟她讲了当时的情形。 孙老太听得也非常向往,心里觉得郑家怎么就生了这么值钱一个闺女,一下子就全家鸡犬升天了。 秋忙已经过去了,祝明也在收拾行囊打算走了,沈云肚子越发大了,还在坚持给祝明收拾东西。 祝明这几天也听到了不少复述关员外当天宴席的场面,不管他想不想听,那些话就往他耳朵里钻。 祝明忍不住说了句:“这些乡巴佬。” 沈云一面给他收拾东西,一面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乡巴佬,你腿上的泥也没有洗干净呢!我要不是怀着身子我也是想去看四喜班子的戏的,多热闹。” “关员外这种也就骗骗乡巴佬,算什么阔。应天府四喜班子这种水平的戏班子也不是没有,想听方便得很。那些应天阔佬摆阔才叫日撒千金呢,好大的园子,放的石头都是什么太湖石,一块贵得很,家里弄了一堆古董字画,摆个席也不是大鱼大肉,尽弄些搞不懂的名堂菜,又是曲水流觞的……”祝明到底见过世面,开始回忆他在应天看见过的那些画面。 沈云听住了,祝明说得这些超乎他想象,祝明又说:“不过这些人不如关员外直白,关员外请人摆阔就直白告诉大家我有钱要造,那些人又要显阔又怕太显了被说俗气,总是要弄出各种可笑的撒钱名堂自以为雅致。我虽然穷但是十分看不上这些。”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听到沈云问他:“你在外面见过这些世面,回到家里会不会觉得我鄙陋不堪?也是个乡巴佬?” 祝明忙扶着沈云坐下来了,朝她说:“我见过世面又不是我成了世面?别人摆阔我去瞧过几眼难道我就是财主了?照这样说,这世上世面见过最多的就是宫里的太监,有什么用?” 沈云被他逗笑了,祝明又揽住她的腰说:“人人都说那郑观音好命,她哪里有我好命,我就是好命所以才娶了你这样的观音娘子。” 沈云被他说得脸一红,推了他一下,说:“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也不嫌丢人。” 那边孙老太先在心里羡慕别人生了郑观音这样的女儿,又忽然想起她的儿媳沈云成婚前也扮过观音。 沈云并不是青阳镇的人,是宁海县松阳镇的人,离青阳镇远得很。 沈云年轻的时候因为生得面目俊俏体面,所以打十二三岁起就也是扮观音的姑娘。 然而同样扮观音,她就远不如郑观音好命。 本来扮观音的姑娘不说个个都能嫁大户,但是也都是一女百家求的存在。 偏沈云不是,她两个兄弟都是当地著名的无赖,虽不敢为非作歹,但是在家里是一点活都不做,吃喝嫖赌都沾一点。 沈云的亲娘又是出了名的偏心眼,成天小偷小摸的很爱占便宜,嘴又碎。 亲爹也是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在世时狗屁倒灶的事没少干,正经庄稼户该做的事那是一件都不做。后来喝醉了自己跌水里淹死了。 鸡窝里生凤凰,歹竹也能出好笋,这样的破落无赖人家竟然养出了沈云这样的十全娘子,样貌好、脾性好、会做的活也多,真是得罪猪八戒,嫦娥投错胎。 虽然沈云样样都好,偏她有这样的家庭。 她那个不着调的爹娘并不像隔壁刘家的对阿闵那样坏,这家人知道沈云这样的姑娘是他们门户唯一的希望,所以沈云当姑娘时日子其实过得还行。 但是当地的人就因为她家里这一短,都不肯娶她,沈云虽然好,可是娶了就贴上了这样的亲家,哪怕沈云是孤女都好嫁些。 祝明十几岁的时候就想着四处采生画画,偏家里不许他出远门。 于是他就在宁海县内晃,去了离青阳镇最远的镇松阳镇,正好当天镇上举行庙会,就撞上了沈云扮观音出行的场面。 惊鸿一瞥,祝明一见钟情,以情谊为灵感,不吃不喝画了一幅《庙会观音出行图》,这是一幅众生图,画的最中间就是面目温柔扮观音的少女沈云。 祝明在松阳镇住了几天,打听到了扮观音的少女沈云的家境,又巧妙地经过她家跟沈云搭上了话,发现沈云真的是一个样样都好的姑娘,于是回到家祝明就跟父母说自己已经看定了媳妇。 等祝家老夫妻通过祝晴打听到沈家的情况,大家都不同意他与沈云结亲,最后僵持下来,祝明还是娶了沈云。 对于沈云来说,祝明是她当时能遇到的最好选择,年轻、美貌、脑子里充满新鲜主意、父母勤劳,最重要的是祝明是青阳镇的人,离她娘家松阳镇远得很。 这个时代,跨村嫁人就是远嫁了,青阳镇和松阳镇正好在宁海县最远的两个对角处,离得是县里最远的。 江北地方出个十里就能够易方言,所以明明是一个县的地方,两个镇风土人情和口音也大不相似。 平常姑娘肯定是不愿意嫁这么老远的,但是沈云巴不得嫁个离娘家远的正常人家。 她不慕富贵,只求嫁个父母老实、夫婿上进的庄户人家,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哪天被父母卖去做什么富户小妾。 还好祝明撞上门来,与她的要求基本吻合,祝明长得十分英俊已经算是格外的惊喜了,祝明家离娘家远更是一件好事,不用怕婚后与娘家人牵扯不清。 婚后自然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祝明并不是像沈云想的那样是老实种田做手艺的庄稼户,土地拴不住他,生了几个孩子也拴不住他,他的心总是向往一些土地之外的事物。 可是这已经是沈云能够争取来的最好的姻缘。 祝家老夫妻当初见祝明这样爱重沈云,那样的家庭都要娶,便答应了。 他们当时也有私心,因为祝明没有成亲前就有点“拴”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于是祝家老夫妻就觉得等祝明成了亲有了媳妇孩子就好了,好像成亲能够包治百病。 既然祝明这样喜欢沈云,那么等娶了沈云过门,祝明就一定不会乱跑了。 事与愿违,娶了沈云连扬州府都留不住他了,沈云和已经完成任务的子嗣反而成了他出去行走的底气,祝棠刚满周岁的时候,祝明就正式开始了他的游历生涯。 这边孙老太忽而想起自己的儿媳扮过观音,自己的儿子又是青阳镇出了名的好看,那她的几个孙女都不该比那个郑观音的资质差。 三个姊妹坐在一处干活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在自己三个孙女身上扫来扫去,大姑娘祝莲眉目似沈云,面容温柔,带了几分恬淡。 老二祝翾这个丫头虽然脾气硬,可是老天真不亏待她这张脸。 一张脸生得肖似祝明,祝翾和祝明一样是那种扎眼的好看、浓烈的好看,又生得白,三个孩子里一眼望去就是最惊艳的。 也是因为祝翾有这张讨人喜欢的脸,孙老太虽然常被她气到,却舍不得真打她几下。 老三祝英虽然形容稚嫩,却能看出也是个小美人坯子,和祝翾有几分相似,但是够不上她二姊的扎眼,也不如大姊的温柔面貌,还得再长了看看。 于是孙老太忽而开了口,说:“你们去看了关员外家的戏,难道不羡慕那郑观音嫁得好吗?回来就知道说什么清姿的剑器舞,就不想以后也像那郑观音一样嫁个好人家?” 三个姐妹抬起头,互相看看,她们对此毫无概念。 祝莲九岁了,稍微懂了一点事,但是也不多,她是觉得郑观音好命,但是人家好命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就说:“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福气。” 祝翾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郑观音虽然嫁得好,可是她并没有成为郑观音的渴望。 在郑观音之前她先认识了黄采薇这样的女子,在她心里,郑观音的经历远不如黄采薇那样的气派和传奇,具体哪里不如她也说不出来。 于是祝翾摇了摇头。 祝英是更加不懂这些了,只说:“我不知道。” 孙老太看着三个不开窍的丫头,心里冒火,说:“你们怎么就不敢想呢?人家生了那样一个闺女,嫁出门去,光聘礼就给娘家挣了二十亩水田,别的金银物件更不要说,多好的事情?难道你们心里就一点也不稀罕?” 祝莲坦诚说:“羡慕呀,但是我又不是郑观音。” 祝翾就一脸平淡:“就算挣二百亩水田给娘家也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哪怕二十亩直接给我,我也种不过来呀。之前咱家这么点地秋收,我随便做点活就把腰累酸了,二十亩我得怎么种?请人来种,我还要跟大母一样早起给短工烧饭,也累得慌。” 孙老太被祝翾的言论气得恨不得仰倒,祝翾不仅不开窍,还一嘴歪理邪说,说她聪明吧,却笨到以为地主要自己种地。 孙老太就说:“你要是跟郑观音嫁得那样好,哪里还用种田?烧饭都有丫鬟仆妇伺候你,嫁进去就光享福。你不是馋肉吃吗,嫁那样好,就天天吃肉。” 祝翾听了,思忖了片刻,说:“是有那么几分好,但是什么事别人都给我做了,那我做什么?一开始享福是有意思的,享福惯了就也没意思了。像我这种不是天天吃肉的才觉得肉好吃,关家那种肉多得吃不下的,肯定就不爱吃了。” 反正不管孙老太怎么说,她总有自己一套歪理,孙老太说不过她,听了反而平白给自己找气生,就瞪了祝翾一眼这个犟种。 祝翾聪慧地察觉到了自己该闭嘴了,就说:“我活做好了,我去描字帖看书去了,还有好多书没看完呢。” 孙老太白了她一眼:“去去去,别在这里现眼。” 又看着她背影说:“读书读书,你读书读到猴年马月才能给家里挣二十亩水田?” 第23章 【会与不会】 既然家里的稻都已经入谷仓了,祝明就没有再待在家里的必要了,终于到了祝明离家出行的日子。 这天全家都起了一个大早送祝明。 孙老太之前一晚上没睡,前一天就去钱庄把家里大串铜钱兑成了银两,又剪成了小碎银块。 晚上非要将这些碎银缝在祝明随身穿的里衣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跟孙老太说了许多次自己有钱,孙老太仍然固执地要往祝明里衣里缝钱,还说:“出个远门总有说不定的事情,万一路上你盘缠丢了,还能拆出来用。” 她几乎拆了祝明所有里衣,都缝了夹层塞了钱进去,缝了一夜,缝得密密的。又拿手摸了,确定不明显也不会掉出来,才满意地笑了,缝完的时候天已经破晓。 孙老太缝完衣裳又立刻去灶间揉面做早饭,煮了鸡蛋,又煎了饼,将一张张饼烙好,捞出来放凉叠起,预备着给祝明上路的时候吃。 祝明摸着自己里衣夹层上密密的针线,又看着手里孙老太强塞过来的包着饼、鸡蛋和各种干粮的包裹,眼睛不由湿润了两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带了几分动容与感动:“阿娘……” 他回来时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变化很大,自己一时不回来就长大了许多,等到临走的时候,才恍然醒悟一件事,时间不仅在他的孩子身上留下了印迹,在父母身上也留下了印迹。 祝老头虽然还种得动田地,身上还有一把子力气,精神矍铄,但终究背弯下去了,背有几分佝偻了,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祝明再低头看向孙老太,孙老太还在碎碎叨叨地叮嘱他一些有的没的,把能想到的都说了,祝明低头只能看见她夹着白发的头顶。 原来阿娘这样瘦小啊,他在心里想。 祝明有些舍不得走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父母终究是老了,不再是年轻时可以绕着芦苇乡追着自己打的父母了,他越走越远,父母终究已经是追不上他了。 他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沈云,沈云扶着腰也一脸不舍地看向他,生育了这么多儿女的沈云眉眼里也比当年庙会初见时多了几分疲惫。 她在家里没有丈夫依靠,要替他孝顺父母,还要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 当年他说过要让沈云过上好日子的,可是沈云即使怀着孕也没有胖多少。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妻子的肚子,还有几个月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那时他自然也不在沈云身边。 几个孩子只有祝棠和祝莲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的,接下来的都是沈云独自面对产育。 这样一想,他不由对沈云说:“阿云,你月份大了,家里秋收也忙过去了,你要小心些,不要太劳累了,如今棠哥儿和莲姐儿也大了,又不用上学,待家里也能做事的。” 说着朝两个最大的孩子说:“你们也大了,你们阿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你们要懂事起来,担起做兄姐的责任,帮助大父大母做事,带好弟弟妹妹,让你们阿娘这几个月少操心些。” 祝棠和祝莲都点了点头说好。 寒门贵女 第20节 沈云却说:“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胎了,没什么好怕的,和以前一样。” 祝明又低头看了看从祝翾开始的三个小的,祝翾抬头看他,一脸直白的不舍,问他:“阿爹,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祝明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好好上学,知道吗?等你在学里学会很多东西的时候,阿爹就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是要抽查你学问的,学得不好,我就打你手心。” 祝翾说:“我会好好学的,我还会拿一堆得了甲的卷子给你看。现在我才上学字也没学好,笔也拿得不够好。下次你回来我就一定懂很多了,字也好看了,到那时候你就该教我学画了,我们曾经说定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几个孩子里祝翾的情感最为充沛,也最喜欢祝明。 只有祝明会觉得她学习很重要,会夸她是“天生的圣贤”,从来不打击她。 前两天还给她专门打了一张写字的书案,让她以后不必在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连祝棠和祝莲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只有在祝明这里祝翾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所以她是真的舍不得祝明走。 祝明低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说:“很舍不得我吗,哭这样厉害。” 祝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一哭,祝莲也难受了起来,忍不住低头擦眼泪。 祝棠鼻子也酸酸的,但是他大了,不好意思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现感性的一面,就脸憋得通红,瞪大了双眼。 祝明站直身子,摸了摸祝莲的头,又拍了拍已经到自己下巴的大儿子的肩膀。 祝英和祝棣还感觉不到离别的忧伤。 祝棣对祝明的认知才到了“这个人是我爹”的地步。 祝英跟着全家一起起早了,困得很,在边上打了很多的哈欠,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姊姊都在哭。 祝明看着两个还不知道离愁的孩子,叹了口气,又接连将两个孩子抱起,用鼻子蹭了蹭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脸蛋,说:“下回我回来,你们就彻底记得我了,到时候也要哭的。” 和祝家人话别完,祝明就登上了张老头的船,张老头支起船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张老头起桨,船离开了岸,祝明站在船头向岸边一行看着他的祝家人挥手。 祝家人个个站在边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融入远方水面和天际的交界处,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彻底看不见了,才不甘心地不看了。 “哎,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萱姐儿,你也去上学吧,别迟到了。”祝老头说,要解散送别的祝家人。 祝英这时候才恍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是在送别,祝明虽然在家不到一个月,但是祝英已经接受祝明是她爹了,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好玩的爹,可这下阿爹又坐船走了。 她记忆里上次送祝明的场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上次就是这样送走祝明,然后祝明很久不回来,对于她来说久得可以忘记祝明。 这回好不容易记起来了,可是等下次回来可能又要忘了。 “哇——”意识到这点的祝英突然嚎啕大哭,众人被她一惊,忙问她哭什么。 “阿爹又走了……舍不得……”祝英边哭边说。 大家又觉得伤感又觉得好笑,就说:“那刚刚阿爹在的时候你不哭,你还在旁边笑,走那么远了才反应过来要哭?” 祝英止不住地哭,祝明一走,她立马就已经学会了离别的难过,这回是彻底记住了祝明。 祝翾最后红着眼睛去上学了,她进了学堂,放下东西。 陈秋生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大清早的扮兔子了,眼睛这样红。还是和谁斗气这副模样?” 祝翾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秋生罕见祝翾第一次这样没有活力,就也不开玩笑了,忙贴过去很担心地问她:“萱娘,你怎么了?很难过吗?” 祝翾见陈秋生这样担心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我阿爹今早又离开家了,哎,心里难受。” “这样啊。”陈秋生讪讪地说,“那确实该难过一下。” 祝翾把书拿出来,闷着脸运了几下气,暂时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专注地开始早读课文。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1 《三字经》虽然因为没教完,字还没有全部会写,但是她已经全部会背了。 虽然黄采薇还没讲到蒙求,但是她早间晨读已经开始选择背蒙求了,边背边学着记住蒙求上的字。 祝翾学习的时候专注力高,记性也好,又有学习主动性,每天都温习已经学过的课,还坚持往后预习新东西。 蒙求的字她靠自己认不全,就先请教了元奉壹音读,记清楚了读音,就一面念一面记住字形和字音。 虽然念的时候她手头没同时弄个笔在那写,但是她心里却有一张拿清水描的书案,背四个字,她就在心底的书案上开始默写一遍字迹,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世界里。 连黄采薇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有发现,依然一字一句的背默。 “我还没有教《蒙求》,你怎么就会背了?”黄采薇站她身边忽然开口。 后面的张小武早读正举着课本在瞌睡,忽然惊醒看见黄采薇站在祝翾那,吓了一跳,黄采薇扫了他一眼。 她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很好说话和那些男先生不一样,这时候目光却比那些打手板心的更吓人。 “张简,你站起来念书,待会我抽你背诵我已经教过的东西。”黄采薇朝他说。 张小武听见“张简”还一愣,谁是张简,张简又是哪个,自己左右看了两下,看见元奉壹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才恍然想起“张简”是他入学前新起的新鲜学名。 原来我就是张简,真不习惯。 张小武在心底想,瞥见黄先生严厉的神情,马上站起来了,一想到待会黄采薇要抽背他,更加紧张地头顶冒汗,瞌睡全醒了。 这边黄采薇警告完了张小武,又继续问祝翾:“你是之前的已经学会了?还是贪功冒进自己往后学?” 祝翾见黄采薇一副冷淡神情,也有点紧张,但是她又没做错事情,就不害怕了,坦然地说:“我之前学的那些都已经会全了,才往后面自学的。” 黄采薇挑挑眉,开始拿三字经抽背她,她从中间抽出一句,让祝翾背下一句,祝翾应答如流。 黄采薇又倒着让她背,问后一句,让祝翾想上一句,祝翾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黄采薇又开始抽查她已经教过的句义,祝翾也能清晰地说出来,不是那种死记硬背地说出来,是真的能够融会贯通地讲清楚。 黄采薇这才信了祝翾是真的全都会了,果然没有看错祝翾这个孩子,这样聪慧又这样爱念书。 祝翾被她抽查完了已经不紧张了,抬头偷偷看黄采薇的脸色,看见黄采薇一脸赞许,就在心里暗暗得意和高兴。 “你很聪明,也很刻苦,不错。”黄采薇说。 祝翾想要谦虚一点,在脑海里想元奉壹平时的样子,想学他面不改色,但是做不到,嘴角还是忍不住兴奋地勾了两下。 “不过我没有教蒙求,你是怎么会念的呢?” “我课间问元奉壹的,他教给我念了,我知道了读音就看着念,念熟了就记字形,记清楚了就开始背。”祝翾老老实实回答道。 “不错,你还知道不会的请教别人。” 祝翾背挺得更直了,然后就听到黄采薇问她:“可是我是你的先生,你想往后学习应该来问我。现在元奉壹能够教你,等他的学识也不够教你了,你就也想不到来问我吗?” 祝翾“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还可以私下请教您吗?这不是叫您给我开小灶吗?” 黄采薇忍不住轻轻拍了她的头,说:“我是你的先生,你求知向我问理所当然,怎么不能请教我了?既然你学的比我教得快,我就可以因材施教根据你的学习进度,继续让你推进新的知识。”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走窄了,灯下黑。 都上学了,还自学个什么劲,不会的东西就该问先生。 之前祝莲他们的学习心得让她错会了。 祝莲说她以前没听懂的地方去问先生反而会挨一顿呲,会被认为上课没好好听,次数多了,她就不敢问自己不会了。 迷迷糊糊地学,越学越不会,就不喜欢上学了,一去问就是让自己悟。 祝棠也是这样,所以在私塾学得身心痛苦,宁愿回家种地也不想浪费家里钱念书了。 他们把自己的经验告诉给祝翾,祝翾就以为动不动私下请教先生是不对的事情。 没想到黄采薇鼓励她积极发问求知,祝翾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就点了点头。 黄采薇满意地叫她继续自己背书,然后猝不及防地点向张小武:“站着读清醒了没有,我开始抽背了?” 张小武耸起肩,“啊”了一声,黄采薇不等他反应直接叫他背书,果然背得磕磕巴巴的,又问句义,学得也是十处有八处不通。 黄采薇面无表情:“你学成这样,也不肯请教我?如果我你不敢来请教学会了,为什么连同学都不问,你的学习态度不够端正。” 张小武低下脸,之前他听了祝翾的背诵成果,对比之下知道羞耻,张开手给黄采薇,觉得黄采薇该打他手掌心了。 黄采薇却拍了他手心一下:“爪子收回去。” 张小武惊讶地抬头,居然不打人,黄采薇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你很想挨打?” 张小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于是黄采薇笑了一下,说:“你早读时间也别背书了,早读结束前把我教过但你还不会的地方全写下记号,早读结束后的课间给我看。没记下记号的地方我就全部当你已经会了,就抽你所谓会的地方,发现不会我再打你。” “你记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若是这个也糊弄自己糊弄先生,那就活该挨打。” 作者有话说: 1“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选自唐朝李翰的《蒙求》 唐人李翰的《蒙求》是专门介绍历史掌故和各科知识为主要内容的儿童识字课本,共2484字。 除了李翰的蒙求,后来人们纷纷摹仿,产生了众多的都以“蒙求”为名的读物,如《广蒙求》《叙古蒙求》《春秋蒙求》《左氏蒙求》《十七史蒙求》《南北史蒙求》《三国蒙求》《唐蒙求》《宋蒙求》等等,于是“蒙求”在长期的封建教学中形成了一种体裁。 因为书里时代架空在唐宋之后,又蝴蝶掉了一些历史,弄了一个类似处在元末明初时期的架空王朝,而封建时代常见的儿童启蒙读物比如《幼学琼林》诞生于明末,《龙文鞭影》也是诞生于明朝,写在文里会有一种明显的违和感,所以没写,不过我也不太严谨,可能后面写着写着又出现一些bug,就还是不要太认真考据。 第24章 【成为斋长】 黄采薇又将她对张小武说的话对所有学生都说了一遍,大家入学已经两旬了,字也教过不少了,也开始让读记《三字经》了,趁着教的东西少,这时候最好查漏补缺。 在学识之外,黄采薇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自己归纳自己开蒙以来学过的所有东西,并且学会自我分析哪里是完全学明白了的,哪些是还有些不通的,哪些是完全不行的。 有许多不会的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不要自我欺骗。 所有学生都安安静静地埋头拿笔和纸归纳自己会与不会的东西。 这其实就是一轮按自我认知进度进行的自我复习,学生们在这个过程里回忆巩固了自己不通的地方,也明确了自己的薄弱点。 早读结束,所有人俱说自己总结完毕了,于是黄采薇随机抽取了几个学生,按照他们自我总结的进度进行抽查。 寒门贵女 第21节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诚实面对自己 ,有学生自己圈的所谓会的地方,黄采薇一抽查就发现对方并没有完全学明白,于是黄采薇问:“既然不会,为何要说自己会?” 对方红着脸,说:“太多不会的有点丢人……” “那你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会的地方?是我上课哪里没给你讲明白?”黄采薇站在学生面前问,不怒自威。 她语气甚至有些温和,可是这种逼问的气氛就是很考验学生的心理素质,比那些打人骂人的还要吓人。 “有的是因为没学明白……有的是因为……”学生嗫嚅着说,声音里已经带了抽泣声。 黄采薇依然步步紧逼,目光里带着寒意问他:“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好好听课。”对方的声音小得不能够再小。 “那你觉得不好好听课这件事应该吗?” “不应该。”对方低头着自我检讨。 “你有这几样错,第一,不好好听课糊弄了自己来蒙学上课的机会,启蒙与人差一步,以后只会越差越多。第二,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还想着欺骗先生欺骗自己,妄图以不会充会,自我欺骗久了,你就会忘记自己究竟何处会何处不会,想要查漏补缺都难。你知错吗?”黄采薇看着学生的眼睛发问。 “我知错。” “知错犯错,此为第三错。”黄采薇继续说道。 那个学生惊讶地抬头看黄采薇,怎么自己认错反而又添新错了,黄采薇看着他,说:“难道你此前心里不知道不好好上课是错,自欺欺人也是错?” 对方又把头低了下去,说:“知道。” “既然你已经犯了三个错误,那我打你手心三下以示警戒,可服气?” “服气。”说着对方乖乖地伸出左手,黄采薇拿起戒尺朝其手心打了三下,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当众打人手心,全班皆大气都不敢出。 打完手心,她叫那个学生坐下,又继续抽点学生,遇到类似情况的,又是一轮打手心,但是大家心里并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地方,黄先生惩罚人总会先说清楚缘由和做错的地方。 抽查完毕,黄采薇站在众人跟前,说:“我并不喜欢打学生,也不希望你们见了我如避猫鼠一般。你们已经步入蒙学两旬了,大多数人连最基本的学习态度都没有好好培养,那些大多数不会的人,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你们很笨吗?那如今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呢,是因为你们发自内心不爱学习,不重视蒙学教育,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每日都是在混日子。 “启蒙,何为启蒙,乃是祛除内心蒙昧,让你们日后能够接受新的事物。你们天生地养的长到现在,就像没有方向的人,在雾里随着本能走,启蒙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看清眼前道路,知道自己的方向。这难道对于你们自身不重要吗?”