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决定去死》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节 三小姐决定去死 本书作者: 鹊桥西 文案 大哥拐带未来的太子妃私奔了,二哥失手杀了皇后的侄子,落草为寇了。 爹娘疯了,他们要帮皇子谋逆造反。 钟遥求助无门,把他们家可能的结局设想了好多遍,觉得还不如在悲惨厄运到来之前,先一步去死。 反正都要死了,所以那日她毫不犹豫地替一个陌生男人挡了剑。 结果—— 她没死成? 对方是出征归来的帝王心腹、永安侯府世子? 他要报恩?! 钟遥决定再努力一把,若是这样还不行,她再去死。 . 谢迟被人缠上了。 那个意外救了他一命的姑娘张口就是:“我大哥糊涂……” “我二哥糊涂……” “我爹娘糊涂……” 但凡他敢说一个“不”字,对方就眼圈一红,哭啼着说要去死。 谢迟觉得当初主动说要报恩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糊涂。 后来事情解决,姑娘笑眼盈盈地拉着他的袖口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谢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谢迟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心说也不一定。 1、哭唧唧软妹*坏脾气男主。 2、女主找到希望后一直在积极生活,希望大家也都积极向上,大家都有明媚的未来。 3、恋爱文,【非女强】,【非大女主事业爽文】。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钟遥 谢迟 一句话简介:谢世子,你府上好热闹啊! 立意:永不言弃 第1章 山野 “别哭了。” 谢迟听了半宿的哭声。 哭声其实不算大,跟蚊虫动翅一样,听得出在努力压抑了,但越是细小,就越给人一种蚂蚁在身上攀爬的感受,令人不适。 而且太久了。 谢迟睁开眼,视野里依旧雾蒙蒙的,只有不远处一团淡淡光晕较为显眼,那是山洞出口。 能看见光,说明他的眼睛正在好转,没瞎。 不错。 可惜迷药的效果太好,他依然晕沉沉的,不怎么提得起力气。 估量完自身躯体恢复情况后,谢迟才看向发出哭声的方向,山洞里光线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正侧对着他,啜泣着,微微颤抖。 还在哭。 谢迟看了会儿,最终压着嗓子,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道:“别哭了。” 哭泣声陡然止住,姑娘快速转身,带着哭腔的嗓音多了几分惊喜,“你醒啦?” 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那位姑娘要往自己身边来。 “哎呦!” ——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窸窸窣窣的声响再次响起时,位置很低,对方像是狼狈地爬了过来。 “你还好吗?”姑娘来到谢迟身边,关切地问,不等他回答,抽噎了下,又说,“天已经亮了,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找来了……” 说着她嗓音一塌,听起来又要哭了。 谢迟立即打断:“让你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姑娘闷闷“嗯”了一声,说:“山洞口用树枝遮住了,也撒了许多碎石子……” 说完她又用细弱的嗓音委屈地加了一句:“……我的手都让树枝划破了……” 谢迟装作没听见,温和说:“那你休息一会儿。” 姑娘没了声音,山洞里一时只闻外面雨水的穿林打叶声。 终于安静了。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那道低低的啜泣声再度响了起来,听得谢迟额头直跳。 “别哭了。”他再次说道,声音低沉了许多。 姑娘像是听出来了,哽咽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哭得很烦?” 谢迟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让我别哭了,一次比一次没耐心。”姑娘原本是跪坐在他面前的,说话的时候转了转身子,坐在了他身旁。 她抹着眼泪,喑哑的嗓音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只是一个寻常姑娘,我们寻常姑娘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会害怕的。” 谢迟还是不接话。 姑娘也不在意,像是只想发泄情绪,兀自继续说:“那只狼把我扑倒,张着大嘴朝我脖子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它牙齿里卡着许多猩红的碎肉和血水,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撕扯下来的……可能是掌柜的,我被带走的时候看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谢迟眉头紧皱。 普通人不管男女老少,在乍然经历过差点葬身兽口的事情后,都是会害怕的。 谢迟能理解,但是…… “不要再哭了。”谢迟尽力温柔了,可惜他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声音暴露了真实情绪。 他意识到了,为了补救,纠正道:“那不是狼,是狗。” 姑娘偏过脸打量了下他,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持,说:“就是狼,狗是不会吃人的。” “狗不会吃人,但人会教它们。” 利用驯养的凶悍狼犬突袭引发骚乱,自己跟在后面持刀砍杀、劫掠,这是雾隐山贼寇惯用的手段。 雾隐山是京城北面的一片群山,因常年弥漫着浓雾而得名。山中多毒虫野兽,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百姓们都不愿意往那里面去,只有那些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才会冒险进去。 山中危险,但也有许多生机,那些江洋大盗总有能存活下来的,久而久之,这些盗匪慢慢聚集成了山寨,壮大起来后,就开始向着城镇劫掠。 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穷凶极恶,手段残忍。 朝廷曾多次派人前去围剿,皆因不熟悉隐雾山内部环境,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谢迟便是遭到了他们的暗算。 也怪他大意,没想到贼寇里竟然会有六七岁的小孩子,才会中了迷药、被弄伤了眼睛。 “你都看不见,还要与我争论?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你顺着我说那是狼又能怎么样呢?”姑娘的声音委屈又不满,“还是我把你扶到这里来的呢。” 她说话很慢,嗓音跟三月的柳絮一样温软,但也和柳絮一样恼人,细细绵绵,缠在人身上就撕不开,扯不掉。 谢迟闭了闭眼,道:“是狼,行了吧?” 谢迟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没办法,他欠了这位姑娘一个小恩情。 雾隐山贼寇想将他带走,因他身中迷药且目不能视,特意从客栈抓了个姑娘来伺候他。 面前这个便是。 之所以抓她,估计是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自己提供任何帮助。谢迟看不清,但听得出来,这位姑娘娇气爱哭,应该是位被父母娇宠着的千金小姐。 马车上,他解了绳子,用积攒的一丝力气利落地杀了几个贼寇,可惜他能通过声音感知到贼寇的位置,却因不能视物,无法操控受惊的马儿,这才流落山林。 能来到这处可以避雨的洞穴,也是多亏了这位姑娘。 “肯定是狼。”因为他的服软,姑娘情绪好了一点,喋喋不休道,“狗都是很温顺的,我二哥养的那几只还会陪我玩鞠球、给我捡帕子……”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说到最后,她情绪又有低落的趋势。 谢迟第一次见情绪起伏这么大,这么爱哭的姑娘。 他眉头紧皱,再三提醒自己对恩人要有包容心,半晌,他稳住语气道:“雨水能够隔绝气味,他们不会那么快找来。” 姑娘道:“能的,他们肯定会在我家仆找来前找到我们的。你不知道,我运气一直不好,去寺庙上香遇到佛像倒塌,在自家池子里喂鱼都能被鱼儿甩一脸水,现在住个客栈,还能碰上山贼。我们肯定会被找到的……” “我长得这样美,一定会被绑去做压寨夫人,我才不要那样的夫君。我夫君必须出身清白,文采过人,还要好看……” “我娘说,找夫君主要看品性,但我和好友都觉得脸也很重要,你想,要是嫁给一个丑人,后半辈子好几十年,睁眼闭眼、日日夜夜都要对着他……” “闭嘴。”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节 突如其来的命令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迟缓了口气,道:“我是说,如果他们先找来,就杀了他们。” 山洞里寂静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重新开口,小声说:“我不会杀人,我从小就没伤过人……” “你想活下去,就必须会。”谢迟已经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了,闭着眼睛道,“很简单,用尖锐的碎石重击头部、喉结、侧颈、腑脏,只要力气足够,都能致死。” “我、我……” “力气不够就多打几次。”谢迟打断她,“再不济,攻击对方的眼睛、鼻子,就算杀不了对方也能产生剧痛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可是……” “可以帮我接点水吗?多谢姑娘。” 三番五次的打断让姑娘没了声音,过了不多久,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起身了。 她往山洞外走去。 山洞有点大,她像是害怕,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山洞里的碎石咯吱响。 谢迟听见碎石声缓缓远离,隔了一会儿,又由远及近,急促地靠近。 他眼睛受了伤,至今不知道那个姑娘的样貌,但光听声响就能想象得到她惊弓之鸟一样仓皇跑回来的模样。 一个软弱无力的姑娘。 随着慌张的脚步声与喘气声的靠近,难得的短暂安宁时光结束了。 “我回来了!”像是怕吓到谢迟,她还特意出声提醒,不过也可能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有同伴的,不必那么恐惧。 谢迟点了点头,随后有人到了他身边,把用宽大树叶裹着的清凉雨水喂到了他嘴边。 饮罢水,谢迟道:“多谢姑娘。” “我叫……”她要说姓名,声音即将出口又停住,改口道,“叫我遥遥吧。” “多谢遥姑娘,他日必有重谢。” “不是遥……” 姑娘看上去又要说话,然而刚开口就被谢迟截断:“遥姑娘要休息一下吗?” 姑娘顿了顿,摇头道:“不用,我不累,我也睡不着,我一闭眼……” “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辛苦姑娘守着我了。”谢迟说完就闭上了眼。 第2章 眷恋 “我娶你。” 山洞里安静极了,没有扰人的啜泣声与绵绵柳絮一样的倾诉声,谢迟觉得春日山林里的落雨声别有风致。 但钟遥不觉得。 她只觉得山里好阴森,接连不断的雨声像是催命鼓点,也许下一刻,凶狠的恶狼就会蹿进山洞,用腥臭的獠牙撕开她的脖颈,啃食她的血肉。 她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蜷缩着身子挨坐在男人身旁,防备地盯着不远处被树枝遮挡着的山洞口。 “咔嚓——” 突然一道清脆的响声从外面传来,钟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谢迟身上靠去。 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谢迟皱眉,他睁开眼,看了看搂住自己手臂的模糊人影,告诉自己她是被自己连累至此的,才忍了肢体上的碰触。 谢迟重新闭上眼,为了防止钟遥哭哭啼啼地与他说个不停,也没提醒她那声音是从高处发出的,应该是被风雨摧折断裂的枝丫。 钟遥没发现他的动作,浑身紧绷地等了许久,等到身子快要僵硬了,才终于确定不是那伙贼寇找来了。 她轻晃了晃谢迟的胳膊,哀求道:“你不要再装睡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害怕。” 谢迟不动如钟。 “你就是在装睡,你之前也在装睡,我都看见你耳朵动了……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身旁闭着眼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钟遥等了会儿,伤心地流起泪来。 她是带着身旁眼睛受伤的男人找到了能避风雨的山洞,帮他找了水,可这个男人也帮她逃脱了贼寇的控制,严格说来,两人算是恩怨相抵、互不相欠,对方是没有照顾她心情的责任的。 可这样冰冷,好没人情味。 外面的天早就亮了,距离钟遥被绑已经过去了一整夜,她不知道家仆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爹娘兄长如今怎么样,更不知道那些凶恶的野兽是不是正在外面循着气味搜寻…… 钟遥心里难受极了,她再次抓着谢迟的手臂晃了一下,凄婉道:“你杀了我吧。” “方才我出去接水,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感觉随时会被恶狼扑倒咬断脖子,我真的好害怕。” 钟遥知道旁边的男人听得到,哀声说道,“我不想被野兽生吃了,也不想在贼人手中受辱,你能不能杀了我?就像在马车上拧断贼人的脖子那样,让我也死得干脆点?” 凄苦说完,钟遥等了好长时间,都没见旁边的男人动一下眼皮子。 这人不成全她,不拒绝她,也不安慰她,就跟死了一样。 钟遥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往谢迟手臂上捶了一下,道:“我讨厌你!” 说完她放开谢迟的手臂,抓着手边那块尖锐的石头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把它放到额头上比划了起来。 怕一下砸不死自己还要受罪,她又往脖子上比了比。 可这样还是不能确保一下就能让自己咽气。 怎么连想要没有痛苦地死掉都这么难? 钟遥很难过,正默默掉眼泪,身边突然有声音道:“不会让你死的,有危险一定是我挡在前面。” 钟遥扭头看向那个终于舍得出声的男人,说:“那你死了之后,我不是一样要受折磨吗?” “想点好的呢?”谢迟不擅长安慰人,道,“譬如你眷恋的人、想做的事情。” 钟遥想了想,哀切道:“我想我爹娘了。” “那就活着,回去见他们。” “回去也见不着,他们至多还有两日可活,到时候说不准死得比我还要惨!” 换做旁人多少要好奇一下原因,但谢迟不,他对这个身娇肉贵的姑娘没有一丝兴趣,他转而问:“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两个。”钟遥回答过后,嗓音一低,软绵绵的嗓子里多了些怒火,“不要跟我提他们,两个混蛋!” 谢迟并不多问,很快通过之前那些废话找到了或许能够让她产生眷恋的人物,“想想你那一表人才的未来夫君。” 钟遥听了,微微一愣,忧伤道:“其实我定过亲了,我未婚夫君不算很俊,但也是翩然公子了。” “你死了,他岂不是要另娶他人?” “他本来就要娶别人了。”钟遥不再哭泣,蜷缩着身子,下巴抵着膝盖,低声说道,“我家中出了些事,若是与他成亲,将来可能会影响他的前程。我不想连累他,七日前,就让爹娘去他家退亲了,他不答应,跑来问我要理由……” 谢迟好不甚走心地给予回应:“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家中灾祸还未爆发,是个秘密,不能说,我便骗他说我身子有损,不能……不能生孩子……” 未经人事的姑娘对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总是有几分难为情的,钟遥停顿了下才说出口,然后接着道:“他说不介意,我又要求他成亲后不能纳妾、不能去花街柳巷、不许对我大声说话,若是要用银钱需我准许后方可,又说我讨厌他祖母与母亲,成亲后若有不和,他必须站在我这边,他全都答应了。” 不考虑具体事宜,就把这些条件毫无质疑地全盘接受,要么是男人一时冲动,说明他并非稳重可靠之人,要么是在诓骗姑娘家,更非良人。 但谢迟此时只想钟遥不要再哭着寻死,轻轻颔首,未再评说。 “他怎么都不肯退亲,我只好如实说我爹娘得罪了大人物,若是与我成亲,他将仕途无望,结果他二话没说,立刻归还定亲信物与我解除了婚约。”钟遥记起这事就生气,说着把手中石块往地上一扔,恼声骂道,“王八蛋!” “……” 可能是迷药的作用,谢迟有些头疼,他蹙着剑眉,道:“我帮你重新找夫家,全京城的俊美男人,随你挑选。” 钟遥怔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了,但没想到他敢这样说。 不过也可能是在诓骗她。 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钟遥不信他,而且…… “谁帮我都没用,与我退亲的那个王八蛋怕被连累,把那日我编来骗他的话传了出去,如今许多人都知道我擅妒、骄纵、不敬长辈,不可能再有正经人去我家提亲的。” 谢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但他的体力与眼睛都尚未完全恢复,需要有个听话的人在旁照顾。 “我娶你。”他干脆地说道。 “你娶我?”钟遥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是说你要和我成亲?” “不可以吗?”谢迟反问,“还是我不够俊美?” 钟遥惊愕不已,目光却随着这句话打量起他。 谢迟猜到了她的行为,为此特意转过脸,正对着钟遥,方便她的打量。 这样是方便了钟遥看他,但他也像是在凝视着钟遥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钟遥心头一跳,脸瞬间就红透了。 第3章 危险 “是你先骗我的。” 钟遥移开视线,移开后才记起面前这人的眼睛受了伤,是看不见她的,于是她犹豫了下,又转了回去,偷偷摸摸地去端详谢迟。 她发现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很好看,高眉峰下压着一双桃花眼,却不显滥情,或许是因为鼻梁高,嘴唇薄,以及颧骨上飞溅到的一抹血迹,反而让他透出几分凌厉与不羁。 单看五官,他肯定是俊美的,比和自己定过亲的那个王八蛋好看太多了。 但她娘私下里跟她说过,选男人除了看脸,还要看身板…… 钟遥的视线顺着谢迟凸起的喉结往下瞟。 谢迟是背靠洞穴石壁屈膝坐着的,身量不大能瞧得出来,不过钟遥记得自己扶着他往山洞里来的时候,因为害怕,靠他很近,头顶才到他肩膀。 别的……胸膛被凌乱的衣衫遮着,瞧不出什么,腰线倒是很明显,窄窄的,屈起的腿也很长…… “还满意吗?”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节 谢迟的声音吓了钟遥一跳,她匆匆撇开脸,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红着脸摇头说:“不对,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钟遥想说婚姻大事哪有自己私自做主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人的性格,他会客气地叫她“姑娘”,会与她道谢,瞧着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可实际上非常冷漠,不仅不安慰她,还话里话外都是让她闭嘴…… 不对! 钟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带歪了,但想了想,又瞟了谢迟两眼,她还是回答了,道:“那你能保证你府中长辈不会讨厌我吗?” “不能。”谢迟道,“但能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钟遥想了想,又问:“你能保证府中银钱任由我支配吗?” 谢迟道:“不做荒唐事即可。” “不沾花惹草?” “可。” “你说话为什么越来越短?你是不是又对我没耐心了?” 谢迟:“……没有。” “你就是有。”钟遥瞟着他,细声埋怨,“你好没耐心,一点也不温柔,成亲后一定不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谢迟顿了一下,反问:“你确定是在找夫婿,不是找奴才?” “你别管,反正你肯定做不到。” “我的确做不到。”谢迟道,“我不会容忍……” 话未说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只听钟遥愤怒说道:“你果然是骗我的!王八蛋!负心汉!不要脸!” 她骂得突然,动起手来毫无征兆,力气虽然不是特别大,但谢迟因为身中迷药全身无力,又没有一丝防备,被她推得差险些一脑袋栽过去。 从来没人敢对谢迟这么无礼,他面色一寒,目光冰冷地射向了钟遥。 他本就因为脸上的血迹显出几分凌厉,此时不做任何遮掩地暴露了他的不耐与怒火,让他看起来阴鸷骇人,就连那双因为受伤不太聚光的眼睛都黑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原地钉死。 但钟遥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反瞪了回去。 瞪了一会儿,她突然哧哧笑出了声,一笑身子就软了,歪着身子凑到谢迟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娇滴滴道:“生气啦?我跟你闹着玩的。” 说完见谢迟依旧一副想杀人的森冷模样,才终于意识到人家不觉得这好笑。 钟遥笑不出来了。 她僵了会儿,松开谢迟的袖子,缩着手脚往后退开,一个人老实地抱膝坐着。 坐了会儿,她偷瞟谢迟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想要杀人的模样,嘴巴一瘪,委屈道:“是你先骗我的……你根本就很讨厌我,说什么和我成亲只是想骗我不要死,想让我继续照顾你……你都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出身……” 谢迟的确很讨厌她。 也完全没想过要娶她。 他只是想让这个姑娘老实听话,至于婚事,等到了京城,他能找来上百个青年才俊勾引她,让她主动放弃与自己成亲。 若非如今流落荒野、四下无人,谢迟根本不会正眼瞧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千金小姐一眼。 但他也并非缺了钟遥就寸步难行。 谢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没有计较钟遥的无礼,但也不装了,冷声道:“你知道就好。还有,想死就死远点,别来烦我。” 说完他冷着脸重新闭上了眼。 风声簌簌,雨声嘈杂,包括间或传来的不知名杂音都比那道细软黏人的女声悦耳。 可偏偏那道声音最难摆脱。 “……我讨厌你……”钟遥又说话了,娇弱中带着些幽怨,嘤嘤嗡嗡的。 声音让人难受,偏又话多,接连不断。 “我讨厌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那些山贼不会这么对付你……我可以继续照顾你,你也答应我,等坏人找来了,一定要在我被狼咬死前拧断我的脖子,好吗?一定要‘咔’的一下让我死干净了,我怕疼……” “闭嘴!” 钟遥闭嘴了,就闭了半盏茶的时间,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在山洞中萦绕开来了。 谢迟脑子快炸开了。 “安静。”他说。 就跟他不搭理钟遥一样,钟遥也完全不理他,哭声稍一停滞,很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续上了。 “安静!”谢迟脸色难看,“外面有动静。” 钟遥在他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刹那收了声,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久,就在她以为谢迟是骗她时,终于从嘈杂的雨声中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犬吠,以及一道似有若无的悠长声音,像风声,又像哨声。 她脸一白,哆哆嗦嗦地爬到谢迟身旁,颤抖着去抓他的袖子。 在谢迟的视野里,就是一团雾似的东西缩到自己身旁。 他毫不留情面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是狗叫,又不是会咬断你脖子的狼,怕什么?” 钟遥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声音发抖,声若蚊蝇地哀求:“狗也好,狼也罢,你记得在它们冲进来前拧断我的脖子,千万记得……” 谢迟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作用,冷声威胁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手脚打断,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被野兽啃食。” 钟遥立即没了丁点儿声音。 谢迟再道:“躲起来。” 钟遥颤巍巍点着头,抓着那块她特意找来的准备自杀用的尖锐石头,跌跌撞撞往洞穴最里面的阴暗角落躲去。 躲好后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山洞里光线太暗,谢迟又目力受损,若不是提早知晓她躲在那里,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除了风雨声,洞中四下无声。 大约是被雨水影响了嗅觉,犬吠声在寂静的雨声里忽远忽近,约莫一刻钟之后,随着“哗啦啦”一声响,洞穴口的光亮骤然变大,有一道黑影势如疾风地扑了进来。 钟遥的心快被吓飞出去了。 她知道躲起来不好,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她又不是那个瞎眼男人,他什么都看不见,昏沉沉的,都能抓住时机反杀那四个贼寇。 她甚至不如事先铺在山洞中的碎石作用大,至少它们可以发出声响,为谢迟提供那只恶犬的方位,让他能够在适当的时间里提起那把在马车上反杀贼寇夺来的刀,把恶犬—— 他没挥刀! 他被恶犬扑倒了! 钟遥躲在暗处看着恶犬张嘴朝着谢迟的脖子咬去,脑子都懵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凄厉的嚎叫响起,“噗通”一声,恶犬如同被抛弃的废物一般被踹飞了出去,摔在石壁上再滚落下去,痛苦地抽搐着。 谢迟拄着刀缓缓站了起来。 刀上还挂着新鲜的血水。 他微微侧目看向角落里几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暗影,道:“别动。” 钟遥慌忙收回踏出一步的脚,重新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却以为这话是跟他们说的。 “公子好本事。” 三个男人提刀进来,两个高的凶神恶煞,一个矮的文质彬彬,说话的是后者,他进来后扫了眼一旁奄奄一息的恶犬,目光落在谢迟身上,犹疑了下,问:“你能看见了?” 谢迟扬眉一笑,道:“你来试试。” 矮个子仔细看了看他,谨慎地退了半步,又问:“那个美人儿呢?” 谢迟:“你觉得呢?” 没人把娇滴滴的钟遥放在眼里,矮个子也不在乎,只觉得可惜,毕竟那个姑娘细皮嫩肉,长得很美。 “美人儿多的是,回头我给三当家的再抓几个就是了。”一个高个子贼寇这样说道。 矮个子,也就是三当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知谢迟的情况,对他很是忌惮,没有轻易动手,僵持片刻,三当家朝两个贼寇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分散开来,这一动,脚下的碎石便发出了声音。 三当家听到了,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解外衣。 谢迟看不到这种小动作,角落里的钟遥却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个三当家是什么意图,直到两个高个子作势进攻时,那个三当家抛出了手中外衣。 外衣飘舞,如同一个轻盈闪过的人影,让谢迟的目光侧了一下。 三当家顿时哈哈大笑。 第4章 贼寇 “你是。” 钟遥的爹官居六品,不算多大的官,可已经是钟氏一族里最有出息的了。 他们家是寒门出身,祖籍在江波府的一个小村子里,钟遥五六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那儿多雨水,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捕鱼,会捕也会杀,经常有大娘坐在河岸旁杀鱼。 钟遥幼时淘气,总围在旁边观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鱼儿肺腑都被掏空了,还是能弹跳起来,吓人得很。 就跟此刻山洞里不断抽搐的凶狠恶犬一样。 也像之后终将死去的她一样。 她肯定会死的,因为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三个贼寇与之前那几个不一样。 他们更加谨慎,刻意与谢迟保持着距离;也更奸诈,想出了试探谢迟的招数。 谢迟已经被影响了。 果然,在三当家又一次抛出衣裳时,谢迟目光一转,手中利刃朝着衣裳劈了下去,三个贼寇目光一亮,迅疾持刀围了上去。 钟遥吓得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客栈里的那一幕就浮上了眼前。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节 满口鲜红血水的腥臭恶犬、在地上哀嚎的小二、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掌柜和沾了血迹的破裂门板…… 钟遥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仓皇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件衣裳轻飘飘地落在正前方不远,那个矮个子的三当家灵活地退出战局,过来捡那件衣服。 他弯腰时都不忘盯着谢迟,感叹道:“公子身中迷药,目不能视,身手尚且这么敏捷,怪不得那么得我们大当家的眼缘。可惜为了邀公子前去做客,我们已零零散散损失 了十余人,实在是耗不起了。” 他说得很是有诚意,却绝口不提邀人的方式,而且听这意思,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三当家拎着手中衣裳转身,又状若惋惜道:“可惜公子不肯透漏姓名,否则他日我等必要登门慰问令尊……” 话未说完,有风从后方袭来。 三当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谢迟身上,感知到背后的危险时已经晚了,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这是钟遥生平第一次伤人——推一把捶一下的打闹不算。 她准头不好,速度也不行,鬼使神差地砸中第一下之后手抖个不停,等她慌忙去砸第二下时,三当家的已经转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钟遥就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石壁坚硬,撞得她浑身都疼。 钟遥强忍着恐惧,在眩晕中想着瞎眼男人。 他说的一点都不对,什么只要用力地砸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根本就是假的,现在对方不仅好好的,还怒火中烧,一定会将她剥皮喂狼。 “贱人!”三当家怒骂着到了跟前,就要对着钟遥下手,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是谢迟反应更快,趁对手分心,精准地根据声音捕捉到了对手的方位,横刀一扫,瞬间重伤了一个贼寇。 他本就因三人的配合才被困住,此时局势一破,他出手更加利索,三当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机立断要拿钟遥做人质,然而手伸过去的瞬间,随着钟遥的尖叫,一柄染血的大刀破风而来,斜斜刺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刀身摇晃,依稀带着澎湃的杀意. 三当家险些被刺中。 那是谢迟手中的刀。 意识到现在谢迟手中没了武器,他即刻换了目标。 但又晚了。 谢迟侧身避开另一贼寇砍来的刀,擒住他的手腕一拧,贼寇痛呼一声,顷刻间大刀脱手,被谢迟夺过,瞬时了结了他的性命。 此时贼寇中只余三当家一人,他却丝毫不慌,笑道:“公子好身手,却不知还能撑多久。”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谢迟的身躯晃了一下。 但谢迟也不慌,他伸出拇指拭了下脸上飞溅出来的血水,再对着钟遥模糊的身影勾了勾手指,等她跌跌撞撞跑到自己身后,轻笑着道:“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三当家蹙眉,迟疑了下,道:“你中的迷药是我们寨子里的大夫专门研制的,药效少说也要持续十二个时辰,你现在应该没多少力气。” “我指的不是这个。”谢迟微笑,对着山洞口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三当家微微一怔,随之沉息静听。 钟遥躲在谢迟身后,身上疼痛,脑中混乱,浑浑噩噩地跟着仔细听。 她听到了风声、雨声、杂乱的枝叶摇摆声与虫鸣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三当家亦是如此,然而当他把在山野搜寻两人踪迹的过程仔细回忆了一遍后,脸色突然变了。 他紧握着刀,仔细端详着谢迟思量了片刻后,神色一松,道:“公子有勇有谋,在下不是对手,只是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公子总要让我带点什么回去出出气吧?” 谢迟:“你想要什么?” 三当家抬刀指向他身后,道:“她。” 钟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哆嗦着退后一步,离谢迟远了些。 谢迟余光后扫,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道:“三当家说的在理。我与她非亲非故,没必要拼死相护。” 钟遥又哆哆嗦嗦退了一步。 谢迟冷笑,再道:“且这姑娘除了会哭,再没什么用处,我留着她做什么?” 钟遥再退。 谢迟又说:“交到三当家手中就不一样了,至少她细皮嫩肉的,应当很适合喂狼。” 钟遥:“……” 她抽噎了几下,惨白着脸挪动步子重新回到了谢迟身旁。 谢迟毫不留情地发出一道嘲讽的笑声,随即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很想把她交给你,但是不行。” 三当家被戏耍了一通,目光阴毒地在他与钟遥身上扫视着,让钟遥感觉他随时将要提刀劈来。 可他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竟妥协了,道:“公子不答应,我能如何呢?那便如此吧,希望他日再见,你我能聊得更愉快些。” 说罢他缓缓抬步,提防地绕过谢迟与钟遥,一眼都没往地上苟延残喘的同伙身上看,转身迅速离开了山洞。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钟遥还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危险竟然就这么解除了。 还在彷徨中,“铛”的一声,面前的高大男人手中的大刀脱手落地,他更是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钟遥下意识上前撑住了他。 谢迟实在没力气了,垂着眼看了看她,任由自己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钟遥又后怕得冷汗直流、两腿发软,被这突来的重量一压,“哎呀”一声,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谢迟脸色铁青,“你是废物吗?” 钟遥终于敢出声了,她吸了吸鼻子,颤声回答道:“我是。” 然后她用细弱的嗓音反问:“你是猪吗?” “你是。”她自问自答。 谢迟瞪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耍嘴皮子,命令道:“扶我起来。” 钟遥低声哼了一下,卷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用力推着压在她腿上的谢迟,努力把双脚抽出来后,她再去扶谢迟。 把人扶起来后,她才发现这人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像具尸体一样倚在她身上,任她摆布——这姿势过分亲近了,钟遥不太习惯,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钟遥艰难地把人扶坐起,想问他刚才跟三当家故弄玄虚了些什么让他放过了两人,还没开口,新的指令又来了:“去检查那两人的尸体,看看是不是死透了。” 钟遥面色一僵,哆哆嗦嗦地去拖地上的大刀。 那两人身上都是血,已经没了动静,应该是死透了的。 钟遥从来没接触过死人,她不想去,可是万一人家是装死,危险的就是他俩了。 她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准备过去,然而不等她拖动大刀,两声嘹亮的犬吠就自山洞外响起。 钟遥下意识转头,望见两道迅疾的黑影逆着光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霎时间,冷汗遍布了钟遥全身。 她懂了,那个三当家根本就没想收手,只是不确定谢迟的体力恢复了多少,不想亲自跟他缠斗。 这两只恶犬,是来替他终结两人性命的。 第5章 恶犬 “……你亲我一下!” 客栈里血腥的一幕再度出现在脑海中,钟遥冷汗直流,转头就想求身旁的男人拧断她的脖子,可谢迟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夺过刀,迎着露着利齿的恶犬挥了过去。 刀刃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有谢迟的声音:“让开!” 钟遥已经吓得泪水涟涟,慌忙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后挪,满脑子都是她果然还是要死的,她终究是要被恶犬活活咬死的……早知如此,何必苦苦挣扎? 还不如在客栈里听见第一声犬吠时就狠心吞下那包砒霜。 恶犬飞扑,被击退,龇着牙匍匐在两人面前,从利齿中呼出凶骇的低沉吼声。 钟遥的思绪被这声音扰乱,她脑中混乱,不敢抬头,也不敢听,想要捂住耳朵,却在动作时不经意被一道白光刺了下眼睛。 她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旁边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满目凶光地盯着专心提防恶犬的男人。 他手中举着的,是一把刀。 背后有风声响起时,谢迟知道那是贼寇的刀,然而他率先感知到的却并非痛感,而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是一个姑娘。 这里只有一个姑娘。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利刃划破肌肤的刺耳声响已经传来,背上的身躯猛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谢迟不及细思,一刀砍在一只恶犬的腹部,同时刀锋偏转,重重一劈,落在另一只的眼睛上。 痛苦的恶犬哀嚎声响起时,他满目阴沉,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刺,刀尖稳稳地刺进摇摇晃晃的贼寇腹中,“噗嗤”一声,将人穿透。 谢迟收回长刀。 贼寇再度倒下。 到此时,山洞中四人三恶犬,状态最好的竟然成了谢迟。 他背上趴着一具不住颤抖着的身躯,紧盯正前方,而他正前方是两只恶犬,其中一只倒地痉挛着,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气声,另一只眼睛流血,正低伏着身子对着他龇牙咆哮。 如此僵持片刻,忽有一道悠长的声音传来,正是之前断断续续响起过的,像风声,又像是哨声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次距离很近,就在附近。 谢迟听得很清楚,当下目光一利,手中利刃疾风般向前掷出,带着破风声,正中在那只眼睛流血的恶犬身上。 恶犬发出刺耳的嚎叫,扑腾着往外跑,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没了威胁,谢迟这才侧过脸,问背上的人:“你在做什么?” 背上的人抖得厉害,像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 谢迟顿了顿,道:“可以出声了。” “呜呜呜呜……”凄婉的声音瞬间冲破屏障,钟遥又一次哭了出来。 谢迟皱着眉让她哭了会儿,重新问:“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救你啊!”钟遥从未受过这样的外伤,疼得浑身打颤,泪水直流,说话也不流畅了,“我反正都是要死的……” 反正都是要死的,好人做到底,最后救他一命吧。 虽然他很讨厌。 谢迟听着那跟柳絮一般扰人的声音,侧脸看着虚弱地趴在他背上痛苦啜泣的人,回忆起方才钟遥的行为。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节 三当家用外衣干扰他视线的伎俩确实奏效了,但只有最初的那一下。 衣裳终究是和人不同的,靠速度、姿态等等都能区分开来,但对谢迟来说,更简便且好用的,是闭上眼睛听声音。 他之所以劈向那件衣裳,只是为了降低三当家的警惕。 他体力恢复的不好,坚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而想要速战速决,就必须让对方抓到他的破绽,大胆出手。 可谢迟没想到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姑娘竟然敢出手袭击三当家。 她破坏了他的计划,但本质是为他好…… 这事暂且不提,再说她为自己挡刀的事。 谢迟出身武将之家,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贼寇的刀是与凶猛的恶犬一起袭来的,他在刹那间权衡出了利弊,选择用后背接住贼寇的刀,以换取重伤两条恶犬的机会。 结果与他预料中的一致,受伤的却成了别人。 谢迟依旧不喜这个软弱爱哭的姑娘,但更不喜欢欠人恩情。 沉默片刻,他问:“你想我怎么报答?” “杀、杀了我……”钟遥疼得声音颤抖,艰难地提出了唯一要求。 谢迟道:“换一个。” 随着他的否定,背上的哭声骤然凄惨了几分,但谢迟不为所动,无情道:“你提要求,我报答,然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背上的人一直在颤抖,也许是疼的,也可能是气的。 谢迟不关心这个,只在乎她的要求。 好半天他才听见姑娘说话,她说的是:“那你亲、亲我一下!” “……” 谢迟的脸霎时间变得铁青。 钟遥努力睁眼看清了这一幕,哧哧笑出了声,笑的时候身子震颤,扯动了伤口,她立刻痛苦地哀叫起来,眼泪流得更欢了。 “逗、逗你玩的。”钟遥忍痛,磕磕巴巴说,“你是长得很好看,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想说她才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她就是报复一下谢迟,谁让他对自己那么凶,那么冷漠,还骗自己说愿意娶她的? 哪有用这事骗姑娘家的? 而且她也没有很差啊,为什么要这样嫌弃她…… 钟遥还想说她的夫君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她更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挡这一下的,想让谢迟千万别误会,可伤口实在太疼了,她忍不了了。 钟遥的手颤巍巍地搭在了谢迟手臂上,有气无力道:“你真想报答我,就帮我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顺着谢迟的手臂往下滑,重心偏移,身子也随之倾斜,最终滑落了下来。 谢迟压抑住情绪,看在她为自己挡刀的份上,用残余的力气侧了下身子,让她倒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眼看着枕在膝上的人,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拖到了她脖子上,听见她用微弱而决绝的声音恳求道:“杀了我吧!” 谢迟静默着,目光落在钟遥的脸上,朦胧看见她闭上了眼,似乎是在安详地等待死亡。 谢迟看不清,但能感受到掌下的脖颈纤细柔滑,那里有着搏动的颈脉,十分脆弱,只要他用力一拧,就能瞬间让她远离躯体上的痛楚。 恩人的请求,理应满足。 谢迟双目微眯,五指倏然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下一刻又迅速松开。 “杀人不行。”他道,“其余的,只要不是有违道义、强迫他人的事,我都答应。” 钟遥愣愣睁眼,意识到他不准备给自己个干脆了,悲切的哭声再次响起,刚哭了几下,那道悠长的哨声混了进来,就在洞穴外。 又有贼寇找来了。 钟遥脸色一白,泪眼望着谢迟,绝望说道:“我记住你了,等我被、被坏人活生生折磨死了,等我变成了恶鬼,我一定会来找你报、报……” “报仇”俩字没说完,谢迟一个手刀劈下,钟遥身子一软,没了知觉。 第6章 谋逆 “憋回去!” 钟遥先是感受到背上的清凉感,随后才是疼痛,疼痛让她的意识回到受伤那日,耳边依稀又响起昏迷前听见的悠长哨声。 她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愕然地发现自己侧趴在床榻上,身旁的纱幔是淡金色的,雅致又贵气。 顺着没遮严实的纱幔缝隙往外看,钟遥看见了整洁的桌椅、桌上的青玉杯盏、燃着的琉璃金盏灯以及不远处的泼墨翠山画屏,还嗅到了淡淡的熏香。 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整洁、幽静又奢华的房间里。 钟遥想起身,然而一动弹,背上的痛感就压过了清凉感,让她呻吟一声,苦着脸趴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她弄出了响动,屏风外立刻有了声音,一个侍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看见钟遥醒着,忙上前问:“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喝点水?” 钟遥惊骇地想躲,苦于背上的伤口动弹不得,强行镇定,防备地打量了下对方,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侍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回答道:“四月初五。” 钟遥恍惚了下,忍住心中的恐惧与哀伤,对着侍女道:“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侍女更加不解,问:“姑娘这是何意?” 钟遥不想与她多说,倔强道:“你家主子就是把我分尸了、把我拖去喂狼,我也不会从了他的!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杀了我吧!” 侍女表情诧异,又瞧了瞧她,道:“我家主子有事在忙,姑娘昏睡已久,不若先用些食水,等我家主子忙完了,我就请他来看你。” 她送了精致食水来。 钟遥已经很久没进食了,饿得太狠,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她不吃不喝,也不与侍女说话,脑子里想着以前听过的关于毒辣山贼的坊间传言,再想想家里的爹娘与不知踪迹的兄长,默默流着眼泪。 谢迟找来时已是午后,还没进入内间就听见凄凄切切的哭声。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纱帘进去,道:“闭嘴。” 熟悉的声音让钟遥抬头,透过盈盈泪水看见来的是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得老大。 “伤口敷的是加了麻沸散的秘药,清凉镇痛,没那么疼,不准再哭。”谢迟径直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食水,眉头一皱,道,“已经脱困了,我也答应了会报答你,又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做什么?” 钟遥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不是被贼寇抓走了,而是获救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她用指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又看了看谢迟,发现他身着奢华锦绣篮纹黑袍,腰系暗色犀角革带,脚上踩着一双束腿乌靴,这一身干净整洁,配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庞,简直跟诗文里说的勾人心的男妖精一样。 但钟遥一点都没被迷住。 有他刚出口的那几句话,她很难被迷住。 钟遥又注意到他的眼睛漆黑有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眼睛好啦?” “好了。”谢迟问,“你家在哪?” 钟遥神色一暗,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细声细语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啊?” 谢迟微微皱了皱眉,道:“哨声。” 还在山洞中的时候钟遥就发现这人对自己很没耐心,现在得到这么简短的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她想了想,懂了,原来那道似有若无的哨声是去找他的……难怪三当家不敢多留。 不过既然哨声是去寻他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打晕? 哦,是嫌她哭得烦人。 肯定是这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钟遥哀怨地瞟了眼坐在纱幔外的俊朗男人,转回来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这显然是拒绝交谈。 可惜谢迟不想懂,他径直问:“你家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钟遥不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谢迟也看出来了,这姑娘看着柔弱、爱哭,其实绵里藏针,还有些娇纵。 索性他也不是什么有好脾气的。 谢迟敲桌,道:“要么,乖乖道明身份,不管是你家中的灾祸,还是想要报复那个与你退亲的男人,我都可以帮忙。要么,继续寻死觅活,左右你为我挡过刀,便是掰开你的嘴把食物塞进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钟遥闻言大惊,犹豫了下,终是重新看向了他。 没办法,依照这人绝情的性子,他说的这些事情肯定是做得出来的。 被人掰开嘴巴硬灌食水,多狼狈啊…… 可钟遥依然没说自己的身世,而是用虚弱的嗓音慢吞吞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有些钱财,可我家的事哪里是钱财就能解决的呢?我不用你报恩,你也帮不了我……” 她在和纱幔外的人说话,也在告诉自己,“没用的,没人能帮得了我。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扇你自己两巴掌让我开心一下……” 谢迟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将她为自己挡刀的画面回忆了遍,才堪堪忍住把她扔出府邸自生自灭的冲动。 等那道令人心烦的黏腻嗓音把絮叨的话说完了,他才再度开口。 这次谢迟把话说得更清楚了,道:“只要不是谋逆造反,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 话音落地,许久没有回应。 连嘤嘤哭声都没有。 这是谢迟与钟遥相遇的这两日来,从没有过的情况。 谢迟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睁眼站起,阔步上前,“唰”地一下扯开纱幔,看见钟遥趴在床榻上,脸朝着外侧,手则放在枕边,正在为难地揪着床褥。 看见他掀开纱幔到了近前,更是脸色一变,整个人都瑟缩了起来,一副被说中了心事不敢看人的心虚模样。 谢迟差点气笑了。 还真是谋逆造反?! 当今皇帝在位十五年,比不得青史上的传世明君,但在关乎江山百姓的大事上,从来没有什么过错,也算是勤政爱民,非要说有什么诟病,就是太在乎脸面…… 更重要的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储君定下也有近四年了,不管是朝堂还是百姓都稳定和谐,这时候谋逆造反,即便是太子本人,成功的可能都不大,何况他人? 她也知道,所以说自家有灾祸?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6节 她还知道这是灾祸? 不过这也把她身上的疑点解释清楚了。 谢迟道:“所以你一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会只带两个家仆住在京郊的客栈里……想来是起事的日子就在近前,你爹娘也知道事成的可能不大,为以防万一,想要将你悄悄送出京城。” 全对! 钟遥大惊,惊诧地去看谢迟。 谢迟在她的目光下冷哼一声,问:“你爹娘是前朝余孽,还是家中有人被错判冤死了?让你们非造反不可?” 都不是。 钟遥觉得为难,不想回答,借着趴伏着的姿势想要把脸埋起来。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因为背上有伤,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寝被更是只覆到了腰下,钟遥把脸埋起来,就相当于把肩、背和腰肢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一个立在床榻旁的男人眼下。 这个姿势有些不雅观,而且在这个距离下,太危险了。 就连背上的清凉感都似乎变了味。 钟遥很快把脸偏转了过去,抓着床褥弱弱道:“男女有别,你先出去……” 才说完,床榻一重,旁边的男人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头,把钟遥严严实实堵在了床榻里面。 钟遥吓了一大跳,慌忙扭头,看见了对方阴沉的双眼。 这个距离太近了,换做别的男人坐在一个姑娘的床榻旁,应该是想照顾她,可眼前这个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随时能够掐死她。 钟遥知道他是嫌自家的祸事麻烦,她也知道,可这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憋回去!”谢迟呵斥。 钟遥的眼泪差点被震回去,她哽了下,小声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你若是嫌我烦,离我远些就是……” “懒得跟你废话。”谢迟道,“谋逆造反不是小事,你若是老实交待,我或许还有办法从中周旋,尽力保住你家人,如若不然,我只好把你移交大理寺。你自己选。” 移交到大理寺,必会报给皇帝,届时就算钟遥把嘴巴缝上,也是瞒不住的,她全家都得死。 若是能安宁地活着,没人想死的。 可是…… 钟遥哀伤道:“说得这样好听,你当你是皇子王孙吗?就算你是,你也阻止不了……” 而且他一点也不诚心,连姓名还身份都还没告诉她呢,就想套出能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秘密。 “永安侯府,解决的了吗?” 突来的一句话惊了钟遥,她愕然侧目,问:“你是永安侯府的人?” 谢迟敏锐地发现钟遥眼中除了惊诧还有一丝躲闪,似乎有点怕,他眼睛一眯,道:“有些人情往来。” 顿了顿,他又在钟遥迟疑的目光下面不改色道:“我父亲曾经救过老侯爷的命。”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盈盈泪光都透着惊喜的光泽。 她扭着脖子往一侧看,满怀期待地问:“你真的愿意用永安侯府的人情帮我解决家中祸事?侯府真能答应?” 谢迟:“能。” “侯府若是愿意帮忙,说不准真的能行……”钟遥心动,但又有些忐忑,边思考边道,“永安侯世子刚打胜了仗将要返京,他最是得皇帝器重,若是肯帮忙……” 钟遥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据说他为人温和,对姑娘家最是友善,由你开口,我再去哭几嗓子,他肯定能答应帮忙,可老夫人就不一定了,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谢迟浓眉下压。 还真有情况。 他沉着嗓音问:“你府中与永安侯老夫人有恩怨?” 钟遥面露迟疑,但很快坚定起来。 她难得窥见一根救命稻草,决心为了自家人努力一把,让这人报了她的恩。 反正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差。 而且都要用到别人了,不好再瞒来瞒去。 她“嗯”了一声,如实道:“我娘是小门户出来的,好多年前一次赴宴时,被老夫人当众笑话过,横竖如今是要造反的,索性就报复了回去……” “你娘是怎么报复回去的?” 钟遥没注意到旁边男人锐利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几日前赵老夫人的寿宴上,我娘趁着别人分神,悄悄……” “悄悄做了什么?” 钟遥声音低了些,心虚道:“……悄悄把酒水泼到了谢老夫人的鞋面上。” “……” “老侯夫人尖酸刻薄,好难相处的,她肯定会记仇。”钟遥很是忧心,出主意道,“要不到时候你悄悄去找谢世子吧,等事情解决了再让谢老夫人知道,到时候她知道孙子帮了仇人的忙,非得气晕过去……” 钟遥没少听娘亲说永安侯老夫人是如何欺负她的,对这位老夫人的印象极差,此时想象了下谢老夫人被气晕了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她抿着笑回头,冷不丁地看见谢迟满目阴沉,模样比当初自己戏耍他时还要难看。 钟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谢迟竭力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磨着后槽牙道:“从现在起,老实说你家里的灾祸,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就剥了你的皮!” 第7章 灾祸 “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 把关系着自家生死的秘密告诉给一个连姓名都不肯透漏的男人,是非常危险的。 钟遥之所以答应,除了走投无路之外,还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好人。——虽然他骗过自己、没耐心、小心眼、说话难听、威胁过自己许多次。 永安侯世子就更不用说了,那可是百年前跟着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忠臣猛将之后。 其实传承至今,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孙后代要么犯了错被夺了爵位,要么成了靠祖荫的庸才,永安侯府原本也是沉寂下去了的,可自几年前皇帝御驾亲征了一回之后,突然重新得到了重用。 据说是因为那位永安侯世子立了功。 具体是什么功劳,谁也不知道,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从那之后,攻南疆,打西蛮,都是永安侯世子领兵,上个月还有捷报传来,说西蛮要投降议和呢。 总之这位世子很受皇帝器重,就连太子也对他十分友善。 他受宠到什么程度呢? 钟遥的爹钟怀秩是六品军器使,专管军器制造,经常要和负责铁矿开采的工部、拨银子的户部打交道,工部倒还好说话,户部就难了,每次去讨银子都跟打仗一样难,最艰难的那回拖了整整一年才把银子拿到手。 两年前的一日,皇帝突然传召钟怀秩,亲自查了军器铸造的账本,然后把户部官员狠狠骂了一顿,连户部尚书都没能逃过。 次日,户部的银子还在路上,太子从私库里拨给军器处应急的银子就先到了,吓得户部几个官员忙不迭地亲自过去赔礼。 打那之后,军器处再没缺过银子。 钟怀秩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后来找了关系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永安侯世子私下里与皇帝提了句军器不足导致的。 总而言之,永安侯府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能让永安侯府帮忙,这对钟遥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因此钟遥一点也不介意谢迟的态度,她只在意一点:“你与永安侯府来往更多,维护谢老夫人是应当的,可你千万不能忘记,咱们是有过命交情的,关系更好……” 谢迟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说我说!”钟遥伸手不及,忙不迭地道,“我爹叫钟怀秩!” 谢迟止步,回身问:“军器使钟怀秩?” 钟遥:“……嗯。” 谢迟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钟怀秩,寒门出身,为人谦逊,一无繁复的姻亲关系,二不曾依附权贵,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待了近十年,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陪伴妻儿,与其妻子共育有两子一女……” 他看向钟遥。 钟遥咬着下唇,不大好意思道:“我爹年轻时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后来见官场复杂……” 谢迟:“问你这个了吗?” 钟遥瘪瘪嘴,自己在心里把余下的话说完了。 后来她爹见识了官场的复杂,觉得那些泼天富贵与权贵往来都不是自家能经受得住的,索性放弃了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守着自家妻儿过起了安分日子,这才在那个没什么油水和前途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在心里嘀咕完了,她才报上自己的完整姓名:“我叫钟遥。” 说完她顺嘴问:“你叫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谢迟根本不理会,道:“据我所知,你爹碌碌无为,两个兄长却都有些本事,分别在前几年高中,可以说是前途无量。这会儿要造反,是嫌日子太安稳了,还是想让脖子凉快一下?” 钟遥哀怨地瞅了他一眼,道:“不让我说废话,你自己说个不停……” 谢迟一个冷眼扫来,让钟遥记起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立马闭了嘴,又看了谢迟几眼,在他越来越不耐的目光中,弱弱说道:“我大哥……两个月前,他奉旨去江洲查案,偶遇了回乡探亲的陈尚书的女儿,醉酒之下与她……” 钟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声若蚊蝇地说了下半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谢迟的声音才响起来。 “陈尚书的哪个女儿?” “……长女。” 谢迟没了声音。 钟遥不敢看他,心一横,闭上眼,破釜沉舟地继续:“再是我二哥,他随秦将军去胥江剿匪,与徐国柱家的公子起了争执,失手、失手……杀了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好半晌,房间里才再有人说话。 “有胆量。” 谢迟这下是真的笑了,笑着称赞完,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来温柔地抚了抚钟遥的头顶,在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下,用难得轻柔的声音道:“洗干净脖子,乖乖等死吧。” 说完这句,他收手转身,绝情地往外走去,钟遥“哎哎”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将人喊住。 男人 高大的背影是钟遥能看见的最后一抹希望,她眼睁睁看着希望消失,只剩下淡金色的纱幔缓缓飘动着,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愚昧。 钟遥感受着背上因为抬起手臂试图拉人的动作带起的疼痛,想着自家的处境,心头漫上一阵绝望。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7节 他反悔了,不愿意帮忙了。 也对,知晓了事情原委后,还有谁会愿意帮她呢? 毕竟…… 陈尚书的长女,那是太子一见钟情的意中人,是他亲自求来的未来太子妃,全天下都知道。 自家大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不管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男女之情,太子都不可能轻易将这事揭过。 再说二哥,徐国柱府人口凋零,到这一代,府中只有一个男丁。 二哥让徐国柱府绝了后,徐国柱必要她钟家全家陪葬,光是徐国柱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徐国柱府还是皇后的娘家,而皇后至今没有子嗣…… 钟家本就是寒门出身,能在京中安稳度过这么些年,靠的是钟怀秩不争不抢的处事方式与谦逊、清廉的官风,他们家从上往下数三代,都找不到什么能与太子、皇后、徐国柱之中任意一方相抗衡的关系。 而且,徐皇后还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而非太子生母…… 光是数一数有几方人马想要自家死无葬身之地,钟遥的脑袋就快要裂开了! 这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就算是永安侯府,也不可能救得了她家! 钟遥彻底绝望,觉得还不如前几日干脆地死在客栈里,悲伤的情绪蔓延,她鼻子一酸,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闭嘴!” 刚哭了几下,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传了过来。 钟遥一愣,泪眼婆娑地抬头,隔着纱幔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外面的圆桌旁。 “你、你没走吗?” 声音都在,他肯定是没走的。 钟遥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抹着泪水重新问:“你怎么……突然去了外面……” “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 钟遥:“……” 即便人没走,钟遥还是很悲伤,她默默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又朝外看了看,低声道:“没关系的,你不必为难……我当初求你杀了我,是因为我本身就没什么活路,为你挡刀也是因为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 伤口疼,她说不了太长的句子,因此说几句就要停一下。 缓了缓,钟遥再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想要造反呢?我不想连累你,这事儿你就当不知情,给我一包砒霜,悄悄把我扔在荒野小道上就行……” 谢迟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悲切的声音,扰得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头,打断钟遥的自怨自艾,问:“你兄长的事情确定属实?” 那道细弱的嗓音回道:“大哥那事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二哥那边是随从传来的……我爹娘派人去秘密查看过,说二哥与徐公子一同被抓到了水寨里,是在水寨里杀的徐公子,如今算是落草为寇了……” 谢迟懂了。 这两桩事都不是当事人亲口所言。 他对钟家几口人的了解不多,但通过与钟遥的相处多少看出来了,这家人胆子不怎么大——报复人都只敢往人鞋面上泼酒水,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小气——也不是心思歹毒之辈,否则钟遥就不会主动退亲了。 所以,钟家大哥的事暂且不提,钟二哥的事情恐怕存有疑虑。 然而不管真相如何,这两件牵扯到人命与皇室脸面的事情一旦传开了,盛怒之下的太子、徐国柱、皇后等人,每一个都能置钟家几口人于死地。 所以他们决心趁着事情尚未传开,孤注一掷。 事成的话,所有罪过都不算什么了。 不成的话,也不过是一死。 谢迟在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再问:“哪个皇子?” 钟遥:“什么……” “你爹官职不高,就是谋逆也轮不到他,主谋必定是某个皇子。”谢迟道,“算上太子在内,七个皇子在军中威望都不高,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起事方式就是夜袭宫中,挟持陛下。而你爹恰是军器使,军中、宫中的武器供应、更换等全要经过他的手,他只需找个由头将某处守宫侍卫手中的武器替换一下……” 钟怀秩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之久,除了前些年户部拖欠银款导致武器有过短缺,基本没出过什么差错。 因职务之便,他与所有需要用武器的地方都打过交道,且在皇帝那里挂过名,没人会无故怀疑他这个微小谨慎地做了十年之久的六品官员。 而绝大多数时候,守宫侍卫腰间的佩刀都只有个威慑作用,乍然被换,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 只要配合得当,抓住时机突袭,未必不能成事。 但谋逆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就算皇帝松了口将皇位给了这个皇子,太子可能甘心?文武百官可愿俯首? 谢迟原计划迅速解决了钟遥口中的祸事,再赴邀去隐雾山,没想到她身上的祸事竟牵扯得这么广,说到最后,真就恨不得掐死她得了。 幸好钟遥没在这时候招惹他,缩着脖子道:“不知道……我爹娘不肯告诉我……” 也在意料之中。 谢迟又问:“什么时候起事?” 钟遥含糊道:“好像是……” “舌头要是没用,我帮你拔了。” “……”钟遥重新开口,“……明晚……” 谢迟已经猜出起事时间就在近前了,这回没被气到,他嗤笑一声,道:“倒是我运气不好正巧撞见了。” 说着他传唤下人,命人备马。 “你是要去找谢世子求助吗?”钟遥忐忑地问。 谢迟:“你觉得这时候谢世子能做什么?” 钟遥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谢迟道,“你娘刚欺负了谢世子的亲祖母,我这时候去找他,不是正好能通知他赶在你爹娘送死前报复回去吗?” 钟遥呐呐道:“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我和你的关系更好……” 谢迟可不耐烦听她掰扯谁和谁的关系更好,撩了下袍子,阔步跨出了房间。 第8章 义妹 钟遥呆住。 最早知晓两个兄长闯下的祸事时,钟遥是不相信的。 她爹娘也不信,可大哥的亲笔书信做不得假。 二哥的事就更荒谬了,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么气候,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灭,其实是为了给人铺路。 这个人自然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徐国柱唯一的孙儿。 钟遥的二哥不过是因为与之同年入仕、年纪相仿,侥幸被点名成了陪衬。 原本是要沾一笔功绩的,没想到惹上了人命。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钟遥听爹娘说过,自家要么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要么是被人盯上了,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二哥犯了错,他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冲动。 如果时间充足,或许能查出端倪,可惜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打得她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匆匆做出大胆的选择。 为了让女儿躲避这场危机,钟遥被送出了京城,可人算不如天算,出京不过一日,她就遭遇了山匪险些丧命。 “这儿到京城,一日能赶到吗?”钟遥问侍女。 侍女道:“若是乘坐马车,要一天一夜,若是轻装骑马,明日午前便能赶到。” “你家公子是骑马出去的,很快就能到了,可谢世子呢?”钟遥担忧问,“谢世子在哪儿?他明日午前能赶到吗?” 侍女正在喂她吃东西,闻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姑娘等我家公子回来问他吧。” 钟遥明白了,这凶男人府中规矩多,不允许下人多说话呢。 她觉得谢世子身份不一般,的确不能随意透漏,于是也不为难侍女,换了个简单的问题:“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瞧了她一眼,道:“不能说。” 钟遥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因为自家门第不高,对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只听说过名号,或者远远见过,并不熟悉,她也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什么救命恩人,因此猜不出那个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凶男人的身份。 这人嘴硬心软,明明都答应要帮她解决难题了,偏要吓唬她,还在这装神秘。 钟遥一脸认真道:“哦,原来你家公子叫‘不能说’啊?” 侍女:“……” 钟遥看着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来。 一笑身子就颤动,带疼了后背,她表情立马垮了下来。 