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这也是他们这些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黄采薇继续说:“人想要长大,怎么会不需要方向呢?不知礼的人,会变成无赖;不理德的人,会变成恶人;愚昧没有认知的人,容易上当受骗。一日一日活着,不接受新事物新思想,活到年老却仍然只有孩童的见识,这样的人是一种危害。 “以前世道乱,只有贵族士绅才有资格启蒙明理,而黎庶是没有资格的。如今朝廷给了我们这些人这样好的条件,你们若是荒废了,以后年岁大了追忆起来,岂不是会追悔莫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下面的学生们都低着头,在思考先生话里的道理,陈秋生的眼神闪了闪,黄采薇就点了她的名问:“陈秋生,你对我的话有何见解?” 陈秋生一愣,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先生:“可是,您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家里人说若我不是家里大姐儿就不该来念书,因为不能科考,读了也白读,女子家念那么多书没有用……” “陈秋生,我问你,你知道整个青阳镇有多少个秀才功名?”黄采薇问她。 陈秋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好像不是太多,就几个。” “那是不是除了这几个秀才,青阳镇其他人读书认字就是错?因为他们都没有考上功名。” 陈秋生立马摇了摇头,就听到黄采薇说:“女子如今不能科考,难道就不该认字读书?男子读书认字的,也没见个个有功名,所以剩余没考上的就是白读了?或者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认字?天底下的字和书就只配有功名的人该认识吗? “我之前说了启蒙是为了祛除蒙昧,你觉得不科考就是白读,那除了科考你们做别的就不需要方向,就不需要思考了,就是可以闭着眼睛随便做的?” 黄采薇又指着她质疑的另一点说:“念书就是念书,何以又分出男女之别来?难道女子天生比男子笨一等,还是书本知道翻它的人是男是女?既然大家都一样的脑子,谁都没有比谁都长出一个头来,那又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们这些女孩儿既然已经坐进了这间课堂,就不要想什么该不该的事情,而是该好好学习。” 陈秋生没话说了,黄采薇说的样样件件她都辩驳不了,是她自己想左了。 如果她不能科考就是白读,那学里这些男孩儿以后就能全考上秀才?怎么不见他们家里上学前就朝他们讲“读了也是白读”呢? “先生,我明白了。”陈秋生抬头说,黄采薇叫她坐下。 “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个学生。” 祝翾抬起脸来,她有种很幸运的预感。 “祝翾。” 祝翾见果然说的是自己,就很高兴地坐直了身子,虽然她很想表现得谦虚一点,但是整个人就像一个骄傲的孔雀一样。 “祝翾不仅好好听讲,把我教的全都记下来了,还主动求知,主动往后学。上次班里也就她和元奉壹得甲,还有那次我不在,外面娶新娘子,也就祝翾和元奉壹二人坐得住,没爬到墙上看新娘子。这里元奉壹我也表扬一下。” “希望祝翾能够继续保持,你们也要以身边的同学为榜样,大家都要像祝翾和元奉壹这样的学习。”黄采薇朝其他学生说。 祝翾脸被夸得红红的,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里一样,飘飘的,然后她听到黄采薇说:“根据开学以来的观察,我打算委任祝翾成为咱们一年生的斋长。” 全班都开始窃窃私语,祝翾也疑惑抬头,斋长?什么是斋长? “斋长呢,就是由学生里品德学识皆堪为领袖的人担当,一是成为大家的表率,二是帮助我维持秩序和纪律,对于你们中今天这种情况可以代为训责,三是带领你们学习。祝翾就给你们做斋长,你们说好不好?” 其他学生左顾右盼了一会,觉得祝翾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都觉得挺好的,就都说好。 “有了斋长,还得有个副的,为斋谕,协助斋长帮助大家学习。元奉壹大家觉得合适吗?”黄采薇又点了一个人。 被点到的元奉壹也有些惊讶地抬头,但是大家都说合适。 一席话下来,学生们都端正了学习态度,一年生里的斋长和斋谕也敲定了下来。 下学的时候,祝翾仍然有点活在梦里的感觉,其他人学生收拾完离开的时候经过她都笑嘻嘻地喊她一声:“祝斋长。” 祝翾既觉得不好意思,又非常受用,忍不住要骄傲,又想自己做斋长难道不配吗,自己品学不足以为大家领袖吗? 细想下来,都觉得自己那是配得不得了,没什么好亏心的,除了她没谁比自己配了,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心里骄傲两下自然也是应该的。 不,这不是骄傲,这是自信!祝翾一脸自得。 下学到大姑肉铺的路,祝翾和元奉壹一直是一起走的,元奉壹一开始是不太想和她一块走的,因为祝翾总是做出一副“护送”的姿态,叫他实在吃不消,就这么点路有什么好护送的。 但是习惯了,元奉壹就自觉地每天和祝翾一块下学了,这边元奉壹收拾好了,见祝翾仍然坐那发呆,也不急,就坐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等她。 结果看着祝翾的脸色一会思考一会乐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祝翾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明亮又自信的姑娘,虽然他也没认识过几个姑娘,但是他知道祝翾这样的是特别的,寻常姑娘远不会这般。 他安静地盯了祝翾一会,见祝翾还没有要走的动静,才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你到底走不走?” 祝翾被元奉壹一拍,才清醒过来,忙背起书包,朝元奉壹:“走吧,我送你回去。” 元奉壹心底有些无语,但是没再反驳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祝翾这副“罩着”的姿态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两个孩子一起走在路上,祝翾忽然喊元奉壹:“奉壹。” “嗯?”元奉壹偏头看她,只见祝翾笑嘻嘻的:“元斋谕,你以后可要好好帮助我当一年生的领袖。” 元奉壹脸又红了,说:“你不要这样叫我,怪害臊的。” “有什么好害臊的,你不配做斋谕?不想做斋谕?还是说……”祝翾颇有危机地看他:“你想当斋长?” “那可不行,我告诉你。虽然你识字比我多,但是不一样,谁叫你启蒙早了,我启蒙晚是吃亏了。我也是凭本事当的,不会让给你的,你就好好给我当斋谕,协助我,知道吗?”祝翾朝他说。 元奉壹“哼”了一声,别过脸,说:“谁稀罕跟你抢斋长?” 两个孩子又无话说了,过了一会,祝翾又忽然说:“奉壹,我还得谢谢你教我预习蒙求的字呢,你有没有什么你不会但是我有可能会的东西,这样我也教教你,不然我只从你那学到东西,对你不太公平。” 元奉壹不懂祝翾为什么总能脑子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就说:“没有。” 祝翾说:“怎么会没有呢?你好好想想。除了学习的上面,别的总有你不会的。我告诉你,我会打水上漂,还会吹口哨,还会把芦苇叶子吹出放屁的声音,还有一大堆绝活呢,你就没有想学的吗?” 元奉壹:“……” 然后第一次他在祝翾面前笑出了声,祝翾呆呆地看着他笑,平日里这个便宜表哥都是一副不爱笑的模样,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元奉壹笑呢。 但是过了一会,祝翾反应过来了,元奉壹笑是因为觉得她的话好笑,祝翾心里有些生气,朝元奉壹:“你不许笑了!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找到你不会但是我会的东西,然后教会你,报答你教我认字的!” 元奉壹笑得更开心了,他捧着肚子笑得肚子疼,祝翾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我就跟你打一架了!”祝翾警告他。 元奉壹终于不笑了,但是脸上还露着笑意,他看起来也不像冷冰冰的精致玩偶了,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息,祝翾将他送到了大姑家门口,继续往家走。 走前一副宣战的模样,对元奉壹说:“我肯定会找到你不会的东西的,你不要太得意。” 祝翾说完就蹦蹦跳跳回家了,蹦了几下,觉得这样太幼稚,不符合自己成为祝斋长的形象,又停下活泼的步伐,用自己觉得的那种“可靠”的步伐回家了。 第25章 【岂有此理】 成为斋长这件事,自然是祝翾必须要在家里炫耀一下的素材。 “今日先生叫我做斋长了!”她昂起小脸很高兴地说。 “斋长?你还能做斋长?”祝棠很惊奇地看着她,他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斋长,但是学里斋长一般都是男孩儿,看来祝翾在学里很优秀,才有这样的机遇。 祝莲也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学着绣东西。 祝英和祝棣什么都不明白,祝英就问:“什么是斋长?斋长能吃吗?” 祝老头、孙氏和沈云都没上过学,也不懂,都不知道祝翾在兴高采烈什么。 祝翾就跟他们解释了什么是斋长,最后总结了:“反正我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所以才给我做这个的。元奉壹也不错,做了斋谕辅佐我。” 孙老太听明白了,就说:“就是你当了一年生里的官呗,把你们这些孩子比成宁海县,你就算知县,是正的,奉壹那小子当副的,做了县尉。” “不错不错。”祝翾赞许道,然后夸孙老太聪明:“大母你一听就明白了,脑子真灵光,和我一样。” 孙老太扔下手里的活,咬着牙骂她:“你个死轻狂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给你上了几天学,就得意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祝翾见孙老太生气了,可能还想打她,就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躲灾,心里暗暗恼悔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婆母,您顺顺气,待会她回来我再打她。”沈云扶住孙老太。 孙老太瞪了儿媳一眼:“你生的好宝贝!也别哄我发笑了,你要是真舍得打她,那她怎么到今天还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云只是笑笑,孙老太也懒得说她了,就继续坐下干活。 这边祝翾跑出门去,没听到孙老太背后骂人的声音,于是放下心暂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夕阳之下,她看见田垄里一个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在捡掉在地上的稻穗,祝翾跑了过去,果然是阿闵。 阿闵干了一天活,脸晒得红红的,听见有人喊她:“阿闵!” 她回头,是祝翾,祝翾很高兴地跑过来,一见面就分享了自己的喜悦:“我做了斋长了!” 阿闵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于是祝翾就解释了,听她解释完,阿闵仍然静静地看向她,最后才说了一句:“真好啊。” 说完继续低头捡地上散落的稻穗,祝翾沉默了,她有一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她好像不该和阿闵说这些的,就立刻低头帮阿闵捡稻穗。 阿闵也察觉到了祝翾的沉默,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就说:“萱姐儿,你当斋长挺好的。” 两个女孩对看了一眼,祝翾终于忍不住了,问阿闵:“你阿娘为什么不送你去上学?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上学有钱拿的,多好?干嘛不去?” 阿闵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说:“我阿娘为了养家天天去人家做各种活,家里就哥哥和阿爹在不方便,我去上学了,就没人在家给他们烧饭了。我阿娘去人家做活也没工夫回家烧饭的。” 寒门贵女 第22节 祝翾就说:“你哥哥和阿爹这么大的人了,只是手脚比别人欠缺一些,难道你去上学不烧饭就能饿死了?你才多大,怎么还要你去照顾他们?” 阿闵不说话了,继续捡稻穗,祝翾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阿闵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想的,有用吗?” “我本来家里也是不让的,但是我遇到了我们黄先生,她帮我说了,我就能去了。你要是想去,我就跟黄先生说了试试看,也许有办法叫你上学呢?今年已经开学了,要是不行,明年去也是好的。”祝翾很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阿闵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上学就能变好了吗?上学了就能和祝翾一样开心吗?阿爹阿娘就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上学了我还是得想办法给我父兄烧饭,不然依旧挨打,根本来不及做这些。我不做就叫我阿娘做,可是如果我阿娘也在家里不出去做工,就会没有钱,我阿爹是只顾眼前的人,反正没钱了他也不会第一个饿死。” 祝翾听了有些难受,阿闵却没有很难受,因为她以前就过得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不苦了,只是和祝翾对比了才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 祝翾还带自己看戏,那一夜太美好了,日常回忆品品就足够她撑下去了。 再多的乐事她不敢尝试了,怕习惯了,就过不了从前的日子了。 祝翾却很内疚,她想了想,阿闵去上学了好像也不能快活,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又听见阿闵说:“你也不要为我伤心,最近我爹娘也不是很打我了,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日子很不错了。”说着她撸起袖子给祝翾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最近没被挨打。 然后就又听到阿闵说:“我还要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戏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我从没有看过那样好的戏,也从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你带我去见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祝翾忙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这戏台也不是我搭的,我也是乡巴佬,第一次听说四喜班子。” 天色渐渐晚了,阿闵就朝祝翾说:“我家去了。” 祝翾点了点头,跟阿闵摇了摇手,看着阿闵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要是阿闵的阿爹和自己三个伯伯一样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阿闵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多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这样坏诅咒阿闵的阿爹去死。 可是……如果没有阿闵的爹,阿闵的娘当个寡妇会比现在自在多了,不用多伺候一个爱打人、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残疾丈夫,阿闵也不用在夹缝里生存长大。 实际上阿闵是阿闵爹残疾回来才和刘家的生下来的,阿闵爹倘若真的没了,就没有阿闵了。 但是祝翾是小孩子,她不懂男人对女人生育的影响,因为她自己的阿爹就常常不在家,半年回来一次,自己阿娘生弟弟妹妹照样生。 所以祝翾一直以为生孩子只需要女人就够了,但是得需要有个丈夫,然后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了。 祝翾的大母和阿娘也喜欢讲故事骗她,说生他们这些孩子是阿娘吃了神仙的果子就有了,所以祝翾不懂需要男人和女人睡觉才会生孩子,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神仙娘娘给已婚的妇人赐了果子才有的。 祝翾一直觉得她没去沈云肚子前一定是神仙的树上最好看最有灵气的果子,神仙看见她娘样样都好,就特意把自己奖励给了沈云。 祝翾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坏,不该诅咒阿闵的爹假如死战场了,在战场上少了一只手一定很疼,也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该变成这样害人。 像撑船的张阿公,一辈子特别可怜,儿女在乱世里全没了,老伴也病死了,依然乐呵呵地撑船生活,平日里船客把东西落他船上,也从来不会昧下,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他们这些孩子去他船上玩,也不赶人,在河里摸到好吃的还会给他们吃。 再可怜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也不能变成祸害。祝翾心想。 她这样边思考边走回了家,孙老太瞪着她:“说嘴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到吃饭就知道回家了。” 祝翾看了看孙老太,就又觉得孙老太也很坚强,小时候过得苦,打仗死掉了三个儿子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像阿闵的爹那样因为伤心和可怜撒气,依然坚强地过下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力气和孙女斗嘴。 于是祝翾就说:“之前是我说错了,我做得不对,不该没大没小,大母你不要跟我来气。” 孙老太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祝翾日常如果跟她一直顶嘴对着干,那她应对的话一堆。祝翾一做出这副可怜样子,乖乖道歉,她反而浑身不得劲,不知道拿什么话说祝翾。 孙老太欲言又止了一会,就干巴巴的:“既然知道回来了,就不跟说那些了,吃饭。” 然后她又问祝翾:“你先前说你做了斋长了,先生好好的怎么就选你个小东西当斋长?” 祝翾心情又昂扬了,她立马说:“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啊,我功课又好、又听话懂事、又刻苦、还十分聪明。我这么多优点,先生当然要选我了。元奉壹呢,也样样都好,但是他不如我开朗,天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行的。做斋长是领袖,领袖得有那种开朗的性格,不爱说话怎么当领袖,所以他只能做斋谕。” 孙老太后悔开口了,她平生就没有见过比祝翾还不要脸的人,夸自己夸得理所当然十分不重样,她父母都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萱姐儿是怎么生出这么厚的面皮,想来想去,只能是祝翾“天赋异禀”了。 沈云在边上听了,也觉得奇怪,朝祝翾说:“你怎么这么会夸耀自己啊?” 祝翾不觉得自己是夸耀,虽然她确实有点骄傲,于是她就反驳:“难道我功课不好?不聪明?不开朗?不刻苦?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是事实我自己说出来又有什么?夸耀是把没有的东西说得很有,我怎么就是夸耀了?” “哎。”祝老头在旁边听了叹气,祝翾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性格,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学堂里黄先生也渐渐改变了上课的方式,每天要学多少字要背多少文章,早上一上课就会说好,倘若大家都能够提前学完,那就奖励大家上一些其他的课,比如音乐、体育之类的课,只要黄先生会的都能教。 “体育课?”祝翾歪着头。 黄先生就说:“长公主说了启蒙也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天天光学字背书,我想大家也觉得枯燥。” “不过前提是你们能够提前完成每天的教学进度,我考校了确实没有问题,我就给你们上新课。”黄采薇说。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十分积极地开始跟着黄先生上课学知识,都卯足了劲要把黄先生布置的任务做完,背起书来也十分起劲和专心,不会的也敢去请教了。 因为所有学生学起来都有了目标,都想着早点学会搞懂知识,所以效率也高了不少。 祝翾学得也很快,她学完了,先生来不及给所有孩子解答疑问,她就仗着自己是斋长,教身边同学仍有不会的地方。 最后这样热火朝天地学下来,所有孩子都说已经学会了,黄先生考察下来,发现大部分孩子是真的已经学会了,布置的描红任务也都认认真真做了,最后班里只有杨秀莹差一截。 张小武觉得杨秀莹落下后腿了,就生怕因为杨秀莹导致大家不能有新课上,就说:“杨秀莹学不会的,她是呆子,不要管了。” 秀莹脸憋得通红,她依然在努力地拿笔学习,朝张小武说:“秀莹不是呆子,秀莹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黄采薇已经教了杨秀莹一段时间,发现杨秀莹并不算呆傻,只是反应比一般孩子慢半拍,心智年纪不像十几岁的人。 但是做事却比一般孩子专注认真,新的知识也能接受,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呆子和傻子。 只不过她总是带着这个年岁不该有的天真烂漫,世人就拿她当呆傻,秀莹的认知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黄采薇就说:“如果秀莹没有完成,那也不算大家都学会了。” 张小武气得跺脚:“这个笨死了的秀莹,这么笨就不要来上学了。” 秀莹眼睛一闪,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她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的。 祝翾作为斋长当然不能让张小武这样说秀莹,就对张小武说:“你比她聪明,之前却不肯好好学,秀莹却一直很专注很努力,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张小武一愣,见祝翾这样护着秀莹很不服气,就说:“可是她确实拖后腿了!” 祝翾于是站起来,朝大家说:“秀莹还有东西没学明白,我们在这里指责她,也没什么用,还会让秀莹难受。既然秀莹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更要帮助她,帮助她搞明白她还不会的地方。” 其他学生很多都是张小武的想法,但是都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指责秀莹也不能改变什么。 于是都聚在秀莹边上:“秀莹,你还有哪里不明白?我教给你。” 秀莹抬头看看大家,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情,在全班的帮助下,秀莹最后也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黄采薇亲自考校了,然后说:“现在离下学还有一会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们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好不好?” “好!”所有的一年生都发出了兴高采烈的声音。 黄采薇微笑地拿出了一个蹴鞠,说:“所有学生,都跟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不过有一点,出了教室经过二年生三年生的时候,都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别人上课。能不能做到?” “能!”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三年生的学生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读着诗经,即使头摇得起劲,可是依然昏昏欲睡,怎么还不下学,他心里想。 趁着台上先生也坐上面拿着戒尺打瞌睡,他偷偷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看到了外面空地上一群孩子在踢蹴鞠,也没意思念书了,就仰着脖子看。 不止他看到了,别的学生也都看到了,都看向窗外。 读书声停了,台上山羊胡子的先生觉得哪里不对劲,睁开了双眼,看见自己的学生都在看外面,用力拿戒尺拍了拍讲台,读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山羊胡先生将脸也往外看,他倒要看看外面做什么把这群孩子都迷得不读书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个新来的女先生居然把一年生一堆男男女女弄在外面踢蹴鞠,瞧这些孩子个个喜笑颜开的模样,这像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有辱斯文!三年生的先生愤愤地想。 作者有话说: 1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诗经·鄘风·相鼠》 第26章 【欺软怕硬】 黄采薇的“加课”不仅仅只有踢蹴鞠,还有一些其他的五花八门的活动,比如教这群孩子们唱歌。 她把诗经里的一些诗词谱了曲,然后快要下学的时候竟然拿了一个琵琶过来,让孩子们跟着她的调唱出声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唱一句,就当是为以后学《诗经》打基础。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们隔着走廊听到了一年生学堂里泛着童稚的歌声,都伸长脖子走出课堂,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解。 然后二人聚在一起说:“这个京师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天天课不好好上,竟弄这些奇技淫巧。这也算是蒙学?再给她瞎搞下去,这个蒙学就毁她手里了。” 再后来,黄采薇下学前又领着学生们出了蒙学在外面散步,一面散步一面讲昔年孔子带领学生们在泗水游春的故事。 又讲了一些别的东西,当聊天一样散落地将她知道的历史趣事拿出来说,学生们当出来玩了,实际上在这个过程里不知不觉了解了一些别的东西。 然而几天下来,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俱已受不了了黄采薇的新花样,于是这天拦住了她说:“你这是在误人子弟!” 黄采薇就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如何误人子弟了?” 一说起这个,这两个先生就有话说了,山羊胡的那个说:“你整日不教书,尽带着学生胡闹,今日蹴鞠,明日唱歌,后日出去乱跑的,学生不像学生,先生不像先生的,不像话!” 另外一个面相看起来凶点的长脸说:“不错,整日弄这些,我们的学生被影响得上课也没心思了。” 