侍女忙放下手中汤碗扶她趴了回去,道:“姑娘身上有伤,近几日还是少说话,少动弹的好。” 钟遥不想遭受疼痛,愁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可她爹娘危在旦夕,两个兄长音讯全无,她一安静下来,就满脑子都是这事。 那个凶男人能找到谢世子吗? 谢世子会答应帮忙的吧? 他要怎么帮呢? 钟遥想不出,煎熬到了三更天,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是侍女给她喂了一碗安神汤,才让她闭了眼。 因为钟遥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侍女特意让人把安神汤熬浓了些,可能因为钟遥前几日担惊受怕没休息好,安神汤的效果格外的好,次日钟遥一夜无梦地醒来,看着纱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浑浑噩噩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醒过来后洗漱、果腹,之后便是换药。 伤口还未结痂,清洗、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很痛苦,钟遥疼得咬着枕头直哭,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忧心家中的事。 等折腾完了,太阳都挂到西面树梢上了。 钟遥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夕阳余晖,知道自家的命运究竟如何,就看今晚了。 她心情沉重,吃不下东西,恹恹发呆时,侍女进来道:“姑娘,我家二公子求见。” 钟遥怔了怔,想见又不想见。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8节 想见是因为她如今住在别人的庄园里,理应见一见主人家,而且她想知道那个与自己共患难的凶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和谢世子要怎么帮着解决自家的危机。 不想见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对方,身上又有伤,穿的这样单薄,还是趴在榻上的,这样见面一个男人,不合礼数。 钟遥有些犹豫,问:“你家二公子为什么要见我?” “说是大公子让他来与你认识一下的。” 那就必须要见了。 见之前,钟遥又问:“你家公子共几个兄弟姐妹?” 侍女笑道:“我家只大公子是老爷夫人的血脉,二公子是收养义子,别的就没有了。” “他是收养的?” “没错。” 钟遥思量了下,让侍女扶着她坐了起来,尽管足够小心了,简单的动作还是疼得她差点掉眼泪。 坐起来后,又往身上披了件衣裳、放下纱幔,这才点头让人进来。 收养来的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那个大公子脾性那么差,他下面的义弟必然得忍气吞声,钟遥本以为那会是个温和的男人,没想到进来的人脸色难看,隔着纱幔看向钟遥的第一眼是翻过来的,十分无礼。 凶男人最早还知道装一下呢! 这个义弟比他性情还要差。 不过最让钟遥惊讶的是这是个少年,身子骨修长纤细,脸也有些圆,应该是还没长开的缘故,钟遥觉得他最多也只就十三四岁。 “薛枋。”他道,说完往桌边一坐,既不看钟遥,也不搭理她。 钟遥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出声,搞不懂他的用意,念在他是主人家而且比自己年纪小的份上,她友善地主动开口:“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方语气恶劣道:“是狗的名字。” “……” 钟遥有点迷茫,她感觉“薛枋”应该是这位少年的名字,但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是在骂他自己,难道“薛枋”这个名字是这兄弟俩给她安排的假身份? 她转目看侍女,侍女轻咳一声,道:“这是我们二公子,名叫薛枋。” 钟遥很想说“这名字真独特,听着好像一条狗”。 她敢肯定,这位少年能自己无情地辱骂自己,可她若是敢开这个口,对方一定会暴跳如雷。 钟遥略微斟酌了下自己的处境,忍住了,温温柔柔问:“你大哥让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薛枋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钟遥看出来了,这位薛二公子对她抱有很大敌意。 钟遥感觉莫名其妙,有点委屈,但仔细一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仇视她,除非她招惹到了他,或者他府上,也就是说,那个凶脸男人真的尽全力地去帮助她了。 这么一想,钟遥心情一下转好了。 她看向薛枋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还耐心地回答他:“我好好的,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 温柔的话语换来薛枋一记凶狠的目光,对方瞧着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无缘无故被扯入可能会被灭门的灾祸中,凶一点可以理解。 钟遥十分体谅他的心情,继续问:“你几岁了?” 薛枋不理她了。 这让钟遥梦回山洞里与凶男人独处的时光,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亲切,笑了笑,靠着床头拂开纱幔,轻声慢语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人看着凶,实际上很善良……你能与我说说你兄长准备怎么做吗?” “你不喜欢提你兄长,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好吗?你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不过我听说谢世子虽是武将,却长得文质彬彬,待人十分亲和……” 钟遥心说与她共患难的若是谢世子就好了,省去了这薛姓凶男人在中间一边强行报恩,一边挟恩相迫,事情能简单许多呢。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钟遥没见过谢世子,但她的闺中密友见过,说谢世子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中总带着笑,与人说话时跟春风拂面似的,让人脸红心跳,不敢与之直视。 据说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若非他不常回京,恐怕府中门槛都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 也是因为他,永安侯府那个谢老夫人再凶、说话再难听,京中妇人小姐们也总是凑上去讨好,都想跟他府上结亲呢。 钟遥不想,她跟她娘一样讨厌刻薄的谢老夫人。 她只想见见谢世子的风采,改日家中事了,好与小姐妹显摆一下。 “你也不喜欢提谢世子吗?那你与我说说你兄长喜欢什么,等事了回京,我好送些礼来答谢他。” “银子?书画?还是玉石宝器?” “你呢,你喜欢念书还是习武?” “你兄长身手那么好,定是喜欢习武的,你与他一样吗?” “不一样也很正常的,像我家里,我大哥喜欢念书,二哥就喜欢舞刀弄枪……” “……” “你能不能闭嘴!”薛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烦死了!” 突来的呵斥让钟遥一僵,缓缓低下了头,她抓了抓腿上的床褥,看起来有些受伤。 陪同在旁的侍女有点看不下去,就要出声安慰,听见她小声道:“我才不烦呢。” 侍女一顿,再看她,见她抿着笑抬起脸,说道:“你年纪这样小,说话就这样不留情面,以后肯定没有姑娘家喜欢……” 原本板着脸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少年拍桌而起,怒瞪她一眼,甩袖走了,看样子是受够了她的废话。 他要走,谁也没法拦,更拦不住。 只是钟遥很奇怪,问:“他来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 侍女也不知晓。 薛枋走后,钟遥疑惑了会儿,又跟侍女说了几句话,之后随着日光的湮灭,情绪渐渐被拉回爹娘身上,人也越来越忐忑。 忐忑没用,而且这里距离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就算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可能立即得知。 但情绪哪里是能由理智控制的呢? 钟遥心神不安,脑子里一会儿是前些日子梦见的爹娘血溅三尺的骇人景象,一会儿是两个兄长被抽骨剥皮的惨状,间或有自己被通缉,荒野流浪的狼狈模样。 不对不对,薛大公子是好人,他答应了会帮她。 谢世子也是好人,他得报答薛大公子的恩情。 钟遥在心里念叨,念叨了不知多久,在侍女第五次催她饮了安神汤睡下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 钟遥的脸唰的白了,颤巍巍道:“他没能解决,官兵来抓我了……” 侍女说了些什么,钟遥没听进去,她满心惶恐,惶恐的同时,绝望地想这样也不错,至少她能与爹娘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不怕被人欺负…… 迷乱中,房门陡然被人推开,仓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到了近前,随着纱幔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我的儿啊!” 声音太过熟悉,钟遥茫然地从枕上抬起脸,望见了满脸心疼的妇人。 她愣了一下,眼泪不自觉地奔涌了出来,凄声喊道:“娘——” 钟夫人扑到床上想要抱住她,钟遥也想扑进她怀中,可背上的伤不允许,她动了一下就痛呼着趴了回去,钟夫人顿时不敢碰她了,伏在床榻边上连声让她不要乱动。 “乖女别怕,明日咱们就回家去,回去好好养着,过段时日就好了,往后再也不出去了……” 钟夫人话里全是后怕与惊悸,显然是知道了钟遥的遭遇,可钟遥还不知道她在京城发生了什么。 钟遥想问,可钟夫人这会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虚搂着她心疼地安慰,让她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泪水涟涟地说了没几句,侍女领着一个人进了外间,钟夫人听见动静,这才松开钟遥,擦拭着脸上泪水道:“你先躺着,娘去与薛姑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再来陪着你……” 钟遥一见到母亲就什么顾虑都没了,哭得泪眼模糊,闻言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号,含糊问了出来:“薛姑娘是谁?” “与你一起遇险的那位薛枋薛姑娘,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谢世子的义妹。” 钟夫人疼惜地抚着钟遥湿漉漉的脸颊,往外面瞟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家虽是义妹,与你共患难可是真的,你现在还在人谢世子的庄园里呢,更别说谢世子手里还有咱们家的把柄……于情于理,娘都得去谢人家一下。” 说完她按下钟遥的手,略微整理了下仪容,出了纱幔,只余下钟遥眼中含泪,脑中发懵。 薛枋? 义妹? 钟遥侧着脸努力朝外看,模糊在侍女身旁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姿。 她听着外面钟夫人的客气道谢声与那道略显冷淡的回应,恍惚中明白了傍晚时分薛枋为什么来见她,以及仇视她的原因。 哦,原来不是因为他性情差啊! 钟遥恍然大悟,随即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世子的义妹? 谢世子的庄园? …… 母亲的话在脑中盘旋了两周,一个大胆又荒谬猜测在钟遥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个猜测过于可怕,吓得她一时呆住,连眸中泪水都不敢转了。 第9章 京中 难道他是装的? 钟夫人惯常来往的多是与自家相差不多的门第,很少有去高官权贵府上赴宴的机会,就是有,她也尽量委婉地拒绝。 上回去赵老夫人府上贺寿,全是因为赵大人是钟怀秩科考那年的主考官,算是他半个老师。 钟夫人才在老寿星寿宴上小小报复了下永安侯府的谢老夫人,还心虚着呢,这会儿在别人的庄园里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她也没话与侯府这位半大的“义女”说,翻来覆去,不是道谢,就是夸赞薛枋聪慧灵秀,等她夸到薛枋气质清幽、身形飘逸,好似那月宫姿容绝色的小仙姑时,钟遥堪堪从那惊人的猜测中清醒过来,咳了几下,强行把人打断。 钟夫人连忙过来看她,侍女也快速端来了茶水。 钟遥被两人服侍着,眼睛悄悄往外纱幔外瞟,看见了不远处的薛枋。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9节 傍晚那会儿他穿的什么,钟遥已经没印象了,但她敢肯定,那时的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打扮。 ——头戴素雅碧玉簪,颈悬金玉玛瑙链,身着一袭飘逸的鹅黄蝴蝶纹织锦流仙裙,腰配雅致的白玉流苏禁步,臂弯还松垮地搭着一块草绿色薄纱披帛。 他个子虽偏高,但还没长开,本就有点雌雄莫辨,此时换上纱裙,可能是芙蓉淡妆、精致衣裙和纤细体型的缘故,年纪显大了两岁,瞧着真就跟含苞待放的少女一般。 再配上冷淡的表情,确实和钟夫人说的一样,如霜似雪,飘逸清灵,像极了故事里月宫清冷的小仙姑。 钟遥一眼看过去,被喂到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真的咳了起来,扯得伤口一阵阵的疼。 “慢点慢点,不着急……”钟夫人心疼地抚着她的背。 薛枋也上前了一步,道:“姐姐当心。” 语气有点淡,说出的话却是关怀的。 钟遥头皮发麻,抓紧了钟夫人的手才没让自己没露出怪异的神情。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钟夫人感动地看着薛枋,连连夸赞,“老夫人好福气,先有谢世子这样谦和英勇的孙儿,再有薛小姐这样灵秀动人的干孙女,真是让人羡慕……” 话说得十分真诚,就好像她私下里从来没骂过谢老夫人一样。 “听说薛小姐是头一回进京,等你遥儿姐姐养好了伤,叫她带你在京中好好玩玩……” 薛枋道:“那最好了。” 这会儿正是深夜,不管钟夫人是怎么赶来的,现在定然是不能离开的,又客套了几句,薛枋吩咐下人仔细伺候钟家母女二人,然后就离开了。 离开前,他还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大有敢让他丢脸就把她大卸八块的意思。 钟遥当时脑中混乱,根本没看懂,下意识还了一个笑,把人气得气质更加清冷了。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府中,钟夫人不放心,执意要守在女儿床榻旁,没让侍女再收拾房间。 侍女也很机灵,知道这是有私话要说,没多久就都退下了。 春夜寂静,等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夜鸟啼鸣了,钟夫人才在钟遥的追问下悄声说起了京中事。 “……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谢世子突然出现,从宫门口直入御书房,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御林军、守宫侍卫就全都调动起来了,几个宫门全都封得死死的……幸好你爹谨慎,还没做手脚……” “他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说有人要逼宫造反。” 钟遥的心提了起来,害怕地抓住钟夫人的胳膊。 钟夫人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道:“没提咱们家……说他义妹在回京途中遭遇雾隐山贼寇,被掳走了,谢世子是救人时从他们口中审讯出来的。” 钟遥知道这是假话,因为造反的事情分明是从她这里逼问出来的。 她不敢说自己不小心让人把自家的底摸清楚了,悄声问:“那还要起事吗?” 钟夫人摇头,道:“整个皇城都戒严了,哪里还能有机会动手。” 原本事成的可能就不高,现在都打草惊蛇了,再动手就真的只有死亡可选了,只能被迫放弃。 钟遥眼睛一亮,道:“那咱们就不掺和了!太吓人了,娘,我这几日提心吊胆,吓坏了……” 只要没动手,就不是造反,还有回头路。 钟夫人这些日子亦是心神不安,这会儿挨着女儿还跟做梦一样。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道:“不掺和,咱们府上是安宁的,可再过些日子,等你大哥二哥的事情传回来……” 钟遥想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谢世子帮忙。 但听她娘的意思,谢世子并没有告知她爹娘实情的打算…… 而且…… 钟遥犹豫了会儿,问:“娘,你见着谢世子了?” “见着了,就是他派人到咱们府上来告知的,否则我还不知你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钟夫人一想到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被贼寇掳走,受了那么多的苦,身上还挨了一刀,就心酸心疼,抚着钟遥的脸哭了起来。 钟遥与她娘一起哭了会儿,擦去眼泪,问:“谢世子说与我一起被绑的是他义妹薛枋?” “嗯。”钟夫人点头,问,“难道不是吗?” 对外肯定要是的,否则不就成了孤男寡女在荒野山林独处了一宿? 那种时刻,什么男女之防都是虚的,但现在获救了,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去的,否则两人怕是要被闲言碎语绑在一起。 对内…… 钟遥不敢看她娘,含糊应了一声,问:“谢世子长什么模样?好看吗?” “好看。”这点完全不需要犹豫,钟夫人肯定地点头,反问,“你没见过吗?” 不等钟遥回答,她又懊恼道:“我忘了,你伤的这么重,谢世子找过去的时候你该疼晕了,定是没见着他的。” 钟夫人也听说过谢迟的俊美名号的,知道他是许多闺秀的梦中佳婿,就当是哄女儿了,一点不隐瞒,说得很详细。 “京中正乱着,你爹走不开,只能我出城来找你,结果在西城门口被官兵拦住了,幸好谢世子经过……” “脸是很好看的,可到底是武将……你大哥够挺拔了吧?他比你大哥还高出一截,那么高的马,他腿一抬就下来了,利落得很呢……但人一点也不粗鲁,待人很和气,不仅让人放行,还说夜间恐遭意外,特意遣了几个侍卫送我过来……” 钟夫人回忆了下见谢迟的那一面,感慨道:“的确是俊美无双、温润如玉,怪不得不管谁提起他都得夸上几句。” 钟遥真的要听糊涂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跟自己一起落难的凶男人就是谢世子,可为什么她见到的和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天差地别? 难道他是装的? 肯定是。 这人骗人不眨眼,什么愿意娶她、侯爷的救命恩人,谎话张口就来,骗得她好惨。 钟遥又记起自己提起母亲伺机报复谢老夫人时,谢迟那副阴沉的模样。 他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家人那么友善,什么护送她娘出城来找她,真正目的肯定是派人监视,以防她娘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钟遥想通了一切,默默看向钟夫人。 钟夫人对内情一无所知,正好也提起了谢老夫人,还在感慨:“真是怪了,那么恶毒的老人竟然能养出这般脱俗的孙儿……” “……” 钟遥看着不遗余力贬低仇人、夸赞仇人虚伪孙儿的母亲有点不忍心,搂住钟夫人的腰道:“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钟夫人立刻停了,拍着她的手道:“好,不说了,以后再提到她我肯定闭着眼睛夸……” 之后钟夫人又说了些京中情况,钟遥心里藏着事,零零散散地听着,就记住了皇帝震怒,一面派了人去抓捕在京外流窜的贼寇,一面命谢迟彻查究竟是什么人妄图逼宫谋逆。 钟遥心里又是庆幸这事儿落在了谢迟身上,又是担心他要拿自己娘亲给谢老夫人出气,还得分心琢磨谢迟为什么不把真相告知她爹娘。 难道是怕被自己死缠烂打缠着他? 钟遥才不会缠着他。 她很想把实情说给母亲听,犹豫再三,最终为了稳住谢迟这根救命稻草,暂时瞒了下来。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第10章 回府 “我还没哭呢!” 钟遥的伤口尚未结痂,不便移动,钟夫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别人的庄园里养伤,留下来陪着她,期间除了照顾钟遥,就是去恭维薛枋这个主人家,目的一为打好关系,二为套话。 她不知道薛枋当初从贼寇那里听见了多少,逼宫造反的事又怎么会与雾隐山贼寇牵扯在一起……她与钟怀秩都不知道这事儿还有雾隐山贼寇参与呢。 可惜薛枋是个性格清冷的“小姑娘”,什么都套不出来。 钟夫人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身在偏远庄园,对京城里的局势变化、夫君、儿子的消息一概不知,焦躁的厉害。 钟遥看得出来,第三日说自己好多了,要与她一起回京去。 钟夫人不答应,道:“清早换药时候伤口还渗血呢,怎么能不疼呢?” 确实还疼着,钟遥是在说谎。 没办法,钟夫人来了之后,她再没单独见过薛枋,许多想问的事情都没机会开口,谢迟更是再没现身过,也不知是在帮忙解决她家中的麻烦事还是为了避嫌。 终日躺着养伤,消息闭塞,不是个办法,还不如回家去呢,至少在家她还能让下人去外面打听一下谢迟的消息。 而且她也必须回去了,再听她娘每日变着法地夸薛枋灵秀动人,钟遥感觉薛枋迟早会砍了她。 “住不习惯,夜间也睡不好,总做噩梦……” 钟遥好说歹说,什么住得不放心,吃的不喜欢,太拘束等等,借口找了一大堆,都没成功说服钟夫人,最后把那日客栈里遇到贼寇的血腥情形说了一遍,钟夫人才不再顾虑什么府中灾祸,当即就去与薛枋辞行。 薛枋说他也要回京,于是次日,两方人马一同驶往京城。 钟夫人已经传信给钟怀秩,从府中派了许多下人过来,车厢里更是铺了厚厚的垫子,然而因为钟遥身上的伤,马车依旧驶得很慢,走走停停,耗了两日才到京城。 可惜钟遥运气不好,碰巧赶上了出征西蛮的大军入城,所有人皆需避让。 大军入城后,还有众多百姓跟随欢呼,钟夫人怕马车被人冲撞,硬是等人群散去后才入城。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城门都快要关闭了,钟遥坐得浑身僵硬,很想活动一下,可一动后背就疼,她隐约感觉伤口渗血了,怕钟夫 人担心不敢说,一个人默默忍着,心里有点委屈。 马车正慢慢驶着,忽听下人在外面道:“夫人,好像是谢世子。” 钟夫人心中一惊,忙命人停车,钟遥也吓了一跳,在钟夫人下了马车后,让侍女扶着她缓慢地移到了车窗旁。 打开车窗一瞧,来的可不就是那个凶男人? 钟遥记起他骗自己的事,有点生气,有点担心,悄悄把车窗合了起来,只留了一条小缝偷偷观察。 钟夫人与谢迟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回了马车上,谢迟也错身去找了后面的薛枋,都没往钟遥所在的马车里看上一眼。 “他就是谢迟谢世子?”钟遥揪着娘亲的衣袖问。 钟夫人点点头,道:“是呢,是来接薛枋的,真是个好兄长。” 钟遥回忆了下方才的情形,问:“他都说什么了?” “就是些寻常客套话。” 钟遥不信,谢迟肯定有别的用意,她再问:“他有没有提我?” “问了你的伤势。”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0节 “只有这些?” 她问得太多,引起了钟夫人的怀疑,钟夫人瞧了她几眼,再看看旁边的侍女,道:“回府再说。” 钟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到府中时钟怀秩上值刚回来,见了受伤的女儿又是一番痛哭,好不容易停下了,又是换药又是洗漱,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很晚了。 钟遥还惦记着钟夫人在马车上没说完的话呢,拽着她的衣袖要问个清楚。 钟夫人让侍女全部出去了,面色凝重了起来,钟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听她郑重问:“遥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谢世子动了心?” 钟遥万万没想到她在马车上欲言又止的是这话,当即喉中一哽,差点岔了气。 “我怎么会对他动心呢!” 就算那个凶男人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她也不可能喜欢他,钟遥喜欢会哄她开心的男人,不喜欢那样凶的。 而且谢迟也不喜欢她,他讨厌她还来不及呢。 钟夫人道:“不是对他动了心,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钟遥简直冤枉,她明明是怕谢迟为难她娘,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而已。 “我没有。”她喊冤。 “没有最好。”钟夫人叹着气道,“他出身、相貌、性情都很好,确实是个良婿,可门第太高了,咱们配不上,退一步说,就算成了,他府里还有个不好相与的老夫人呢,嫁过去也不好受……” 钟遥更委屈了。 方才离得远,她没听见谢迟都与她娘说了些什么,但看得很清楚,谢迟容色淡淡,是没有与她相处时那么凶狠,但也绝对不是传言中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 钟遥觉得她娘和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样,眼睛都不好使。 她也不想跟钟夫人讲话了,说自己累了,眼睛一闭就要休息。 这日之后,钟遥许久没见过谢迟,让下人去打听过许多次,都没消息。 爹娘亲自去永安侯府送去谢礼,也没见着他。 钟遥有时候都怀疑谢迟所谓的会帮她,只是阻止她爹参与造反,根本不包括她家的根本祸根——两个兄长的事。 时间在钟家人的担惊受怕中一日日过去,直到这日,钟遥正在陪爹娘用早膳,下人突然送来一封拜帖,打开一看,是永安侯府的薛枋送来的,说想来探望钟遥。 钟遥当即回了帖子,在午后见到了薛枋。 薛枋依旧是清丽姑娘的装扮,不冷不热地与钟夫人客套几句后,被请去了钟遥那儿。 钟遥的伤已经好多了,是在自己院子旁的水边小亭见的他。 见了面,她问:“谢世子让你来的吗?” 薛枋道:“关你屁事!” 钟夫人和侍女都不在近前,清冷小仙姑暴露本性,张口就是污言秽语。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问:“他让你来做什么?” “来瞧你掉脑袋!” 钟遥不在意他的无礼,继续问:“他去哪儿了?答应我的事情可都做了?” 薛枋:“废话真多,跟你娘一个样!” 钟遥不高兴了,又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跟你娘一定也是一个样的,不然装扮起来不会这样美。” 薛枋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怒瞪钟遥一眼,扭头看向了别处。 钟遥心情好了,可这之后不论她再说什么,薛枋都不理她了。 这样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薛枋突然站起来,道:“送我出府。” 钟遥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府门外,永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侯着了。 钟遥没让下人靠近,亲自送薛枋到马车旁,只见车帘微动,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俊美男人。 正是谢迟。 自从把自家的事情告知给谢迟,钟遥就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到今日为止,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谢迟了,期间更不曾收到两个兄长的消息,每日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乍然相见,曾经的担忧、闷气都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委屈。 明明是他非要报恩的,他就这样报的? 亏得她还瞒着爹娘帮他圆谎。 钟遥清亮的眸子往车厢里瞅了两眼,嘴角一耷拉垂下了眼,接着唇瓣微动,正欲开口说话,被谢迟抢了先。 “闭嘴。”他道。 钟遥急了,道:“我还没哭呢!” 谢迟:“需要我跟你道歉?”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道歉? 钟遥闷闷道:“谢世子身份尊贵,我哪受得起?” “知道就别说废话。” 被当面拆穿了假身份,不仅不心虚,还理所应当地仗势欺人。 这叫温润如玉? 钟遥想着这些日子听见的别人对谢迟的评价,深感不公,她幽怨道:“你这人偏心的很,在别人面前装的那样温和,对着我就这副死样子,我还因为你受伤了呢……” 谢迟瞥着她,心说他对着她没装过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太烦,让他装不下去了的吗? 谢迟实在不想回忆山洞中被嘤嘤哭声缠绕的滋味,敲了敲马车车棱,道:“你两个兄长的事情还想不想知道了?” “想!”钟遥立即换了表情,语气也殷切起来,道,“谢世子你人真好!” 第11章 理由 “可惜了。” 在谢迟心中,被夸是好人等同于被骂是蠢货,因为这种夸赞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让对方得到了好处。 尤其当这话由钟遥口中说出,几乎是在明说他是个冤大头。 谢迟心情不大好,眯眼看了看钟遥,冷不丁道:“你大哥二哥的消息今晚就会传回京城。” 此言一出,果然,钟遥的脸色骤然间变了,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晶莹泪水。 若非两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外面,谢迟肯定她绝对会凑上来,可怜兮兮地拉着自己的袖口抹眼泪。 “死不了。”他道。 泫然欲落的泪水这才止住。 谢迟之所以没与凯旋大军一同回京,原是为了处理薛枋的事。 薛枋是永安侯府老侯爷故友的孙儿,父母皆亡,家业落入族叔手中,自己也是被苛待着长大的。 四年前谢迟知晓这事,将人带在了身边。 少年心气大,前些日子随大军返京的途中,薛枋私自离开,要回去找族叔算账。 谢迟不能让他冲动行事,安排好军中事宜后就出来寻他,人是找着了,在雾隐山贼寇手中找到的,一同被救出的还有两个七八岁孩童。 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与雾隐山贼寇是一伙的? 谢迟这才遭到暗算,遇到了钟遥。 回京后,谢迟的原计划是要赴邀去雾隐山的,被钟遥家的事情耽搁了。 这事紧急,而解决这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原委,这一点唯有当事人自己说的才可信,所以,必须先将人找到。 这些日子,谢迟派人去了江洲、胥江,已查到了些线索。 “先听你大哥的消息,还是你二哥的?” 钟遥犹豫了下,道:“大哥的吧。” 大哥的事好歹能推说是酒水作怪,事情传出去,还有个尚书府一起分担太子的怒火,万一陈大小姐肯为大哥说上几句好话,说不准还能留一条命。 二哥的就难了,那可是杀人的重罪,一旦属实,无论如何他都是活不了的了。 谢迟点头,道:“那就先说你二哥。” 钟遥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怨无比。 谢迟完全不在乎,道:“胥江水寨已被踏平,好消息是没有找到徐宿的尸身,坏消息是你二哥与他一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钟遥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愁,欲言又止好半天,蹙着眉头问:“我二哥呢?” “被我杀了。”谢迟道。 钟遥大惊失色,“你杀我二哥……不对,你骗人!” 话没说完,她反应过来了,谢迟是在说反话! 因为她问了句废话。 钟遥埋怨地看着谢迟。 谢迟发出一声讥笑,心情好了点儿,这才接着道:“秦将军还在胥江寻找两人,但消息一定是瞒不住的,至多两日就会传到京城。” 他实在不想听钟遥哼唧了,直截了当道:“现在人是找不着的,要想徐国柱与皇后不对你府上下手,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混。” 这显然超出了钟遥的认知,谢迟迎着那迷惑的目光,没好气道:“两人都不见了,为什么一定是你二哥杀了徐宿畏罪潜逃,而不能是他杀了你二哥潜逃?” “……”钟遥呆住。 竟然还能这样?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但这个做法确实可行。 如果传言是他二哥杀了徐宿,徐国柱与皇后能二话不说弄死她全家,但反过来,她家不能将那两人如何。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1节 而且这么一来,为了弄清真相,他们会派更多人手去寻找二哥与徐宿……不管是生是死,把人找到,才有机会得知真相! 钟遥思考这些时,谢迟已经继续下去了,他道:“再说你大哥,你大哥与陈尚书长女、三子一起不见了。” 钟遥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遍,瞪大了眼,问:“他们……是私奔了吗?” 江洲距离京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行程,府中已经很久没收到大哥的来信了,爹娘派去的人也迟迟不回。 现在人忽然不见了,钟遥能想到的只能是大哥与未来的太子妃不敢面对太子,携手私奔了。 谢迟:“……你与情郎私奔会带着弟弟一起?” 钟遥没有情郎,更不会与人私奔。 但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仔细想了会儿,道:“怎么不能?带着弟弟,平常让他做牛做马,吃不起饭的时候还能把他卖了换银子。” 谢迟:“那你大哥没把你这个妹妹一起带上,真是亏大了。” 钟遥生气地皱起了脸。 谢迟更生气,他为什么要接这姑娘的废话? 他揉了揉额头,重新道:“一男一女同时失踪,普遍会被认为是私奔,但三人同时失踪,寻常人多会认为这是被歹人绑走,而不会往私奔上去想。” 钟遥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觉得三人是私奔了,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家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先入为主了。 换做旁人,乍然听闻三人一同失踪,的确不会轻易往这方面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犹豫着问:“你是说要么他们是被歹人绑了,要么……陈三公子一同消失,是为了避免旁人将事情往私奔上去想……是在保护陈大小姐与我大哥的名誉?” 谢迟不答,而是道:“陈尚书共有两女一子,三人一同回乡探亲,只有二女安然无恙——你与陈尚书家的二小姐关系如何?” 钟遥摇头道:“不熟。” “以后可以熟起来了。”谢迟道,“今晚陈二小姐就会抵达京城,三人失踪的事情将不再是秘密——别在我面前哭唧唧!” 突来的一句呵斥让钟遥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迟收回冷眼,继续道:“陈二小姐就算知道你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就算告知给了陈尚书,在未见到事主本人之前,他们绝不会将事情张扬出去,太子不会知晓。” 太子不知晓,钟家就暂时安全。 “你要做的,是接近陈二小姐,从她口中探知到更多的消息。”谢迟道。 只要能找到大哥,什么事钟遥都愿意去做,可是…… 钟遥有求于人,不敢掉眼泪,被谢迟那么一呵斥,她也有点掉不出来了。 就是觉得憋屈。 她低着头,抓着衣袖嗡嗡道:“我家门第低,怕是与她搭不上话……” 谢迟打断她,“不是给你找了个小姐妹?” 钟遥愣了愣,微一转头,望见了旁边双眼冒着火星子的清冷小美人——薛枋。 对啊,她身份低微,与陈尚书府上的千金搭不上话,永安侯府的姑娘,哪怕只是个义女,有谢迟撑腰,没有人敢不给她面子。 钟遥眼睛一亮,连忙朝薛枋走近了一步,对着他露了个笑。 这个笑充斥着讨好,却十分真诚与明媚,就连眼中先前因听闻噩耗蓄出的泪雾,都跟春日枝头露珠一般动人了。 但面前的两人都不喜欢。 薛枋暴躁地瞪着她。 目睹一切的谢迟则是不耐地叩窗,道:“改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培养姐妹情。” 薛枋眼里的火星子一下子换了方向,朝着他义兄奔去了。 只有钟遥欢喜依旧。 她回府后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伤口恢复的很好,但不能有大动作,钟夫人不放心她,安排了许多侍女跟着。 送薛枋出来时,钟遥没让侍女靠近,现在说了这么多话,侍女已经蠢蠢欲动,被侯府侍卫拦住了,没能上前来。 钟遥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她还有许多事情想问谢迟,比如要怎么传出徐宿杀了她二哥的流言、陈尚书不会将消息放出去,但会不会来找茬等等。 她想问,可反应慢,输给了谢迟。 “为什么不把我答应帮你的事情告知与你爹娘?” 钟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实话实说道:“我想着你都让薛枋扮姑娘骗我娘了,一定是不愿意被他们知晓真相的,就没说。” 说完没见谢迟有反应,隔着车窗钟遥又看不清谢迟的神色,想了想,她又说:“你为了那不致命的一刀牵扯到了这样的麻烦事里,本就该我谢你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情绪,枉顾你的意愿,私自透露你的秘密呢?” 这句话让谢迟有些许的动容。 然而不等他开口,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你这人喜欢装谦谦君子,一定是很在乎脸面的,万一你不想被人知道你受过伤、瞎过眼、依靠过我这个只会哭的姑娘家呢?” “……”谢迟的脸唰地转黑。 “你还特别注重名节……”钟遥没看见,还在继续嘟囔,“我若是毁了你的名节你肯定得杀了我……” 这句话指的是山洞中谢迟要报恩,让钟遥提要求,钟遥让他亲自己一下的事。 因为这事,钟遥打心眼里觉得谢迟会介意与姑娘家有不清不白的牵扯,所以才没告知爹娘。 她尊重谢迟,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瞒着爹娘。 于是钟遥带着一丝期盼问:“谢世子,我可以把真相告诉我爹娘吗?” 谢迟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是希望你告诉他们的。” 钟遥喜出望外,然而笑意刚浮上眼睛,谢迟又道:“这样我就可以用不想把整个府邸都牵扯进谋逆造反的灾祸为理由,用金银珠宝斩断与你的来往。” 毕竟她没说,谢迟帮的就是一个无助的深闺姑娘,她说了,谢迟帮的就是六品朝官。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算计,惊愕得一时语塞。 “你爹娘若是能用你的闺誉逼我娶你,或者威胁我一起逼宫造反,那就更好了。”谢迟望着钟遥,缓缓道,“被人要挟,我才能有足够的理由翻脸,不是吗?” 这也是实话。 他给了钟遥足够多的时间,可惜她什么都没说。 谢迟在钟遥震惊与后怕的目光下遗憾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惜了。” 钟遥:“……!” 第12章 书信 我才没哭呢。 谢迟的几句话让钟遥深刻认识到了人心的险恶。 难怪她爹不愿意在仕途上钻研。 一步错可能就落入了别人陷阱,确实太吓人了。 钟遥心有戚戚地瞧着侯府的马车驶离,被侍女围着慢吞吞往自己院子里走,没走几步,遇见了急匆匆找来的钟夫人。 “送人要送那么久?伤口不疼了?” 钟遥的伤口精心养护着,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疼了,就是总痒痒的,让人想上手抓一抓。 她挽着钟夫人的手臂往她身上偎去,模样乖巧,嘴巴糊弄:“我跟薛……枋枋说话呢。” 钟夫人瞧了瞧她的表情,狐疑道:“我怎么听下人说谢世子来了?” 钟遥“呃”了一声,道:“他来接枋枋的……他们兄妹感情好,上回不是也来接他了吗?” 这话说出去之后,钟遥才意识到,薛枋这个“侯府义女”的存在,不仅有效地为两人的山野独处做了掩护,还能成为两人见面的桥梁。 而薛枋是在谢迟知晓她家祸事的第二日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谢迟心里就有了大概的谋划,并一直在为此做铺垫。 这意味着,他是真的很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可能因为他性情虽差,本性是不坏的,是在维护姑娘家的名声。 但钟遥细细回忆了下与谢迟的相处,再联想到他不去与陈小二小姐接触,而是让自己去,打心底里觉得谢迟是在维护他的清白名声的可能更大! 从来没见过这么在乎名节的男人,比她一个姑娘家都小气呢。 钟遥在心里悄悄编排。 不管真实目的是什么,反正谢迟的安排奏效了,钟夫人记起半个月前回京那次谢迟也曾来接薛枋,因此并未对谢迟的到来起疑心。 她只怀疑钟遥对谢迟抱有别样的心思,絮絮道:“谢世子也是个好兄长呢,不过你与薛枋处成小姐妹就算了,可千万不能把心放他身上,从他身上打听消息也不成……” 钟夫人乐得见钟遥与薛枋处得好,这样,万一哪日府中事情彻底瞒不住,这个小姐妹或许能靠着关系救钟遥一命。 跟谢迟扯上关系可不行。 “我知道你是想帮着家里解决麻烦事,可这事哪里那么好解决?万一没没注意让谢世子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会要命的……” 钟夫人劝着劝着想起了钟遥的亲事,又说,“你乖乖地养伤,等咱们家的事儿过了……能过去的话,娘再给你找人家,保管比前头那个无情无义的好……” 钟遥挨着她娘乖巧地点头,心道确实犯不着把谢迟帮忙的事告知给爹娘,毕竟双管齐下,解决麻烦的可能更大。 到时候若是谢迟帮着解决了,她再跟爹娘坦白和邀功。 若是爹娘这边解决的,她就安慰谢迟,“没关系的,你尽力了”——她要这样安慰。 钟遥打着小算盘被送回房间休息了,晚饭的时候见着她爹。 因为谢迟的出现,逼宫的事未能付诸行动,可钟怀秩心虚,这些日子为了不引起怀疑,每日照常点卯,一点异样也没露。 用膳时,钟遥听爹娘交换了信息,一个说谢迟今日入宫了,不知道与皇帝说了些什么,转头连大人就被抓捕入狱了。 另一个说去与几个后宅夫人打听了陈尚书府与徐国柱府上的消息,确信两个儿子做的蠢事还没传回京城,派去找两个儿子的人也依旧没有回来。 期间钟遥试图打听前些日子是哪个皇子意欲逼宫,奈何爹娘不想她牵涉太多,怎么都不肯说。 一家人各怀心思,惊惶地又过了一日。 钟遥谨记谢迟的话,知道陈二小姐回京将要带回自家大哥的消息,翌日大早就醒了,穿戴整齐地严阵以待。 苦等大半天,终于等来了陈尚书府的消息。 陈二小姐果真回了京,是与负责彻查江州贪腐案的张御史一同回来的,但尚书府送来钟家的却不是令人担忧的坏消息,而是精致的歉礼。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2节 钟夫人与钟遥两人都懵了。 晚些时候回来的钟怀秩也没好到哪里去,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说陈家姐弟回乡探亲,途径江州遇到了老大,陈小公子顽皮,缠着老大教他骑射,不小心伤了他的腿,现在正在江州卧床休养,暂时无法回京。” “陈小公子愧疚难当,留下照顾老大,陈大小姐不放心幼弟,一同留下了。” “陈尚书送礼来,是给他儿子赔罪的。” 钟夫人彻底混乱了,好半天,问了句与他们家目前处境来说不算多严重的问题:“老大是奉旨去查案的,他不回来,案子怎么办?” 钟怀秩道:“他只是协同,这事儿的主办是张御史,自有他与圣上禀报。” 查案期间因私人玩乐伤了腿,这是大不敬,按理说该要问责的,可罪魁祸首是陈尚书的小儿子,太子将来的小舅子,他缠着玩闹,谁能不给面子? 所以这事虽说荒唐,让皇帝不悦,但真算起来,陈小公子的过错更大,因而对钟家大哥的影响不算太严重。 钟夫人被这句话提醒,急慌慌问:“张御史怎么说的?” “我去问过了……” 钟怀秩初听这消息后就找了张御史,被告知遇见陈小公子时,案子已差不多要结案,负责的官员都有适当放松,没人太过在意钟老大的动向。 就是腿受伤需要休养这事,也是陈小公子转达的。 这事很怪。 依照钟怀秩夫妇俩对自家长子的了解,他绝不会胡言乱语败坏姑娘家清誉,既然亲笔写下了与陈大小姐有染的事情,这事就一定是真的。 陈尚书府的反应着实让人理解不能。 “会不会是陈尚书知晓了这事,既是已定的事实,就干脆成全了两人?”钟夫人猜测,随后自我否定,“不对,就算要成全,也绝不可能这么客气地成全。” 否则尚书府的脸面往哪搁? 太子又成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陈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老大杀了,愧疚使然,才编出这么个故事的?”钟怀秩大胆猜测,“该不会过段时日就有消息传回来,说老大不治而亡了?” 这个猜测差点把钟夫人吓晕过去。 钟怀秩忙道:“我胡说的,胡说的,她是尚书府小姐没错,可咱们老大是朝廷命官,哪是她能私下动手的?而且就是死,尸体也得送回京城,仔细一检查就能知道具体原因……” 话虽残忍,但也在理,钟夫人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但始终不放心,钟夫人甚至想亲自去江州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家中接二连三出事,实在承受不起更多的变故,最终夫妇俩决定先写一封信,再派几个小厮托尚书府一同送去钟老大那里。 只要等到回信,就能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这是个好办法,但送人送信,一来一回又要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更重要的是,钟遥记得很清楚,谢迟说过,她大哥与陈家姐弟俩分明是一同消失不见了的! 将昨日谢迟说的那些仔细想了又想,钟遥得出结论:陈二小姐在说谎!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没人商量,坐立不安了会儿,让人去永安侯府递帖子请薛枋。 一个时辰后,薛枋没来,谢迟也没来,来的只有一封署名是薛枋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谎,事情就更简单了。这都想不明白吗? 钟遥依稀能听见谢迟说这话时不耐的语气。 她不在意,认真写回信,在信中低声下气地哀求。 信再来时,里面的字迹张扬依旧,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憋回去。 第二句:说谎,证明她知晓真相。 知晓真相? 钟遥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知晓真相,那不就意味着陈二小姐知晓她大哥的下落? 心中疑惑与焦急顿时全部化作云烟,钟遥破涕为笑,再看谢迟的字都觉得顺眼了。 她再次提笔书写。 信是直接送到谢迟书房里的,送到的时候,谢迟正在处理军务,打开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随手将信丢在了一旁。 不巧,一刻钟后,谢老夫人来了。 谢迟回京半个月,不是去军中、宫里,就是在查谋逆案,中间还有许多杂务,祖孙俩都没好好说过几回话。 别的谢老夫人都不管,她这次来找谢迟就是要问他打算怎么安置薛枋。 因谢迟几次去接薛枋回府的事儿,这个侯府“义女”的身份早就传开了,近来没少人来谢老夫人这儿打听。 谢老夫人始终没给明确的说法,也没法给。 ——好好的男孩儿非得做姑娘装扮,不像话! “孙女儿。”谢迟不以为意道,“薛枋是您孙女儿,过段日子‘她’病逝后,我会再给您重新找个孙子……您要是愿意,重孙子也成,也算圆了您延绵子嗣的心愿。” 被挤怼的谢老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老夫人老当益壮,转身的时候衣裳带起一阵风,掀飞了桌案上的一张纸。 薄薄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谢老夫人脚边,她不经意低头,看见纸上内容后,转向谢迟的眼神顷刻间变了。 “你要和哪家姑娘圆我的心愿?” 谢迟:“?” 他抬头,视线顺着谢老夫人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张纸上,只见纸上映着一行小字: 我才没哭呢。 字迹娟秀,明显出自姑娘家之手。 内容疑似撒娇,尽显娇憨女儿姿态。 第13章 请帖 务必前往。 永安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三十多年前,目睹三个王公侯府被抄家,老侯爷意识到先帝是想整治他们这些功臣后人了,思量后,把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姻亲与手脚不干净的族亲关系全部斩断,府中人也约束得越发谨言慎行。 老侯爷共两个儿子,小的早早病故了,长子则因为正赶上先帝要对这些功臣之后动手,一直被老侯爷压着性子,被压得太紧了,清心寡欲的,在发妻去世后,干脆去京外的道观里修行了,已经许多年没回侯府。 可以说永安侯府里只有谢老夫人与谢迟祖孙二人。 而谢迟自少年时就常打着游学的幌子外出游历,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京城,谢老夫人因此成了永安侯府唯一的主人了。 一个老人家能做的有限,皇帝不仅不针对,还格外关照着。 总之,这些年谢老夫人锦衣玉食,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老祖宗。 谢老夫人也乐得配合,偶尔会表现出几分蛮不讲理,好让皇帝展现他对老臣的关怀与纵容。 双方都其乐融融,可随着谢迟的年长,皇帝又开始忌惮,前几年御驾亲征前特地点了谢迟的名,让他陪同。 后来这场试探被成功化解,谢迟成了皇帝的宠臣,永安侯府也重新恢复了昔日荣光,可谢老夫人已经习惯了之前的生活,不乐意改变。 她对谢迟的事情一概不管,只除了他的亲事。 “这是哪家姑娘的书信?” 谢迟知道她误会了,非但不解释,还顺着她的问话答了出来:“军器使钟怀秩的女儿,钟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瞬间勃然大怒:“我不答应!” 谢迟面不改色,问:“为什么不答应?” “你说为什么?她那家人……”谢老夫人十分愤怒,但想到谢迟回京晚,不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情,语气才稍微缓了缓。 她扶着桌案坐下,道:“她母亲曾在赵老夫人寿宴上无故泼我酒水,泼完还摆出惴惴不安的无辜样矢口否认,好像是我仗势欺人冤枉她……” 谢老夫人这些年就是在宫里,也是被皇后敬着的——甭管是不是演出来的,没受过委屈肯定是真的。 她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卑劣又令人作呕的手段了,记起这事就来气。 “做母亲的粗鄙无礼,她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谁家好姑娘还没出嫁就要男方发誓将来不能偏向婆母、祖母的?进门前就敢这样,进门后不得骑婆母头上去?难怪遭人退了亲!” 儿媳已故,谢老夫人将来不仅是谢迟夫人的祖母,也是婆母,她可见不得这么不孝顺的孙媳。 “这种挑事儿精,我绝不答应让她进门!” “行。” “不行也得行!你若是非要娶她……”谢老夫人激动地说着狠话,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谢迟说的是“行”,声音一顿,怀疑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谢迟的目光还落在手中握着的文书上,听见祖母的疑惑,抬起头,利落道:“行,我不娶她。” 他妥协得太干脆,谢老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会儿,扬着先前捡起的那张简约书信,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谢迟道:“您要是想为朝堂事烦心,我就跟您说实话。您若是不想,就当我瞧上了她的美貌,在玩弄姑娘家的芳心,好给您出气。这样能让您心气顺点儿不?”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度晚年,一点也不想操心朝堂事。 她想相信后者,可谢迟的话说得太难听了,哪个正经祖母会因为孙子玩弄姑娘家的芳心而顺心? 虽说她知道谢迟不会真的玩弄。 谢迟身旁从来没有过亲近的姑娘,要不是他还性情差、没耐心、爱装模作样,谢老夫人都要怀疑这个孙子跟他爹一样六根清净打算遁入空门了。 谢老夫人接不上谢迟的话,想想那位无礼的钟夫人,回忆了下那位被退亲的钟姑娘娇蛮任性的传言,再想想凭空多出来的“孙女”…… 最终,谢老夫人瞪了谢迟一眼,学话本子里的老人家抚着心口骂了几句“子孙不孝”,才扔下那张书信,假装蹒跚,喊人进来将她扶出去了。 书信飘扬着落到了谢迟手边,他捡起重新扫了 眼那行小字,冷哼一声,继续处理公务了。 另一边的钟遥对永安侯府祖孙俩的事毫不知情,安慰了母亲半宿,回房间后就琢磨起陈二小姐的事。 她以前随母亲外出赴宴时见过陈家的两位小姐,不过因为门第差距大,只远远瞧见过,对她们一点也不了解。 她只知道两人之中姐姐更明艳一些,妹妹则清丽偏多,若是用花草来类比,这两人可以说一个是盛放的牡丹,一个是清幽的水莲。 不过姐妹两人的感情应当是很好的,做什么都一起,就连衣裳与配饰都只有颜色上的区别。 以前钟遥还羡慕过呢,跟钟夫人说两个兄长好讨厌,要都是姐姐就好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3节 当时钟夫人说亲姐妹也有争抢和嫉妒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回忆到这里,钟遥突发其想,陈大小姐失踪了,陈二小姐却编出谎话隐瞒这个消息而不是让家人去找她,会不会是她嫉妒姐姐的好姻缘,将人藏起来了? 姐妹反目、兄弟阋墙,这种情节话本子里经常出现。 可他们姐妹之间的事情,与大哥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大哥为了承担责任拼死保护陈大小姐,被陈二小姐一起抓了? 这样的话,陈二小姐是不是太厉害了? 钟遥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可话又说回来,不能因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以为所有闺阁小姐都跟自己一样没用。 她想找人求证这些猜测,找不到,又想给谢迟写信,人都坐起来了,听着外面簌簌的夜风声响,忍下了这个冲动。 这一夜钟遥没睡好,次日醒来重新理了理思路,发现自己想歪了,她的重点应该是怎么接近陈二小姐。 在这一点上,钟夫人与她想法一致,收拾好情绪后,拟了拜帖送去陈尚书府上,想亲自见一见陈二小姐,问问自家儿子的事情。 拜帖被拒,理由是陈二小姐感染了风寒,近期不好见客。 钟遥越发肯定她是在心虚了。 她恨不得立刻用薛枋和永安侯府的名义约人见面,可惜后面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事未能提上日程。 等到雨水停歇这日,有两个消息传到了钟府。 一是胥江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城了。 钟怀秩被宣入宫,心惊胆战地去,满心疑惑地回。 “说老二与徐宿一同被捉入了水寨没错,但秦将军攻破水寨后没找到人,那些被活抓了的水匪们,有的说老二杀了徐宿跟他们投诚了,有的说徐宿为了活命捅了老二刀子……” 这两个说法哪一个对钟家来说都是致命噩耗,但偏偏它不能确定。 不确定,钟老二就还在世,钟家就是安全的。 “我不能落在徐国柱后面,夫人,即刻为我收拾行囊……” 徐宿是徐国柱府上的独苗,徐国柱收到消息后带了大批人马要亲自去胥江寻人。 而钟家夫妇虽惊诧迷茫,但心底都偏信是自己儿子杀了人的,知晓一旦二子被徐国柱找到绝对是活不成的。 因而钟怀秩在面圣时趁着徐国柱要去寻人的契机与皇帝请了命,也要亲去胥江。 事关人家儿子的清白与性命,皇帝允许了。 “遥儿,你乖乖在府中养伤,照顾好你娘和你自己……” “我知道。”钟遥乖乖道,“我会照顾好娘的,爹,你在外千万小心……” 一家人依依惜别,前脚刚送走钟怀秩,后脚钟遥就给谢迟写上了信。 他们家的人只要离京就出事,钟遥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爹,写信求谢迟派人暗中保护呢。 事关家人性命,她顾不上脸面,身段放得很低,说了许多哀求的话。 写完后,钟遥想着先前谢迟回信中那句凶巴巴的“憋回去”,觉得不能被白白呵斥,于是在信中洒了几滴水,假装是自己的眼泪。 信送出去后不久就有了回应。 但这个回应不是给钟遥的,而是给钟夫人的。 这是钟府收到的第二个消息,也是整个京城许多官员府邸都收到了的消息: 永安侯府收养了个孤女,谢老夫人要为干孙女办个认亲宴,邀众多官员家眷前往。 只是钟府的特别了一些。 “老夫人说了,钟小姐与我们家小姐情谊非凡,还请钟夫人务必带小姐前往。”来传信的下人强调道,“务必。” 第14章 意外 烦死他。 永安侯府下人的传话差点把钟夫人的魂吓飞了。 “完了,定是谢老夫人要报复回来了!” 钟遥乍一听也是这样觉得的,后来想想不应该,她娘与谢老夫人的恩怨早就被她无意中泄露给谢迟了,谢迟那会儿气得脸都黑了也没对她做什么,还要继续报恩呢,应该是犯不着为这点事报复的。 而且谢老夫人点的是她的名,应当就是为了薛枋。 “兴许是看我和枋枋关系好,想要看看我的品性如何。”钟遥道,“我与她‘孙女儿’有共患难的情谊在,她不会为难我的。” 钟夫人还是不能安心,万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对谢老夫人进行的报复行为。 钟遥瞧着她不安的模样,觉得这不能怪自己娘亲胆小,都是谢老夫人,那个老人家太刻薄了! 不管钟夫人如何担忧,该赴的宴还是要去的。 后面几日钟夫人一边忧心着不知所踪的两个儿子,一边担心着离京的丈夫,还得分心观察徐国柱、陈尚书府上的动向,过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钟遥也很急,那位陈二小姐一直称病不出门,她根本见不着,这就算了,谢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给她回信。 母女二人都焦躁不安,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永安侯府有喜事,陈尚书必定要给些面子,陈二小姐说不准是会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侯府认亲宴这天。 钟遥因为身上的伤,这些日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门口,不外出,基本不见什么外客,也就没怎么打扮过。 这日是要去侯府赴宴,得庄重些。 装扮好后,钟夫人瞧着女儿灵动的样子,心里难过,牵着钟遥的手道:“我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夫人打听过了,陈二小姐也是要去的,等到了侯府,娘去找她,你一直跟在薛枋身边,那孩子面冷心热,与你关系好,在她身边定是没人敢说些什么的……除了谢老夫人,她身份尊贵,说话再难听咱也得忍着……乖女儿,爹娘没用,都被欺负了还只能让你忍着……” 让她这么一说,钟遥也觉得自家可怜,与钟夫人一块儿自怜自艾起来。 伤感片刻,记起钟遥的伤还没完全好呢,钟夫人又道:“若是累了就直说要去厢房休息……” “我知道。”钟遥依在她怀里,乖巧道,“若是累了、伤口疼了,就与薛枋说我要去厢房休息,或是当着许多贵妇人的面说,有那么多人瞧着,谢老夫人肯定不会好意思为难我一个客人。” 钟夫人点头,继续叮嘱:“若是有人拿退亲和名声取笑你……” “我才不在意。”钟遥搂着钟夫人的手臂道,“等咱们家的事情了了,爹娘再重新给我找门好亲事,若是他们都嫌弃我名声,我就不成亲了,反正家里养得起。” 钟夫人以为女儿是在安慰自己,心酸极了,可实际上,钟遥说的都是真心的。 经历过她两个兄长和退亲的事情后,她深刻认识到男人有多可怕,要么惹祸牵连全家,要么薄情寡义,没一个好的。 ……也许是有的,但她哪有时间想这个? 她有正事要做呢。 陈二小姐回避了她家这么久,今日必然也会想法子躲避,她娘就是与人说上话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还得靠她。 至于其他的,被人嘲讽、被谢老夫人为难等等,与自家大哥的下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再说还有谢迟在呢。 谢老夫人若是敢为难她,她就在谢迟面前哭,见不着人就写信哭,烦死他。 母女二人做足了准备,鼓足勇气去了。 永安侯府名声大,资历老,虽说也沉寂过几十年,但现在有谢迟撑起了门楣,此时荣光不减当年。 因为人丁少,府中鲜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叫人想来攀关系都找不着理由,如今难得有喜事,京中凡是听见风声的都来庆贺了。 钟遥跟着钟夫人到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徐国柱府上的女眷,许是受徐宿失踪这事的影响,徐老夫人没来,来的是大房、二房的夫人与借住的外甥女儿。 几人见了钟家母女,脸色不大好看。 但两家的事情尚未定性,还说不准是谁对不起谁,因而就算有怒火也不好发泄,对方往钟家母女身上看了几眼,最终在前来迎接的管家面前挤出笑脸,体面地进了侯府。 可钟夫人心虚,怕再碰着徐国柱府上的人,刻意慢了几步,这一慢,就撞见了一桩意外。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多,钟遥正乖乖让钟夫人给她整理披风呢,没瞧见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往侯府门前一扑就开始磕头。 “谢世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上,求你放了我夫君,放了我儿子!” 突来的哭喊声吓了钟遥一跳,她偏过身子望去,见是一个衣裳还算鲜亮但神情异常憔悴的中年妇人。 妇人满面泪水,不断磕头求饶:“我愿奉上所有家财,愿为侯府做牛做马,求谢世子放了我夫君与儿子……” 热闹喜庆的气氛被搅合得荡然无存,尚未入府的来宾都被吓到,纷纷退后,窃窃私语。 侯府管家则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怒道:“连夫人,你丈夫身为宫城侍卫指挥使,竟敢勾结乱臣贼子,擅自调离宫门侍卫,若非我们世子提前得到风声,岂不是让你们钻到空子?我们世子是奉命彻查此事,秉公处理的,你若有冤屈,大可去宫中问圣上讨公道,来我们府上搅合是什么意思?” “再者,你府中是被查封了的,所有人不得外出,你是如何出来的?” 连夫人不答,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求谢迟放她家一马。 侯府管家当然不能任由她闹事,将事情原委又大声说了一遍,恰好府中传话的人到了,管家也不废话了,命侍卫将人拖走了。 意外解决后,没人敢再败坏侯府的喜庆认亲宴,宾客们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说着恭喜的话送上贺礼,挨个进了府。 钟夫人也领着钟遥跟随侍女进去了,她外在上看不出什么,可钟遥被她牵着,清楚感受到她手心的汗水与颤抖的身躯。 钟遥知道,是因为那位连夫人。 她听说过,谢迟奉命彻查有人意图逼宫谋反这事,揪出来好多个暗动手脚的官员,京都指挥使连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那日他私自将守在西宫门处的侍卫调开了一小半。 连大人入狱后,他府中其余肮脏事儿被一并爆了出来,诸如儿子打死小妾、纵容下人侵占良田逼得佃农家破人亡、强抢民女等等。 一家人里男的全都入狱了,有几个已经确定将会被判斩首,女眷则暂时被扣押在府中。 ——这位连夫人不知是怎么跑出来的,竟在这样的日子里来侯府捣乱。 钟遥知道她娘害怕是因为感同身受。 若是那日她爹的动作再快些,若非谢迟出现的及时,她家恐怕将会是与连府一样的遭遇。 她娘是在后怕。 钟遥也怕,但她觉得自家与连府还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她爹一直都是个克忠职守的好官,她娘这辈子做过最恶毒的事情就是往谢老夫人鞋面上泼酒水。 两个兄长是很坏,但都是欺压她这个小妹,没欺负过外人。 她也有点坏,她前不久还想着故意在谢迟面前哭,好烦死他。 可这都没法和连府比,那是满府坏虫,是罪有应得。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4节 他们是不一样的。 钟遥搂着钟夫人的胳膊,暗道待会儿若是能与谢迟说上几句话,要将这事与他强调一遍,让他知道他没有帮错人,没有报错恩…… 省得他又算计着想跟自己翻脸。 第15章 规矩 “你说什么!” 来赴宴总要先见过主人家才好散开。 钟遥与钟夫人跟着侍女往里走,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多是几个名门贵妇或高门贵女众星拱月般被人围着恭维讨好,偶尔见着几个与钟家有过来往的,双方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到了正厅,还没迈进去就听见欢快的笑声,等进去了,钟遥才发现,方才那句“众星拱月”用早了。 厅里被人围着的是谢老夫人,她身旁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薛枋,再外面,全是京中有头有脸官员家的女眷。 看见有人进来,有几人已停了说笑看过来,钟遥快速低头,就要跟随钟夫人上前行礼问好,就听见有人道:“你来了。” 这个声音略微沙哑,乍一听有些分不出男女,钟遥所相识的人里,只有一人是这种声音。 她抬头,见穿着石榴色明艳纱裙的薛枋向她走来,步伐之急切,钟遥只眨了两下眼睛,人就到了跟前。 钟遥何曾被薛枋这样友善地对待过? “嗯。”她点着头,想了想平日与小姐妹的相处,嘴角一弯,拉着薛枋的衣袖,歪头笑道,“枋枋,这身衣裳真适合你,美得跟天仙一样呢。” 薛枋表情一僵,看她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凶煞。 钟遥光明正大地偷笑着,不仅不思悔改,还拉着他转着圈地打量。 “这是哪家姑娘?”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好奇地看向谢老夫人,打趣道,“怎的她一来,你这孙女儿就跟她玩去了,都不理咱们老人家了?”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眼中光芒丝毫不减,锐利的目光在钟遥身上扫了一眼,问:“钟遥?” 钟遥立即收回手,跟着钟夫人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给厅中众人请了安。 薛枋是今日佳宴的重点之一,任谁见了他都得夸上几句清秀灵动、秀外慧中,可他本质上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每多一句夸赞他心里的暴躁就多一分。 可谢迟是因为他才被人暗算到的,他得承担责任,再暴躁也得忍着。 忍是忍住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认亲宴的宾客还没到齐,他“冰霜美人”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 钟遥是第一个让“冰霜美人”产生情绪变化的,甚至是急切的情绪,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然而等她随着钟夫人报上名号,厅中众人的表情一下子从好奇变得意味深长。 只有最初问话的那位黎老夫人不知所以,夸道:“真是个灵秀的姑娘,多大了?” 钟夫人余光瞟着旁边不苟言笑的谢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挤出笑,答:“刚过十七岁生辰。” “十七了啊。”黎老夫人又问,“许人家了吗?” 厅中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 钟夫人尴尬地侧身挡了钟遥一下,含糊道:“她爹舍不得,想在家里多留几年……”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黎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左右瞧了瞧,立刻有个妇人凑上前去,在她耳边低语了起来。 很快,黎老夫人看钟遥的眼神淡了,说了句“也是个好姑娘”,就转头跟别人说起话来。 钟遥被晾在一旁,心里有些委屈。 真讨厌。 早知道之前就不跟那个王八蛋退亲,连累他府上一起死算了! 钟遥生着闷气,察觉到钟夫人牵着她想往外避,正要挪动,听上方的谢老夫人道:“枋枋,带钟小姐过来陪我说说话。” 薛枋不耐在女眷中打转,但谨记自己的身份,抬步就要往谢老夫人身边去,发现钟遥没动,又停下来看她。 钟遥是被钟夫人拉住了。 谢老夫人像是有所察觉,又道:“对了,听说你府上前阵子出了些事?难为你们了,府中出事了还来为我老太婆庆贺……” 说着她喊了个侍女过来,道:“去瞧瞧徐夫人与陈夫人在哪儿,带钟夫人去与她们聊聊,也好安安心。” 这正合了钟夫人的心,但又怕女儿单独面对这凶巴巴的老夫人会遭欺凌…… “去吧。”钟遥小声道,“我与枋枋一起陪老夫人说会儿话,待会儿就去厢房休息。” 机会难得,钟夫人捏捏钟遥的手,朝谢老夫人又行了一礼,跟着侍女离开了。 钟遥嘴上说的好,实际上因为钟夫人的影响,对这位谢老夫人是又敬又怕,跟着薛枋坐到了谢老夫人身旁后,浑身僵硬,目不斜视,呼吸都轻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谢迟与钟老夫人说了多少。 谢迟对她尤其没耐心,戳他都不一定吱声,做事更是一点儿也不体贴。 薛枋呢,这就是个被支使的假人,除了一脸死相地装哑巴,其余也是一点忙不肯帮。 真讨厌! 钟遥在心里埋怨这两人的时候,谢老夫人正在观察她。 那日与谢迟谈过之后,她本想着谢迟有分寸,既然不告知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管就是了。 可后来想想,万一谢迟说的是真的呢? 平日里表现得再不近女色,他也是个男人。 万一那位钟小姐长得很美呢? 毕竟是男人,男人……哎! 谢老夫人还是决定亲眼看看这位钟小姐,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此刻人就在跟前,她发现这位钟小姐长得的确很美,是温软可人的那种美,可能因为面颊瓷白又圆了些,看着十分柔和,静坐不动时宛若一颗散着柔光的圆润宝珠。 对她动心,不管是真心还是色心,都不是没可能的。 单看外在,谢老夫人对钟遥是满意的,家世低了些,也不是不行,她娘……哼,也能忍。 就是不敬婆母长辈这一点不行! 她不是会欺负孙媳、挑拨孙子夫妻感情的坏祖母,可也不能让晚辈骑到自己头上去! “可会读书写字?”谢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会的。”钟遥转向谢老夫人,老实回答。 钟遥觉得谢老夫人在找茬,她父兄三人都是读书人,自己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但她忍住了,语气很温顺地答了。 然而这番表现在别人眼里可不是这回事。 谢老夫人看着她胆怯的模样,一方面觉得这双眼睛乌黑灵动,很漂亮,就是不知怎的,似有似无地蓄上了泪…… 这样也是美的,很招人怜爱,男人一定都喜欢。 另一方面,谢老夫人觉得自己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寻常话,这姑娘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被人欺负了一般……背地里,却能与自己孙子撒娇卖乖…… 这姑娘定不是善茬!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淡淡问:“听枋枋说,你与他是因为那些猖狂贼寇相识的,你还因为枋枋挨了一刀……伤口可恢复好了?” 钟遥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原来谢迟没跟老夫人说实话。 他竟然连亲祖母都不说实话,难怪也不许自己告诉爹娘了。 “说话!”谢老夫人呵斥了一声。 钟遥被吓了一跳,赶忙回答:“恢复大半了……” “既然有伤在身,那就少出门,多在家读书写字,修养生息。”谢老夫人道,“多读书才能识礼知羞。” 钟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气得! 这话简直是在明说她不知羞。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退亲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确实过分了些,可这跟谢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做永安侯府的孙媳妇! 知晓自己当日的话被传开后,钟遥就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她,这一路过来也察觉到别人对她的回避,就比如此刻,大抵是为了表达与她割席的态度,厅中人三三两两说这话,都没几个往这边围了。 ……但被人当面羞辱还是第一次! 钟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委屈,可没法解释,更不能哭,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钟遥侧过身去,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怎么不说话?”谢老夫人看不得她这模样,语气又凶了几分。 钟遥把委屈咽回肚子里,含泪瞧了她一眼,带着哭腔回答:“……在想事情……” 谢老夫人道:“长辈在与你说话,你倒好,想事情想得出神?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钟遥咬着唇不吭声。 谢老夫人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姑娘,但人家还不一定是她孙媳妇呢,自己管的是有点多了。 没法子,别人都儿孙满堂了,她一个老人家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孙子多看几眼的姑娘,控制不住地多想多问。 这确实太讨厌了。 谢老夫人不想做欺负小辈的恶人,瞥了眼被自己说得无地自容的姑娘,竭力缓和了下语气,问:“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 钟遥讨厌这个老夫人,欺负完她娘,又来欺负她,欺负她的同时不忘再贬低下她娘。 她孙子还欠自己的人情呢! 钟遥敢怒不敢言,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在想以后成亲了,若是婆母太凶,要怎么给她立规矩……”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5节 “……?”