黄采薇说:“我又没有成日叫他们在外面疯跑,每日该教的该做的都弄完了,才拓展这些的。” “那也不能这样!这就是奇技淫巧!不像上学的样子!”两个先生反驳她。 “那是你们狭隘了,只以为学习就是关课堂里。 “比如说这蹴鞠,你们觉得只是玩耍,实际上我叫他们出去踢蹴鞠是为了锻炼体魄。从前君子得会六艺,里面就有射御二项,说明一个合格的儒学生不仅得知书识礼,还得体魄强健,修身养性。咱们这乡野地方想要锻炼体魄,射御是没有条件的,所以我就叫他们踢蹴鞠。蹴鞠这种活动呢,不仅能锻炼身体、场地便宜,规则还讲究合作分工和战术,总之是有好处的。 “再说我叫他们唱歌,唱的却是《诗经》里的歌,这种歌应该用编钟编曲,不过条件有限,我用琵琶也差不多。再说诗经一开始收录的就是歌谣,歌谣就是得唱出来才算正宗,不比干巴巴地背念更好记?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学到诗经,我先教他们唱了,得日后要学的时候立刻就能想出来了。 “还有出去带领他们散步也是有讲究的,古代的先生们都讲究带领弟子们四处游学,我们这没条件搞游学,就改成散步也差不多……”黄采薇一条一条地将她的理由说了,好像她每步都有深意。 两个男先生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辩驳,可是又不肯认下自己说不过黄采薇的事情,依然嘴硬:“你个女人懂什么启蒙?整日瞎搞,还搬出一大堆歪理来,别人启蒙就不弄你这些花样!” 黄采薇轻蔑地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是有些启蒙之事上的分歧,但是分歧是分歧,你们抛去分歧论男女,难道是启蒙先生的做派?” 乔定原正好从后面过来,她高高大大的,说话比黄采薇难听,直接朝这两位男先生:“你们俩睁开眼睛看看天日吧,还男人女人的,长公主难道不是女人?你们怎不去她面前说你是女人懂什么治国?女人怎么了?你们还是女人生的呢,连自己生母都瞧不起算什么先生?” “你这个仆妇!欺人太甚!”凶长脸的那个秀才指着乔定原说。 另一个朝黄采薇:“黄先生,如果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那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这青阳蒙学的先生不做也罢!” 寒门贵女 第23节 凶长脸的也紧跟着山羊胡:“告辞!” 说着两人一甩袖子走人了,乔定原看着人走了,才反应过来,朝黄采薇:“坏了,我好像给你把这俩迂腐文物气走了,这下从哪里招新先生来呢?” 黄采薇摆摆手,说:“也不全是你气的,我也出力了,要走就走吧,他俩看我哪哪都不顺眼,迟早的事情。” “那他们走了,这蒙学的先生该怎么办?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吗?”乔定原说。 “他们迟早会回来的。”黄采薇不以为意。 “为什么?” “因为欺软怕硬。”黄采薇挑挑眉。 乔定原明白了:“你是说他们会因为知道你身份又回来。” 黄采薇却摇摇头,说:“哪用这么麻烦,他们本来就辞不了,说的就是气话。 “蒙学的先生吃的是官府的饭,都是有县里教谕委任的,是他们想辞就辞的吗?都这样随随便便能辞就辞的话,蒙学不就没有先生了吗?本身为了防止这些有些功名在身的先生,教一半跑去科考撂挑子了,蒙学先生一期就是五年,五年内不得随便卸任中途科考,等过了五年才可以自己去选跟教谕解任。” 黄采薇和乔定原解释。 乔定原听明白了,于是说:“那就是他们本来就没法子走人?也是,这么大年纪了,秀才功名封顶了,就靠这个混口饭吃,走了也未必能考上举人。那他们怎么敢这么大口气说走就走,以为我们不懂这些?” 黄采薇点了点头,说:“没错。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是女人,以为我们不懂这些,所谓不干了就是之后不来上课了,实际上是不敢去找教谕提前卸任的,真去了,秀才功名都能革掉。就是做出这副样子恐吓我,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再等我去登门道歉把他们请回来。” “真敢想的。”乔定原冷笑,又问黄采薇:“你预备怎么办?” 黄采薇说:“我直接写封信给教谕,既然他们想告辞我就帮帮他们。” 乔定原一想,是了,黄采薇并不是普通的女先生,她自己本身就是归乡养老的女官,当地官员本身就要客客气气的,能给自己当后台那干嘛要憋屈自己? 那两个男先生以为黄采薇只是一个孤身女人,所以欺软,做出这般姿态就是要黄采薇上门致歉。 等黄采薇这封信一写出去,他们就怕硬了,就自己回来了。 这几天蒙学里最大的变化就是蒙学里的两个男先生据说都一起生病了,黄先生就也顺便客串一下二年生和三年生的课堂。 祝翾作为一年生的斋长更忙了,更要帮助黄先生监督一年生们自己学习背书。 不过,两个男先生都病了这件事,对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学生是件好事,因为他们也能一起和一年生的学生一起踢蹴鞠,一起跟着唱歌,三个年龄段的孩子也由此混熟了。 黄采薇还给学生们组织了蹴鞠赛,因为有了竞争压力,祝翾的蹴鞠水平也大大提升了一个级别,能够用脚垫好几个球了。 像她这样的乡野姑娘,从小在田野间活动惯了,一身自带的运动体魄,蹴鞠学会了,很快就踢出水平了。 在空地上抢蹴鞠跟进的时候整个人跑得跟个小旋风一样,欻地一下蹿出来,轻盈地用脚灵活地勾过球,然后往回踢,后面几个大孩子都追不上她,她跑起来太快了。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在兴奋地喊:“祝翾!”“祝翾!”“祝翾!” 在热火朝天的呼啸声里,祝翾一脚将球踢进了对方的门。 “哦——”一年生都在欢呼。 祝翾高兴地擦了一把汗,然后叉着腰一脸得意,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孩子们面面相觑,都在想:好厉害的一个小女娘。 明明个子不如这些大孩子们,可是她踢球非常灵活,跑得又快,常常一个不注意,她就从后面蹿上来,非常轻巧地偷走他们脚下的蹴鞠,然后跟风一下滑走。 来了这么几次,对面的大孩子都对祝翾产生了警惕的心理,就相约战术要紧紧盯着祝翾。 后面被盯上的祝翾在球场上就处处受限,想要偷蹴鞠,就被几个个子高的跟着围住,一直不得突围。 在边上看着的一年生急死了:“啊,太卑鄙了,祝翾就一个,他们这么大这么多人都盯着祝翾,一打多,不公平。” 元奉壹并没兴趣场场参与蹴鞠,就在空地旁当观众,拎着一本书在那看,听到身边的人如此说,就说:“谁叫萱娘厉害呢,所以他们就针对她。” 祝翾被盯急了,胜负欲达到了顶峰,更想要突围出去踢球,她又要像泥鳅一样滑出突围,针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急了,就赶忙上去围她,两边撞上,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祝翾!”一年生们大喊,元奉壹抬眼看去,就看见祝翾被大孩子们铲在地上的场景。 比赛暂停,元奉壹立刻扔下书跑到祝翾身边,他扶起祝翾:“你没事吧?” 祝翾从地上爬起来,她捂住嘴,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却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元奉壹一见她都被大孩子们铲得牙都掉了,立刻红了眼睛,站起身朝大孩子们说:“你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把萱娘的牙齿都踢掉了!” 他瞪着眼睛非常生气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意。 一年生其他人一听元奉壹这样说,那还了得,也赶紧把这几个孩子围了起来:“你们踢蹴鞠的竟然还踢人!把我们斋长的牙都踢了!这还了得!” “就是!这还了得!” “我们要给斋长报仇!祝翾的牙不能这么算了!” 一年生们都发自内心地很喜欢祝翾这个斋长,她不仅长得好看,成绩也好,人又亲和,踢起蹴鞠来也带劲,帮助他们一年生从这群大孩子们手里抢了不知道多少个球。 那几个大孩子也慌了:“我们没有踢人!是她不小心跌的!” “明明就是你们撞的!敢做不敢当!”一年生的孩子们围得更近了,开始捞袖子了。 “我们没有故意撞她!都是意外!” “你们不围着她,我们斋长怎么会跌得吐血?没天理了,必须得给祝翾报仇!”一年生们更加气了,都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就在要发展成打架的时候,黄采薇来了,人群散开了,一年生为没成功打成架而感到羞恼,元奉壹立刻先告状:“他们针对祝翾,把祝翾的牙铲掉了!” 黄采薇看着祝翾,祝翾举着自己的牙,摇了摇手说:“没事的,先生,我这颗牙本来就有点松动了。” 她是到了换牙的时期了,这掉的是本来就松动的乳牙,一直在嘴里摇摇晃晃的,但是她不敢伸手进去直接拔下来,没想到摔一下就给摔掉了。 大家一听祝翾这样说,都松了口气,围住她叽叽喳喳:“祝翾,你真的没有事情吗?” “身上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你不要怕,先生在呢,哪里摔伤了就说,他们不敢欺负你的!”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没事的,真没有事,油皮都没蹭一块,只没了要换的牙。” 然后又对元奉壹说:“都是你,奉壹,你不等我说完就小题大做。” 元奉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跟哭了一样,刚刚他是真的被祝翾吐血的牙齿吓到了,见祝翾没事,就立马扭头走了。 祝翾感觉到元奉壹有点生气了,但是没有多想,她那颗松动的乳牙终于掉了,她心情更松快了。 “既然没事,我们就继续踢蹴鞠吧。”她仰起脸说。 然后跟那些围她的大孩子说:“我不怕你们针对我,这说明我厉害,你们尽管针对我,我还是有本事突围的,我们再来!” 于是蹴鞠赛继续,一年生们又继续大声喊着“祝翾”为祝翾鼓劲,祝翾露着缺齿的笑容就这样钻出重重突围,如同风一样再次偷走了球,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明亮的色彩。 不过二年生和三年生的两个男先生没有“病”几天,就又好了,又回来上课了,二年生和三年生对于他们的归来,心情如丧考妣,因为黄采薇不带他们了,他们也不能再去踢蹴鞠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男先生回来跟换了人一样,除了上课照样严厉,下学前居然依旧放他们和一年生们一起上黄采薇的“新课”,蹴鞠又可以继续踢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祝翾:女足之光.jpg 第27章 【不许上门】 回去的路上,祝翾一面哼着歌一面走,她把自己掉下来的那颗乳牙收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虽然掉了一颗牙,但是今天踢蹴鞠踢得就是痛快。 元奉壹和她一路走,却不做声,今天的他格外沉默。 祝翾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不哼歌了,忽然停下看向元奉壹:“奉壹,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元奉壹抬眼看了看她,说:“懒得说。” “为什么会懒得说?你看我的牙掉了还要讲话呢。”说着祝翾朝元奉壹露出一颗大大的微笑,咧开嘴故意给他看自己缺齿的样子,然后眼睛亮亮地问元奉壹:“我这个样子好玩不好玩?” 祝翾这是在逗他笑? 元奉壹其实心里不想理祝翾,因为祝翾太缺心眼了,可是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模样,又不好意思不理她,自己独自来气就好像有点小心眼。 真是拿她没有办法,元奉壹根本应对不了这样自来熟性格天然的同龄人,就干巴巴的:“好玩。” 祝翾收起微笑,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元奉壹:“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虽然心大,但是对人的情绪变化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 元奉壹抬头望望天,摇了摇头,说:“是你想多了。” 祝翾于是也循着他的视线抬头看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朝元奉壹:“奉壹,你会爬树吗?” 元奉壹被她神来之笔的提问给弄迷糊了:“什么?” “你会不会爬树?”只见祝翾侧过脸看向他,一脸期待。 元奉壹觉得莫名其妙的,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祝翾就笑了起来,露出缺齿,有点滑稽,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又高兴又得意:“就知道你不会。” “那我教教你好了。”她擅自决定道。 “为什么?”元奉壹费解。 “就你之前教我认字,我说了要教你不会但是我会的东西。我想了半天,刚刚突然想到,你看着就不像会爬树的样子。那我就教你好了,这是我们说好的。”祝翾一脸理直气壮。 元奉壹:“……”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谁和你说好的……” 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和祝翾有过这种奇怪的约定。 “你为什么不学?是不是怕高?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的,也不会笑你的。”祝翾一脸真诚地发问。 “不是怕高,就是不想爬树。”元奉壹说。 “那就是因为怕高。”祝翾坚持着。 元奉壹又沉闷地叹了一口气:“你用激将法我也不上当,你就当我怕高好了。” 祝翾依然看着他:“你真的不想看看树上的风景吗?树上看天空和地面不一样的。” 元奉壹没说话,祝翾也没有再说什么,到了大姑家门口,她朝元奉壹摆了摆手,说:“奉壹,再见!我走了!” 然后转身继续往自己家走去,元奉壹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然后忽然喊住祝翾:“萱娘……” “嗯?”祝翾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元奉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心想我是她表哥,就当哄她玩吧。 他挠了挠脸,眼神飘移着:“你还是教我爬树吧,我挺想看看树上的风景的。” 祝翾脸上又得意起来:“既然你这样请求我了,那我只好答应了。” 寒门贵女 第24节 元奉壹被她的厚脸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又站在夕阳下和他招手告别:“明天见!奉壹。” …… 既然说定了教元奉壹爬树,于是第二天上学的路上,祝翾走顾右盼地终于找到了一棵适合爬上去的树,还自己上去了一次,确定好爬的。 到了下学的时候,她拉着元奉壹到了自己选定的树前,朝元奉壹:“我们就从这棵树爬起。” 元奉壹认命地拿下斜挎的书包放在树下,问祝翾:“你跟我说说,怎么爬?” 祝翾也把斜垮的包拿下,然后撸起袖子,朝两只手掌心各自“呸”了一下,然后离树远远的,助跑了一段时间,快到树下的时候按照惯性抓住树干将身子荡起往上一跳。 她一只手抓住了树枝,两只脚蹬住了树干,脚攀登地落在枝桠处往上蹿,一会就蹿到了最粗的树枝上,然后将自己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坐在枝头,两只脚荡了几下,抱住树干,低头看着树下的元奉壹:“就这样做。” 元奉壹傻眼了,祝翾的运动天赋不仅体现在蹴鞠上,在攀登技巧上也非常惊人,祝翾见元奉壹不动作,就坐枝头催他:“你上来啊,不要怕,这个树不难爬,你观察好落脚点上来就好了,把自己想象成猴子就好了。” 元奉壹于是也学着她离树远远的,助跑到了树下闭起眼睛根据惯性荡上去抓树枝,抓住了,但是却不知道脚怎么放,手忙脚乱的,于是祝翾就指导他:“你的脚往那边去一点,点到那个树枝。” “对,不要这样扭着,放松一点,一鼓作气继续换手!不要怕,抬头,别往下看。” 元奉壹就按照她所指导的往上攀,快要祝翾眼前的时候,他因为用力脸通红,说:“萱娘,我手有点酸。” 祝翾怕他脱力坠下去,于是伸出手,朝他说:“你把一只手给我,我抓你上来。” 元奉壹怕祝翾拉不动他,反而被自己的重量坠下去,不肯把手给她,祝翾就说:“没事的,我肯定能拉住你的。” 催了几次,元奉壹把手给她,然后自己也用力往上,祝翾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人拖了上来。 一晃神两个孩子都坐在了树杈上了,脸上都有点汗,元奉壹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还从来没有爬过树,原来爬树是这样的滋味。 他要低头往下看,祝翾就提醒他:“别往下看,你怕高会腿软的。” 元奉壹就没有往下看,但是感受到两腿空荡荡凌空的感觉,就诚实地说:“我现在就有点腿软。” 祝翾就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大大地露出缺齿的地方,一点也不以掉牙齿为耻,别的孩子换牙怕被人嘲笑缺牙,就常常捂着嘴,越这样越被笑。 祝翾反而兴冲冲地继续大说大笑,还到处给人看她没牙的样子,好像这是不得了到值得炫耀的事情。 陈秋生课间问她干嘛这样,元奉壹就听见祝翾朝陈秋生说:“小孩子都要换牙齿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我要长大了。下次变成这样我得六七十了,那时候就是因为变老了,所以六七岁的时候这样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元奉壹的思绪飘得很远,然后就听到祝翾说:“一开始都有点腿软,习惯了就好了。你不要往下看,也不要想树很高,你就看看远处的风景,多好的夕阳啊,在下面看得就不是这样。” 于是元奉壹往天边看去,果然高处看的天与风景就不太一样,是那种俯瞰的感觉。 两个孩子沉默地在树上看了一会天,祝翾就开始说爬树的用处:“比如你大了去打猎,遇见老虎之类的,你就可以爬树逃生,老虎上不来的话就坐树下看着你,看累了就走了。老虎会不会爬树?哎,我也不知道,但总有不会爬树的野兽,你遇到了就是保命的技能,多有用!” “那我们现在怎么下去呢?”元奉壹问她,祝翾低头看了看,好像两个人爬得有些高。 祝翾呼出一口气,说:“我先下去,你沿着我的路径下来,就是摔了,我也会接住你的。”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慢慢爬下去了,到了快接近地面的时候,一荡落地了,然后抬头看向元奉壹:“你就这样下来吧。” 元奉壹叹了一口气,祝翾这种教法换其他孩子早摔了,难得元奉壹有那么几分天赋,就竟然也原路下来了,等他下来了,两个人一起背起挎包,祝翾一脸认真:“你学会了吗?” 元奉壹点了点头,祝翾就一副如释负重的感觉,她终于也有教会元奉壹的东西了。 …… 随着祝翾空着的那颗牙槽渐渐生出新牙出来,她就觉得牙龈那痒痒的,总是想舔牙根。 沈云发现了,就勒令她不许舔,警告她:“你乱舔,小心牙长歪掉,到时候牙全突出来,变成凸嘴多难看,你看你乳牙长得齐齐整整的多好看。我把你乳牙生得这样整齐,你新牙也要好好爱惜。” 祝翾不想变成龅牙和凸嘴,就忍住了,她的新牙生得很快,等不再是可笑的缺齿了,她就朝镜子露出微笑照了照,自己的牙齿都齐齐整整地长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很高兴地又对着镜子笑了两下,露出牙,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越看自己越顺眼,沈云扶着肚子进来瞧见了,就笑话她:“你照镜子看自己还能乐出来?” 随着秋意的散去,祝翾新牙的生长,寒气的袭来,沈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接近临盆的状态了,祝翾就小心地扶着她,说:“阿娘,你小心一点。” 然后小心地看向她的肚子:“弟弟妹妹是不是要出来了啊?” 沈云点了点头,祝翾就说:“生孩子疼不疼?” “当然疼啊,妇人生孩子都会疼的。这就是咱们女子命里注定要吃的苦。”沈云抱着肚子说。 “那不生孩子不就不用受这个苦了?”祝翾疑惑地抬头。 她知道妇人生子肚子里就藏着一个娃娃,看着沈云肚皮越发高耸,她和祝莲给沈云换衣服的时候,都能看到沈云肚皮上被绽开的花纹。 里面的弟弟妹妹越来越大,她就害怕,这么大的孩子要怎么生出来啊? 听到沈云说女子都要吃这个苦,她更加害怕了,她也是女子,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大着肚子的模样,人的肚子就那么大,再藏个娃娃多吓人,人生人,就是吓人。 沈云听到她的话就说:“女子哪有不生的孩子的,你看身边的女子哪个没有生孩子?至少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你大母生下了你阿爹,我生下了你们,然后咱们家就生生不息了。” 祝翾低着头想了一阵,她想不明白。 但是她有点害怕沈云再生弟弟妹妹了,就说:“弟弟妹妹已经够我玩了,你不要再跟神仙讨果子吃了。你们要是还想再生个弟弟妹妹玩,就让我阿爹去讨神仙果子吃。” “神仙果子?”沈云不大明白了,然后想了一会,笑了起来,她以前确实骗过祝翾说妇人生孩子是去讨了神仙的果子吃,然后果子在肚子里发芽就有了孩子。 祝翾还在说:“阿娘这可不能贪嘴,你吃几个果子有我们就够了,再去求果子,就来不及生了。” 沈云听着她的童言童语,知道祝翾是心疼自己,心神一松,萱姐儿真是个体贴的孩子,人人都说多子多福,只有她的女儿说心疼她生孩子疼。 但是听到祝翾撺掇她再想要有孩子就叫阿爹吃果子大肚子,就笑了:“你阿爹是男人,不能生孩子的。你在外面别说这些玩笑的话,要被人家笑话的。” 祝翾想了想,确实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男人大过肚子,自己又说傻话了,男人竟然不能生孩子,就愤愤:“那阿爹真没有用!” 沈云又笑了起来,孙老太在外面听到儿媳笑,忙进来:“喔唷,你都快生了,还这样笑,不怕笑岔气了一下子把孩子笑出来?” 说着又瞪祝翾:“你个不省心的孩子,还在逗你娘笑。” 孩子还会笑出来?祝翾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沈云,沈云止住笑,说:“还有一个多月呢,没事的,再说了,也不是第一回生孩子了,这次肯定顺得很。” 孙老太四处看了看,低头小声说:“你那个亲娘好像要来了,我看是她个搅家精是难消停!” 沈云一听自己的亲娘高氏居然要上门,忙耷拉下脸,说:“谁许她来的?她好生在家里不好吗?” “我们谁会吃饱了撑的请她来,当年那个事全家恨死她了,你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肯定这回又是来要钱了。”孙老太也非常讨厌高老太。 沈云一想到高老太干的那些事情,咬着牙恨声问:“婆母,她到哪了?叫她回去,当初就说了这辈子不见面了。” 孙老太就说:“我听外面闲汉说在镇上今天看见你娘了,估计晚上就要来了,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吧。我也怕你娘过来。” 祝翾在旁边一听自己的外大母高老太要来,忙一脸如临大敌,叫道:“我不要她来!” 要说祝翾平生里有没有讨厌的人,那肯定是有的,就是她外大母和她舅舅那边的人。 大母虽然对她不算太好,但她心里还是把孙老太当大母的,大母也只是说话难听从来不打骂她。 但是对于外大母高老太她是非常厌恶的,沈云生祝英的时候,外大母高老太上门,因为沈云当时刚生孩子,祝老夫妻又太忙,就没空带当时还小的祝莲和祝翾。 高老太就打量着沈云前面几个孩子,拍着胸脯道:“你们家忙,我却是没有亲孙子亲孙女的,就我把他们带走拿去带一阵好了。” 沈云一向知道自己亲娘的尿性,又知道自己两个兄弟多么混账,就不放心,要自己带,高老太就打包票:“喔唷,我可会带丫头了,你看你长得这么好,不就是我带大的?莲姐儿和萱姐儿就叫我带去松阳镇养着,等英姐儿断奶了,我再给你们送回来。” 又说:“不过我家没有你们祝家阔,孩子的口粮钱你们得直接给我一点,不给你白养。” 说来说去,就是变着幌子从沈云手里抠钱罢了,什么养祝莲祝翾就是随口说说。 沈云无奈拿了一点钱打发了亲娘,叫她走,高老太就非要说自己不是为钱,就是为了帮她分担养孩子的压力,各种发誓,非要带莲姐儿和萱姐儿走。 沈云当时确实没空带两个丫头,要奶英姐儿,加上祝明不在家,又想着到底是亲外大母,总不会苛待外孙女,让亲娘那边看管个三四个月再要回来也是一样的。 就松了口,包了钱让高老太带走了莲姐儿和萱姐儿。 然而沈云却是高估了自己亲娘的良心和道德,高老太一到家就把从闺女手里抠来的钱补了混账儿子的窟窿,先是平平淡淡养了一阵外孙女。 后来就开始叫祝莲在她家帮忙干活,祝翾太犟她看着也不爽,但是太小又不能干活,就只能随便打发着养着。 养了一个多月,沈云给的钱也花光了,就觉得两个丫头在她家吃干饭,看着就烦,想送回青阳镇耍赖。 就在这时祝翾的舅舅又有窟窿要补了,高老太才榨来的钱也花光了,一家人就干着急,又恨闺女嫁得远也不是大户,没条件常常上门打秋风。 高老太更加要赶两个丫头回去了,但是她一低头看到了两个丫头白嫩的面皮,忽然心思就变了。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想沈云家里如今有子有女,孩子够了,夫家也不富裕,这两个丫头就是赔钱货,大了祝家还要贴嫁妆呢,不好。 为了沈云好,沈云还是少养两个丫头吧。她心想。 于是她扣下两个孩子上门找来了一个牙婆,要这个牙婆找些要抱“鸭头”接儿子的人家将外孙女送出去给人养,再要这些人家补贴点钱给她。 牙婆一见两个丫头生得这样好,就知道撞到好货了,是最好脱手出去的,忙喜滋滋答应了,当天就领着两个孩子要走。 高老太从牙婆手里拿到了钱,又觉得帮女儿解决掉了两张吃饭的嘴,当自己是做善事了。 祝翾当时才两岁却格外机警,不肯和牙婆走,就一直大声哭闹,正好祝明来丈母娘家提前接两个闺女撞上了这一幕。 祝明提前从外面回来见家里少了两个丫头,听妻子说送给丈母娘带了一个多月了,忙觉得不靠谱,马上就驱车到了松阳镇接女儿。 没想到正好撞上高老太卖他两个女儿,他虽然知道丈母娘不靠谱,但没想到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连外孙女都要拿去送人贴钱回来补窟窿。 说难听点,这就是卖孩子。 还好他来得及时正好看到了牙婆拉孩子走,萱姐儿哭得格外凄厉,莲姐儿小小的人才被带走一个多月就被养得干瘦。 最后祝明强行带走了两个女儿,把高老太推了一把,又把两个天天闹窟窿的灾舅子毒打了一顿。 当时带着孩子回来,祝家知道了都异常震怒,也非常后怕,要是祝明晚去一步,两个丫头就给亲家不知道送给谁了。 震怒的沈云就跟高老太说从此断绝母女关系,再也不要上门见面,从此就当没有娘家了。 于是沈家那边就几年没再敢上过门,没想到这回又死皮赖脸来了。 祝翾还恍惚记得自己小时候在高老太家的情形,知道外大母曾经想要把她和莲姊送走换钱,讨厌这个外大母讨厌得不得了,大声说:“她敢来,我就咬死她!我讨厌她!” 第28章 【厚颜无耻】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高老太果然上门了,松阳镇和青阳镇离得远,即使是坐马车也要走上大半天。 而高老太家里没有能出远门的牛车,每次上闺女家都要雇车,这也是她少上门的原因,沈云嫁得太远,来去不方便。 不过高老太虽然来芦苇乡来得少,但是祝家附近的人都认识她,一来是她长得和沈云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沈云的亲娘。 二来是她每次上门做派都有点令人记忆犹新,手脚不太干净,常常空着手来,然后不问自取地搬点东西回家。 她第一回上祝家的时候,走的时候就顺走了祝家好几把农具,那时候祝家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她。 第二回又顺走了一些东西。 第三回上门连祝家那鼎大锅都能拿走,是孙老太等她走了发现家里烧饭的锅不见了,忍无可忍追出门去,一直追到镇上勒令高老太还锅。 寒门贵女 第25节 两个老太婆在镇上大骂了一场,这新鲜动静令祝家附近一带都见识了祝家的亲家作风。 之后高老太上门,孙老太都像盯贼一样盯着她,没想到后来高老太连外孙女都能骗走拿回家换钱。 