谢老夫人猛地转脸,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钟遥腾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道:“我说我伤口疼……好疼好疼,我要疼晕了……” 第16章 清白 “需要我感谢你吗?” 谢老夫人被震撼到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听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放话要给未来姑婆立规矩。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她才震惊地要钟遥再说一次,这姑娘已经改口,眼泪汪汪地说伤口疼,就好像方才那句是她的幻觉。 “我送她去休息。”薛枋立即站了起来。 谢老夫人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再看钟遥,可怜兮兮的,好似真的随时要倒下一样。 谢老夫人按捺住不悦道:“去吧。” 钟遥如蒙大赦般跟着薛枋快步出去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入夏,室外阳光明媚,微风徐徐,花儿也开得特别好,因此许多宾客在外面走动。两人出了正厅,绕过花园,过了一个池塘与几个八角门,才逃开了人群。 走了这么多路,又吹了会儿风,钟遥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她轻轻揉了揉眼睛,道:“多谢你为我解围。” “我可不是帮你。”薛枋第一次正常与钟遥对话,内容一样不好听,道,“我是受够了女人堆,想用送你去休息的借口出来。” 钟遥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但还是要感谢他。 自己当时太委屈了,没忍住刺了谢老夫人一下,太恐怖了,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不敬自己未来的婆母,谢老夫人怒什么? 借题发挥吗? “你祖母好凶!”钟遥心有余悸地道,“她平日里对你也是这样的吗?” 薛枋可不是她真正的好姐妹,根本不想理钟遥,径直问:“你要去厢房休息还是去哪里?” 他问是问了,却不等钟遥回答,自己决定道:“去我院子旁边的小花园吧,你自己在那休息,我要回去练拳。” “我不去休息。”钟遥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她要去找陈二小姐探听大哥的下落。 “不行!”薛枋道,“你得跟我一起,给我做幌子!” 他是以永安侯府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京中贵人眼中的,被无数双或讨好或试探的眼睛盯着,只要出现在人前就别想安宁。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与钟遥是好姐妹,他在房间陪着钟遥休息才是最合理的躲开众人的理由。 钟遥不肯,“我有正事呢。” 薛枋:“就你的事是正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 练拳什么时候都能练,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找陈二小姐的机会,再想见,不知道有多难呢。 钟遥坚持要去找陈二小姐,薛枋不肯,放话说她要是敢走他就去找谢老夫人,再把她喊回去听训。 钟遥大惊失色,赶忙哄道:“你先让我办了正事,等会儿我再陪你去练拳好不好?你听话,以后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 可惜薛枋今年十二岁,正是好赖话都不听、最厌烦被当做小孩子哄的年纪,他给了钟遥一个白眼,转身就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钟遥急了,道:“你敢回去,我现在就去谢老夫人那里!” 她一去,那边的女眷便知道薛枋此时无事,又该要找他了。 薛枋大怒,停下步子恶狠狠地瞪着钟遥。 为了不回谢老夫人那里,两人得用彼此做借口,但现在两人产生了分歧,仅仅维持了一刻钟的盟友关系岌岌可危。 “先让我去办正事,我再陪你去练拳。”钟遥再次提出建议,恩威并施,“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顽劣少年哪是能轻易被威胁到的呢? 薛枋道:“那就在这儿耗着吧!” 说罢他四下环顾后,提着裙子朝着角落里的一颗大树飞奔而去,奔至跟前,纵身一跃,宛若一只灵活的松鼠,眨眼间隐匿在了枝叶里。 钟遥“哎”了一声,跟着跑过去,仰脸张望,怎么都捉不到他的身影。 薛枋方才是想回自己的院子的,钟遥被他领着,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前后院的交界处。 下人估计都在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这颗巨大的银杏树静静矗立着。 这棵树活了估计好几十年,树干有一人那么粗,此时翠绿的枝叶已经长了出来,繁茂鲜亮,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钟遥围着树绕了一圈,拍着树干仰脸喊道:“薛枋,你人呢?” “你快出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会打猎吗?我给你买弓箭好不好?” “……再不出来,回头我找谢世子告状了?” “我去找你祖母,说你失踪了,让她派人来找你了?” 钟遥哄也哄了,威胁也威胁了,怎么都不见效。 “老夫人欺负人,你不听话,谢迟更是个混蛋,你们侯府一个个都是这个死样子,讨厌死了!” 钟遥气得踢开脚边的碎石,往下一蹲,抱着双膝埋头生起闷气。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家,每一个人都那么凶、那么不讲理。 若非事态所逼,她一定要离这家人远远的,一个也不接触! 钟遥气了会儿,提裙站起,决定还是先去找陈二小姐,薛枋若是去找谢老夫人训斥她,她就去找她娘。 他们虽是主人家,也不好逼着来客不让走开吧? 钟遥打定了主意,然而刚从地上站起,就觉一阵酸麻感自小腿散开,她“哎呦”一声,赶紧扶住了树干。 蹲太久,腿麻了。 正要弯腰揉揉小腿,互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钟遥正好被粗壮的树干挡住,因为腿麻,没能立刻探身查看是谁过来了。 这一延迟,导致对方误以为这儿没人了。 “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穿过两个宝瓶门,再沿着连廊向东,看见的第一个院子就是谢世子居住的。” 来的似乎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男的,快速地说完后,另一姑娘的声音响起。 “他院子里必定有人看守,我、我……” “方才我故意将鸡汤倾倒在谢世子身上,那汤油大味重,他喜洁,必定要在屋中沐浴,这会儿院子里没什么人,你尽管去。” “可是……” 姑娘优柔寡断,听起来不大想去,那个男人也听出来了,低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你必须去!” “想救连大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败坏谢迟的名誉,你进去后只管撕扯衣裳大喊救命,今日宾客多,只要让人看见谢迟强迫于你……” “你记着,到时候一定要说清楚,是谢迟想得到你,你不答应,他才伪造证据栽赃连大人,并在连大人入狱后,滥用职权强行将你从府中掳来。” “侯府进出严格,若非今日有宴,你根本进不来。机会难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听见了吗?” 男人低声说了许多,好不容易,姑娘道了声“好”,两人分开了,一个去了后院,一个去往前厅。 又过了会儿,确定四周没了声音,憋着气的钟遥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小腿还有些麻木,但不影响行动了。 她扶着树干小声喊:“薛枋,你听见了没有!” 薛枋当然也听见了。 “簌簌”几声响后,他猴子一般从上头跳了下来,整理着衣裳道:“我又不聋。” “那你还不快去提醒谢世子!” 薛枋道:“我才不去呢,省得被骂。” “他是你兄长!”钟遥有些着急,道,“有人为了救那个姓连的坏人,要算计你兄长呢!” 薛枋撇嘴,道:“那也不去。” 这事儿他有经验。 小时候他是被族亲收养的,族亲家的孩子顽皮,爬树下不来了,下人撵他上去救,结果俩人一起摔了下来,他明明是去帮忙救人的,却被一顶叫做“谋害族弟”的罪名哐当一下套在了头上。 哪怕后来有人看不过去帮忙做了证明,他也依旧没逃过责骂。 族亲说他是个蠢货。 薛枋觉得女人和小孩是一样的,都是最好的发泄口,不管他们是否出于好心,是否为之付出了努力。 他敢肯定,今日谁过去揭穿了这事,谁就要被骂是蠢货。 而且就这么点小事,谢迟又不是应付不了。 反正他不去。 钟遥被他的决定震惊到了,道:“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是一家人啊!” 薛枋瞧了瞧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叹气,道:“我也不想的,可是昨日我因为不想扮姑娘与大哥吵了一架,他不许我出现在他面前了。” 钟遥道:“那快去找家仆!” “找家仆啊……”薛枋做思考状,慢吞吞道,“不行,大哥那儿有许多机密文书,下人不能接近的。” “那就去找你祖母!” “现在去找祖母,等她到了,正好捉奸吗?” “那你说怎么办 !” 薛枋眼睛里精光一闪,道:“只能咱俩去了,不过先说好,你要为我作证,我是为了大哥的清白才擅自去找他的,他若是迁怒于我,你得替我挨罚。”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6节 钟遥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一来,由谢迟负责谋逆案,她家就是安全的,钟遥不能让谢迟因为别人的陷害在皇帝那失了信誉。 二来,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三来,谢迟那么注重清白,她若是帮着守护了他的名誉,谢迟以后必定更加用心地帮自己…… 钟遥打着小算盘跟薛枋往谢迟的住处去了。 路上,薛枋说与连姑娘谋划的那人是府中的邹管事,平日主要负责蔬果的采买,可能是因为今日宾客多,竟让他逮到空子将外人带进了府中。 或许是因为他事先有安排,往谢迟住处去的路上,钟遥只见着了两个侍卫,侍卫认得薛枋,没阻拦二人。 顺利到了地方,发现里面有些细微的声响。 隔着紧闭的门窗,钟遥听不清晰,刚要侧耳细听,听见薛枋忧心忡忡道:“怎么没有声音?大哥不会是被迷药药晕了吧?” 说着他直接打开了房门,牵着钟遥的衣袖冲了进去。 钟遥毫无准备,跌跌撞撞地到了屏风外,刚要让薛枋慢点,冷不丁地被他用力往前推去。 “哎呀——” “哐当——”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 前者是钟遥的惊叫,后者是屏风倒地的动静——是钟遥被推进内室时,下意识地寻找攀扶物时不慎带倒的。 钟遥也差点摔倒,幸好扶在了一个木桶上,只磕了下额头。 但是这动作太大了,扯得她后背刚愈合的伤口有点不舒服,她“嘶”了一声,一手抓着面前的木桶,另一手揉着额头抬起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黑眸往下,是紧绷的唇,唇角有一滴水珠沿着下颌的弧度,轻巧地落了下去。 钟遥的视线随着水珠落下,看见了湿淋淋的凸起喉结,喉结旁边,是暴起的青筋。 谢迟双臂张开搭在浴桶上,再往下,是精壮的胸膛。 胸膛只露出一半,余下的都淹没在水中,不过水很清澈,能看见不少…… 钟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连忙扶着木桶想要站起来,可太慌张,脚有点虚软,使不上劲儿。 她下意识地想借手上的力气,手不自觉地往下抓了抓,只觉指尖一温,似是探进了水中。 …… 钟遥面红耳赤地缩回手,感觉心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你在做什么?”谢迟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钟遥终于记起自己的目的,赶忙道:“有人想要算计你……” 说着往四下一扫,见屋中空空,除了他二人,再无别的。 钟遥的目光转回来,看见带着水光的赤/裸胸膛,面颊一烫,迅速移开眼睛,干巴巴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人要算计你,薛枋可以为我作证……” “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钟遥转回头,将目光锁在谢迟沾了水的乌黑额发上,真诚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守护你的清白的……” “守护住了吗?”谢迟问。 “……” 谢迟阴沉着脸,漆黑的眼眸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钟遥身上,再度开口,道:“需要我感谢你吗?!” “……” 钟遥飞速瞟了眼他水中赤/裸的身躯,默默捂住了脸。 第17章 画面 “你好香啊……” “还不出去,等着看我还剩下多少清白是吗?” 随着这声压抑着火气的冷冽呵斥,钟遥狼狈地跑出了房间。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了,那场水中裸男的画面却没能从她脑子里走出来。 这是钟遥十多年来头一次看见男人的裸体,还离得那么近,刺激太大导致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湿淋淋的健硕胸膛,胸膛上还落有一缕被水打湿了的黑发…… 还有水下……水下的东西根本没法想! 她面红耳赤,双手捧着脸拍了好几下,正在努力把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听见有人道:“太好了,你成功守护住了我大哥的清白,他一定很感谢你吧?” 钟遥抬头,看见了喜笑颜开的薛枋。 相识这么久,钟遥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如果他的开心不是建立在自己倒霉上的,那就更好了。 钟遥现在知道了,薛枋说的没错,那位连姑娘的伎俩根本不能将谢迟如何,确实是没必要过来帮忙的。 薛枋之所以跟她过来,就是想戏耍她。 她真是被他坑害惨了。 “是你推我进去的。”钟遥道,“我要告诉谢世子。” 薛枋一点也不怕,道:“你去告呗,你敢去吗?” 钟遥想着方才谢迟的脸色,确实是不敢的。 ……还是趁谢迟穿好衣裳之前赶紧逃走吧! 她捧着脸颊又拍了几下,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根本不敢想象里面的情形,踮着脚就要跑。 才迈出两步,里面的人就跟瞧见了似的,命令道:“在外面等着。” 钟遥抬起的脚仿佛瞬间变得有万钧重,拖拽着她停了下来。 “嘻嘻。”薛枋幸灾乐祸地笑着,道,“早让你听我的,你不听,现在好了,你被我大哥扣留,我想去哪就去哪儿,你满意了吧?” 钟遥不想跟他讲话,背过了身去。 薛枋也没多想跟她讲话,嘲笑完了,转身就要走,房间里传来一道新的命令:“敢走,腿给你打断。” 薛枋表情一垮,脑袋瞬间跟淋了寒霜的野草一样耷拉了下来。 两人在房门外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听见勒令声重新进屋的时候,谢迟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外间。 非常整齐,除了双手与脖子以上部位,其余地方都严严实实。 不过在亲眼看见过他□□的模样后,再严实的衣裳都成了摆设,钟遥只需要瞟一眼,他的衣裳就形同无物了。 太刺激了! 钟遥慌慌张张移开眼,目光紧紧盯着桌腿,就好像那是金子做的。 “谁来说?”谢迟问。 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反正钟遥想先说,说完了赶紧走,她还要去找陈二小姐。 “我……” “她!” 钟遥与薛枋傅声音一同响起。 谢迟端着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凉了,有些苦涩。 他略微皱眉,放下茶盏,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道:“那就薛枋说。” 薛枋瘪嘴,不情不愿道:“祖母与钟遥俩人不和,钟遥不乐意在那儿待着,我就带她去我那儿休息,路上碰见邹管家跟人密谋要来你这儿使坏,钟遥怕你吃亏,非要过来。” 谢迟听完点点头,问:“你俩是蠢货吗?” 薛枋转头对着旁边的钟遥道:“我大哥问你你是蠢货吗?” 钟遥低着头,道:“我是在做好事,我才不蠢,你这样骂人,我不服气……” 如果她说话时能把脖子直起来,表情能坚定点,谢迟多少要夸她一句硬气,可看着面前耷拉着的脑袋,他只觉得闹心。 谢迟揉了揉额头,问:“入府的时候见着连夫人了?” “见着了。”钟遥回答。 “她府上所有女眷都被封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她却能跑出来,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她?” “谁帮的她?” “呃……” 看钟遥答不上来,谢迟换另一个问题:“她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只是为了来我门前叫喊几声?” 被他这一问,钟遥发现确实不对劲儿,她若是连夫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肯定是去找可靠的人求救,而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来永安侯府闹事。 更何况,连夫人没喊几句就被带走了,总不能她出来一趟,就为了给侯府增添点热闹吧? “声东击西!”薛枋道,“她肯定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这日宾客本就很多,连夫人那么一闹,多少会引起些骚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后面才好有动作。 下人过来通知谢迟时,他就猜到了府中一定会有人捣乱,既然与连府有关,那么,对方的目的一定是他。 为此,谢迟分外地配合,不出所料地将人勾了出来。 邹管事与那位连姑娘早就被侍卫带下去关了起来,可谢迟没想到,每一步都是按他预想的发展的,他却还是着了道。 想到方才那震惊地盯着他身躯的目光,谢迟就来气。 他又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火气未能消耗分毫,谢迟索性站起来,两步跨到钟遥面前,低头质问:“这么浅显的道理,想不懂吗?” 他一过来,刚沐浴后残余的水汽裹着男人身上的热气交织在了一起,如浪潮般狠狠拍到钟遥身上,随后变幻成一张大网,将她挟裹了起来。 有点清爽,有些灼热,让人很不自在。 钟遥被迫嗅了几口,局促地看着面前的赤金暗纹交襟衣裳,脑海中又浮现起它下面藏着的精壮胸膛……她呼吸一滞,顿时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7节 钟遥不敢看谢迟的身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头垂得更低了。 “抬头!”谢迟道。 钟遥:“……” 她觉得还是不抬的好。 正装死,一只手伸了过来,扳着她下巴强迫她将脸抬了起来。 这一抬,两人的目光正好一高一低地相撞。 坦白说,钟遥长得很漂亮,今日又特意装扮过,近距离瞧着,白瓷的肌肤与饱满面颊搭着那双充斥着盈盈光泽的灵动眼睛,显得她格外的莹润动人。 谢迟有一瞬间失神,随后脸色唰地变得铁青。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钟遥目光闪躲,小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而她露在外面的脸颊、脖子全都跟扑了胭脂一般,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 “你在想什么?”谢迟语气变得低沉,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恐吓,听着十分危险。 “我我我……”钟遥不敢看他,缩着脖子道,“……你能离我远点吗……这样子我没法说话……” “怎么?我丑到你了?” 那必然不是。 “谢世子,你……”钟遥结结巴巴,深吸了一大口气,才悄声说了后半句,“谢世子,你身上好香啊……香得我脑子有点迷糊了……” 谢迟脸一沉,真恨不得当场将她掐死! 第18章 秘密 哭得更大声了。 说谢迟身上的味道是香气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种感觉,是出浴后的干净、清爽的感觉,混合着他的体温,围绕着钟遥,让她呼吸间全是这种味道,导致她脑袋晕乎乎,有些喘不过气。 钟遥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她每次沐浴完也会觉得自己身上很好闻,她把这统一成为“香”。 但谢迟明显不喜欢这个描述。 钟遥看着谢迟越发难看的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欠妥。 “我不是在调戏你!”钟遥赶忙解释,“我是在夸你,你真干净,谢世子,你是个爱干净的好男人。” 这句话成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谢迟从来没被人这样轻薄过。 换做旁人,他不可能轻易放过,但面前这个姑娘不同。 跟她计较,显得自己很蠢。 不计较,心中这口恶气又难以发泄。 如果能重回那日山洞中的险境,谢迟绝不会再将手中刀举向那两只凶恶狼犬,也不会举向那个贼寇,他会放下刀,死死按住钟遥,绝不给她任何可以替自己抵挡伤害的机会。 谢迟双目沉沉地看了钟遥半晌,终究是良心盖过了胸中怒火。 他垂眸,冷冷警告:“别有第二次。” 面前胆小怯懦的姑娘忙不迭地点头,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谢迟放开她,扫见旁边耸着鼻子偷摸往自己身上嗅的薛枋,脸一黑,道:“滚出去!” 薛枋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眼神飘了几下,遗憾地滚出去了。 钟遥也想滚出去,但她还有事要和谢迟确定。 她深吸气,吐息间仍旧似有若无地能嗅见谢迟身上的味道,但没那么汹涌了,她脑子渐渐明朗,脸上的燥热也消散了几分。 钟遥瞟着坐回桌边饮着冷茶的谢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大能理解。 夸他干净还不好吗? 而且每年盛夏时节,码头上许多长工都光着膀子干活呢,没见他们怕人看。 可能谢迟和别人不一样。 他害羞,所以怕被别人看。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觉得谢迟应该消气了,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衣袖刚动了一下,就被谢迟用力抽回。 钟遥哧地笑了起来,软声细语地哄道:“别生气啦,我不会往外说的。” 谢迟不搭理她。 钟遥瞧了瞧他的脸色,思考了下,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道:“生气也没关系,吃亏的那一方有权利生气。” 如果说先前的澄清是无意的,那这一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迟冷笑一声,道:“你现在心情很好?” 钟遥是有一点的。 她才在谢老夫人那里吃过亏,这会儿就在谢迟身上讨了回来,她心理平衡了。 而且仔细想想,她明明是急慌慌来守护谢迟的清白的,结果却一头扎到浴桶旁,把人看了个精光……有点好笑。 这话可不能说。 钟遥红着脸道:“对呀,我一想到你前几日收到我的书信后,立刻就派人暗中保护我爹了,我就开心。” 谢迟根本就没给她回信,她是故意提这事,想让谢迟给她肯定的回复呢。 “我的确派人跟去了。”谢迟如了她的愿。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闪亮,殷勤地望着谢迟,连忙保证:“谢世子你真好,你尽管放心,我家与连大人府上是不一样的……” 她强调自家人从没做过坏事。 谢迟听她说完了,问:“还有事吗?” 钟遥眉眼弯弯道:“还有一点,不过都是小事啦,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解决就好。” 比如薛枋不听话,谢老夫人欺负她……她要是真在谢迟面前告这两人的状,指不定被讨厌的是谁呢。 “谢世子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前面找陈二小姐……” “等等。” 谢迟喊住了钟遥。 他传来侍卫,吩咐了几句后,重新看向钟遥,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允许你将事情告知给你爹娘吗?” 钟遥是很想知道,但谢迟之前不解释,现在突然这么好心,让她有点怀疑。 她谨慎道:“我现在没那么想知道了。” 谢迟置若罔闻,道:“因为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它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钟家父母知道了,就会告诉钟家两个兄长,谁能保证她两个兄长不会告知与朋友或喜欢的姑娘? 谁又能保证知晓他与钟遥关系的人不会想利用这段恩情达成别的目的? “自四十多年前,先帝打算整治开国功勋的后人起,我府上就开始沉寂,时至今日,我虽再入朝堂,却并不想沾上麻烦事,你能懂吗?” 钟遥懂,也理解和接受了,但还是没明白谢迟为什么突然提这事。 谢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嘴角轻轻扬了下,道:“知道为什么圣上突然开始重用我吗?” 这是钟遥头一次见谢迟笑。 他一笑,所有棱角都融化了,看起来柔和温雅,眉眼中都好似含着波光潋滟的春水,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难怪大家都说他是谦谦君子,原来他装起来真的是这个样子啊。 钟遥迷糊的时候,谢迟接着道:“这要从四年前圣上御驾亲征说起。” “御驾亲征?” 这事钟遥记得很清楚,皇帝御驾亲征,粮草、兵器等任何地方都不能出差错,为此她爹昼夜不息地忙了好几个月。 钟遥还知道那次打的是北面的蛮夷,那地方多是草原,一到冬季粮食不足的时候,他们就到边塞城镇上抢夺。 那年冬季他们照旧来抢夺,杀了几百个百姓与驻守关外的将士,惹怒了皇帝,他才要亲自去教训那些蛮夷。 朝廷出动了三万兵马,对付一个小小游牧民族绰绰有余。 没人怀疑那场战事的结果,事实也与朝廷官员、百姓们所想的一样,皇帝率兵活捉了对方的大王与将军,凯旋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呼。 那半年时间里,几乎到处都能听见百姓对皇帝的赞美。 说他英勇无双、用兵大胆、料事如神,说他把敌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圣上看过许多兵书,对排兵布阵信手拈来,壮志踌躇,可他被御驾亲征的威风冲晕了头脑,忘记有个词叫做……”谢迟的声音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纸上谈兵。” 钟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惶地捂住耳朵,大喊道:“我不听,我不想知道!” 谢迟抓住她双腕扯开,笑着看她,说道:“双方的第一场仗,圣上率了九千兵马,而对方只有两千人,你猜是什么结果?” 钟遥不想猜! 她双手被擒住捂不了耳朵,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谢迟,以祈求他口下留情。 谢迟对她的眼神很满意,但丝毫不为所动,“他中计了,主力被敌军诱开,只余五百人守在他身边,他被敌军团团围住,都吓哭了……” 说到这里时,谢迟的两只手紧紧扣着钟遥的双腕,侧着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笑,缓慢道:“……就和你现在这样……好可怜呀。” 钟遥哭得好大声——扑到耳朵、脖子里的香气浓郁得令她浑身发软,都不能阻止她的悲伤。 皇帝不仅不会用兵,还差点被俘,所以那次御驾亲征虽然胜得风光,但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是皇帝在捉弄对方,而是谢迟帮他挽回了颜面。 难怪谢迟重新受到重用。 难怪皇帝那么信赖谢迟。 这么大的秘密,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现在被她知道了。 “千万要保守好这个秘密。”谢迟一本正经地嘱咐道,“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万一哪日传出去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8节 万一哪日传出去了,皇帝不一定舍得动谢迟,但一定不会对钟遥手下留情。 谢迟这会儿心情好了,松开钟遥的手腕,弯下腰碰了碰她眼下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不怕,没事的,你家死罪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 钟遥哭得更大声了。 第19章 噗通 沉着果敢! 前一刻才说过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下一刻就将能要命的秘密告知给自己,钟遥觉得谢迟这个人真的是太坏了。 可很多话是不能说太早的。 在她因为被迫背负的沉重秘密悲伤哭泣时,谢迟惋惜道:“可惜了。” 可惜她年纪轻轻就要因为不能承受之重担而英年早逝吗? “可惜这些眼泪了。”谢迟说,然后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没关系,你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正好侍卫依照他的吩咐送了东西过来,谢迟接过,抓起钟遥擦着眼泪的手—— 宽大的手掌覆上手背时,陌生的触觉与热度让钟遥吓了一跳,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躲,被强行抓住。 钟遥慌忙仰脸,因为眸中泪水,看人有点模糊,便用力眨了一下。 谢迟目睹一颗晶莹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澄澈,如同世间罕见的黑色宝珠,十分漂亮。 漂亮的同时,也映着强行抓着别人手的自己,与属于眼睛主人的几分慌张。 谢迟动作一顿,嘴角往下压了压,道:“怕什么?” 问得太坦荡,倒让钟遥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手指蜷了蜷,感受到谢迟的拇指正抵在她掌心,有点热,有点粗糙。 她抿了抿唇,僵硬地放松了下,任由谢迟抓着她的手摊开,将一张纸压在她掌心。 “没有眼泪倒也不必洒水糊弄我。” 说完谢迟就松了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冒犯。 他一松手,那张纸就要飘走,钟遥本能地抓了一下,握住后,反而觉得手心有点空。 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一次抓她手的男人还是她二哥,为的是与她抢东西…… “现在有,就用真的补上吧。” 谢迟的声音把钟遥拉回神,她低头一看,发现手中抓着的竟然是自己上次给谢迟写的信,纸张有些皱,是她往上面洒水假装是眼泪导致的。 原来被看穿了啊。 钟遥抬眸偷看谢迟,被发现了。 谢迟挑眉道:“看我做什么,哭啊。” 钟遥犹豫了下,捂住脸,“呜呜”继续哭了起来。 哭了会儿,捂着脸的手突然被人拉开,她看着一脸不悦的谢迟,咯咯笑出了声。 被发现是假哭了。 钟遥边笑,边难为情地小声说:“情绪被打断了,得酝酿一下才能哭得出来……” 谢迟也是无话可说了,指着外面问:“还找不找你大哥了?” 当然要找! 钟遥被提醒了,记起若不是为了守护谢迟的清白,这会儿她该在与陈二小姐说话才是,赶忙要离开。 抬步将走,她又停下,转回身看着谢迟,伸出食指在自己眼下轻刮了下,悄声问:“看得出来哭过吗?” 谢迟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睫与眼睛上扫过,又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转开脸,喊道:“来人,叫疏风过来。” 疏风就是之前在京郊庄园里照顾钟遥的侍女,她很快过来,把钟遥按在椅子上捯饬起来。 一番操作下来,钟遥再抬头,脸上哭过的痕迹已经被胭脂覆盖,又是那个明艳娇俏的姑娘了。 谢迟看了两眼,转开,淡淡道:“我还有事要做,不会在京城待很久,尽快把你大哥的事解决——疏风,今日起你跟在薛枋身边,看好他俩。”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语气明显加重。 疏风应了是,把坐在门口等着的薛枋喊进来,给他整理了下衣裙后,带着两人出去了。 前院热闹依旧,薛枋一出现,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焦点,钟遥这个名声极差的“恶姑娘”被挤开,正好她瞧见了自己娘亲,远远与疏风挥了挥手,转身找钟夫人去了。 母女俩简单说了几句后,钟遥问起钟夫人问话的结果。 “跟先前说的一样。”钟夫人怀疑道,“难道真的只是伤了腿在休养?” 当然不可能。 钟遥知道自家娘亲不但没问出什么,还险些被陈二小姐诓骗了过去。 只能靠自己出马了。 陈二小姐就在谢老夫人旁边,薛枋也被喊过去了,钟遥隔得远远的朝他与疏风使眼色,薛枋维持着“冷美人”的姿态不予理会,只有疏风轻轻点了点头。 只不过那边正热闹,想要脱身还要等一会儿。 钟遥没事做,索性挨着钟夫人问起皇帝御驾亲征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钟遥心虚,“是枋枋,她说、说过几日要入宫请安,就与我聊起了这个。” 钟夫人没有怀疑,环顾了下西周,低声道:“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那一回打得漂亮呢,不过我听你爹说圣上好像不怎么喜欢提这事,可能是因为回来后总被大臣念叨……确实,你说哪有皇帝以身做饵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万一被俘了,是要被刻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 还有,以身做饵? 对,就是以身做饵! 钟遥抚着心口,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要管好嘴巴,坚守住秘密。 因为那些退婚相关的流言,钟遥母女二人都不怎么受欢迎,没什么人搭理,若不是钟遥说也要去与陈二小姐聊聊,钟夫人都想找借口回府了。 幸好没多久薛枋就让侍女过来请钟遥了。 钟遥打起精神,与娘亲说了一声,跟着侍女过去了。 薛枋被谢迟教训过,他的身份本就是为了给钟遥提供便利,现在有了疏风的看管,听话许多,正与几位千金在湖心小亭里弹琴饮茶。 钟遥的出现让几位千金收敛了笑容,但钟遥没在意,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陈二小姐身上。 陈二小姐名叫陈落翎,正依着栏杆喂鱼,瞧见她,神色骤然僵硬,眼神躲避了下,很快镇定了下来,朝着钟遥微笑。 钟遥知道她肯定是有了应对措施。 毕竟她已经搪塞过了自己娘亲。 钟遥想要套出大哥的消息,必须一击必中,让陈落翎露出破绽。 她的名声已经很差了,与找到大哥的下落相比,再差一点也没关系,因此到了小亭中后,钟遥直截了当地找上了陈落翎。 “一个月前,我家中收到过一封大哥的亲笔书信。” 钟遥的话音刚落地,陈落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却,她面色煞白,两手紧握,身子也颤抖着,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钟遥的话奏效了。 她娘不知道陈落翎有问题,必然不会将这种要命的事情告知与陈落翎,但钟遥知道陈落翎有秘密,冷不丁爆出这个消息,果然吓到了她。 这会儿周围还有别人,钟遥不能将话摊开,因此,她很快接了下句,道:“他来信说遇到了陈小公子,说小公子灵慧过人,学识与骑射都学得很快,那时我就在想我大哥不怎么擅骑射,可能教不好他,最后果然出了意外。” 陈落翎很聪明,迅速调整了情绪,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回道:“是舍弟顽皮,误伤了钟监察。” 钟遥也笑,说:“我自小就与大哥亲近,许久不见他,十分想念,二小姐可方便与我说说他与小公子在江州的事情?” “自然。” 陈落翎盈盈起身,与在坐其余姑娘道了声歉,说要与钟遥一起去湖上折桥走走。 钟遥都说了是要聊她兄长的事情,其余姑娘哪怕是为了避嫌也不好跟着,因而没什么人阻拦。 两人都没带侍女,相携着走出小亭,距离亭中众人远了一些,陈落翎突然主动开口,道:“我前段日子感染了伤寒,吹不得风,烦请钟小姐稍待,让我去取件披风。” 钟遥都看见了,方才跟着她的侍女臂弯上就有一件披风,而侍女就在小亭中。 这一小段路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不了问题。 钟遥方才沉着果敢,一句话吓得陈落翎方寸大乱,她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觉得这简直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耀眼的时刻,就算是谢迟也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想再琢磨下待会儿怎么让陈落翎说实话,因此点了头,故作深沉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二小姐务必快去快回。” 陈落翎点了点头,转过身,娉婷地往小亭走去。 钟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心说若是今日就能套出大哥的下落,那自己在谢老夫人、谢迟和薛枋那里受到的委屈也算值了。 正心满意足,就见走出一段距离的陈落翎身子一歪,如同承受不住湖上清风一般,朝着清澈的湖水倒了下去。 “噗通——” 惊叫声瞬间在湖上炸开。 钟遥惊惶地看着惊呼的众人与跳下水救人的薛枋,吓得心头狂跳之余,眼眶一酸,泪水差点流下来。 还是气得。 这个陈二小姐……太奸诈了! 第20章 邀约 怎么能这样讨人厌? 疏风过来传话的时候,谢迟正在思量怎么让消息传到太子耳中。 这些年来,侯府的处境一直不错,谢迟从未想过改变,左右国泰民安,皇帝与储君虽然都重脸面,但都还算贤明,在开国功勋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无论如何这父子俩都会善待人丁凋零的永安侯府。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19节 皇帝御驾亲征那事之后,皇帝非要重用他,谢迟觉得也行,权势在手,做什么都便利。 只是他并不想参与到复杂的朝堂斗争里。 若非钟遥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谢迟答应了会帮钟遥解决府中的麻烦,实际上,她府中麻烦的根本不外乎是皇位之争,把人揪出来就行。 这并不难,哪怕钟怀秩夫妇俩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皇帝身体健朗,太子地位稳固,这种情况下有胆子逼宫的只有一人,四皇子。 也只有他,胆敢私下放走被禁封起来的连家女眷。 四皇子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他是皇帝早死的宠妃所出。 皇帝登基前日子过得并不好,这位宠妃与他相濡以沫多年,皇帝刚登基,宠妃就撒手人寰,留下个还在襁褓里的四皇子。四皇子最早是留在皇帝身边被他亲自照顾的,因为皇帝的一时疏忽,他幼时被烛火烫伤过,右边脸颊、耳上至今都留有明显的伤疤。 皇帝对他有愧,素来偏宠,除了皇位,其余的珍宝玩物,什么都能给。 可惜四皇子想要的只有他注定得不到的。 眼下这事往大了说是四皇子意图逼宫谋反,罪不容诛,往小了说,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公导致的儿子反目。 依照谢迟对皇帝的了解,他对四皇子分外纵容,即便知晓了是他想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怎么惩罚他。 何况这事也没能实施。 谢迟不想介入这得不偿失的父子兄弟间的幼稚斗争,不然也不至于大半个月下来,只处理了个连大人。 连大人早在初入狱时就想招供了,是谢迟没给他那个机会。 细致斟酌后,谢迟决定让太子来解决这事,而想要让太子知晓这事,最简单的切入点就是他的意中人陈大小姐,之后就看他如何引导了…… 陈大小姐与钟遥的兄长牵扯不清,倒是将谢迟的事情与钟遥的目的联系在了一起。 也好,谢迟觉得这样也不错,两件起一块解决,省下他许多精力。 可惜钟遥那边总是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落水了?” “是。”疏风道,“薛枋小姐动作快,不过片刻就将人救上来了,只是陈二小姐伤寒初愈,被救起后去厢房简单休整了下,就被陈夫人 带回去养病了。” “钟遥呢?” “陈二小姐是在与钟姑娘避开人群说话时落水的,为此有人私下流传说是钟姑娘将人推入水中的,不过有不少人目睹了全程,作证事发时钟姑娘在陈二小姐数尺之外,无法下手,陈二小姐也说了是她自己头晕摔下去的,可总有人爱嚼舌根……” 谢迟给听笑了。 这事的根源毫无疑问是与钟遥退亲的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散播的流言导致的。 但谢迟今日被钟遥气了太多次,不由得想她多少也是有些霉运附体的,可能是因为那张讨嫌的嘴得罪过哪路神仙吧。 今日府上是认亲宴,来的都是女眷,谢迟没往前面去,扣了扣桌案,示意疏风继续往下说。 疏风道:“陈尚书府的人走后,薛枋小姐也回房休息去了,不过前面关于小姐的说法挺多,有的说小姐鲁莽,有的说小姐仗义……” 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更不是谢迟想听的。 “钟遥。” 疏风微微一笑,道:“钟姑娘好好的,就是瞧着有些委屈,估计是吓着了,钟夫人也吓得不轻,说清楚了来龙去脉就带她回府去了。” 谢迟了然,估计不久就能收到钟遥的书信。 果然,傍晚时分信件就来了,甫一打开,谢迟就看见了书信上几团晕开的墨迹。 墨迹既散又乱,脏脏的,与前几日那封伪造的不同,可见这次钟遥是边哭边写,滴落的是真的眼泪。 再看内容,前半段是描述她如何沉着冷静地用一句话镇住陈落翎的机智壮举,中间是控诉对方如何狡诈阴狠地让她的完美计划功亏一篑,最后一页…… 谢迟一眼扫去,差点把信扔了。 ——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悲伤的“呜呜呜”,看着就让人头疼。 谢迟翻回上一页重新扫了一遍,怀疑钟遥难过是因为自己的辉煌时刻被人轻易击败,而不是为了她大哥。 嗤笑着就要将信放下,谢迟不经意瞥见那搅人心烦的“呜呜呜”字眼中夹了一行不惹眼的小字。 仔细一看,见那行字是质问侯府无端建什么折桥与湖心亭,害得她错失良机。 谢迟被气笑了。 窝囊大哭的同时暗戳戳地使坏,还真是钟遥的作风。 她写信时必是与白日那幕一样的。 谢迟回忆着白日钟遥又哭又笑的模样,微微出神,片刻后重新看向手中脏乱的书信,皱着眉,不耐自语:“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钟遥到了晚间临睡时还在为今日的事愤慨,她发誓,陈落翎是她见过的最坏、最狠心的姑娘,如果不是前面还有个更坏的谢迟,她就可以去掉“姑娘”这个限制,让陈落翎荣登首位了。 钟遥悲伤得睡不着,望着床幔反思,越想越觉得失策。 她就应该牵着陈落翎的手,不给她一丁点儿的逃避机会,不然装作关心她,跟着她进厢房继续逼问也行。 可陈夫人太凶了。 陈落翎才被救上来,她连情况都没查看一下,就脸色难看地让人将陈落翎送去厢房。 回来的路上钟夫人说那是因为陈尚书夫妇很注重名声,大约是觉得女儿在别人府上闹出这事丢脸。 钟遥不能理解,难道名声比儿女的安全还重要吗? 她想不明白,也睡不着,从枕下翻出谢迟的回信看了看。 谢迟人坏,回了她足足两页信,但每页都只有一个字,前一个是“烦”,后一个是“等”。 烦是说她烦人讨厌,等是什么意思呢? 等薛枋来带着她一起去尚书府探望陈落翎吗? 钟遥琢磨起去尚书府要怎么在别人的地盘秘密逼问,这任务太艰巨了,她想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抓着谢迟的回信看了又看,天将亮才勉强睡下。 翌日醒来,从白天等到晚上,没等到侯府的信件,反倒等来了尚书府的帖子。 陈落翎在帖子里说连累钟遥惹上流言,十分抱歉,邀她几日后去城外的清月山赏花,顺便与她说说钟家大哥的事情。 钟遥拿到帖子反复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肯定是要去的。 但陈落翎主动邀约,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钟遥有些害怕,怕陈落翎这个狠心的姑娘一言不合就要撞树自绝…… 于是谢迟又收到了信件。 这次是两封。 第一封开头就是夸赞:“谢世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虚伪的赞词写了整整一页才暴露真实目的:“听说清月山的木槿花开得正盛,你这样好的兄长,过两日一定会带着薛枋去赏花的,对吗?” 委婉哀求完了,最后一句写道:“第二封是我打发时间看的一些闲书的抄录,你若是不去,在府上怕是无趣,就当打发时间看看吧;若是去,就不用拆开了。” 谢迟拆开了,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一些恩怨未消的亡者变幻成恶鬼找故人索命的故事。 拙劣。 谢迟快速扫视了一遍,在心中冷笑。 他再次肯定,当初落难山野,他对钟遥从耐心安慰,到敷衍地试图欺骗,再到最后的厉声呵斥,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能这样讨人厌? 第21章 赴约 他就不该来。 钟遥肯定陈落翎心里藏着亏心事。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她与陈落翎的身份互换,她定然是千方百计躲避着对方的,一如永安侯府那回一样,而不会主动邀约。 都敢主动出击了,陈落翎一定是得到了喘息,想出了有力的应对自己的办法。 深思熟虑了两日,钟遥觉得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趁这个机会绑了或者杀了自己,可对方都光明正大地下帖子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谢迟还要去呢。 虽然他没回信,没给答复,但有了自己的恐吓,他肯定是要去的! 钟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精心地装扮一番后,严阵以待地前去赴邀了。 钟夫人怕再遇上歹人,原本是想一起去的,被钟遥劝下,但是换上了数名家仆,乌泱泱到城外的清月山时,钟遥身边跟着的人甚至比陈落翎那边的还多。 陈落翎已经到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衣裙,如同一株亭亭立在水中央的清幽莲花。 看见钟遥,她没有了上次的惊慌,双目沉静地打量着钟遥。 钟遥觉得她的目光很奇怪,不等开口,听她先一步道:“你与你兄长一点也不像。” 钟遥嘟囔道:“我大哥长成那样,我若是与他相像,怎么出来见人啊?” 陈落翎抿着唇笑了起来。 二八年华的姑娘对情爱总是有几分憧憬的,钟遥私下里也聊过男人的相貌,但她多是与闺中密友聊。 她与陈落翎可算不上什么好友,可陈落翎不仅主动提及大哥,还很自然地提及容貌…… 很奇怪。 钟遥满目狐疑地望着陈落翎。 陈落翎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侧过脸,轻声道:“钟监察不丑的……只是他的相貌不适合姑娘……” 钟遥当然知道自家兄长不丑,但陈落翎竟然会帮着大哥说话? “你与我大哥很熟吗?” 陈落翎微微摇头,道:“只在江洲时见过几面。” 因为有家仆跟在身后,两人只浅谈了几句就止住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0节 这会儿已经快六月,春花已谢,炎热未来,清月山上的木槿花开了满山,吸引来不少赏花的才子佳人。 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多是富贵人家,三三两两地在花树中追逐玩闹,或在半山腰写诗做赋,累了便让人在开阔处摆上软垫茶点,好不畅快。 两人有志一同地支开下人,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走了起来。 没有了下人的就近跟随,这才自由畅谈。 “我姐弟三人回乡探亲,返京时因长姐感染风寒,在江洲停驻了几日。”陈落翎缓慢道,“有众多家仆跟随,必是出不了事的,只是小弟贪玩,结识了几个当地的纨绔,被带去赌钱……” “我与长姐觉得这样不好,便将他送去了在江洲查案的张御史、钟监察身旁,想着两位大人能镇他一二,若是闲暇时能指点下他的课业就更好了。” “没想到小弟顽劣,看钟监察好说话,便总缠着他玩闹……” 陈落翎的态度比钟遥想象中好,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但钟遥不信。 她特别注意着陈落翎的神情,试探道:“大哥信中还提到了陈大小姐。” 陈落翎微微诧异,而后道:“长姐伤寒未愈,多数时间都在屋中养病……只隔着帷帽与钟监察见过一回,钟监察怎么会提到她?” 这就更不对了。 陈大小姐病了,身旁必定有许多侍女嬷嬷的,她既不出屋,只能是大哥醉酒误入她房中。 就算这个过程没人发现,她自己竟也不叫喊吗? 除非她不想,或者不能出声。 钟遥偏向后者,毕竟太子与自家兄长,明眼人不会多瞧后者一眼。 她怀疑陈家大小姐当时是被下了迷药。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身边人。 钟遥越看陈落翎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回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大哥信中说陈大小姐与太子的婚事,怕是要推迟。” 陈落翎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她试图遮掩,见钟遥盯着她看,忽而又叹息,低声道:“既已如此,那我就说实话了,还请钟小姐念在同为女子的份上,为我姐妹保密……” “你说。” 陈落翎又迟疑了稍许,认命般道:“其实……其实,我长姐并不愿意嫁与太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仔细回想了下,太子与陈大小姐的婚事是圣旨定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用情颇深,但陈大小姐的想法,似乎从未有人提过。 现在想想,人各有志,兴许陈大小姐确实对太子无意呢? 陈大小姐不喜欢太子,陈落翎先前又夸过大哥的相貌,这姐妹俩以往就喜欢穿同样的衣裙,看男人的眼光想必也是相似的。 会不会是陈大小姐看上了大哥,拐带他私奔了? 若是这样,大哥信中说的就没错了,陈落翎那日的惊恐回避也能解释的过去。 但钟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陈落翎几眼,见对方也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在钟遥犹豫要不要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时,犬吠声陡然从旁边的花树后传来,瞬间将钟遥的思绪拉回到一个月前的客栈里。 尖锐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惨叫声与满地的血腥充斥着钟遥的大脑,她心头突地一跳,双膝发软,险些栽倒下去。 幸好被陈落翎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 钟遥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就要说话,一只身姿灵敏的狗突然从前方草丛里蹿了出来,飞身一跃,如同一只射出的利刃,直扑钟遥的小腿。 钟遥到了嘴边的话变了。 “救、救、救命……” 惨白的脸色与惊恐的声音把陈落翎吓着了,她尚未反应过来,钟遥已经无力地跌坐在地。 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钟家家仆先看见了这一幕,几人瞬间慌了神,远远喊道:“有疯狗咬人了,快,快救小姐!” 这呼声一起,两府下人都慌了神,哗然声惊动了同在山上赏花的行人,一时间惊呼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忽有人惊诧道:“怎么是你?” 扑在钟遥身上的狗刚被下人撕扯开,她正蜷缩在侍女怀中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别处。 “钟遥,你又在耍什么把戏?”那人质问道。 这下不用眼睛看,钟遥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费安旋,那个不久前与她退亲,并将她为了退亲编造的胡话传开的男人。 放在往常,钟遥会狠狠对他甩脸色,但现在她做不到。 她满脑子都是恶犬夹着碎肉与血水的利齿,浑身颤抖,站都站不起来了。 钟遥觉得这样太丢脸,强忍惊骇,颤巍巍道:“你你你的狗……” “我这狗是你二哥帮我从一个养狗人那儿讨回来的,如今才四个月大,它怎么咬人?”费安旋声音隐忍,从侍女手中夺过小狗,道,“退亲时那些要求是你亲口提的,如今你名声败坏,就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栽赃我吗?” 这话有些难听,在场却没人反驳。 就是有心反驳,瞧着被他提在空中摇晃的凄惨小狗,再瞧瞧跌坐在地,满面惊恐的钟遥,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么小的狗崽,牙口还稚嫩着,上哪儿咬人? 没见小狗扑到钟遥腿上吭哧半天,只在她裙尾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齿印吗? 可钟遥就是害怕。 她二哥素爱养狗,什么常见的大黄狗、高昌传来的卷毛狗,他都喜欢,钟府现在还养着六只呢,钟遥也喜欢与小狗玩耍。 只是自从上回亲身经历恶犬伤人的事之后,她听见犬吠声就害怕,她娘就让人将二哥的爱宠全部送去别院让下人看着了。 费安旋这只小狗钟遥认得,与二哥那只长毛狗是兄弟。 以前看,钟遥觉得它憨态可掬,现在看,钟遥只觉得那一口尖牙锐利可怖,随时都能咬穿她的咽喉。 钟遥在侍女的搀扶下狼狈地站了起来,防备地盯着那只小狗,余光扫向费安旋,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只狗……” “你骂我是狗?”费安旋不可思议。 钟遥:“……” 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说的是费安旋这只狗长大了许多,未免吓到孩童或者跑丢,带出府时最好拴上绳子。 但骂人……也行。 费安旋有恶犬在手,钟遥怕得厉害,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放弃无用的话,提防地看着朝自己的方向叫唤的小狗,与侍女道:“我要回府……” 怯弱的声音被费安旋的愤怒打断,他道:“你倒是轻松,一句恶犬伤人把恶名栽赃到我身上,转头就要走。钟府就是这般教养女儿的吗?” 见他将恶名引到爹娘头上,钟遥的脸一下子从苍白变得潮红。 但她始终迈不过去恶犬的阴影,恐惧与恼怒交织,让她双唇颤抖,一时发不出声音。 旁边静默已久的陈落翎突然开口:“是我见那只狗扑来,以为它想伤人才造成这场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去澄清。费公子,我与你致歉,还请你宽宏大量,口下留情。” 费安旋转头,问:“你是?” 陈落翎盈盈一拜,道:“小女陈氏,家父官拜礼部尚书。” 费安旋立即知晓她的身份了,忙还礼道:“小姐客气了。” 再转向钟遥,他语气生硬道:“既有陈小姐做说客,今日事就罢了,只是你我亲事已退,为了避嫌,其余的也当断得一干二净,这狗……” 他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小狗,道:“本就是你兄长帮忙讨来的,就由你带回去还给他吧。” 说着,他抬臂一扔,那只仅有四个月的小狗如同一个不值钱的摆件,被他隔空扔向钟遥。 钟遥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小狗骤然腾空,惊叫着露出一口小尖牙,再次与钟遥记忆中噩梦一样的画面重叠。 她脸色煞白,僵硬地呆在原处。 就在小狗变幻成满口獠牙的恶犬将要扑到她脖子上时,一道粉色人影凌空翻跃至身前,钟遥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小狗已经被人接住。 “它是我的了!”薛枋抱着小狗转身,大声宣告。 钟遥呆呆地看着他,又听身后有声音淡淡道:“这狗过于凶狠,会伤人,不许养。” 钟遥转过身,看见熟悉的人影从一簇雪白的木槿花后缓步走出。 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心头一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但钟遥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脚下用力一踢,一颗小石子被踹飞出去,翻滚着砸到了谢迟的衣摆上。 谢迟:“……” 他就不该来。 第22章 扑来 手掌拢起,又张开。 钟遥的小动作在不同人眼中有着不同的意思。 在谢迟眼中, 那是在撒气,但带来的伤害与侮辱几乎为零,让人跟她计较显得幼稚, 不计较又心气不畅。 在费安旋眼中, 钟遥这是在无礼地迁怒路人。 陈落翎则神情微变,从这一个小动作里看出钟遥与谢迟的关系不一般。 数日前永安侯府的认亲宴上, 所有人都说薛枋这个侯府义女与钟遥关系好是因为两人曾共患难, 那时候陈落翎就有所怀疑,因为谢老夫人对钟遥的态度有些苛刻,即便钟遥名声不好, 那也不该是对待孙女好友的态度。 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陈落翎反应是最快的, 立刻向谢迟行礼。 “谢世子”三个字出口,费安旋也知晓了谢迟的身份,大惊之后, 迅速行礼拜见。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1节 谢迟轻颔首,对着薛枋道:“把狗还回去。” 薛枋不肯, 搂着小狗贴了贴脸, 道:“它这么小, 一点都不凶狠,哪里能伤人?” 谢迟面不改色道:“不知道我怕狗吗?” “……”薛枋瞧了瞧大哥, 又瞧了眼旁边一脸委屈的钟遥,哼了一声,将狗朝着钟遥身旁的侍女递去。 侍女连忙接过,与钟遥说了一声,抱着“呜呜”叫着的小狗去了别处。 谢迟这才看向费安旋,道:“既是狗,出门后就应该管好嘴。费公子觉得呢?” 这话像是在说狗, 又像是在说人,费安旋不能确定,犹豫后,含糊点了点头,试探问:“谢世子认得在下?” “当然。”谢迟温和点头。 费安旋有心入仕,只是因为府中老人去世守孝了三年,误了科考,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他久闻谢迟大名,乍然得知自己不知何时入了对方的眼,有些激动。 “不知在下何时遇见过世子?” 谢迟与传言中那样平易近人,答道:“舍妹与钟遥要好,我总要查查她性情如何,是否与人结有什么恩怨。” 钟遥近一个月来变成了京中名人,谁都知道她擅妒又娇纵,还没成亲就想挑拨未来夫婿与婆母的关系。 这事是费家人传出来的,自然要往他家中查。 费安旋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了几分。 谢迟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总要防着那些颠倒是非、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不是吗?” 这下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费安旋的脸涨成猪肝色,与方才惊吓过度的钟遥一样,被尴尬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只知喘气,说不出话来了。 身份上的差距致使费安旋无力反抗,在这一点上,谢迟觉得他有些上不得台面,比之钟遥差远了。 就算是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也没在他面前这么软弱过。 她多数情况下是身体无能,哭着的同时,小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能气死人的废话。 谢迟扫了眼钟遥,见她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抹眼睛,模样委屈极了。 委屈是不假,但待会儿外人一走,就又该哭唧唧地折磨他了。 讨厌的很。 谢迟突地看向陈落翎,道:“我知道费公子是因为薛枋,二小姐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陈落翎面色微紧,静了稍许,缓缓道:“在江洲时总听小弟说钟监察为人清正博学,想必钟府必然门风严谨,因此回京后听闻了钟小姐的事迹,我便觉得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让人打听了一二,这才知晓了费公子。” 谢迟点头,问:“都打听出什么了?” “打听到钟府兄妹三人,大公子稳重,文采过人,二公子习武,仗义潇洒,三小姐性子好,爱与人说笑,绝非会挑拨婆媳姑嫂关系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看向钟遥的眼神友善中带着些歉意与不易察觉的难堪,之后接着道:“那些关于三小姐的流言刻薄轻浮,应当是散播之人为了切割关系或者吹捧自家名声刻意为之的,即便那些话是真的,把会影响姑娘家名声的私话拿出来散播,这人也着实卑劣,令人不齿。” 陈落翎的话戳到了费安旋的痛处,他脸色忽青忽紫,奈何面前两人身份都比他尊贵,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倒是能刺钟遥几句,可这时候针对她,无异于自寻耻辱。 不说话,费安旋又觉不甘,最终他咬牙道:“是钟遥说钟家招惹上了大麻烦,我为自保与之割裂,有什么错?男儿在世,本就该以大业为重!” 一番话掷地有声,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 “原来二小姐也看不上这种行径,今日事情这么巧合,我本以为……”谢迟话说一半止住,歉意一笑,道,“是我多想了。” 陈落翎的表情不太自然,拘束地笑了一下,道:“世子说笑了。” 说完这句,她掩唇咳了起来,跟在一旁的嬷嬷立即关怀道:“小姐这段时日又是伤寒又是落水,身子虚着呢,眼下像是起风了,小姐还是先回府去吧,否则病情加重,奴婢们不好与夫人交待。” 陈落翎面露为难。 谢迟则识趣地侧身让开,示意她请便。 陈落翎便满脸歉意地走到钟遥跟前,与她致歉。 钟遥的思绪早就被“恶犬”与费安旋带歪了,哪里还记得先前试探到了哪一步,忍着情绪与她道了别。 这边完了,陈落翎又与薛枋道谢,谢他上回下水救自己。 方方面面都顾全了,她才带着人离开。 她一行人走后,谢迟走到钟遥面前,弯下腰,视线与钟遥平齐着,扬眉问:“钟小姐是继续玩,还是回府呢?” 钟遥觉得谢迟在笑话自己。 方才他与陈落翎说话可没弯腰。 “钟小姐?”谢迟追问,尾音轻飘飘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声道:“要去亭子里歇会儿。” 谢迟点头,侧身给薛枋让路。 薛枋噘着嘴上前,扯着钟遥的袖子往前方的亭子走去,谢迟落后几步,走在两人身后。 他们也走了,只剩下被视若无睹的费安旋,他深感受辱,一口牙咬得吱吱作响,在原处看着几人的背影,愤然甩袖离去。 下人们速度快,等钟遥几人到了亭子里,茶点瓜果已经摆放好了。 小亭四面围绕着繁茂的花树,为了防风还挂了纱帘,半垂半落,随风摇曳,映着外面的风景,别有一番雅致风味。 为避免再有人惊扰,家仆分散着守在不远处,亭中只有钟遥三人。 薛枋对什么都不关心,坐下来就开始享用茶点,谢迟没动茶点,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困惑道:“怕狗我能理解,牙都没长齐的小狗,也怕?” 钟遥一听,惊恐的情绪就重新漫了上来,她嘴巴一瘪,道:“怕大蛇的人见了小蛇也是会害怕的,怕大狗的人怎么就不能怕小狗了?” 谢迟:“坏人不在了,你口齿伶俐起来了?” “我那是怕多嘴会扰乱了你的思绪!” “我的思绪和你的眼泪不一样,不怕被打断。” 没了外人,谢迟说话又不客气起来,把钟遥气到了。 她转身侧对着谢迟了,刚坐好,看见薛枋伸手来拿她面前的糕点,她气呼呼地伸手,端起糕点盘子挪到了距离薛枋最远处的角落。 薛枋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换了一盘糕点继续吃。 钟遥还是不高兴,揉揉眼睛,伸手去端面前的茶盏。 茶盏刚端起来,一只手冷不丁地伸来,抢过茶盏一把泼了出去,再麻利地把空茶盏塞回钟遥手中。 钟遥愣愣拿着茶盏,看看做完坏事继续大口吃糕点的薛枋,转脸让谢迟主持公道。 目睹一切的谢迟无情嗤笑。 他笑了,钟遥却嘴角往下一落,把茶盏扔在石桌上,悲伤大哭:“都欺负我!” 这一哭把先前被欺负时的情绪续上来了,哭声凄婉绵长,若是夜晚,多半会被当做坟地里冒出来的冤魂。 最初谢迟念在她受了委屈的份上一直忍着,一刻钟后,柳絮般的哭声还在继续,并且有织成细密大网将人裹住的趋势,谢迟再也无法容忍。 他皱眉命令:“闭嘴。” 钟遥以前就没听过他的命令,现在更不会,她甚至转回来,面朝着谢迟哭。 谢迟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沉声道:“不想我现在走,就憋住。” 恼人的哭声顷刻间止住了。 谢迟瞧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心烦,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道:“把眼泪擦干净了。” 钟遥这下很听话,扯着面前的衣袖就往脸上擦去,只是衣袖还没碰到脸颊就被人抽走。 谢迟一脸黑沉,道:“用你自己的衣袖!” “可是我衣裳好看……”钟遥声音喑哑,哽咽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我不舍得弄脏……” 不舍得弄脏她的衣裳,就用别人的? 谢迟反省起自己对钟遥是否太过宽厚,竟然让她在自己面前猖狂成这样。 钟遥可不觉得自己猖狂,她只觉得自己可怜。 她终究是舍不得脏了自己的漂亮衣裙,把主意打到了薛枋身上,可罪恶的手刚伸出去,就见银光一闪,薛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闪亮的匕首。 他一手抓着糕点,一手转着匕首,对钟遥道:“来,动手啊。” 再看谢迟,他依旧皱着眉,很是不耐,根本没有帮钟遥的意思。 钟遥悲伤地想她早就该看清的,永安侯府里全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人! “小狗给你。”她抽噎着说道。 薛枋手里的匕首陡然转向,“唰”的一下,将自己衣袖割下来一块,大方地递给钟遥,道:“用吧,不够再找我要。” 钟遥接过,折了一下,在脸上擦拭了起来。 她擦拭脸颊的动作很慢,很轻,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惹得谢迟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钟遥今日装扮格外地精致,上衣是简约的雪白绣着淡粉花瓣的衣裳,下裳是笼着薄纱的绯红罗裙,鲜艳的绯红色泽惹眼,却未夺占住主人的光辉,反而把钟遥衬得宛若置身于铺着红绸的妆匣里的宝珠一般,美得动人。 去侯府都没见她这么装扮。 “猜到今日会遇见费安旋,特地装扮了?” 专心收拾自己妆容的钟遥闻言抬头,瞧了谢迟一眼,怨气满满道:“我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心思想他?” 与她府中麻烦事相比,费安旋造成的困然根本算不了什么。 钟遥想着今日的事还觉得憋屈,道:“我本想今日装扮得漂亮一些,就算心计比不过陈落翎,也能人靠衣装地在气势上压她一头,谁知道会碰上姓费的,他还碰巧带了小狗出来……” 单一个费安旋她肯定是不怕的,只是输给了狗。 但说起来,怎么就这么巧遇到费安旋了呢? 钟遥突然想起谢迟与陈落翎的对话,擦泪的手一顿,猛地抬头,惊声问:“你是说今日之所以会碰上费安旋,是陈落翎算计好的?” 谢迟看着凑近的清澈黑眸,淡淡反问:“不然呢?” 钟遥凝神一想,恍然大悟,“难怪她主动邀我……” 她早就猜出陈落翎一定另有准备了,只是被她透露出的秘密搅乱了心神,还以为她是真心要与自己袒露心扉的,没想到费安旋就是她的后招。 钟遥忙把陈落翎那些话重复给谢迟听,急切道:“那她与我说的这些都是假的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2节 谢迟:“我怎么知道?” 他这几年很少回京,便是回了也没与闺阁女子有过接触,怎么会知晓陈大小姐对太子有几分情谊? 他的回复让钟遥越发地迷茫,“我本以为是陈落翎嫉妒她姐姐,想要害人被我大哥撞破,索性将我大哥一起绑了;方才信了她的话,又以为是陈大小姐拐带我大哥私奔了……现在你说她在说谎,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大哥到底在哪儿呢?” 钟遥捏着由薛枋衣袖做成的帕子,泪汪汪地看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又想哭了。” 谢迟:“……憋住!” 这是钟遥第二次落入陈落翎的陷阱了,只是这次算是意外,陈落翎并不知道钟遥怕狗,她最初的目的应该是让钟遥被费安旋搅乱思绪,不再继续纠缠她。 而这次与上回陈落翎的落水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陈落翎虽然对钟遥下手了,但手段并不过分,否则她完全可以把落水的事栽赃在钟遥身上,今日也大可在旁煽风点火。 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憋不住……” 谢迟的沉思被打断,扫了眼钟遥雨中芙蓉一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抿,道:“回去等着。” 钟遥顿了 一顿,怀疑地问:“谢世子,你是要亲自帮我对付陈落翎吗?” “有个想法,可以试试。” 钟遥顿时惊喜,双目亮晶晶地盯着谢迟,满是期待。 谢迟对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傻样子很是嫌弃,“咚”的一声将茶盏放下,道:“未免哪日你再给我惊吓,你府上还招惹过什么人,还欠下过什么恩怨,全部与我说来。” 这是应该的。 钟遥收起了悲伤的情绪,仔细回忆了下,靠近谢迟,揪着他衣角小心翼翼道:“你知道的,我娘得罪过你那个坏祖母……” “……”谢迟呵斥,“其他的!” 钟遥“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我爹娘与人为善,除了你的坏祖母之外没得罪过别人,来往的人家也都不是刻薄的性子,除了费家,若说有什么人会为难我,兴许还有个杜大人……” 这位杜大人与钟怀秩同年登科,多年来关系一直不错,钟遥的亲事就是他牵的线。 最初,他只是为表侄费安旋铺路,引荐他与年岁相仿的钟家大哥二哥相识,钟大哥与他关系平平,钟二哥却与他成了“狗友”,一来二去,费安旋也慢慢与钟遥见过几面。 钟遥常与二哥玩闹,长得又美,费家夫人见过几次就动了心,请杜大人帮着说了媒。 钟家夫妇对杜大人是有几分信任的,加上他一再保证费安旋勤奋上进、爱惜名声,夫妇俩一度有些动摇。 犹豫期间,一次晚宴上钟怀秩酒后失言,杜大人却当他答应了,转头就与费家说了。 钟家大哥知道后大发雷霆,夫妇俩也有些后悔,过来寻问钟遥的看法。 那时候钟遥的好友即将成婚,她对亲事也是有些期待的。 对费安旋,她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但那时是没有憎恶的,不想爹娘为难,事情就暂时这么定下了。 谁知道定亲才不过三个月,自家就出了这事。 钟家几口人更没想到,费安旋会那么上进,把仕途与名声看得那么重,为了这两样,甚至不惜传出钟遥的闲话,彻底与钟家反目。 “杜大人月前被派离京了,应当还不知退亲的事。”钟遥道,“不过谢世子你还是当心些,万一他偏向费家,肯定是要怪罪我府上的。” 谢迟听着她叭叭半天把这桩破烂姻缘说清楚了,揉着额头问:“还有没有别人?” 钟遥迟疑了下,道:“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是不算……” “说!” 他语气过于严厉,钟遥只得如实相告:“先前我以为府中要遭祸事,怕连累了好友,就与她说……” 有费安旋这个前车之鉴在,谢迟对钟遥的嘴巴是十二分的不放心。 他双目凝光,紧紧盯着钟遥,沉声问:“你说了什么?” “说……”钟遥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说我看上了她刚成亲三个月的夫婿……” 谢迟:“……” 他想说的话全部化作了沉默,薛枋却没有,他指着钟遥哈哈大笑:“傻子!” 被嘲笑的钟遥哭丧着脸,眼眶里又凝聚起了泪花。 谢迟按捺住烦躁的情绪,问:“她言明要报复你了?” “没有……”钟遥委屈巴巴说,“她震惊之下与我翻了脸,说以后再不来往,接着就带他夫婿躲去了外祖家,眼下也不在京中……” 自从与她相识,无论是多荒唐的事物,谢迟的容忍与接受度都提高了许多。 问清了钟遥这位好友的身份,他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仇人?” 钟遥老实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没有了!” 一问一答中,旁边看笑话的薛枋又插话,笑嘻嘻道:“谁说没有?还有我呢,因为你,大哥非要我扮姑娘,我讨厌你,我也要报复你。” 钟遥把他当做自己人,薛枋却对自己施以凉薄的嘲笑与捣乱,钟遥有些生气,恼道:“那只小狗我不给你了!” 薛枋笑脸一收,道:“我衣袖都割了!” “还给你。”钟遥说着,将手中皱巴巴的“帕子”朝着薛枋扔了过去。 薛枋大怒,“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钟遥声音软乎乎地说:“我是姑娘,本来就不是君子。” “巧了。”薛枋冷笑道,“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孩!” 他说着拍案而起,上来就要与钟遥动手,被谢迟喝止:“不许胡闹!” 薛枋愤愤坐了回去,两手撑着下巴生气地看向亭子外。 成功欺负了人,钟遥心里好受多了,她偏着身子靠近谢迟,眼圈还红红的,脸上已经全是卖乖的意思,她娇声娇气地说:“谢世子,你……” “说他没说你?” 钟遥眼角一耷拉,悻悻地坐了回去。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谢迟喜欢清静,吹着风,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然而静了没多久,钟遥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她是我的朋友,就算生气也不会报复我的,谢世子,你以后见了她不要说话那样难听,好不好?” 谢迟正在想事情,没理她。 “自从我十三岁与她相识后,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与她闹掰,可我也不能连累她……其实决定骗她之前我怕她不信,还绣了张带有她夫婿姓名的帕子,谁想到才说出口,她竟然就信了……” 钟遥与好友闹掰后,为了不让爹娘烦心,没与他们说过自己的心事,这会儿对着谢迟吐露出来了。 “我有点难过。”钟遥忧伤道,“她也不想想,我怎么会看上她夫婿呢?她成亲前,私下里我就与她说过,那男人木讷得很,别人说十句,他可能就回一两个字,成亲后得多无趣啊,也就她喜欢……” 说到这里,钟遥突然停了下,解释道:“谢世子,我不是在影射你,你别生气。虽然你也经常不理人,但你不是木讷,你就是单纯讨人厌……” 谢迟闭上眼,心想为了防止自己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是时候回府了。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就要起身站起,陡然间,一道凶戾的犬吠声自身旁响起—— “呜汪——” 随着这都可怕的声音,正絮叨的钟遥嗓音一颤,发出一道惊悚的尖叫后,有一具柔软的身躯扑到了谢迟身上。 他下意识接住,只觉淡淡的女子香扑面而来,冒昧地闯进了他呼吸中,而他被人搂住了脖子,手掌不自觉地扶在了来人的身上。 掌下触感柔腻,隔着衣裳也能感知到温热的肌肤,以及柔滑的躯体曲线。 那是女人的腰。 很细,很软,让人很想一把掐住,狠狠地揉捏。 谢迟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掌用力拢了一下,又迅速张开。 他睁眼,目光落在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注意到她发间点缀了几只小而精致的红色宝珠,颜色与她身上的衣裙一致,可爱又耀眼。 “汪汪汪——” 凶戾的犬吠声再度响起,与那日山洞中遇到的恶犬十分相像,已经袭到了谢迟面前,也贴到了钟遥脑后。 谢迟抬眼,看见了双眼充斥着满满的报复恶意,正冲着钟遥的后脑勺疯狂狗叫的薛枋。 “……” 谢迟头疼。 第23章 克服 你不会的,对吗? 恶犬袭人的遭遇给钟遥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她害怕地往谢迟的方向躲避,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防,与山洞那晚一样。 这是正常的, 在生死危机面前, 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就像饥肠辘辘的难民不会在意馒头是否沾了灰尘。 但此时的谢迟已非当日那个目力受损、行动受限, 不得不依附于钟遥的谢迟了。 他很清楚地感知到怀中的躯体属于一位姿容娇艳的姑娘, 并且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男人,而这是多数男人生而具有的、低俗的特质, 无法控制。 ——除非这个男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比如薛枋。 谢迟一手扶在吓得头也不敢回的钟遥的腰上,另一手抓住薛枋伸长的脖子将他拎开了。 “闭嘴。” 谢迟再度呵斥。 这句话是对着薛枋说的,可钟遥习以为常地以为这是对着自己下的命令, 她一如荒野落难那次,瑟瑟发抖, 但嘴巴紧紧地闭上了。 谢迟发现埋在自己脖颈处惊恐的呜咽声的消失, 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动, 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 然而不等他仔细分辨,被拎开的薛枋真就跟成了精的野狗一样, “汪汪”叫着,张牙舞爪地再度扑来。 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风裹着骇人的嘶吼声扑来,仿佛那日被谢迟击退后重新扑来的恶犬。 谢迟都有这种感受了,钟遥自然是一样的。 “薛枋!” 所以当谢迟声音里带了怒气,低声警告薛枋时,钟遥为了不让谢迟分心, 自觉地扣着他的臂膀往他另一边躲。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3节 她的手张开,用力揽在谢迟背上,上半身紧贴着,同时膝盖压着谢迟的腿向前交错了一下,为了减少对谢迟的影响,她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肩上倾倒的身躯让谢迟知晓了她的意图。 他手臂伸长了些,环着钟遥的腰往上一抬,强行将人按入怀中,另一手则重新扣住卷土重来的薛枋的脖子,“砰”的一声将他按在了桌上。 把两人全都控制住后,谢迟对着被迫趴在自己怀中的姑娘厉声道:“钟遥,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狗!” 钟遥不敢回头,因为可怕的“恶犬”嘶吼声与挣扎声还在继续。 谢迟简直要气死了,再道:“不回头我就放手让他咬你了。” 钟遥打了个哆嗦,这才搂着谢迟的脖子,身子往远离“恶犬”的方向缩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心惊胆战地转回了头。 她只转了一瞬,眨眼间就扭了回去,重新将脸埋在了谢迟脖颈。 谢迟无声地怒视着怀中的脑袋,等了片刻,终于见钟遥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立即重新回头,而是先迷茫地仰着脸,在谢迟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下呆滞了片刻,再缓慢地第二次看向身后。 她发现自己没看错。 她看清了,那只被谢迟捏着脖子按在石桌上的狗,名叫薛枋。 “你、你……”钟遥气得话不成句。 薛枋脸被按在石桌上也挡不住他双手扑腾,狗叫地正欢,瞧见被发现了,梗着脖子得意大笑道:“哈哈哈让你骗我,吓死你!” 钟遥气急,抬手要往薛枋身上打,被人勒着腰转了个方向,没打着。 她蕴着未消的恐惧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谢迟,道:“你帮他不帮我!” 谢迟:“你报仇去打他,他再报仇了打你,那么钟小姐,请你回答一下,我应该找谁报仇?” 钟遥张口欲言,说不出答案,拖长嗓子“嘤”了一声,手一抬,“啪”的一声拍在了谢迟胸口上。 谢迟真想掐死这个胆大包天、屡次挑衅他的姑娘! 但这次确实是薛枋过分了,明知钟遥怕狗怕得厉害,还要吓她。 谢迟忍了钟遥这一巴掌,看向让他不省心的另一个,冷脸质问:“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嬉皮笑脸的薛枋神色一虚,立马老实起来,闭着眼瘫倒在石桌上。 谢迟放开捏在他脖子上的手,他就变成了一摊水,自动滑落在板凳上,开始装死。 解决了这个,谢迟低眉看向还赖在他怀中的钟遥,道:“下来!” 钟遥才察觉自己是歪歪扭扭地跪坐在谢迟腿上的,她脸上一热,慌忙下去。 然而下去又要从谢迟身上借力,她不好意思,手在谢迟肩膀上抓了一下又放开,那力道如同一层层黏在皮肤上的柳絮,骚动着,掀起似有若无的痒意,搅得谢迟难以安定。 他努力控制住男人卑劣的本性,一手握住钟遥作乱的手,另一手抓在她腰上,向前一提,将她从怀中挪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去了。 钟遥吓了一跳,在谢迟松手后差点从石凳上栽倒。 谢迟丝毫不关心,摆着一张压抑着怒火的黑脸,兀自下令:“回钟府,给我拿几样你大哥贴身的物件,顺便把你二哥养的那几只狗全部给我。” “你要派人把狗送去江洲寻找我大哥吗?” 钟遥不反对,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谢迟静静回望着钟遥,气息平稳地说道:“有的人气到极点会暴跳如雷,有的人情绪绷到了极致却更平静,我属于后者。钟遥,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钟遥明白了,瑟缩了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个趴着装死,一个倒了盏茶水,捧着茶盏慢慢啜饮,最后一个单手支着额头,安静地平缓情绪。 这么过了有一刻钟左右,谢迟站起身道:“走了。” 在石桌上趴了许久的薛枋终于恢复生机,钟遥也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 但两人都没讲话,直到离开时垂着的轻纱挡了去路,钟遥才小声问:“谢世子,你消气了吗?” 谢迟警告:“不要挑衅我。” “没有想挑衅你……”钟遥被冤枉了,有些憋屈。 她又不是不会看眼色。 她嘟囔说:“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我才是姑娘家,明明我吃亏更多。” 若不是这些轻纱遮挡了一二,她的名声才是完了。被永安侯府这两兄弟毁完了。 难道谢迟是觉得被自己轻薄了? 换做别的男人,钟遥是不信的,但放在谢迟身上,钟遥想想上回守护他清白那桩阴差阳错的事,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见谢迟不说话,钟遥踌躇了下,记起他承诺过会帮自己对付陈落翎,于是伏低做小,扯了扯谢迟的衣裳,道:“是我与薛枋不对,好了吧?” 薛枋无端被提及,立即扭头,冲着钟遥凶狠地“汪”了一声。 钟遥吓得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谢迟另一边,依旧偷偷牵着他的衣袖。 谢迟看见了,不想理。 他只想快点把钟遥送回去,结束这荒谬的一天。 他没制止,在薛枋眼中就是可以撒欢儿,薛枋道:“你挨着我哥,就不怕我哥也突然学狗叫吗?” 谢迟:“……” 他还没说话,钟遥已经急切地帮他否定了回去,“谢世子才不会呢!” 钟遥跟在谢迟身旁,仰着脸道:“你不会的,对吗?谢世子,你最好了,你是最好的打狗英雄。” “……” 谢迟脸一黑,抬起手一把捏在了钟遥脸颊上。 她脸颊很软,皮肤很细腻,柔腻的触感很容易勾起别人心中的歹意。 为了压下这种膨胀的歹意,谢迟用了些力气。 力气有些大,钟遥吃痛,“哎哎”两声拽下他的手,眼中擒着痛出来的泪花,哭唧唧地抱怨:“你就会欺负我,薛枋也说了,你都不掐他。” 谢迟抬手,朝薛枋挥过去的刹那,他一个纵身踏着路边的石头朝旁边的小树上跃去。 动作很轻巧,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可惜没能快过谢迟,被抓住手腕往下一拽,重重摔在了草地上,变成了一条在岸上徒劳挣扎的死鱼。 谢迟蹲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低沉提醒:“记住教训了吗?” 薛枋疼得龇牙咧嘴,坐起来揉着膝盖道:“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以后我会听话的,大哥。” 谢迟眯着眼凝视了他片刻,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站起来,顺便将薛枋拉了起来。 这回薛枋确实真正老实了下来,安安分分地扮演起小姑娘,没再调皮了。 接着谢迟看向钟遥,钟遥赶忙捂住脸,道:“你已经掐过我了,不能再打我,不然待会儿被下人看见了,不好解释的。” “不打你。”谢迟道,“下次再见陈落翎,她身旁一定会多出一只狗,知道为什么吗?” 钟遥知道,因为她今日表现得太明显了,被陈落翎抓到了短处。 “可我就是怕啊……” “可以怕,但不能怕得那么明显,否则除了陈落翎,以后你还会遇到许多别的试图通过这一点拿捏你的人,比如费安旋。” 弱点太明显了,就容易被利用。 谢迟知道钟遥对恶犬的恐惧,没指望她一两天就能克服,“至少那种几个月大的小狗不能怕,它那么小,一脚就能踹飞,有什么可怕的?” 钟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道:“你骗人,上回你还与我说用石头砸山贼能把人砸死,哪里砸死了?人家不仅没死,还把我拎起来差点摔死了。” “……” 谢迟扫了眼她的个头,再看看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深吸气,道:“不克服,那你等着以后被人欺负吧。” “你保护我。” 谢迟:“不保护。等你两位兄长的事情解决了,你我立刻分道扬镳。届时不管是费安旋欺负你,还是薛枋吓唬你,我都不会再管。” 钟遥不吱声。 她知道谢迟说的有道理,凶猛的恶犬许多人都害怕,但那种很小的可爱小狗,很少有人害怕,她若是不能克服这一点,以后那些坏男人也就罢了,垂髫小儿都能随意欺负她。 谢迟说的对,她必须克服。 但这要一点点来。 出了木槿花林,来到自家马车旁时,钟遥想通了这一点。 她想试试,趁着谢迟在身旁。 钟遥与谢迟说了,谢迟问:“你想怎么试?” 钟遥面向薛枋,还未说话,薛枋已经意会,翻了个白眼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明显的一个字也不想跟钟遥说了。 钟遥遗憾地转向谢迟,道:“那就只能你来学……” “学什么?”谢迟再次弯下了腰,双目泛着危险的光注视着钟遥,同时活动了下双手,指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钟遥说不出来了,支吾了下,道:“学、学吹笛子,陶冶情操,就不会害怕凡尘俗物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冲着谢迟做了个“嗷呜”的恶犬狂吠表情。 做完看见谢迟抬起了胳膊,吓得慌慌张张地往马车上爬。 谢迟看着她进了车厢、落了纱帘,在原地冷笑了一下,负手往侯府的马车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他握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然后停下,重新握紧了,未再动弹。 第24章 画舫 最值得信赖了。 薛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他与钟遥的“姐妹情深”让谢迟的出现合情合理,也为两人的来往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刚把钟遥送回府,就有宫中来信, 皇帝要召见谢迟。 不用说, 为的自然就是那桩逼宫案子。 这案子说起来很大,可查了这么久, 也就查出几个连大人之流的官员, 不痛不痒的,皇帝都察觉出有内情了。 他是很信任谢迟的,体恤地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4节 谢迟道:“有一些。” 他指的是钟遥一家, 想要在保全她家人的前提下引诱太子出面对付四皇子, 有些难。 但皇帝理解错了,静默片刻,忽地叹气, 道:“难为你了。” 谢迟不语,静立一旁等他自己说。 皇帝真就说了。 “朕登基前因父皇偏心过得很是不顺, 自己做了父亲后, 本想对儿女要公正公平, 让他们手足间相互协助,可真到了这时候, 身份变了,心中的秤不知不觉也偏了,重视这个,偏疼那个,自以为对哪个都很好,到头来,哪个都怨着朕……” 他因为登基前过得不好, 心思比较敏感,常常伤春悲秋,当初险些被俘后连续做了半年的噩梦才慢慢缓过来。 “……朕那些儿子,愚笨、贪婪、自大、气量狭小,便是太子,偶尔也有些糊涂,好在品性上挑不出错……但那些孩儿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 谢迟推测他已经猜出想要逼宫谋反的是四皇子了。 他果真舍不得。 谢迟其实不乐意与皇帝相处,他是个好皇帝,但在家事上太优柔寡断,也太啰嗦。 谢迟有时觉得自己也很不容易,刚摆脱了钟遥的哭啼、薛枋的癫狂,又落入皇帝的絮叨中,早知就与钟遥多待一会儿了。 毕竟与这个姑娘相处时,他若是耐心耗尽了,是能动手把她吓闭嘴的。 虽说奏效的时间不长。 一想起钟遥,亭中那一幕就又闪回在谢迟脑中。 他不想回忆当时的感受,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低俗。 “……你素来思虑周全、不争不抢,朕都看在眼里,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尽管与朕说……” 皇帝的话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处,谢迟听够了那些废话,顺势答道:“并无难处,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仔细查证,以免错冤好人。” 皇帝“哦”了一声,斟酌片刻,问:“幕后之人……当真一点消息没有?” 查了这么久,肯定是不能说没有的,但依照皇帝这犹豫不决的态度,也不能说有。 “幕后之人有几个尚且不能确定,不过其中之一是那雾隐山贼寇无疑。”谢迟道,“那些贼寇尽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个个胆大包天,当是一些大臣意志不够坚定,受了他们的蛊惑,这才妄图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要查证,还需先解决了他们。” 这话为四皇子找到了开脱的方向,让皇帝好受多了。 他马上严正起来,道:“这些贼寇凶戾毒辣、狡猾奸诈,朕这些年断断续续派了有七八回兵马,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一想到有此等恶狼环伺在百姓身旁,朕就寝食难安!” 谢迟撩袍行礼,道:“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立即感动,扶起他道:“若说朝中还有什么人能将雾隐山贼寇一网打尽,那必是你!朕自是信你的,只是自从徐国柱家的孙儿在胥江出事后,朕就总是不安,朕舍不得你,朕不放心你啊!” 谢迟知道皇帝这是感同身受了。 如今河山各处都还算太平,除了雾隐山和胥江这两波贼寇。 前者盘踞已有十余年,仗着密林环境复杂,如野草般一茬又一茬,斩之不尽。 后者则是近半年来才出现的,出现得突然,谢迟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因为那边江流多,只要水性足够好,很容易逃脱朝廷的抓捕,这才让他们聚集起来。 但人少,环境不如深山复杂,成不了气候,很容易攻陷,因此事情才落到徐宿头上。 当初皇帝看蛮夷弱小,想用他们给自己贴金,没想到险些栽在那里。 现在皇后想用胥江水匪给她侄子贴金,水匪除是除了,她侄儿却没了踪迹。 二者异曲同工,导致皇帝对那些少而精悍的雾隐山贼寇产生了畏惧心理,担心类似的结果会再次上演。 谢迟能体会他的心情,但实在遭不住这股糊劲儿。 他能帮皇帝圆他自己做不成征战四方的君主就亲手培养出一个名将的美梦,却并不想给皇帝做便宜儿子。 谢迟道:“于公于私,臣都不能放任雾隐山贼寇嚣张,还望陛下成全!” 你来我往演了好一阵子,皇帝终于松口让他去清剿雾隐山贼寇,松口后又细细叮嘱,让他点些精锐良将,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出发…… 等谢迟回侯府时,夜已经深了,他要的东西钟遥早已派人送来,加上刚先前薛枋想要的那只小狗,一共七只狗,外加一些钟家大哥贴身的物件。 钟遥非常的大方,把她大哥的笔墨、玉佩、靴子、袜子、束发的簪子,甚至是寝衣,每样各送来了好几件,钟家大哥若是在,三五日的换洗肯定是够的。 谢迟心说有这么个妹妹,钟监察真是好福气。 幸好他没有。 谢迟挑了一块玉佩、一副钟岚亲笔的山水画出来,其余的都让人送回去了,接着他吩咐了几件事,回去换了身衣裳,绕去了薛枋那里。 薛枋已经睡了,谢迟布置下的功课杂乱地摊放在床边脚踏上,他捡起翻看了几页,被那歪歪扭扭的字丑得眼疼。 检查完薛枋的功课,谢迟又去了趟谢老夫人那里,没进屋就听见侍女念话本子的声音。 谢迟止住跟他一起进去的侍女,亲自掀开纱帘入内,道:“多大年纪的老人家了,还深夜不眠地听话本子,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谢老夫人正合眼依在榻上,俩侍女也懒懒地靠在旁边,一个在念话本子,一个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捶着腿,见谢迟进来,两个侍女慌忙站起来。 谢老夫人也睁开了眼,道:“早就被人笑话过了,谁家孙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成亲?” “总说这话,不觉得讨厌吗?” “彼此彼此。” 祖孙二人没好气地说了几句话,谢迟从侍女手中接过话本子,坐在床边椅子上给谢老夫人念了起来。 话本子讲述的是妇人被婆家虐待,死后变成厉鬼复仇的故事,谢迟念了几段,忽然想起钟遥给他写过类似的威胁信,不由得停下,叮嘱道:“别总听这种东西,回头脑子都听坏了。” 谢老夫人掀开眼皮,道:“好了,不用你尽孝了,你走吧,快走,别碍我眼了。” 谢迟:“……” 那就走吧。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说道:“我从钟府借了几只狗过来,有用处,暂时养在北面的院子里,你可不许欺负它们。” “谁?钟府?钟遥?”谢老夫人眼睛陡然清明。 谢迟发现了,语气严厉了几分,道:“也不许再欺负她。” 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就再未告过谢老夫人的状,但她很烦,每次都能变着法儿搅得谢迟脑仁子嗡嗡地疼。 谢迟觉得这可能是祖母欺负人,给自己带来了报应。 上回认亲宴后,谢老夫人就被他说过一回了,旧事重提,谢老夫人翻了谢迟一眼,生气又无奈地叹气道:“男人……哎,男人!” 她常这么说,好像男人在男女情事里多么不堪似的。 谢迟以前是不屑反驳,如今却是因为底气不太充足,没有说话。 他让人照看好谢老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后在窗前吹着夜风翻看了些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直到深夜才熄灯睡去。 . 在钟遥心中,谢迟是除了她爹娘、两位兄长、闺中密友之外,最让她信任的人。 如果增加一个限制,将知道自己遭遇雾隐山贼寇的人作为前提的话,那谢迟就能打败所有人,成为那最光荣的一个了。 钟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直让人注意着陈落翎的动向。 很快下人就传回了消息,说有人给尚书府送了些野味,陈落翎看它们可怜,没吃,给养起来了,这些野味中有两只兔子、一只小羊。 并没有狗。 就在钟遥觉得她或许没有那么坏时,狗出现了,据说是有人听闻陈落翎喜欢这些玩意,将府中多余的小狗送给了她。 狡诈的陈落翎,不仅用兔子和羊做掩护,还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幸好谢迟答应帮忙对付她了。 钟遥便等着谢迟动手。 她翘首以待,焦急地等了三日,谢迟倒好,每日按部就班地去兵部上值、去城外军营巡视,期间还入宫与皇帝一起吃了几顿饭。 钟遥心想他一个男人是不好与闺阁千金有接触,便将目光放在侯府“千金”薛枋身上,结果薛枋也不学好,总带着那几只狗出城玩耍,有一回半路上还松了绳索,让狗跑丢了。 幸好那几只狗被二哥训得很好,不咬人。 钟遥觉得这两人都不做正事,便让人去传信,邀薛枋到府中玩耍,谁知下人回来道,没见着薛枋,说他去找陈落翎看小狗和兔子去了。 钟遥大失所望,觉得这两人都没良心。 谁知傍晚时分,侯府那边的信件来了,落款是薛枋,邀她晚上出去看河灯呢。 一下午约见两人? 钟遥觉得薛枋长大后一定会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坏男人。 但以薛枋的性子,没事不会找她,钟遥怕自己会漏掉什么消息,简单收拾了下,带着几个下人去了。 京城的街道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皇帝出行、大军凯旋通常是走城东的朱雀长街,那里最为宽广、壮阔;较大的米行、布匹商通常分布在中等街道里;而最热闹,不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都爱去的,则是长阳街。 约见的地点就在这里。 长阳街位置略微偏南,有一条数丈宽的大河横贯其中,将长街劈成了东西两半。 每逢佳节,两边的宽阔街道上伫立着的奢华酒楼茶肆都装饰起灯笼彩带,人群拥挤,不怕挤的就沿街观赏,行走和乘坐马车都别有趣味,不想与行人有过多接触的,就乘着画舫在水中玩闹。 长阳街受欢迎,热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条街很长,连接着通向京城各个方向的道路,去哪儿都很便利。 钟遥带着下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时,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灯笼,灯火辉煌,热闹繁 华。 正张望着,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钟小姐。” 转头一看,在河边看见了挂着侯府灯笼的画舫。 画舫两边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钟遥猜测谢迟也在,就让下人找地方休息,独自上了船,进去里面一瞧,果然,谢迟正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钟遥,他眉梢一挑,问:“板着脸做什么?我招惹你了?” 钟遥不吭声,每走一步都在画舫里踏出重重的声响,就这样走到谢迟旁边坐了下来。 谢迟注意到她脸上未带妆容,衣裙也是普通样式,又说:“来见我就这副装扮?” “你帮我做事一点都不用心。”钟遥哀怨道,“这么不用心,不配我穿喜欢的衣裳来见面。” “我不用心?”谢迟轻而易举就被她气到了,道,“对,我做事一点也不用心,我今晚约你出来是因为这几日过得太顺了,想找你来给我点气受的。”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两手撑在两人之中的矮桌上,身子往前倾斜,脑袋几乎要探到谢迟面前,嗓音黏黏糊糊问:“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你这几日都查出了什么呀?” 谢迟瞥她一眼,训斥道:“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5节 钟遥立刻重新将脸板起来。 谢迟又道:“我欠你银子了?” 钟遥嘴巴一瘪,表情瞬间变得可怜,眼睛里明明没有泪水,却给人一种眼泪摇摇欲坠的可怜感觉。 这假哭也是说来就来,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被她骗到过了。 不管真假,他都见不得钟遥这副模样,捡起旁边的帕子遮在了钟遥脸上。 那帕子是他方才净手用过一次的,上面还带着水迹,钟遥发现了,嫌弃地“噫”了一声,一把将帕子甩回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又不能真的打她,忍着火气把帕子捡起来扔去一旁,命人摇船。 画舫晃悠悠动了起来。 钟遥往外看了一眼,见行船速度很慢,与平时佳节游玩一样。 但谢迟是绝不可能带她出来游玩的。 于是她再度笑起,凑近了,嗓音乖巧又带着几分纵容,哄道:“行啦,别这样小心眼了。谢世子,你喊我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薛枋呢?” 谢迟目光如炬,尚未开口,钟遥又往后退开,一本正经道:“你肯定要说什么难听的话,算了,你不要讲了,我可以等。” 说完她观察着谢迟的神色,眼角眉梢都藏着笑,像是做好了捉弄人的小手段,在等目标动怒。 正在这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与百姓们的惊呼声,钟遥侧着脸掀开纱帘,正好看见空中有一簇烟火升起。 烟火在最高处炸开,绚丽无比,接着,未来得及熄灭的星火化作流行往下坠来,于半空中熄灭。 星火不见了,钟遥的目光却被它们牵引到了下方,注意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上映着重新升至空中的烟火,水波似乎被炸开的烟花惊动,荡着水波送来了一朵河灯。 钟遥将手从画舫窗口处伸出。 这是玩乐用的画舫,轻巧,吃水浅,护栏也很低,她一伸手就将河灯捞了上来。 钟遥很喜欢这个河灯,托着它转过来,问:“好看吗?” 河灯被托在她脸颊旁,里面微弱的光芒在钟遥脸上烘处一小片熏黄的光泽,仿若给她未施粉黛的面庞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胭脂。 谢迟还注意到钟遥的手湿淋淋的,有水珠顺着抬起的皓白腕子往下流,缓慢地藏匿在了衣袖深处。 不管哪里,都很好看。 “不好看。”谢迟转开眼,淡淡说道。 “不好看?”钟遥疑惑,低头又看了河灯几眼,再看谢迟,恍然大悟道,“难怪谢世子至今未能成婚,原来是对美丑的辨别异于常人啊。” “……” 谢迟近来总是注意到以往不会过度注意,也不该注意的点,这让他不愿意与钟遥说话。 他将桌上备好的零嘴往钟遥的方向推了推,道:“把嘴堵上好好看烟火,等信儿到了,带你去找人。” 他果然是有计划的。 虽然不知道要去找薛枋还是陈落翎,但得了准话,钟遥就放心了,不再继续追问。 她这阵子不是闷在府中养身体,就是为兄长的事发愁,许久没放松了,这会儿认真品尝起来面前的吃食。 都是从河岸上买的,蜜饯、饴糖、各色肉脯都有。 她挨个品尝,还逐一点评,遇到喜欢的就问谢迟在哪儿买的,遇到不合口味的,就让谢迟下回去别家买。 一个人叭叭点评了几句,外面烟火又起,钟遥手中没吃完的肉脯就那样举在空中,另一手则搭上了栏杆,倾着身子着迷地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熄落又炸开的烟火在她瓷白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泽,谢迟看了片刻,心想她若是一直这样安静,还是挺讨喜的。 下一刻,这娴静美好的画面就被破坏了。 “哎……我想哭了,谢世子。” 谢迟:“……又闹什么?” 钟遥脸上的惬意与喜悦不见了,眼睛也雾蒙蒙的,整个人都泛着苦涩的味道。 “我两个兄长不知所踪,我爹在外面奔波,我娘整日在贵妇人间游走,到处探口风,受了许多冷眼……他们那样辛苦,我却悠闲地在这里玩乐,我心里难受……” 谢迟依旧很不喜欢她哭啼啼的模样,勒令道:“不准哭。” 钟遥不还嘴了,也不故意气他了,放下手中吃食,双臂叠在栏杆上,蔫耷耷地枕着手臂没了声音。 外面烟火“砰砰”地炸开,衬得画舫中愈发得压抑悲伤了。 谢迟望着她的侧影——钟遥的脸有些圆,他一直觉得她像圆润的宝珠,这样看才发现,她肩膀很单薄,其实很消瘦。 难怪那么轻。 谢迟正要说些什么,画舫突然轻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过来了,紧接着,外面有人轻声道:“世子,那边有动静了。” 谢迟问:“往哪里去的?” “往西南方向去的。”外面的人道,“薛枋小姐刚离开,就有几人从尚书房后门悄悄出来了,走得很匆忙。” 谢迟点头,道:“驶到距离那里最近的河岸。” 一声令下,画舫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钟遥扶着栏杆坐直了,懵懂问:“谁出了尚书府的后门往西南方向去了?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谢迟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道:“哭你的去。” “这哪还哭得出来啊!”钟遥道,“不是与你说过吗?哭也是需要情绪的。你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还怎么专心哭!” “我道歉?”谢迟道,“或者我闭嘴。” 他说完就真的闭上了嘴,钟遥问不出来,不得已自己思考起来。 她知道薛枋今日去找了陈落翎,他刚离开,就有人从尚书府的后门出来了,还偷偷摸摸的,这个人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尚书府里,目前钟遥知道的拥有秘密的,只有陈落翎一人。 难道是她的人? 大晚上的,她的人鬼鬼祟祟出门做什么? 钟遥猜到一定是谢迟做了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到。 画舫悠悠,不等钟遥将所有已知线索贯穿起来重新思考,就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暗黑角落里停了下了,马车也已经安静地在路上侯着了。 谢迟拿起一顶轻纱帷帽罩在钟遥头上,道:“上马车。” 钟遥正了正帷帽,掀开轻纱的一角露出半张脸,谨慎地问:“谢世子,你不会是要把我卖掉吧?” “不错,我正缺银子。”谢迟道。 钟遥抿唇一笑,道:“你骗我的。” 这时两人正好走到画舫边上,谢迟大步一跨,先一步到了岸上,冷着脸向着钟遥伸出了一只手臂。 “你就算真把我卖了,也一定是有原因的。”钟遥笑着说,“打从那日山洞里,你一边说我讨厌,一边把我护在身后,我就知道你最值得信赖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谢迟手臂上,借助他的力气撑了一下,轻盈地上了岸。 第25章 大哥 傻傻的,憨憨的。 在谢迟的认知中, 多数夸赞都代表着算计,善良意味着好欺压,仁慈代表着善恶不分, 而值得信赖无异于在告诉他:我是个废物, 接下来你要全方面地妥善照顾我。 自知道钟遥府上的麻烦事后,谢迟就有了这个觉悟, 但他不喜欢被人说出来。 因此当钟遥撑着他的手臂跳到岸上后, 他的手猛然往前伸去,还扶着他手臂的钟遥被带得往身后的河水中晃了一下,吓得赶忙迈出了好几步。 “还值得信赖吗?”谢迟问。 钟遥的眼神又幽怨了起来。 她每次流露出这个神情都让谢迟产生一种她被欺负了错觉, 弄得人更想欺负她了。 不过谢迟忍住了, 他不想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钟遥身上,大步上了马车,都没扶钟遥了。 马车很宽敞, 里面铺了舒适的垫子,但没燃灯, 起初还能透过外面灯笼的光芒窥见些东西, 等马车驶出一段时间, 远离了热闹的长明街后,就只剩下黑糊糊的一片。 确实很像是在做拐卖姑娘和孩童的勾当。 谢迟原在闭目养神, 听了半天的辘辘车轮声,始终不闻钟遥的动静,在昏暗中睁眼一瞧,见她掀开了帷帽,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马车穿过街边商铺时,偶有一丝清亮的月色照进来,借着这抹光亮, 谢迟看见了她分外警惕与贯注的神色。 在暗暗记路以防被卖? 什么他最值得信赖,果然是骗人的。 谢迟冷哼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了不知多久,速度渐慢时,钟遥发现所在的地方有些熟悉,是距离钟府不算远的一个街道,街上有几家绸缎铺,以前她跟着钟夫人来过。 时间太晚,商铺已经全部关门,一眼望去,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在摇晃。 “到这儿来做什么?” “买布。” “去哪家买?”钟遥又问,有点疑惑,有点忐忑。 疑惑是因为时辰太晚,这条街上已经没有还开着的铺面了,忐忑则是因为她预感会碰上什么事,否则谢迟那么注重名声,不会大晚上带着她一个姑娘晃悠。 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 “这家。”随着谢迟的答复,马车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家平平无奇的绸缎铺子,与周围其余铺面没有任何区别,平日里路过,可能都记不住。 钟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下了马车后就紧紧跟在谢迟身后。 侍卫已经上前叩门,只扣了三下,门后就有了动静,有人隔着门板惊声问:“什么人!” “客人。”侍卫道。 “打烊了,明日再来!” 侍卫回头请示谢迟,谢迟点头,随即侍卫后退一步,飞起一脚,“嘭”的一下直接将门踹开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6节 门后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手中提着个灯笼看,见外面的人高大凶悍,明显慌了神,连声道:“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 掌柜恐吓的同时抬臂阻拦,还不忘朝身后躲藏的一个小厮使眼色。 小厮灵活地扭头就跑。 侍卫根本不和掌柜的客气,推开他后,几个快步往里去,几个在前后门围堵。 钟遥看着横冲直撞的他们与闲庭信步的谢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 她有些惭愧,抚着深受谴责的良心紧跟着谢迟到了后院。 沿街铺面普遍是后院比门面大,像一个大肚瓶,后院有明月直铺,视野开阔,几间屋子赫然入眼,但只有一间是亮着灯的,毫无疑问就是谢迟的目标。 守在门前的小厮与侍女很忠心,看见几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不过这次没等侍卫动手,就有人制止了这场骚乱。 “都让开吧。”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屋中传来,同时房门被打开,从中走出来一位姑娘,正是陈落翎。 她神情中带有几分凄婉,对着谢迟行了一礼后,无奈道:“我想到这有可能是场骗局了,却还是落了网,谢世子技高一筹。” 谢迟道:“你不够狠心罢了。” 陈落翎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戴着帷帽的钟遥身上,问:“是钟小姐吧?早知你与谢世子关系非凡,我该避着你的。” 钟遥仍是不知她明明是在与谢迟对峙,为什么注意力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没落下风,她也不能丢脸,于是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隔着轻纱一言不发地盯着陈落翎。 陈落翎在月光下看着她,忽而问:“我若是突然抱出一只狗来,能吓退你吗?” 钟遥吓得抖了一抖,悄悄往谢迟身边挪了一步,深吸气,道:“来再多狗我也不怕,谢世子可是……” “找你的人去!” 谢迟压根没指望从她嘴里听见什么关于自己的好词,没等她那句“打狗英雄”说出来,往后一抬手,按着钟遥的脖子将她往前推去。 “哎呀!”钟遥对他没防备,被一把推到了陈落翎身上。 陈落翎则被钟遥带得踉跄了一下,两人相互扶着站稳后,她松开手,侧身道:“进去吧,钟小姐。” 钟遥这一路都在疑惑谢迟究竟要带她做什么,现在见陈落翎也一副要将什么东西归还给她的模样,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她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心底浮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 钟遥在月光下回头,目光从不远处神色慌张的掌柜、侍女身上一一扫过,再看看容色沉静的谢迟与表情绝望又释然的陈落翎,转头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简陋房间,屋中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个箱笼,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小榻,过于简约,导致钟遥迈入房间后,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侧影有些眼熟。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快步向前迈了一下,随即惊叫:“大哥!” 榻上躺着的正是她那据说因为伤了腿,被迫在江洲休养的大哥,钟岚。 钟遥惊诧之下声音很大,榻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她惊慌扑去,见钟岚双目紧闭,满脸通红,俨然失去了对外界的任何感知。 钟遥连喊好几声都不见人有反应,对着跟进来的陈落翎失声质问:“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陈落翎脸上写满了难堪与愧疚,低声道:“我也刚到,先前只让人对他用了迷药……” 钟遥不信她,又推了大哥晃了几下,泪汪汪的眼睛投向了谢迟。 她的功力越发地精进了,现在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谢迟,谢迟脑仁子就开始头疼。 他识相地上前查看了下,道:“高热,脉搏稍快,像是风寒入体……多久了?” “我怕被发现,近几日都没来看他……这些要问掌柜的。”陈落翎道。 掌柜的等人都被侍卫押在院子里,被传唤过来后说钟岚是今晨突发高热,他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确定是风寒。 为了表明无恶意,掌柜的还拿出了大夫为钟岚开的药。 确定只是风寒与迷药的作用后,谢迟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在钟岚鼻下晃了两下,不多时,就见昏睡中的男人眉心颤动了几下。 “大哥!”钟遥趴在他身旁,紧张地喊着。 钟岚缓缓睁了下眼睛。 他似乎非常疲惫,眼睛睁睁合合好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人。 “……小妹?” “大哥!”听见熟悉的声音,钟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小心地趴在榻边,抓着床褥,强忍着哭腔高声说道,“大哥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 钟岚虚弱地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轻声道:“没事,我没大碍。” 他体力不支,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没了力气,又安慰钟遥两句,才注意到屋中的其余人。 “谢世子?” 钟岚先看见了谢迟,他入仕两年多了,认得谢迟,奈何浑身无力,只能诧异地点头示意。 谢迟未多言,微颔首做了回应。 随后钟岚看见了陈落翎,目光一顿,转移开,落到钟遥身上,问:“是……陈二小姐,带你找来的?” “才不是!”钟遥恨死了陈落翎,明明大哥就被她藏在京城里,她还再三编谎说大哥在江洲,“是谢世子帮的忙,陈落翎……她坏得很,大哥不要理她!” 钟岚神色憔悴,迟疑了下,未对这话做出任何表示。 钟遥以为他是没力气,用衣袖抹了抹泪眼,又说:“是不是她把你绑走的?大哥你不要怕,等回家养好了身体,我们去告她。就算她姐姐要做太子妃了,劫走朝廷命官也是大罪,咱们不怕她……” 她说着就要将钟岚扶起,被他按住。 “我……”钟岚眉头紧紧拧着,语气犹疑,半晌,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道,“不是她。” 钟遥一怔,呆呆道:“什么不是她?” 钟岚轻声道:“不是陈二小姐绑的我。” “不是她?” 钟遥震惊又疑惑,愣愣回头,见陈落翎原本绝望与难堪的脸上亦露出诧异的神色。 钟遥转回头,发现自家大哥闭着眼,并未看向陈落翎。 “不是她,那是谁?”钟遥问,“是陈大小姐?” “也不是。”钟岚道,“这事从头到尾都与陈大小姐无关,先前我往家中寄的那封信有误……那封信你看看了吗?” 钟遥头都大了,道:“看了。那封信哪里有误?” 钟岚明显不想讲,闭上眼换了几口气,道:“你把那事忘了,以后不许再提,之后……之后会亲自与爹娘解释。” “好。”钟遥乖巧地答应了,然后道,“信中事等你养好了身体自有你去与他们解释,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不能瞒我,你先与我说清楚,究竟是谁绑走了你。” 钟岚神情微顿,接着他语气突然威严,道:“小妹,现在是晚上,你怎么会与谢世子一起出现?娘在哪儿呢?” 旁边桌上还燃着烛灯,清楚告知他时辰已经很晚了。 而这个时辰,寻常姑娘家是不应该单独与男人出现在陌生地方的。 钟遥再回头,发现谢迟与陈落翎不知何时不见了,屋中只剩下他兄妹二人。 她擦擦脸上残存的泪水,认真道:“你写了那样的信回来,又音讯全无,害得爹娘和我担心。你闯了祸,是我把你找回来的,我的功劳更大,现在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兄长的架子。” 钟岚:“……” 他动了下手,没能抬起,慈祥地笑了笑,道:“行,你等着,等过几日我休养过来了……” 兄妹俩的想法没能达成一致,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找回的兄妹情,一致换了个话题。 钟遥要带钟岚回府去,钟岚思量后,没有答应,钟遥又说回府喊钟夫人过来,他也没答应。 钟岚道:“陈……二小姐说我伤了腿,与她幼弟一同在江洲休养,是吗?” 钟遥点头,“嗯。” “我若是突然独自完好地出现,宫中不好交待……小妹,今日你见我这事先不与娘说,待明日我好些了,会亲自写一封平安信,你带去给娘,让她不要担心。” “你还要瞒着娘?”钟遥不能理解,皱眉叱责道,“你这不是不忠不孝吗?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真会扣罪名。 钟岚耐心道:“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主张的,所有人都这样。” 这个说法钟遥是认可的,她自己也有秘密呢。 钟遥有些心虚,于是妥协了。 “那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很是忧愁,说,“这是陈落翎的产业,你躲在这里,万一哪日被别人发现了,清誉是要受损的。” 钟岚噎了一下,不明白就一段时日未见,自己妹妹脑袋里为什么多了些奇怪的想法。 索性他现在没精力探究其原因,道:“我有些事需要解决,还有你二哥……我可以趁这时机去胥江看看他是什么情况。” “你?”钟遥先惊讶,思索后再摇头,“你还是算了吧,你连陈落翎这样的姑娘家都对付不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好,省得让人操心。” “……”钟岚有些头晕,可能是风寒导致的,他闭眼歇了会儿,无力道,“……太晚了,小妹,你该回府去了。” 钟遥是应薛枋的看河灯邀请出来的,一进画舫就摆脱了府中下人,已经很久了,再不出现怕是会引起府中大乱。 时间太晚,大哥确定除了伤寒与迷药的作用之外没有大碍,又信誓旦旦说陈落翎不是坏人,钟遥许诺了明日白天再来看他,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我还是不信。”上了马车,钟遥嘀咕道,“陈落翎若不是坏人,她为什么要给大哥下迷药呢?这是大哥醒来之前她亲口承认的,不能有错吧?” 她声音很小,因为陈落翎也是偷偷从府中跑出来的,正要回府,被藏起的马车刚牵出来,就在后面不远。 钟遥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后瞧了瞧,转回来忧虑地道:“谢世子,你说她深夜时会不会悄悄过来把我大哥偷走啊?” 谢迟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臂,衣袖随之展开,露出下面多出来的揪着的一只手。 他将那只手抖掉,扣了扣车窗,吩咐道:“留几个人守着钟大公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惊喜道:“你真厉害啊谢世子,我都说得这样委婉了,你还听得懂!” “可能因为我长了脑袋吧。”谢迟散漫道。 他帮钟遥找回了大哥,钟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落了一块,心情正好,大方地原谅了谢迟话中的暗讽。 她不仅没生气,还在傻笑。 谢迟发现了,瞥她一眼,问:“你大哥有没有提到陈大小姐?” “没有。”钟遥摇头否定,随后道,“也不算没有,大哥说先前信中那事是他弄错了,说对陈大小姐的名誉不好,让我以后不许再提。”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7节 这事很古怪,因为大哥说的是“有误”,而不是没有发生。 “酒后与陈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这话是他信中亲笔所写,能有误在哪里呢? 钟遥联想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大哥的态度与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心底又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想与谢迟确认,但万一猜错了,可能会影响别人名誉。 因此她犹豫了片刻,没说出口,而是问谢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没兴趣。”谢迟漫不经心道,“我只在意陈大小姐的去处。” 钟遥奇怪,“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 以前提及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可没见谢迟多问过什么。 谢迟道:“我要用她做饵引诱太子来对付四皇子,好让我从皇权斗争中脱身。”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钟遥的双手已经来不及捂住耳朵,再次被迫知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张张嘴,再闭合上,模样可怜,让谢迟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钟遥很是惧怕知晓更多的秘密,哀愁了会儿,转念一想,谢迟之所以卷入这事,究其原因是为了帮自己,帮自己的同时考虑着退出纷争,一点错也没有。 她想得开,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扯了扯谢迟的袖子,问:“方才你与陈落翎在外面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谢迟道,“我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说了两件事。一,她姐姐死了,弟弟去为姐姐收尸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二,她姐姐的确不愿意嫁给太子。” “她死了?”钟遥震惊,然后问,“陈落翎杀的?” 问出这句话之后,钟遥依稀看见谢迟朝着自己翻了下眼睛,她赶忙摇头,边摇头边因为谢迟的反应“咯咯”笑,然后说:“不是不是,她都没有对我下死手,怎么会杀她亲姐姐呢?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钟遥今晚骤然知晓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不通。 她决定把这些线索先收集在脑中,等一个人时仔细思考,或者等大哥稍微好些了,直接去问他。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谢迟怎么会知道大哥是被陈落翎藏在京城里的。 她问了,谢迟不答,反问:“你有私宅和私银吗?” 钟遥被问得大惊,接连看他好几眼,老实道:“有。” “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 “……原本在床头小匣子里,今早改放妆匣里了。” 谢迟被她防备的表情弄得一时无言,抬手用力压了压她头上的帷帽,问:“为什么不藏在你自己的私宅里?” 钟遥的私宅是前两年爹娘给买的,因为她年岁不大,爹娘不放心她外出,至今还没住过,只有几个下人守着。 那里当然不能用来藏银子。 “重要的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钟遥回道。 她说话时将帷帽往上抬,手臂搅动了垂着的轻纱,轻纱晃动,让她发现了谢迟低下了头,正从缝隙中静静凝望着她。 被发现后,谢迟没有躲避,而是轻轻扬了扬眉。 动作间,马车中的烛光在他眸中回荡,映出他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面庞,端的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钟遥回望着他,片刻后,呆呆道:“……谢世子,你好俊俏啊……” “……”谢迟浓眉陡然下压,俊俏公子转眼间变成了个凶戾男人,吓得钟遥眉目一清,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哦!”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重要的东西要藏在身边,所以你猜我大哥不在江洲,而是被她带回了京城!” 想通这一点后,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串联起来了。 “原来你问我借狗不是给薛枋玩的,薛枋也不是玩物丧志,他让那几只狗嗅闻过我大哥的衣物,再故意放跑那几只狗,好让它们在京城寻找!” 钟遥振奋说完这几句,又摇头,“不对不对,若是那几只狗找到了大哥的线索,我们直接找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跟踪陈落翎。” 她推翻先前的说法,改口道:“是假的,哦,对!你骗她的!” 大哥离家好几个月了,靠着气味寻人不一定可行,所以谢迟才要拿走她大哥的亲笔书画与玉佩。 接着薛枋带着几只狗出城,不慎丢了牵狗绳,找了许久才找回来。 再之后,他就带着狗找陈落翎玩去了,只要让陈落翎看见那几只狗不知从哪儿带回的附有大哥署名的书画,或是刻有“钟”字的玉佩,她自然会怀疑是大哥放出的求救消息,必会前去查探。 难怪陈落翎说“我想过这可能是场骗局”。 “谢世子,你好聪慧啊!”钟遥全都想明白了,亮闪闪的眼睛看着谢迟,说道,“不过这也有我的功劳呢,若不是先前我试了她这么多次,制造了机会,你也不能这样简单就骗她上了钩。” 她找回了大哥心情很好,嗓音轻快,情绪起伏如浪潮,已经变化许多次,谢迟的情绪却还停留在那句“你好俊俏啊”上。 这和“小美人儿”有什么区别? 谢迟手臂绷紧,好多次想掐着钟遥的脸让她好好看着自己,让她看清自己是更凶还是更俊俏,最终都被脑海中谢老夫人的那句“哎,男人”给束缚住了。 谢迟明确知道作为男人,他很低俗,不能保证与钟遥的肢体触碰中不会再产生下流的想法。 还好,钟岚已经找回,等将祸水成功引到太子身上,钟家老二也该找到了,他就可以去赴雾隐山的约,彻底摆脱钟遥这个讨厌的麻烦精了。 因此谢迟忍住了。 他闭上眼,任由钟遥在一旁叽叽喳喳,都没再理她,没再看她。 马车在钟遥的念叨声中辘辘行驶,等到达钟府时,已近子时,若不是谢迟提早让侍卫去传了话,称钟遥与薛枋玩过头了,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会亲自送她回来,钟夫人早该急疯了。 下了马车,钟遥没立刻进府中,打发守在府门口的焦急下人去与钟夫人说一声,又叮嘱谢迟稍等她片刻后,转身跑向了自己的院子。 谢迟并不想等。 他让侍卫赶车,马车驶动时试想了下再见面时会怎么被钟遥念叨,终究是再度妥协了。 且再忍一段时日。 钟府不大,不多久,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府门跑了出来,几个下人跟在身后,远远看着,没敢靠近。 “谢世子!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钟遥跑得发丝凌乱,气喘吁吁。 谢迟坐在车厢里,从窗口看着她,道:“有事说事。” “有事说事!”钟遥板着脸学了他一句,说话时有一缕凌乱的发丝飘到了她眼睫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钟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然后拨开架在卷睫上的发丝,两手捧着一个匣子想要从窗口递进来。 匣子不大,但看样子挺重的。 谢迟扫了一眼,没接,道:“送我一块砖,好方便我砸你出气?” “是银子,银子和银票啊!”钟遥满是怨念地瞧着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道,“我想着为了我家的事,你不仅要费心思,还要出银子,前者我帮不上,银钱还是有一点的,就筹备了些拿给你。” 谢迟定定看了她片刻,心道怪不得马车上问她有没有私银时她反应那么大,原来真有,还不少,根据匣子大小粗略估算,应该有上千两。 又不是豪门望族,十七八岁的未婚姑娘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 除非是变卖了首饰。 谢迟记起她今日的装束,眉头一蹙,沉声问:“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 “偷我大哥的。”钟遥脆生生地回答。 谢迟:“……?” “不够的话,我二哥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明日我也偷了,反正他俩都不在。” 钟遥误会了谢迟的沉默,大方道,“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前年我二哥回乡祭祖,从外邦的行商人那里弄来了几颗蓝玛瑙,他说要留给我未来的二嫂,那些东西应该很值钱,明日我就给偷走卖掉,应该能再多几百两。” 谢迟嘴角抽了一抽,道:“我不缺银子。” 他也不花姑娘家的银子。 “真不缺?” “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 百年侯府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 “行吧。” 钟遥将银子收了起来,与谢迟道了声谢,就要转身,想了一想,道:“那也还是偷了吧,二哥的那些宝贝我也挺喜欢的。” “嘿嘿……” 像是那些宝贝已经到手了般,钟遥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痴痴笑了起来。 谢迟从窗口望去,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与弯曲的嘴角看得一清二楚。 坏坏的,傻傻的,憨憨的。 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第26章 计划 “莫名其妙!” 从钟府离开后, 谢迟重新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商铺,去见了钟岚。 在商铺后院待了一个时辰,他才回府。 到达府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管家却还没睡, 在谢迟踏入府门的第二步时就急慌慌迎上来了,“世子, 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 “傍晚那会儿四皇子过来了一趟, 没等到您,就去见了老夫人。” 谢迟脚步停住,问:“有说来找我是为什么事吗?” 管家表情怪异, 艰涩道:“说是想问问您军中有没有什么祛疤伤药, 他想把他脸上的烫伤疤痕去掉。” 不怪管家不理解,实在是这位四皇子的许多想法都异于常人。 其实他幼时性子还算好的,年长一些后知道了美丑, 因为容貌有损慢慢变得孤僻,再后来又知晓了对于皇家子嗣而言, 外在的容貌关系到的远远不止美丑, 他就变得越发奇怪。 曾经有一段时日, 他憎恶所有长相姣好的人,无论男女, 任何“美丑”相关的字眼不允许出现在他耳朵里。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忽而热衷于谈论美丑,有一次甚至是在宫宴上高声阔谈,听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出声附和或反对。 总而言之,他有点疯癫。 奈何皇帝对他有亏欠,只要他没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 就一直纵容着。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8节 “祖母怎么回他的?”谢迟问。 管家擦了擦额头,道:“老夫人一听他提起世子您,就泪水横流,说您自从回了京就没怎么回过府,嘴上说是公务繁忙,实际上是被外面的人勾去了魂,拿公务搪塞老夫人。又说薛枋小姐跟您一样不听话,什么都瞒着她,总把她当做老不死的糊弄……” 人上了年纪很容易犯糊涂,是有啰嗦的权利的。 谢老夫人仗着年纪大,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四皇子给烦走了,什么伤药的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 撵四皇子离开还算容易,可后续怎么处理让管家犯了难。 寻常情况下,不过是个伤药,出于礼节,派人直接送去就好了。可四皇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地来讨伤药,下一刻会不会觉得别人是在嘲笑他。 “老夫人也拿不准要不要派人送伤药过去,让我来问世子您。” 谢迟思量片刻,道:“伤药只是个借口,他是想见我。不用送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他若是再来,就让他留个时间,我过去找他。” 管家应了是,神色却依旧不轻松。 “还有什么事?” “是薛枋……”管家忧愁道,“自从回了府就在那发脾气,谁说也不听,方才我去看了一眼,这会儿还在闹呢!” 这事谢迟早有预料。 薛枋今日帮着骗了陈落翎上钩,骗完想去看热闹,谢迟没答应,让人将他押回侯府练字去了,他做了白功,定然是不高兴的。 “知道了。”谢迟点头,让管家回去休息,独自去了薛枋的住处。 如管家所言,深更半夜的,薛枋的院子里还灯火通明,下人们守在他房门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迟推门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被撕成碎片的宣纸。 至于让薛枋练的字? 别说字了,一滴墨水都没瞧见。 再往里走,见那些艳丽的衣裙乱糟糟地堆在榻上,薛枋正坐在其中撕扯,床褥都被他蹬到地上去了。 他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谢迟微微眯着眼,飞快地将撕烂的衣裙往身后藏,意识到已经藏不住了,干脆大声道:“你骗我白出力,不让我看热闹,我才不练字,我也不扮姑娘了,我要把这些衣裳全都撕了!我就要撕!” 用力撕了一件,他又嚷嚷道:“我就是顽劣!你打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改!” 谢迟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过去,步伐沉重,身影被烛光托着,带着无声的危险。 薛枋先前喊得畅快,这会儿却有些畏惧,瞅准时机就要往外跑,被谢迟抓住肩膀拽了回来。 他以为这顿打在劫难逃,却听谢迟语气温和道:“不打你。” 薛枋:“?” “若非你回程时乱跑,我不会遇到钟遥,这事的根本在你,你要负起责任。再过段时日我就要离京了,到时候自会给你机会换回男儿身,现在还要再忍一忍。” 谢迟不急不缓说着,瞥了眼衣裳下露出的几本被撕烂的书,又道:“撕书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终归是不好的,以后不许做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完,拍了拍薛枋的肩膀,让下人进来收拾,又让薛枋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放在以往,薛枋确信自己是难逃一顿皮肉教训的。 不正常。 薛枋怀疑谢迟被什么精怪附了体。 谢迟当然没有被精怪附体,他只是在想像往常那样教训薛枋的时候,忽然发觉,薛枋不过是字丑了些、不爱读书、不愿意扮姑娘家,以及贪玩了些而已。 可他再顽劣也没想过擅动过他的东西,或者去他的房间里捣乱。 而且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不比某些人…… 这样一想,谢迟顿觉薛枋格外的温顺,分外的乖巧。 侯府这边,谢迟因为去找钟岚以及收养的这个弟弟耽误了休息时间,另一边的钟遥也被耽搁了,不过她是被钟夫人念叨的。 她回府太晚,说是与薛枋一起出去的,可是一上画舫就不见了人影,直到深夜才被谢迟送回来,有些不合规矩。 钟夫人怕她是被不怀好意的男人骗了。 钟遥被抓着盘问了许多,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把大哥的事情给泄露出去,等钟夫人终于回房休息的时候,她也困了,躺到榻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后钟遥迷糊了会儿才记起昨晚的事,匆匆洗漱了下,本想立刻去找大哥,记起跟着自己的下人没法摆脱,就又给谢迟写了信。 没想到信件落到了钟夫人手中。 幸好钟遥是打着与薛枋的名义让人送信的。 钟夫人没发现异样,但觉得钟遥与薛枋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让钟遥在家好好休息,幸好这时新的邀函来了,是陈落翎送来的,邀她去逛书肆。 钟夫人不知事情真相,对陈尚书府有些畏惧,又担心长子,最终还是让钟遥去了。 “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出不来了!”见了陈落翎,钟遥第一句话就是表达感谢。 她昨夜没来得及细想大哥与陈落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哥都说她不是坏人了,钟遥就相信了。 陈落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约在一家书肆,书肆奢华,共有两层,还有专门让贵客休息的雅间。 进了雅间后,两人在陈落翎侍女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绕去后门上了马车,去往钟岚所在的小商铺。 上了马车,陈落翎才主动道:“是谢世子让我邀你出来的。” 钟遥觉得是谢迟猜到了她娘会加以阻拦才贴心地让陈落翎来邀她,点了点头,未做多想。 两人不熟,以前还能就钟岚的去向你来我往地试探,现在人找到了,就有些无话可说。 钟遥对陈落翎相关的事情最在意的就是她姐姐是不是真的死了,但这个问题太冒昧,她在略显尴尬的氛围钟思索了下,道:“多谢你这段时日照顾我大哥。” 此言一出,陈落翎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 迷药的事瞬间闯入钟遥的脑海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试图缓解气氛,问:“我大哥回京多久啦?” 陈落翎低声道:“他是与我一同回京的,被我藏在马车里……” 钟遥算了算日子,再加上从江洲到京城的路途,也就是说,大哥被她关了有一个多月。 过分! “你不用这样,我不生气的。”钟遥看着陈落翎,认真道,“我和我大哥关系不好,就算你把他关了一个月、喂他吃迷药,哪怕是打了他,我也不会生气的。” “……”陈落翎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紧紧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一路无话地到了地方,掌柜的说钟岚刚喝了药,陈落翎不愿意进屋,留在了院子里,只有钟遥单独进了房间。 房间里钟岚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正在写信。 钟遥凑过去看了看,见里面除了向钟夫人报平安和慰问的话,还提醒钟夫人,他的亲事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让钟夫人万不能擅自为他做主。 他昨日亲口说了上一封信的内容有误,事情与陈大小姐无关,又说自己的亲事已经有了想法,结合他这段时日遇见过的人,钟遥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她食指轻轻一抬,向着外面指了指,小声问:“是她吗?”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让人知道,但谢世子说的对,想要彻底解决,必须将首尾理清楚,快刀斩断其根源。”钟岚道,“与其让你乱猜,不若我直接说了,左右将来你总会知道。” 钟遥不知道这怎么又跟谢迟扯上关系了,但见兄长愿意说了,就没有出声打搅。 而钟岚决定将事情尽数告知给妹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道:“我从未真正见过陈大小姐,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若他不曾见过陈大小姐,那出现在江洲的那位是谁? 只是假的。 又是谁能在陈落翎与胞弟的眼皮底子下假扮成陈大小姐,而不被发现呢? 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与陈大小姐最为相像的,毫无疑问是她的亲姐妹。 亲姐妹,姿态上总是有几分相像的,若是再有亲弟弟配合,外人如何想象得到帷帽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落翎为什么要假扮她姐姐?她姐姐那时候又在何处呢? 钟遥顺着这些疑点细细思索下去,记起了许多曾经不以为意的细节。 陈大小姐不愿意嫁给太子…… 陈大小姐死了…… 在陈落翎落水后,钟夫人才说过陈尚书夫妇俩重视名声大过女儿…… “她假死逃婚了?!”钟遥恍然大悟。 陈大小姐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想要逃离这桩婚事又不连累父母姐弟,便只有去死这一条路。 然而太子喜爱她,听闻她的死讯,必会仔细调查,调查她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陈大小姐早就悄悄远走了,陈落翎之所以假扮做她在江洲停留,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寒,而是想要张御史、钟岚做人证,证明在江洲时,陈大小姐还健在,以迷惑太子! 钟遥恍惚道:“你撞破了这个秘密,但因为不认得她们姐妹,把陈落翎当做了陈大小姐,所以写了那封信回来。而陈落翎为了守住秘密,就绑走了你……” 钟岚默不作声。 钟遥怎么都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好的,有两位可靠的官员做人证,陈落翎与她弟弟只需要在离开后制造一出遇险假象,称陈大小姐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就能成功骗过许多人。 “这么说的话……”钟遥紧着眉头道,“那岂不是你坏了人家姐弟的计划?” 钟岚道:“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事。” 后面的事情是重点,但切入点有些令人难为情,钟岚酝酿了片刻才道:“那日我刚写完案件最后的折子,有个官员邀我过去宴饮,就当是为我与张御史践行,我本不想去,却不好太过清高,可不过两三盏酒水下肚就头晕眼花,被扶回了房间……” 他省去了一部分,再道:“我一直以为是二小姐做的手脚,不肯同意帮她遮掩,直到昨晚谢世子来找我,说了二弟与爹娘的事情。” “谢世子昨晚偷偷回来找你了?” “这不是重点。”钟岚无奈地看了小妹一眼,道,“重点是若非二小姐……我得罪的就是太子。而二弟这么巧同时得罪了徐国柱与皇后,紧接着,立刻就有人拉拢爹娘,要他们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钟遥道:“这还用你说?” 钟怀秩夫妇俩早就这样猜想过了,然而意识到了这点又能怎么样? 两个儿子一人结下一个强劲敌人后就渺无音讯了,想要保住自家,当时根本别无他选。 不说当时,即便是如今峰回路转的情况下,哪怕将二哥也平安地找了回来,他们也报复不了分毫,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保全自己。 钟遥心有戚戚道:“我都怀疑我之所以遇到那事也是被人算计的。”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29节 钟岚惊诧了下,随即连声否定:“不不不,你与薛枋小姐遇险那事完全就是个巧合。” 钟遥有些生气,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大哥二哥出事是被人算计的,她出事就是巧合? 做妹妹的就这样不够资格吗? 但她想了想薛枋又觉得平衡了,薛枋这个做弟弟的比她还惨呢,又被谢迟当了一回守护他清白的挡箭牌。 钟岚不知她心中乱糟糟的想法,道:“谢世子帮忙阻止了爹娘做傻事,但这事已经闹大了,我们家已经被卷进去,必须要有个结果。小妹,后面的事情很乱,你不能再插手了,你听我说,再过几日,我会与陈小公子一起‘返京’,带回陈大小姐身亡的消息……” 这事确实很乱,光是听着,钟遥就觉得头晕。 钟岚考虑到了这一点,讲得很清楚。 “太子将会查出这事与四皇子有关,四皇子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为安全着想,小妹,过几日你就与娘谎称要去胥江找爹和二弟,实际悄悄回祖籍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京城来。”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要自己离开京城,彷徨道:“那二哥与爹呢?” “爹远在胥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弟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还有一点,我这么做,相当于站到了太子这边,届时可以从四皇子入手找你二哥的下落,退一步来说,即便查证二弟当真杀了徐宿……” 他没说完,但钟遥懂了。 若真有那一日,只要太子肯稍加维护,他们一家就不至于轻易被徐国柱与皇后满门覆灭。 “好复杂啊……”钟遥双手扶着额头哀声道,“难怪爹不愿意在朝堂上钻研。” 也难怪谢迟想要从中脱身。 就是好像太子无端被连累了…… 不对,也不算。 钟遥心想,这事的最终目的是争夺皇位,严格来说,是这个位置导致了她家中的灾祸与陈家姐弟三人的遭遇,而太子是储君,是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他才是最根本的导火索。 他不能只拿好处,任由别人因为他遭遇危险、被迫帮他稳住这个位置。 “是很复杂。”钟岚神情放松了些,伸手拍了拍钟遥的头顶,轻声道,“小妹,你做的很好,比我和二弟做的都好。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钟遥原本从未想过自己受了什么苦,冷不丁地听见这话,鼻子却莫名地一酸,热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她扑进兄长怀里哭了起来。 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道:“我为了大哥你受了这么多苦,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你以后都不许再打我,若是二哥欺负了我,你也要毫无理由地帮我打回去。 ” “好。”钟岚含笑答应了,答应完的下一刻,他脑中涌出了许多旧事,突然警惕,“不,等等,我不能盲目答应,这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钟遥默默从他怀中退出,哽咽着捶了他一圈,悲伤道,“白找你这么久了!” 钟遥不能出来太久,弄清楚兄长的遭遇与后续计划后,就在陈落翎的掩护下回了书肆,之后每日除了偷偷出来看望兄长,便是为回乡下祖籍做安排。 那些复杂的权势斗争她插不上手,但帮大哥说服娘亲、好好照顾母亲和自己,这一点她是可以的。 她做了许多准备,眼看大哥拟定的回乡日子一天天接近,始终没再见到谢迟。 大哥说过,谢迟悄悄去找过他,陈落翎也说过,是谢迟授意她来接自己去看望大哥的,又那么巧,大哥与计划与谢迟的目的一致,所以那事肯定有他的手笔。 钟遥想见谢迟一面,感谢他,也问问他的人有没有爹和二哥的消息,可一连数日,不管递什么帖子去侯府,谢迟都未回信,就像是无声地拒绝和她见面一样。 她猜对了。 有钟岚在,谢迟觉得自己可以不再与钟遥见面了。 将四皇子这个祸水引回到太子身上的计划种子已经埋下,只等陈大小姐的死讯传至京城,他就可以用剿灭雾隐山贼寇的理由离开,从这场混乱中脱身了。 “你给我回一封信啊,一直不理我,显得我好卑微!” 谢迟打开最新收到的一封信,心说他不可能回信的,他会继续帮忙寻找钟家二哥,但他与钟遥的关系该恢复至原本的模样了。 而且这信让他怎么回? 他拿过旁边一叠书信,粗略扫过—— “我娘最近不检查我的信了。” “我好像有根头发发尾劈叉了。” “私库再加三百两,嘿嘿。” “做个好妹妹真的好难!” ——全是废话,谢迟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把信件全部收起来,也将脑海中那道喋喋不休的轻软嗓音驱逐,静下心来,继续翻看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 他面前的几份文书是那一带的官府归整出来的,记录了雾隐山附近的地势、气候,那些贼寇这些年的恶行,以及这些年已知的几个头目的更换。 那边的密林地势与气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导致官府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根本,谢迟重点翻阅的便是这一项。 他不打没准备的仗,已经将这些内容看了许多遍,正在思索应对林中瘴气的办法,忽有一阵风从窗口袭来,吹得手边的文书哗哗翻了好几页。 谢迟不经意地扫去,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他神色一顿,忽地伸手按住了翻动的书页,确认没看错后,他眉梢一挑,轻笑了一下。 “来人。” 谢迟命人备了马车,动身去找钟岚。 他运气不好,刚进后院就看见了要离开的钟遥。 两人数日没见了,乍然相遇,谢迟皱起了眉,钟遥则板起了脸。 还生气了呢。 生气的模样倒是比笑嘻嘻的模样好看几分。谢迟心道。 在冷脸这一方面,他从未输给过钟遥,于是谢迟也板着冷脸,视若无睹地继续往里走。 小商铺的后院很大,纵然堆积了些杂物,也足够数人并肩行走。 谢迟往里走着,钟遥也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哪怕是横向距离,两人之中也是有足足半丈远的,足够两人如陌生人一样错开。 可就在擦肩而过时,钟遥脚步一歪,突地用力朝谢迟撞了过来。 谢迟先前刻意忽略了她的身影,此时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恶意袭来,身体下意识对抗地绷紧了。 有一个柔软的身躯狠狠撞在了他肩膀上,非常用力,简直是抱着将他撞倒的心思扑来的。 可惜在谢迟下意识的抵触中弹飞了出去。 “哎呦——” 随着一声惨叫,钟遥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最后狼狈地撞到了院子里的梨花树被挡了一下,才没摔倒在地上。 “……” 谢迟实在不知道要说她什么才好。 他重重闭了下眼,就要抬步去看钟遥撞伤了没有,见她低着头,撑着梨花树站直了,拍拍裙子,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离开的身姿纤弱柔美,姿态也端庄得体的很,仿若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若不是肩膀上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身侧还环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子香,谢迟真就要以为方才那一幕是他的错觉了。 他方才可没留情,不知她撞伤了没有。 会不会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走出去就嘴一瘪,哭哭啼啼地说他欺负她? 这事钟遥绝对做的出来。 “世子,可要属下出去查看一下?”有侍卫熟知两人的往来,闪身出现在谢迟身后,低声询问。 谢迟静默片刻,道:“不必。” 两人已无需再有关联,且钟遥只是跌撞了一下,出不了什么事,不需要他去关心。 谢迟很清楚这一点。 正事要紧,他抬步继续往屋中走,走着走着,忽地停了下来。 侍卫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快步跟上,却见谢迟眉头紧紧皱着,带着些烦躁地低声自语。 “莫名其妙!” 侍卫:“……” 您也挺莫名其妙的。 第27章 疯子 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钟遥撞谢迟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 结果不仅没把人撞倒,自己反重重地跌在了梨花树上,磕得太重, 疼得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可那是她坏心眼, 怪不了别人。 钟遥装得若无其事,忍痛回府后, 发现自己悄悄准备的回乡的安排被钟夫人发现了, 又扯着大哥的幌子与钟夫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等终于能够独处,已经是晚间沐浴时了。 钟遥在侧腰胯骨处发现了一片青黑的淤青, 难怪这么疼。 她将自己埋在水中, 心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白日她去看望大哥的时候听大哥说了,谢迟与他联系过许多次。 与大哥联系,却不搭理自己, 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谢迟是觉得她府中事已有眉目, 未免被人误会, 两人不必再有往来。 钟遥能够理解, 毕竟谢迟与大哥都是男人,不管是见面还是书信都更方便, 且薛枋为了做中间人已经扮了许久的姑娘,也该恢复男儿身了。 她就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闷,所以碰见谢迟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没想到自食恶果了。 “唉……”钟遥低声叹气。 一旁收拾衣物的侍女听见了,当她在忧心两位兄长。 这段时日整个钟府都笼在一股淡淡的忧愁之中,侍女们习惯了,那些翻来覆去的安慰的话也早说腻了, 此时放弃安慰,劝道:“已洗了许久,小姐快些起来吧,正好试试夫人新买回来的祛疤药。” 钟遥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一道疤痕。 她只有刚回府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用镜子照着看过一眼,那时候伤口还渗着血,太吓人,她没敢细看,不知道自己后背现在是什么样子。 钟夫人倒是看过许多次,每次都会含泪抱着她,说她受苦了,然后满城地找祛疤伤药。 钟遥被侍女提醒了,慢吞吞从水中起身。 穿好亵衣后,钟遥让侍女搬来了镜子,衣裳半褪着回头,从镜中看见了自己背上的伤疤。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0节 伤疤很长,从她肩胛骨往下,几乎斜斜地贯穿了她整个后背,像是一只伏趴着的巨大蜈蚣。 乍然看见,钟遥被吓了一跳。 侍女忙把镜子收起来,道:“没事的,多抹点药,会慢慢变淡的。” 钟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类似的伤疤,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假。 她情绪不大好,做什么都抬不起兴致,因此一句话都没说,叹了声气就躺到了榻上。 躺到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钟遥迷迷糊糊又记起了山洞中为谢迟挡刀的那一幕。 她那么做不是为了谢迟,单纯是觉得自己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了几日,不如做件好事为来世积德。 即便当时身处险境的人不是谢迟,她也会那么做。 真掰扯起来,谢迟算是被迫受了她的恩,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会帮自己的。 谢迟讨厌自己,钟遥一直都知道。 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注重清白,而是不想与自己这种只会哭的弱质女流不清不白罢了。 而今有大哥在,他自然是不愿意再与自己扯上分毫关系的。 钟遥心里有些难过。 不过她想的开,也不是不知羞耻纠缠对方的人,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钟遥决定如了谢迟的愿。 次日,她将这些日子与谢迟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陪着钟夫人用了膳,就继续为回乡做准备了。 衣物钱财早已备好,随行家仆也清点好了,就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京城,她就能与娘亲一起离开了。 可钟遥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总是爱美的,被行动中酸痛的胯骨提醒后,记起自己背上丑陋的伤疤,想了一想,带着下人去了医馆。 不知道要在乡下住多久呢,多备些祛疤药总没错。 钟遥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医馆,店中药品齐全,种类繁多,大夫问清了情况,指派了个药童跟钟遥挨个介绍。 钟遥正是不缺银子的时候,精心挑选了五六瓶,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她喝着茶水等侍女付银子的时候,侍女的惊呼声与药瓶摔落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男人阴恻恻的声音:“怎么,我很可怕吗?” 钟遥疑惑,快步走出供贵客歇息的小间,打开房门一看,见侍女满面惊慌地在与人赔礼,那几瓶伤药全部滚落在了地上,而她面前是五个男人。 其中四个魁梧强壮,像是随行护卫,另一人衣衫华贵,应当是主子。 看样子是侍女不小心惊扰了对方。 钟遥正要上前责问侍女几声好帮她解围,对方听到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钟遥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吓得她身躯一抖,猛地退后了半步。 只见对方左半边的脸白皙光滑,俨然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右半张脸却遍布深浅不一的暗红或惨白的疤痕,连耳朵上都是。 钟遥没见过这人,但她知道这是谁。 “殿下恕罪!”她骇然拽着侍女跪下行礼。 “你认得我?”四皇子声音不悦,问,“你是什么人?” 钟遥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姓名,听四皇子道:“哦,钟怀秩的女儿啊……” 他不以为然地说完,既不叫人起来,也不说话,歪着头兀自思考了起来。 钟遥吓得心“噗通噗通”地跳。 她以前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四皇子的传言,有人说他见不得别人长得美,将府中侍女的脸全都划烂了,有人说他听见美丑相关的字眼就拿刀砍人,钟遥还听说他会剥人脸皮做成假面…… 她爹娘也无数次叮嘱两位兄长,若是哪日见了这位皇子,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万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钟遥哪里能想到自己竟会遇到他呢? 她方才也失态了,不知道这位四皇子能不能看在爹娘多少算是他的盟友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我记起来了,你前不久与谢迟那个义妹一起遇险,受了伤,是吗?”四皇子说话时用脚尖踢了下落 在地上的伤药瓶子,道,“难怪你会在这儿,是来买祛疤药的?” 钟遥小心翼翼道:“是……” 四皇子拖长嗓子“嗯”了一声,像是再度陷入思考,过了片刻,他突然不满道:“你怎么不杀了她?你若是杀了她我的大事说不准已经成了。” 钟遥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薛枋之后,颤巍巍道:“我我我,我打不过他……” 四皇子往钟遥身上看了看,道:“哎,你真是没用。” 钟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哆哆嗦嗦跪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可四皇子不肯放过她,又问:“你身上的疤在哪里?什么样的?多大?有我脸上的丑吗?” “背、背上,像蜈蚣,很长很长……”其他的都好回答,最后一句让钟遥害怕,她不敢说,几乎是哭着说道,“我娘说我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四皇子道:“也未必,最起码你的脸好好的,不像我,伤在脸上……我去勾引陈若枫,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若枫就是陈家大小姐,未来的太子妃。 这话快把钟遥吓晕过去了,她哆嗦了下,没敢出声。 “不过你娘说的也在理,我们男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四皇子是个怪人,他不让人起来,反而自己蹲了下去,蹲在钟遥旁边,道,“你身上那疤怕是与我脸上的一样,永远都去不掉了,你将来的夫婿必会嫌弃你,届时你可怎么办?” 钟遥心惊胆战,脑中混乱,胡言乱语道:“我我、我就往他身上也砍上几刀,让他比我更丑。” 四皇子乐了,道:“我本以为你那些坊间传言是夸大的,没想到你看着柔柔弱弱,心这么狠,还真是个恶毒婆娘啊。” 你才恶毒婆娘呢! 钟遥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屈地红了眼眶。 哪知四皇子更有兴趣了,道:“你这模样真有意思,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真不错啊这手段,下回与太子一起去见父皇时,我也试试。” “……”钟遥想哭! 她还没哭出来,四皇子又变了脸色,道:“听说你与谢迟那个便宜妹妹情谊很深,近些日子来往颇多,你不会把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全都告知给她吧?” “不会!”钟遥大声道。 她此刻深切地为谢迟编造出来了个义妹感到庆幸,也为薛枋的顽劣而庆幸。 她道:“谢世子那个妹妹高傲的狠,根本瞧不上我,私下里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动辄辱骂我、恐吓我,我讨厌她。” “讨厌她你还总扒着她?”四皇子先质疑,再讥讽,“哦,攀附权贵是吧?你想借着那什么妹妹勾搭上谢迟?” 钟遥不敢反驳,弱弱道:“不是勾搭……” “那就是勾引。”四皇子道,“你胆子比你爹娘大的多,也更有野心,不过永安侯府可不是那么好勾搭的,一个谢迟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还有个烦人的老不死的……她怎么这么能活?” 四皇子说着,郁闷地坐在了地上,问:“哎,那谁,你见过永安侯府那个老不死的吗?” 他对谢老夫人的称呼清晰地表明了喜恶,让钟遥产生了轻微的共情。 她比先前沉稳了些,真诚地小声回答道:“见过,她特别凶,许久以前就为难过我娘,上回她府上的认亲宴,分明是她点名让我去的,却要给我难堪,都把我骂哭了……” 四皇子“啧”了一声,道:“不错,那老不死的就是这样讨厌。” 钟遥“嗯”了一声,道:“不过她也没讨着好,我说我就不改,我以后还要给婆母立规矩,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四皇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满目欣赏地看着钟遥,夸赞道,“你真不错,我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钟遥心说还是不了,你再怎么发疯也有皇帝爹护着,我小门小户,不敢立在危墙之下。 她怕四皇子再说些奇怪的话,想趁他消了气赶紧离开,几次试图开口,一看四皇子那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堵住了,急得钟遥额头快要冒汗了。 然而无论她在心底怎么哀求,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脸蛋也不错……” 说到这里,四皇子顿了一下,突然脸一皱,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残缺的面容一下子凑到了钟遥眼前。 钟遥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尽全力把目光放在他完好的左半张脸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半晌,四皇子往后退开了,一边看着钟遥,一边若有所思道:“你长得还真是美……” 钟遥惊悚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我、我身子有亏、亏损,生不了孩子,还是个恶毒、擅妒的搅家精,配、配不上殿下!” 四皇子面露惊诧,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倒是敢想,我是什么身份?我要娶也是娶陈若枫那等家世的姑娘。”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正室做不了,还有侧室和小妾呢,这两个她也不想做。 她瑟缩着,要哭不哭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你身份低微,别说配我,就是配谢迟也是高攀了,不过谁让我中意你呢?钟……你叫钟什么来着?” “钟遥……” “钟遥。”四皇子跪坐在地上往钟遥身旁爬了爬,双目奕奕地望着她道,“你去勾引谢迟怎么样?” 钟遥感觉天好似塌下来了一块,正好砸在她头顶上,砸得她头晕眼花,疑似出现了幻觉。 “你长得美,再有我帮你,你肯定能成。到时候给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气死她!姓薛的臭丫头胆敢污蔑我与那等下贱贼寇有勾结,也不能放过!谢迟,哼,还有谢迟!” 眼看四皇子已经进入了如何报复永安侯府的美好畅想,钟遥慌张地唤醒他,“我不成的,谢世子对我很是厌恶,他瞧不上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了,不行……” “你果然是想勾引他!方才还与我说不是。” 钟遥:“……” 她对这个古怪的四皇子实在是无可奈何,说自己家里已经在议亲,他不听,说自己有意中人,他不信,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行,我不行”,重复了十多遍,把四皇子弄烦了。 “都是男人,这事儿能不能成我会不知道?” 四皇子烦躁地打断钟遥,道:“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也别唧唧歪歪找借口了,不就是怕事情不成反把永安侯府得罪狠了吗?真有那么一日,我纳你做妾总行了吧?我就不信父皇能允许谢迟把手伸到我的后院里来!” 钟遥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一定是她昨日恶意冲撞谢迟的报应。 她若是不对谢迟使坏,就不会撞出淤青,不会突发奇想看看自己背上的伤疤,进而来医馆,遇上这疯癫的四皇子……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悲痛之际,一个侍卫来到四皇子跟前,低声道:“殿下,谢世子带着他那义妹来了,说他义妹与钟遥有约,过来接人。” 钟遥猛地抬头,果真看见了不远处被拦在医馆院子里的薛枋。 他身着艳丽衣裙,说是来接人,神情却十分清冷与不耐。 四皇子发现了,道:“她对你竟真一点儿也不热络?”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1节 钟遥凄婉地点头,“是,她讨厌我,与我来往一直都是被迫的,私下里对我更是恶劣。” 四皇子思索了下,问侍卫:“谢迟呢?” “他在医馆外面,根本没下马车。” 四皇子听罢低头,与钟遥道:“永安侯府的人对你越是不喜,你越要努力,将来好报复回去。钟遥,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钟遥望着他那欣赏与威胁并存的面容,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第28章 学舌 小女子感激不尽。 薛枋年纪虽小, 却被谢迟带着在军营里待过几年,见识很广,面对四皇子, 丝毫没有因他的容貌侧目, 规矩地行完礼,与钟遥道:“你怎么这样慢?” 钟遥根本就没与他做过任何约定, 心知他是来解救自己的, 低着头道:“有事耽搁了。” 薛枋“哦”了一声,问:“现在能走了吧?” 钟遥看四皇子,四皇子道:“我还要再挑挑伤药, 两位请便。” 这话让钟遥松了一口气, 她抓着薛枋的衣袖,与他小姐妹相互挽着手一般往医馆外走去。 可薛枋不喜欢这个动作,嫌太姑娘家了, 想甩开钟遥,又不想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他眼珠子一转, 对着钟遥做了个“汪”的口型。 钟遥对这个太过熟悉, 哪怕薛枋没发出声音,她也被吓住了。 她刚从虎口逃离, 心还没安定下来,陡然被吓,打着激灵松开了薛枋的衣袖。 奈何前有狼后有虎,再惊惧也得跟着薛枋继续往外走,脸色凄苦得很。 这一幕被人看到传给了四皇子。 钟遥不知,跟着薛枋上了马车,两人一如既往地一人坐在一边, 互不搭理,这样驶出约两刻钟,钟遥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画舫,过了不久,画舫晃动了几下,谢迟进来了。 谢迟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他本不想再与钟遥产生纠葛,可思来想去了一宿,始终不确定她昨日是否被撞伤,这个念头挥之不去,未免继续被影响,就差遣侍卫去查看下钟遥的情况。 她若是安然无恙,他也就不必再惦记。 可他没想到钟遥去了医馆,更没想到四皇子也去了,两人还撞个正着。 现在人被带出来了,丧气地坐在画舫里,瞧着又呆又可怜。 谢迟皱眉,问:“他难为你了?” 钟遥低着头,闷闷道:“他说我有趣。” “你有趣?” 谢迟像是在惊诧着反问,也可能是讥讽着反问,钟遥没抬头,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没有差别。 她闷声继续:“他让我勾引你。” 谢迟直接没了声音。 钟遥低着头,不管他是震惊还是厌恶,抹了抹眼睛,继续道:“他说等你被我迷惑住了,让我嫁进你府上,气死你祖母,殴打你妹妹,再把你交给他狠狠折磨。” 谢迟还是没说话,倒是薛枋在愣了一下后,蹦起来大喊:“谁敢打我!” 声音太大,震得钟遥往后躲了一下,侧腰那块淤青处顿时传来一阵酸痛,与她心里的感受一样。 她忍住,尽量用平缓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他说若是不成,就纳我做妾,省得你为难我。” 听四皇子这样说的时候,钟遥觉得他好奇怪,让人害怕,现在对着谢迟转述出来,却是屈辱更多。 说完仍不见谢迟出声,钟遥咬了咬唇,道:“谢世子前来为我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事情已经说完,还请世子送我上岸。” 谢迟终于说话,声音低沉,道:“你与我道谢?” “礼数使然,本就该如此。”钟遥道,“他日还有谢礼送上。” 这样柔和的声音,坚定而又客气的语气,是谢迟从未听见过的,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道:“我这就送你回府。” “不回府,我要去找我大哥,与他商量对策。”钟遥依旧低着头,语调令人陌生。 钟岚回来了,她有事自然该与这个兄长商量。 事情本就应当如此,这也是谢迟所预期的模样。 但当这事真的发生时,谢迟却大感不快。 他对面前这个温顺、进退有度的钟遥很不习惯,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 也许过段日子就习惯了。 谢迟静默了半晌,沉声命人摇船靠岸。 画舫刚入河驶了没多久,很快就靠了岸,钟遥立即站了起来,都没等船停稳。 后果就是画舫随着起伏的水流在河岸的岩石上碰了一下,宛若被人推了一下,陡然往后飘去,钟遥重心不稳,摇晃着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往下栽去。 她栽倒的方向正冲着在无趣地踢腿玩的薛枋身上,薛枋感知到了危险,纵身往前一翻,敏捷地从钟遥伸来的手臂下蹿了出去。 他连扶自己一下都不肯。 钟遥心中酸涩,难过地闭上了眼,不敢看自己接下来的狼狈。 她今日太惨了,惨得想哭。 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如期到来,却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额头传来。 在钟遥倒下去的刹那,斜刺里闪来了一个人影,她下意识地搂住,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疼得她惨叫了一声。 “你还喊上了?”谢迟没好气道,“被撞的好像是我?” 画舫不高,谢迟伸展不开,是弯着腰接住钟遥的。 及时接住了她,被她的额头狠狠撞到了下巴。 谢迟深感无力,习以为常地说了两句不客气的话,说完后记起钟遥要跟他划清界限,按理说他应当表现得客气一些,不该与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已经晚了。 而钟遥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哭声紧随而知,“那人家真的很疼么……” 又开始了。 柳絮一样恼人的哭啼声让谢迟既头疼,又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松快感。 他抬起手掌往钟遥额头上按了一下,道:“行了,闭嘴,过会儿就不疼了。” “不是头……”钟遥用浓厚的哭腔说着,同时用力按了按谢迟的手臂。 谢迟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扶在钟遥腰侧。 掌下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了一颤。 他迅速松开了手,抓着钟遥的手臂扶着她坐了回去,道:“我没用多大的力气吧?” 钟遥哽咽着道:“你明明很大力气,凶得很,都撞青了。” 她因为在哭,说话时嘴巴扁扁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谢迟有些嫌弃,稍微分了下心,慢了一步才想明白,原来钟遥说的是腰痛,她昨日被撞到了腰。 谢迟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重新落在钟遥腰上,注意到那处的弧度后,目光移开,道:“钟小姐,烦请你仔细想一想,昨日那事确定怪我吗?” 被质疑的钟遥哭声顿了一下,迅速重新续上,大哭道:“你也欺负我,你们仗势欺人,全都欺负我!我讨厌你们!” 谢迟又开始头疼,忍了片刻,道:“有你二哥的消息了。” 简约的一句话并未能瞬间止住画舫中的哭声。 钟遥还在哭,只不过悲惨的哭声越来越低,渐渐转变为抽泣声。 而钟遥在哭声减弱后,一言不发地卷着衣袖仔细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等自己的细弱的抽噎声也止住后,她倒了盏茶水轻轻放到谢迟手边,这才抬头,用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眼眸望着谢迟。 谢迟笑了,这回是冷笑,道:“谢道过了,怨气发泄完了,船也靠岸了,不是要去找你大哥吗?还不快去?” 钟遥低下头将那盏茶水往谢迟身旁推了推,呐呐道:“谢世子……” 谢迟冷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饮罢那盏茶,问:“昨日真撞得那么严重,需要去医馆看大夫?” “不是,去医馆是因为背上的疤痕太吓人了,我想买些祛疤药让它变浅一些……” 钟遥如实答后,瞅了瞅谢迟,捏着委屈的嗓音道:“其实撞得也很严重,走路都疼,侍女说把淤青揉开好得快,我怕疼,没让她揉……” 谢迟实在是无话可说,心烦地又倒了一盏茶饮下。 放下杯盏后,看见钟遥凑得更近了,还挂着水痕的湿漉漉长睫随着眨巴的双眸上下扇动,里面的期待与讨好几乎要化作实物。 这副模样与之前要与谢迟划清界限的样子判若两人,生生给谢迟胸腔里憋出了一口恶气。 他越看越生气,垂目看着钟遥,问:“想知道你二哥的消息?” “嗯。”钟遥迫切点头,道,“谢世子,你人最好了。” 谢迟道:“我可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能够做到,我就告诉你。” “可以!”钟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是一件事而已,而且依照谢迟的品性,这件事必不会很过分。 为了二哥,不论是什么,钟遥都能接受,都会努力去做。 谢迟点头,放下茶盏,道:“以后说话不准用‘我’,要用‘小女子’来代替,语气要轻柔有礼,措辞要客气周到。” 说完他看着钟遥,道:“来,先说一句‘小女子感激不尽’听听。” “小……”钟遥张口就要说出,突然记起这话方才她说过,回忆着前不久的情形,她瞬间明白了谢迟的用意。 “我、我……”她磕磕巴巴,有点说不出口了。 “小女子感激不尽~” 正尴尬,一道矫揉造作的鹦鹉学舌声传来,她扭头,看见是薛枋咧着嘴扭动着身子,明显是在学她。 钟遥脸红。 再转回去,看见谢迟靠近了些,低着头,眉梢却挑着,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呢。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2节 第29章 玩闹 烦死了! 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记仇的。 钟遥有两个兄长, 她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曾经她与二哥吵架,吵得很凶,她把二哥的脸挠破了, 二哥也推了她一下, 之后两人发誓永生永世再也不会搭理对方。 结果晚上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看到入迷时, 钟遥扯着二哥的袖子与他嬉笑, 二哥也好兴致地回了话,说了好几句,陡然记起两人已经断绝了兄妹关系, 尴尬了好一会儿。 和好后, 有时候惹烦了钟夫人,她就会用两人吵架时说的要断亲的狠话去奚落他们。 不过都是自家人,脸皮厚一点装个傻就过去了。 但谢迟又不是她家里人。 钟遥被他瞧着, 怎么都重复不出来那矫情的“小女子”三个字。 “很难吗?”谢迟还故作疑惑,说, “方才不是说得很流畅吗?” 钟遥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 掀着眼睫瞄了谢迟一眼, 迅速低回去,然后再抬起脸, 对着谢迟露了个羞赧的笑。 她圆润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湿意,潮红着,如同雨后天边的晚霞,清亮的双眸则湿润有神,仿若出水的黑色玛瑙,害羞地笑起来时格外的璀璨。 这个姿态明显是想糊弄过去,但很是娇憨可爱, 看得谢迟心烦。 他在揭她短呢,她却吭哧半天,对着自己卖起了乖。 讨厌的很。 被钟遥这么一搅合,谢迟心里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烟尘,他终于理解了祖母,因为他此刻也很想对着钟遥翻眼。 不过谢迟远没有谢老夫人那么豁达肆意,他较为在意仪态,只是不耐地转过脸。 他率先避让,就代表着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钟遥彻底放松了下来,又殷勤地给谢迟倒了盏茶,讨好地问:“谢世子,你真的知道我二哥的消息啊?” 她哭会让谢迟觉得心烦,装出客气样会让谢迟不悦,这样乖顺地讨好,同样恼人。 分明是钟遥的问题,但总结下来,连谢迟都觉得是他自己性情暴烈、难伺候了。 真气人。 谢迟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钟遥问。 谢迟望着她闪亮的双眸,心道若非自己查到了她二哥的踪迹,今日可有的闹腾了。 可就这么将钟家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下回再这样,还怎么让她乖乖听话? 但话又说回来,是自己想要断绝来往在前,她今日又无端受了许多屈辱…… 谢迟蹙眉,将心底纷杂的无用思绪全部压下,先命外面守着的侍卫将画舫划直水中,才问:“知道胥江水匪的来历吗?” “知道一些。” 最初钟遥知道的不多,在二哥的噩耗传来后,爹娘查了许多,又与从胥江回来的秦将军打听了许多,现在她对胥江水匪的了解有个七八分。 谢迟点头,再问:“秦将军归来后奉上的胥江水匪相关的文书记录可曾看过?” “不曾。”钟遥道,“不过我大致知晓。” 现今天下多是太平的,好不容易出了个雾隐山之外的匪窝,在许多人眼里都无异于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可惜这个好处最终落在了徐宿身上,他雄赳赳地去了,为了不给祖父、皇后姑母丢脸,做了许多准备,抵达后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与勇气,他带了三五个人,驾着小船主动前去查探水寨地形。 第一次成功绕到了水寨后方,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次被两个小喽啰发现了,但没关系,他们将人活捉了。 第三次胸有成竹地故技重施,小船驶入水中央不久就没了动静,一直在原地打转。 秦将军本以为徐宿是有什么计划。 他是战场上出来的将军,之所以被派去胥江是为了保护徐宿,也是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不能抢徐宿的风头,因此他全程在旁,没有插手。 等了许久,察觉不对派人前去查探时,发现小船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在船舱中留有一滩血迹。 钟家二哥便是消失的人之一。 秦将军心知不好,顾忌着徐宿等人的安全,未直接出兵,而是千方百计地派人潜入水寨打听消息。 后来听闻徐宿被钟家二哥杀了,心知被抓的几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逼着落草为寇了,没再犹豫,一举将水寨荡平了。 水匪头子被杀,其余的或死伤或被活捉,只有三人水性极好,从水下潜逃了。 钟遥道:“秦将军好惨呢,剿灭了水匪,还要被责骂……” “他若是不惨,就不会为你二哥说话了。” 钟遥顿时明白,原来那些口供不一的谁杀了谁的消息,是秦将军在背后帮忙。 她在心中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让爹娘去答谢人家,口中问:“这与我二哥的踪迹有什么关系?” 谢迟淡淡道:“你可知水下逃走的那三人的消息?” 那事与二哥有关,钟遥一直都在注意着,回道:“据说一人的尸体在江边被找到,另一人在吴县被官府抓获,只余一人尚在通缉。” “那人叫什么?” “说是一个小头目,名叫窦、窦五?” 这个人在水匪中地位不高,不惹眼,连画像都没有,钟遥也是回忆了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号。 “不错。”谢迟道,“胥江水匪是半年前出现的,据水匪招供,从那时起,窦五就在了。” 谢迟的声音在提到这人的时候多了些意味深长,钟遥不懂,疑惑地看着他,见谢迟目光幽深,缓慢道:“九个月前,雾隐山贼寇内部出了些乱子,二当家带着几个亲信叛离,不知去向。”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瞪大眼睛问:“他就是窦五?” “他姓常,名叫常安,八年前因与邻家发生口角,深夜潜入对方家中,将其一家上至八旬老人,下至襁中的婴孩,屠杀殆尽,遭官府通缉后,辗转躲入雾隐山深处,期间偶尔出山劫杀掳掠,以狠毒著称。从雾隐山离开时,他已经在二当家的位置上坐了六年。” 这些事迹太过凶残,寻常人闻所未闻,钟遥听得既惊又怕,偏又耐不住好奇心,已经不知不觉挪到了谢迟身旁。 有风从画舫的小窗口吹进来,将她胸前垂落的乌发拂起,飘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低眼,顺着那缕发丝看到钟遥身上,发现她发丝细而浓密,在暗处是乌黑的,被日光一照,会显出金色的光泽,与日光下的水上的粼粼波光一般。 倒是什么发尾劈岔的情况,谢迟细致看了好几缕都没发现。 “然后呢?” 好奇的追问声把谢迟的思绪拉回,他目光偏转,见薛枋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正与钟遥一样,睁大眼睛等他继续说。 谢迟回忆了下方才说到了哪里,接着道:“被他杀死的那户邻人姓窦,家中共五口人。” 钟遥明白了这两个名字的关联,呼吸瞬时急促了起来。 常安此人罪行累累,被官府通缉多年,每处州府都张贴有他的画像,从雾隐山叛逃后,他无处可去,想要活命,只能躲藏在贼窝里。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离开雾隐山没多久,一向太平的胥江就聚集了水匪? 窦五这个名字或许是巧合,但万一是真的呢? 而且仔细一想,胥江水匪的作风与雾隐山贼寇是有几分相像的。 钟遥遭遇过雾隐山的三当家,知道他们是如何狠辣,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谢迟暗下毒手,是看他身手好,想“请”他前去“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就是逼他入山,与胥江水匪逼他二哥落草为寇的手段极为相似! “定然是他!”钟遥呼吸错乱,震声道,“一定是他!” 她慌张又冷静,语句错乱道:“胥江水寨破了,天底下除了雾隐山再也没有那样容易躲过官府抓捕的地方,他多半会回去……回去要有地位,必须有功劳,徐公子身份尊贵,二哥、二哥他油嘴滑舌,也是个人……哎呀!他会驯狗!他能教小狗给我捡帕子!” 钟遥几乎能肯定二哥的去处了,又怕又激动。 怕是因为常安此人十分歹毒,竟然能在杀了别人全家后冒用别人的姓氏,取出那样的名字,可见此人不仅毫无悔意,还以此为荣。 激动是因为若窦五与常安同为一人,她二哥极有可能是被绑去了雾隐山。 钟遥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忘记自己是在船上,起身的动作太大,让画舫晃动了一下,吓得她一把按在了旁边谢迟的肩膀上。 “你要去哪儿?” 钟遥心里慌得厉害,没听出谢迟声音里的不悦,不安地道:“找我娘,找我大哥……” “找他们有什么用?”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道,“笨死了你,我兄长在这儿,你还要去找别人。” 说着他语气突然变得谄媚,扒着谢迟一边的胳膊道:“大哥,我最听话了,你去雾隐山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我武艺精进不少,能帮忙的。” 经他一提醒,钟遥猝然回神,记起谢迟与雾隐山有大恩怨,并且即将离京前去剿匪。 她“哎呀”一声,立即坐回到谢迟身旁,双手攀着他的手臂道:“谢世子,方才我压着你肩膀了是吗?你痛不痛呀?我给你揉揉……” 说着两手搭在谢迟肩上,有模有样地捏按起来,边按边道:“这个力道可以吗?若是疼了你千万要说的,不要与我客气……” “那么点儿力气,我大哥怎么会疼呢?你少瞧不起我大哥!”薛枋义正辞严地斥责完钟遥,对着谢迟道,“大哥,还是我相信你吧?我才是你最好的弟……妹妹。” 屡次被针对的钟遥大感不公,“你求你的,我求我的,平白无故,你挑我的错做什么?” “你要说‘小女子’!”薛枋扭头纠正她,再与谢迟道,“大哥你看,她一点也不听话!” 这两人争相讨好谢迟,一个的方式是伏低做小,另一个致力于诋毁对手,若问谢迟偏向谁,那必然是薛枋。 钟遥那点儿力气当然捏不痛他。 她的手和她的腰身一样,也很软,并且揉捏的一点儿也不认真,每一下都像是蚂蚁在肩头爬过,爬入血肉中,让人难以忍受。 若非薛枋的打岔,谢迟早就把钟遥的手拽下来了。 现在不用拽了,因为那两人只顾着争抢,把他夹在中间,却没人理他了。 “闭嘴。”谢迟忍无可忍地斥责。 放在以往,这种呵斥就算能起作用,钟遥也要再嘀咕上几句,今日不同,话音刚落,谢迟耳边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离我远些。” 一左一右挤着谢迟的两人立刻各退了一些,其中钟遥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贴到谢迟身上了,觉得不妥,于是退得有些远,坐好后见薛枋只退后了一丁点儿,她犹豫了下,又往回挪了些。 谢迟注意到了,眼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地转目,对着薛枋道:“乖乖听话,或许会带你去。”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3节 薛枋登时大喜,道:“我一定听话,我回去就好好练字,大哥你知道的,我与钟遥不一样,我最听话了!” 谢迟侧目:“我方才说什么?” 薛枋机灵得很,即刻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解决了这一个,谢迟缓缓看向另一边,见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自己肩膀上,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丝毫不为所动,沉声说道:“我原本不打算将这事告知与你的。” 钟遥惊诧,还有些伤心,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带你去。” 直到方才说出那句“有你二哥的消息了”的前一刻,谢迟都没有将这个可能告知与钟遥的想法。 他是昨日不经意看见了“常安”这一名字,记起这人的罪行,进而将其与胥江水匪中仍未被抓捕归案的窦五联想在一起,才得出这个猜想的。 昨日去见钟岚,为的就是这事,后来因 为被钟遥扰乱了心绪,又瞒了起来。 钟遥微微一惊,赶忙摇头,道:“我不去的,我不去。我又帮不上忙,去做什么?” 她连连摆手,脑袋也晃着,脸颊从谢迟肩上擦过,谢迟亲眼瞧见自己身上被蹭到了一层浅浅的胭脂。 祸首没发现,还在说着:“对对,瞒着才是最好的,因为我会想告诉我娘、我大哥,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爹,我爹说不准就与徐国柱一起找去雾隐山了,那岂不是给你也带去几个徐宿那样的累赘吗?” 这的确是谢迟的顾虑。 再有,那里是贼窝,很危险,他不想带无关的人去,特别是姑娘家与孩童。 没有拒绝薛枋,是因为他会武功,且雾隐山中也有孩童,最重要的是,薛枋需要一个机会去世,以换回男儿身。 “谢世子,我想求你帮我找二哥,多照顾他一二……” 钟遥的手顺势抓住了谢迟的胳膊,晃了晃,细声细语道,“我二哥会的可多了,驯狗、唱曲儿他都行,等你把他救回来,我让他做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谢迟觉得钟遥又在说废话。 他答应的事不会改变,既然知道钟家老二可能在雾隐山了,自会尽可能将人完好地找回。 “方才我说了什么?”谢迟第二次问。 他说过的可太多了,钟遥被问得懵了一下,幸好薛枋就在一旁兴奋得摇头晃脑。 钟遥立即觉悟,急忙闭上了嘴。 哭声与吵嚷声全部消失,谢迟只需要再闭上眼睛,忽略面前傻笑的两人,就能让眼睛、耳朵、肺腑全部得到安宁。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钟遥又什么时候顺他的心意过? “昨日你推我那一下撞得真的很重,我现在还疼着呢……”娇柔的嗓音做贼一样小声说着。 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但在这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装可怜的嫌疑很大。 谢迟瞥了钟遥一眼,还未出声,旁边的薛枋就瞪着钟遥“唔唔唔”地叫唤起来。 他倒是乖巧,指责钟遥不听话的同时,紧遵谢迟的命令,嘴巴一下也没张开。 钟遥也明白了薛枋的意思,悄悄观察了下谢迟的表情,见他没生气,心中一喜,又委委屈屈道:“我后背的伤口也还疼着呢,又疼又丑,昨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都吓得做噩梦了……” 谢迟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道:“是吗?我那里还有别的伤药,待会儿让疏风给你换药,好不好?” “……那、那还是算了。”钟遥心虚,改口道,“其实伤口已经好了的,是我昨晚做噩梦了,以为它还没好……” “而且这么一点伤疤没关系的。”钟遥怕他追究,赶忙接着道,“我是姑娘家,身上多点疤不怕的,谢世子你没受伤就好,你长得这样俊朗,留疤了不好看……” “……”谢迟面色一沉,冷眼扫去,道,“有心思说废话,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四皇子。” 钟遥早把四皇子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先前伤心时觉得四皇子很吓人,心里既屈辱又难过,还有些绝望。与谢迟哭了一嗓子,又知晓了二哥可能的去向,现在再想起四皇子与他的为难,钟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对付四皇子很简单啊,他不是要我勾引你吗,我勾引就是了。我就这样……” 她朝着谢迟勾起一根手指,歪头笑着,边勾着手指身子边慢慢往后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这样勾引……” 谢迟看着她嬉笑的模样,沉静道:“好。” “咦?”他没生气,钟遥还有些惊诧,“真的呀?” “我来告诉你是真的假的。” 谢迟说着,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又挺拔,突然站起,将映入船舱的日光挡了许多,钟遥只觉得眼前一暗,危险的气息已涌至面前。 她惊叫一身,转身就要往外跑,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擒住了小臂,宛若一只风筝被人拽了回去。 钟遥被按在了船舱的角落里,谢迟正对着她,一只腿屈在她坐着的软垫上,另一只腿站着,他就这样半躬着身子,低着头,将钟遥堵了个严严实实。 “来,再勾引我一下。”谢迟道。 他背着光,神情被隐藏在昏暗中,瞧着有些阴暗,声音也沉沉的,怪吓人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心翼翼说:“你说的真的?” “嗯。”谢迟声音平静道。 钟遥又瞧了瞧他,慢吞吞伸出了食指。 因为两人离得近,她的手指几乎伸到了谢迟鼻尖,谢迟双目阴沉地看着那根细白的手指缓缓蜷着,浑身绷紧,就在那个勾人的动作即将做成时,他猛然伸手朝着钟遥的手腕抓去。 钟遥早有防备,以谢迟从未见过的速度飞快地将手收回,可惜还是被抓住了手腕。 “闹着玩的,我与你闹着玩的!”钟遥大喊着,缩着脖子使劲将手往身后藏,瞧着惊慌失措,可声音里还带着笑呢。 谢迟今日必须要给她一点教训。 他抓着钟遥的手腕往外拽,道:“我也与你闹着玩的。” 钟遥为了护住自己娇嫩的手指奋力挣扎,然而力气敌不过谢迟,斗争时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下撞到了画舫船壁上,她立时痛呼。 “疼疼疼……” 谢迟见她皱着脸,似乎真的很疼,冷哼一声松了手。 钟遥得了自由,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了疼痛处。——不是额头,而是侧腰。 谢迟才知道她疼的是这里,黑着脸问:“方才怎么不见你喊疼?” “方才在做坏事啊。”钟遥抬起脸,双颊红润,眉眼弯弯,“做坏事的时候不疼。” 谢迟想掐死她。 他勉为其难地放过钟遥这一回,就要退开,再度被抓住了手臂, “说真的,你配合我一下呀。”钟遥依旧靠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仰着脸道,“反正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来,太子就要与四皇子对上了,到时候他肯定顾不上我,你只要配合我几日就好了。” 谢迟目光凶戾地盯着她,不说话。 钟遥一点也不怕,还红着脸笑了,竖起一根手指在谢迟面前左右晃着,道:“不会像勾小狗那样把你勾到水里、勾去捡东西的……你对我好一点就可以啦。” 她因为是靠在角落里的,颈部的衣裳微微松散,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白皙柔腻。 又因为先前争抢的动作呼吸有些急,每喘一下,衣襟就微微动着,使得那一小片肌肤上的光影细微地变化着,就像在蚌壳里静静卧着的珍珠一样,熠熠生辉。 谢迟不经意地瞥见,目光停留住,接着难以控制地多想了一些。 当初钟遥受伤,他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等他眼睛好了,钟遥已经被交给了疏风照顾。 因此他能确定钟遥的伤势已经好了,但不知道她背上的伤疤的具体位置、大小、模样。 便是伤疤不大,烙印一般刻在钟遥身上也不会好看,她心底一定是介意的,或者担心她将来的夫婿介意。 “……我说渴了你就给我倒水,我说你祖母好坏你回去就要责骂她……” 谢迟突然抬眸。 钟遥吓了一跳,赶紧用责备的语气道:“既然和好了,以后你要正常与我回信,不然我还会伤心的!” 谢迟深深看了她两眼,没有回答。 他拽下钟遥抓在自己肩上的手退开,坐到距离她稍远的位置上,与薛枋道:“可以开口了,去与这个小女子说说话,别让她烦我。” 突然得到开口许可的薛枋看了看他,倏然愤怒了起来,大喊道:“我不想说话!” 然后他重重“哼”了一声,抱着双臂背对着两人了。 他本以为钟遥一直啰嗦个不停,谢迟终于要教训她了,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偏心! 吵吵嚷嚷! 烦死了! 第30章 人参 给小女子的。 钟遥这人, 看着柔柔弱弱,遇到难事就哭个不停,好像除了哭就不会做别的事情, 实则特别会审时度势, 遇到危险就装成无辜的红眼小兔子,一旦发现环境很安全, 就开始使坏。 现在回忆起来, 谢迟发现两人初识时,钟遥的本性就已经有所展露。 只怪自己糊涂,若是当日应了她的请求, 干脆地拧断她的脖子, 哪里还有今日的烦心? 除非她真能化作怨鬼来纠缠自己。 可现在的情形,与被怨鬼纠缠有什么区别呢? “昨日府中收到了我爹的来信,他与徐国柱家的人还在胥江到处寻找呢, 双方都生怕对方先一步找到了人,日夜盯着彼此呢, 所以我肯定不会把二哥的消息透漏出去的。” 钟遥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 薛枋不理她, 谢迟也妥协了, 假装在闭目养神,任由她念叨。 这丝毫不影响钟遥的热忱, 她坐在谢迟身旁,继续道:“我大哥连陈落翎都对付不了,他太废物了,我也不能与他说。我只信任你,谢世子,你放心去雾隐山吧,我不会让任何拖累你的!” 声音信誓旦旦, 听起来非常诚恳和努力。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话让人十分不放心。 “上回守护大哥的清白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就把大哥狠狠糟蹋了!”薛枋怒气冲冲地指责了起来。 谢迟嘴角一抽,差点睁开眼把他拎过来打一顿。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4节 他忍住了。 因为一旦睁眼,他要面临的将是更加恼人的纠缠。 左右是阻止不了的,既然阻止不了,与其被揪着衣袖听废话,他情愿闭目养神,任由身旁两人吵闹。 然而钟遥并没有与薛枋争吵,她也不争辩那日分明是薛枋把自己推进的房间里的。 她只是着急道:“不可以揭你大哥的短!男人都要面子的,你小心他待会儿恼羞成怒,威胁你不带你去雾隐山了。” 结果对了,理由错了,可这么荒谬的说法,薛枋竟然信了。 他立即改了口,梗着脖子说:“我大哥的清白多着呢,你个臭小女子,使开了劲儿也糟蹋不完!” “……”谢迟脖子上的青筋猛烈地跳了一下。 钟遥也被噎住,因为那个称呼。 这两人都不可靠,最终还是侍卫忠心,一句“靠岸了”,没让谢迟背负上打妹妹和姑娘家的恶名。 谢迟睁眼,对薛枋道:“把这位小女子平安送回钟府去。” 他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起身,两步跨到了船舱口,就要出去,衣袖又一次被人牵住。 谢迟回首,目光顺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罪恶的手指向上,最终停留在钟遥脸上。 “有事说事,我知道。”钟遥冲着他笑,摆出乖巧的模样说,“我知道你是觉得男女有别,这些日子才不理我的。你放心吧谢世子,等我二哥回来了,府中无事,我娘也该重新给我安排婚事了,到时候我就没空来找你啦,绝对不会坏你名声、耽误你说亲的!” 谢迟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随手朝外一指,道:“那里怎么有只狗?” 钟遥神色一紧,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外面是水波荡漾的碧青河面,哪里有什么狗? 再回头,谢迟已经没了影。 谢迟去见了太子。 “你怎么来了?”太子问。 他与谢迟少时就相识,只是那会儿各有顾虑,一直不熟,后来谢迟在外游历,太子出京微服查案,偶然碰见,重新以陌生人的身份结识,反倒比以前处得来。 只是谢迟性子有些冷,知晓他是太子后,刻意疏远了。 太子是有意与谢迟结交的,但因为那桩逼宫未成的案子是谢迟在查,他知道皇帝的顾虑,为了避嫌,这些日子一直没与之接触,见谢迟突然找来,有些诧异。 谢迟是有目的的。 “我不日就要离京,未必能赶在你大婚前回来。” 太子一哂,道:“这有什么?” 谢迟又道:“殿下有想过将婚期提前吗?” 储君大婚的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哪有随意更改的?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违谢迟的身份,太子不由得怔愣了下,道:“何出此言?” “没事。”谢迟忽而改口,道,“他日我离京去,府中只余祖母与新收的义妹,还请太子帮忙照看一二。” 太子道:“又说笑呢?谁敢对老夫人与你妹妹不敬?你若实在不放心,改日我让人与尚书府说一声,让他府上的女眷多与你妹妹走动走动就是。” 尚书房的女眷,说的自然就是陈落翎,先前她落水被薛枋救起,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谢迟等的这句话,道完谢就要离开。 来去太匆忙,显得另有目的。 “等等。” 太子喊住谢迟,飞快将近日谢迟那位义妹相关的事情想了一想,又联想了下谢迟突兀提起的他与陈若枫的婚事,怀疑谢迟话中有话。 但谢迟没直说,可能是其中有什么隐情,或是什么不方便说的,他得自己查。 太子思绪转了一周,转而笑道:“你对别的姑娘若是也能像对这个义妹一样耐心,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落个好亲事。” 谢迟:“……?” 他还不够有耐心? 他再有耐心一些,某人真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去了。 这是谢迟今日第二次被人提及姻缘的事了,没想到回了府中,迎来了第三次。 只是这次比较委婉,是谢老夫人的故友来府上叙旧,带上了儿孙小辈。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外人面前,谢迟一向不拂谢老夫人的面子,听了管家的转述,去了偏厅。 到了一看,薛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谢老夫人身旁扮演面冷心热的孙女儿,厅中另有两人,一男一女,年岁相仿,经介绍,原是一对兄妹。 又是兄妹。 双方客气介绍,聊到黄昏时分,对方请辞离去后,谢老夫人问:“是不是中意人家姑娘?往常最多坐个半盏茶时间就找借口走了,今日有耐心多了!” 谢迟是多坐了会儿,还额外注意了下那位姑娘,不过不是中意,而是在奇怪。 同样是做妹妹的,怎么别人家的妹妹温柔体贴,与兄长相互关怀,有的妹妹却满脑子都是偷兄长的私藏宝贝?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钟遥身上。 “那您最该考虑的孙媳妇该是薛枋。”谢迟道。 薛枋满脸疑惑,谢老夫人则白了他一眼,道:“早晚被你气死!” 谢迟不能真把祖母气坏了,道:“我是让您不要胡说,当心坏了姑娘家的名声,到时候好事不成,故友反目。”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八字没一撇,我上哪儿胡说?我就问问你的意思,不喜欢直说就是!” “不喜欢。”谢迟说。 谢老夫人早已有所准备,趁机继续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迟思量了下,答道:“喜欢不会说话的。” 这是此时谢迟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惜被谢老夫人当做搪塞长辈的假话,生气地把他撵走了。 谢迟一走,薛枋立马跟上,又只剩谢老夫人一人了。 她被谢迟气到了,没兴致听故事,歪在榻上记起了那个看淡一切、满心修道的儿子,唉声叹气半天,觉得想要侯府的血脉延续下去,可能要靠薛枋了。 那还得好几年呢,她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谢老夫人睡不着,让人取来库房珍宝的名册,边翻看边在心里盘算着聘礼的分配,翻看着,忽地“咦”了一声,问:“这支千年老参怎么给划掉了?谁拿去用了?” 千年老参,可遇不可求,府里也就这一支完整的呢。 侍女不知,跑去问了管家,回话道:“说是世子拿去了,好像是要做什么伤药的药引子,还取了许多别的药材。” “什么伤药?谁受伤了?” 侍女见谢老夫人有些慌,忙道:“不知,不过肯定不是世子或者小姐。” 谢老夫人记起两人行动如常,的确不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放心了下来。 但她还是有些忧虑,一宿没睡好,次日一早谢迟出府去了,薛枋过来陪她用早膳的时候,她便问了。 “你整日跟着你大哥,可知道他取了那只老参做什么药的药引子?” “祛疤伤药的。”薛枋回道,“军营里的老大夫说人参滋养,混在祛疤伤药里常年用着,能有些作用。” 谢老夫人想了一想,不可置信地问:“你大哥对四皇子这么用心?” 薛枋正值少年,吃的多,饿的快,这会儿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随口回道:“不是给四皇子的,是给小女子的。” “小女子?”谢老夫人奇怪道,“给你的?你小小年纪,身上哪里有那么严重的伤疤?” 她显然把“小女子”当做薛枋的自称了,虽不解,但接受了,毕竟这个孙儿没怎么读过书。 “不是我,是……” “谁?是不是钟遥?” 薛枋想要说是,看着谢老夫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起谢迟说过她不喜欢钟遥,不要在她面前说些不该说的。 于是他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哥说是给小女子的!” 谢老夫人隐约觉得这人是钟遥,毕竟闺阁女子很少有能受伤到在身上留疤的,她所知的只有钟遥,而且她这伤疤与自己府上有关。 但什么“小女子”的代称,怪里怪气的,薛枋就算了,谢迟是绝不可能说的出口的。 而且这位“小女子”也不一定是姑娘,先前还有个叫“姚千娇”的人深夜进了谢迟的房间,在里面待了一整宿呢。 当时谢老夫人以为那是个姑娘,纠结了许久,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时,发现对方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副将。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对“小女子”的猜测偏向了男人,兴许是某位将军。 她那个孙儿是不可能对一个姑娘用心到这种地步的。 “昨日那姑娘多好啊,你大哥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说他会不会是口是心非?” “不会。”薛枋道,“昨日那姑娘摔了,大哥都没去扶。” 经他这么一说,谢老夫人想起来了,昨日那位姑娘起身到她身旁陪她说话时,确实没站稳,险些摔倒,最后是被她兄长扶住的。 “你大哥有去扶的。”谢老夫人道。 “他装的。” 薛枋很肯定,因为谢迟那时是坐着的,去扶人的时候是先站起来,再往前迈步的,这么慢,等他到了跟前,姑娘早摔地上了。 相反,那姑娘的兄长是站起来的同时往前迈了一大步,成功将人扶住。 谢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可能你大哥反应慢了些?” 薛枋无比肯定地摇头:“不可能!” 昨日他才亲眼见谢迟扶住了钟遥,在狭小的船舱里动作都那么敏捷,怎么可能反应慢?根本就是装个样子,不是真心想去扶的。 谢老夫人的自欺欺人也被拆穿了,又哀叹了会儿,问:“你大哥真就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薛枋道。 来往多的倒是有,但那个太讨人厌了,大哥只是被挟恩图报了,才不是喜欢她。 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偏心她、让人给她做药、她那么烦人都不打她? 这么一想,薛枋顿时警惕起来。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5节 晚些时候谢迟回来检查他的课业时,薛枋理直气壮地问了。 这是两日来,第四个关心谢迟姻缘的人了。 谢迟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无论什么事情,不管说得多么大义凛然,最终的根本都是家长里短,比如皇室子孙间的斗争本质是争宠,比如四皇子为难钟遥的本意是报复侯府,又比如此时薛枋的质问是出于他所遭受的不公。 谢迟翻阅着手中的狗爬字,头也不抬道:“让着她而已,她爱哭,哭得让人心烦,我懒得理。” 他也觉得不公,怎么不管钟遥被谁欺负了,到最后遭殃的都是自己? 上次祖母欺负她是,遇见费安旋那次是,怎么四皇子这次还是? 想到这里,为了自己的安宁,谢迟随口嘱咐:“你以后也少招惹她。” “哦。”薛枋应了一声,凑到谢迟身旁,看他给自己批注课业。 薛枋是被谢迟带在身边后才开始念书认字的,前几年在军中,谢迟没能亲自教他,现在每看一个字,眉头就紧一分。 等批注完了,皱着眉转过来要教训薛枋时,只见他神色凄婉,眉眼一落,瘪着嘴,掐着嗓子“呜呜”哭了起来。 姿态做作,令人反胃,但很明显地透出了三分钟遥的神采。 谢迟:“……” 他眼皮突地一跳,抬手扣住薛枋的脖子,“咚”的一下,将他狠狠按在了桌案上。 “……” 这下薛枋真的哭了。 第31章 迷惑 什么情况? 陡然得知了二哥可能的去向, 钟遥心情大好,好几次看着心神不安的钟夫人,都想把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 但为了不给谢迟添麻烦, 还是忍住了。 况且那个消息只是谢迟的推测,也有可能二哥早早就被杀死抛尸江底了。 钟遥这样想, 本是为了阻止自己将消息泄露, 结果消息是守住了,她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担心得接连两天没睡好。 睡不好, 浑身没劲儿, 正好她不想再被四皇子盯着,索性就没怎么出府。 可该来的怎么都挡不住。 端午将至,即便府中五口人分散各处, 该过的节还是得过。这日钟夫人安排人为端午做准备时,钟遥收到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信。 近来府中常常收到永安侯府的来信, 下人都知道钟遥与薛枋情同姐妹, 对此习以为常, 直接将信送了过去。 钟遥也没多想,谁知一打开, 见里面只有一行字:你是想让我亲自登门为你做媒吗? 字迹陌生,钟遥不认得,信也没有署名,但钟遥猜出了是谁的手笔。 她略微慌神,匆匆向永安侯府递去了邀函。 之后接连两日,钟遥每日都与薛枋见面,或逛胭脂铺, 或去看河灯,但谢迟都没再出现。 他不出现,钟遥总不能冲到侯府踹开他的房门强行勾引吧? 到第三日,四皇子大概是忍不住了,大肆散播消息,称自己的龙舟要在城西的龙舟赛上一举夺魁,还给许多人送去了帖子,邀人前去观看。 京城多权贵,权贵多闲人,人一闲下来就喜欢凑玩乐,因此每逢佳节,京中都特别热闹。 端午便是其一。 每年这个时候,京中权贵们都会结伴去护城河岸观赏龙舟赛,兴致上来时,有些年轻公子还会捋起袖子亲自下场,以博看台上的姑娘们一笑。 钟遥去年就去看了,还信了二哥的鬼话往他看好的那支船队上下了注,结果痛输了十五两银子。 四皇子因为那张脸容易引来异样的声音,很少往百姓拥挤的地方去,今年这样反常,肯定是有目的的。 钟遥听说了谢老夫人也在受邀之列,就知道四皇子的意图了。 谢老夫人去的话,一定会带上薛枋,这俩是侯府唯二的“女眷”,一老一少,谢迟必然也会现身。 四皇子这是给她创造机会呢。 “亲自登门做媒这种事,他做得出来。”谢迟给钟遥的回信中写道。 四皇子阴晴不定,但不是傻,知道只要他不是特别过分,皇帝爹都会护着。 至于什么主动登门非要给朝官女儿做媒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失礼了些,至多捱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他一点也不畏惧。 若是真让事情这么发展了,不仅钟遥要被四皇子记上一笔,钟夫人也得被吓没了半条命。 钟遥思量后,决定前往。 钟夫人已经收到了钟岚的来信,暂时被哄住了,现在只担心钟家老二。正好这日热闹,便打算趁机接近徐国柱府上的女眷,好打听一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惜徐国柱府上的女眷们去的是城北,钟遥要去城西。 “四皇子邀了谢老夫人在那边呢,当心撞见他们。”钟夫人不放心钟遥一个姑娘家独自外出。 “我与陈落翎一起,正好天渐热了,我想托她府中的下人再给大哥带些衣物过去。” 钟夫人这几个月心中不安,难免顾虑不全,一听这话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这日子里陈落翎身边热闹,未必愿意理她,正想着,陈落翎登门来了。 “我与姨母家的两个表妹不和,不愿意与她们一起玩耍,就来找三小姐了。”陈落翎温婉有礼地说道,“我与薛枋说好了呢,接上钟遥就过去找她。” 她姐妹二人在京中颇具美名,都这样说了,又带了许多家仆,钟夫人就不好阻止了,叮嘱了钟遥几句,终是放了行。 因为大哥的事情,钟遥这些天与陈落翎时常见面,可两人唯一可聊的就是钟岚,这个话题对陈落翎来说有些尴尬,因此便是提起,也都是说些正事相关的,没几句就说完了。 说起来陈家姐弟两人也是倒霉,本来计划的好好的,硬是被钟岚打乱了计划,不得已,只能一个先入京做遮掩,一个留在城外等待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钟遥对陈落翎感情复杂,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大哥啊?” “……” 陈落翎感受到了她努力过头的友好,回道:“因为杀人要偿命。” “对对。”钟遥连连点头,然后说,“那你可以打他呀,他没有人证,不敢去状告你的。” 陈落翎说什么都不是,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道:“要不我们安静会儿?”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如同两个被强行塞进同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一样,安静地到了城西。 河堤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花与团扇的货郎高声吆喝着,街边还有抱着艾草叫卖的妇人,处处洋溢着欢快,而靠着河面被纱幔遮掩着的高处看台上已经有不少权贵人家落了座。 看台有高有低,位置也很讲究,视野最佳的最高处向来都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去年是徐国柱一家。 当时钟遥跟着二哥去了小舟上,远远看见有太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徐皇后从宫中送了菖蒲酒与蜂蜜凉粽过去。 今年那里的人是被四皇子邀请来的谢老夫人与薛枋。 钟遥与陈落翎刚到,永安侯府的人就来了,客气地请她们去高处观赏。 到了地方一瞧,陪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真不少,男女皆有,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也正常,京中但凡热闹一些的场合都免不了人情往来,许多人都会带着小辈过来请安,若是关系好就留下一起说笑,若是关系一般,做完了脸面再分散开各玩各的。 钟遥与陈落翎进去时,里面人不算很多,正在说话。 四皇子道:“老夫人身体这样好,等谢世子娶了亲,明年府中添了孩子,老夫人还能帮着照看呢。”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 旁边有个贵妇人惊诧地问:“谢世子已经定亲了?” 这瞬间,布置奢华的宽敞看台里,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定了定了。”谢老夫人说道。 钟遥脑中空白了一下。 谢迟竟然定了亲? 这也在理,因为已经暗中与意中人定了亲,所以才会那么介意自身的清白,也因此,前几日他才会故意不回信,想要彻底斩断与自己的关联。 钟遥心中骤然间多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她辨认不出,也描述不来。 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又听谢老夫人道:“定的九月九,那会儿凉爽了,正好赶上紫云观的静修禅事结束,到时候我就带俩孩子去看侯爷。” “……” 看台上静了一下。 四皇子脸色有些僵硬,向着谢老夫人倾着身子,提高声音道:“我说,谢世子该成婚了!” “成婚啊?”谢老夫人恍然大悟,随即摆手,道,“不急不急,他有主意呢,枋枋也不急,她年岁太小,我舍不得。我老啦,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孩子多陪陪我……” 这种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旁边的妇人立刻有眼色地接道:“老夫人康健着呢,这精神头瞧着比我都好!” 这回谢老夫人的耳朵好用了,嗔笑着拍了拍那妇人的胳膊,道:“你啊,你可真会说话,专哄我老 人家的是不是!” 几人笑做一团,衬得旁边的四皇子仿佛是个局外人。 四皇子应该吃瘪不止一次了,眼里依稀都能看见火花了。 估摸着是因为性子难以捉摸,即便这样了,大家也都装作没看见,没人敢与他说话。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缓缓走近的钟遥,大声道:“老夫人有福气,又有人来给您请安了!” 拜他这一嗓子所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钟遥与陈落翎身上。 钟遥顶着四皇子大山一样沉重的目光与陈落翎一起行了礼。 谢老夫人眯了眯眼,道:“是你们俩啊,可算是来了,枋枋等好久了呢。” 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祥,让钟遥有些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陈落翎,没敢说话。 谢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竟也没为难钟遥。 而老夫人身旁的薛枋终于摆着不冷不热的死人脸来到了钟遥身旁,说完“跟来”俩字,转身往回走。 钟遥两人忙跟上她坐到了靠窗处。 两个姑娘是单独过来的,谢老夫人不与她们多说什么,她们又有自己的伙伴,别人也不好揪着她们说。 短暂的客套后,众人三三两两又聊了起来。 钟遥也靠近薛枋,悄声道:“你对我热络点啊。”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6节 薛枋道:“呸!” 钟遥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以前见面,脸色淡漠归淡漠,行动上还是能看出几分热情的,最近几次见面怎么连粗浅的表面伪装都不做了? 活像钟遥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好在钟遥对侯府这祖孙三人一脉相承的死样子已经有所了解,并不介意。 她温声细语地掠过方才那话题,问:“谢世子在哪儿呢?” 薛枋不答,反而瞪她,道:“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还手!” 钟遥疑惑,眨眨眼,道:“若是我打你之前先问过谢世子,他答应了呢?” 钟遥的意思是四皇子等着看她使手段欺负永安侯府的人呢,她多少要表现一二好搪塞过去。 谢老夫人是长辈,谢迟再大度也不会准许自己欺负她,而且老夫人记仇,钟遥不敢招惹。 她只有勾引谢迟和殴打薛枋这两个选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简单。 但薛枋不是这样想的。 上次被谢迟按着脖子教训后,谢迟勒令他不许再学钟遥,并严肃解释之所以纵容钟遥胡闹,只是因为她是个姑娘。 谢迟还与他保证,只需要再配合钟遥几日,等太子与四皇子斗起来,就带他去雾隐山。 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到时候就能自然而然地与钟遥疏离了。 再回京,永安侯府就没有薛枋这个“义妹”了,侯府与钟遥将再无瓜葛。 薛枋勉强信了,答应再陪钟遥这个小女子装一阵子。 装是能装,但想像四皇子希望的那样打他,绝不可以! “我大哥不可能答应。”薛枋高傲道,“他还是更偏心我的!” “做兄长的偏心自己弟弟妹妹不是很正常吗?”钟遥纳闷,“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薛枋被噎住了,顿了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讨厌你!” 钟遥道:“我也讨厌你。” 她声音细软,又悄悄嘀咕:“我还讨厌你祖母和你大哥呢,好早好早以前就开始了,比你早。” 薛枋快被气死了,怒道:“我要学狗叫了!” 他精准地掌握了钟遥的弱点,吓得钟遥脸色大变,赶忙服软:“不要不要!我不说话了。” 钟遥老实了下来,薛枋生气不理她,她与陈落翎说什么都尴尬,便一边品尝茶点,一边听周围人讲话。 起初她还特别注意着四皇子,发现四皇子屡次在谢老夫人面前碰壁。 他说谢迟,老夫人说写字,他说成亲,老夫人说薛枋,期间四皇子还试图提起钟遥,结果老夫人说:“重要啊,读书是很重要,我们枋枋每日都要读书,他兄长亲自检查呢。我也不期望他念多少书,能明理就够了……” 话题扯开再啰嗦上几句,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 偏偏四皇子倔强,非要与谢老夫人掰扯,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和小公子吓得找借口跑了。 钟遥觉得这老人家坏得很。 不过没坏在她身上就是讨喜的。 再往后铜锣声响,第一轮龙舟赛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外面。 钟遥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薛枋爱玩,很快也着迷了,便是陈落翎也有了几分兴致,三人就哪只龙舟能夺得第一聊了起来,气氛比先前好多了。 等这轮比赛结束,钟遥正查看下一轮比赛的龙舟时,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随意地回头一瞥,正好与四皇子杀人般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恢复了正襟危坐。 