这事隔了几年,高老太这回不知道又为什么要上祝家的门,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远远的,祝翾就看见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高老太比祝家老夫妻小了十来岁,其实看外貌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沈云就是继承了她的好样貌,但是气质与沈云不太相似,有那么几分相由心生的意思,整个人眉眼里就透着一股市侩的俗气和心机。 自从沈云亲爹没了,高老太守寡也不安分,和松阳镇一个有妻室的商户交好多年,所以即使她是寡妇身份,却并没有穿得灰扑扑的,相反仗着好相貌打扮得很是艳丽。 黑油油的头发挽着压着雪白脸蛋的抛家髻,头上戴着一对鎏金的小簪,脑后斜插一朵红艳艳的牡丹花,上身淡粉色的交领单衫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石榴红的抹胸,下身是白绫裙子,腰间挂着香袋,臂弯里是青纱披帛。 一身打扮不似寡妇,也不像庄户人家的女人,反而像城镇里的年轻妇人。 孙老太一见她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个老来俏。” 沈云穿得都没有她亲娘鲜亮。 “亲家!”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异常热情地和孙老太打招呼,还没靠近,祝翾就闻到了她一身香粉的气息,有些往后退了退。 高老太看见了祝翾,就贴过来装作好外大母的样子摸了摸祝翾的脸蛋儿:“这是萱姐儿吧,生得真不错。” 她以为祝翾不记得事情,祝翾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避开了她的手,打了个喷嚏,然后戒备地避开了她的靠近,往孙老太身后站了站,一脸戒备和冷漠地抬头看着这个外大母。 高氏见祝翾这副样子心里异常不喜,但是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只说:“呵,这孩子还怕生呢,我是你外大母啊,不记得了吗?小时候还跟我家去过的。”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她,高老太更不高兴了,她不觉得祝翾能记得以前的事情,那祝翾这副敌对的模样就一定是孙老太他们教的。 她就朝孙老太:“闺女嫁得远就是不好,外孙女被养得不亲我,在孩子跟前说点我的不是,我也没法子辩驳一下,亲家,你觉得呢?” 孙老太真是被这个妇人的厚颜无耻给气到了,也不客气:“我没有卖孩子的亲家,你个丧门星上我家来做什么?又来打秋风的吗?” 高老太拧起眉头:“你说什么呢?卖孩子,我什么时候卖孩子了?你家哪个孩子被我卖掉了?你血口喷人!” 说着竟开始抹眼泪干嚎:“我苦命啊,一个寡妇将姑娘扯巴大了,给你们这家小子拐去当媳妇,离得这样远,再也不能看见。你们一家仗着我离得远,背地里折磨我姑娘,还教坏我的外孙外孙女,教得一个个都忘外家!我怎么就结了这样的破落户亲家啊!” 一套下来,格外流畅,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旁边的车夫看了会戏,想起高老太还没给车钱,就说:“你停一会,先把我送你来的车钱给结了。” 高老太止住哭声,斜着眼睛看孙老太,说:“你给钱吧。” 孙老太没想到她上门雇车的钱都要自己付,又不是她请这个老来俏来的,几年不见,脸皮又长了一层。 孙老太“呸”了一声,骂道:“你穿红戴绿的,拿你头上的破簪子给钱吧!” 车夫看见高老太似乎没钱的样子,又见她亲家不愿意给钱,自己可不能白干这一单,就在旁边说要给个说法,一直纠缠两个老太婆。 两个老太太谁都不肯给钱,就在门口对骂,车夫没拿到钱也混在里面骂人。 祝家门口一出好戏,芦苇乡附近的人家都出来看热闹,一见是祝家那个无赖亲家来了,都高高兴兴地凑到祝家门口看戏,一些无聊的妇人椅子都搬来了,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看。 孙老太见附近这个阵仗都来见她家笑话,气得脸涨得通红。 她要脸高老太却不要脸,高氏是个人来疯,见周围来人了嚷得更厉害:“要不是我女儿被你家拐嫁得这样远,我来看看我闺女需要出这么远门吗?你给不给钱!” 孙老太道:“你从哪来滚哪去!不许再登我家的门!” “好霸道的人家,你家儿媳不是我的姑娘?我姑娘竟然是卖你家了?连上门都不许了!”高老太叫得更大声了。 祝翾记忆里的高老太讨人厌,没想到一见面她的行为出乎意外。 祝翾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心里一面跟看戏一样看着外大母表演,又一面想到这是阿娘的阿娘,颇觉得丢人现眼,为此感到羞耻和愤怒。 这个时候,沈云从屋里冲出来,将一串铜钱甩给了车夫,车夫拿了钱就走了,沈云又涨红了脸朝看热闹的几个人家骂:“看个屁!再看抠你们眼珠子!谁家没几个老不修!” 周围的人见热闹散了,恋恋不舍地走了,几个端着凳子来的还不肯走,沈云就拿起扫帚做出要打人的样子,把附近看热闹的全驱散了,然后瞪着自己亲娘:“谁请你过来的?你非要我变成笑话才甘心?” 高老太看见沈云,就说:“你翅膀硬了!嫁得远就敢对付老娘了!胳膊肘往外拐,我白养你了!” 说着凄厉地大哭大闹起来:“我造孽生了你这么一个忘本的畜牲,嫁得老远,几年不问娘家死活,我上门来好心看你,还将我往外赶。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一巴掌都没舍得打你,结果你倒好,为了一点子误会记恨到现在!” 一通闹下来,祝家是秀才遇上兵,拿这无耻妇人没办法,最后还是将人弄进了家门,真要赶她走,这疯婆子能在芦苇乡巡回一圈帮祝家丢脸。 高氏进了祝家的门,观察下知道祝明不在家,心里最后一丝恐惧也没有了,立马抬头挺胸的一副得意模样。 见祝家的孩子们都一副忌惮的样子看着她,祝棠眼神发狠,他是记得外大母差点送走自己两个妹妹的事情的。 祝莲也一脸嫌恶,当年在外大母家时她已经记事了。 祝翾更不用说,一脸戒备。 只有最小的祝英和祝棣对这个外大母没有印象,都一脸好奇地看着高氏,于是高氏就舍弃前面几个“白眼狼”,打算亲近最小的两个。 跟没事人一样顶着祝家人厌恶的神情想要去摸祝英和祝棣:“这是英姐儿和棣哥儿吧,我上次来英姐儿还小小的一个,我是你们的外大母,快叫人啊。” 祝英想叫外大母,但是见众人脸色不对,就没叫,祝棣觉得她身上味道刺鼻,就往后退,高老太依然笑眯眯的样子:“叫我啊,我是你们的外大母,是你们阿娘的阿娘。” 祝英嘴巴嗫嚅着想叫人,被二姊祝翾往后一拉,祝翾说:“不许叫!” 高老太没想到祝家小辈也敢顶自己,非常生气:“你们祝家怎么教孩子的,叫人都不会?” 祝翾就瞪她,高老太嫌弃地说:“还和小时候一样倔样,看着就讨厌。” 祝翾不在乎这个外大母讨厌还是喜欢自己,但是她进了家门,名义上就是外大母,不好太过分,不然真想咬她,于是她拉走祝英和祝棣,背着高老太叮嘱道:“你们不许私下接触那个女的,她虽然是我们的外大母,但是是坏女人,小心她把你们都送走换钱!” 祝英点了点头,祝棣没太反应过来,祝翾就说:“尤其是你,如果她把你送走,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所以你不许和她单独接触,也不许吃她东西。” 祝棣一听和那个外大母接触就可能再也见不到祝家这些人了,就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两个小的都有了戒备之心,祝翾这才放心了。 然而高氏并不觉得她当初差点送走祝莲和祝翾是干了错事,即使是错事,但是不也没送成吗? 没想到祝家这样绝情,自己好心为他们送走两张吃饭的嘴,又没有送他家小子出去,结果就被记恨了几年。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坏心眼子,没真的把祝莲和祝翾卖去当奴婢,也没送去什么脏地方,都是找的那种想要抱“鸭头”的清白人家当姑娘,就像祝家的大姑祝晴一样,不过通过中间牙婆换些钱罢了。 到了夜里,她就是这么跟自己的闺女沈云辩白的:“我就算是坏心眼子,我能把我外孙女乱送人吗?我是为了你少养两个丫头,丫头又不值钱,养大了还要贴嫁妆,我是为了你好。祝家不过普通庄户人家,你们还装阔每个孩子都想养大养好。瞧瞧你,进了祝家瘦成什么样了?结果竟然恨我这么久,连你都不懂我。” 沈云冷淡地看着自己的生母:“你要送走我的骨肉,我还要谢谢你吗?” 又跟高氏说:“今晚你在我家歇着,明早我花钱雇车送你回去,与你没什么话好说的,之前就说不要再上门了。” 高老太心底发酸,她于是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我不是好人,难道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有对你不好过吗?没想到你是最大的白眼狼,如此狠心绝情,嫁给了祝家你还是姓沈的,结果就为了这样的人家,连亲娘都不要了。” 沈云脸转过去,有点想哭,但是她忍住了,知道高老太不过是在做苦情戏叫她心软,就说:“你别说这些了,你大老远上门,必然是我兄弟出事了,没有事你可想不起你还有我一个女儿。” 高老太收起之前的脸,有些尴尬,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沈云一直看着她,她这个姑娘是个脸面温柔实则刚性的人,目光冷得要把高老太看透一样,高老太被看得只能说了实话:“你行行好,拿点银子给我,你两个弟弟要被判流刑发配了。” 沈云知道自己兄弟不干人事,但没想到还能卷上刑罚,眼皮一跳:“他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竟然被判刑了?” 高老太告诉她:“就是被人设局了,赌钱赌得头脑发昏,掉进别人圈套里,想做老千套别人家产,没想到遇上了硬茬,县里新来的知县又严打这些,要拿你弟弟做典型,打了几十下,说要送去岭南流放,这去了还有命吗?” 沈云没想到自己兄弟胆子这样大,竟然要设圈套摆赌局设计别人家产,被判刑属于活该,就说:“做了这种事,没死就不错了,你问我要钱有什么用?两个祸害去岭南好好改造等着大赦也能重新做人,你离了两个祸害也能安生过日子。” 高老太反而怪沈云心硬:“你怎么不顾你弟弟们的死活?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被设计罢了。你要是当初听我们的嫁个员外郎或者当官的做续弦,这下你弟弟们的事情还叫事情吗?早就摆平了,能给新来的知县小题大做吗? “这么点子事情,过去也就是打几下罚点钱罢了,结果现在整什么嫖赌严打,屁大点的事情就能判流放?再说了,你弟弟们是起了坏心,但是根本就没有弄成功,人家一点损失都没有,怎么能去报官呢,我觉得就是有人设套故意害他们的!” 沈云不为所动:“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就算是进了别人套子也是活该,平日里无恶不作,哪有不遭人恨的。我就算嫁了当官的也没有用,反而夫家会被我弟弟们连累得掉差事,还好我嫁了庄户人家让你们没指望,否则要造更多的孽。这事你问我要钱也是没有用的,明早你就走吧,他们离了你,对于你也是好事,不用再给他们擦屁股了。” 高老太一见要钱没有指望,就想要发火,但是又想着得徐徐图之,自己闺女吃软不吃硬,自己得做做样子拖一拖,到时候总能要点银子回去。 于是忙边哭边说:“你不理我这几年,我也天天自悔来着,当初要不是为了那俩祸害,我也不能痰迷了心要送莲姐儿她们走。 “这几年我天天劝他们少胡作非为,可是哪里管得住呢,可是他们再坏也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要是死在外面了,我下去了如何见你的爹呢?” 沈云懒得看她表演,心想,我阿爹虽然混账,但他没死的时候你就找相好了,本来下去见他就是要打架的。 于是立刻吹熄了灯,不再看高老太那副模样,打断了她的表演,还是那套说辞:“睡觉!明天一早你就走,没钱雇车我请你坐车回去!” 高老太眼前一黑,见沈云油盐不进,心里恨得只咬牙,夜里也没睡着,只睁着眼睛想办法。 第29章 【我敢杀人】 高老太一辈子就没怎么吃过苦,当初嫁给沈老爹也是看中了沈家的家境殷实,没想到沈家之所以家境好是仗着沈老爹的父母会经营。 等上面两个老的去了,沈老头自己就是一个漏财的招子,不用几年光景,沈家就穷了。 沈老爹和高氏都是懒货,宁愿坐吃山空也不要去辛勤劳作。 年轻时的高老太吃不了苦,就自己找了个姘头,姘头贪她美貌,她贪图别人的财物奉养继续好吃懒做,沈老头知道了觉得丢人,但是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等沈老爹死了,高老太就与姘头好得更光明正大些,但是随着她的年岁增长,两个儿子又明显一对坑货,她的相好日渐露出商人的一面。 这回她的两个儿子犯下这样大的事情,不是没找过相好的帮忙,早年她的相好还愿意在她身上花些现钱和贵重物器,如今一枚铜钱不漏,只肯裁剪些好衣裳或打些便宜首饰哄骗她,这些东西越放越不值钱。 高老太又是出名的爱美的人,家里穷了个精光,她也不肯落下外在行装的体面,如今儿子大难临头,她上门来问闺女沈云要钱都要维持着她那份表面光。 她的一生都以不曾真正劳动过、有功夫打扮自己维持美貌为自豪,穷到绝境也不肯变成孙老太那样整日劳作的妇人。 如今到了沈云面前,发现沈云对她心更加硬了,她深恨沈云无情。 她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觉得祝家这样靠种田为生的破落户竟然敢瞧不起她,同时她心底又产生了一丝山穷水尽的心焦。 她心底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没法求情的。 可是儿子流放了,闺女嫁这样远铁了心不管自己,只有一个越老越精的相好,自己以后和那种无儿无女的孤苦老太又有何区别,她不要变成那样! 沈云她必须得管自己! 她见过那些孤苦老太太,七八十了仍然还要辛苦劳作,她高氏享了一辈子福,绝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在黑暗里,她看了看自己没有劳作痕迹的手,心想,我生来就是享福的,我必须要从我女儿这里拿到钱。 她一夜没睡,一晚上都在想心事,第二天一早沈云果然绝情地要她离开,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不肯走,孙老太就上去拉她走,却拉不住这个妇人。 沈云大着肚子也不好来拖亲娘走,到了祝翾去上学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没有走。 祝翾恨恨得看了高老太一眼,又看了看时辰,该去上学了,相信祝家人能送走这个女人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高老太的离谱,因大家都弄不走她,祝老头忍无可忍,他力气大,要送高老太出去。 没想到高老太一见他要靠近,就开始扯自己衣服,大声喊非礼,这下祝老头也不敢动她了,这个疯妇发起疯来太过吓人。 一大家子竟然拿她无可奈何,高老太就高高兴兴地坐着,说:“我是来你家做客的,哪有这样赶客人的,好歹叫我在你们家小住几天,也不能白来一趟。” 孙老太怕了这个滚刀肉,说:“你再如此我就去报官!” 高老太昂着脖子朝她:“你报啊,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过来亲家做客看看我女儿,哪条法令说不许的,你去报官!我不怕你!” 寒门贵女 第26节 因心里有了那种即将被逼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如今的高老太反而有了光脚不怕湿鞋的底气,她以前也无赖不要脸,但面上还是要做几分体面的,所以从前祝家人还能应付她。 没想到这回她完全不要底线了,祝家人反而束手无策了,高老太觉得祝家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反而很得意,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要脸。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孙老太,衣着朴素,面容苍老,自己绝不会变成这样。 …… 祝翾今天上学也心境低落许多,一想到高老太那样的人是自己的外大母,她深以为耻,外面天渐渐阴了下去,祝翾眼皮一跳,有一种今天会出事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开始上课。 到了下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直线型的大雨就那样砸进地里,溅起水雾一片,豆大的雨滴溅起水花。 祝翾看着天气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伞,她看了看元奉壹,元奉壹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带伞。 其实早上就有些阴沉,换做以前,祝翾会根据云层判断是否会下雨,然后提前带伞,可是早上因为外大母的事情心事重重,反而忘记了。 元奉壹看了看天,就说:“这雨好大,我们等会再走吧。” 祝翾点了点头,可是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袭击了她,她就说:“我还是想早点回去。” “可是……”元奉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猛烈的雨势砸身上都会有点疼,雨雾弥漫,根本不能顶着雨跑,于是他就说:“萱娘,我们还是再等等雨停吧。这样大的雨会淋坏人的。” 祝翾好像听进去了,她坐在学堂里拿出来课本想打算等雨停的间隙看会书,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祝翾忍了片刻,忍不下去了,她麻利地收拾好背包,然后站起身,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将书包顶在头顶扎入了雨雾里,顶着倾盆大雨往外走。 “祝翾!你疯了!”元奉壹在后面喊她,祝翾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奉壹,我先回去了,你等雨停再回去,不要淋雨。” 元奉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想了今天一天祝翾的异状,今天的祝翾处处透露着些不寻常,不像从前那样明亮永远有朝气的萱娘,她一定是哪里遇到难处了,元奉壹心想。 不能叫祝翾顶着这样大的雨跑回去!元奉壹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一头扎入大雨里。 祝翾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瘦小的身影在雨里狂奔,从她身后忽然蹿出一辆跑得飞快的驴车,忽然刹住在她身边,激起的泥水溅起,祝翾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脏了的衣裳。 这时候马车车厢的帘子拉开,是黄采薇的脸,黄采薇只有一句话:“上车。” 于是祝翾就上了车,一进去就听到乔妈妈调侃她:“又来一个湿淋淋的孩子!” 祝翾这才看见车厢里还坐着湿淋淋的元奉壹,他裹着毯子,脸上都是水汽,眼睛被雨打得有些发红,他说:“萱娘,我觉得你还是不能就这样回去。” 祝翾一屁股坐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元奉壹:“是你喊先生他们来接我的?” 元奉壹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不再看她。 祝翾觉得元奉壹淋成这样不可理喻,就说:“你怎么这样啊,我就一天没有送你,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雨这么大,你还跑进去淋,你身子看着就不好,生病了怎么办?” 黄采薇看着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祝翾,说:“真是乌鸦看不到自己黑。” 说着将毯子裹住浑身湿透了祝翾,祝翾一边抱着毯子一边发抖,她这才反应过来冷了。 “你到底急什么?非要淋雨回去。”元奉壹问她。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脏跳很快,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黄采薇先送元奉壹回去了,再继续送祝翾往前走,祝翾这才意识到拉车拉得健步如飞的是黄采薇那只毛驴,觉得很不可思议,说:“驴拉车能有这样快?” “当然不能了,但是这只驴有点天赋。”乔妈妈说。 到了祝家,祝翾的感觉应验了,祝家果然出事了。 高老太还在她家里,但是一反常态,之前早上祝翾出门的时候,高老太死活不肯走,现在反而背着行囊大声嚷着:“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走!没天理!没王法了!” 祝翾下了车,定定地看着高老太,觉得有些古怪,黄采薇和乔妈妈也下来了,见到了这一幕,问祝翾:“这是谁?” “我的……外大母……”被先生他们撞到了这样的一幕,祝翾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她隔着雨声听到了自己阿娘的哀嚎声,那是一种疼到彻骨的嚎声,祝翾被这声叫声喊得心口发疼。 阿娘……阿娘出事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了家里乱哄哄的,祝家几个孩子都围着高老太不许她走,大父不见人。 大母从沈云房里急忙冒火地端出来了一盆血水,看见祝翾回来了,就急急地说:“萱姐儿,你阿娘提前要生了,快烧热水!” 然后又朝祝棠他们:“看住这个虔婆,阿云说她不能走,就是她气得阿云早产了。” 祝翾脑子被这个消息砸得懵懵的,看见祝莲在灶膛那急忙烧热水,烧得脸上都是汗,祝棣在旁边抽泣,祝棠挡住门拦住高老太,祝英死死拉住高老太不许她离开。 而高老太本人一点闺女早产的担心都没有,还在那大声嚷嚷:“我要家去,别拦着我!” 看着就有鬼的样子,祝翾开始抱柴禾帮着烧火,问祝莲:“大父去哪了?” “冒雨去请稳婆了。” 黄采薇他们一见祝家正人命关天,也马上加入帮忙。 乔妈妈一看祝家这个外大母这模样有鬼,嫌她嚷得自己耳朵疼,就上前猝不及防一下扭了高老太的胳膊将人绑起来了。 高老太想要挣扎,骨头就被乔妈妈扭脱臼了,疼得她冒汗,她不认识这个高大的女人,就喊道:“你又是谁!放开我!” 乔定原三两下就她绑了,然后威胁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折断你一只手,叫你再好不了。” 乔定原看上去虽然只是个胖大仆妇打扮,可是此时浑身散发着一股屠宰的杀气,语气虽然平静,但是高老太知道她来真的,就闭嘴了。 收拾好高老太,所有人都投入了帮忙,不一会祝老头来了,带了一个穿着蓑衣的稳婆来了。 沈云依然在屋内哀声哭喊,祝翾隔着窗子听,心里很急,然后又听到孙老太说:“你少嚎几声,后面泄了力气。” “可是……我好疼……阿娘……”沈云听着已经神智不清了,祝翾听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然而沈云哭喊的那声“阿娘”本人高老太不见任何忧色。 然而稳婆来了,也没带来希望,里面叫了一阵子,先听到里面欢呼的声音:“出来了!” 然后下一刻就听到稳婆绝望的声音:“怎么手先出来?” 孙老太听到稳婆这样说,去看,果然,先出来的手,完了! 孙老太手抖着扒拉住稳婆:“你救救我儿媳。” 稳婆就一脸为难,她说:“这胎位都横了,不正成这样,是肯定不成了,根本生不出来!” 她嘴上虽然说不成了,但是手头却不肯放弃,手隔着沈云的肚子想要给她正胎位,沈云痛得浑身发抖,稳婆帮她正胎位的动作就跟上刑一样,她生了么多回,就这次最疼。 祝翾站在产房外,眼睛瞪得大大的,祝莲才发现她湿漉漉的模样,忙拉着她换了衣服,安慰她:“会没事的,别怕,萱姐儿。” 但是她给祝翾擦头发的手指都在发抖,祝翾忍不住了,抱着祝莲压抑地哭出声来,说:“我今天下学就觉得不好,阿娘……阿娘……” 祝莲忙捂住她的嘴,她一脸泪水,朝祝翾摇头:“阿娘会过这一关的。” 听到里面胎位不正,乔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解开门口的毛驴,起身坐上毛驴,跟骑马一样,叫在雨雾里骑着毛驴要走。 黄采薇疑惑地看她,乔定原就说:“我回去拿个东西,或许能救人!” 又过了二刻,乔妈妈背着一个箱子回来了,里面稳婆实在正不过胎位,就开始让孙老太决断了:“这孩子生不下来了,再这样下去,大人的命也会被拖死。” 孙老太就忙说:“不要了不要了,保大人的命。” 稳婆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把被烫水滚过的的剪刀,说:“只能这样了。” 她和孙老太解释:“我只能手伸进去拿剪刀把孩子剪成肉块,这样一块块拖出来,大人才能活。” 稳婆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也需要心理建设,就看向孙老太,孙老太一听这个法子这样可怖,瞪大了眼睛,但是沈云在那快不行了,就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说:“你剪,肚子里没出来的东西就只是肉。” 就在这时,乔妈妈在外间喊稳婆:“能用我手上这个把孩子夹出来吗?” 稳婆放下剪子,只见乔妈妈拿出来一个产钳,说:“从前我们那有人难产,就拿这个夹孩子助产。” 稳婆拿过产钳,看了一下,从外形大概知道了怎么用,就朝孙老太说:“把这个拿去烧煮烫一下,我们试试这个。” 孙老太马上拎着乔妈妈带来的产钳拿去消毒,祝家的人都在沈云房门外等得焦急,就这样到了天黑的时候,稳婆终于出来了,她疲惫地告诉祝家人:“生下来了,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一大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又听到稳婆说:“多亏你们送来了这个,才把孩子夹出来了,不然……” 祝家其他人都看向送产钳过来的乔妈妈,不由分说地就要跪下感恩她的仗义相助。 乔妈妈一个个拉起,然后大家又要感谢稳婆,稳婆摆了摆手,只说:“产妇早产又难产,还是要好好将养的。” 沈云又为何会早产? 大家的视线都看向高老太,高老太也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既然我姑娘没事,那就让我回去吧。” 孙老太这时候想起和高老太算账了,之前高老太和沈云在屋里吵架,没一会,沈云就早产了。 高老太反而一反常态背着包就要走,沈云那时候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扯住孙老太叫她一定要把高老太拦下。 孙老太一想到高老太从前的脾性,她必然是顺了东西走了,于是就趁高老太被绑着,解开了她的行囊。 高老太大声阻止,但是没有用,行囊打开,里面竟然是几个大银锭。 面对着祝家人询问的目光,高老太还死不承认:“这是我自己带来的钱!” “呀——”她忽然尖叫了一声,只见她脖子前多了一个镰刀,镰刀的刃挨着她的脖颈,只要她往前一蹭,就立刻擦上去。 高老太循着拿着镰刀的手望去,只看见黑暗里祝翾发亮的眼睛,此时的她的眼神就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幼狼,时刻都想咬断她的脖子。 之前的祝翾只是讨厌高氏,但是今日形状,她看着自己的阿娘差点因生育没命,如果她单独回来,乔妈妈和黄采薇没有跟着回来,沈云只怕这回是真不行了。 虽然沈云救回来了,但是看到高老太包裹里银锭的那一刻,祝翾就不再承认她与高氏的血缘了,她和高氏已经隔了杀母的死仇。 祝翾的头发还没干,她的脸因为淋雨还有点红,有发烧的迹象,可是她的手稳稳拿着这把镰刀逼向高氏的命门,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听着有几分恨意:“你是怎么叫阿娘早产的,你好好说。” “你这个畜牲……”高氏的骂声还没说完,祝翾的镰刀贴得更近了,直接挨上了她的脖子,已见一分血痕,高老太不敢骂她了,面上露出一丝害怕。 祝翾的声音很稚嫩,但是因为极端的愤怒和恨意说出来的话让人毛骨悚然:“我敢杀人。” 眼前这个疯子才六岁!这个认知让高老太更加恐惧了。 第30章 【永不上门】 祝翾这突然一下,吓到的不只有高老太,还有祝家一行人,这样小的孩子不动声色地拿来镰刀就敢往人脖子上架,说出来的话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说她敢杀人。 如果祝翾过了十岁,她说她敢杀人那可信度就会低许多,然而她才六岁,这才是最可怕的。 孩子冲动起来也能变成恶魔,倘若她手这么一晃,在祝家闹出人命,那是最难收场的了。 于是祝家人反应过来都在劝她:“萱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把镰刀放下!” 他们只敢劝却不敢上来夺,毕竟谁也难说是祝翾的刀快还是他们抢镰刀的动作快。 祝翾站在那举着镰刀,刀锋直逼她的外大母,一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恨意,她什么都听不去,她只知道她的外大母险些就害死了自己的阿娘,她的大脑已经被仇恨给控制住了,跟中邪了一样要做些什么。 寒门贵女 第27节 面对祝翾这种不要命的逼问,高老太自然是怕死的。 白天众人轰她不成,她就得意地坐在祝家当祖宗,然后祝家人弄不走她自然也懒得管她了,一大家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想着她待了没意思总会走的。 高老太就趁祝家人都在忙的时候,开始在祝家翻箱倒柜找钱。 孙老太的屋子锁起来了,她进不去,就去翻闺女的屋子,翻到了衣柜暗格里藏钱的小箱子,也带着锁。 她回忆着闺女以前在娘家时喜欢藏东西的习惯,果然在枕头夹缝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大银锭子。 “背着婆母藏这些私房钱,也不肯救济老娘我。”高老太嘀咕着,她见这些钱出现在闺女的屋子,就确定这笔钱是祝家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拿走了也只有沈云知道,然而沈云背着人藏钱也只能吃哑巴亏。 心里没了忌惮,她就直接把沈云的钱一扫而空,全放进自己的行囊里。 正好沈云进屋看见了这一幕,与高老太发生口角,叫她把钱放回去。 然而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高老太自然是不肯的,还朝闺女:“横竖这笔钱是你背着你婆母藏的,我拿走也没人知道,等我阔了再悄悄还你。” 沈云就说:“这不是私房钱,这是全家的钱!明哥儿是知道的,等他回来发现不见了,会找你算账的。” 高老太是有那么几分怕女婿,但是利在当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说:“等他回来你又有什么证据告诉他是我拿的钱?反正银子是你弄没的,没凭没据的他还敢上门打丈母娘?” 两个人抢了起来,高老太抢得起劲,使出吃奶的劲将沈云一把推地上了,沈云“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痛苦地抱住肚子,高老太一见,想要蹲下身扶女儿,沈云说了一句话没吓坏她:“我……我好像要提前生了……” 高老太害怕担责任,毕竟她不推沈云一下,沈云也不能早产。 于是她先把沈云扶起来躺床上,却也不喊人,然后又将掉落的银子收拾好塞行囊里,再把她翻箱倒柜的现场收拾干净了。 沈云躺在床上疼得一头汗,以为高老太会喊人,没想到高老太弄完了一切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出去了,到了孙老太面前也不提沈云要生了,只说:“你家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祝家人巴不得她走,但是又觉得她这么爽快就要走透着古怪,就在这时候下起了大雨。 高老太面色有些发急,不趁着现在走,待会他们去看到沈云的情状就走不了了,现在走,什么银子没了女儿早产的事都和自己没关系。 沈云孤零零躺榻上越来越不舒服,开始哼哼起来,孙老太听到了动静,推开门看见沈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马上开始准备沈云早产的事情,偏偏雨这样大,不好出去找稳婆。 而高老太也有些邪门,下这样大雨,女儿还早产了,竟然也要走,跟她早上死皮赖脸要赖祝家一点也不一样。 沈云疼痛间还记得高老太之前抢钱的事,就还扯着孙老太有气无力道:“拦住我阿娘……她……不能叫她回去!” 之后就有了祝翾下学回家的一幕。 大家听完高老太的自叙,都被她的绝情贪财给惊住了。 “你是在蓄意杀人!”黄采薇看着她道。 “我怎么就是……”高老太想大声辩驳,但是看到脖子前的刀锋又小声了:“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怎么就蓄意了?” “你推产妇倒地让其早产难产,第一时间竟然不想着救人,而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搬挪孕妇当无事发生,耽误了许多功夫。倘若其他人没听到动静,产妇就孤零零地面对难产。你还是她的生母,你怎么能伤其之后不做任何补救措施,只想着掩盖自己偷盗与推人的过错?”黄采薇皱着眉头说。 听到黄采薇的话,祝翾拿刀的手更加紧了,高老太很想反驳,但是看到祝翾脸色愈加愤怒,就闭嘴了。 “蓄意杀亲,该当何罪?”黄采薇问身边的乔妈妈。 乔妈妈就说:“蓄谋杀亲,已伤,判绞刑。” 黄采薇就指着这一屋子人说:“我们都是人证,你蓄意杀成年亲女,造成了早产,绞刑还是够得上的。” 高老太现在才觉得怕了,她立马说:“我没有蓄意杀亲,怎么就能判绞刑,她难产的因果不一定就在于我,妇人生子哪有不过鬼门关的?” “闭嘴。”祝翾瞪着她,用镰刀的刃威胁她,高老太眼神闪了闪。 “那偷盗又怎么说?”黄采薇不理会她。 乔妈妈就说:“赃满五十两就能杖一百流三千里了,她包里的不止这么多了。如果主家发现了仍然争夺赃银的,视为抢劫,抢劫的话也可以判‘绞监侯’。” 高老太向来无知者无惧,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全都很严重,又见两个妇人说得信誓旦旦的,就觉得这种事想来是真的,一下子浑身都吓软了。 “祝翾,你把镰刀放下吧。”黄采薇吩咐祝翾,祝翾抬头看向先生,她因为听到黄采薇的话眼底多了几分清明,想了片刻,就收走了镰刀。 高老太已经被各种吓人的结局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也狂不起来了,忙把包里的银子往孙老太手上塞:“我还给你了!没有赃银了!不能判我!” 孙老太就恨得牙牙痒,朝她:“我要去报官!你差点害死了你的女儿!” “不许报官!”高老太拉住她,忙说:“我是你的亲家,是阿云的娘,我要是被判了,你们也会丢脸的。” “你还知道你是阿云的亲娘,你多心硬啊,眼睛被银子迷了,闺女的命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差一点就母女俱亡了!”孙老太气得吼她。 黄采薇这边平静地问祝家人要了笔墨,刷刷写了两份纸,然后朝高老太:“你按个手印吧。” 高老太不识字但是却不肯按,她说:“这肯定是什么认罪书,要害我,我不按!” 黄采薇就微微一笑:“你现在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不按我们立刻就去报官,不怕你知道,我在官府是有门路的,一定能按照最重的一等判你。你按了,我们之间才有谈判说条件的余地。你按不按?” 高老太被恐吓住了,想了想,横竖都是死,就赌一把,于是还是按了手印。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收起两张纸,才对高老太说:“你说的不错,我写的这两份就是你的认罪书。” 高老太惊恐地看向这个阴险的女人,想要上去抢夺,被乔妈妈一把拉开,黄采薇就看着她笑:“你怕什么?你按了我们也不会立刻送你去死,只要你听话。” “既然现在不打算弄你去死,但是也得留个凭证,不然日后你翻脸继续在祝家作恶,到时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的,反而拿不住你。 “这两份认罪书写明白了你的罪行,我一份,祝家拿一份。你只需要答应我从此以后就当祝家是陌生人,再不上祝家的门,也不许报复祝家,再也不出现在青阳镇,你的死活我自然也不关心。”黄采薇一边分着认罪书一边看着高老太说。 高老太一听是这样,总比被判绞刑要好,就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我再也不来了,我就当没生过阿云,绝对不再来找她要钱了!” 黄采薇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高老太被她看得心虚,就立马要发毒誓:“我以后再来,就立马横死,死无全尸!” 听她发完了毒誓,黄采薇这才说:“也不用你的毒誓,我只要在青阳镇看见你,就立马拿这个认罪书去报官,数罪并罚,你肯定是会横死的,绞刑如果变砍头了,自然也没有全尸了。” 高老太听到这般杀人诛心的话,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通过沈云扒拉住祝家吸血了,否则等待自己的只有无边地狱。 就又保证了一遍,发誓自己的决心是发自内心的,一定不会再与祝家发生任何交集。 等夜里雨停了,高老太害怕祝家人看她不爽,突然反悔报官,连夜都不敢过,说什么都要走,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贪婪的小心思。 她要走的时候,祝翾还在恐吓她:“若你下次再来,我就还拿镰刀砍你,左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左脚!右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右脚!” 说完等高老太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了,祝翾才觉得浑身没力气,那股支着她发狠的劲消散了,她放下手里的镰刀,黄采薇还在教育她:“你这么做事如此莽撞,这样的事哪里就要你拼命了?” 才说完,就看见祝翾小小的人往地上一栽,她忙抱住,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祝家人见祝翾忽然晕倒,也慌忙凑过来看,只见祝翾嘴唇无色,脸红红的,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不好了,萱姐儿发高烧栽过去了!” 第31章 【不做匹夫】 从小到大,祝翾就没怎么生过病。 然而因为淋了雨,这回狠狠病了一场,整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祝翾梦里一会觉得烫一会又觉得冷的。 这个时代的风寒对于小孩子还是很恐怖的,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过了许久,祝翾觉得太黑了,想要把眼睛睁开,眼睛缝里才透进来一丝光,又闭合了,太累了,根本睁不开眼睛。 怎么醒不过来呢,她心里有些着急,就想要抬手臂去扒开自己的眼皮,然而浑身做不得力。 神智又有些发沉了,于是在挣扎里又昏睡了过去,这回不像之前才晕的时候,梦里都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回竟然有梦了。 祝翾梦见自己在学堂里上课,黄先生在上面讲课,她支起耳朵耳朵想听黄先生在说些什么。 然而她惊奇地看着黄先生的嘴巴一张一闭的,就是听不到具体内容,急得不行,这课到底怎么上啊。 黄先生在梦里目光看向她了,祝翾就突然有点害怕被她提问,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心理,因为这回黄先生讲的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祝翾心里万分焦躁,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这样多丢脸呀,怎么当斋长啊。 黄先生的目光又扫了过去,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羞耻,觉得自己这样上课很浑水摸鱼,自己一定要听到黄先生在讲什么。于是就很努力地去听,可是就是什么内容都听不见,偏偏大家都一副会了的样子,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她又想抬手扒拉开自己的眼皮,却发现不行。 怎么又这样? 等等,我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祝翾渐渐地感觉耳边又有声音了,碎碎渣渣的,一会有一会没的,时不时闪过“宣”这个音节。 她听得很费力,等到大脑清醒了些,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这孩子好不容易烧下去了,怎么还不醒?你说萱姐儿别是脑子给烧坏了吧,她脑子原来倒是很聪明的,学里都能得甲呢。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病,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发个风寒弄成这副模样?” 祝翾搞明白了,这是大母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又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老善人不要太担心,你孙女就是太出色了,命里福气太盛,人小压不住,又给丧门星给冲撞了,小孩子经不住才有这一劫。” 孙老太看着请来的神婆半信半疑,说:“是有丧门星上门,把我媳妇和孙女全克得病病歪歪,这该怎么解?” 神婆是个和孙老太差不多年纪的老媪,装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但是她又好像有些准头,平日里就在青阳镇上做些鬼神的事情,风水起卦都会一些,也不懂信的是道还是佛。 听到孙老太如此说,神婆半闪着眼睛在那结合祝翾的八字在那掐算,然后说:“你这个孙女官印星清纯得很,将来有大造化,是有福气的,这些小鬼克不了她。 “不过福气太盛的孩子一旦生了病,在小鬼里就跟肉包子一样,个个都想来吃一口,小孩子哪里遭得住,命就薄了。好在你们家不算富贵,贫贱环境反而保住了她前几年安康。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常常一下子就没了,就是福气太旺了遭惦记。” 孙老太听得入神,忙拉住神婆问:“那怎么弄?” 神婆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文曲帝君是她的正神,我特意做了引帝君老爷的符纸,在你们家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下烧了,做了香灰,你拿去拿烫水泡开,给孩子灌下去,就有正神护身了,马上就好了。” 祝翾在黑暗里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过了一会,就听到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升起来了,嘴里被人灌了一喉咙古怪的东西,苦涩难喝得要命,喇嗓子,她想吐出去,被人顺直身子强硬喝进去了。 那种恶心的滋味就一直在舌头上回味,祝翾脸一皱一皱的,孙老太注意到了,就更信神婆了,问她:“是不是要醒了。” 神婆一脸莫测,说:“还要再来一碗喂进去。” 孙老太马上就要去做香灰水,祝翾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可能还要再被灌一碗奇怪的东西,忍不住想醒过来,偏偏做不得力气,就急得不行,孙老太跟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萱姐儿眼球在动,是不是要好了?” 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放上了祝翾的眼皮,神婆直接上手扒拉开了祝翾的眼皮,祝翾猝不及防看见光明,就看见眼前一个面色古怪嘴角长痣的老太太正凑很近在看她,好大的一张脸,直接把她给吓了一下。 “眼睛在转呢,醒了醒了!”她听到孙老太在那说。 祝翾也立刻神智回来了,神婆松开手指,她眼睛还睁着,她看见自己的大母好像瘦了许多,那个陌生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朝孙老太说:“还得再喝一碗。” 祝翾想开口拒绝,然后发不出声音,很抗拒地移开了脸,不喝眼前的怪东西,然而孙老太很担心地看着她,很罕见地哄她道:“萱姐儿乖,喝了就好了,特意为你做的好东西。” 最后祝翾被半强制半哄着喝了一碗这神秘的汤汁,清醒着喝这种东西就更加恶心了,神婆一拿走,祝翾就像要吐毛球的猫挠嗓子要干吐出来,但是没吐出来,祝翾气急败坏道:“难喝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你生着病,不许说死。”孙老太说。 然后见祝翾会说话了,又很高兴,朝神婆:“你可真灵,灌了两下,这孩子就精神了,之后还要再做些什么?” 神婆很得意地说:“之后就好好养几天,等她病好了,给她认你家院子里的桂树当干亲,那棵树以后绝对不能砍掉,若要盖房子移走,就得来找我做法问一问。” 寒门贵女 第28节 孙老太忙点头说:“好好好,绝对不砍。” 祝翾这个时候脑子彻底清明了,她觉得自己能醒过来不是这个陌生老媪的功劳,是她自己被梦里的情况给黄先生难住了才被吓醒的。 黄先生……下雨天…… 祝翾生锈的大脑开始运作了,想起了沈云难产的事情,又想起高老太上门的情形,还记得自己被气到拿镰刀说要砍她。 “阿娘?阿娘没事吧……”她艰难地运作着声带问大母。 大母就说:“没事,你阿娘在坐月子呢,好好的,就是有点虚,养一养坐双月子就好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大母又说:“你阿娘生了个小妹妹,按照你爹走前留的名字起的,叫祝葵,咱们家又多了一个葵姐儿。这孩子也是命大,在肚子里憋那么久,生出来还有气,哭声也不像早产的娃娃哭起来跟小猫似的,那哭起来嗓子叫一个亮,跟你出生时一样,哭得很响,一看就是能够养住的。” 祝翾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听到阿娘没事,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她松了口气,也很高兴。 过一会祝莲祝棠他们听说祝翾醒了,都来看她,大家围着她的脸看,见祝翾的眼神还有些发直,还担心她烧坏了脑子,祝英还故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还记得我吗?” 祝翾不理她,祝英就大声说:“二姊给烧傻了!” “你才给烧傻了!”祝翾翻了个白眼。 祝英就很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手软乎乎的,然后抱着祝英大声哭起来:“二姊,你终于好了,我好怕你死掉。你之前很吓人地拿镰刀赶外大母,然后又倒过去了,黄先生他们给你请了大夫和药,可是你吃了就吐,身上烫死了,好吓人,几天都不醒。阿娘也一直待在屋里不让我进去看,说是多了妹妹,也不给看……” 祝翾就问她:“我睡了几天?” 祝棣也扑过来,眼睛也全是眼泪,他比着手指算,但是不会算数,祝英说:“五天好像,反正我可怕你死掉了,你要是死掉,我眼睛都得哭瞎了,心里会很难过的。” 祝棣也拉住祝翾的小手说:“不要死。” 祝莲和祝棠一人一个把两个哭包拉开,说:“你们的二姊好了,不会死掉了,不许说这些了。” 祝翾也虚弱地笑了一下,因她才生了病,大病初愈,孙老太给她吃的尽是粥,祝翾嘴里觉得淡,有点馋肉,被孙老太骂了:“才好就想吃肉,你是老虎投胎的吧,把我这骨头拿去啃了算了。” 祝翾就故意皱起脸说:“大母老了,身上肉柴,不好吃。” “我看你是好全了,破嘴又神气起来了?”孙老太说她。 然后又说:“你再也不许这样吓人,好好的孩子就动刀动枪的,还张口闭口我敢杀人的,平日里我杀个鸡你都不敢看一眼,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气,多吓唬人?” 祝翾也跟做梦一样,那时候她就跟中邪一样,被愤怒冲昏了头,真的恨不得砍死高老太,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置信,不像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那种被仇恨支配的感觉确实有些吓人,她就跟疯了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下头喝粥,后来祝翾的同学们也来看她,听说斋长生病了,学里跟她关系不错的孩子都来了,黄采薇也来了。 一群孩子在祝家叽叽喳喳,元奉壹还带了上课的笔记来,帮祝翾盯进度,祝翾见元奉壹活蹦乱跳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那天你也淋雨了,回去生病了吗?” 元奉壹就说:“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姨妈喂我喝了一杯姜茶,我睡了一觉就好了,并没有生病。” 祝翾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元奉壹在她眼里就是易碎的瓷娃娃,怎么身体这么瓷实,一样淋的雨,就自己大病一场,他什么事都没有。 不服气,祝翾奇怪的胜负欲又燃起来了,自己就该比元奉壹身体好的,自己多喜欢踢蹴鞠啊,平时多壮啊,怎么真要身体好的时候自己不如元奉壹。 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这种心态不太健康,好像盼着元奉壹也生病,生病可痛苦了,还要喝什么奇怪的东西,想了想,自己淋雨比元奉壹厉害,所以生病了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祝翾就看开了,然后很感激地朝元奉壹:“谢谢你上次请先生送我回家,也谢谢你帮我记笔记,我一定养病的时候好好看,你也别想趁人之危,觉得以后就能超过我当斋长。” 元奉壹觉得祝翾奇奇怪怪的,就说:“谁要和你抢着当斋长?” 祝翾嘻嘻地笑,张小武跟她告状:“你不来上学,踢蹴鞠都没劲,踢不过那些大的,你快好起来,等回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祝翾就点点头,说:“等我好了,我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陈秋生也拉着祝翾的小手,说:“哎,你不来上学,都没人和我一起去如厕了。也没人给我抄默写了。” 祝翾就叮嘱她:“那你更要好好学了,不能太依赖我。” 陈秋生就打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掏出了一小包东西给祝翾:“这是我阿娘酿的咸鸭蛋,我留了几个给你,可好吃了,一筷子捣下去,黄心都在冒油,比肉还香呢。我阿娘说生病的人不能吃肉,要一直喝粥,你就拿这个过粥,嘴里就有滋味了。” 打开里面是五六个咸鸭蛋,都是陈秋生听说她病了,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留给她尝尝的,祝翾很感动地点点头,还是陈秋生最体贴她,知道给她带咸鸭蛋吃,陈秋生又说:“我阿娘做的鸭蛋不是那种齁咸的,滋味正好,可香了,你一定要好好吃。” “嗯,我知道了!”祝翾笑着说。 看着恢复了阳光的祝翾,再联想祝翾那天被逼急了要杀人的模样,黄采薇心里五味杂陈,等其他人走了,她才说:“你不许再那样了。” 祝翾知道她说的是哪样,但是不吭声,黄采薇就说:“我不是怪你说要拿镰刀杀人。” “啊?”祝翾惊讶地看她,这种事情在黄先生那是能够忍让的吗?这不符合黄先生一贯的道德教学。 “我问你,你拿刀是经过思考的吗?当时你觉得这样才可以吓住你外大母才这样的?”黄采薇问她。 那自然不是。 祝翾当时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这就是很生气很生气的后果。 “所以你才不该这样,匹夫之勇,血溅三尺。你被情绪和仇恨操控才这样,就是匹夫之勇。我教你学习,不是叫你做个被情绪操控的匹夫。如果你是经过思考这样我并不会说你,但是你这样就不对。一个人想要成大事,就得审时度势,根据‘势’思考自己的行为,能忍当时常人不能忍,知道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才能发出最重要的一击。 “只凭意气做事,对你是一种浪费,这样的事情也不值得你到了要拿命抵命的地步,你的狠劲不该是靠一时意气维持。”黄采薇告诉她。 祝翾和她对视,家里其他人说她不对,是说她不该拿刀去威胁自己的外大母,太过狠戾了。 而黄采薇的重点却在于她可以做这样的事,但不能被情绪操作失去理智做这样的事,这不是要做大事的人的风范。 祝翾当然听出来了这两者的区别,黄采薇对她抱了很大的期望才会这样,祝翾觉得很感动。 她于是郑重地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最后叮嘱她:“好好养病,等你回来上课。” 第32章 【花生茶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祝翾在家养了几天就想回去上学了,却被家里大人拘在家里好歹再养段时间。 没法子,祝翾就在家里养病,然后喝了几天的粟米粥。 她一直想去看看自己的阿娘怎么样了,刚生下来的妹妹也没见过呢,但是大母不叫她进去看,等到病快好全乎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去见一见沈云了。 沈云虚弱地卧在榻上,脸色苍白,一脸显然的憔悴,看着人比生产前薄了三分,祝翾一见这样的阿娘就忍不住想哭,她靠近沈云,喊了一声:“阿娘……” 沈云的房里隐隐带着一股不太好的腥味,然而孙老太不叫她通风,沈云自己也不想让孩子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生育一场,就这回最凄楚,加上心情也不好,沈云的表情看着也郁郁寡欢的。 但是看见祝翾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抬手摸了摸祝翾的额头,手指微凉,指节干瘦,她很关心地问祝翾:“你病大好了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问沈云:“阿娘,你什么时候会好呢?” 沈云就说:“我坐完月子就好了。” 祝翾心里没太信,她亲历了沈云那天生孩子的惊险,就差点,她阿娘就此没了。从此她才知道,为什么都说妇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一样。 在生葵姐儿前,她只对阿娘生祝棣有印象,那次发动很快,一下子就生了,生完了阿娘也躺了一个月,但是面色是红润的。 等祝棣满周岁的时候,阿爹回来了,阿娘肚子就又大了,就有了祝葵,祝翾隐隐地透过沈云知道了间隔太短接连产育是不好的。 看完了阿娘,祝翾又去看妹妹葵姐儿,葵姐儿已经张开了眉眼,但是祝翾看不出美丑,就觉得怪小的一个娃娃,躺着睡得懒洋洋的,睡觉还会吹泡泡,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到了沈云身边。 因为沈云身上不足,这胎的奶水并不够吃,祝葵就奶混着米汤喂,又早产,看起来很小,小得祝翾有些害怕,摸都不敢摸,生怕把妹妹摸伤了,就对沈云说:“妹妹好小啊。” 又问沈云:“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沈云就回忆了一下,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大,很壮实,比你妹妹要大一点。” 祝翾就很高兴,然后又有点担忧妹妹这样不好。 沈云也很难过自己没有多少奶喂葵姐儿,怕她站不住,但是葵姐儿哭声也大得很顽强,也很好带不闹腾人,就是米汤营养终究不够,于是她想着花点银子为葵姐儿买一只刚下了崽的母羊,羊奶总比米汤营养些。 她把想法给孙老太说了,孙老太觉得新生的孩子不能什么奶都乱吃,没太答应,沈云也有些灰心,以为孙老太是担心钱,毕竟一只羊也很贵,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 沈云就对婆母说拿她柜子里那些钱去买一只,婆母这才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 对于沈云背着自己藏钱的事情,孙老太自然也是心里不太舒服的,哪怕她没想着把这笔钱私吞,还是当作大家的钱用,但是不该瞒着她。 