看台上人多,四皇子不好发作,说了声有事起身往外走去。 最后一步迈出前,他特意看了钟遥一眼。 钟遥意会,赶紧抓着薛枋的衣袖问:“你大哥呢?” 薛枋一心想着快点帮她解决了这些恼人事好离开京城,难得乖乖回答:“早在船上等着了。” 钟遥朝着宽阔的江面望去,见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除了中央龙舟行驶的水域,岸旁还有好多艘小舟,密密麻麻的,根本瞧不见船上的人,也不知道谢迟在哪个小船上。 但他说过要来,一定会来的。 钟遥长长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人就在附近等她。 看台上的人都在看龙舟,外面的下人也都围在栏杆旁,没人注意钟遥。她被引去旁边仅有几步之遥的隔间里,一进去就看见四皇子暴跳如雷地摔了个杯盏。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见钟遥,他怒道:“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帮我气那老不死的!” 说实话,在目睹四皇子被谢老夫人戏耍后,又知道谢迟就在附近,钟遥没那么怕四皇子了。 她认真道:“我在想待会儿怎么勾引谢迟,好把他一举拿下呢。” 四皇子微微冷静了些,问:“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没有。”钟遥摇头,道,“这事好像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蠢货!全是蠢货!”四皇子大骂了几句,质疑道,“你不是个恶毒的婆娘吗?怎么连勾引人都不会!” 钟遥委屈地小声辩解:“我坏在心眼上,又不是坏在自轻自贱上……” 四皇子头一次听说坏法还有分类,神色一顿,随后不耐烦道:“我受够了那老不死的,今日必须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不等钟遥开口,他又道:“待会儿谢迟来了,你尽量找机会靠近他,届时我会派人把你们一起推进河里。到了水中,你给我使劲拉扯他的衣裳喊救命,最好把你俩的衣裳都扯掉,我让他不想娶你都不成!” 钟遥:“……” 四皇子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下了命令,又一口一个“老不死的”骂了起来。 钟遥默默退出去,刚扶着栏杆要回去时,看见一艘小船从旁边缓慢地荡了过来,纱幔随风舞动,露出了里面的谢迟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旁的薛枋。 钟遥下意识地嘴巴一瘪,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里面的谢迟皱起了眉。 钟遥觉得若非相隔有些距离,谢迟一定又要让她闭嘴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谢迟反应更大的是他旁边的薛枋,只见薛枋突然一脸愤懑地双手抱头,对着船壁用力撞了起来。 钟遥:“……?” 她猛眨眼,想要细看时,船上的纱幔已然落下,谢迟也转过了身。 ……什么情况? 第32章 祸事 我知道。 小舟在江面上转了一圈, 缓缓向着钟遥飘来,不多时就到了水边。 钟遥已经扶着木栏杆下了楼梯,正站在水边, 看见了掀开纱幔走出来的谢迟与船中生闷气的薛枋。 好奇心暂时盖过了四皇子带来的压迫, 钟遥好奇问:“他怎么了?” 谢迟道:“饿肚子了,不高兴。” 他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正立在船头, 宽肩阔背把船舱挡了一大半,钟遥歪着头往后望了望,眼睛一眯, 望着谢迟道:“骗我。” 谢迟:“就骗你了, 怎么着?” 钟遥撇嘴,道:“不怎么着。” 说完这句,她小声道:“你们侯府的人都很奇怪, 莫名其妙地生气是很正常的。” 说完她偷瞄着谢迟的表情,见他只是甩来了一个不悦的眼神, 钟遥抿着嘴巴偷笑了起来。 谢迟没见过这种专门当面说人坏话的姑娘。 可能是因为当初不知自己身份时, 她就已经把对自家祖母的不满宣之于口, 所以现在没有顾忌,什么都敢往外说? 早知她这么会蹬鼻子上脸, 当初该立即道明身份,给她一个教训的。 可惜不管怎么后悔,都已来不及。 他总不能因为钟遥的这几句嘟囔把人打一顿吧? “到底是谁总在莫名其妙生气?”谢迟反问。 钟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上回分开后,她因为二哥的事情睡不着,也不能与人分享,就三更半夜地给谢迟写了一封长长的夸赞信,天刚亮就让人送去了。 送去后不久就得到了回信, 但信中只有一张白纸。 钟遥试了许多方法,用火烤、用水洇,反复尝试许多次后,终于确实这就是一张白纸,而不是她以为的什么密信。 钟遥生气了,次日清晨又送去了一封指责信。 指责信前脚送出,后脚疏风就来了府中,亲自送来了一瓶祛疤药,叮嘱钟遥每日擦涂。 钟遥这才知道谢迟在帮她找药。 现在被当面斥责,钟遥有一点难为情,腆着脸又笑了一下。 这个笑落在谢迟眼中,除了又憨又傻,还多了丝耍赖的味道。 谢迟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她这样子有点可爱。 但紧接着,谢迟脑海中闪现出薛枋脸上露出这副神情的情形,肺腑中顿时一阵翻搅,连看钟遥好几眼才把那画面驱逐了出去。 这几眼把钟遥看糊涂了,她两手捧着脸摸了摸,问:“我脸上怎么了吗?” “美。”谢迟道。 钟遥觉得他在说反话,摸完脸颊又将发髻、衣裙全都理了理。 谢迟好一阵无言,等她认真地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侧身让开,道:“上船。” 钟遥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不管河岸上还是看台上都很热闹,这样的日子里没有那么多拘束,年轻男女一块儿看热闹的很多,她与谢迟这样说话并不突兀。 但去了船舱就有些于礼不合了,而且四皇子还等着实施计划呢,钟遥怕他让人把小船掀翻,不敢上去。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7节 正要说话,谢迟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道:“待会儿太子会来,看见他,四皇子多半会发疯。他疯起来难以控制,怕是会有危险,你与薛枋好好地待在小船上,有侍卫与疏风守着,只要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钟遥点点头,就要上船,想起了陈落翎。 “待会儿我让她来找你。” 得了谢迟的话,钟遥搭上疏风伸来的手,提裙朝小船上踏去。 上了小船,她与谢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钟遥悄声道:“四皇子计划……” 才说了这几个字,“砰”的一声碰撞声响起,漂在江面上的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往前冲去,撞到前面的撑着看台的粗壮柱子又猝然反向荡开。 巨大的冲撞使得船上的钟遥站立不稳,她趔趄了下,险些栽倒进水中。 幸好谢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疏风也快速挡在了她身侧。 钟遥被这俩人护着,踉跄了好几下,但人始终好好的,倒是船舱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不容易稳住后,从后方撞他们的船只已经混入其他船只中,分辨不出了。 钟遥看着江面上的涟漪,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狼狈地爬起来的薛枋,回头与谢迟道:“这就是他的计划。” 话音落地,就听船舱里的薛枋不可思议地大怒:“他的计划就是让我栽倒?” 钟遥:“……” 她抬头,看见谢迟嘴角抽了一下,顿时又笑了起来。 谢迟看见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往前托去,将她推到疏风怀中,然后松手,目光微沉地朝着船尾的方向扫视了一眼,道:“无妨。” 说完他下了船,丢下一句“好好待着”,阔步去了看台上。 四皇子的目标是谢迟,他一走,小船就再没发生什么碰撞。 钟遥本以为四皇子该来催促自己去接近谢迟了,没想到真和谢迟说的那样,不过片刻,就有一浑身华贵的青年在侍卫的护送下出现在河畔。 他一露面,人群骤然哗然,龙舟都没人看了,直到这人上了看台,身影消失,河畔才恢复原状。 “那就是太子吗?”钟遥问。 “你自己过去看呗!”薛枋很不友好地说道。 钟遥不想去,她对太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见四皇子。 她对薛枋的不友好也习以为常,左右有谢迟在,出事也出不到她身上,钟遥就掀起纱幔看起了龙舟。 看着看着,突然听薛枋问:“四皇子让你把我大哥勾到手,你为什么不照做?” 钟遥转回头,纳闷道:“我为什么要照做啊?你们侯府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薛枋:“哪里不是了!” “一个谢世子难伺候,一个你暴脾性,还有你们祖母爱欺负人,谁做了你们侯府的儿媳妇才是真的倒霉呢。” 这话果然又把薛枋气到了,他道:“那正好,过几日你回你的乡下,我与大哥去我们的雾隐山,以后咱们互不相干!” 外面欢呼声和锣鼓声震天地响,热闹得厉害,钟遥被吸引了,根本没听清薛枋的话,简单“嗯”了一声就朝外张望起来。 薛枋不满意,又大声道:“我大哥最近对你好只是想安生过完这最后几日,你可别多想!” 钟遥转回头,道:“我知道。” 上次她就说了,不管二哥会不会被谢迟从雾隐山带回来,薛枋都是要恢复男儿身的,到时候没有了来往的桥梁,她与谢迟是要回归陌路的。 而且谢迟要与她割断的决心很大,他都已经那样做过一次了。 钟遥知道薛枋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扮姑娘的,讨厌也正常。 薛枋说话难听、会学狗叫吓钟遥,但该帮的一直在帮,钟遥想起这几日他的态度,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勾引你大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做这样轻贱自己的事情。” 这太屈辱了,不管对方是谁,钟遥都不会做。 她强调道:“我家门第低,若是往高了嫁,以后定是要受欺负的。我想好了,他日若是议亲,只找门第不如我家的。” “你没出息!”薛枋道。 往高处议亲是攀附权贵,要勾引对方、伺候对方,太卑微;往低了找又很没出息,而且门第低的也未必就是好人家。 钟遥觉得说亲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想了一想,道:“你说的对,还是要找家世好一些的人家,最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不过我也不丑嘛,我性格又好,说不准以后我大哥二哥结交了什么权贵人家,人家贵公子主动来勾引我呢。” 说到这儿,钟遥突然记起她是被人勾引过的,被谢迟。 流落荒野那会儿,谢迟妄图通过勾引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不过他那时候勾引得不走心。 他长得那样好看,当时若是解了衣裳,抓着自己的手往他身上摸,哀求自己怜惜他,说不准自己真能上当。 钟遥畅想着这情形,脸蛋一红,呆呆地傻笑了起来。 她很害羞,毕竟她真的看过谢迟光裸的样子……是二哥常说的好男儿该有的样子呢…… “我大哥才不会勾引你呢!”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钟遥的想象。 被戳穿了心思的钟遥面红耳赤,呐呐道:“我没说要他勾引我呀,我说别人……” 正心虚辩解,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惊恐的叫喊声。 钟遥与薛枋在船舱内,视线受限,只能望见远处的龙舟。 外面划船的侍卫与疏风视野广阔,一个喊道:“两位小姐坐稳了!” 另一个矮身进了船舱,一手抓着一个,飞速说道:“看台塌了,许多人落水,都坐稳了,咱们离远些!” 两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觉得小舟一晃,快速驶动了,而外面的锣鼓与欢呼声已经停了,全部化作惊叫声与求救声,纷杂惊恐,令人心慌。 钟遥呆滞了下,慌忙往外张望,薛枋则往前一蹿,灵猴般要蹿去小舟外,被疏风眼疾手快地拉住。 “世子有令,你们俩谁都不能乱跑!” 薛枋怒道:“祖母还在上面!” 疏风:“有世子在,老夫人出不了事。” 钟遥反应过来了,也忙道:“谢世子说过可能会有危险,他既然已有猜测,一定会守在谢老夫人身边,不会有事的。你若是去了,他还要分心照看你。” 薛枋这才冷静下来。 他们乘坐的小舟原本就距离看台就有一段距离,侍卫反应快,发现不对迅速将船往广阔处划,这会儿周围船只虽然拥堵,但还不至于相互碰撞。 钟遥也终于能看见河畔的情形,见长长的看台中间塌陷了一截,许多人在水中挣扎,周围的小船也受了波及,被砸到的、撞翻的,放眼望去,满目狼藉。 唯一能让人庆幸的是为了防止意外,官府每年这时候都会派大批人手巡查,加上太子也在其中,不知是不是早有防备,随行的侍卫很多,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一些人被救上岸了。 人太多,钟遥既看不见谢迟,也找不到陈落翎,有些不安,问薛枋:“谢世子懂水性吗?” “懂。”薛枋道,“我就是大哥教的。” “那他一定没事。” “肯定没事!”薛枋大声道,又怨声说,“好好的,看台怎么会塌?以前也有过吗?” 水上看台是专为权贵人家修筑的,每年都有人检查和加固,钟遥在京城长大,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这种意外发生过。 她摇头,问:“先前那道声响是哪来的?好像是烟花爆竹的声音。” 疏风也答不上来,反倒薛枋皱着鼻子嗅闻了下,道:“像是火药。” 钟遥惊了一下,记起谢迟说过,四皇子可能会发疯,疯起来难以控制…… 她没将话说出口,但船上几人都能想到这一点,尤其是薛枋,已经愤恨地在磨牙了。 热闹的节庆变成了灾祸,河畔上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水中人全部被救起,河畔上的人群也疏散了些,侍卫像是收到了信号,与船舱中的三人说了一声,朝着河畔划去。 途中钟遥看见水面漂浮着许多碎裂的木板,偶尔有一两块不知从谁身上划破的衣裳碎布,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想起客栈里被恶犬扑咬、被贼寇砍杀的家仆、小二了。 为什么总有人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轻贱呢? “大哥!” 胡思乱想中,身旁的薛枋大喊了一声,钟遥抬头,见小船已经距离河畔不远了。 河畔上嘈杂混乱、人群熙攘,但最醒目的有二。 一是衣裳华贵的青年,应当是太子,周围环绕着几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人,正在指挥官兵安抚百姓。 另一个是站在河岸旁与侍卫说话的谢迟。 听闻声音,谢迟抬首,目光飞速将船上几人打量一遍后,忽而抬了抬下巴,随即目光偏转。 船上的钟遥等人见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见他看向别处,都随之转眼,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船并行,定睛看去,船上站着一个容色阴鸷的人,正是四皇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的伤疤因为挂着雨水,更显狰狞可怕,如从水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他目光阴暗地盯着钟遥,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钟遥打了个激灵,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 “没关系,不要怕。”四皇子声音突然柔和,道,“还有机会,谢迟就在岸上。” 钟遥前所未有地觉得这个人可怕。 她呼吸急促,看着面前人,再看看岸上等待的谢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我知、知道了。”她话不成句地应付着,只想快些上岸。 “知道就好。”四皇子丝毫不惧钟遥身旁还有疏风和侍卫,站在船边说道,“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个身上有疤,性情也合我胃口的,我也不想……” 他说话时,钟遥的表情变得惊悚。 等“不想杀你”这四个字说完时,四皇子脚下一歪,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水中。 这一幕谁也没想到,四皇子身旁的侍卫惊慌失措,就要下水,钟遥所在的小船在侍卫的驱使下漂了过去,不仅压在四皇子落水的地方,还狠狠把对方的船只撞开了。 之后小船飞速划去,迅速靠岸。 岸上的谢迟伸手过来,见钟遥脸色煞白,身子发抖,索性单脚踏上了船只,长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 落地时钟遥还在发抖,抓着谢迟的衣角道:“水、水里,手!”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子说话时,水中伸出了一只湿淋淋的长手。 是那只手抓住四皇子的脚,将他拖拽下去的。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8节 “我知道。”谢迟轻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钟遥后颈处轻转了一下,道,“回头。” 钟遥愣愣回头,见船上只余疏风和侍卫,薛枋不知何时不见了。 而方才船只经过的水面上,一串气泡正缓慢升起、破开。 第33章 道别 有缘再会。 权贵人家讲究门第、脸面, 往常情况下见一男一女落了水,不管是意外还是有心,总要传出些关于肌肤之亲的流言, 顶得住他人指点的如常生活, 顶不住的可能半推半就地凑成一桩糊涂婚事。 但当落水的人数远远不止两人时,这些通常常会引起闲言碎语的事情就没人在意了。 河畔上受惊的小儿哭嚎着, 失散的家人喊叫着, 还有官员疏散百姓救护受伤的人,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有心思关心旁的。 在这种情境下, 谢迟将钟遥从船头抱下、手搭在她后颈等小动作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没几人会特别注意。 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谢迟很快收回了手。 钟遥正望着水面,后颈的手一拿开, 她就跟怕走丢似的赶忙回头,朝着谢迟靠近了一步, 抓住他的衣角, 再重新望向水面。 这反应与山洞时一模一样, 谢迟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他的视线越过钟遥头顶看向小船,问:“薛枋呢?” “小姐方才还在!”疏风慌张回答。 薛枋方才是还在的, 四皇子出现后,所有人都转向了他,不知道薛枋什么时候不见的。 人是在水上消失的,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水中。 “去找!” 谢迟声音低沉,冷冽命令,立即有一大群侍卫跳入了水中,与四皇子的侍卫混在一起, 搅得江中灰蒙蒙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钟遥趁着身边没外人,拽着谢迟的衣角悄声问:“薛枋会有事吗?” “不会。”谢迟回答的时候,微微侧目,正好看见钟遥的发顶与侧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比不上偶遇费安旋那日精致,但也算有几分用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粉味,似有若无。 这很不对。 谢迟让人给她做了祛疤药,因为自己将要离京,特意让人加紧赶制,导致药粉做出来后药草味道稍重,按理说,钟遥身上该有些药草味道的。 上船时和方才抱她下船时,谢迟都没闻到那股味道,现在也没有。 是距离不够近? 谢迟做不来凑到姑娘家脖子里嗅闻的行为,猜测也可能是钟遥不喜欢那味道,又考虑到今日要见的人比较多,为了体面没有涂抹。 这就与他没关系了。 用不用是钟遥的事,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他把四皇子拖下水做什么?”钟遥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头也不回抬地又问。 谢迟道:“揍人。” 薛枋性子烈、不服输,在他族亲身边时因为太过顽劣,一直被人说是睚眦必报的小疯狗。 “揍人?”钟遥惊异重复,接着脸一皱,忧心忡忡道,“水下揍人不便利,揍不疼的呀。” 谢迟:“……” 他还以为钟遥要担心薛枋因为殴打四皇子会被皇帝清算。 谢迟目光低垂,看着钟遥的侧脸,心道她也是一只小狗,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白狗,遇到危险就缩着身子躲在别人身后,边“呜呜”装可怜,边伸着爪子凶巴巴地往前挠。 他没理钟遥,过了会儿,衣袖又被扯动,钟遥转头看过来。 谢迟在她转过来之前将目光转向江面,听见她问:“你祖母和陈落翎还好吗?” “担心?” 钟遥诚恳道:“对陈落翎是担心,对你祖母是客气。” 谢迟也真诚提醒道:“四皇子只是被拽下水了,不是死了。” 钟遥一下子又哭丧了起来。 谢迟瞥着她的可怜模样,满意了,这才道:“多谢这位小女子关怀,在下那个坏祖母平安无事,陈二小姐也已被太子的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钟遥又嘴巴瘪瘪,好似受了多大的欺负。 几句话的时间,河面上有了反应,是薛枋破水而出,很快被侍卫扶上小船。 船只靠岸,疏风迅速张开一件披风将薛枋裹住,而薛枋浑身是水,眼神却十分明亮,还透着几分得意犹未尽的凶狠。 谢迟看见了,上前一步,将他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扯,把他的脸遮了个严实。 慢一步的四皇子也被侍卫救起了,与薛枋不同的是他的脸有些肿,额头还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鲜红的血水被他脸上的水珠淡化成绯红色,顺着他脸上的疤痕缓缓流下。 “把她……”四皇子狼狈地吐了几口水,双目赤红地指着薛枋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看见人躲在谢迟身后,踌躇了下,道:“此人意图谋害四殿下,还请谢世子避开,让我等将人拿下。” 谢迟道:“舍妹落水刚被救起,何时谋害过四殿下?” 侍卫说不出来。 江水早已被搅浑,水下只能朦胧地看见个人影,即便真的有人在水下施暴,谁也不能确定施暴的人是谁,更不能确定对方是有意还是挣扎时的意外。 除了被施暴的那一方。 若是旁人,侍卫自是不惧,可那是谢迟,侍卫拿不出证据,不敢强行动手。 四皇子面色几经变化,突然转身,唰的一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长剑。 长剑高举,迎着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寒光,朝着谢迟狠狠劈来。 谢迟不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擒住四皇子的手腕往下一翻,将长剑调转了个方向,随后以掌叩击,长剑顿时从四皇子手中脱离,“当啷”一声投掷在不远处安顿百姓的太子脚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人!”太子护卫一声暴喝,事情就此彻底乱了。 最后四皇子被太子亲自押去了宫中,走之前他还神色癫狂地叫喊着,要让所有人都去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谢迟势必要带着薛枋入宫一趟的,不过有太子在前,他不用着急。 谢迟让侍卫带着薛枋先去马车上,自己则站在江边转向了钟遥。 四皇子被拽入水中痛殴了一顿,他向来受皇帝的偏宠,从未受过这种耻辱,是以上岸后眼中只看得到薛枋,没有再看钟遥一眼。 钟遥放心许多,这会儿正踮脚眺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放松,也有些茫然。 “今日就不送你回去了。”谢迟说道。 钟遥没听清楚,“嗯?”了一声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迟朝着远处的街道抬了抬下巴,钟遥顺着看去,见隔着拥挤的人群,钟夫人应当是听说了这边看台塌陷的事情,正焦急地奔来,身后跟着一群家仆,可惜被人群堵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娘!”钟遥踮着脚朝那边大喊,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未能传到钟夫人耳中。 她有些急,提着裙子就要迎过去,被谢迟接下来的话阻拦。 “明日陈大小姐的死讯就会传开,你既已做好准备,等你母亲与兄长见过面后,就尽快与她离京。” “明日?”钟遥早就准备好了,可这一日真的到来,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怔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谢迟道:“明晚。”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钟遥想问他怎么把薛枋一起带走?还想问他与薛枋都走了,不怕谢老夫人被四皇子针对吗? 但谢迟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早有安排的。 钟遥又想说雾隐山贼寇好凶狠,让谢 迟当心些,想说请他一定多多照顾自己二哥…… 话到嘴边,发觉这些话要么是多余的,要么是她已经说过许多遍的。 最后还是谢迟先开口的。 “趁四皇子分不出精力,快些离京,路上多带些家仆,尽量走官道。回乡后管住你那张破嘴,别再到处败坏你自己的名声。” 钟遥:“……” 她耷拉着嘴角,眼里全是谢迟不给她留脸面的怨念。 谢迟不仅不反思,还笑了一声,继续不留情面道:“找夫婿记得仔细观察品性,若是再糊里糊涂地定下个卑鄙无耻的货色,下半辈子就全部搭进去了。” 钟遥大感丢脸,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能。”谢迟道,“你手中那些祛疤药味道重了些,稍后府中研制出了带香味的,会再以薛枋的名义交给你大哥。老实涂用,时间久了,多少能有些效用的。” 钟遥点头,然后疑惑问:“既然是伤药,有味道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研制出带香味的?” 谢迟:“……” 他目光陡然一凶,道:“你在质疑我?” 钟遥瞧了瞧他,小声道:“说不过就拿身份恐吓,谢世子性情这样好,定是不愁姑娘家,真心,喜欢的。” 她特意在“真心”俩字前后停顿,语气加重,提醒谢迟他现在被那么多姑娘喜欢都是因为他装得好。 谢迟听懂了,面色一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吓得钟遥赶忙往后退。 他这才停下,笑了两声,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让人讨厌又熟悉的讥讽。 这时又有人在呼喊“小姐”,钟遥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跟着自己出府的下人。 “走了。”谢迟也在这时说道,声音随性洒脱,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终于回归自由。 “等等,等等!”钟遥连忙阻拦。 她先朝着府中下人挥手,示意他们去找钟夫人,自己则转过来,与谢迟道:“我想、我想……” 钟遥知道谢迟是在和她告别。 她府中的麻烦事还没结束,但不管二哥在不在雾隐山、是死是活,谢迟此去,归来时没了薛枋,即便他会再次对自家出手相助,也不会与她这个闺阁女儿有什么关系了。 与上次的无声疏远不同,这次他清楚明白地在与自己道别。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39节 钟遥心中有许多想法,又好像因为道别来得太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犹疑了一会儿,解下腰间荷包,从中掏出一颗湛蓝的珠宝递向谢迟,道:“不管怎么说,你帮我的都远比我帮你更多,这颗珠宝是我所有宝贝里最贵重的了,送给你——我知道你不缺银钱,这个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她忽然停顿了下,叹了声气,道:“若是你一辈子也没姑娘真心喜欢、一辈子也成不了亲,那就当我给薛枋的——不对,他长大后怕是也没人喜欢……” 钟遥再次停住,思量了下,重新说道:“算了,还是当做给你那个坏祖母的寿礼吧,她……” 说到这里,她眉头一皱,第三次停下。 “继续啊。”谢迟俯视着她,冷笑道,“我那坏祖母怎么了?” “她定能长命百岁!”钟遥大声道。 她再讨厌谢老夫人,也不至于想让人去死,那毕竟是个老人家,尖酸刻薄了些,但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钟遥就是提到谢迟与薛枋这两兄弟的亲事时多想了些,再提到谢老夫人的寿礼时,习惯地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这实在太冒犯了。 “我真的没有想要诅咒她……”钟遥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不是那样的恶毒婆娘。” 她不低头谢迟还能看见她的侧脸,一低头,留给谢迟的就只剩下乌黑的发顶了。 谢迟弯下腰,在钟遥耳边同样小声道:“你不是恶毒婆娘,你是喜欢耍嘴皮子的坏小婆娘。” 钟遥抬头来看他,他顺势站直,目光落在钟遥张开的白皙手掌上,道:“我不喜欢珠宝。荷包里还有什么?倒出来,我自己挑。” “我也不是坏小婆娘……”钟遥嘟囔着。 谢迟装作没听到,等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低头看去,见除了被钟遥掏出来的那颗湛蓝的珠宝,还有一条辟邪的五彩绳、几两碎银、三个铜板,以及一颗小巧的珊瑚珠子。 珠子是鲜艳的正红色,与钟遥先前那身红裙装扮时发间点缀的宝珠有些相似,就是多了个豁口。 谢迟将那颗带着瑕疵的珊瑚珠子从钟遥掌中拣起,道:“就这个吧。” “这个不值钱的……” 谢迟诧异问:“其他的很值钱吗?” 钟遥:“……” 她默默将其他的东西装回荷包,自我安慰道:“让你这一回。” 东西挑完了,话说清楚了,钟夫人也在家仆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看见了钟遥,正在朝她呼唤。 钟遥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转过来与谢迟道:“那我走啦,谢世子!” “有缘再会。”谢迟负手立在江边,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太具离别的伤感,听着人心中不舒服。 钟遥思考了下,道:“如若能够再会,可千万别是上次那样的情形了!” 说完看见谢迟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钟遥笑了下,微微后退,冲着他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谢迟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人群到了钟夫人身旁,被钟夫人一把搂入怀中着急地上下检查着,低头捻了捻手中那颗带着豁口的鲜艳珊瑚珠子,嗤笑了一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着侯府的马车走去。 到了地方,发现几辆马车都在,谢老夫人竟然还没走。 想也知道薛枋一定在祖母那里,谢迟索性也过去了。 车厢里谢老夫人和疏风正在往薛枋身上裹毯子,这时节天已经有些热了,薛枋浑身湿透,并不觉得冷,正在用力把毯子往下拽。 “怎么不先回府?”谢迟道,“回去更衣,待会儿还要进宫。” “这不是在等你吗。”谢老夫人衣着干净,一点儿磕碰也没有。 她转身端了一盏茶给谢迟,道:“和小女子把话说清楚了?说了那么久,该润润喉了。” 谢迟接过茶盏的手一顿,转目看向薛枋。 薛枋还在和身上的毯子做斗争,被看得懵懂,反应了下,道:“我没说小女子就是钟遥!” “……” 这下真不用说了。 “他还真没说。”谢老夫人道,“我眼睛尖锐着呢,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一点伤没受,早早就被转移到了马车上,左右没事,就掀着车帘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不巧,正好看见自家孙子将钟遥抱下船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很简短利落的动作,只是眨了眨眼,谢迟就松了手,退开了。 太不可思议了,谢老夫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 后来又看见两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倒是可以解释,钟遥是被薛枋邀请来的,他做兄长的关怀几句是应该的。 ——可他又是摆脸色,又是弯腰在别人手心里挑拣东西,这些小动作,谢老夫人从未见谢迟对别的姑娘做过。 “不必瞒我,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毒祖母。”谢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喃喃道,“钟遥,哎,钟遥……你若是能让她不给我立规矩,我也能接受。” “……”谢迟眼皮跳了一下,道,“我不能接受。” 他扣了扣车窗,命人驶动马车,淡淡道:“我对她不过是男人的低劣本性,并非男女之情,以后也不会再有来往,这事不许再提。” 谢老夫人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摇摇头,重新对付起挣扎的薛枋。 没等来那句对男人的无奈和嘲讽的叹息,倒让谢迟有些不习惯。 他沉静片刻,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将茶水饮尽,未再言语。 第34章 重复 哭哭啼啼来报仇。 钟遥没伤着分毫, 但钟夫人不放心,把她带回府中后按着检查了一遍,还喂了一大碗参汤, 之后派人分别去永安侯府与陈尚书府慰问了下, 就没再让任何人出府了。 翌日,江畔看台塌陷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结果, 据说有几十人受伤, 其中多是权贵及其家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看台老旧,官府未派人定时修检导致的, 有的说是被人为炸塌的, 还有说江里的龙王爷发怒…… 流传在百姓口中的说法不一,因为涉及的官员家眷较多,官府那边一时也未给出明确的说法, 钟夫人有意打听,出去见了几个关系好些的夫人, 也只打听到一些皮毛, 说与四皇子有些关系。 钟夫人惧怕四皇子, 抚着心口道:“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与咱们府上没关系。” 她叫来管家把府里上上下下都交代了一遍, 不许任何人谈论这事儿。 晌午才安排下去,午后钟岚就回京来了,但没回府,是带着陈小公子直入宫门的。 钟夫人既喜又惊,在府中焦急地等了半天,没等回长子,反而等来陈落翎也被传召入宫的消息。 她对钟岚的事情所知不多, 因此很是焦躁,忐忑地等了一宿也没能将人等回。 钟遥对兄长的事情几乎知晓得一清二楚,猜测该是事关陈大小姐的死讯,大哥被留在宫中盘问了。 钟遥知晓许多,但当次日大哥从宫中回来,将所有事情告知与她和娘亲时,钟遥仍是摸不着头脑。 “我腿伤痊愈后,护送陈家大小姐与小公子回京,途中遭遇歹人,大小姐的马车被带进悬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岚说道。 这是假的,钟遥知道。 谢迟不想参与进皇子们的斗争,陈落翎姐弟要帮她大姐逃婚,自家大哥则是为了保全家人,于是,陈大小姐的死就成了让太子对付四皇子的引子。 可后面的…… “四皇子炸毁看台,是为了谋害陈落翎?” 钟岚道:“二小姐那儿有一封陈大小姐遇险前的书信,信中说有人跟踪她,像是四皇子的人,而二小姐也曾给陈大小姐回过信……” 这两封书信将事情串联了起来,成了四皇子绑走陈大小姐不成,误将人逼死,为了遮掩罪行,又要对陈落翎下手,以至看台坍塌,伤者无数。 “四皇子没有反驳吗?” “人证物证具在,他如何反驳?” 钟遥低声道:“这不是栽赃吗……” 钟夫人也被这消息震惊,但总的来说,这事与钟家关系不算很大,还让四皇子栽了个大跟头,她是愿意相信的。 钟夫人刚放下心,正在安排人去准备膳食,没听见钟遥的声音。 钟岚听见了,同样低声道:“这样不好,但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四皇子吗?” “没有。”钟遥摇头。 “他仗着圣上的疼爱,行事癫狂任性,从来不考虑后果和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样没有理智、不受约束的人,手中权利越大,就越危险。”钟岚道,“他必须要受到惩治。” 钟遥想了想四皇子威胁自己的那些言行、看台坍塌后在水中挣扎的百姓,以及他怒极时朝谢迟砍去的那一剑,觉得大哥说的对。 ——他连谢迟都说砍就砍,遑论寻常百姓! 可即便这样,四皇子也只是暂时没了自由,具体如何处置,还要进一步查证。 “你与母亲快些离京,等太子与四皇子有了结果再回来……”钟岚又一次嘱咐钟遥。 钟遥连连点头,问:“谢……薛枋怎么样?” “四皇子一口咬定是薛枋在水下行凶,一来对方年少,二来那是个小姑娘,无凭无据,自然不能让人信服,何况还有谢世子护着,自然没人能将她如何。” 钟岚说着回忆了下,道,“只是那毕竟是个姑娘,被四皇子这样辱骂委实抹不开脸,哭得很是凄惨,还说要随老侯爷去观里带发修行……” 这就又把罪名推到四皇子身上去了。 不过这样凄惨可怜的话,薛枋那暴躁的性子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钟遥心中感慨着,抬头要继续问谢迟如何了,发现自家大哥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 她摸摸脸,问:“怎么啦?” “没怎么。”钟岚道,“就是觉得难怪你与薛枋姑娘有那么深的姐妹情,她当时的神情……” 钟岚看着钟遥,表情一言难尽。 钟遥没能明白,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钟岚无奈道:“没事,没事。” 关于其余人等的事情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提到谢迟。 “四皇子在殿上发疯……”钟岚停顿了下,将这段略了过去,道,“总之谢世子有意回避,已经请旨离京了。” 钟岚又重复道:“小妹,你与娘亲也尽早离京。” 钟遥道:“知道了大哥,你一个人在京城也千万小心,实在扛不住的话,就去找陈落翎帮忙吧,她比你厉害。”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0节 钟岚:“……” 他抬手往钟遥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 再往后,钟夫人安排完膳食回来,她为长子担惊受怕了许久,有许多事情要问,钟遥在一旁扮着乖乖女,跟着听了不少。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大哥省略了许多。 比如四皇子嘲讽太子未婚妻子与别的男人不清不白,陈二小姐出面承认不清白的是她,被陈尚书在殿上当众扇了两巴掌;还有谢老夫人抱着薛枋悲泣,在殿上晕厥了过去等等。 钟遥心说永安侯府人虽少,却都很会装可怜。 不知道谢迟有没有装?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好想给谢迟写一封信,问问他羞不羞。 可想到谢迟已经离京,钟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猜想是因为自从家中出现变故后,她就远离了所有友人,现在因为无人分享心中喜哀,才会萌生出这种感受。 说起来,她与谢迟应该可以算作是朋友。 可惜男女有别…… 谢迟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可就算没有男女之防的影响,数月不来往,也是会淡忘的。 钟遥小时候回祖籍与舅公家的小花狗玩得很好,不过半年没见,再回去时,小花狗已经不认得她了,总是对着她汪汪叫。 钟遥又想给谢迟写信了,想说他也是一只小花狗。 这样胡思乱想了两日,回乡的日子到了,钟遥与钟夫人一起踏上了离开京城的道路。 . 薛枋纵马跑了一圈,满头大汗地跳进马车里,见里面的谢迟单臂支着下颌,手中握着一卷书,左脚踩在侧面的坐垫上,长腿半屈,另一只腿则向前伸着。 他身量高,手长腿长,这个优雅不足狂放有余的看书姿势,几乎将车厢填满。 与在京城里装出来的温和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大哥,你的书拿反了。” 薛枋大咧咧地提醒着,贴着车壁要往里面蹿,却见谢迟眼皮一掀,屈着的腿朝着他脸上踹来。 薛枋临危不惧,灵巧地往后一翻跃出车厢,靠在了赶车的侍卫背上。 “嘿嘿!”正得意地笑着,侍卫身子一让,薛枋没有了依靠,仰着脖子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片刻后,他灰头土脸地重新爬进车厢,问:“大哥,你是在想女人吗?” 谢迟原本神态中是有几分闲散的,闻听此言,剑眉一压,乍然冷厉起来,寒声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祖母。”薛枋丝毫不怕,回答道,“祖母说男孩子长大了都这样,所以从小就要好好管教。” 话糙理不糙。 谢迟嘴角抽了一下,将腿往里收了收,让他进来了。 薛枋还没到通晓男女情事的年岁,对这话也不甚理解,进了车厢抹了把汗就开始吃东西,边吃边道:“祖母还让我多看着你,说你若是时常发呆、默默流泪,就让我与你说她答应让小女子做孙媳妇了。” 谢迟:“……” 刚才应该再来一脚把他踹远点的。 那日殿上四皇子被栽赃,暴怒之下发疯般辱骂所有人,扯掉遮羞布说了许多他暗中做的手脚,意图逼宫的幕后主使可以确定就是他了,太子已然被拨起了怒火。 谢迟目的达成,当即请旨前往雾隐山捉拿“怂恿”四皇子逼宫的叛贼。 皇帝纵容四皇子,却也因为深知他的习性,对陈落翎的证言深信不疑。 他不能杀了四皇子,更不可能把江山交给这个有些疯癫的儿子,踩着谢迟递来的台阶下去后,就将四皇子关押了起来,也应允了谢迟的征讨。 这是谢迟离京的第三日。 雾隐山贼寇盘踞已久,周遭不知有多少眼线,谢迟这次前往是要把他们连根拔除的,因此行程上不急,所需的人手也贵精不贵多,是分开前往,暗中打探的。 他不着急,未免打草惊蛇还特意在京城外等了几日,一为确保京中形势没有大变动,二为等薛枋。 薛枋在谢迟离京后以无颜见人为由“伤心”地搬去了城外的别庄,刚被谢迟接到,这会儿没有了京中的限制,已经骑着他的小红马撒欢儿地跑了好几圈。 “大哥,说真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小女子,我也能答应的,只要以后她打我的时候,你准许我还手。” 谢迟无奈道:“我说过,对她不是那种感情。” “我也这么说的!”薛枋捏着手中糕点,见到了知己般大声说着,随后丧气起来,道,“可祖母说万一你真的喜欢小女子,因为她的阻挠没能在一起,将来你一定会怨恨祖母,故意让她冷着、让她挨饿,不让她安度晚年的。——你肯定也会怨恨我,整日让我念书写字的!” “……不怨恨你你也得整日读书写字。” 谢迟觉得自己还是离京早了些,该代替祖母未来的孙媳妇给她立几个规矩再走的。 这些话跟个半大孩子根本说不清,他也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谢迟抄起手边几卷关于雾隐山贼寇的书扔在薛枋身上,道:“我在想什么你管不着,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这些书里的内容了。” 薛枋不爱看书,胡乱翻了几页,道:“反正都是坏人,全都杀了不就好了吗!” “徐宿和小女子她二哥或许也在。” “唉!”薛枋不高兴了,抓着糕点咬了几口,哀愁道,“那岂不是只能活捉了挨个送来给你辨认?真麻烦。” 谢迟道:“我也不认识钟沭。” 钟沭就是钟遥的二哥,去年入仕,谢迟不曾见过。 “那怎么办?”薛枋道,“谁都不认识他,万一咱们不小心把他误杀了,小女子肯定要哭哭啼啼地来咱们府上报仇!” 后半句让谢迟笑了一下。 她还真有可能。 谢迟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看你的书去。” 薛枋在兄长的逼迫下唉声叹气地拿起了书,两眼发直地看了会儿,忽然说:“会不会钟沭和小女子长得很像?那就好辨认了。” 说着他自己否定,“不对,钟岚和她就不像,钟沭与她肯定也不像……早知道把小女子也带上了,不过她肯定会被那些坏人吓哭!她连狗叫都害怕,哈哈哈,胆小鬼!” 谢迟听着薛枋的自言自语,觉得可能是被吵多了,身旁骤然只有一道声音啰嗦,竟然会有些不习惯。 他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瞥着薛枋道:“谁教的你用嘴看书?” 薛枋终于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马车的辘辘声伴着侍卫的马蹄声踏着沙尘向远方驶去,如此驶出近一炷香时间,突有一道悠长的哨声如水上涟漪般荡开,传到了谢迟耳中。 赶车的侍卫也听见了,回首请示:“世子?” 谢迟皱眉道:“停下。” “是。” 马车在路边停下,不多时,有一行装轻便的男子策马而来,到了马车旁翻身而下,道:“世子,四皇子带着一列人马出城了!” “他不是被关着?” “原本是关着的,今早圣上去看望了他一回,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将人放了出来,转而派了几个将士就近看管。” 依照四皇子癫狂的性情,几个将士根本就看不住。 “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出城向南去了。”侍卫又道,“太子去陈大小姐事发处查看去了,不在京中,钟岚大人知晓后已经带人跟了过去。” 往南正是钟遥与钟夫人回祖籍的方向。 没人比四皇子自己清楚哪些事情是别人栽赃给他的,事到如今,他最恨的恐怕就是钟家人与陈落翎。 在京中,他不好动手。 钟家祖籍距京城较远,他就是想动手也不能亲自去。 但刚离开京城不远的途中,他可以。 谢迟沉默片刻,道:“钟岚既然已经带人去了,还追来找我做什么?” “是老夫人让属下追来的,说要给世子……”侍卫迟疑了下,低声继续,“……给世子递台阶……” 谢迟:“……”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道:“知道了,回去守好老夫人。” “是!” 侍卫离去后,薛枋凑过来问:“要回去帮她吗?” “不用。”谢迟道,“四皇子的人手多数都被太子看住了,仅余的那几个,钟岚应付得过来。” 薛枋“哦”了一声,道:“真不去吗?” “不去。” “真真真真不去吗?”薛枋又问,问完就迎来了谢迟冷冽的目光。 他不怕,反而理直气壮说道:“是祖母说男人都喜欢口是心非,让我遇到关于小女子的事情都多问你几遍的,省得你将来后悔怨恨我与祖母!” 谢迟:“……闭嘴!” 勒令住这个烦人的弟弟闭了嘴,谢迟冷静地命侍卫继续向前驶去。 去什么去?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第35章 说话 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 钟夫人原本是不愿意回祖籍避风头的, 那里毕竟是水乡小镇,消息不如京城灵通,万一钟怀秩与钟沭出了什么事, 要许久才能传过去。 她也不放心钟岚一个人在京城面临四皇子的刁难。 可让钟遥一个人回去, 又害怕如同上次那样再次遇见可怖的贼寇。 钟遥兄妹俩好不容易才将她劝服。 “我还是不放心。”马车里,钟夫人忧虑道, “把你送回去后, 我再回来。”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1节 “好。”钟遥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到了祖籍她就开始装病。 他们家这次是彻底把四皇子惹怒了,万一太子疏忽了没能把人摁住, 四皇子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她家, 其次就是陈落翎。 陈尚书“死”了个大女儿,二女儿又当众承认与钟岚有了首尾,让陈尚书丢了好大的脸。 陈落翎被当众扇了耳光, 想也知道回府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不管当日是否有人作怪,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 钟家几口人都是明理的, 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回避。 陈落翎既然迟早要到钟家来, 钟夫人想着也别讲究什么脸面了,尽快把婚事办了将人接到府中来, 一来至少他们府中不会有人对陈落翎动手;二来可以避免外人的指指点点;三来,左右都是四皇子要对付的人,趁早接入府中还多了个帮手呢。 可惜她要回祖籍避难,这事操办不成。 钟夫人叹气道:“你兄妹三人中,老大最是稳重,却做出这样的事;你也还算乖巧,却被两兄长连累, 退了亲坏了名声;若是老二能平安渡过这道劫难,他的亲事倒成了最让人省心的了……” 这可不行,以前不管比什么,二哥可都是垫底的。 钟遥赶忙说:“万一二哥在外面跟人不清不楚,孩子都有了呢?” 钟夫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钟遥“咯咯”笑着道:“我胡说的,二哥才不会呢,他说他要过了三十五岁之后再考虑是否成亲。” 钟夫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往钟遥背上拍了一巴掌,道:“这也是能胡说的?自己家里就算了,在外面可不许这样说,当心又被传出去……” 说到这里,母女二人都想起了费安旋。 若是当时钟遥没说那些激人退亲的话就好了。 钟夫人不许钟遥胡说,但实际上并不想给钟遥施加太多约束。 她琢磨了会儿,又叹气道:“以后还是给你招赘吧,招到府中来,安心些。你觉得呢?” 钟遥对姻缘的事没有多少的感触,想了想,道:“那要招个好看的。” “当然!”钟夫人道,“招个俊俏、性情好的,好哄你开心、给你解闷。至于家世,穷一些不要紧,没有功名也无妨,左右有你两个哥哥在,你吃不了亏,倒时候娘再给你多备些陪嫁……正好这趟回去先物色着。” 钟遥没想到她娘说做就做,竟然想着回乡就要开始物色,顿时有些难为情。 她想起与谢迟道别时,谢迟让她再找夫婿一定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品性。 男人都是很擅长伪装的,比如费安旋,比如谢迟,就是钟遥的两个兄长在外也会装出疼爱妹妹的假象,这要她怎么观察? 万一招了个人面兽心的,哪日谢迟见了,岂不是要嘲笑她? 不止呢,若是招了个容貌不算十分出众的,谢迟恐怕也要笑她。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摇摇头把这没影儿的事情从脑中驱逐,搂着钟夫人的胳膊道:“不着急,等大哥二哥的事都解决了再招,我要自己慢慢挑……” 钟夫人点点头,要再说些别的,车夫突然“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 有了上次钟遥遇险的经历,这次回乡她们带了许多人,光马车就有三辆。 母女二人乘坐的是最中间的那辆,刚掀开帘子要查看情况,前面车厢上的管家已经下来了,跑回来战战兢兢道:“夫人小姐,是四皇子……” 母女二人的魂险些吓飞了。 四皇子只带了六个侍卫,跨坐在马背上驱使着马儿靠近,道:“这么着急离京,是怕我报复吗?” 声音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钟夫人挡在钟遥身前,竭力镇定地道:“殿下说笑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四皇子的目光落在被她半掩着的钟遥身上,道,“你早早就背叛了我,是吗?” 钟遥对他十分畏惧,道:“我……” “不必急着否认。”四皇子打断她,继续道,“还有谢迟,他调查了这么久,一直坚信是那什么山的贼寇在谋划着起事,导致我真以为那些贼寇也打算造反被他听到了风声,他才快马入京阻止无意中坏了我的好事……现在想来,贼寇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你一开始就把消息透漏给了他,是不是?” 钟夫人诧异地回头看钟遥,钟遥嘴角紧绷,不敢说话。 “谢迟什么都知道,不敢与我对上,所以装作不知情,就等着钟岚和陈落翎用陈若枫的事情栽赃我,好刺激太子,想让太子对付我。往我身上泼了这么一壶脏水,他扬长而去了。钟遥,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清算?” 钟遥根本不敢回答,也答不上来。 先前有一段时间她还觉得四皇子虽然可怕,但也有些天真,现在才明白,人家什么都懂,只是偶尔脑子犯糊涂,或者觉得无所谓,不去深思。 现在四皇子想明白了,来找她算账了。 谢迟走了,大哥人在京中,没人能帮她,她只能站出来自己面对。 “我,都是我的错,你要找就找我……” “当然是你的错。”四皇子表情阴鸷,拔出侍卫手中的长剑,驱马靠得更近。 钟夫人脸都吓白了,搂着钟遥往后躲去。 可车厢里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能躲去哪呢? 钟遥深吸一口气把钟夫人推开,大声道:“谢迟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了,你敢动手,他定会将你押送到圣上那里!” “他早就离京了。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害我出丑。”四皇子缓缓逼近,冷冷说完,忽而神情一松,道,“不过不要紧,我不怪你。” 他说话的同时,举剑—— ——四皇子举剑挑起了半落的车帘,道:“钟遥,你与我回去,做我的门客。” “……什么?”钟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那么多人对付我一个,我肯定斗不过啊!”四皇子神情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撒娇一样嘟囔道,“但有了你就不一样了,上回你教我的装可怜的法子还真有用,我今早冷静下来与父皇装了一下,他立刻就心软把我放了出来。你跟我回去,多教教我吧。” “……” 这转折太大,钟遥都听傻了。 四皇子见她怔愣,重复道:“只要父皇护着我,他们再多人都拿我没办法。钟遥你与我回去,专教我怎么叫父皇心疼,我就原谅你家。” “你原谅我 家,不与我家计较了?”钟遥不可置信。 “不计较了。”四皇子说着,脸上竟然依稀能看出几分乖巧,“反正父皇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钟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帝偏爱,闯下再多祸也不过被关几日,可那些跟随着他的人或是被他拖累的人,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庇护的。 倘若陈落翎没有冒充陈大小姐,与钟岚不清不白的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陈、钟两家人今后要如何在京中立足? 倘若没有谢迟及时阻拦,被逼着帮他起事的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又如何能有活路? 钟遥第一次见这种人,任性、天真、高傲、率直,有时可爱,有时又十分的残忍。 她思绪转了一圈,小心翼翼说:“我想问一件事……我二哥那事也是你做的吗?” 四皇子歪头,像是回忆了下,道:“我是打算让人给他弄个罪名的,不过还没来得及,他就跟徐宿一块儿不见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伸手安抚了下娘亲,又试探道:“我家的一位舅公急病,恐时日无多,我先与娘亲回去探望舅公,之后再回京行吗?” “不行。”四皇子转着手中剑道,“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我不上当。要么,你现在就与我回去,用心帮我讨父皇欢心,要么,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了。” 钟遥觉得他可怕,不想与他回去,又怕他真的杀人,也不敢拒绝。 犹豫的时间久了些,四皇子不高兴了,纳闷道:“我都不计较你联合谢迟戏耍我了,你还犹豫什么?” 他这副模样有些天真,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马车旁站着的钟府管家见主人家为难,尝试解围,道:“殿下恕罪……” 才说了这四个字,四皇子手中转着的剑陡然抬了起来。 银光刺目,让钟遥下意识闭了眼。 然后她就听见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声音、惊叫声,还感受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脸上。 钟遥本能地抚了一下,睁开眼,在指腹上看见一抹血红。 “让你说话了吗?”四皇子依旧跨坐在马背上,转着剑,不悦地嘟囔,“最讨厌别人插话了!” 钟遥看着被家仆搀扶着的颤巍巍的管家,和他胸前被血水染红的衣裳,脸色煞白。 “我、我……” 就要不顾钟夫人的阻拦松口,只听“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下一瞬,四皇子胯下马儿扬着蹄子发出了惨烈的嘶鸣声。 四皇子毫无准备,慌忙弃剑去抓缰绳,却还是晚了一步,身子一仰,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落在发疯的马儿蹄下。 钟遥人在车厢中,被这出意外惊得与钟夫人搂抱在一起,只听得杂乱的马蹄踩踏声中传来一阵惨叫声,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再看去时,见马儿已经发疯般狂奔进了树林,而四皇子被侍卫搀扶着,满身尘土、面无血色,还依稀在发颤,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谢迟!”四皇子怒声大吼。 钟遥愣了一下,扶着车壁探身望去,竟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人踏马而来,最前方那个身材颀长,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弓箭,正是谢迟。 钟遥眼睛一亮,忙与他挥手。 谢迟没有回应,径直策马到了马车旁,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然后朝着钟遥弯下了腰。 他凑得有些近,钟遥下意识退了一些,见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眼下,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道:“不是我的血,是管家的,管家受伤了……” 谢迟在她手掌上看了看,再凝目确认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嗯”了一声,转过了身。 粗略地扫视了一遍现场,谢迟面向四皇子,道:“好巧,竟在这儿遇见了四殿下。” 四皇子大怒:“去雾隐山根本就不是这个方向,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吗?”谢迟道,“那兴许是我走错路了,我一直不擅长辨认方位。” 不咸不淡敷衍过后,他扣了扣钟遥所在的马车车壁,问:“有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 “有!” 钟遥快速让人取伤药、纱布过来,让人扶着老管家去车厢里包扎后,把另一部分递到谢迟手中,悄声问:“你受伤了吗?” “嗯。” “伤在哪儿?” “手臂上吧。”谢迟说道。 不管是策马还是接东西的动作,他都利落洒脱,左臂更是动作自如,看不出丁点儿受伤的样子。 但谢迟接过纱布就兀自包扎了起来,连衣袖都没撕开,更不见半点伤口。 钟遥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四皇子也看不懂,气呼呼问:“谢迟,你又在搞什么?” “看不出来吗?”谢迟目光从老管家留下的血水上扫过,抬了抬下巴,道,“栽赃你啊。” 四皇子懵了一下,问:“你栽赃我什么?” 谢迟叹气,道:“我查出殿下与雾隐山贼寇勾结,意图谋反,为了顾全皇家的脸面,未将此事公开。殿下却怕此事暴露,特意派人在我前去剿匪的路上埋伏,将我引至此处,想要取我性命。”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2节 简单几句话,让在场几人全部呆住。 四皇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愤怒道:“父皇不会信你的!” “放在往常也许不会,但今日一定会。”谢迟已经简单在手臂上做了包扎,道,“因为在他心中,你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江山社稷。” 一个任性狂妄、劣迹磊磊的皇子,一个为了皇室脸面处处隐忍、深受皇帝信任的忠臣大将,若是因为别的事情起了争执,皇帝或许会偏颇一二,但此时谢迟是要去雾隐山剿匪的,而四皇子是摆脱看守他的将士悄悄离京的,皇帝不可能偏信四皇子。 四皇子想到了这一点,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不过是多关几日。” 谢迟轻飘飘回道:“那又怎样?圣上再怎么偏爱你,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你。” 这句话明显戳到了四皇子的痛处,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了。 “这些年四殿下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发疯得到,便以为最想要的那样也可以,却不知……”谢迟说了一半,忽而止住,轻声一笑,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还是他日与太子殿下说罢。” 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与对比让四皇子有些癫狂,“你、你……” 一句话未说完,不远处又有人疾驰而来,定睛看去,是带着家仆追来的钟岚以及几个羽林军将士打扮的人。 一行人到了跟前,率先看到的都是地上那滩血、四皇子脚边沾血的剑,以及谢迟手臂上带着血色的纱布,皆脸色大变。 “娘!小妹!”钟岚疾步来到马车旁,想要说话,被母女二人一起摆手阻止。 两人都等着看四皇子出丑呢。 果然,其中一个羽林军已经问了出来:“谢世子,这是……” “不是我做的!”四皇子已经愤怒地喊了出来,“是谢迟栽赃我!” 反观谢迟十分冷静,道:“一点小伤,不值一提。” 那几个羽林军将士十分为难,对视几眼后,其中一人问:“还请世子言明事情经过,我等好回禀圣上。” 谢迟微一思量,道:“几位如实道明所见即可。” 几人再次对视,点头应下。 四皇子已经快被气疯了,还要叫喊,几个羽林军却不管他如何争辩,径直将人拖拽上马,简单道别后,纵马离去了。 等这些人消失不见后,谢迟再度转身看向了钟遥。 钟遥与钟夫人正在被钟岚拉着说话,看见谢迟的目光,钟遥推开大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方才那事吓得她有些腿软,踉跄了下,差点摔倒,被谢迟扶了一下。 谢迟只扶了一下,很快松手,淡淡问:“跑这么快做什么?” 钟遥抿唇笑了一下,道:“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过来与你说说话。” 谢迟顿了一下,摆出淡漠模样,问:“说什么?” “说……”钟遥也停顿了下,声音带笑,小声说,“说几日不见,谢世子,你比以前更俊美了。” 谢迟脸一黑,道:“我性子也比以前更差了,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钟遥不语,只一个劲儿地笑,笑得脸颊泛红,透出一股可爱的味道。 谢迟不悦地用余光瞥了两眼,移开视线,道:“以后自己当心。” “嗯。” 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几句之后,就要再次分开,突然听见有人道:“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钟遥疑惑转头,见薛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薛枋依旧穿着那身姑娘家的衣裙,撇着嘴,重新说道:“我说,你被四皇子盯上了,回祖籍也未必安全,还不如与我这个侯府‘义女’待在一块儿呢!” 第36章 毒水 后悔了。 薛枋是要与谢迟一起去雾隐山的, 那里聚集着穷凶极恶的贼寇,朝廷数次派人围剿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钟遥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要一同前往。 上次谢迟提起这事时她就说过, 她不去的。 再次提起, 钟遥有些心动,毕竟二哥极有可能在那里, 但仔细想了一想, 她还是拒绝了。 “我跟去……不好的。” “什么不好?”钟夫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自从听见四皇子问钟遥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消息透露给了谢迟,钟夫人就分外注意着钟遥。 她还没来得及与钟遥确实这事是否属实,但看钟遥的态度以及这些日子里她与永安侯府密切的往来, 钟夫人几乎可以确定四皇子说的是真的了。 她深觉后怕, 怕谢迟从钟遥口中探知自家的谋划后将自己一家抓起,又觉庆幸,幸好谢迟没那么做。 钟夫人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没时间细想,只当谢迟是看在钟遥与薛枋交好的份上才帮自家的, 此时听闻薛枋提及四皇子, 而钟遥在说什么不好, 忙推开钟岚走了过来,问:“在说什么?” 薛枋仗着是小姑娘装扮, 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邀钟遥与我一同在城郊庄子里休养,好避开四皇子,她说不好。” 钟夫人微微一愣,然后神色一喜,道:“好啊!这怎么不好了?” 在钟夫人看来,薛枋如今也被四皇子视为眼中钉的,谢迟既然能将薛枋安置在城郊庄园, 那里必定是安全的,至少比钟府、钟家祖籍都安全! 让钟遥与薛枋这对共患难过的姐妹待在一处,她很放心! 钟夫人的激动溢于言表,不必言明,钟遥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可钟夫人不知道的是,薛枋不是个女孩,更不是像对外说的那样留在城郊庄园休养的。 这一时半会儿不好解释,钟遥还在踌躇,钟夫人对着谢迟与薛枋歉意一笑,把钟遥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原就不放心把你大哥独自留在京中,现在四皇子疯的厉害,又惦记上了你,咱们就算回了祖籍怕是也不安生。我仔细想了一想,遥儿,还不如你与薛枋待在一处呢,你好好的,娘就能放心在京城帮你大哥了,你大哥与陈落翎那事儿还没完呢,都是可怜姑娘……” 钟夫人这种想法是没错的,这也是对钟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钟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思量了下,点头道:“好。” 钟夫人大喜过望,忙与钟岚把这事说了一遍。 钟岚也觉得有哪里不对,耐不住钟夫人有自己的想法,他掂量了下四皇子的癫狂程度,最终也松了口。 事情匆匆定下,钟夫人对着薛枋连连夸赞,钟岚则与谢迟道谢。 “世子为了钟府与小妹做了许多,下官感激不尽。” 谢迟听出了钟岚话中的试探,回道:“我只是在为侯府的将来考虑。” 这也有点道理,毕竟与癫狂的四皇子相比,明眼人都会支持稳重的太子。 钟岚停了一下,又道:“纵是如此,世子在知晓了坊间关于小妹的恶言后,仍愿出手相助,对我钟府也是恩情如海。待他日世子归来,下官父子三人必会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谢迟轻颔首,道:“再说吧。” 他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络,钟岚探不出虚实,只能做罢。 而另一边,家仆已经将钟遥的行囊分了出来。 四皇子违抗皇命私自出城,“伤”了谢迟,刚被羽林军捉回去,钟岚算半个见证人,有必要回去在皇帝面前踩四皇子一脚。 而且管家身上的伤需要及时医治,一行人不能久留,因此只能托谢迟送薛枋与钟遥去京郊的侯府庄子。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道别后就要离开,谢迟忽道:“若有事应对不及,可往侯府送信。” 钟岚的脚步瞬时顿住。 自从被找到后,他与谢迟见过几次,每次谈的都是正事,从未涉及过私情,这是钟岚第一次从谢迟口中听见的带有私人情感的话。 钟岚诧异看向谢迟,见他脸上短暂地出现了疑似懊恼的神色,然而不等他看得更清楚,谢迟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谢迟也不想的。 他原计划是祸水东引后就远离京城,留太子与四皇子争个你死我活,至于钟府,那是钟岚这个长子的责任,又有太子在前遮挡,想来是出不了差错的。 若是有意外,那也是钟岚没用,怪不到他人头上。 可这几日被祖母与薛枋一通搅合,谢迟心烦气躁,想象了下钟府出事后钟遥那哭哭啼啼的烦人模样,终是说出了这句不该说的话。 因此待钟夫人与钟岚依依不舍的离开后,他上了马车,却迟迟未开口。 马车驶动,薛枋率先出声,道:“让下人回去不就好了吗?就说咱们要去另一处庄子,为了保密就不带下人了,咱们直接上路去雾隐山就好,我还想骑马呢!” “她不与我们同行。” “我不与你们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迟偏过脸,见钟遥向他看来。 钟遥微微低头,下巴收着,眼睛却是向上看的,一脸“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幽怨表情。 “为什么啊?”薛枋问。 谢迟冲钟遥抬下巴,示意她先回答。 钟遥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瞄着他,道:“因为我帮不上忙,会被嫌弃……” “谁嫌弃你了?”谢迟问。 钟遥低着头,小声说:“谁嫌弃过谁心里清楚。” 谢迟嫌弃过,很嫌弃。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讨厌还不许人嫌弃了?”谢迟道,看见钟遥嘴角一耷拉生起了闷气,顿了下,又道,“这次不需要你帮忙。” “不帮忙也是会被嫌弃的。”钟遥道,“到时候我想帮忙,帮不好,一定会被骂是蠢货。知道自己帮不了,就在旁边看着,还是会被骂是蠢货。反正不管什么情况,不管怎么做,我们姑娘家都要被骂是蠢货的。” “谁说的?” 钟遥道:“你祖母说的。” 这是钟夫人告诉钟遥的,许多年前她第一次以官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因为初入京,身份低微,只有一个杜夫人与她来往,两人在假山旁赏花时不经意听见有人商量着要让另一位夫人出丑。 钟、杜两位夫人一听这事不好,犹豫半天,一个去告知给了将要遭难的夫人,一个觉得这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装作没听见。 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次宴会上谢老夫人身份最高,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钟、杜两位夫人也没逃过,只是她俩被骂是蠢货。 钟夫人丢了好大的脸,很长时间不敢出去应酬。 这事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她是小门户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3节 钟遥比钟夫人运气好,有母亲教导她未免引火烧身,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上回有人打谢迟主意的时候钟遥没听,果然就遭受了谢迟的怒火,现在她学聪明了,知道雾隐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坚定地拒绝了。 “就因为这事,你娘记了十几年,觉得死到临头了才敢偷偷摸摸报复回来?” 一番话说出来,谢迟无言以对,最终回应了这个。 钟遥立刻“噢”了一声,道:“嫌弃了,你果然又嫌弃我了!” 又开始挑错了,谢迟不想与她掰扯这个,老辈的恩怨纠纠缠缠,他也解不开,他只问钟遥:“就为这个?” “还有别的。”钟遥揪着手指,声音小了些,说,“太危险了……我害怕。” 上一次遭遇雾隐山贼寇的经历太过血腥,钟遥十分惧怕,不想再次经历。 而且谢迟是去剿匪,又不是游玩,她跟去做什么? 先前之所以答应钟夫人,是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钟遥计划着先答应了钟夫人,回头找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住下就好。 这么一来,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与薛枋一起住在侯府庄园里休养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被四皇子发现。 安全,也不会拖累别人。 钟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谢迟略微沉默后,道:“可行,但若是被四皇子找到,就没人能救你了。” 钟遥睁着杏仁眼,据理力争道:“可是去雾隐山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啊。” “……”谢迟看了她一眼。 钟遥哧哧笑着,往他身侧挪动了下,扯着他的衣角道:“我这样的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谢世子你可以,你最厉害了。” 谢迟不信,他觉得钟遥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好让自己将她二哥平安带回来。 “就不想亲自去找你二哥?” “想。”钟遥道,“但为了不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行。”谢迟点头,他本就不想钟遥去。 那日与钟遥道别,他是真心实意的,可他没想到方才薛枋会突然发出邀请。 薛枋邀请钟遥与他一起留住京郊庄子时,谢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当时未能来得及阻止,现在钟遥自己拒绝同行,正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为了防止钟遥又说他嫌弃她,谢迟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那里危险,不适合你去。” 