但是看在沈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孙老太就轻易原谅她了,还为了她养身体杀了好几只鸡喂她,祝翾在沈云屋里才坐了一会,孙老太就端着鸡汤来喂儿媳。 鸡汤里扔了枸杞,孙老太炖煮的鸡汤一点也不油腻腻的,反而格外鲜美,祝翾闻着味道就馋了,她自己吃了几天的粟米粥,好久不见荤,乍然被鸡汤的味道勾引了,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沈云注意到了,就吹了一口问祝翾:“你要喝吗?” 祝翾懂事地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是给沈云补身子骨的,自己多吃了,沈云就少吃了,沈云就说:“你喝一口帮我尝尝咸淡吧。” 祝翾听到是帮沈云尝咸淡的,就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滚进喉咙里,祝翾只觉得口舌生津,就朝沈云说:“很好喝,阿娘你喝吧,咸淡正好。” 沈云这才微笑低头开始喝鸡汤,最后喝完了,碗里还剩一小块鸡肉,她又给祝翾,说:“我吃不下,你帮我吃掉吧。” 祝翾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沈云是在找借口叫她也能蹭点鸡汤和鸡肉,就摇了摇头,说不要。 沈云就说:“我坐月子的人,口味很怪,没那么馋肉,这两天又是鲫鱼汤又是鸡汤的,我吃腻了,你帮我吃点吧。” 孙老太听了忙翻白眼:“你也别太轻狂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官太太在摆阔呢,什么样的人家就敢说吃肉吃腻了,嫌老太婆这几天喂你太好?” 沈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孙老太就瞪祝翾:“你吃了吧,你娘不吃你不吃给谁吃?咱们家也不是肉随便扔的人家。” 祝翾就说:“大母尝尝肉。” 孙老太说:“我吃不动肉了,你吃吧。” 祝翾这才把剩下的鸡肉吃干净了,非常满足地抬头。 孙老太收起碗走了,祝翾陪沈云了一会,也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可以明后天就去上学了,也不愿意再闲着了,就坐在屋内祝明留给她的书案上看书,看了会书,又对着元奉壹送的笔记往后看,等感觉把进度赶上了,就开始描红了,一笔一画,字已经比之前端正了许多。 学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思考。 换做从前她就会直接问沈云了:“为什么妇人就非要生孩子?” 既然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为什么要说多子多福,明明对于妇人来说,没办法保证每次都很顺利,总有过鬼门关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福气。 但是现在祝翾不会问了,她根据身边的观察,忽然发现身边几乎所有的女子,长大了就会嫁人,嫁人有了丈夫就必然会有孩子,有了第一个还不够,还会生第二个第三个。 那她呢? 祝翾心想,她会不会等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去说亲嫁人,然后也生孩子。 毕竟家里大母教育自己的时候都是“等你大了嫁人了”、“等你日后当了母亲”为开头,她回想起那天窗户底下沈云那痛彻骨髓的哀嚎,不由抖了一下,我也要这样吗? 有没有不是这样的女人?祝翾在心底想,然后眼睛一亮,黄采薇就好像是这样的女人。 黄采薇因为一直是以先生的形象出现,祝翾就常常忽视了黄采薇身上许多的事情,去掉先生的身份,黄先生其实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换做寻常四十出头的女人,祝翾就会觉得她该是有丈夫的、该是有孩子的。 但是放在黄采薇身上,祝翾常常忘了她该不该有丈夫和孩子,好像有没有她都是黄先生,她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模样就是她自己,不是谁家的媳妇、谁家的阿娘。 寒门贵女 第29节 祝翾想了想,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子,可是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 念完三年蒙学她就得回家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呢?索性我就也去当宫女好了!祝翾眼睛一亮。 对啊,黄先生就是当宫女然后变的女官,那我也能去当宫女的吧?祝翾心里想,可是当宫女是很难再见父母的,自己也不一定能当上宫女。 宫女只有皇宫里要,皇宫在京师,离家里太远了,谁会送她千里迢迢当宫女? 然后祝翾又想到了那个神婆,她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也没人在乎她有没有丈夫孩子,只在乎她“灵不灵”,对,她还可以当神婆!当神婆比当宫女好像现实一点,就是不知道她自己“灵不灵”。 祝翾趴在书案上左想右想着各种未来,觉得都很难抉择,这个时候,祝翾听到窗外有人喊她。 “萱姐儿,萱姐儿……” 祝翾挺直身子,往外去看,是阿闵在外面悄悄喊她,祝翾就蹿了出去,抓住阿闵问她:“你喊我做什么?” 阿闵跟做贼一样,不敢被祝家其他人看见她,就拉着祝翾往没人的地方躲了,然后说:“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祝翾很感动,就立马说:“我好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闵看见祝翾病好了,就也很高兴,她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掀开里面是炒花生米还有茶干。她递给祝翾:“请你吃这个。” “啊?”祝翾不明所以。 阿闵就说:“我阿爹喝酒就爱配炒花生米,还有茶干,说一起吃跟吃肉一样美。我趁他醉了,偷了一些给你尝尝。” 祝翾一听觉得很神奇,就跟阿闵说:“那我们一起尝尝到底什么味道。” 阿闵点点头,然后两个孩子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嚼着吃,祝翾觉得嘴里确实有点火腿的滋味,就亮了眼睛,问阿闵:“你尝出来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和吃肉一样美。”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品尝着这种滋味,等吃干净了,祝翾嘴巴有些干,阿闵嘴巴也干了,就想喝河水,祝翾拉住了她,说:“不能喝这个,脏。” 然后拉她回家,看见孙老太厨房里煮了一大盆薄荷水,放凉了在那,就直接拿瓢盛了就着喝了解渴,然后又把瓢给阿闵,阿闵也喝了,喝完了她才想起自己进了祝翾的家,就有点害怕。 祝翾就跟她说:“这有什么?我家里人都认识你,看见你了也不要怕的。” 然后她左右看看,朝阿闵说:“我大母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个孩子解完渴又出去了,祝翾忽然问阿闵:“你说我以后是当神婆好?还是做宫女好?” 阿闵猝不及防地被问了这样一个怪问题,就诚实地摇头了,她也不懂祝翾是怎么想到去当神婆和宫女的,祝翾又问:“那变成那个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呢?感觉我也来不及去学剑器舞了。” 阿闵还在低头思考,祝翾忽然一拍大腿:“我不用舍近求远想着去当宫女啊,我还可以当先生啊。既然学堂可以有女先生,那我如果学问很好的话,我也可以当女先生的。” 阿闵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不能理解祝翾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听到祝翾问她:“阿闵,你呢?你大了想干嘛?” 阿闵想了一会,就说:“长大了我想不用挨打,每天有饱饭吃。”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着阿闵,问她:“就这样?” “就这样。‘阿闵很确信地说,然后很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其他的我也没怎么想。” 祝翾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想的比阿闵的太虚幻了,还是当小孩子最好,当小孩子就没有要求,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朝阿闵说:“真不想长大呀。” 阿闵也躺下,却说:“我却很想长大。” “长大了,也许在以后有很好的日子等着我呢?” 两个孩子还没感慨多久,阿闵的娘刘家的就在隔着河叫人:“阿闵——你个死丫头死哪里去了——” 阿闵立即坐起,朝祝翾:“我阿娘喊我,我走了,不然要挨骂了。” 说着就飞奔着离开了,留下祝翾自己惆怅了一会,然后也回家了,到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只母羊被拴着。 孙老太吃完中午饭想了想,还是去养羊的人家买了一只才生完孩子的母羊牵了回来。 祝翾看见母羊的时候,母羊正在吃草,祝翾就坐在旁边看它吃草,觉得很新奇,还上手摸了摸母羊,母羊很温顺地让她摸,祝翾就很高兴地凑近它。 孙老太出来看见祝翾抱住了母羊,就说:“别弄,这是葵姐儿的奶妈,就指望它下奶喂葵姐儿了。” 然后又想起什么,问祝翾:“你今天去给你干娘烧香了吗?” 孙老太说的干娘就是院子里的那个桂花树,祝翾病才好一点,她就听神婆的话让祝翾拜那棵树做干娘,病没好全就得每天烧香请安。 祝翾于是就给“干娘”烧香去了,然后去看孙老太赶着母羊进牲畜棚。 心想,自己虽然多了一个树做干娘,但是祝葵也多了一只母羊当奶妈,不是自己一个人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茶干就是豆干。 豆干与花生同嚼有火腿滋味,据说是金圣叹的遗言,还有一个版本说豆干和花生同嚼有核桃味。 第33章 【我心如阳】 因为牵了母羊回家,祝葵很快就长壮实了,一扫从前早产儿的孱弱姿态。 祝翾病好去上学之后,早上上学前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葵姐儿去挤母羊的奶,然后去看葵姐儿。 不仅她喜欢看葵姐儿,家里其他孩子都喜欢围着葵姐儿看。 葵姐儿是很乖的一个婴孩,不管哪个哥哥姐姐站她跟前,都会很给面子地安静眨巴着眼睛,很少大哭大闹。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因为葵姐儿是早产的孩子,都不敢抱她,只敢隔着摇床看她,偶尔洗干净手摸她一下。 葵姐儿就用很小的手攥住哥哥姐姐的手指,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大家的心都软下来了。 于是课间祝翾就和陈秋生讲自己的新妹妹有多好玩:“可乖了,睫毛很长,脸像豆腐一样嫩,手也小小的,眼睛还会笑,睡觉还会吐泡泡。” 陈秋生听了很羡慕,她一直是独生女,没有亲妹妹,但是伯伯叔叔那里的堂弟堂妹却不少,因为她本身不喜家里其他几房,所以“恨屋及乌”,顺带着不喜欢自己的堂弟堂妹。 她阿娘因为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一直在生了儿子的妯娌那抬不起头。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没几天就被堂妹哭走了,陈秋生就很生气,要堂妹还给自己,堂妹就大言不惭:“你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那时候的陈秋生还小,觉得这个堂妹太过霸道了。 堂妹就很得意地抬头,大声说:“因为你家没有儿子,我阿娘说了,以后你家的东西就是我哥哥的!没有你的份!” 为此陈秋生在家里和隔房的堂兄弟姐妹们打了一架,然后被大母拉了偏架,她就问自己的父母堂妹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母亲就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陈秋生就知道了。 好在等她入学了,阿娘就有了身孕。 本来陈秋生是为阿娘高兴的,因为她觉得如果阿娘有个儿子,那就挺直腰杆了,隔房的堂妹敢那么嚣张就是因为她有兄弟。 然而陈秋生上学了,识字了,蒙学门口的墙上经常会贴些小报,陈秋生喜欢看小报笑话那一栏,然后在笑话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大越农村土地新策。 上面说独生女可以继承土地立女户,所以她的堂妹是错的,她即使没有弟弟,她也可以继承父母的一切,隔房的拿不去。 陈秋生就很高兴地回家跟阿娘讲这件事,阿娘并不相信,说:“你看错了吧?哪里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陈秋生就很急,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蒙学外面的小报版上!所以哪怕没有儿子,咱们家也不会被吃绝户,我可以立女户的!” 陈秋生的母亲就抚着自己的肚子说:“就算真有这种事,女户也不好。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有了田地哪有不被人惦记的,哪里争得过人家那么多儿子上门?女户一直守着田地,就不能嫁人,得入赘女婿,可入赘的有几个好的?” 然后就劝陈秋生:“你少想这些歪门邪道,叫你去念书也是怕你在家寂寞,学绣花织布做饭才是正经的。等你弟弟生下了,咱们家就后继有人了,你以后就高高兴兴嫁个好人家。” 陈秋生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她心里觉得阿娘的道理好像更对,但是不舒服,后继有人?她不是人吗? 听祝翾真心夸赞自己的妹妹可爱,陈秋生的内心多了一分五味杂陈。 以前她也想着有弟弟妹妹,最好是弟弟,这样阿娘就扬眉吐气了,听祝翾说她的妹妹那样好,她又有点想要妹妹了,但是阿娘若是生了妹妹又要被欺负了,这样也不好。 她心里仿佛有点知道,阿娘生妹妹是对自己更好的结果,因为弟弟是比她“金贵”的。 之前阿娘没有怀孕的时候,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很受宠爱,阿娘后来怀孕了,一开始还和以往一样,等大夫说疑似男胎的时候,她阿娘说话就多了一个固定前缀“你弟弟”。 明明弟弟还没影儿,陈秋生也感觉到了自己在阿爹阿娘那里没那么和从前一样受宠爱了。 祝翾见陈秋生有点沉默,就问她:“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我阿娘肚子也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生弟弟好还是生妹妹好?” 祝翾就说:“生弟弟妹妹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是说希望你阿娘生弟弟吗?” 陈秋生就说:“现在又有点不太想了,但还是有点想。生个妹妹,日子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也要被说不下蛋之类的话,但是生了弟弟,他们是扬眉吐气了,可我可能就不如以前了,毕竟我不如弟弟值钱。” 祝翾不说话了,作为一个多子女家庭的孩子,还是中间的女儿,她懂陈秋生这种心态。 从小她根据家里人的分别对待,知道了家里兄弟是一等的,剩下的姑娘是另一等的,不一样。 她为这种“不一样”感到不平过,可是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然后就习惯了,不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但是那种不舒服依然藏在她对这种事的习惯里。 祝翾凡事就爱问凭什么,问多了就知道她的服气不服气不重要。 既然改变不了,就不要去想了,努力做好眼前的事,继续享受眼下的时光最重要。 但是她心里永远有自己的标准,在她心里,她自己就是第一等的,不管大父大母他们怎么评判。 所以她就对陈秋生说:“才不是呢,你就是最值钱的,你没出生的弟弟凭什么比你值钱呢?你比他大,你也有很多优点的。” 陈秋生就说:“可是我阿娘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要是我是最值钱的,那她为什么不能生了我就挺直腰板呢?为什么还是要生弟弟呢?” 祝翾就很认真地告诉她:“他们的觉得是他们的觉得,你管他们呢,你只要觉得你是最值钱的,你就是最值钱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可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我们还小,但是没有人能够左右我们的心。 “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下旨让你发自内心觉得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我们内心里的事没人能够管得了。” 祝翾这种自信与坚定是她生来的天赋,所以黄采薇才会夸她“生性自然”“心目清明”。 然而陈秋生不能理解祝翾这种天赋和这种自带的境界,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太阳没人觉得是从西边出来的,可大多数人都觉得儿子比女儿值钱。” “大多数人觉得就是对的吗?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认为呢,你的心是自己的,难道认为自己最值钱都不行吗?如果大多数人都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太阳就能变成从西边出来了吗?不是这样的! “不管多少人说,太阳都有它的方向,不被影响,我的心就要和太阳的方向一样,不被影响。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会看不起自己。”祝翾改变不了陈秋生未来会遇到的困境,就把自己一直这样自信的秘诀告诉陈秋生。 陈秋生想了一阵,有点想不明白,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是她又觉得祝翾说的很对。 还小的祝翾以为所有孩子都和她一样,自带她这样的天赋,实际上她这种女孩才是少数。 不然黄采薇当初也不会说大多数人是“心附心障”的存在,祝翾这种“心无心障”天生自喜的女孩才是异类。 这种天赋和特质放在孙老太之类的嘴里就是“天生的犟种”。 两个女孩聊了一会,就上课了,也不说这类的话题,祝翾把心思重新投入到书本里学得心无旁骛。 既然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第一等的,那就得真的做到最好,那样才匹配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寒门贵女 第30节 虽然她的自学进度早就超过了黄采薇的讲课进度,哪怕生了一场病,也没落下任何进度,但是祝翾还是觉得生病耽误了她的学习。 今天黄采薇开始教学生们算学了,本朝科举制度沿袭前朝,参考唐宋,因为才开国三年,开了三年恩科,制度并不算完善。 但是大家都能从开国以来的三次考试里得到了本朝科举内容的一个衍生规律。 唐宋时期的科举多科并举,比如宋朝除了最热门的进士科,还有九经、五经、明经、明法等科,因为进士科出路最好,所以其他科人数日益减少,渐渐形同虚设。 前朝也是以进士科最重,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式微的杂科,比如明算科,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考科举明算之类的科目并不是必读科目,必读的还是四书五经。 到了本朝,长公主发了一篇关于科举改革的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章的大概意思是前朝科举分了很多科,她觉得很好,但是大家都一窝蜂跑去学进士科了,其他科式微让她觉得很不忍,她觉得这是学术界的末日,她很向往思想推陈出新的时代,比如先秦时的百家争鸣。 但是如果大家只学一科怎么百家争鸣呢,于是她觉得科举可以把唐宋弄的那些科目选出来一些一起设为科举必考科目,四书五经要读,算学不能落下,还有历史法律各种常识也要加上……总而言之,多多益善,应考尽考。 这下士林自然要反对一下了。 但是长公主的诡辩能力很强,他们说祖宗之法云云。 长公主就说:我们是新朝为什么要遵从前朝的祖宗之法,我说的这些科目都是唐宋的皇帝弄的,不是我瞎搞的,也是“自古以来”。 大臣又说她激进,科举的目的是公平地选拔人才,长公主的提议加大了科举学子的应试压力,对底层没条件接触这么多偏科知识的学子不公平,到时候满朝全是世家门第。 长公主这才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我又没有说马上就这样做,为了促进公平,我搞蒙学就是让农家子弟也有条件接触这些,科举改革我肯定会搞的,但不是现在,要慢慢发展。现在我会大力发展基础教育,等大家都能接受这种应试压力了,我再慢慢完善我的科举制度。 然后她又问群臣:我这个政策初衷是没有毛病的,对吧,如果我能让大多数学子都有这样的应试水平不是好事吗? 群臣自然不能说不是好事,作为一个有信息差的穿越人士,长公主深谙“先开屋顶再开窗”的做法,目前新朝三年的恩科还是和前朝一样,四书五经为重。 但是所有人通过蒙学的推进和长公主的文章知道了未来科举多科并考是新趋势。 有条件的人家也渐渐重视那些式微的科目,明算科这种科目虽然还没列入必考科的学科也重新热门了起来,这种风气反而促进了长公主的科举改革方向。 蒙学自然也是要学算科的,蒙学里的大多数人都学会了简单的加减,然后就是背九九乘除法,从九九八十一倒背,背完了每节课黄采薇就会从《九章算术》里抽取例题让学生们思考。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九章算术》里的题目太复杂了,就连祝翾也有点为难,黄先生就让他们思考。 然后讲解例题里的计算方法,从一章方田开始讲题,然后归类知识点,让学生们根据知识点融会贯通去解决剩下的题目。 祝翾一开始有点讨厌这个科目,但是自己根据黄采薇的讲解听明白了,自己能够举一反三了,又有些喜欢了。 把不懂的东西学明白,对于祝翾来说,就是莫大的快乐。 第34章 【月坠花折】 天越来越冷,早起渐渐成为了一种痛苦,祝翾的意志也薄弱了不少,每天钻出被窝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不今天就不去上学了吧。 但是也只是想一想,在被窝外冻两下还是套上衣裳起床了。 因为天气冷,祝翾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僵了,她努力地伸展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靠在厨房的灶膛口一面帮忙烧锅温暖自己,一面趁机翻两下书看看。 这天早上缸里的水都冻了一层薄薄的冰,祝翾就用手将这层薄冰捏着拿出来看,然后有些好奇地咬了一口,果然被骂了。 祝翾觉得牙齿打冷战,但是也知道这是冬天来了,她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蚊虫多,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她会生长冻疮。 穷人什么季节都不喜欢,都能说出一堆缺点。 吃完早饭,她就出了家门,顶着凛冽的冷风往镇上的方向去。 因为冷缩着脖子,两只手也往身上的书袋里插,所以祝翾走起路来的姿势格外可笑。 “萱姐儿,去上学啊。”路上经过她的人喊她,祝翾就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看到隔岸背着柴火的阿闵,阿闵冬衫单薄,在冬日的风里更显几分萧条和瘦小,祝翾看见她了,就隔着河朝她招了招手,远远地就看见阿闵驻足看了她一会,然后又低下头去干活了,肩上背的东西都能压弯她了。 喝了二里路的寒风,祝翾就到了蒙学里,教室里有炭火取暖,一进去就感觉到暖和了,祝翾这才伸出脖子感觉活过来了,到了冬天,连廊里会烧着热水,祝翾就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下去取暖。 “天越来越冷了。”陈秋生跟她感慨道。 “是啊。”祝翾说,她看了看自己有点红彤彤的手指,感觉自己快生冻疮了。 然后陈秋生又迫不及待地悄悄告诉祝翾她早上看到的事情:“早上我们那的河都结冰了,早上我经过河岸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女的站岸边,摇摇晃晃,很站不稳的样子。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的就‘嘭’得一下,冰碎了,她就这样掉进了水里。” “天呐!”祝翾惊呼了一声,然后又问她:“那后来呢?” “我当时就吓了一下,不只有我看见了,还有别人也看见了,就有人去救去拉,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救上来。我急着上学没有再看了,不懂好好的,怎么就要跳水了?”陈秋生说。 祝翾就说:“这样冷的天,救上来了也是要生一场病的。” 陈秋生想了想,觉得是这样的,然后跟祝翾讨论哪种自杀的方式最不疼。 “跳水的话被水憋死,应该也不太舒服。上吊的话,之前我家附近就有个年轻媳妇子上吊了,说是因为老是挨打受不了了,一条麻绳套脖子上,半夜吊了两回,第一回绳子断了,她家里人听见动静也没在意。第二回就重新吊了,早上她婆婆就看见了,听说死相不好看呢,舌头吐很长,眼珠子都要蹦出来。那看来上吊也是不舒服的。” 祝翾也在想怎么死最轻松,就说:“那吃砒霜会不会干净一点?” “也不好,我阿娘说了吃下去立刻死不了,肠子都能绞断的疼,疼许久才能彻底死干净。”陈秋生也否决了。 祝翾又大开脑洞和陈秋生讨论了一些别的自杀方法,比如割脖子、拿剪刀扎自己、吞石头,每一种讨论下来都有各自的痛苦。 最后陈秋生总结道:“那还是投水最干净。” 祝翾这才觉得和陈秋生大早上讨论这些不太吉利,就打住了这个话题:“好好活吧,干嘛要寻死呢,死都难受啊。” “活不下去了呗,活得下去有盼头的,那干嘛要寻死呢?”陈秋生说。 不吉利的话题说完了,祝翾继续开始学习。 到了课间,祝翾就开始和同学瞎玩,冬天大家也不踢蹴鞠了,空地上踢来踢去一边吸冷风一面流汗,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就在走廊里玩过家家。 几个孩子抽自己过家家的角色,陈秋生抽到了“婆母”,祝翾抽到了“儿媳”,张小武抽到了“丈夫”,元奉壹展开,纸上写着“孩子”。 很明显这是三代四口人的过家家,祝翾很快进入了儿媳的身份,去伺候陈秋生这个婆母,陈秋生就演起了恶婆婆的模样,朝祝翾说:“进了我家门,什么都不会做,享了八辈子福才嫁给我儿子。” 祝翾就故意挠她痒痒,陈秋生就板起脸,朝张小武:“儿子,你看看你媳妇,像个什么样子!” 张小武就立刻演出一副坏丈夫模样,朝祝翾:“你怎么这样!我立马休了你!” 祝翾戏瘾大发,就拉起元奉壹的手:“休就休,我这就带孩子走。” 然后朝元奉壹说:“这家容不下我们娘俩了,咱们去要饭去,也比在这受气强。” 元奉壹:“……” 他木愣愣地毫无动作,张小武和陈秋生就在边上挤眉弄眼:“你得哭啊闹啊,说娘你别倔了认个错,然后再说爹你不能不要我们母子。” 元奉壹依旧一言不发,祝翾也演不下去了,心想干脆就当元奉壹这个孩子是哑巴,这就合理了,因为生了个哑巴娃娃,才被嫌弃至此。 祝翾正打算圆设定的时候,元奉壹却开口了。他说:“休就休,我和你一块走!不受这个气。” 然后拉起祝翾的手就要走,陈秋生忙说:“不对不对,我们最后得是团圆的,你这样演就塌台了。” 元奉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祝翾,祝翾就说:“最后能圆就行。” 最后瞎搞了一通,不仅没有团圆,还家破人亡了,最后一家四口死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一局过家家,张小武就叮嘱元奉壹:“你这局就是哑巴,别说话了。” 这一局过家家祝翾抽到了“新郎”,元奉壹是“新娘”,陈秋生抽到了“继母”,张小武抽到的是“老爷”。 祝翾就想了一个自己是个病秧子新郎,娶了一个新娘冲喜的故事,没想到新娘是哑巴,两个人一病一哑,陈秋生的继母是个坏的,巴不得病秧子死了,老爷也是缺心眼。 但是不知道最后怎么演的,又是一家全死光了,原来病秧子的病是继母害的,就是为了谋求家产,阴谋被哑巴新娘发现了,哑巴就告官了,然后继母和老爷死了,病秧子病死了,哑巴殉情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元奉壹变哑巴了杀伤力也不减,又因为他的神展开最后全没了。 大家也不打算再玩一局无人生还的过家家了,正好也要上课了。 …… 到了下学回家,祝翾就知道陈秋生说的投水是真的。 投水的女子祝翾也不陌生,竟然是中秋前后出嫁的郑观音,这才进门几个月,怎么就沦落到跳水的地步了? 祝翾一听说是郑观音,就问孙老太:“那她活下来了吗?” 孙老太就说:“这样冷的天,铁了心要死的人,怎么活得下来?听说捞上来就没气了,郑家的听了消息哭了一整天呢,她阿娘都哭到背过气去,好好的人非要寻死,叫家里人白发送黑发,哎。” “那她为什么要投水呢?”祝翾又继续问道。 “这哪个知道?有些人寻死就是没道理,吃尽了苦的人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一些人日子过得不错,常常因为想不开就一时糊涂没了。 “我小时候就有户人家的媳妇立春的时候一个人做了两三百个春饼,忙得腰酸,结果只吃到了半个,全家都吃了,婆婆最后拿自己吃了一半吃不下的赏给她。一时受不得气,立马就去投井了,再叫她坐会冷静冷静,可能就不想死了。要寻死的很多就是脑子转不过弯子来。”孙老太一面说一面缝被子。 祝老头听了也说:“也不懂她有什么好寻死的,关家多好的门户,当初娶她各种诚意,跌进蜜里的人,还这样想不开?真是个没福气的女娃。” 过了一会,郑家的人穿着一身白就来了,请祝老头去关家扎丧棚,祝老头不忙的时候会做这些挣钱,大家就知道郑观音这个女子是确定没了。 祝家的大人又各自为这个年轻女子的死各自唏嘘了一阵,大家都觉得是郑观音想不开,关家那样的日子都没福气去享,才做了几个月新娘子就要寻死。 祝翾心里也好奇郑观音为什么要投水,死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以前听到哪户媳妇投井投水的事情,都是那家媳妇苦得过不下去了才这样,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但是郑观音不一定是“想不开”,祝翾见过出嫁前的郑观音,不是在庙会上,是在田垄上。 郑观音个子高挑,一张瓜子脸,不是很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眼睛形状很漂亮,还会唱歌。 她一面干着活一面轻轻哼着歌,身上泛着鲜活的气息,经过的小伙子都偷偷看她,她就大大方方任人看,她虽然不是很白,但确实是俏丽的姑娘,到了要扮观音的时候再把自己闷白点,这样的人,不像是想不开的女人。 第二天祝老头早早地就去了关家放丧棚,祝翾仍然去上学,等陈秋生来了,她果然上来就说:“我昨天早上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女的,竟然是郑观音!” “我已经知道了。” 祝翾低下头,说:“我们去她婚宴上看戏的事情就仿佛在昨天一样。” 这么一想,祝翾就有点惆怅了,也有点为郑观音的死难过。 陈秋生又告诉祝翾:“关员外发了好大的火,觉得晦气,好好的一个女子进门就自己寻死没了,倘若是生病没的,还有个说法,偏偏是跳水没的。 “他儿子才娶新妇没多久就成了鳏夫,觉得非常倒霉,这种死法也叫外面人疑心他们家苛待媳妇,耽误以后儿子续弦名声了。” 祝翾听了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郑观音的死在关家眼里只有两个字,晦气。 “那关家伤心了吗?” 陈秋生就说:“伤心什么,他们全家都在发火呢,觉得是郑家有毛病,把闺女养得窄性子,会寻死。还有空为郑观音伤心?” “可是当初娶亲的时候,人人都说关家喜欢郑观音喜欢得不得了,她年轻轻轻没了,怎么伤心都不肯伤心一下?” 祝翾为关家人的反应感到寒心,当初娶亲可是四喜班子都请来了,怎么死了就翻脸成这样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当初真有情,总要伤心一下吧。 祝翾想不明白,陈秋生又说:“郑家的一大早就去道歉赔罪了,说他们养的女儿不好,会寻死,给关家找了晦气,都跪下来道歉了,郑观音的阿娘一面哭女儿一面骂女儿,骂郑观音死得不好,不孝顺。骂完了往地上一栽。” “他们女儿在婆家没了,他们上门道歉?”祝翾瞪大了眼睛。 寒门贵女 第31节 一般人家女儿倘若在婆家自尽了,都是娘家闹上门去,觉得自己姑娘的死婆家一定有关系,闹得风风火火,然后最后得了赔偿才走了。 “他们倒是想闹,但是关家是一般人家吗?闹了把关家彻底得罪了又有什么好处,姑娘已经折了,也活不回来了,索性上门道歉,说郑观音的死是她自己心窄。 “这样关家也好洗了晦气,不叫人怀疑苛待媳妇,以后也好续弦,这样关家就乘了情,当初给的聘礼和彩礼就不要了。不然照关家的口气,成婚几个月就成了鳏夫肯定是找新娘子娘家算账的。”陈秋生就给祝翾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然后又总结道:“郑家人这才保住了当初结亲的好处,郑观音娘家并不笨。” 祝翾的心更加沉了,那郑观音呢? 原来她的死在郑家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她带来的好处会不会被收回。 她因为洞悉了这一点而为郑观音感到悲哀,也感到森然。 郑观音为什么会投水,没有答案,不知道原因,但是祝翾能瞥见她的悲哀,死了这样悲哀的人,活着的时候也必然是悲哀的存在。 那场娶亲,郑观音其实也不重要,换成别的观音,关家一样会撒钱大办,请四喜班子唱戏。 第一次,祝翾感到了一种恐惧,她没亲眼看见郑观音嫁人的场面,那天她没在墙上看,可是现在她恍惚间看到了。 看见长着一对笑涡的郑观音坐在花轿里,一身嫁衣,却不肯笑了,一身红嫁衣就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她。 祝翾眼神一晃,想象里的郑观音消失了。 她心里又多了许多她这个年纪想不通的事情,那个看戏的夜晚虽然是郑观音的迎亲宴,但当时祝翾只记住了当时看的戏和吃的,迎亲宴的新娘郑观音因为没看见,所以一直是隐形的。 而现在记忆里那个看戏的夜晚也因为郑观音的死罩上了一丝物是人非的鬼气。 第35章 【生死荒唐】 郑观音的死渐渐地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散开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就像当初的迎亲的婚礼一样,关家依旧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 关家想以此丧事显示自己的问心无愧与厚道,倘若因为晦气而简办郑观音的丧事,反而显得是关家心里有鬼,坐实了郑观音的死是在关家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委屈。 于是关家办了一场比之前娶郑观音还阔的丧礼。 这回不能请四喜班子的人唱戏,就特意请了县城里宝清寺的和尚来超度,乌泱泱一堆光头围在郑观音的灵堂前唱经。 连方丈都请来了,还有一堆大小和尚,有敲木鱼的,有唱经的,有敲鼓的,还有举着十来斤的禅杖往上抛的,跟耍杂技一样。 祝翾坐在祝老头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过一会和尚们除了最小的沙弥,都套上了袈裟,围成一圈一面唱经一面跟变戏法似的翻身上的袈裟,里面还有一层颜色不一样的,再翻又是一层不同颜色的,翻了十几层才翻到第一层的红袈裟。 虽然和尚做法没有四喜班子剑器舞好看,但是来吃席的人也觉得新鲜,一般人家死人最多去附近庵里请两个和尚,一个敲木鱼,一个念经,就算做法事了。 哪能想到关员外家的法事能特意去把大寺里请一班子和尚来,个个身怀绝技,连唱经的嗓门都比他们自己请的野和尚更大些。 个个声如洪钟,回音无穷,隔着关家老远就能听清,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老头是来帮忙放丧棚的,管饭,于是他就把祝翾和祝英带来了,因为孩子里两个大的要在家里当大人,两个小的根本不可能带来,中间带两个吃不许多的丫头来蹭饭最合适。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和祝翾坐着一起欣赏大和尚做法的还有一些别的孩子,有的祝翾认识,就是蒙学里的,不是一年生也是二年三年的,有的没见过不认识。 七八个才互相认识的孩子,因为年纪相仿,就很快能做玩伴了,祝英闲不住,马上和别的孩子玩了起来了。 祝翾就一面坐着看热闹一面留神看祝英不要疯丢了,但自己是没心思玩的,她难得地安静下来观察着郑观音的丧礼流程。 心里一面觉得新奇,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像祝老头这种来帮忙的,要等客人吃完席了,到深夜了,才拼几张桌子,捡点没上的菜盘子拼了,厨师再热些菜,大家才能坐一块吃饭,等到吃饭就过了半夜了。 和尚们表演完了,席开了,祝翾看着来吃席的人们都红光满面的,一面吃一面聊家常,喝醉了的眼睛迷离了,但是高兴的废话更多了,这个夸菜好,那个夸酒好。 和当初来吃喜酒的情态没有任何区别,而这时候郑观音棺材前又来了一批穿麻的人,齐齐地一起跪下,祝翾还没反应过来,震天的哭声就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嗓门不比和尚们先前声如磐石的调子差。 那边和尚在念:“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1 这边穿麻的开始哭着喊:“啊——苦命的少奶奶啊——把我一起带走吧——啊——” 棚里吃席的依然笑得很大声,祝翾的眼睛和耳朵也不知道该观察哪里了。 那些穿麻的哭起来一声三叹,此起彼伏,眼泪竟然是真的,个个哭起来如丧考批。 有难过得匍匐在地身子不断颤动的,有哭得差不多蹿不上气的,哭最卖力的那个女人,捂着胸口,好像心脏哭得都发疼,一面哭一面恨不得晕死过去,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往后一仰。 哭声立刻因女人哭晕过去停了,身边哭的人把这个女的扶起来,她醒转过来了,就马上恢复力气了,又继续哭了起来。 祝翾眼睛瞪大了,这些人是郑观音什么人,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里面没有一张脸是郑家的,郑家的人正坐在丧棚里吃得热火朝天,个个眼睛都看着菜。 祝翾也不明白,就问祝老头:“这些哭的人是郑观音哪里的亲戚?” 祝老头一面叠纸元宝一面就说:“不是亲戚,专门来哭丧的人,哭得越响钱越多。” 然后祝翾身边一个和祝翾一样性质跟着帮忙的大人一起来蹭吃的孩子就说:“那个是我娘!” 说着吸溜了一下鼻涕,语调里包含着无限的自豪。 祝翾循着他的指头指去,就是那个哭最卖力甚至哭晕的妇人。 祝翾:“……”然后看见这个小孩把鼻涕偷偷往关家的凳子下抹,不由离他坐远了些。 不是亲戚竟能哭到这种地步?祝翾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她又把目光看向棚里吃席的人,来吃饭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关家或者郑家有亲。 他们里有熟悉郑观音的,有抱过小时候郑观音的亲戚,有认识郑观音的,也有只听说郑观音的,但是不管关系远近,他们都只在吃喝说笑,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比这群哭丧的还要悲戚的神色。 祝翾心里不能理解,但是其实她对郑观音的死本身也没有很大的悲戚,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几乎祝翾吃过的席都是这样,不管喜席还是丧席,来吃的人都是这样神态,她以前去吃不太认识的老人家的席也如此。 席上还烧什么菜比死掉的那个具体的人更让人在意,不管怎么死的,是寿终正寝的也好还是投水上吊的,甚至是不小心掉粪坑里淹死这种荒唐的死法,大家只要在第一天会讨论一下。 昨天郑观音才没的时候,大家就能讨论起来。 —有人投水了,是个女人。 —哪个女人? —郑观音,那个嫁关家的。 —那她为什么投水? —不晓得,关家阔成这样还不想活,谁能想得通呢? —哎,郑家算是白养这个姑娘了。 然后就没有了,关于郑观音的讨论就此为止了,她的一生就这样在别人嘴里真正结束了。 等开了丧席,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就不重要了,来吃席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只关心眼前的酒菜和丧礼的排场。 不止她如此,芦苇乡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2祝翾突然在心里翻出了陶渊明的诗来表达自己的感慨,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首诗,品出了一丝不该在这个年纪能品出的荒诞。 更荒诞的是,这里并没有“亲戚或余悲”,真正在表演余悲的只有那些不认识郑观音收钱哭丧的人。 祝老头见祝翾今天格外沉静,也不和其他孩子玩,不符合她一贯闲不住的性子,又看见她的眼睛盯着丧棚里的众生,还以为她是饿了,毕竟等到他们有饭吃要很久了,就很贴心地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饿了?” 祝翾摇了摇头,祝老头还是去后厨间拿了点心喂她,说:“来垫垫。” 祝翾就捧着吃了,还剩一块,就想给留给祝英吃,然而祝英不知道疯哪去了,她就去找,看见祝英和一群孩子在丧棚里跑来跑去,在玩捉迷藏,祝英也玩饿了,就盯上席上的菜咽口水。 然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看见祝英,就一面笑一面用筷子夹起席上一块牛肉,用醉了的语气逗弄祝英:“小孩,你想吃这个吗?” 祝英点头,那个喝醉的男人就说:“叫我一声阿爹,就赏给你吃了。” 祝翾一听就冒火星,生怕祝英贪嘴,真的喊人家阿爹,上来就要扯走祝英,说:“饿了我有点心给你吃,不吃嗟来之食。” 那个喝醉了的没文化,不懂祝翾说的“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祝翾语气不对,就看了一眼祝翾,见祝翾生得鲜灵,就朝祝翾说:“那你叫我阿爹。” 祝翾不理醉汉,醉汉竟然拉住祝翾的手,盯着祝翾的脸说:“这小孩长得好看,和那个郑观音一个模子,你大了就去我家给我儿子当媳妇吧,喊我一声阿爹没错的。” 祝翾撒开手,白了醉汉一眼,骂道:“发你姑奶奶的酒疯,发癫发到我身上来了,吃着别人的席倒不是客人,竟然成主人了!呸!” 醉汉敢欺负小孩,那就没完全醉,没想到碰到一个硬茬,竟然敢很嚣张地反骂起人来。 醉汉恼了,想揍人,祝翾就立刻躲开,然后大声喊道:“殴打小孩啦!朝廷说了,殴陌生孩童的,最轻的就是三十杖,你打我一下试试!你打了我,立刻三十大杖稳了!” 自从上次外大母被黄先生脱口而出的刑罚律令给威胁了,祝翾就觉得这是武器,她也得学。 虽然学里不教,她也没钱买这样的书,但她会找黄采薇借了书来抄,虽然才抄了几页,偏偏有殴打陌生孩童这一条,她就记住了。 现在这个场景就立刻能拿来用了,那个无赖听祝翾这样说了,心里已经胆怯了五分,身边的人又拉住他不能真让他在关家和小孩甩酒疯,这一拉就有了台阶,又有了五分,嘴还硬:“我是看你小,放过你了。” 祝翾没再挑衅人家,真把人挑衅怒了,她是无法抵抗的,人家毕竟是成年男子,她和祝英只是两个小孩,要不是对方嘴贱,祝翾才懒得搭理他。 她领着祝英出去了,然后喂了祝英一嘴糕,用手指点了点祝英的额头,说:“你少和不认识的人说话!老老实实陪我坐着,别疯了!” 说着又摸祝英的后颈,果然一手汗,又是冬天,自然不肯叫她疯跑了,摆出二姊的威风:“瞧你疯得一身汗,人家办丧你瞎玩什么?小孩子家也不怕冲撞了。” 祝英咽下糕点,大声辩驳:“我没找那个男的说话,他主动和我说话的。” 祝翾就说:“那你就不该理他,他问你想不想吃,你就不要点头直接不理他走了,这样不行吗?” 祝英就悄悄看她,说:“可你也理他了。” 祝翾沉默了,然后说:“所以别学我,懂吗?” 两个孩子就到了祝老头身边继续坐着,祝老头已经听人说了祝翾他们在棚里遇到的事情,就说:“你们少和不知道根底的人说话!” “二姊已经教过我了。”祝英告诉祝老头。 祝老头又骂那个醉酒的:“这个姓马的无赖竟然还想肖想我们萱姐儿给他做儿媳,谁不知道他儿子是个不成用的瘫子!呸!真晦气!” 祝翾听了也觉得晦气,又知道了这个人姓马,就骂他:“长着一张马脸,难怪姓马!” 过了许久,席散了,和尚也终于不唱了,哭丧的人哭哭停停也终于等到结束了,俱都哭得没力气了,祝翾他们也终于可以吃饭了。 桌子都摆在厨房里,冷菜是现成的,热菜现做了几样,连厨子也洗干净手上桌吃了。 冷菜有切牛肉、切羊肉、切烧鹅、切烧鸭、鹅黄豆生、盐花生米、笋鲊、樱桃煎八样,热菜烧了血粉羹、蒜烧猪、黄金鸡、虾肉豆腐羹等几样。 寒门贵女 第32节 最硬的一道菜是鲜虾蹄子脍,鲜香无比,蹄子是弄的羊蹄,都说鲜是鱼和羊煮一起,这道菜就一下子取了鲜的精髓,蹄筋也炖得软烂,极其下饭,祝翾吃得头都不肯抬。 吃饱喝足了,已经到下半夜了,祝老头拉着祝翾和祝英和别人一起蹭船回去,祝老头在船上还在和其他人聊关家的酒菜。 等船开了,哗啦啦水声从甲板下响起,两岸景色在动了,大人们就开始聊天了。 “那道鲜虾蹄子脍真不错。”祝老头感慨道。 另一个人就说:“是很不错,丧席上的那个粉蒸肉也十分香,我直接吃了好几片。” “真不错,关家的丧席,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第三个人也这么说。 “比上次他家结亲做的还好,是不是换厨子了,上次做得也不错。”又出来一个人在问。 “这次厨子不是婚席的那个,这个是县城里大酒楼的师傅,去请和尚一起请的。”第二个人回答道。 大人们七嘴八舌的都在讨论关家的厨子和菜,每道菜都说了一遍,说完了也没人说郑观音的死,郑观音的投水就这样消散在了关家盛大的宴席里了。 祝英靠着祝翾睡着了,她的嘴还在吧咂,梦里还在回味刚刚的味道。 祝翾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这回的月亮和上次在船上看到的月亮很像,依旧跟着她船行,也不知道月亮是否能有人的心境。 祝翾因为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聊菜聊得没完的大人,就忽然觉得月亮这样冷冷清清的,也许反而才能和她做一场短暂的知己。 作者有话说: 1“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往生咒》 2“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第36章 【送冻疮膏】 今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祝翾的指节生了冻疮。 一开始她只觉得手肿了起来,拳头指节处的骨坑没了,一握拳整只手就像只小包子一样。 写起字来也比平常僵硬些,过几天,就发展成了冻疮,又痒又僵。 “这是生了冻疮了。”她拿手给孙老太看。 孙老太淡淡看了一眼,说:“我天天做活,我怎么不生冻疮?只有不爱干活的人才会生冻疮,手指都不动,血就不流动。像我和你大父成日做活的人,就没有。” 祝翾觉得孙老太说得不对,反驳道:“我干活的!我手没闲过,我还写字呢,写字的手还是生了冻疮!” “那就是你干的活还不够多。”孙老太总有她的道理堵祝翾。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孙老太了,又跑去找沈云,沈云已经坐完了月子,正抱着祝葵在喂奶,祝翾就凑她身边看妹妹喝奶,觉得妹妹很精神,就说:“妹妹壮实了不少。” 因为沈云的房间里有新生儿,所以沈云的屋子是全家最暖和的,刚生育的产妇和新生的葵姐儿都是最怕冷的时节。 夜里为了方便喂奶和取暖,葵姐儿也不睡摇床了,而是和沈云挨着睡,不然沈云半夜去喂她还要钻出温暖的被窝,容易生病,穷人是不敢生病的,也生不起病的。 然后祝翾就给她阿娘看自己的手指,说:“我生了冻疮了,大母却说是我干的活太少,明明就是天太冷,我扛不住。” 沈云就看了看祝翾的手指,问她:“你痒的时候有没有抓?要破皮了,到时候结痂更痒。” 祝翾想了想,说:“没有抠。” 沈云冷笑道:“真的吗?” 然后祝翾就沉默了,想了想,说:“可能是抠了吧,我白天忍着没抠,睡觉的时候要是痒可能就管不住自己抠了。” “那你睡觉的时候,我得你手捆起来,再痒也不能抠。”沈云捏了捏祝翾的脸蛋,她这个年岁脸皮嫩呼呼的,还有婴儿肥,手感很好。 于是沈云又说:“你去上学把脸也围好,不然风要把你脸吹出冻疮来,脸不像手,容易结疤,到时候好好的一姑娘,脸上留下冻疮印子来,不好看。” “我知道的。”祝翾点了点头。 然后沈云又告诉她:“你去挖点猪油自己涂手上,趁着还没破皮,促进血流动。你大母是哄你呢,你生冻疮不是因为不做活,是天太冷了,你又是小孩子,皮又薄又嫩,冷风一吹就很容易把你的血给吹凉,冷气进去了就把你这冻起来了,就有了冻疮。” 祝翾就兴冲冲跑厨房里打开装猪油的瓮,用筷子挖出一小点,涂在冻疮上,孙老太看见了,就立刻喊住她:“你开我猪油瓮子做什么?” “阿娘说了这样可以治冻疮。她告诉我,我是因为皮薄才这样的。”祝翾抬起脸,然后又说:“才不是因为不干活。” 孙老太非要坚持她的偏理,就问祝翾:“那我怎么不生冻疮的?” “因为大母的皮比我厚。”祝翾直接不过脑子回答她。 “没大没小的死丫头!你给我过来!又讨打!”孙老太生气地竖起眉要骂人,祝翾立刻跑了出去,孙老太就在后面喊:“不许跑,回来!” 祝翾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先生说了,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不能陷您于不义!” “什么瘦啊胖啊,我听不懂,学点东西美死你了!”孙老太依旧要和她算账。 祝翾跑进院子里,还没得意一下,因为天冷地上结了冰地滑,一不注意就摔了,屁股滑地上了顺着冰还滑出去了一段距离。 祝翾觉得尾巴椎有点疼,但是她并没有哭,而是呆呆地看着天,一颗细小的雪絮飘下来,掉在了她的睫毛上,六角形的雪花形状在眼眸里消散,祝翾呆呆地抬头,无数霜点飘下落入人间,融化于她的体温里,祝翾傻笑起来:“下雪了!下雪了!” 孙老太小心地走到了她身边,她这个年纪可不敢像祝翾这样摔一下,她一把将坐地上的祝翾拉起来,朝她说:“下雪有什么好兴奋的?地上这样滑,你没事做,就打扫一下门口,不然你大父出门回来摔了怎么办?” “下雪了!下雪了!”祝家其他孩子都跑出来了,一面笑一面都乖乖去铲门口结的冰。 然而祝翾对雪的喜欢只有短短一天。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她感觉窗户纸格外亮堂,穿好衣服出门才乍然发现竟然下了一夜的雪,雪光映照进来了,所以才会这样亮,这时候她还是喜欢雪的,趁着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很快地冲进院子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做早饭的孙老太问她:“你不冷?在外面干嘛?” 祝翾就很高兴地宣布道:“我是第一个在雪地上留脚印的人!” 孙老太也不懂这有什么好骄傲的,祝翾又溜进了屋里,继续开始看书用功。 雪光把还没亮的屋内映得很亮堂,祝翾心里就想:难怪古人说“囊萤映雪”呢,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我没囊过萤,但也算映过雪了,雪光照进屋子里也是亮的。 吃罢早饭,祝翾就出门去上学,等真正走在雪地里的时候,她才开始犯愁了,积了一夜的雪很深了,她一脚踩进去,整个鞋面都陷进雪里,雪融化在她鞋里,雪水渗透了进来,鞋袜没走几步就全湿了,两只脚冷得发麻。 下雪天,一点也不好。 祝翾立刻改了主意。 这个天气,阿闵竟然还在外面讨柴,她穿得比祝翾单薄多了,一深一浅地踩雪地里,祝翾又习惯性喊她:“阿闵!” 一张嘴,一口白气。阿闵就走了过来,对祝翾说:“去上学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觉得阿闵更加瘦了,脸冻得有了红块,下巴更尖了,显得一双眼睛更加大了,就说:“这样冷的天,你怎么还要做这些?” 阿闵摇了摇头,说:“我不做,没人做了,冬天活少,我阿娘天天给人洗衣服呢,手冻得不行,我得帮帮她。” 祝翾就一把抓住阿闵的手,说:“你的手也冻得不行了。”阿闵手上的冻疮比祝翾严重许多,连着一片都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血肉来,很狰狞。 于是祝翾告诉她:“你等结痂了擦点猪油。” 阿闵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祝翾就和她挥了挥手,说;“那我走了,我上学去了。” 看着祝翾迎着风向着学堂的背影,阿闵很羡慕地垂下了眼睛,看着地上雪地里祝翾的脚印,心里想: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阿闵非常讨厌冬天和下雪,冬天除了贫穷,还意味着寒冷和苦痛,四面的冷气都往肺管子里扎,十分不舒服,下雪天的雪光也不好,看久了就会眼睛疼,走在雪地久了,脚也会冻坏,上天为什么要造出这样的季节折腾人呢? 她体会不到文人墨客对雪和冬的那种喜欢,在生存面前,审美什么都不算。 发了一会呆,阿闵就捂着嘴轻轻咳了两下,继续去讨柴。 祝翾在雪地里走了二里地的情况也不乐观,到了教室里都已经鞋袜俱湿,脚面已经冻麻木了。 教室外放了一堆湿掉的鞋袜,别的孩子都是这个情况,黄先生在门口放了一堆干净的草鞋,让大家进门脱下湿透了的鞋袜穿上草鞋进屋,教室里因为炭火暖烘烘的。 但也有点臭烘烘的。 一些孩子因为脱了鞋光脚踩进了草鞋,随着炭火的发挥脚气味道就出来了,祝翾捂着鼻子,觉得身后座位底下就在散发这股味道,回头看了看,两个男孩都光着脚,鞋袜都都在外面。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元奉壹,觉得不是他,就看张小武,张小武立马说:“是元奉壹的脚臭。” 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张小武就倒打一耙了:“元奉壹,你冬天不洗脚!” 元奉壹懒得理睬张小武,和他生气都觉得浪费。 祝翾立刻朝张小武:“是你的脚臭!还赖给奉壹,怪不得你踢蹴鞠踢不过我,因为你脚臭!” 张小武支支吾吾的,因为被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了,祝翾就又问元奉壹:“你没闻到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张小武立马说:“肯定是因为他的脚也臭!”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元奉壹懒懒地说,顺便埋汰了一下张小武,祝翾就笑了起来,张小武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问:“什么意思?” “就是习惯了的意思。”元奉壹敷衍道,张小武就“哦”了一下,没理解元奉壹的阴阳怪气,元奉壹脸微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无趣,他心里想。 上午的课上完了,张小武才咂摸出来元奉壹是在拐着弯阴阳怪气他,要找元奉壹算账,元奉壹这才满意了,然后继续不理人,张小武直接哑火了。 “奉壹,我才发现你不像你表现的那样乖。”祝翾说。 然后惆怅道:“其实你不需要我罩着你,也不会被欺负吧。” 元奉壹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许久,问她:“谁要你罩我了?” 祝翾就瞪他,元奉壹对着祝翾却说不出什么刺耳的话,就说:“你喜欢罩着,就罩吧。” “可不是?我可是斋长!我不能让班里任何一个人被欺负!”祝翾很满意地说。 祝翾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好不容易结了疤,可是她又不肯放弃练字,结疤的地方就裂开了。 因为裂开的地方血肉没长好,甚至流了血出来,祝翾没注意,还在运笔写字,血顺着她的手掉进纸上,混进墨里。 陈秋生看到了,但没看太清,就立马朝坐上面的黄采薇说:“不好了!祝翾手指断了!” 祝翾自己都被陈秋生这一声吓了一跳,自己一看,被陈秋生无语到了。 黄采薇走过来看祝翾的手,立马掏出了一盒上好的冻疮膏给她,叫她早晚涂一遍手脚。 然后又看了班上其他人的手,到了第二天,学里每个孩子都得到了黄采薇的冻疮膏,黄采薇的冻疮膏是宫廷里的配方,里面药物也舍得,祝翾一涂就感觉好更快了,和猪油不是一个档次。 这样好的冻疮膏,黄先生好舍得,她真是个好先生,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然后又想起了阿闵的手,就想着上学路上遇见阿闵就把剩下半盒给她用。 然后上学的路上,阿闵并没有出现。 祝翾自从和阿闵熟悉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阿闵,她觉得阿闵是故意在等她,然后听自己和她打招呼,再看着她上学。 寒门贵女 第33节 因为以前她和阿闵不说话的时候,就不经常遇到早上在外面的阿闵。 可是这次她想等阿闵出现的时候,阿闵又不出来了,一开始祝翾是以为阿闵怕冷,然而一连几天,祝翾都没有在她上学路上瞧见过阿闵。 祝翾捏着手里用了一半的冻疮膏盒子,想了想,克服了孤身面对阿闵娘的害怕,直接去了刘家。 到了刘家,就看见刘家的在院子里井水旁洗衣服洗得头都不抬,她身边还有一堆脏衣服,祝翾就问她:“阿闵在家吗?” 刘家的抬起头,她也看起来更瘦了,因为瘦脸更加显刻薄,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祝翾:“你找阿闵?” “不错。” 刘家的就说:“阿闵在家的。” 祝翾呼出一口气,放心了,结果刘家的又说:“就是病了。” 第37章 【雪中探病】 “生病了?”祝翾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能去看看阿闵吗?”她又焦急地盯着刘家的问。 刘家的很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不怕被染上病气,就去看一眼吧。” 于是祝翾就进了刘家的门,一进门迎门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暴躁地推了一下祝翾:“死丫头,走路没长眼睛!” 祝翾忽然被推得一踉跄,抬头就看见眼前的男人形容潦倒、胡子拉碴,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脸色因为常年喝酒荒废浮着一层青影,垂眼看祝翾的眼神格外的冷漠。 祝翾一见就知道这个是阿闵的爹,对视上对方的眼睛,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还是保持着神色平常。 阿闵的爹以为自己推的是阿闵,祝翾一抬头就发现不是,就问洗衣服的刘家的:“这孩子看着眼熟,谁家的?” 刘家的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说:“是河对岸的祝家的二姑娘。” “哦,那个咬她大母肚子的。”阿闵的爹说,又问祝翾:“你来我家干嘛?” 祝翾就说:“阿闵生病了,我来看她。” 阿闵的爹也疑惑了,说:“真稀奇,找阿闵?” 然后又听说阿闵病了,就问刘家的:“阿闵生病了?什么时候?你会不会管孩子?” “我不会管孩子!你会管,天天喝酒不见人魂,阿闵咳几天了,都不知道,我天天忙得半死,说我不会管孩子!”刘家的一边洗衣服一边嘟嘟囔囔。 阿闵的爹就怒了,跑到刘家的跟前,一脚踢翻了刘家的旁边的木盆,将里面洗干净的衣服全踢了出去。 刘家的见阿闵的爹这一脚叫自己白洗了,就站起来骂阿闵的爹:“你个杀千刀的,这些衣服都是人家的!天天说没钱,我赚钱你却捣乱!成日的不着家在外瞎逛,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你说什么?”阿闵的爹暴躁地挥舞着他完好的一只手,刘家的就沉默了,低头去捡地上的衣服重新放回去洗,阿闵的爹哼了一下,又问刘家的要钱。 “要钱做什么?”刘家的不愿意给他。 “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多问,拿钱就是了。”阿闵的爹说,催促着刘家的掏钱。 “想来就是去镇上喝酒吧。”刘家的还是掏了几十文出来,就当买几天的清净。 阿闵的爹喜欢去镇上的酒馆里喝酒,这个天气人家烫了黄酒,他二两温酒,一碟花生米就能打发了一下午。 阿闵的爹有点嫌钱少,说:“少想这些钱就打发了我。” 刘家的就直接说:“没钱了,这些够你吃几个下午的酒了,阿闵病了还要吃药呢。” 阿闵的爹一听就觉得刘家的还有钱,就立马说:“阿闵能生多大的病,吃什么药?你疼她这个赔钱货,不如去多烧几把香把她的病烧好,吃药得花多少银子?” 刘家的和阿闵的爹争了一会,最后还是又拿了一些钱给阿闵的爹,阿闵的爹晃了晃手里的钱串子,得意地说:“这才像话!”然后就哼着不成曲的调调走了,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刘家的叹了一口气,洗了一会衣服,看了看袋里剩下的钱,想着还是上街去买点药渣回来熬药吧,不然买药渣的钱也没有了。 祝翾进了阿闵的家门,到了阿闵的屋子里,阿闵静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身旁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端起阿闵床头的鸡汤就喝,喝得只剩一点才留给阿闵,说:“你生病了,剩下的给你。” 阿闵挣扎地爬起来,看见了祝翾在门口一脸复杂,就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闵的哥哥阿壮也回头,看见了祝翾,他认识祝翾,但是没怎么说话,就问:“你来我家做甚?” “我来看看阿闵。”祝翾看着阿壮说,阿壮哦了一下,然后瘸着腿出去了。 祝翾淡淡看了阿壮一眼,阿壮以为祝翾是在盯着自己的腿看,就威胁道:“再看我就打你。” 祝翾面无表情地转过脑袋,心想,什么破哥哥,妹妹生病了,他竟然有脸喝妹妹的鸡汤。 十岁的人了,就因为腿脚不行,被刘家的娇养如此,难怪阿闵天天说“她不干,就没人干了”。 实际上,祝翾还是有点冤枉了阿壮的,阿壮并不是完全不做活,只是不做出去要干的活,因为从小腿瘸了,他就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觉得别人盯着自己的腿脚看。 所以屋外的活就全是妹妹在做,阿壮在家里扫地烧锅的活还是能干的,但是也要人催一下。 祝翾走到了阿闵的床前,摸了摸阿闵的脸,有些烫,阿闵看起来有些虚弱,她就问阿闵:“你怎么就生病了?” 阿闵看了看祝翾头顶上未融化的雪花,心想,看来是下雪了。 她脸色苍白里透着黄,说:“得了风寒了。”说着忍不住重重咳了起来,咳得恨不得把肺抽干净,一下子脸又红了,祝翾去拍她的背,阿闵缓了缓气,停住了。 她又对祝翾说:“风寒也可以传人的,你回家吧,谢谢你冒雪来看我。” 祝翾根据自己的判断,觉得阿闵的风寒很重了,就问阿闵:“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阿闵回答她:“是天太冷了,我吃不消。”然后又催祝翾走:“你走吧,不要被我连累得一起病了。” 祝翾不肯走,还在问:“那你吃药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我阿娘给我抓了一点药,虽然喝了没什么用,但是喝了总是好受一点的。”说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祝翾继续拍她的背,心想,这就是“好受一点”? 想倒点水给阿闵喝,发现桌上的都是冷水,就去阿闵家灶下想给阿闵烧热水,阿壮看见了,就颇带敌意:“你做什么?我告诉你,别想偷拿我家东西。” 祝翾不理他,烧了一点水,接了,然后端去阿闵房里,进阿闵房里的时候,阿闵还在咳,已经咳得人事不省,快晕厥过去。 祝翾立马去把人扶起,拍着她的背顺了顺气,等阿闵缓过来了,说:“你不能这样咳下去了,得好好抓副药来吃。” 阿闵心里觉得祝翾过于天真,说:“哪有钱专门给我抓对症的药呢,我阿娘身上的钱也只够给我抓点药渣子来吃。” 祝翾也束手无策,因为她也没有钱,等水放凉了些,她就端过来喂阿闵:“你喝点水顺顺。” 阿闵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祝翾:“总算活过来了。” 祝翾把碗放起,继续和阿闵说:“我之前也生病了,我大母还给我请了一个神婆来看,神神叨叨的,弄了好难喝的东西灌我,后来才知道是香灰,但是后来我就好了,就是得拜家里的树当干娘。要不然你也请个神婆来看?万一灵呢?” 然后又摇了摇头,觉得不靠谱:“还是别了,生病了还是得吃药看大夫,神婆什么的看着就不靠谱,她弄点不干净东西喂你喝了,把你喝出毛病来反而不好。我身体壮遭得住,你遭不住。” 阿闵就很虚弱地笑了一下,祝翾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半盒冻疮膏,这是她特意挖出来分给阿闵的,说:“你不是生冻疮了吗?我把这个给你,我就是涂了这个,手立马就好了不少,你拿去涂手脚,也很快就会好了。” 然后又补充道:“这是我们先生给我的,我分了点给你。” 阿闵小心翼翼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闻到了冻疮膏散发着淡淡的香,看起来就是很好的那种,就很感激地朝祝翾:“谢谢你。” 祝翾就点了点头,和阿闵那双大眼睛对视上了,阿闵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孩子的神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睛里毫无光彩,只是脸色虚弱,看着就有些薄,祝翾就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等你病好了的时候,我们就再一起打水上漂。” 一说起这个,祝翾的脸色又不好了,阿闵就问:“怎么了?” 祝翾就把郑观音的事情告诉她了:“之前我不是和你去看戏吗?那户人家的新娘子才投水没了,我才去她婚席上看戏,前不久又吃了她的丧席,就觉得很不好。” “哎,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不太吉利。”祝翾想了想,有些后悔开口了。 阿闵因为惊讶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问:“怎么会投水?” 祝翾摇了摇头,阿闵问道:“难道她也吃不饱饭,也挨打?” 祝翾就说:“不知道,但应该是没有的吧,饭肯定是能吃饱的,那样的人家。至于挨打,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阿闵更加不能理解了:“那还有什么好投水的呢?” “也不能这样说,我才发现人与人的感觉认知是不一样的,那对痛苦就也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苦的事情别人未必也苦,她觉得痛苦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够感知,这就好像我觉得上学很好玩,我哥哥姐姐们却觉得上学跟坐牢一样。”祝翾解释道,阿闵却不能理解祝翾的话。 祝翾看了一会阿闵,最后说:“我回家了,你好好养病。” “嗯。”阿闵的鼻音很重。 祝翾这才离开了刘家,离开刘家的时候,阿闵的哥哥阿壮看见祝翾又哼了一下,祝翾不喜欢阿闵这个不做事和妹妹抢鸡汤的哥哥,就朝阿壮说:“你少欺负你妹妹,好大的人了,你妹妹生病了,你竟然还喝她的鸡汤,好不要脸!” 阿壮就说:“要你管我!” 祝翾白了他一眼,就回家了。 到了家,祝翾翻出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数了数,才十文不到,这些是沈云偶尔给她的零花钱,让她偶尔在镇上买个东西吃,祝翾就舍不得花,一直攒着,攒够了就去书店买书看。 书店里有那种带插画的给小孩子看的小说书,有一本孙猴子大闹天宫的,祝翾想买很久了,虽然借小武的看过了,但是还是想买一套孙悟空。 前不久她才把这笔钱花出去,所以身上只有几文钱了,几文钱够不够给阿闵买点好吃的呢,祝翾心里想。 她觉得阿闵病得比她当初厉害多了,病中一定也想要吃些好吃的,自己就想弄些好吃的,下次去看她也一起带着。 然后又拿出自己新买的很宝贝的孙悟空,想着,阿闵虽然看不懂字,但是这个有画,我可以告诉她,下次也可以带给她看一看。 第38章 【人生如寄】 祝翾身上的那几文钱拿去买了一小包金丝蜜枣,她自己拿了一颗尝了一下,甜滋滋的,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剩下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箱子里,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她小时候的拨浪鼓、阿爹给她买的无锡大阿福、大父扎的带哨子的一上天就呜呜叫的小风筝、阿娘给她做的新衣裳、走马灯、阿爹给她画的画像……都被祝翾很小心地收起来了,里面还有一双格格不入的编法粗糙的草鞋。 是阿闵送给她的草鞋,因为放久了,稻草失去了它的光泽,这是同龄的孩子第一次送东西给她,祝翾从来没有穿过这双草鞋,只是珍重地放在她的箱子里收起来放着。 祝翾将金丝蜜枣也放进去,打算过几天等阿闵病好了,再去分享。放在外面,她买的蜜枣就肯定被祝英和祝棣一起瓜分了。 然而过了几天,祝翾在上学的路上特意等了等,却没有一次遇见过出现在河岸边的阿闵。 难道阿闵的病还没有好? 这天下学的时候她看见蒙学里的红梅生得好,就捡了一枝刚掉在地上的拿回家了。 一到家,沈云看见了,就问祝翾:“这红梅生得真浓烈,你是要拿家来插瓶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吃完晚饭要去看看阿闵,她的病一直没有好,我想着,送她一枝红梅,病里看看,心情也会好些。” “阿闵?是对面刘家的那个孩子?”沈云还想了想,然后说:“是有好几天没有看到那个孩子了。” 孙老太就说:“那个孩子天天在外面跟个游魂一样荡,我早起的时候常常看见她往这边来,以前她倒是不怎么来我们这边。瘦得跟猫一样,刘家的也不懂怎么养孩子的,比我小时候还单薄。” 然后又对祝翾说:“你少去她家玩,她娘凶得很,她那个爹也不行,成天的靠婆娘养还窝里横,断了只手又不是瘫在床上了,难道一点活不能干?有心气的男人断了手也能做别的养家,镇上菜馆子的那个男人不也是孤手臂吗,照样能开店养家,他婆娘切菜,他单着手臂就能炒。我就很看不惯刘家的那个,刘家的也没点心气,跟我们整日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一遇到她那个男人就没半分脾性了。” 孙老太说着又叹了一声,说:“这就是女人的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的男人好,日子就好,男人窝囊,女人再厉害,日子也好不起来。从前她丈夫也不是这副样子,谁知这样倒霉呢?自古就是这样,女子的命出生时捏娘家手里,嫁人了捏丈夫手里,就当投错了胎自认倒霉。” 寒门贵女 第34节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祝翾忽而盯着孙老太的眼睛说。 “如果嫁了人,命就要捏别人手里,丈夫不好,女人再厉害也是吃苦,那又为什么要嫁人呢?”祝翾问孙老太。 孙老太愣住了,回答不出祝翾的话,然后就说:“怎么能不嫁人呢?自古以来女子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不嫁人的老姑娘还住在娘家,要被别人笑话的。” 然后瞪祝翾:“你想不嫁人当老姑娘丢人?” 祝翾抿着嘴不说话,孙老太就知道她那个犟性子又发了,告诉祝翾:“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可以不嫁人,比如长公主啊,京师那些女官女将军,活在传说里的那些女人才这样。你是顶顶厉害的女子吗?你家富贵吗?你有比男子还厉害的立身本事吗?别说京师了,你连扬州府都出不去,一辈子困宁海县的女子,你想那些就是发白日梦。” 孙老太又说:“萱姐儿,别走大多数人都不走的路,失败了就成了笑话了。像刘家的那样嫁错人吃苦的终究是少数,我也不是黑心眼子,要拿孙女换彩礼,我一定会给你们这些丫头挑个人品好的人家,就不会有这些苦吃的。 “你别老看刘家的日子过得不好,你看看好的,那些嫁得好的,日子过得多好,比如你阿娘,现在日子总比在娘家跟你外大母好吧,比如你大姑,新衣裳新首饰新房子,夫妻和睦两个儿子也孝顺,多好的光景。” 孙老太还想拿郑观音举例子,但是一想到郑观音投水没了,就止住了 。 好吗?祝翾听完默然了,这样真的是好吗? 从前她也觉得这样是好,像她大姑那样就很好了,夫家人品家境都好,当家做主,风光气派,肉多到吃不掉,多好啊。 可是她不是祝萱了,她是祝翾了,她得飞上云霄,嫁人了捏在别人手里的人,怎么能飞上云霄? 能飞上云霄的人,首先就得是自由的,做人妻子然后再做母亲,真的能够自由吗? 如果能够自由,那为什么她的家里在外面游荡的是阿爹,而不是阿娘? 为什么阿爹可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追寻他的画画,可以心无旁骛。 而阿娘只能在芦苇乡一年又一年的生孩子养孩子伺候公婆,生葵姐儿生得命都快没了,阿爹都不在身边,但没人觉得这样的阿爹是失责,只要他年年有钱回家就不问了。 如果换过来呢,如果在外面游荡的是沈云,在家里照顾父母田地的是祝明,连孩子都不用他生,如果沈云也能年年有钱回家,那还能一样吗? 祝翾想起村里也有几个外出做工的女人,在扬州府或者松江府的新织布厂里做女工,年年也有钱回家,她们能出去,都是因为她们是寡妇,或者丈夫失去了劳动力,但是村里那些嘴很闲的老头老太是怎么说的呢? 不顾家,不伺候公婆,照顾不好孩子,有些话说得更难听,说她们在外面可能有“野男人”。 明明她们只是做了和阿爹一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如此呢? 虽然大父大母嘴上说阿爹不着调,但是村里人都知道阿爹是有钱回家的,所以这就是“有出息”了。 从前许多疑问和迷惘在这一刻破开了,她忽然想明白了,既然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能那样活,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做顶顶厉害的女子呢? 虽然她出身贫寒,虽然她不是天赋聪颖,虽然她……祝翾顿住了,史记里同样贫寒不够聪明的陈胜吴广都可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也可以有那样的心气,她总能找到自己的路的。 祝翾这次没有把自己的决心告诉家人,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孙老太却以为她想明白了,心想,孩子就是这样,小时候爱发白日梦,女孩子大了就都会柔顺听话了,不会有人是一辈子的犟性子。 吃完晚饭,祝翾背起了背包,她把藏了几天的金丝蜜枣放在包里,还带了她很宝贝的孙悟空画本,拿起那枝红梅,朝家里大人说:“我去刘家了。” “早点回来,阿闵的那个爹要是在家,你就别久待。” “知道了!” 到了刘家,祝翾很小心观察了一下,那个孤臂男人并不在家,她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阿闵的娘在收拾碗筷,祝翾就问她:“阿闵在家吗?” 刘家的回头看她,点了点头,阿壮看见祝翾捧着红梅又来了,说:“你怎么又来了!” 祝翾不喜欢阿壮,就没理他,背过身去找阿闵,阿闵果然还病着,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看见祝翾抱着红梅出现,眼睛一亮:“你来啦。” 祝翾飞奔到她跟前,将红梅给她看,问阿闵:“这红梅开得好吗?” “开得真好。”阿闵眼睛盯着这枝灿烂的红梅说,这枝红梅就像浓烈明亮的祝翾,阿闵心里不由自主这样想。 祝翾得意地笑了笑,她在阿闵光秃秃的屋子里看了看,想找一个瓶子把红梅插起来,但是阿闵屋子里没有空瓶子,祝翾有些为难。 阿闵就说:“你就把它放在我跟前吧,我看得更清楚些,何必非要找个瓶子放它呢?红梅这样就很好看了,本来就不是开在瓶子里的。” 祝翾就把她带来的红梅放在阿闵手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摸了摸阿闵的手,又低下头,拿脸靠近阿闵的额头,发现她还是有点烫,就忍不住说:“好可怜啊,阿闵,生病好辛苦。” 又把额头拿开,很关心地问阿闵:“你吃药了吗?” 阿闵已经不怎么咳嗽了,她说:“我吃药了,我娘还给我找大夫看了,这几天经常喝药,但是总不见好,身上总是发虚,肺也不舒服。药也不好喝,很苦。”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才喝光的药碗,说:“我刚刚就才喝了一碗,嘴里还在发苦呢。” 祝翾一听说她有喝药就放心了,她告诉阿闵:“你好好吃药的话,病就很快会好了。” 阿闵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喝了药,病就一定能好,所以药很难喝,我全喝干净了。” 祝翾从包里掏出她带来的金丝蜜枣给阿闵,说:“不要怕苦,苦就吃这个。” 说着就拿了一颗金丝蜜枣给阿闵,阿闵接过放嘴里很细很细地品尝了,说:“好甜。” “甜吧?”祝翾就很高兴地看着她笑。 “甜。” 祝翾又拿出自己包里的小说书,跟阿闵说:“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就给你看孙悟空。” 阿闵看到是书,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她的长睫毛颤了两下,一双空而大的眼睛看向祝翾:“可我不识字呀。” “不怕,这个书有插画的,你不知道的,我可以讲给你听。”祝翾马上翻开书里面给阿闵看,里面很多插画。 阿闵就又来兴趣了,她觉得祝翾坐在下面会冷,就跟祝翾说:“你上来挨着我,我不咳嗽了,不会过人了,在下面多冷呀。” 祝翾就脱下鞋,阿闵拉开被子一点空隙,祝翾钻进去,阿闵靠着祝翾,说:“你好暖和呀。” 祝翾摸了摸阿闵的手,说:“你身上也很暖,跟火炉一样。” “可是我自己觉得很冷。” 祝翾靠向阿闵,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祝翾就说:“我们靠在一起看书吧。” 阿闵说好,然后两个孩子半躺着一起看书,阿闵不明白的地方祝翾就读出来告诉她,阿闵渐渐地眼睛里有了光亮,很认真地听祝翾告诉她书里的新鲜事,然后说:“怪不得你喜欢上学,原来书里有这样好的东西。” 祝翾就抿嘴笑了,说:“学堂里的书不是这样的,学的东西也没这么有趣,如果天天讲孙悟空,那谁会不喜欢去上学呢?” 阿闵就觉得祝翾说得对,然后祝翾又拿了一颗蜜枣喂阿闵,阿闵吃了,心里也甜滋滋的,两个孩子一口蜜枣一边往后看孙悟空大闹天宫,等看完了书,蜜枣也吃得差不多了,阿闵就说:“孙悟空好厉害啊。” “我也想要做孙悟空,腾云驾雾,七十二般变化,谁都不能束缚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逍遥多自在!”祝翾感慨道。 “可是孙悟空因为大闹天宫被如来压了五百年,也不好,多可怜。” 祝翾沉默了,想了想,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又不能真变成他,我是人,不是猴子,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但是如果我变成了他,我就不信天地间容不下一只自由自在的猴子。” 阿闵就笑了起来,对祝翾说:“谢谢你来看我。” 祝翾感觉到阿闵的眼睛快闭上了,摸了摸发烫的阿闵,问:“你是不是困了?” “有点。”阿闵半闭着眼睛。 祝翾就钻出阿闵的被子穿上鞋,阿闵的眼睛又慢慢睁开了,祝翾看着她的脸说:“我要回家了,在你家也待很长时间了。” 阿闵就微笑着说好。 祝翾也笑了起来,说:“阿闵,再见,我过两天再来。” 说着头也不转地回家了。 …… 然而过了几天,下学的时候,祝翾却听到大母说:“隔壁家孩子昨晚发烧惊厥,没了。” 祝翾愣愣地站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大母,一脸不信,问:“是谁没了?” “阿闵。” 祝翾不相信,她记得前两天去看阿闵的时候她已经不咳了,她说她好好吃药的,人生病了就得吃药,吃药了总会好起来的,怎么会没了呢? 祝翾书包都没摘冲向刘家,看见阿闵躺在堂屋里,身上盖着白布,刘家的大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就跑到了阿闵的身边,阿闵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祝翾看着她宛如睡着的脸庞,忍不住去拉阿闵的手,一摸,心里的侥幸也没有了。 阿闵的手指冰凉,祝翾却还是拉着她冰凉的手忍不住喊她:“阿闵……” 孙老太追着祝翾到了刘家,看见祝翾在干嘛,一把拉走祝翾,骂她:“你别在人家捣乱!” 祝翾默默地被孙老太拉走了,孙老太走到刘家的跟前拉着孙女,难得好脾气的模样:“刘家的,你节哀,我们萱姐儿也是太伤心了,不懂事。” 刘家的其实刚刚也想拦着祝翾,但是一见祝翾神态,就没阻止了。 祝翾眼泪掉了出来,她已经到了明白生死的时候,还是不肯相信。 之前摸起来有点烫的但是会对她笑的阿闵,和现在躺在那没有温度的阿闵,是同一个人。 她被孙老太拉着回家,头却一直扭着看躺在那睡着了的阿闵,想看看她会不会突然坐起来,然后睁开她那双很大的眼睛看自己,可是一直被拉出了刘家,阿闵依旧没有理她。 祝翾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眨了眨眼睛,想让视线清晰一点,可是眼睛里的眼泪越来越多,祝翾擦拭着眼泪,等心里明白了,就彻底地回头抱住孙老太呜咽地哭了起来。 孙老太也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怜,但是不忍心这时候骂她,祝翾被她拉回了家,祝翾已然泪流满面,她边哭边问孙老太:“阿闵那么小……她吃药了……怎么会这样……” 孙老太哑着嗓子告诉她:“小孩子身子弱,生病了不见好,这样就是常有的事情了。” 一旁的沈云看到祝翾的模样,就编了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然后告诉她:“阿闵去好地方了,人的身子只是一层壳子,她离开这个壳子了,但是去别的地方了。” 祝翾止住眼泪,随着书越读越多,其实她不太信沈云以前编的那些瞎话了,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那她去哪里了?我以后还能再看见她吗?” 沈云想了想,说:“人世间不是人长久要待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是从一个很长久的地方来人世间的,终究都是要回去的。 “等你以后老死了,就能再回到那个地方,自然是能看见阿闵的。她在人世间的路途已经结束了,你还没有结束呢,你就继续等,等到再见到她的时候,你就可以把你在人世间多经历的那些事告诉她。” 祝翾觉得沈云这个说法很浪漫,和她读到的苏轼写的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1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再哭了,心里也渐渐选择相信等她死了之后也能看见阿闵了,到时候她得把阿闵还没来得及体会的经历告诉她。 因为阿闵是小孩子,她的死并没有什么丧事,刘家只请了两个和尚为她往生,第二天就请了棺,送葬于坟地里,祝翾隔着河看着对岸的人家起棺,心里想,阿闵小小的人就躺在里面吗? 丧号响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了更多关于生死的实感,阿闵的确是死了,也和郑观音一样,像石子投入河里,渐渐失去涟漪,恢复平静。 可是水面能够恢复平静,投入河里的那个石子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它依旧在祝翾心里下落。 即使我以后再也不能看见阿闵了,可是我还是会记得阿闵的。祝翾在心里想。 阿闵最后被埋在了刘家的田里,很小的一座新坟包,祝翾上学的路上都能经过看见阿闵的坟,她知道阿闵从此长眠在这里了,祝翾第一次经过她的坟的时候,心里忽然不平起来。 为什么我是祝翾,为什么我要有向上飞的期望? 为什么阿闵是阿闵,以后却要被埋在地里? 为什么我们如此贫穷,肉得数着吃? 而绿萍里的关家却能肉多到吃不掉? 为什么长公主她们可以是顶顶厉害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