两人对此都没异议,谁知在一旁听着的薛枋突然生气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那你等着吧,谁都不认识你二哥,到时候不小心把他当成贼寇一起杀了,你别来哭!” 钟遥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大惊失色地转向谢迟,“你不认识我二哥?!” 谢迟莫名地有些憋闷,反问道:“他总认得我吧?” 钟遥几乎崩溃,“可我家和你家有仇啊!他怎么敢与你表明身份!” 谢迟忍着头疼,耐心道:“除了你和你娘,还有谁会把那事当做正儿八经的仇?” “我二哥啊!”钟遥着急又悲伤,道,“我二哥以前就总陪着娘说你祖母坏话,他还说上行下效,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迟抬手朝着钟遥脸上掐去,正好掐在她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水上。 他看那抹血色不喜,指腹便用力擦了起来,弄疼了钟遥。 钟遥“哎哎”叫着拍开他的手,两手捧着脸,泪汪汪道:“说不过就动手,我那可怜的二哥若是当面说了你什么不好,定会性命不保的!” 谢迟气到不想理她。 “那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薛枋再次从旁插话,道,“反正我不认识你二哥,他也不认识我,我是什么都不管,见人就杀的!” 钟遥有些犹豫,好半天,转向谢迟,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吗?” 谢迟言简意赅:“有恶犬。” 贼寇和恶犬是钟遥的两大噩梦,她立即怕了,面露愁苦,喃喃道:“去了有危险,可是我不去的话,二哥可能会被你们误杀了……” 倒是能画像,可万一二哥在贼窝太辛苦,瘦脱相了或者伤了脸毁容了呢? 谢迟想说她二哥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傻子,但好歹身上有功名,应当不是真傻,届时一定想办法向自己表露身份。 再退一步说,杀死贼寇是其次,他此行根本目的是将雾隐山彻底瓦解,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打入内部,摸清雾隐山贼寇所有人员以及藏身之所。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贸然出手,钟遥这个考虑着实是多虑了。 谢迟瞧着钟遥为难的模样,就要说话,见她突然转脸过来,郑重问:“谢世子,我若是去的话,你能保证会保护好我、不会骂我、会伺候我、不会嫌弃我、会全心照顾我、不会欺负我吗?” 谢迟很想看看她与钟沭的情谊能不能克服她对恶犬的恐惧,于是挑眉道:“除了夹带的那几条无理要求,其余的都能。” 钟遥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被发现了……” 谢迟受够了她的小坏心眼,猛地再次抬起手,吓得钟遥慌忙捂着脸往后躲。 躲开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毅,声音也中气十足。 “为了二哥,我决定去了。”钟遥提高声音,振奋道,“我愿意为我最好的二哥哥冒生命危险!” “……” 谢迟剑眉一蹙,连看钟遥好几眼,沉声提醒:“雾隐山那一带贫穷偏僻,有许多毒虫蛇蚁,被咬上一口可能会破相,你确定要去?” 钟遥面露惊惧,但还是咬着牙用力点了头,道:“我与二哥虽然常常吵架,但也是最要好的,我愿意为二哥做任何事情,反过来,二哥也会这样对我。所以,我要去!” 谢迟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冷淡道:“行,既然你愿意,那就一起去吧,一起去拯救你最爱的好二哥哥。” “嗯嗯。”钟遥没看出来谢迟在说反话,还连连点头。 点完头,她抓着谢迟的手臂凑近,细声道:“谢世子,我还是有些怕,方才你答应我的那些……要不你发个誓吧,不然我不踏实……” 谢迟快气死了。 他为了钟遥好,不愿意让她去,她倒是好,为了那个蠢货二哥连恶犬和破相都不怕,现在还怀疑起自己不会用心保护她。 谢迟觉得祖母的顾虑纯属多余,钟遥这样不信任他,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对钟遥动心。 “再废话把你扔下去!”谢迟道。 现在变成了钟遥求着谢迟带她一起去了,她立刻妥协了,讨好地给谢迟捏着手臂,道:“不废话了,不废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遥飞快地瞄了眼旁边的薛枋。 自从上了马车,薛枋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虎视眈眈的,好像在看一个强劲的敌人,其中偏偏又夹杂有一丝不满、一丝审判、一丝妥协,还有一点淡淡的疑似温情的东西…… 钟遥说不上来,总之十分诡异。 更让钟遥不安的是,薛枋竟然一再邀请她同行! 钟遥怀疑他是被小鬼附体了。 她拽着谢迟的胳膊示意谢迟低头,在他不耐地照做后,直起腰,贴着谢迟的耳朵小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薛枋怪怪的?” 三人同处一辆马车中,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对方,两人这番低语自然是被薛枋看了个清楚明白的。 钟遥离得太近,说话时的吐息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扑在了谢迟耳侧与脖子上,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谢迟颈上青筋一跳,正欲撤开,薛枋已经警惕地大声问:“你与我大哥说了什么!” 钟遥被吓一跳,立刻退后了。 退开后,她抓着谢迟的胳膊给自己鼓了鼓励勇气,道:“你觉得我与你大哥说了什么?” 车厢里一共就三个人,薛枋觉得钟遥跟大哥说的既然是悄悄话,内容就一定是防着自己的,一定与自己有关。 说不准是在怂恿大哥把他打一顿。 薛枋还是不喜欢这个害他扮女娃的罪魁祸首,也不想谢迟与钟遥在一起,但没办法,祖母说了,大哥已经对钟遥动心了。 要么,拆散这两人,将来让谢迟怨恨他俩。 要么,撮合两人,将来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 谢老夫人见过太多的风雨,如今只想安度晚年,委曲求全地选择了后者。 薛枋不大懂,但不想被谢迟怨恨,于是跟祖母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就欺负了小女子那一回,回来被你大哥三申五令地重复不许再欺负她。” “你呢?同样的事小女子做了没事,你做了就要挨打。” “还没表明心意就已经这样了,等成了亲,肯定小女子说什么,你大哥就做什么。” “男人啊,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玩意儿……所以你要立功,趁你大哥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在小女子面前立大功,将来她才不好苛待你。” “毕竟长嫂如母,你以后不管是花银子还是娶媳妇,都要她先点头呢。” 谢老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提醒着薛枋,他的将来与祖母的晚年全都捏在钟遥手中。 薛枋原本还有点怀疑,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全赖今日他的亲眼所见—— ——说好的不去找钟遥,结果走出没有半盏茶时间,谢迟突然弃车上马,换了方向疾驰而去,他和侍卫都差点没追上! ——担心有危险所以不带钟遥去雾隐山,怎么就没想过他还是个孩子,也会遇到危险?! 薛枋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恶毒的小女子看了半天,冷哼一声,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钟遥面前,生硬道:“随便你说什么,说这么多肯定口渴了,喝点水吧!” 钟遥惊悚地搂住谢迟的胳膊,确定谢迟就在身旁后才鼓起勇气接了过来。 接过来后,她在薛枋怪异的眼神下迟疑了好半天,最终抬头,把那盏茶水递向谢迟,用气音小声道:“谢世子,你喝吧,我怕有毒。” “……” 谢迟颈上还热着,像是被带着温度的蛛丝缠绕着一般,又酥又痒,令人不适。 他垂眼看着不安地缩在自己身侧,高举“毒水”等着喂给自己的钟遥,再看了眼旁边满目隐忍的薛枋,一口饮尽递到嘴边的茶水,而后重重闭上了眼。 不该带钟遥一起去雾隐山的。 他后悔了。 还没出发就后悔了。 第37章 夜语 臭臭的…… 钟夫人与钟岚回去时要将所有家仆留给钟遥, 考虑到是钟遥借住在别人府上,才消减了几个,但余下这些也是个麻烦。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4节 谢迟命人将这些家仆送去了庄子里, 庄子的管事得了令, 说会慢慢将人分散到府中各处做杂活,到时候只需时不时让内院的侍女去传些关于钟遥的吩咐, 把人糊弄过去应该不成问题。 短时间的糊弄不难的, 时间久了,兴许会有人察觉出不对,那就是钟遥回来之后要补救的了。 “我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谢迟此行所有人都是轻装简行, 钟遥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外出惯了,钟遥却是第一次在没有亲人、家仆的陪伴下,独自与几个男人一起去凶险之地找人, 不免彷徨。 这本也是谢迟不想让她同去的理由之一。 “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谢迟道, “留在庄子里, 管事会好好照顾你, 待四皇子被镇压得再无还手之力,你就可以回家了。” 钟遥正掀着车帘往后方看, 看着庄园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无比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远离京城、母亲和兄长。 听见谢迟出声,她转回头。 谢迟以为她又要自己发誓会保护好她了,却听她问:“太子真的能对四皇子下狠手吗?” “为什么不能?”谢迟道,“即便是寻常人家,兄弟相残的例子还少吗?” 一句话打消了钟遥的顾虑,她肯定道:“太子一定能的!做兄长的心最狠了! ” 她若是只说了前面一句还好, 加了后一句,很难不让谢迟怀疑她又在暗暗影射自己以及她钟家的两个兄长。 谢迟抬眼一瞧,果然发现钟遥又在偷瞄他。 ……像个傻子。 “是的,祖母也说,做兄长的人心都是很毒辣的。”薛枋不知想到了什么,在一旁悻悻点头。 又一个傻子。 谢迟与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头疼就是眼睛疼。 他恹恹道:“害怕的话就叫停马车,我让人送你回去。决定跟着的话,只要你不擅自从我身旁离开,我保证再不会让你在我丧命之前受到伤害。” 钟遥笑了一声,声音娇气起来,道:“先前让你发誓你还不发,现在怎么主动做保证啦?” 说着她还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刮了刮。 “……” 谢迟觉得多数时候不能怪自己性子差,实在是钟遥这人擅长使坏,有事没事总 要招惹自己一下。 他沉着脸给了钟遥一个凶狠的眼神,钟遥立即摆出乖顺听话的假模样。 看吧,有时候真的是她逼着自己去欺负她的。 谢迟很想掐着钟遥的脸把她欺负哭了,但想到自己刚答应了不会嫌弃她、不会欺负她,为了守住诺言,干脆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白日里要么骑马吹风,要么听钟遥絮絮叨叨,时间过得飞快,路程也是提早规划过的,晚间一行人恰好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在客栈内。 此时,带着钟遥同行的弊端才真正来临。 “我不敢自己住……”钟遥可怜巴巴地说道。 这次不是假装的。 谢迟后悔不迭,他怎么就忘了钟遥之所以怕狗,就是因为在客栈里遭遇了贼寇,目睹了恶犬伤人,被吓出来的? 为了便捷,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的。 这时候,让他去哪里找一个可信任的姑娘陪着钟遥过夜? 钟遥从谢迟的沉默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不安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是。”谢迟道。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但他既然承诺了会照顾好钟遥,就算觉得她麻烦,也不会嫌弃。 谢迟体谅钟遥孤身跟着他远赴贼窝,怕她多想,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钟遥眼眶中已经酝酿出了泪光。 她泪眼盈盈道:“我是很麻烦,谢世子,辛苦你多忍一忍了,我以后可能还会更麻烦。” 谢迟:“……” 他就多余想要安慰她。 最终是谢迟、钟遥、薛枋三人住同一间房,吩咐侍卫去准备床褥时,谢迟清楚看见了侍卫眼中的震撼。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人,哪一个能与钟遥同住? 钟遥又能全身心地信任谁? 钟遥只信任他。 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谢迟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出去,但不能保证不会被祖母知晓。 让薛枋也挤进来的唯一作用就是见证两人的清白。 谢迟疲于解释,寒着脸吩咐下去后,又命人传信回京,招疏风尽快赶来。 “我还以为你们俩要睡地上呢?”钟遥悄声说着。 谢迟不贪图享乐,但也不会糟践自己,让侍卫将屋中杂物移开,另搬了两张床进来的。 此时天色已晚,几人洗漱后已经就寝——除了钟遥,她没洗漱,说怕洗到一半贼寇闯来了。可见上次遭遇的那事在她心底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钟遥睡在房间原本的那张床榻上,在里间,谢迟与薛枋睡在外间搬来的床榻上,内外隔有一道简陋的屏风。 谢迟不想说话,只有薛枋“哼”了一声,道:“你的名声要没了!” “不碍事。”尽管熄灯后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钟遥还是侧着身子面朝外间,道,“我的名声早就没了,不怕更坏。而且我真嫁不出去,我可以招赘,反正我爹娘不怕再多养一张嘴……” “招赘?”薛枋骤然惊呼,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要招赘!” “嗯。”钟遥不明白自己要招赘薛枋激动什么,解释道,“我娘怕我出嫁后过得不如意,说可以给我招赘。” “你都要给婆母立规矩了,你还嫌不如意!” 黑暗中,薛枋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有些崩溃。 钟遥“呃”了一声,疑惑道:“我招我的,你激动什么?” “我怎么不能激动了!我跟你说,我不接受,我……” “闭嘴!”谢迟严厉的呵斥突来,打断了薛枋愤愤不平的叫嚷,“再说话打断腿!” 薛枋没声了,钟遥也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不久,寂静的房间里,声音又起:“我也想安静睡觉,我也知道谢世子你是好人,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可我没和男人……这样同处一屋过……我有些紧张,不敢闭眼睡觉。” 这是钟遥的真实感受,她有些难为情,但为了不让谢迟嫌弃自己话多,还是如实说了。 谢迟微一沉默,道:“那你一个人睡。” “不要!”钟遥急切又害怕,弱弱道,“我一个人更不敢闭眼了!” 谢迟深吸气,“那你想怎么样?” “你让我说会儿话就好了,等会我说累了就睡着了。” “说!” 真让钟遥说了,她一时半会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听着客栈外簌簌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抓着床幔问:“谢世子,你把谢老夫人一个人丢在京城,不担心她出事吗?” 谢迟闭着眼睛回答道:“她虽一把年纪,赤手空拳打五个你也是不在话下的。” 钟遥大惊,“你祖母这么厉害!” 谢迟心累。 祖母能在京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皇帝对仅存的开国功勋的宽容。 而且薛枋的借故离京为祖母提供了悲泣的理由,她早早就说了要闭门谢客,在府中清静清静。 府门一关,什么事都与她无关,这会儿估计又在让侍女给她念话本子,过得不能更惬意。 可再厉害,她也是个年迈的老人了,能打五个钟遥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钟遥…… 算了。 自己答应要带着好好照顾的,不能嫌弃。 谢迟一言不发,只等钟遥说累了乖乖睡去。 但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 屋中安静了片刻,钟遥的声音再次传来:“谢世子,你把我这一路衣食住行的花费记下来,等回京了,我好还给你。” “不用。”谢迟道。 “用的。”钟遥坚持,“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我不能总占你的好处,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 谢迟:“你还知道什么是得寸进尺呢? ” “嘿嘿。”钟遥笑,只笑不接话。 笑声有点难为情,有点娇俏,还有点憨厚可爱,光是听着,谢迟就能想象得到她的神情。 谢迟很嫌弃,没好气地嗤了她一声。 钟遥并不生气,又静了会儿,她低声道:“谢世子,你不用理我了,你安心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别累着了。” 谢迟:“不怕了?” “还是怕的。”钟遥诚实道。 可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克服的,总不能这一路上,每晚都让谢迟陪自己熬着吧? 钟遥倒也没那么任性。 她压低嗓音商量道:“这样,你睡你的,我说我的,你只要打鼾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就好了。” 谢迟:“……我不打鼾。” “你不打鼾?”钟遥再度惊诧,疑惑道,“可我二哥说男人都打鼾的,他还说不打鼾的不是真男人。” 谢迟额头突突地跳,很想到里间掀开纱幔把钟遥打一顿。 这厢正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与钟遥计较,另一边原本安安静静的薛枋的床榻上突然响起震耳鼾声。 谢迟:“……”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5节 里面的钟遥也愣了下,过了会儿她想通了缘由,裹着寝被发出了闷闷的笑声。 不管是谁的鼾声,是真的还是少年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刻意发出来的,都让钟遥产生了几分安全感。 她一个人压低声音念叨起来,一会儿说自己为二哥付出了太多,以后二哥必须好好报答她,一会儿嘀咕起自己的私产有多少,中间还提了她那因为误会远离的闺中密友,担心人家有了更好的朋友。 钟遥的嗓音放轻后,听着软绵绵的,跟贴在人耳边撒娇一样,让谢迟想起了白日里她与自己说悄悄话的那一幕。 那阵酥麻感倏然又爬回到了他颈上。 谢迟忍着没动,只盼着钟遥快些睡着了。 可等了许久,薛枋装累了,鼾声都停下了,钟遥还在继续,就像初识的那个山洞里一样,不知疲惫。 不同的是,那时候谢迟觉得钟遥很烦,三番五次命令她闭嘴,现在却觉得她嗓音好听。 想到这儿,谢迟突然浑身一僵,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少年时在外游历曾遇见过一位大师,大师说所有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是外在的生长与衰老,有的是情绪与品性,只是有时候时间短、变化小,不易看出。 而今谢迟自己佐证了这一点。 不知不觉中,他对钟遥的容忍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迟依旧不觉得自己对钟遥是男女之情,就要如同山洞里那日一样不耐烦地让钟遥闭嘴,忽而听到她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像是在埋怨,声音太小,谢迟没听清。 是埋怨他不够体贴吗? 谢迟侧耳静听,听见钟遥细细的嗓音郁闷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闻都臭臭的,一定是因为今日没沐浴……” “……” 谢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钟遥烦死了。 第38章 庸俗 “……!” 钟遥常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一直觉得这话是不准确的。 她是有依据的。 小时候她每次与两个兄长吵架后都真诚地希望能做个让他们倒霉的美梦,比如大哥被狗咬、二哥掉河里,为此钟遥很努力地在惦记了, 可一次都没成功梦到过。 经历了贼寇伤人那事后, 她怕做噩梦,从来都不敢回忆那日的情形, 却屡屡梦回, 每次都吓得浑身冷汗。 这次重新借宿客栈,钟遥怕做噩梦,也因为与谢迟共处一屋不习惯, 熬到三更的鼓槌都敲过了, 才勉强睡去,结果又做了梦。 可这次的梦既不是贼寇伤人,也不是谢迟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而是成亲。 钟遥梦到她与费安旋成亲了,来宾很多, 喜庆热闹, 在喜娘的唱礼声中要拜堂时, 谢迟大步跨来,当着众多来宾的面一脚将费安旋踹倒, 转过来对着她道:“不是让你仔细挑选了吗,怎么挑来挑去还是挑了这个畜生?” 钟遥道:“我名声太差,找不着更好的了。” 谢迟道:“我给你挑。” 他把费安旋撵走,抱来了一只小花狗。 钟遥莫名其妙就跟小花狗拜了堂。 到了洞房要喝交杯酒时,小花狗突然口吐人言,冷冷道:“好你个钟遥,先喂我毒水, 再灌我毒酒,看我不咬死你!” 小花狗说完就变成了一只凶狠的大黑狗,把钟遥扑倒,张着大口朝她脖子上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提着拐杖怒吼:“大胆狗精,竟然冒充我孙儿,今日就让你瞧瞧老娘的厉害!” 说完一拐杖抡了上去,凶恶的狗精被打飞出去,鲜血溅了钟遥一脸。 钟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感觉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她惊慌摸去,发现是床幔拂到了脸上。 她浑浑噩噩地呆呆躺了好久,才从那个荒谬、可怕、怪诞的梦境中抽离。 彻底清醒后,钟遥发现天已经亮了,没听见外间有声音,她慌忙穿好衣裳,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守在外面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醒了,是否让人送水进来?” 钟遥问:“谢世子呢?” “世子与小公子早早醒了,正在隔壁用膳。” 钟遥安心了,洗漱后简单用了膳,一行人继续前行。 这个梦太离奇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恨嫁了? 大哥在京城对付疯癫的四皇子,二哥在贼窝生死不明,自己却还有闲心做成亲的梦,实在太不应该了。 钟遥有些愧疚,因此不再与谢迟胡闹,上了马车就严肃地问起雾隐山的事。 正好薛枋也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谢迟就把人按在车厢里,盯着他俩一人一本看了起来。 雾隐山是一片连在一起的茂密群山,许多年前的严寒冬日,草木枯萎、食物不足时,那些饿狼、虎熊之类的猛兽就会跑到村落里觅食,现在凶兽少了许多,在里面建了山头的贼寇却多了起来。 野兽只有冬日找不到食物了才下山,贼寇却不同,他们出山劫掠是没有固定时间的,也不拘泥于周边村落。 钟遥翻阅着官府的记载,发现他们手段多且歹毒。 雾隐山很大,里面有许多草木和野兽,哪怕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派出数万兵马将整座大山围起来几个月,那些贼寇也是饿不死的。 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也根本不可能。 因此不管怎么样,那些在密林中生活惯了的贼寇总能悄无声息地出山、潜入百姓之中。 有一次他们出山后拦路劫了个镖局,把人全部杀了之后,假借镖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了两个州府,毫无征兆地屠杀劫掠了当地两家的富户。 官府以为他们会在百姓惶恐之时趁乱逃回雾隐山,派人一路追截,没想到他们竟分散开在城中三教九流的地方藏了半个月,才悄然出城绕回了山中。 又一次有地方闹了水患,灾民流离失所,这些贼寇又扮做流民混入城中,抢了赈灾的银两也就罢了,带不走的粮食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这些贼人出手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神出鬼没、下手凶狠,让各地官府防不胜防。 钟遥惊骇于他们的残忍,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罪大恶极,永远不能回归寻常日子,他就一定会用力拉着旁人坠落。” 都再无退路了,才彼此放心。 钟遥有些震撼,呆了会儿,继续翻看官府的记载,片刻后抬起头又不解地问:“他们再厉害也不过百十人,就算每次只能逮住两三个,也总有杀完的那一日……难道每次都能让他们全部逃脱吗?” 谢迟正支着下颌闭目养神,闻言撩了撩眼皮,从车厢内小桌案上那堆书中抽出一本抛给钟遥,道:“自己看。” 钟遥翻开,见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被雾隐山贼寇劫走的妇孺的名册。 谢迟昨夜是等钟遥的碎碎念停了之后才入睡的,他被钟遥扰得心烦,这会儿放松地靠坐在车厢里,浑身舒展,长手长脚的,把在努力了解敌人的钟遥和薛枋挤到角落里去了。 薛枋好胜心重,怕钟遥比自己看得快了,不时地往她手上的书册偷瞧,正巧看见了上面的记载,瞬时大怒。 “那两个小王八羔子!再让我碰见,我非剥了他们的皮!” 钟遥被吓一跳,问:“什么小王八羔子?” 薛枋骂人的话是早些年寄人篱下时从刁奴口中学来的,腔调也是,很是粗鄙,满是憎恶。 钟遥跟着他学了一句,嗓音细软,吐出清晰,说着腌臜话却没有骂人的意思,与说“许久不见”没有区别,害得谢迟又睁开眼往她脸上看去。 她表情也很认真、很真诚呢。 看得谢迟手痒,又想掐她的脸。 “狗屎东西!”薛枋怒极了,不回答,一个劲儿地大骂,“一群贱皮……” 无法入耳的腌臜话没说完,谢迟就抬脚踹了过去。 他脚下留了情,薛枋反应也快,双臂交叠挡了一下,身子一矮贴着车底板滚到车厢口,正好这时候有侍卫在外面扣门,薛枋趁机溜了出去,跃上马背在外面继续破口大骂。 “什么事?”谢迟问。 侍卫道:“有口信传来,说昌萍县发现有疑似贼寇的人出没。” 昌萍县距离他们这儿不远,既然发现了,总要去会一会的,谢迟命人转道昌萍县。 他懒得动,定下行程后,又朝外吩咐:“去把薛枋打一顿。” “是!”外面的侍卫应了一声,策马追了过去。 “我错了!”这就转道去找雾隐山贼寇了,钟遥有些紧张,但此时更紧急的事是赶紧认错,她急慌慌道,“我就说了一句,你不会也要踹我吧?你若是踹了,我要哭的,得哭两个时辰!” 谢迟白了她一眼,没理会她。 钟遥松了口气。 毕竟是她与薛枋骂人在前,谢迟若是为了这个与她动手,是她理亏。——小时候钟遥跟着二哥学说过这种不雅的骂人话,还因此挨了大哥的打。 幸好谢迟很烦她哭,没动手。 钟遥放心了,推开谢迟屈膝踩在矮凳上的腿,两手撑着坐垫挪到他身旁,道:“怎么办,谢世子,马上就要遇到那些恶人了,我好紧张。” 她一靠近,谢迟就想起昨晚上她的碎碎念,不自觉地轻嗅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隔得远,未在钟遥身上嗅出什么味道。 他懒散道:“‘回去’和‘我会保护好你’,要听哪个?” “后面那个。” “我会保护好你。” 钟遥没忍住,攀着他手臂笑了起来。 谢迟当然会保护好她,但雾隐山贼寇狡诈凶狠,谢迟觉得让钟遥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他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钟遥没听他说过,老实摇头。 谢迟微微停顿后,从头说起:“薛枋是我四年前接到身边的……” 薛枋的祖父、爹娘相继过世后,家业就被族亲霸占了。 族亲既要抢别人的家业又要好名声,便授意下人苛待薛枋,只要他反抗,就对外宣扬他是逞凶斗狠的恶劣性子。 久而久之,薛枋有了少年恶棍的称呼,偏偏可能是祖上武将血脉的作用,他在打架这一方面颇具天赋,长此以往,名声愈发恶劣,许多人私下里都说他不学无术,长大后迟早要沦落到投奔雾隐山的悲惨境地。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6节 薛枋吃了许多哑巴亏。 四年前谢迟受祖母之托去探望故人之后,发现薛枋过得不好,帮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了回来,从此将人带在身边。 但少年人心性大,记仇,前几个月回京途中,薛枋余怒未消,要亲自去找族亲算账。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孤身独行,不出两日就被人盯上了。 谢迟找来时,薛枋已经被人用蒙汗药迷晕,与五个半大孩子关在一起,绑了他们的正是雾隐山贼寇。 理由很简单,雾隐山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为了壮大自己,人手是必不可少的。 薛枋性子暴烈,身手又好,这样的少年最容易在冲动之下犯错,从而走上不归路,正是贼寇们想要的好苗子。 谢迟循着线索找去,杀了五个贼寇将人救了出来。 然而令谢迟也没想到的是,那些孩子里竟然有已经被贼寇们驯化了的。 这也很好解释,几个孩子一同被掳去深山,在他们眼中彼此是共患难的,是可信任的自己人。他们一起每日都处在惊恐惧怕中,时间久了,只要有一个率先认贼作父,其余的多少会有些动摇。 谢迟便是被那两个孩子暗算的。 钟遥听后又怕又恨,觉得世上真再没有比雾隐山贼寇更卑鄙的人了! “孩子不能信。”谢迟提醒她,“若是遇上求救的女子,也要一再当心。” “嗯嗯。”钟遥连连点头,搂着谢迟的手臂道,“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谢迟刚要揭穿钟遥跟他去找钟岚那次悄悄记路线的事,看见钟遥忽地松了他的手臂,悄悄往后挪了挪。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先坐直,再弯腰低头,故意靠近了钟遥,道:“老人也不能信,要时刻远离。” “嗯……”钟遥又往后缩。 果真是在躲着他。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谢迟说的话,不管钟遥信不信,都在照做——虽然有时候做了也没什么用。 谢迟相信即日起,钟遥一定会打起精神,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但还是装作不放心的模样,继续靠近,道:“病人也可能是他们伪装的,不能接近。” 钟遥再躲。 谢迟再往前凑,“受伤的人更不能接近。” “你最好也不要接近我了……”钟遥脸有些红,难为情地说道。 谢迟瞬间明了她是怎么回事了。 昨日没有沐浴,还觉得自己身上臭臭的,怕被他闻到。 这时候钟遥已经退到车厢的角落里了,退无可退,整个人的蜷缩在了一起,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毛茸团子。 谢迟只要手臂一抬,就能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但谢迟不是那种会欺辱姑娘的人,他没动手,只是继续低头,下巴几乎要挨到钟遥发顶了。 他轻轻嗅了下,发现钟遥身上依然有些很淡的馨香,与先前的脂粉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什么臭味是丁点儿也没有的。 他又明白了,什么臭臭的,分明是姑娘家爱干净,一日没沐浴就觉得自己脏了臭了。 “你怕被我靠近?”谢迟装作不懂,故意问,“为什么?” 钟遥哪里说得出口! 她飞快地抬了下眼,瞧见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不知为何想到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 她脸上一下子就着了火。 钟遥更加说不出口了。 她支吾了会儿,弱弱道:“……你太俊了,再靠近,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轻薄了你。” “……” 谢迟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看了钟遥两眼,道:“你还是个好色之徒呢?” 钟遥在变臭了和好色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道:“对!我最庸俗了,打小看见俊美男子就走不动道。” 谢迟看她的眼神愈发的怪异。 默然片刻,谢迟的神情勉强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拂了下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照这么说,只要长得足够好看,你就能动心?” 钟遥察觉到了,联想了下两人方才的对话,连忙保证:“是,不过你放心,我能克服的!若是那些贼寇想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勾引我,我就努力想我爹娘大哥和二哥!只要想到他们还在吃苦,我就难受,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为了强调自己不会被骗,她还补了一句,“一百个天仙美男子一起勾引我,我也不会动心!” 谢迟再次陷入了沉默。 钟遥满心都是千万不能让谢迟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趁他没反应,悄摸摸往另一边移去。 可她一动,谢迟就察觉了。 谢迟立即身子一倾追了过去,垂目凝视钟遥片刻,突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在钟遥躲闪的目光下低头,凑近。 钟遥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爽气息了! 下一刻,她就见谢迟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直视着自己,声音清晰道:“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庸俗的臭臭的小女子。” 钟遥:“……!” 她面红耳赤,既是被发现后的羞惭,也是对谢迟口出恶言的气恼。 正憋着气想着怎么狡辩,谢迟已经恶狠狠地说完,放手坐了回去,对着侍卫下令:“加速赶路。” 雾隐山贼寇算计他的这个仇,他必要重重回报! 第39章 祖孙 想多了。 钟遥羞愧了好长时间。 虽然“庸俗”“臭臭的”“小女子”都是她率先用在自己身上的, 但被别人这样说,还是很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那句“臭臭的”。 至于谢迟说她讨厌, 钟遥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她习惯了, 她爹娘、两个兄长、闺中密友都常常这样说,可嘴上再讨厌, 还不是要乖乖忍受她? 钟遥觉得行动比言语更加重要。 但谢迟说她臭, 还是让钟遥心中难受,她觉得谢迟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姑娘家,兴许在谢迟眼中, 她与薛枋是一样的。 可在这种情景下, 被当做弟弟对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好事,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钟遥为自己的心绪迷茫, 呆呆地在角落里缩了会儿,默默捡起一旁掉落的书册翻看起来。 看了两页, 听见谢迟问:“伤心了?” 钟遥不吭声, 专心看手中的官府文书。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好长时间都只听见马蹄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和前方不远处薛枋的认错声。 这样又静了片刻,一阵阴影落到了钟遥身旁, 她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谢迟说:“真被一句话伤到了?” 钟遥慢吞吞地转了转身子,还是没看谢迟,只闷闷道:“我没有伤心,更没有哭。” 谢迟稍作沉默,而后重重叹气,道:“是我臭, 行了吧?” 钟遥没抬头,只有低低的嗓音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迟蹙眉,盯着她发顶看了会儿,弯腰低头,提高声音道:“我说,是我……” 话未说完,钟遥突然抬头,眼睛笑盈盈地弯着,里面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吸引着别人的注意。 谢迟因此分心,再反应过来时,钟遥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扑了过来。 靠得太近,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谢迟脖子上了,谢迟的下巴则被迫贴到了钟遥的耳朵上。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谢迟又嗅见了钟遥身上淡淡馨香了,他本能地循着味道低头,目光顺着眼前修长白皙的脖颈撞进了钟遥衣襟里。 谢迟头皮一麻,迅速扯住脖子上的手臂,用力将钟遥撕扯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沉着脸斥责。 钟遥双手被擒住不能动弹,却还在笑,笑得双颊白里透红,娇气道:“让你嫌弃我,臭死你!” 谢迟的脸青了又青,半晌,冷冷呵斥:“再笑让薛枋学狗叫!” 钟遥立刻收起笑,道:“不笑了。” 这不能消解谢迟心头的烦躁,他又道:“再敢擅自碰我,若是被拧断了胳膊,我可不负责。” 这就有点吓人了,钟遥忙老实道:“知道了。” 谢迟双目沉沉地又看了她两眼,松开了抓着钟遥的手。 他再次后悔,钟遥这姑娘性子又软又古怪,根本不能以寻常姑娘的想法去推断,以后他断然不会再对钟遥起半点怜惜的心。 谢迟这样想着,就要离钟遥远些,见她身子猛地倾来,像是又要扑到自己身上,谢迟心头一跳,下意识重新抬手阻止。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停了。 她不扑了,望着谢迟笑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成功捉弄到了别人一样,笑得身子摇晃,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色铁青,问:“你讨厌不讨厌?” 钟遥见他生气了,脸上的笑缓缓收起,低下头安静了片刻,悄悄瞅了瞅谢迟,突然又一次做出假装往前扑的动作,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谢迟都无法让她乖乖听话,谢迟再也无法与钟遥独处,甩袖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钟遥看着他离开,偷笑就算了,还掀开帘子,冲着人家的背影软声软语道:“谢世子你人真好,把宽敞的车厢留给我一个人坐,我太感谢你啦。” 谢迟头也不回地扬鞭远离了她。 经此一试,钟遥确定谢迟是真的没把她当做姑娘家看待了。 她有些失落,但谢迟躲避她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有趣。 钟遥一会儿笑一会儿伤心,最后觉得不能再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分心,很快重新把思绪放回到雾隐山贼寇上去了。 再往后,只要与谢迟离得近了些,钟遥总要这样去捉弄他。 谢迟每次都会给她冷眼,每次也都刻意回避着,就这样到了昌萍县。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7节 钟遥到底是受不了身上的汗渍,刚到就要沐浴。 她以为谢迟要笑话她了,他竟没有,帮她守着房门,等钟遥急慌慌地洗好了,才让侍卫护着她,转身处理正事去了。 等钟遥收拾妥当再去找谢迟,发现他们房间里并没有疑似贼寇的人物,除了侍卫,就只有一个六旬老人与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老人家佝偻着腰,满脸皱纹,手上更是遍布褐色的裂纹与脏污的泥垢。孩童也不遑多让,跟泥地里钻出来的泥鳅一样。 “……小孩子不懂事乱跑,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就这一个。”老人家躬着身子,陪笑道,“我们贫贱人家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贵人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他说的是一株灵芝。 灵芝是新摘下不久的,整体呈赤红色,只有边缘略微泛出橘黄,钟遥认得,这种灵芝被叫做血灵芝,对权贵门第来说不算很名贵,但对穷苦贫民来说,这么一株抵得上好几年的收成。 运气好捡到灵芝不无可能,可灵芝是长在阴暗的深山里的,而昌萍县地势广阔,是没有山的。 这株灵芝只能是这一老一小从别人手中得来的,而且就在这几日之内。 钟遥看谢迟,谢迟掂着手中的灵芝看那个男童,道:“一百两,这株灵芝我留下了。你若是能找到更多,价钱只高不低,我全要了。” 男童躲在老人身后喊道:“就这一株,没有别的了!” 谢迟道:“或者带我去能找到灵芝的地方,也行。” “我不记得在哪儿找到的了!你爱要不要,我不卖了!”男童说话很不客气,说完上前来要抢谢迟手中的灵芝。 站在谢迟身旁的薛枋因为被骗过,对孩童防心很大,早就 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了,见状一步蹿了过去,朝着男童狠狠推了一把。 把人推开后他还要上前殴打,被侍卫按着脖子拎了回去。 不过这个动作已然把老人家吓着了,老人家忙拽着男童跪地道:“贵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求您饶了他这一次!” 男童也跪下了,却很不服,眼睛恶狠狠地望着谢迟。 谢迟眼眸微微眯起,道:“我无意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告诉我这株灵芝的来源。” 男童要说话,被老人家按住。 老人家磕了两个头,道:“孩子顽皮,只记得大致的地方,贵人若是不嫌弃,老奴带您去就是。” 谢迟点头,喊来一个侍卫道:“跟老伯去。” 老人家拉着男童起身,嘴里说着千恩万谢的话要退出去,又被拦住。 “老人家去就好了,这孩子合我眼缘,等老伯回来了再带走不迟。” 这就是变相的囚禁,老人家与男童都不愿意,奈何谢迟铁了心要做不通情理的恶人,硬是将祖孙俩分开了。 老人家被迫与侍卫离开后,谢迟命人将男童关押在隔壁房间里,又让人拿着令牌去找县令。 不多时县令就带着官兵过来了,闹哄哄的,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折腾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官兵才散去。 疏风还没追上来,今夜照例要有人陪着钟遥。 但今晚的薛枋不愿意做见证了,他道:“那小兔崽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得盯着他!” 他自忖与雾隐山养出来的恶童接触最多,坚持要亲自盯着那个男童。 谢迟不想他胡闹,低声吩咐了侍卫几句,让人带他去了。 薛枋一走,就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了。 自打那回气得谢迟出去骑马后,钟遥明显感觉到谢迟又在避让着自己,与第一次要与她断绝关系那时有些相像。 钟遥猜想他是被自己气极了。 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气的? 男人真难懂。 但没关系,她性子好,可以主动搭理谢迟。 “你怀疑那株灵芝是他们从贼寇手中得来的吗?”钟遥问。 他们这次住的是客栈里最大的房间,里外间距离有些远,钟遥都怕她的声音传不到谢迟耳朵里。 幸好是她多虑了。 谢迟道:“那老伯的儿子不学无术,是有名的赌徒,三年前骗了赌场一大笔银子,抛下老父幼儿逃走了。” 他一解释,钟遥就明白了。 官服的文书上有过记载,说许多赌徒街痞之流都冲动气盛,得罪人或者犯了要坐牢的罪过后,为了逃避惩戒,有些会选择去雾隐山闯荡。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里好进难出。 许多原本只需要关几个月的罪犯因为无知进了贼窝,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沾染上人命,从此踏上不归路,越陷越深。 那位老人家的儿子多半就是这样。 侍卫在昌萍县发现了疑似雾隐山贼寇的人,确定人就在城中,但找了几日始终未能将人揪出来。 恰好这时有对穷苦的祖孙拿出了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能找到的血灵芝叫卖,事情是怎么回事,毋庸置疑。 “小孩子沉不住气,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找你,肯定会觉得你是来抓他爹的……” 谢迟是等着那男童或者老人家去报信呢。 “骗小孩。”钟遥说。 谢迟没声了,钟遥等了会儿,道:“谢世子你好难哄啊。” 谢迟还是不理。 这几日赶路,白日里钟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晚上一点儿也不困。 她睡不着,屋中的灯已经熄灭,她也没法看书,一个人辗转着,一会儿扯开寝衣闻闻自己身上刚沐浴过留下的香味,一会儿算算离京的日子,一会儿又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心里猜想那个男童有没有趁夜出逃。 许久没听见动静,她想起了别的,又悄声说:“雾隐山里一定有许多罕见的草药,若是没有那些贼寇,百姓就能进去采药了……” 没有人回应钟遥。 钟遥当谢迟睡着了,自己想自己的,小声絮叨道:“不过据说深山里有毒瘴气、吸血虫、让人发狂的花,这些东西太可怕了,若是传出来,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百姓还是不进去的好。” 特别是那种会让人发狂的花,文书上记载,有一次官府派人进山剿匪,就被那些贼寇用这种药粉算计了。 攻进寨子里的将士们发了狂,提刀乱砍,导致那一次剿匪朝廷的人伤亡惨重,未能将贼寇斩杀殆尽。 钟遥觉得这个行径比恶犬伤人还要可怕。 “还好那种迷药少,不然他们若是带着药粉四处行凶,让许多人都中了迷药发狂,砍伤爹娘孩子,得多懊悔啊。” “那药有味道,一旦察觉,移到通风处或用湿帕子掩住口鼻即可破解。”谢迟突然出声,说完又道,“你是不怕的,你发狂了至多张嘴咬人。” 钟遥羞赧地笑着承认了。 她是很弱没错,但能不伤害亲近的人总是好事。 “谢世子你终于又肯理我啦?” 钟遥一开口,谢迟就不回复了。 钟遥明白了,这是还生气呢,只肯在大事和正事上给她解惑,不愿意陪她说废话了。 她不介意,想了想,道:“我若是发狂了,大约是伤不着人的,但是谢世子你千万要当心,你可不能中了那种可怕的迷药。” 谢迟听着她担忧的声音,在黑暗中朝着钟遥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她想多了。 那药确实能短暂地迷惑人的心智,但一来容易破解,二来,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便是中药了,也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钟遥担心自己会伤到她,的确是想多了。 第40章 奇怪 心里更加坚定。 跟着老人家回去找灵芝的侍卫一早上就回了信, 说被带去了麦田里转圈子,那老人家分明是在糊弄他们。 找灵芝本就是把祖孙俩分开的借口,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那边没线索, 薛枋跟着侍卫守了一宿, 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本就对这些与贼寇有牵扯的孩童不喜,见男童吵着要回家, 嫌他吵, 非要把人打一顿。 男童也不是好惹的,见他凶狠,直接一口口水吐了过去。 薛枋大怒, 将人按倒在了地上。 事情尚未确定, 侍卫不能看着薛枋殴打幼童,遂上前阻拦,可刚控制住薛枋, 就见男童翻身过来,两指一勾, 朝着薛枋的眼珠子就抠了过去。 侍卫大惊, 迅速阻挡。 薛枋也被这阴毒的招数弄得既惊又怒, 挣开侍卫重新按着人殴打起来。 钟遥是在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过来的,推门进去, 两人正好滚到她脚边,她不知情,下意识要去扶人,“啪”的一声,被薛枋扬起手抽了一下。 侍卫骇然,再没留情,两人迅速反扣着打架的两个孩子将人分开, 另一个过来查看钟遥的情况。 “可要请大夫来看看?”侍卫问。 薛枋正在气头上,力气一点没收着,那一下抽在钟遥小臂上,把她手臂打红了一大片。 钟遥正苦着脸揉手臂,闻言诧异问:“这么点儿事还要请大夫?” 侍卫一脸愁苦道:“公子吩咐过要小心伺候姑娘……” 谢迟答应过会照顾好钟遥,侍卫们也时刻谨记,一点儿不敢让钟遥受伤。 除了侍卫,被拉开的薛枋也有些忐忑,挣开侍卫来到钟遥身旁,一脸担忧地问:“你不会要被我打死了吧?” 钟遥:“……?” 她虽然弱了些,但也不至于一碰就死吧? 她闷闷看了看忧心忡忡的薛枋与侍卫,眉头一皱,抬手扶着额头,身子摇晃了一下。 几欲晕倒的模样把几人吓得连声惊呼。 成功捉弄了几人,钟遥睁眼站稳,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说:“逗你们玩的。” 薛枋与侍卫的脸色都憋红了。 特别是薛枋,他气得眼睛里都冒了火,却拼命隐忍下来了,还硬邦邦地说:“还是请大夫看看比较好。”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8节 这太让钟遥难以置信了。 他自己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印子还没说要请大夫呢。 自从离京后,薛枋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钟遥一直没弄清缘由。 趁这时候她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没有谢迟的准许,薛枋不敢乱说话,省去根本原因,不情不愿地回道:“你是什么人物啊?还说我呢,我祖母都不敢对你不敬……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要与告状,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苦难中度过!” 他说的告状自然是与谢迟。 谢迟清早又被钟遥气了一回,去府衙查看文书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就算他回来了,钟遥告状了,他最多也就捋起钟遥的衣袖看一眼,然后甩一个嫌弃的眼神走开,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薛枋下半辈子充斥着苦难? 钟遥越看薛枋越是看不懂。 不过他既是男的,又是十多岁的孩子,做出什么离奇事情都能理解。 毕竟都出了京城,他还时不时做姑娘装扮——钟遥问过谢迟原因,谢迟说是可能是装习惯了,对姑娘家的衣裙产生了别样的眷恋——太奇怪了。 钟遥怕薛枋一言不合就学狗叫,不敢像对谢迟那样欺压他,道:“恭恭敬敬地给我倒盏茶水,我就原谅你。” 薛枋二话不说照做了。 都知道贼寇就藏在这城中的某处了,钟遥怕拖后腿了,除了这家被包下来的客栈,哪里也不敢去。 谢迟不在,她一个人无事,是来找薛枋与他说贼寇的凶狠手段的,谁知做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饮完了茶水,小臂也不怎么疼了,怕薛枋与男童又打起来把人打坏了,钟遥想把薛枋去别处说话。 正要离开,突然听见那男童问:“你是皇帝的女儿吗?” “不是,我不是!”钟遥哪里敢冒充皇室,连忙否认道,“不要胡说!” 男童鼻子流了血,侍卫正在给他处理,被粗鲁地推开了。 “你就是!”男童道,“昨日县太爷亲自来见的那个男人,他肯定是个大官,他的兄弟祖母全都害怕你,你不是公主还能是什么?” 这番话颇有道理,除了公主,钟遥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在永安侯府里有这种待遇。 但她的确不是。 谢老夫人也绝不可能敬重她,不欺负她都是好的了。 钟遥解释不清,总不能当着薛枋的面说是薛枋的脑袋被撞坏过在胡言乱语吧? 她的欲言又止被男童误会了,男童更加确信钟遥是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恳求地问:“你能让皇帝给我爹做主吗?” 钟遥迟疑了下,问:“你爹在哪儿呢?” 男童根本不上当,兀自道:“他们说我爹把我娘逼死了,还说我爹偷了人家的银子跑了,我不信,这肯定是别人冤枉我爹的,你能不能帮我爹洗刷冤屈,让他回家?” 钟遥琢磨了下男童的这番话,小心道:“我要听听他本人是怎么说的,他说清楚了,我才能答应。” 男童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钟遥想继续套话又怕问错了让他抵触,犹豫了下,谨慎道:“那等你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她往外走去,安静了许久的薛枋在后面跟着,扭着脖子回头道:“对对对,你爹是被冤枉的,赌钱是别人拿刀逼着他赌的,偷银子是别人强迫他偷的,你娘也是活腻了自己想死的,真可惜,你娘怎么没带着你这个白眼狼一起死?” 钟遥说不上应不应该怪这个男童。 也许事发时他还小,分不清对错。更有可能这些年过于贫寒,陡然见亲爹带回了关怀,被感动了。 但不管怎么说,钟遥都不敢相信这种人。 谢迟一回来她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小孩子好骗,要不我假装公主要饶恕他爹,把人骗出来?” 谢迟道:“危险,不许,他们也未必会信。” 那些贼寇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轻信什么公主微服住宿客栈的鬼话? 能不能骗过对方暂且不提,前面那一条钟遥就不明白了,问:“哪里危险了?” “公主的身份危险。”谢迟道。 那些贼寇都是不要命的人,死于他们刀刃之下的百姓乃至官兵不知有多少,人命背了太多,每次作恶后只要躲进深山朝廷就对他们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他们便对一切都失去了敬畏。 尊贵的皇室公主不仅不会让他们害怕,还会让他们生出下流的贪念。 谢迟严厉拒绝了钟遥的提议,让侍卫守好钟遥后,亲自去见了见那个男童,之后让人继续看守着他。 到了夜晚,薛枋不死心,仍要跟着侍卫盯梢,又是谢迟单独陪着钟遥。 钟遥依旧不管别人听不听,自己小声絮絮叨叨了许多,连小时候顽皮爬树掉下来的事都说出来了,听得谢迟脑仁子疼。 唯一能让谢迟感到慰藉的是疏风正在赶来的路上,预估明日就能抵达,到时候他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 好不容易钟遥说累了,沉沉睡去,谢迟也闭上了眼。 夏日的夜晚沉寂安详,一片寂静中,突有“咔嚓”的轻响从外面传来。 谢迟睡得浅,于黑暗中睁眼,沉息静听,待几道人影从外面悄无声息地闪过后,起身推门。 门外侍卫闪现,低声问:“要通知官府吗?” 雾隐山贼寇每次出山都是有目的的,这次出来多少人还是未知,通知官府加派人手前去围捕才是最安全的。 官府那边早已得了通知,也时刻准备着。 谢迟微微垂眸,点了点头,然后合上门去了里间。 掀起床幔一看,钟遥还睡着。 外面的月光被纸窗阻隔,只余淡淡的微光透进屋中,谢迟借着这点微光,看见钟遥身上的寝被只覆到胸口,露出的衣襟裹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是和衣而睡的。 她很不安,就连眉头也是不自觉微微皱着的。 谢迟再次后悔,当初不该任由薛枋胡闹,更不该一时冲动地带上钟遥的。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他在床榻边坐下,俯身轻喊了一声,钟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被眼前的黑影吓了一跳。 幸好她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很快镇定,坐起来悄声问:“他溜走了吗?” 谢迟点头,问:“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跟谢迟一起是最让钟遥有安全感的,可谢迟此次离京是肩负着剿灭贼寇的重任的,不能只顾着她。 钟遥也不想做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谢迟幽暗不明的眼眸,郑重道:“我是没有你那么厉害,可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要留在这里!” 谢迟默然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钟遥犹疑了下,道:“你都放心让薛枋跟侍卫出去抓贼寇了,不放心我与侍卫留在客栈?你果然是瞧不起我。” “……” 谢迟甩了她一个冷眼,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里外间隔着的屏风时,回过头来,沉声道:“侍卫就在门外守着。当心。” 说完径直迈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钟遥一人了。 这间客房太大了,又没点灯,从床榻上往外看,空荡荡、冷清清。更远处的外间被隔开,既没有声音也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又会不会有恶犬破门冲来。 钟遥很害怕。 她裹着寝被缩在角落里,在心里想着分散在各处的家人,知道谢迟很快就会回来。 她还是很害怕,但心里却更加坚定了。 第41章 迷乱 “吱——” 没有爹娘庇护的孩子通常更容易被欺负, 不想被欺负,就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薛枋无师自通了打架,男童则更擅长逃跑。 他是深夜时分趁所有人都在熟睡时, 偷溜出客栈的, 蹑手蹑脚地出去后,跑跑停停, 先后在两家赌坊、一家酒馆、一个拱桥附近停留, 然后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脏乱的小巷后,翻墙去了一个破败的无人小院。 县令得了侍卫的口信, 亲自率领官兵远远跟随, 在男童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派了官兵把守,跟到小院后,在外面守了会儿, 听见里面有骚动,立即带人冲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里面是几个乞丐, 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新伤, 问过后才知道方才有人趁他们熟睡打了他们几巴掌, 他们以为是彼此动的手,这才吵嚷起来。 这无疑是男童做的, 而男童已不见人影。 官兵打着火把仔细搜查了一番,在小院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洞,直通院外的枯井。 几岁大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在枯井外留了些痕迹,不多久就被再次追上。 这次是在一个棺材铺。 县令被这孩子气得不轻,直接命人进去搜查, 男童找到了,卖棺材的夫妻也被抓到了跟前。 夫妻二人看见官兵吓得瑟瑟发抖,连声说不认识男童。 男童也不装了,灰头土脸的,但十分倔强,道:“一个破门锁还想拦住我?我不会自己撬吗!” 官兵去查了下,果真在锁扣上发现了强行撬开的痕迹。 即便这样了,男童仍是不肯屈服,恨恨等着县令道:“你身为父母官,不管这个欺压良民的男人,反而抓我,你是狗官!” 昌萍县地方不大,多年来百姓的纷争没断过,但闹出人命的大案少之甚少。 县令也是听说过雾隐山贼寇的凶名的,听闻人可能流窜到城中,吓得急赤白脸,立即就命人封锁了城门,一边派人去州府求援,一边心惊胆战地要满城搜查,最后听了谢迟的吩咐,安静在府衙等候通知。 今夜摸黑跟着个孩子跑了半宿,一个穷凶极恶的贼寇都没瞧见,还被人指着鼻子骂狗官,县令心里憋屈,有些下不来台。 “世子,您看……”县令为难地请示谢迟。 谢迟跨在马背上,算了算时间,低头看向被官兵押着的男童,问:“为什么见到县令,你率先为你自己叫冤屈,见到公主,先想到的却是你那个久不见音讯的赌鬼爹?” 男童愣了一下,道:“我愿意!” 他在心虚。 因为心虚,所以当时不敢为自己与祖父叫冤,而是妄想请“公主”开恩。也是因为心虚,此时绝口不提生父,而是对着县令破口大骂。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49节 “别跟他废话,打一顿就什么都招了!”薛枋最是讨厌这种恶童,叫嚷着要上去打人。 谢迟没管他,而是转向焦躁不安的县令,道:“大人放心,那些贼寇逃不过今晚。” 话才说完,就有一道明亮的烟火蹿至高空,“嘭”的一声炸开。 此时已过三更,除了附近几个听见动静的人家亮起了些许烛光,放眼望去,整个城镇都还处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夜色使得这簇烟花分外地显眼,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旁人还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谢迟已调转马头,踏着月色,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随行侍卫立即转身紧随其后。 薛枋也匆忙转向,连挥了好几鞭子才勉强跟上。 谢迟在最前方,距离有些远,薛枋便伏低身子压在马背上问前面的侍卫:“是留守的侍卫让咱们回去吗?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嗓音大,模糊传到了谢迟耳中,让谢迟记起刚把他带到身边时,祖母自京城的来信。 祖母道:“你哪会照顾人?还是送到京城由我抚养吧。” 照顾人还不简单吗? 衣食住行安顿好,找人教他读书写字,若是愿意,再教他些骑射与拳脚功夫,这样不就好了吗? 薛枋太过顽劣,谢迟不想他在京中给祖母惹出祸事,没把他送回去,而是就这样将八岁的薛枋带在了身旁。 三个月后,谢老夫人再次来信,说照顾人不止是让他吃饱穿暖,还要考虑到对方的心绪、看对方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那时候的谢迟还未及弱冠,自知在养育孩子这方面不及谢老夫人一根手指,仔细考量后,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便去问了薛枋的意愿。 薛枋刚因为挑衅军中将士被打了一顿,闻言抹了把鼻血,愤愤道:“我不想念书,不想写字!你若是真对我好,就给我一把刀、一匹马,放我回去找族里的那帮混蛋算账!” 谢迟听后深感祖母的话或许有道理,但并不适合薛枋,于是将谢老夫人的话抛之脑后,把薛枋又打了一顿。 钟遥是第二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如何照顾一个姑娘? 谢迟认为除了不能打,其余的与对待薛枋一样就好,可事实证明,钟遥与薛枋是完全不一样的。 并且,这一次,祖母信中的嘱咐应验了。 “虽然我总厚脸皮地接受你的照顾,偶尔还会坏心眼地欺负你、吓唬吓唬侍卫们,你们也从没人说过我是累赘……可我心里还是很不安……” 在谢迟拒绝让钟遥以公主的身份从男童口中套话后,钟遥这么说道。 “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发挥出一些用处……哪怕会遇到危险。” 谢迟明白了,得到的与付出的不对等,让钟遥不能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心安理得。 于是他去见了那个男童,此地无银地警告他客栈里没有皇室公主,不许他对外胡说,之后在深夜带走了部分侍卫,并以抓捕贼寇的理由让县令将官兵调走。 “咱们的人发现贼寇的行迹后就昼夜盯着,确定他们就躲在城中某处。” 侍卫逆着风高声与薛枋解释道,“城门被县令大人封锁了,贼寇想出去,要么硬拼,要么设计把官兵和咱们引开强攻出城,再不然就是用身份尊贵的人要挟。” 那些贼寇多年来行事猖狂,屡次得手,靠的不过是暗夜突袭与下三流的手段,明着与官府对上,便是整个寨子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有什么胜算。 因此,第一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你是说那小孩是故意把咱们引开,好让贼寇们逃出城的?”薛枋问着问着,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城中最尊贵的就是县令了,他跟咱们一块儿出来了,贼寇就只能选第二个办法。他们要趁这时候偷袭守城将士!” 他们之所以暗中跟踪男童而不是逼问,为的就是将人一网打尽。 贼寇们若是为了活命突袭守城官兵,必是所有人一起上的,省得他们一个个找了。 “大哥一定安排了侍卫在城门蹲守,这下他们一个也别想逃了!”薛枋十分兴奋,但很快又疑惑起来,道,“可烟火不是从城门的方向传出来的啊。” 侍卫回道:“所以他们没有突袭守城官兵,而是选了另一种活命办法!” “什么办法?” 薛枋问,刚问出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心中一突,低伏在马背上的身子挺起,抬头看见前方被黑夜笼罩着的空荡街道上,谢迟策马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正破风驰骋。 . 钟遥怕得浑身都在抖。 敌在暗,他们在明,谢迟说想要将贼寇们全部引出来,必须要让男童给贼寇们送口信,所以他们今夜跟踪男童时,会适当的给他机会,让他脱离官兵的视线。 届时谢迟将带着侍卫与县令、大批官兵被男童引开,这对贼寇们来说是绝佳的动手机会,他们必会有所行动。 但对方究竟会突袭守城官兵强闯出去,还是来挟持她这位或许不是公主,但身份一定比谢迟这个能够支使县令的大官还要尊贵的人物,谁也说不准。 “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选择来挟持你。”谢迟这样与钟遥说,“但我不能完全保证。” 钟遥也觉得那些贼寇很有可能会来挟持自己。 毕竟他们猖狂惯了,若是真的挟持到了公主,除了皇帝皇子,不管什么官员都得退让三分,到时候哪里还需要害怕县令或者谢迟这个京城来的官员? 那些凶狠的贼寇要冲着自己来了,真可怕。 虽然谢迟留下的侍卫是武艺最精湛的,钟遥还是很害怕。 她甚至怀疑如果此时谢迟出现在她面前,重新问出那句“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幸好她已经没得选。 钟遥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些用处的。 而且仔细想想,也许那些贼寇不想惹事,选择去城门处呢? 钟遥觉得她若是贼寇,一定会选择快速出城,跑得远远的。 可惜她注定是成不了亡命之徒的,才这样想,楼下就传来了异动。 侍卫瞬间来到了钟遥房门前,嘱咐道:“对方不知会用什么阴毒手段,姑娘只管躲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能出来!” 钟遥猛点头,说了声“你们小心”之后,快速锁好房门躲了起来。 贼寇既然敢乔装入城,一定不会特别惹眼,人数应该不会很多,而谢迟留下的都是精锐,一定能顺利将人制服。 钟遥这样想,谢迟也这样想。 而且他们既然是藏在城中的,为了隐蔽,这次一定是没有驱使恶犬的,能用的手段也就那么几种了,全部都是有破解之法的。 谢迟既然敢离开,自然是相信手下人的能力的,可还是纵马疾驰,想要快些赶到。 还未到客栈,就见橘色的火光伴着浓烟在夜色中升起,谢迟心头一跳,飞身赶到,见客栈旁的一家蜜饯铺子正燃着大火,客栈还好,只是被浓雾包裹着,里面隐隐传来刀剑碰撞声。 谢迟大步跨入,一剑了结了个迎面袭来的壮汉。 客栈里烟雾弥漫,桌椅翻倒,几个侍卫个个浑身湿透,在火光的映照下,正持剑对付几个身形剽悍的壮汉。 看见谢迟,其中一个分心道:“姑娘没事,在楼上!” 谢迟心中放松了些,横目一扫,道:“留两个会说话的,其余的不必留情。” 留守的侍卫应了是,出剑更加利落,跟谢迟出去的侍卫也已尽数折返,胜负已毫无悬念。 谢迟毫不担心侍卫的输赢,只怕钟遥出事。 他答应过会照顾好她的。 楼上栏杆破裂,也有侍卫在与贼寇缠斗,谢迟随手斩杀了两个,踹开房门进入其中,乍然一看只见室内一片昏暗,并未发现钟遥。 “钟遥!” 他边沉声喊道,边抬步往里,刚向着屏风迈出一步,就在刺鼻的烟雾中嗅见一道清甜味道。 这个味道在谢迟第一次遭到雾隐山贼寇算计时就闻到过,正是那种会令人心智大乱的药粉味道。 而它之所以会让人狂躁,是因为能让人看见许多虚幻的东西。 比如那次谢迟中招后,恍惚中看见侯府遍地血水,祖母的脖子上被人架着一把刀,在凄惨地朝着他喊出第三声救命后,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 祖母哭着喊救命? 这根本就不可能。 谢迟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于是任由眼前画面如何转变,任由心绪如何翻滚,都控制着自己,未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是谢迟第二次嗅到同样的味道。 他即刻屏住呼吸,快速进了内室,掀开床幔,看见里面被褥鼓着,里面貌似藏了个人。 “钟遥。” 谢迟迅疾掀开被褥,却见里面只有一只枕头,再要转身,已有风声至身后传来。 谢迟转身,敏捷地擒住钟遥高举着发簪的手腕,注意到她脸颊赤红,双目迷茫又虚浮,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这是中招了。 贼寇故意在隔壁纵火,将带有气味的药粉与呛人的烟尘混在一起,别说钟遥了,楼下那些侍卫早有防备的也一样没能逃过,不然不会搞得浑身湿透。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见钟遥挣扎,谢迟索性夺下她手中发簪,一手扣住钟遥的双腕,另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注视着她,轻声道:“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钟遥被他桎梏着动弹不得,眼眶里慢慢凝聚起委屈的泪水,却还在用力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瞧着有些可怜。 谢迟心一软,放松了力气,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与她说话有什么用?解了迷药的作用才是最有效的。 窗外全是浓烟,通风不得,只能用水。 谢迟半是强迫地将钟遥往外间的桌案旁带,刚走两步,被他环抱着的钟遥突然踮起脚,朝着谢迟凑来。 谢迟瞥见了钟遥的小动作,心道她难道还真的学起小狗想张嘴咬人了? 他不以为然,下一刻,下颌处传来了陌生的、奇怪的温热触感。 触感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谢迟都没意识到钟遥做了什么。 他停住脚步,低眼看着钟遥,见她黑亮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全天下只能看见一个他。 谢迟沉默了下,蹙眉,道 :“你……” 刚出声,钟遥再次踮脚,朝着谢迟嘴巴上亲来。 谢迟已有防备,迅速偏脸躲过,有些狼狈地瞪了瞪钟遥。 他很是恼怒,为钟遥意识不清胡乱亲吻别人而恼,更为那些贼寇乱用迷药使人发狂而怒。 谢迟拽着钟遥来到桌案旁,懒得拧帕子,直接将茶水倒在掌中,就要将打湿的手掌拍在钟遥脸上让她清醒清醒,钟遥突然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0节 谢迟下意识重新将人搂住。 这一搂,钟遥的脸就靠到了他胸膛上,谢迟低头,被搂住了脖子。 钟遥不知是怎么回事,搂着谢迟的脖子用力往下拽的同时再次踮脚凑了上去。 这次谢迟没能躲过,被她含住了双唇。 唇上温热的触感与酥麻的啃咬让谢迟脑中空白了一下,他呼吸一错,霎时间,姑娘家身上的馨香混合着一股香甜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入了谢迟的肺腑。 谢迟只觉心底猛然窜出一道灼热的岩浆,岩浆喷涌着,嘶吼着,叫嚣着想要吞噬身边的一切。 他眼眸倏然一暗,双臂猛地收紧,一手撑在钟遥后腰上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按去,另一手掐住她后颈,同时张开嘴,凶猛地向前啃咬了上去。 “唔唔……” 钟遥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像是有些痛。 可谢迟已经感知不到了,他用力地索取着,唇上的甜美与怀中紧紧贴合着的柔软身躯让他忘乎所以地疯狂攻占,甚至手掌也顺着那纤细的腰身粗蛮地向上揉动了起来。 不够,怎么都不够…… 钟遥被吻得喘不过气,不自觉地往后去。 怀中的空隙让谢迟不满,他一把将人扯回,再大跨一步,搂着钟遥凶狠地撞在了桌案上。 “吱——” 红木桌案被猛烈的力量撞得猛然往前移去一截,桌上的杯盏晃了晃,转着圈儿摔到了地上,瓷片碎裂声响成一片。 刺耳的声音惊醒了谢迟,他猛然抬头,抽回在钟遥背上揉动的手掌,骇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一离开,钟遥就软绵绵地往下滑去。 谢迟又上前将她揽住。 谢迟呼吸急促,双目泛红,唇上残留的温软、粗重的喘息、心底喷涌的热潮与尚未完全平息的冲动,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方才那粗鲁、下流,如同野兽一样的行为,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他脸色难看,僵硬地抱着钟遥,好半天都没能低下头看一眼怀中人。 第42章 吓唬 我打你? 钟遥觉得许多时候自己都很倒霉, 比如客栈遇袭、名声被败坏等等,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她又是非常幸运的。 ——都被贼寇掳走了, 折腾几日还能平安回京;以为要被满门抄斩了, 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次睁开眼, 看见守在床边的疏风, 钟遥知道她又一次被神仙保佑了。 “姑娘你醒啦?”疏风见她睁眼,笑着道,“我是今早到的, 世子去了府衙审讯贼寇, 让我留下来陪你。都解决了,不用怕。” 钟遥大松一口气,被她扶坐起来时, 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后颈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她皱着眉去揉脖颈, 问:“我怎么……” 刚开口, 唇上就是一痛, 钟遥“啊”了一声,小心地摸向了下唇。 “我今早到的时候就发现了, 姑娘下唇破了个口子,是磕到了吗?”疏风边说边端来茶水,又道,“不过也不严重,这两日不食辛辣、太烫的膳食,过几天就该好了。” 疏风细心,递来的茶水凉凉的, 钟遥慢慢啜饮了几口,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些贼寇阴险的手段太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用哪种,更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在隔壁铺子里纵火。 寻常人乍然嗅到东西燃烧的味道,都是会开窗查看一下的,谁知一开窗,迷药就藏在浓烟中,顺着风一块儿飘进了屋中。 侍卫也都遭了暗算。 不过侍卫们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立即一头扎进水中解除了迷药的影响。 钟遥慢了一步,但她就算发狂了也不能对侍卫造成什么伤害,就让他们先去对付闯进来的贼寇了。 后来……后来她的思绪就混乱起来了…… 钟遥仔细回忆了下,不放心地问:“昨晚我没伤着什么人吧?” “应当是没有的。”疏风道,“听侍卫说,世子回来前姑娘一直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世子身上没伤,姑娘自然是没伤到人的。”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发了会儿呆,问起侍卫的伤势。 不管贼寇是要用恶犬、致幻的迷药还是洒石灰粉等招数,侍卫们都有防备,撇去这些阴毒招数的影响,贼寇的武力根本不值一提,除去当场死亡的,还有三个被活捉了。 而侍卫这边,除了一人猝然被迷药影响,一剑砍伤了同伴的肩膀之外,其余的都只受了些轻伤。 疏风刚到半日,再多的就不清楚了,让钟遥等谢迟回来问他。 钟遥已经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了,醒来后洗漱了下,发现客栈与隔壁的蜜饯铺子都一片狼藉,两个掌柜的倒没见什么怨气,正在与看热闹的百姓声情并茂地吹嘘昨夜的事情。 雾隐山贼寇的凶名谁人不知? 往年也有某些州府抓到过他们,但像这次一样,一举抓了十余个的,很是少见,特别还是在昌萍县这样小的城镇里。 是以百姓们具是惊恐又兴奋。 钟遥跟着听了会儿,才知道在她糊里糊涂睡着的这段时间,贼寇的尸体已经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州府那边的驻军将领带着百名官兵也已连夜赶到,正在满城巡查,以防有漏网之鱼。 两个掌柜也是因为官府发话一切损失由官府承担并给予奖赏、上报与朝廷,这才不仅不愁苦,还满面红光地与人讲闲话。 钟遥昨夜昏昏沉沉的,亲身经历了一切,却迷迷糊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不过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觉得不管自己在迷幻中做了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可以。 钟遥放弃琢磨昨晚那些迷乱的记忆,跟着外面的百姓一起高兴。——虽说没有人知道这事她也是出了力的。 为了犒劳自己,她让客栈的厨子做了丰盛的晚膳,还想等谢迟回来一起用的,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钟遥都洗漱好准备睡了,谢迟才回来。 疏风既然来了,晚间肯定是她陪着钟遥。 谢迟没来找钟遥,钟遥便急匆匆穿上外衣去了隔壁找谢迟。 叩门进去后,谢迟正坐在桌案旁沉思,见了她,简短道:“坐。” 钟遥以为他在琢磨贼寇的事情,赶忙在他身旁坐下,问:“都问出什么了?” 谢迟沉静片刻,语气幽幽问:“你关心的只有这个?” “不然我应该关心什么?”钟遥疑惑反问,问完才发现谢迟有些奇怪。 他神情上看不出什么,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死样子,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些锐利,像是一柄将要刺穿自己的利刃,又像是一把火,看起来随时要高高蹿起,一把将她吞没。 钟遥方才还有些犯困,被这眼神一盯,突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感觉。 她记起脑中那些破碎的回忆,迟疑了下,缓缓往后挪了一步,小心翼翼说:“昨晚……” 刚吐出两个字,就见谢迟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变化太快,转瞬即逝,钟遥没看清,只觉得谢迟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地沉重、复杂。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钟遥谨慎地闭上了嘴。 退缩的意味太明显,让谢迟看了出来。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目光从钟遥脸上移开,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拿在手中转了转,道:“不急,你有整夜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谢迟能为自己昨晚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首先,那是钟遥主动的。 其次,他是被烟尘中的药粉迷惑了。 刹那间的松懈致使他心底的欲望猛烈爆发,理智被摧毁,使得他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 杯盏的碎裂声及时惊醒了谢迟,他堪堪制止了自己,然而控制住了行为,却控制不住脑中的想法。 他抱着钟遥,浑身肌肉紧绷着,一动未动,却看到自己还在继续。 他压着钟遥凶狠地亲吻着、抚摸着,这些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一把抱起钟遥,将她丢在了床榻上。 接着他扑了上去,衣裳的撕裂声、掌下的柔软、甜腻的喘息,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他切身经历的。 谢迟差点疯了。 那是虚幻。 心底的野兽引诱着谢迟那么做,他竭力克制着,提醒着自己,理智与情感抗争时,钟遥却偏偏在那时哼唧了几声,又往他身上蹭。 幸好那时候有人撞破了窗户。 谢迟再度从欲望的泥潭中挣脱,知道自己怕是抵挡不能了,趁着理智回笼,一狠心把钟遥劈晕了过去,而后将冰凉的茶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没控制住自己是真的。 谢迟沉思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确定,哪怕伪装得再好,他终究都与祖母口中那粗鄙、低劣的男人没有区别。 可不管他本性如何下流,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说吧,说清楚。”谢迟沉声道,“你想怎么解决?” 钟遥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搜索了下脑中残存荒谬记忆,瞟了瞟谢迟的脸色,想要开口,喉口却有些干涩。 钟遥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桌案上,指向谢迟面前的茶盏,小声道:“想喝水……” 谢迟点头,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钟遥在他的注视下,不自然地端起杯盏,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一边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水。 水是谢迟回来后才上的,不算很烫,可钟遥的下唇破了,被还热着的茶水一刺激,疼得她“啊”了一声,抬起手背掩了掩唇。 下一刻,她掩在唇上的手被人拿开,谢迟弯腰凑了过来。 他靠近得突然,俊脸骤然在面前放大,吓了钟遥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动作被谢迟发现。 谢迟抬眼看了看她,手朝着钟遥腰侧伸去。 太近了,钟遥本能地侧身避了下,同时低头看去,见谢迟那只宽大的手抓着她坐着的凳子转动了下。 凳子拖动,害得她身子跟着歪了一下,立马被扶住了胳膊。 钟遥连忙反手抓紧了。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1节 等重新坐好,钟遥发现她与谢迟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许多,两人更是不知何时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谢迟的两条长腿一条屈在她腿侧,另一条伸长,拦在她另一边。 看起来就好像……好像谢迟用躯体与四肢将她围困了起来。 紧接着,谢迟的手抬起,一只扶在钟遥后颈上,另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人也重新歪着头凑了过来。 钟遥看着他不断靠近,惊慌地瞪大了眼。 “疼吗?” 谢迟抬着她的下巴,目光聚集在她双唇上,轻声问着。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俊美的面容在烛灯的映照下模糊地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钟遥有些迷糊。 她呆滞了会儿,直到近在咫尺的低垂着的漂亮眼睛掀起眼睫看了过来,黝黑的眸子与她对视着,钟遥才突然意识到,谢迟是在看她唇上的伤口。 她猛然红了脸,不自在地抿起了唇。 刚被茶水浸湿的唇红润润的,还带着水光,勾着谢迟的目光让他记起了昨晚肆意吞咬着的滋味。 他目光一沉,凑的更近,贴在钟遥下巴上的拇指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抚去。 钟遥被他看得很是紧张,磕磕巴巴道:“我当时中、中了迷药,神志不清的……” 谢迟的手在她唇下轻轻抚摸着,压着嗓子低声回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做了,就要负起责任。” “可是、可是……”钟遥忍不住了,悲愤说,“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一个错难道要挨两次打吗!” “……?” 谢迟快要抚到她唇上的手陡然停住。 谢迟仿佛又回到了昨日,他脑中有些混乱,再三确定了下五感,确信自己此时并非处在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粉的影响下后,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钟遥还被他困着,逃无可逃,只能睁大眼睛,欲哭无泪道:“你不要再吓唬我了!昨晚我意识混乱中打了你,是我不对,可是你已经还回来了啊!我后颈到现在还疼着呢!” 那是谢迟打的没错,可是…… 谢迟手上用力,强行让钟遥抬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我吓唬你?”不等钟遥回答,他又脸色难看地问,“你打了我?” “我不是有意的。”眼见瞒不住了,钟遥哭唧唧地认了,“这很正常的,你自己说的,那药粉会让人狂躁伤人……我打人又不疼,你都没受伤……” 她还委屈呢,瞄着谢迟又悄声抱怨道:“肯定是你被我打了,生气了要报复我,把我推倒,害我磕到后颈、咬破了嘴巴……我还没怪你呢……” 两人熟络以后,谢迟的性子比以前好了一些。 但他怎么都不可能容忍一个姑娘与他动手的。 这一点钟遥可以肯定,毕竟当初在山洞里,她只是开玩笑地推了谢迟一下,就被他翻脸怒骂了一顿。 所以清醒后察觉到身上的不适,钟遥怀疑是谢迟报复了回来。——疏风说了,那会儿只有谢迟去了她房间。 钟遥念念有词地诉说着委屈,她对面原本满腔柔情的谢迟则快要被气死了。 “我报复你?”谢迟气得连着重复了两遍,堪堪咽下这口憋屈的气息后,他目光一利,狠狠在钟遥脸上掐了一把,在她“哎哎”的呼痛声中厉声道,“昨夜中药后你都经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我一件不漏地说出来!” 钟遥扯开他的手,两手护着脸颊轻轻揉了几下,哀声道:“我也不想的,还不是你变成了个狗精乱咬人……” 钟遥最怕的就是狗了,她躲到衣橱里,被狗精谢迟扒拉了出来,她躲到门后,狗精谢迟把门拆了,没办法,钟遥只好狠心用东西砸他。 说着说着,钟遥又有些愧疚,小心地瞧着谢迟道:“我记得我当时太害怕,抓到东西就乱砸,没有真的伤到你吧?” 谢迟面无表情地听完,“呵”了一声,盯着钟遥看了半晌,又“呵”了一声,然后冷着脸站了起来。 突然的动作带动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迟置若罔闻,起身后阔步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冷声道:“出去。” 钟遥不想出去,犹疑着道:“你还没与我说从贼寇那儿审讯到了什么呢……” “我说。”谢迟面色发黑,带着怒火重复道,“出去!” 钟遥一看他真生气了,踌躇着,慢吞吞走了出去。 她觉得今日的谢迟很奇怪,但她看不出奇怪在哪儿。 钟遥猜测会不会自己发疯时力气大得难以想象,打了谢迟好几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外面看不出来,他又要脸面不肯说出来,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呢? 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先动的手,还是先真诚地道个歉吧。 钟遥迈出房门,转身要赔不是,“嘭”的一声,房门在她面前无情地甩上,将她阻隔在了外面。 房门外守着几个侍卫,侍卫不敢多说什么,薛枋敢。 薛枋这日跟着谢迟在府衙待了一整天,知府派来的驻守将士们见他年纪小,都喊他“小大人”,这称呼有点怪,但人家称赞他年少有为,薛枋很喜欢。 他跑了一天,回来后还精神奕奕,刚吃完宵夜准备回房,看见钟遥愁眉苦脸地从谢迟房中走出来,好奇问:“你怎么啦?” 钟遥看他一眼,唉声叹气问:“你大哥是不是有些奇怪?” “有吗?”薛枋光顾着玩了,没察觉到谢迟的异样。 但他肩负着祖母的厚望,必须时刻注意着谢迟的变化,以防他的真心遭受小女子的践踏、导致他万念俱灰,他日怨恨祖母与自己。 薛枋严肃了些,认真问:“大哥怎么奇怪了?是痴痴发呆,还是默默流泪?” 钟遥:“……都没有。” 薛枋“哦”了一声,放松了下来,满不在乎地摆着手道:“那就没事,不用……” 话未说完,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谢迟泛着凛冽寒意的眼眸从两人身上扫过,吓得钟遥一个哆嗦,转身就走。 薛枋不知大哥的心情,还想着要关心大哥一两句,没开口,就被掐着脖子拎进了屋中,下一刻,凄惨的认错声就响了起来。 第43章 缠绕 他太奇怪了! 谢迟怪里怪气, 一言不合就把钟遥撵出了房间。 幸好侍卫们告诉钟遥审讯也是有技巧的,这些贼寇罪孽深重,落入官府手中, 基本是没有活路的, 所以就算招供,也常常是真话假话一起说, 不能全信。 而且越是关键的信息, 他们越是胡言乱语,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官府进行审讯时,是将尚有一口气的三个贼寇分开问的, 至少要审过三轮, 再将供述反复对比才能筛查出可信的消息。 总的来说就是急不得。 钟遥听后就耐心地等着了,一等便是三日。 第四日,侍卫送来消息, 道:“那三个贼寇已经招供,说二当家确实回了深山, 还带回了两个京中公子哥……” 钟遥听得心差点跳跃出来, 赶忙追问:“是不是我二哥?其中一个是不是叫钟沭?” “三人说寨子里的人用的都是代号, 真实姓名只有几个当家的知道。” 钟遥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消息让谢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最起码二哥活着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钟遥重新振奋起来,问:“他俩还好吗?贼寇既然抓了人,怎么没往京中送信啊?” 侍卫的神情很是怪异,欲言又止了会儿,道:“这话属下不好说,姑娘还是问世子吧。” 钟遥也想问谢迟, 可谢迟这几日一直在府衙,既要与州府来的官员安排贼寇的处理,又要审讯贼寇,为了防止徐国柱等人贸然前往雾隐山寻人,还得想法子将窦五带人回山的消息瞒下来。 钟遥体谅谢迟繁忙,也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诡异,便没去打扰他,左右等重新启程后,有的是时间问。 兜兜转转又两日,到了离开的日子。 府衙那边得了谢迟的吩咐,不能透露谢迟的行踪,自然也就没有人相送。侍卫该分散的分散开,再上路,一行人中只多了个疏风。 钟遥刚被疏风扶上了马车,正等谢迟进来了好问他侍卫没说完的结果,就听“砰”的一声,有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了窗口旁。 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呵斥声,钟遥好奇掀帘,见是先前那个给贼寇传信的男童。 潜入城中的贼寇共计十三人,其中十人被侍卫斩杀,只留下三个活口不日将押送去府城斩首示众,男童的父亲便在其中。 此时他正愤恨地瞪着几人。 谢迟也看见了,摁着蠢蠢欲动的薛枋将他拎上了马车,吩咐道:“把他送去府衙,找人给他念念他爹的供词,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上一面。” 男童年幼无知,好不容易等来父亲,又要阴阳相隔,是很可怜,可那些被他爹残害的无辜人更可怜。 谢迟让他们死前再见一面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让男童看清他那个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侍卫早已问得一清二楚,得知这伙贼寇原是要去州府的,只是州府那边的两列驻军突然进行了一次比试,兵力聚集,贼寇不敢前往,才暂时藏在昌萍县。 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不敢外出,只得找人做遮掩,男童那个好赌的生父便找上了被他抛弃数年的老爹与幼子。 一番悔恨的哭啼,几两劫掠来的银子,再加上一株看似贵重,实则深山中并不罕见的灵芝,几个小恩小惠成功骗得祖孙俩为其做起了掩护,却不知人家这几年已经成了满手鲜血的恶徒,更早早就另有家室了,什么老父儿子,若非这次要用到,根本就不会记起。 只有男童不懂,憎恶谢迟几人害了他爹,让他再次成为孤儿。 “蠢蛋!”薛枋朝着男童大骂,看见谢迟进了车厢,悻悻停下,转而道,“就他那样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干脆一起斩了算了!” 男童祖孙二人包庇贼寇,同样有罪,可这两人一老一幼,如何惩戒确实棘手,但像薛枋说的那样一起斩首肯定是不行的。 谢迟道:“你若是不加以管教,也会变成那样子。” “我才不会!”薛枋道,“我没那么蠢!” “遇到你那些族亲也不会?” 薛枋哑然了一下。 他正是男童这么大岁数时被谢迟带走看管的,那时候做梦都想着把族亲全都杀了。 几个月前偷偷溜走,为的也是去找族亲算账。 他已经十二岁了,但每次记起小时候的事情就满腔恨意,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怒到极点时出手伤人。 薛枋郁闷道:“反正我现在不会!祖母教的我都记着的,我才不会变成那样!” 郁闷着也不妨碍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亲自找族亲报仇是薛枋这几年来日夜念着的美梦,只是谢迟说他冲动易怒,心性不稳,现在不能回去。 薛枋突然转向钟遥,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族亲算账?” 自从上次与谢迟不欢而散后,好几次再见谢迟,他都是一副阴沉模样,钟遥至今没明白他是怎么了,这会儿正听着两人讲话,悄悄打量谢迟。 乍然听薛枋问自己,钟遥懵了一下。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2节 “我?为什么要问我?” 薛枋本是想问谢迟的,但想了一想,要等谢迟松口放他回去找族亲清算,这两年内是没可能的。 两年后谢迟该已经成亲,到时候府中一切都是小女子说的算了,薛枋索性直接问了钟遥。 “你别管,你说就好了。”薛枋道。 钟遥莫名其妙,犹豫了下,说:“十六岁吧?十六岁之后做事有分寸了,就能自由行事了。” 薛枋算算时间,觉得太久了,又问谢迟:“大哥你说呢?” 谢迟看见钟遥就心烦气躁,但这会儿还没出城,街道行人多,不便骑马,于是他闭着眼睛回道:“十七岁。” 薛枋一听,果然大哥定的时间在小女子定的范围之内,不由得感慨祖母说的果真一点不错。 他小声的嘀咕让钟遥听见了。 正好谢迟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钟遥不想被迁怒,左右没事,便好奇问:“你祖母都说什么一点不错的了?” 薛枋对她是又不满又敬畏,但比较起来,还是敬畏更多,因此乖乖回答道:“祖母说过的大道理有许多呢,比如男人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东西。” 钟遥觉得好笑,笑了一下,道:“错啦,我娘说许多人都是自己忘娘,在拿媳妇做借口呢。” 这话让薛枋顿觉受辱,他恼道:“那是别人家,我们府上是不许这样的,祖母说了,男人得学会承担责任,不能逃避,不能把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 坐在两人之中的谢迟眼皮陡然抽动了一下。 没人发现。 钟遥还在旁边惊奇道:“你祖母人那么坏,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薛枋哽了一下,想反驳她的前半句,又想肯定她的后半句,犹豫了下,最后郑重道:“我祖母是很好的,你不要苛待她。” 钟遥觉得他又在说胡话。 她如何能苛待得了谢老夫人? 放眼全京城都未必有人能这样。 不过薛枋的言行举止一直都是这么奇怪的,钟遥习惯了。 她眼神往谢迟身上瞟了瞟,清了清嗓子,道:“我娘也懂很多道理,她常常教导我兄长,说男人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小心眼,不能太记仇,不能随意迁怒他人,特别是不能迁怒姑娘家。” 她在暗示谢迟呢,谢迟还不见动静,薛枋又激动起来了,大声说:“不对不对,祖母说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控制自己和有担当!” 他还扭头与谢迟求证,“大哥,祖母说的才是对的吧?” “……” 谢迟不想说话,只想动手。 他觉得这两人都在挑衅他。 自从那晚将钟遥撵出房间,谢迟再没能睡过一晚的好觉,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会闪现出那日对钟遥的逾越行为,让他心绪跌宕,如何都睡不着。 可恨的是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要钟遥肯松口答应。 结果她不仅不记得,还一口一个狗精地喊着。 想想就来气。 谢迟也想过主动告诉钟遥,那晚她吻了他,他没能控制住,对她做了更过分的事,他要对她负责。 这是实话,可换位思量一下,倘若有人这样与谢迟说,谢迟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想要通过败坏他名声妄图逼婚的无耻之徒。 在不知情人眼中,这就是编造谣言败坏姑娘家的闺誉。 如果他能用这种方式让钟遥妥协,那么别人也可以对任何一位姑娘用同种手段逼迫对方。 谢迟不能这样做。 更让他头疼的是,在屋顶上吹了一宿的冷风后,谢迟忽然发现另一个问题。 钟遥说她记忆里只出现了狗精,她一直在打妖精,那么,谢迟所见的钟遥凑上来的主动的亲吻,究竟是被钟遥忘记了的事实,还是他骨子里深埋着的低俗幻想? 若是他虚幻出来的,是否代表着,在他将钟遥抱入怀中之后,他就已经中招? 谢迟希望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但在清醒过来后,他在钟遥腰间、肩背上发现了手掌粗鲁揉按的痕迹——他手掌上曾沾了水,本是为了唤醒钟遥,结果却在钟遥身上留下了他罪恶的证据。 虚实交错,谢迟辨不清,也不确定要如何妥善地处理这事。 此时面对薛枋无意中发出的直击心魂的询问,谢迟默然片刻,倏然睁眼,看着钟遥问:“你觉得呢?” 钟遥被吓一跳,搞不懂为什么他也要来问自己的看法。 她还有点迷茫,因为谢迟的看她的眼神深邃幽静,看似很平静,却无端让人心慌,仿佛那下面藏着汹涌的波涛。 钟遥被看得心口咚咚直跳,眨眨眼,老实地说出了心底话。 “我觉得薛枋好傻。”她郁闷道,“我在帮他讽刺你,让你以后不要再迁怒别人了,他竟然听不出来,还要与我较劲。” “……” 谢迟抬手按住要发疯的薛枋的脑袋,将他推开,耐着性子道:“我再问你一次,钟遥,你觉得对一个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钟遥想了想,道:“性命。” “……” 谢迟深吸气,长臂一伸擒住了钟遥的手腕,钟遥“啊啊啊”叫着挣扎,没挣过,被半拽半抱地带到了谢迟身旁。 三人原本是谢迟坐在中间,钟遥与薛枋坐在两侧的,他这一拽,钟遥又被塞到了角落里,接着谢迟长腿一抬,踩在了钟遥原本坐着的地方,将她整个困住了。 “错了,我错了,我这次一定好好回答……” 钟遥无处可逃,缩成一团,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求饶。 谢迟目光狠戾地盯着她,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姑娘。 把他搅得心绪不宁就算了,现在他严肃地与她确定这么大的事情,她还在捣乱,捣完乱就摆出弱小可怜的样子耍赖,让人对她无可奈何。 谢迟不能将人按住打一顿,只好自己忍气吞声。 他按捺着胸中奔涌的情绪,好不容易收敛了怒气,结果钟遥一察觉到压迫的气息没了,凄惨求饶的可怜样就消失不见了。 她抿唇笑着,微微歪着头看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前在京中的时候多少还装一点,离开京后,是一点儿也不装了,看这仪态……” 钟遥边说边推了推还屈着拦在她身前的长腿。 谢迟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微微沉默,将腿收了回来,语气缓和了些,道:“老实回答问题。” 钟遥“哦”了一声,凝神思考片刻,道:“我觉得你祖母说的很对。” “哪里对?” 钟遥道:“首先是控制自己,一个人若是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控制不住,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谢迟的脸黑了一下,咬牙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要有担当。你想,将士们有担当才能勇猛杀敌,子女有担当才会对长辈尽孝,夫妻之间也是……说起来,我娘不会趁这段时日匆匆把大哥与陈落翎的亲事办了吧……” 钟遥说着说着,忧心忡忡的,有点走神了。 不过没关系,谢迟已经明白了。 他掀起 帘子朝外看了下,见马车已经出城,城外的道路四通八达、行人稀疏。谢迟回头看向因为被晾在一旁而生闷气的薛枋,道:“到外面骑马去。” 薛枋气这俩人一说话就不理他了,倔强道:“外面晒,不想骑马!” 谢迟:“去骑马,下次再犯错,免你一顿打。”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薛枋眼睛一亮,丢下一句“说话算数”,猴子一样从车厢里蹿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两人了,钟遥已经回神,发现谢迟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奇怪了,与那日质问她虚幻中看见了什么时很像,但又更加幽深,让她浑身不自在。 钟遥受不了这眼神,往后缩了缩,试探道:“谢世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迟侧着身子正面对着钟遥,手臂抬起架在她肩上,像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一般,放松又惬意,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性子差,但举止上一向守礼,鲜少无故与钟遥有肢体接触,钟遥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想谢迟这是完全忘记她是个姑娘,全然把她当做扶手使了。 钟遥大度,不计较这事,说:“我也有事想问你。” 谢迟微一思量,道:“是审讯的结果?怎么,侍卫没好意思与你说?” 什么审讯的结果会让人不好意思讲? 钟遥疑惑地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疑问。 只是一个疑惑的眼神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谢迟看向她的目光变得热烈了几分。 钟遥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眨眨眼要把这个想法刨除时,眼睁睁地看见那只垂在自己脸颊旁的修长手指屈着,勾着她耳际的一缕发丝轻缓地缠绕了起来。 …… 奇怪。 太奇怪了!谢迟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第44章 耳尖 搬来搬去。 钟遥的发丝偏细软, 色泽乌黑,单独一缕细细长长地缠绕在谢迟手指上,好似一条蜿蜒攀爬的小蛇, 将他的手指衬得分外修长、白皙。 谢迟还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这个动作不算很冒犯, 但放在男女之间绝对不清白。 可又是由谢迟做出来的…… 回顾与谢迟相识的这几个月,两人之间的肢体触碰其实不算少, 但概括下来, 其原因不是谢迟好心照拂一下身娇体弱的钟遥,就是受不了钟遥的废话上手来教训她。 她方才又说什么废话了吗? 钟遥正反思,看着自己的发丝在谢迟指尖上绕了三个圈。 她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酥麻感, 抿了抿唇, 小心地往后仰了仰。 她一动,那缕顺滑的发丝跟着往后牵拉,绕着谢迟的手指蓬松地抖开了, 滑落回钟遥肩上。 谢迟跟不满意一样,眼皮一掀看了过来。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3节 太近了, 钟遥冷不丁地撞进他眼中, 心一慌, 匆忙问:“你喜欢啊?” 谢迟嘴角微紧,稍作酝酿后, 轻声道:“我不喜欢说太露骨的话,但……” 他顿了一下,将那缕发丝重新勾入手中,用指腹缓慢抚摸着,低声道:“喜欢吧。” “啊?”钟遥诧异又为难,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片刻后, 看见谢迟剑眉下压,疑似不悦了,她才叹气道:“行吧,谁让你喜欢呢……左右是还会长的,就割给你一缕好了。不过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是我的头发,以免被人误会,更不能拿去做法咒我……” 谢迟:“……?” 钟遥在谢迟眼中看见了怒意,惊道:“一缕还不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愿意给你已经很勉强了,难道你还想把我的头发全部割光了?” 谢迟喉口哽了一下。 好半晌,他缓过来了,抖着那缕发丝,又气又不理解地问:“我要你头发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钟遥想了下,猜测道,“羡慕它乌黑浓密,取回去找人钻研下怎么养护成这样?” 说完就看见谢迟朝自己翻了下眼睛,神态中是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与以前的谢迟重叠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为他终于恢复正常而放心。 一放心,她就忍不住招惹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后有话直说,不要绕圈子……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小鬼精怪上身了,吓死我了。” “……” 谢迟扔掉指尖的发丝,身子往前一倾,将钟遥所在的角落压榨得更加狭小。 钟遥被迫往后靠,脑袋刚抵住车厢壁,谢迟的手伸了过来,覆在她后脑与车壁之中。 钟遥一愣,就要开口问他在做什么,听谢迟道:“我给你找找哪几根头发分叉了。” 钟遥诧异地低头,掂着胸前垂落的青丝看了几下,抬头道:“我的头发从来不分叉的,而且分叉也没关系,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谢世子,咱们还有正事要做,你不要总关注些细枝末节。” 谢迟:“……” 也不知道是谁专程写信给他说自己头发分叉了。 写完就不认账? 还是那是钟遥故意写来气他的? 哪个原因都让谢迟生气,他觉得再跟钟遥废话下去,不是他要头疼,就是他终于出手把钟遥打了一顿。 为了避免这事的发生,是该说正事了。 横竖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那事不急,朝夕相处着,慢慢来就好。 谢迟想着,拍了拍钟遥的脑袋,道:“行了,废话收一收,说正事。” 提到与二哥有关的正事,钟遥立即端正了姿态,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谢迟,乖巧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谢迟又觉得她可气了,俯身低头在钟遥额头上轻撞了一下,然后不等钟遥反应过来,问:“知道那些贼寇这次出山是为了什么吗?” 钟遥伸手去摸额头,手刚抬起就被按了回去,她在和谢迟较劲儿与二哥的消息中迟疑了下,选择先谈正事,回道:“说是要找一位杏林圣手?” “知道那位圣手擅长什么吗?” 侍卫说的时候没特别解释,钟遥也没有细问,想当然地以为是为了治疗外伤。 她如实说了,听谢迟道:“不是。” 这会儿两人并坐,谢迟是向着钟遥的方向倾着身子的,他右臂横在钟遥脑后,手臂若是伸长了,就是搂着钟遥的姿势了。 以两人目前的关系,不可以。 谢迟没那么做,而是将手肘搭在钟遥脖颈处,小臂向上屈着,用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钟遥的发顶,这样钟遥扭头看他时,就跟从他怀中抬眼一样。 面对疑问,谢迟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快要碰到钟遥的额头了,低着嗓音缓缓道:“他擅长治疗不举之症。” “……啊?”钟遥有点懵。 谢迟觉得她这样子很傻,又傻又可爱,揉揉她脑袋,问:“知道什么是不举吗?” 钟遥当然知道,她都要谈婚论嫁了,她娘与她讲过的! “专程派人出山找大夫治这个……”钟遥没空害羞,懵懂问,“难道是大当家不举?” “是二当家。”谢迟纠正道,“窦五回去后没能继续做二当家,他们的二当家是个新人。” 这番话配合着谢迟意味深长的眼神,让钟遥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太可怕了,她张了张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会呆呆地望着谢迟了。 谢迟干脆地将事情全盘道出:“窦五带回去的两个公子哥,其中一个与寨子里的姑娘成了亲,再过半年,孩子就能降世了。另一个成了新任的二当家,也有婚配,但因为不举,贼寇们特意出山为他寻找名医。” 先杀了同伴,再在贼窝里成亲生子,到时候贼寇就是放他们回京了,他们也难以在京城立足,此后一生,恐怕都得为贼寇效力了。 谢迟说完,看着神色彷徨的钟遥,问:“你希望你二哥是哪一个?” 哪一个钟遥都不希望! 名声、清白、前程都暂且先不论,虽然她吓唬娘亲说二哥可能在外成亲生子了,但她没想过这会是真的,更加不敢相信自己家要与杀人如麻的贼寇结成亲家…… 还将要有个在贼窝里出生的侄辈…… 不行,绝对不行。 成了贼窝里的二当家还能说是被迫的,成亲生子后就是真的无法与满手血腥的贼寇摆脱干系了。 钟遥的目光渐渐坚定,她仰起脸,两手握拳,决绝道:“不举的那个一定是我二哥,他看着就虚!” 谢迟心说这真是个好妹妹,编排起兄长一点不留情。 但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更大。 能让那些贼寇为了这事出山捉人,那么这事带来的好处一定比危险更大。 谢迟更偏向于不举的二当家是徐宿。 这位是皇后的侄子、徐国柱府上的独苗,他日朝廷再次出兵围剿,不管领兵是是谁,多少要因为这位二当家的身份有些顾虑。 再者,若是顺利留下血脉……以此为要挟,难保徐国柱不会屈服。 相比较而言,钟沭就有些不够看的了。——这话不那么好听,但他的确不值得那些贼寇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事情当真是这样的,中间夹杂了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子,一个无辜的婴儿,事情确实不那么好解决了。 谢迟看满面哀愁地自我安慰的钟遥,道:“那我也衷心地祝愿你二哥有此不治之症。” 到这里,钟遥的问题算是问完了,该谢迟问她了。 但谢迟看着钟遥焦躁不安的模样,想了想自己要问的问题,还是做罢了。 不合适。 等她心情放松些再问比较好。 身份有所转变后,说的话也该有所不同。 谢迟尝试着安慰:“事情还没确定,说不准其中还有隐情。” “什么隐情?” 谢迟思量了下,道:“或许那女贼寇是假孕?” 钟遥皱眉沉思了会儿,点头道:“对,有可能,那些贼寇太狡猾了,为了把别人拉入伙无所不用其极,肯定是在用假孕骗人……” 谢迟点头,正要再说些安慰的话,钟遥已经自顾自念叨起来了。 “二哥说过他要很晚才成亲的,而且算命书上说头扁的人在亲事、子嗣上不会太早,二哥头那么扁,要成亲生子至少得三十岁之后……” 谢迟:“……” 钟遥的小脸紧绷着,神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口中的话却十分荒谬。 谢迟盯着她可恶的小模样看了会儿,往她圆圆的脑袋上扫了一眼,听她又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对,二哥以前为了不跟娘出去赴宴,能在冬日跳进池塘把自己冻病……他一定是新的二当家!” 可成了二当家也不比另一个处境好多少啊! 钟遥在唉声叹气呢,冷不防被勾着脖子带到了谢迟怀中。 谢迟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抬起她下巴,低头压了过去。 在双唇将要碰到钟遥红润的脸颊时,他略一迟疑,不甘地捏着钟遥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了另一边,然后低头重重亲在了钟遥的发顶。 都亲完了钟遥也没察觉出谢迟的动作,拽着他的手臂道:“怎么又欺负我?这次我做错什么了啊?谢世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道理是讲不通的,解释也是说不出口的,那就当是欺负吧。 谢迟亲完后,又钳制着钟遥在她脸上捏了两下,从后方凑到她耳边道:“不管你二哥是与贼寇成亲生子了,还是成了二当家,他都是被迫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钟遥想回头看谢迟,回不了,还被捏着脸,说话不大清晰,但声音很可爱。 谢迟又捏了一下,感觉钟遥的脸颊光滑细腻,让他想咬上一口。 现在是不能咬的。 他忍着冲动,道:“不知全情,不好说。不过再退一步讲,这事由我负责,而皇帝欠过我人情,太子与我交好,我审判后为了皇家颜面酌情私下解决这事,未尝不可。” 钟遥又想回头,脸颊细腻的肌肤让谢迟手滑,谢迟虽然反应过来及时重新控制住了钟遥,却被她的耳尖在下巴上擦了一下。 那耳尖有些红润,弧度可爱,引得谢迟又想一口咬上去。 谢迟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了,压抑着奔腾的情绪道:“说了会帮你,我自会帮到底,你愁眉苦脸成这样,是不信任我吗?都不信任我了,我欺负你一下能怎么样?” “信任的。”钟遥有点委屈,道,“那人家大哥在男女之事上太荒唐,二哥又这样子,难过一下怎么啦?” 说完她又恼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容易被引诱?真的就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吗!” “……”谢迟感觉自己无端又被刺了一箭。 因为钟遥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下巴蹭钟遥的耳尖。 谢迟磨着后槽牙,捏着钟遥的脸晃了晃,从后方一把将她抱起,在她的惊吓声中把她移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里去,然后不等钟遥询问缘由,掀开车帘出去了。 马匹就跟在车厢旁,旁边的疏风见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一人了,驱马靠近,问:“需要属下进去陪着钟小姐吗?” 不问还好,一问谢迟就记起了她,道:“不必,这里不需要你了,收拾下行李,可以回去了。” 疏风:“啊?” 自汇合后见到钟遥,疏风就知道谢迟让她过来是为了陪着钟遥、照顾她,现在她单独回去,钟遥依旧留下,说明自有别人照顾钟遥。 这人是谁?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4节 不该猜的事情疏风从来不乱猜,她道:“是,属下这就回去。” 正巧这时候钟遥气呼呼地掀开了车帘,听见这话,惊诧问:“你这就要回去啦?” 疏风道:“嗯。”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钟遥是发自内心的不解,“你赶了好几日路,到了之后就一直与我待在客栈里,也没做别的事情啊。” “……” 疏风看谢迟,谢迟额角跳了一下,脸色有些阴暗。 钟遥瞧他们这样子,就知道是有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她还气谢迟方才把她当做小狗捏来捏去、搬来搬去呢,故意放软了声音,关怀道:“匆匆喊你来,什么都没做又要回去,显得世子多莫名其妙一样。不如到下个城镇再回去吧,顺道买点土产给谢老夫人带回去,就当是帮世子尽孝了。” 疏风听出这话中暗藏的小刺,再次看向谢迟。 谢迟不语,只是冷着脸作势要跃到马车上,吓得钟遥急忙躲回了车厢。 等人躲进去了,他好笑地轻嗤了一声,摸了摸唇,慢悠悠回忆起了方才的种种触感。 第45章 对待 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疏风最终还是跟着几人一同前行的, 原因出在薛枋身上。 他自从被雾隐山贼寇里的小孩骗过一次之后,看所有孩童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不是好孩子。在昌萍县遇到那个帮助贼寇的男童之后, 这个想法更加坚定。 而谢迟恰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把薛枋撵到车厢外骑马去了。 一路上,但凡有孩童多看薛枋一眼, 他就怒瞪回去, 别人敢回瞪,他就冲上去把人打一顿。 在接连打了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后,跟着他的侍卫受不住了, 跑回来请谢迟前去处理。 谢迟那会儿正捻着钟遥答谢他的那颗珊瑚珠子, 回忆府中有没有这样鲜艳的珍宝呢,闻言漫不经心道:“赔礼道歉,把他拎回来。” 侍卫有些语塞, 含糊道:“属下不想……要不世子您亲自去呢?” 谢迟:“嗯?” “前方有村民在河边捞鱼,小公子下马看热闹, 被一个三岁娃娃撞了, 非说人家眼神凶恶, 不是好人,把娃娃吓哭了, 这会儿被五六个村民扯着要说法呢……”侍卫羞惭地道明详情,憋屈道,“属下已经替小公子赔了三回不是了,实在没脸再去了……” 谢迟无言地环顾四周,另外几个侍卫见状立即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 “……” 他去扣了车厢窗口,道:“不是想有点用处吗?该你出马了。” 难道他与侍卫都要脸, 钟遥就不要吗? 钟遥掀开车帘与谢迟对视了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嘴角一耷拉,悲伤地哭泣道:“二哥,我那可怜的二哥……” 这个为了不丢脸都假哭起来了。 细弱绵长的哭声一起,谢迟就觉得心烦,心烦的同时,还有点心痒,觉得这嗓音黏在他身上,勾着他想进车厢强行拉开钟遥捂脸的手,把她挤在角落里,压在她身上,用力咬她的唇,就跟那日不知是真是假的亲吻一般。 不过那时她好像没哭,她似乎只推了他。 谢迟记不清了,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那时令人疯狂的滋味…… “我去吧。”疏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谢迟的畅想。 谢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心底有回忆被打断的淡淡遗憾,更有对自己下流想法的唾弃。 成亲后这样还行,现在八字没一撇…… 他看向车厢,里面的钟遥在疏风开口后就止了假哭,又在愁苦地想着钟沭的事。 察觉到谢迟的目光,钟遥愣了一下,立马嘴角一落,重新摆出大哭的架势。 ……傻子。 谢迟觉得就钟遥这傻乎乎的样子,若是没人在其中阻拦,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某一日他可能真的要成为祖母口中那输给低劣本性的畜生一样的男人。 堕落也要有个限度的。 疏风就这样继续留了下来。 钟遥知道后好生安慰了疏风一番,对她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深表同情,柔中带刺的小嗓音听得谢迟心绪翻滚,想再把她欺负一顿。 而钟遥那边,她发现了谢迟的变化,但这变化一阵一阵的,她摸不准谢迟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记起永安侯府一家子都怪里怪气很难理解,就没多想了。 因为二哥的棘手事情,钟遥有些急躁,正好其余分散开的侍卫也再未传来消息,一行人便继续往雾隐山的方向行进。 出门在外,目的地又是偏远的深山,难免要风餐露宿。 这晚几人便只能歇在山林里的破庙中。 这时节白日炎热,夜晚起了风倒是有几分清凉,就是荒僻之处,不见人烟,还总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嘶吼声…… 可能是风声从洞穴中穿过带出来的……总之在被密林环绕着的漆黑夜晚里十分吓人。 对钟遥来说,这样的声音与那些咬人恶犬发出的无二,她最怕那样的野兽了。 但别人不这样觉得,尤其是薛枋,他高兴疯了,傍晚时猎了三只野兔还不够,天都黑透了,还要摸黑去抓野鸡。 只要不是关乎德行、人命的大事,谢迟对薛枋可以说是纵容了,让两个侍卫陪着他去了。 如此,破庙里就只剩下谢迟、钟遥、疏风和一个守夜的侍卫了。 钟遥害怕野兽,早早就在疏风的陪同下进了车厢。 马车也是停在破庙里面的,钟遥以为躲在车厢里,身边还有人守着,能够安心地一觉睡到天亮,可很多时候,看不见的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钟遥闭上眼后,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车厢外不知不觉围满了恶犬野狼,只等天亮后她一脚迈出,就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她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门看了会儿,凑近窗口,不敢动手打开窗子,就贴着窗缝,用气音小声地朝着外面喊:“谢世子……” 冷不丁的一道细细软软的嗓音飘过来,跟索命的女鬼一样,惊得在火堆旁添柴的侍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谢迟一听这小嗓音就知道钟遥是害怕了。 有疏风陪着还害怕? 他“嗯”了一声,问:“做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会儿,钟遥细细的嗓音再次飘了出来:“你过来~” 这下真成勾魂女鬼了。 同在车厢里的疏风都忍不住睁开眼了,看了钟遥一眼,犹豫了下,又闭上眼继续假装熟睡。 为了避免钟遥继续营造闹鬼的恐怖氛围,谢迟起身来到了马车旁,打开车厢门,道:“叫魂呢?” 才说完,钟遥就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出了车厢,出来后跪坐着抓住谢迟的手臂,在上面拍了一下,道:“不要吓人!” 谢迟:“……到底是谁在吓人?” 钟遥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才是最骇人的,搂着谢迟的手臂往破庙的几个角落里看了看,胆怯道:“谢世子,我害怕,我要与你一起。” 谢迟:“疏风不行,非得我陪着?” “嗯。”钟遥乖巧地压着声音说,“只有你最让我安心,你是我最信任的打狗英……” “闭嘴!”谢迟什么愉悦的心情都被那个没说完的称呼搅没了,呵斥了一声,凶道,“说过多少遍了,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许说废话。” 钟遥:“哼!” 还敢哼? 谢迟嫌她不听话,又觉得她这样可爱,故意为难道:“真要与我一起?我可不蜷缩在车厢里。” 钟遥拍拍他的胳膊,道:“不要说废话啦。” 谢迟:“……” 总欺负她是他的错吗? 钟遥已经要下马车了,谢迟只好放弃这次欺负人的机会,伸出手,让钟遥扶着他的手臂跳了下来。 他双臂有力,撑得很稳,钟遥落地时很轻盈,裙摆还荡出了一个好看的波浪。 落地后,她的手自然地收回,重新搂住了谢迟的手臂。 侍卫已经有眼色地出去找干柴了,两人在距离火堆不远处的垫子上坐下,钟遥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又朝漏风的破庙四面张望了下,忧心道:“这么晚了薛枋还在外面玩,不会遇到什么野兽吧?” “遇到也出不了事。”谢迟道,“睡你的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想给你那即将出世的侄子或者侄女取什么名字。” 钟遥瞬时眼泪汪汪,可怜相让谢迟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低头,伸手拂了拂落在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发现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泽,连眼睛里都带上了,亮闪闪的,还挺好看。 谢迟没忍住往钟遥脸上轻掐了一下,道:“睡不着,正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钟遥推开他的手捂住了脸,道:“我可以回答,但是先说好,待会儿我要是想离开你了,你一定得把我拽回来,把我按在你身旁。” “嗯?”谢迟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钟遥解释道:“你说话那样难听,我肯定要说什么气回去的,你一生气就要加倍欺负我,我一定会跑……” 说着说着,她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万一跑远了,我害怕……” 这番话听得人好气,谢迟有好几处想要质疑她的,但仔细想想,还真一点不错。 谢迟:“害怕不会自己跑回来?” 钟遥:“那多没面子。” 被他拽回来按住就有面子了? 但难得钟遥有不为她二哥忧愁的空闲时间,谢迟说了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就答应了下来。 承诺完,他沉吟了下,微微侧身朝向钟遥,目光落在她唇上那个浅浅的痂,低声问:“唇上……还疼吗?” “不疼。”钟遥道。 这个问题太好答了,钟遥答完不见谢迟说话,看了看他,发现他神色古怪,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5节 她犹疑了下,夸赞道:“谢世子你人越来越好了,都会关心我了。” “……” 谢迟心头的纷杂情绪被这一句话击散了,忍下她的废话,问出第二个问题:“在京城那次磕出的淤青,痛了多久?现在痊愈了没有?” 钟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谢迟说的是什么。 她本是屈膝坐着的,这会儿身子往后一仰,一手往后撑在垫子上,另一手摸了摸曾经磕出淤青的腰胯,如实道:“我都忘了这回事……疼了就几日吧?后来慢慢不疼了,就没注意了。” 磕伤的那边腰胯正好挨着谢迟,她侧身往后仰,两人之中就空出了一段距离。 谢迟顺着钟遥的手看向她纤细的腰身,眸色一暗,向着她倾身,一手撑在钟遥膝旁,另一手向着钟遥腰部握去。 在即将碰上时又止住。 谢迟微微抬眼,看见了钟遥因为他怪异的举止而纳闷的眼神。 目光一触碰到,钟遥就觉得不对劲,她往后缩了缩,小心地看着谢迟,道:“没关系,已经不疼了。而且谢世子你没听说过吗?迟来的关心和悔恨是毫无用处的。” 谢迟:“……” 他那时没有开口关心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磕碰的位置太私隐,他一个男人,顾虑着男女之防,不好追着多问吗? 谢迟真恨不得封住钟遥这张讨嫌的嘴。 他伸手在钟遥脸颊上了捏了一把,心道既然钟遥不介意,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了,继而接着问:“我让人给你研制的祛疤药,为什么一直不用?” 钟遥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谢迟当然知道。 最初没用还能解释为她不喜欢浓郁的草药味道。 初离京时没用,可以是因为她独自一人,不方便涂抹。 最近几日,药粉已经改制好由侍卫送来了,谢迟查看过,药膏带有淡雅的花香,不难闻。钟遥每次沐浴都有疏风陪着,可他依然没在钟遥身上嗅到祛疤药的味道。 谢迟想知道钟遥为什么不用。以前不问是因为这样太逾越,现在他既然已经放弃反抗,就没什么顾虑的了。 但钟遥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他每次靠近她时都会特别注意她身上的味道? 他敢这么回答,钟遥一定会不知死活地说他是狗鼻子。 想到这里,谢迟面色一寒,命令道:“说!” 钟遥奇怪地瞅了瞅他,包容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气,道:“我自己也买过祛疤药的,试过几回,可是膏药要揉开,每次侍女都弄得我好痒……” 特别是肩胛骨那里,以前上药的时候不会用力碰还好,抹祛疤药多少得用点力气,侍女一用力,她就痒得缩着肩膀往前躲,来回几次,钟遥实在受不住,就没用了。 反正伤疤在背上,她看不见,外人也看不见。 这事本也不该与谢迟说的,毕竟是姑娘家身子上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两人的清白又都没了。 换做别的男人问,钟遥一定不会说。 但谢迟不一样,他以前很讨厌她,现在可能不那么讨厌了,但对她也不可能有一丝男女之情。 而且谢迟那样重视清白,钟遥觉得自己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就是看了,估计也跟看薛枋一样。 钟遥想着想着还有点不开心了,闷闷道:“我是相信谢世子你的品性,才与你说的,谢世子,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讲,不然我就真嫁不出去了。” 谢迟不语,默然片刻,目光幽深地看着钟遥,道:“这样怕痒,日后成了亲,你夫婿要碰也不行吗?” 前面钟遥说的那些只是不合适,谢迟这句简直是明晃晃的冒犯! 谢迟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提过祛疤药这事,此时一时冲动将心底话问了出来,刚出口,就见钟遥映着火光的漂亮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句话确实太过冒犯,不该说的。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谢迟神色紧绷,定定注视着钟遥,等着她惊怒、羞愤地责骂他,或许还会给他一巴掌。 “你怎么问得出口的!”钟遥果然涨红了脸,恼怒地质问了起来。 这是自己罪有应得,谢迟不打算辩解。 钟遥下一句怒问很快来了,她声音恼极了,还有些委屈,道:“你还真把我当薛枋啦?!人家是姑娘!姑娘!就算在你心里我与薛枋是一样的,那也该是妹妹!” “……?” 谢迟的表情冻结住了。 钟遥不管,她还在难以接受地严峻声明:“你再把我当做薛枋对待,我真生气了!” “我把你当薛枋对待?” 谢迟也生气了,他都给气笑了,连说两声“好”,看着钟遥愤懑的样子,道:“行,我真把你当薛枋对待一回,让你看看你俩在我心里是不是一样的。” 钟遥感知到了危险——虽然她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她翻身就要逃跑,慌得都没来得及站起来,可惜刚转身挪动了一下,脚腕处就被人擒住。 脚腕上的手宽大炙热,用力一握,就有一阵酥麻感陡然自脚底板升起,瞬间冲撞到了钟遥四肢百骸,她心头一颤,连忙将脚往回收。 可不仅没收回去,还被人擒着脚腕,整个人都拖拽了回去。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谢迟不管,将她拖回去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抓在她脚腕上的手,用拇 指轻轻摩挲了下,察觉到钟遥猛烈地颤抖地往后缩,他抬起头,发现钟遥脸颊通红,眼睛里也水汪汪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停顿了下,缓缓放开了手。 手刚松开,那只脚抖了一下,飞速地缩回到了钟遥裙摆下。 她还伸手把脚裹住,一丁点儿也不肯露出来。 谢迟看着她这些小动作,重重呼出一口气,抓住钟遥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了怀中。 钟遥慌张地挣扎了两下,被他搂着双臂紧紧按住。 “不是你说的若是逃跑,就让我把你抓回来按住吗?” 这确实。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钟遥这样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支吾了会儿,呐呐道:“那、那你不要这样粗鲁么……” 谢迟被这一嗓子说得心头起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沉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把你当薛枋,再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当薛枋打一顿。” 钟遥:“……哦。” 这句之后,两人突然都没了声音,破庙外风声依旧,破庙里静悄悄的,一如先前,但钟遥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还被谢迟箍在怀中,老老实实安静了会儿,偷偷地往谢迟脸上瞟,瞟到第三下,被发现了。 谢迟没好气道:“睡你的觉去!” 他一开口钟遥就笑了,先前种种怪异的感受也都没了,她扯着谢迟的衣裳,道:“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谢迟道:“说了没有。” 钟遥又笑,笑眼弯弯,憨憨傻傻,可爱得让人手痒。 谢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顿,道:“不想我把你当薛枋对待,那想我把你当什么人对待?” 钟遥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想了一想,嘴巴一张,道:“把我当你祖母对待。” 谢迟:“……你就是欠收拾!” 第46章 清醒 你可不要这样。 钟遥是真心想被谢迟当做祖母对待的。 这样谢迟就会照顾她、关怀她、孝敬她, 在外面得罪了人也不用怕,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到谢迟身上。 哪日心情不好了,打谢迟两下想必他也是不会还手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明明觉得谢迟胸膛宽阔靠着很让人安心, 心里却总有声音提醒她,这是不合礼法的。 “算了。”钟遥叹息道, “你把我当做一个寻常姑娘看待就好了。” 当做寻常姑娘的话, 是不能这样抱着的。 谢迟想到了这层含义。 钟遥正被他以钳制的姿态控制在怀中,这个行为可以用“教训”来解释,就跟谢迟被惹怒时总掐钟遥的脸一样。 若是去除“教训”的含义, 这样明显是不合礼法的。 但其实谢迟没有抱很紧, 远不如那日他恍惚中做出疯狂举动时亲密。 他蹙眉停顿片刻,松开了一只手,但并未放开钟遥。 空出的那只手拎过旁边放着的薄披风展开, 扬起后裹在了钟遥身上,使得两人之中多了一层屏障, 钟遥也由被他钳制着的弱女子转变成了被披风困住的蝉蛹。 “寻常姑娘这时间已经闭眼睡觉了。”谢迟道, “请你也闭眼, 以及闭嘴吧。” 钟遥挣了挣,发现挣不开身上裹着的披风, 觉得这样也行。 反正她是挨着谢迟的,有野兽过来了只要谢迟一动,她立刻就能察觉。 谢迟会帮她打的。 钟遥满意地闭上了眼。 至于什么礼法?礼法哪里有自己舒适重要? 而且债多不压身,大不了以后招赘。 破庙外的风声还是和野兽的嘶吼一样可怕,绵绵不绝,随时会有野兽闯进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一样,但此时钟遥耳边多了一道声响。 “咚——咚——” 那是谢迟的心跳, 强劲有力,占据了钟遥全部的心神。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6节 她的侧脸就靠着谢迟的胸膛,除了沉重的心跳声,还感受到坚实的胸膛与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火热温度。 钟遥不由得想,谢迟身子骨真好,感受起来跟看起来是一样的,肌肉流畅,劲瘦结实,二哥看了也得羡慕呢。 钟遥想悄悄摸一摸,奈何动不了,而且被谢迟发现了,他一定又会生气。 钟遥在心里叹息,她在谢迟心中若是与谢老夫人有一样的待遇,就不怕谢迟会生气了。 钟遥安心地枕着谢迟的胸膛,闭着眼轻声感慨:“谢世子,我是真心羡慕谢老夫人有你这样的孙儿的。” 谢迟正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钟遥安静时模样十分乖巧,看得人心发软,冷不丁听见这话,柔情眨眼间被无情打破,化作了刺骨的冰霜。 谢迟铁青着脸,想把钟遥打一顿! 还说他把她当薛枋? 薛枋都没她可恶! 谢迟一言不发,板着脸撩起披风把钟遥的脑袋给蒙住了。 这也挡不住钟遥的絮叨,没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又从披风下传了出来,“今日所有人都没能沐浴……不过你身上不臭,谢世子,便是哪日你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的,因为我比你善良。” 谢迟:“……闭嘴!” 话没说完呢,哪里睡得着? 而且钟遥喜欢这样与谢迟说话。 她闭嘴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声音再次从披风下传出。 这次她的声音满怀忧虑,道:“二哥若是真的跟女贼寇生了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若仙吧,钟若仙,这是我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我好喜欢的,可是爹娘不许我改……” “再不闭嘴回马车上去!” 钟遥慌了,忙求饶道:“最后一句,再说最后一句!” “说!” 钟遥非常珍惜这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仔细斟酌后,道:“谢世子,你为什么要把披风蒙在我头上啊?这样好闷的。” “因为我怕控制不住打你。”谢迟冰冷说完,决然道,“再多说一个字,我真的会把你丢回车厢里。” 说完这句,谢迟隔着披风盯起了钟遥,见她安分了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了,突然里面又冒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哼”,又像是“嗯”,与睡迷糊了发出的梦呓一样。 但谢迟知道这不是梦呓,这是钟遥在弱弱地挑衅他。 要遵守诺言把她撵去车厢里吗? 谢迟眉头紧锁,略微沉思后,一把掀开披风,用冰冷冷的眼神注视起钟遥。 钟遥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谢迟晃了晃手臂,她也没睁眼,只有身子随着谢迟的动作软绵绵地摇动了下,就好像自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后就立马陷入沉睡,天塌下来也不会醒一样。 做着这么可恶的事情,橘色的火光却十分偏爱她,扑到她脸颊上就变成了璀璨的淡金色,在她鼻尖和眼睫上跳跃着,把这可恨的小女子装扮成娇艳动人又乖巧可爱的模样。 谢迟盯着钟遥看了半晌,情绪还在浮动,对方已渐渐呼吸渐渐平稳,真的睡了过去。 事情依着谢迟的命令发展了,他却没几分高兴。 又等了会儿,他缓缓低头,唇就要碰到钟遥的额头,停了下来,又看了片刻,最终谢迟只是伸出手理了下钟遥鬓边的碎发。 他脑子里出现过许多卑劣的想法,也冲动之下说了些过分的话,但真的想做些什么时,还是能克制住的。 ——在没有外界药物影响、钟遥的引诱,以及自己脑子清醒的前提下。 ——亲发顶、摸发尾、碰耳尖不算。 “你讨厌不讨厌?”谢迟轻声说道。 钟遥自是没有回应的。 见她睡得那么熟,毫无防备,谢迟又开始多想,她是不知道她有多可人,还是太过信任他,从而忽略了他也是个男人? 毕竟他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了,钟遥不仅没当回事,还觉得他在把她当做薛枋对待。 他是像教训薛枋那样教训过钟遥,还是像此时这样搂着薛枋哄睡过? 想到薛枋,人就回来了。 薛枋自从被谢迟带在身边,自由了,见的多,也学到了许多本事,军营里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能耍上几下,山野间稀奇古怪的驯鹰捉豹等也接触过,夜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收获很多,玩得很尽兴,山野荒地的夜风是有些许凉意的,他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在外面被侍卫提醒过,因此薛枋的动作还算轻,进来后直接往前一扑跪坐在谢迟旁边,压着兴奋的声音,两眼发光道:“大哥,你看!” 他举起右手,露出一条细小的青绿色的小蛇。 蛇头被他捏着,细长的身子则蜷曲着缠在他手腕上,用力拱动。 这显然是毒蛇,还活着。 谢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然这辈子怎么会遭这么大的报应?刚哄完一个可恶的小女子,又来了一个皮实的小孩子。 “皮又痒了是不是?”谢迟低声呵斥,“要么打死,要么扔远点!” 被训斥了,薛枋不高兴,郁闷地带着小蛇走出了破庙,处理完毒蛇再回来,看见钟遥还靠在谢迟怀里,脸颊红润,睡得正香。 谢迟的动作没变,依旧揽着她,只是空出了一手掂着钟遥垂落的发丝,不知道在看什么。 薛枋玩得太疯,兴奋劲儿还没过,睡不着,往那边多瞅了两眼,问:“大哥,你跟小女子要成亲了吗?” 谢迟抬眼,见他表情复杂,眼里既有担忧,又有认命,还有一丝噩耗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谢迟道:“没有。” “啊?”薛枋惊讶,琢磨了下,问,“是她瞧不上你吗?” “……”谢迟觉得薛枋怎么着也十二岁了,该找个人好好教教他怎么说话了,免得他哪日独自出门被人打死。 薛枋被打的多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离谢迟远了一些,又道:“没有要成亲,那你做什么要抱着她睡觉?祖母说男人要知礼守礼,成亲前不能和姑娘家太亲密的,你这不是教坏我吗?” 祖母确实说过。 在男女情事这方面,她对男人的信任如同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就没了。 谢迟少年时外出游历,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唠叨一大堆,什么不能沾花惹草,不能欺辱女子,不要去烟花之地等等。 回来后,见到谢迟不先关心他的安危,而是率先往他身后看,再盘问随行侍卫途中所遇有没有与谢迟亲密些的女子,生怕谢迟年少轻狂在外面把持不住,做了畜生。 后来谢迟一直没有动心的姑娘,谢老夫人还怀疑过是不是她管太多了导致的。 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同样的话她对薛枋是一句也没落下。 谢迟确有私心,但也没说是钟遥没把他当男人才主动靠过来的,低声叱道:“等你哪日能管好你自己了,再来管我的事。” 那得到何年何月? 薛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拿起一根树枝用力地捣火堆,捣得星火乱蹿,掀起了一阵灰尘。 谢迟侧了侧身,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着的钟遥,发现有一缕轻尘飘到了她翘起的发丝上。 谢迟皱眉,将那点烟尘抹掉后,一手搂在钟遥背上,另一手探到了她腿弯,打横一抱,将人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惊醒了钟遥。 钟遥慌张睁了眼,看见是谢迟后,身躯放松了下来,搭在他肩上的手抚摸小狗一样迷迷糊糊地拍了两下,头一歪,重新回到了梦乡。 谢迟不明白,怎么钟遥一个字没说,还是能弄得他一肚子火? 他勉强忍了下来,来到马车旁,轻扣了扣车厢门,疏风立刻出来了。 “守好她。”谢迟道。 安顿好钟遥回到原处,火堆已经被薛枋折腾灭了。 这个火堆本就是为了照明,时间晚了,灭了就灭了,谢迟没管,在微弱的月光下问:“祖母还说过什么?一句句重复给我。” 大概是受祖母影响太多,谢迟对自己在情事上也不怎么信任——特别是那日在致幻迷药的影响下爆发了下流本性后。 如今他认清了自己,为防冲动之下再做什么过分的事、说什么过分的话,谢迟觉得自己有必要清醒一下。 薛枋正不开心地躺在垫子上扑腾,闻言道:“太多了,一下子记不起来。” “想到哪句说哪句。” 薛枋认真回忆了下,道:“祖母说小女子眼光太差,以后你俩若是成亲了的话,孝敬给她的东西一定不会太好,她得提前给自己藏点好的。” “……” 谢迟发现他弄错了一件事,原来他的报应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但祖母这话他不认可。 “小女子的眼光哪里差了?” 她喜欢的衣裳、饰物分明都很衬她,很漂亮。 “找男人的眼光太差了。”薛枋躺着,跷着二郎腿说,“费安旋那样的人她都能看得上。” 这确实。 谢迟道:“不能全怪她,她见过几个男人?是对方太会伪装了。” 薛枋噘嘴,心想祖母果然老辣,说的话一句都没错,这还没成亲的,大哥就已经开始不准许他说小女子一句不好了。 “那也有她的不好。”薛枋嘴硬道,“让她喜欢风骚的男人,被骗了吧。” 谢迟:“……?” 谢迟眉眼一皱,问:“谁喜欢风骚的男人?” “小女子啊,她上回亲口说的,说要找个俊俏的男人入赘,还得让对方勾引她。”薛枋大大咧咧说完,笑话道,“她想着想着还把自己想美了呢,一点不害臊。” 说完没听见谢迟说话,薛枋突然记起自家大哥是喜欢钟遥的,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凑到谢迟身旁,紧张道:“大哥,你可不要勾引她啊,不然她肯定很得意,以后欺负起我与祖母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谢迟:“……睡你的觉去!” 第47章 不会 绝不可能那样做。 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57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再次被钟遥印证是不可信的。 她睡前想的是谢迟嘴上说得凶, 心里其实是非常柔软的。 他对谢老夫人这个长辈很好,对薛枋这个贪玩不听话的义弟也很负责,会约束他的行为, 教他念书认字, 也纵容他出去玩耍。 对下面的侍卫们看似严厉,但在小事上并不用计较, 比如侍卫们嫌薛枋丢脸, 不愿意去跟村民领人……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但谢迟对她也很好呢。 钟遥记得初相识流落山野的那一宿,那时候天还有些凉,凄风冷雨的, 外面是凶狠的贼寇与恶犬, 里面只有他们两人,谢迟嫌她烦,为了不搭理她不惜假装睡着, 被拆穿后还凶了她。 这会儿他们也在山野之中,处境好多了, 谢迟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快被她气死了都没推开她呢。 钟遥一边想早知道应该在闭嘴前找借口哭一顿的, 看谢迟会不会与当初一样嫌弃她,一边又觉得谢迟为了报那一刀的恩情付出了太多, 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她在这两种思绪中不知不觉睡着,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在贼窝里找到了二哥。 二哥胳膊腿都完好无损,看见她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完后问:“小妹,给你侄儿们带见面礼了吗?” 钟遥匆忙翻出了荷包里的所有家当递了出去,结果二哥看了一眼, 说:“这些他们不喜欢……让他们自己挑吧。” 接着他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肚子,从里面跑出来一大群孩子,个个青面獠牙,他们朝着钟遥扑来,叫嚷着要割她的头、掏她的心、啃她的脚指头,硬生生把钟遥吓醒了。 醒来后心有余悸地呆坐了好久,最后还是被进车厢查看的疏风喊回神的。 可能是为了避嫌,谢迟与侍卫们都出去了,破庙里只有钟遥与疏风两人。 洗漱用的清水已经备好,钟遥出了一身冷汗,本想趁这时候简单擦洗一下,谁知山里的水哪怕在夏日也凉嗖嗖的,钟遥只擦了擦脖颈就冰得打了哆嗦。 她不想生病耽误行程,只得作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收拾妥当,继续前行。 这个噩梦把钟遥吓得不轻,重新启程后,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不能自己吓自己,跟贼寇生了孩子的还不一定就是二哥呢。 她不能这么快产生怯意。 钟遥痛定思痛,为了更好地面对前方未知的残忍,捡起先前看了一半的关于雾隐山的文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全然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直到薛枋捧着野果跳进了车厢里。 “吃吧。”薛枋把果子递到钟遥身旁,道,“吃完了要记得我的付出。” 钟遥正好看累了,歪头捶了捶脖子,问:“好吃吗?” 薛枋道:“好吃,甜甜的。” 可等钟遥捏起一颗在手中看了看,就要送入口中,他又嘟囔说:“骗你的,不好吃,很酸。” 钟遥以前被他装狗吓唬过,在这种能够捉弄人的事情上不怎么信任他,左右这东西不会有毒,她捏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细细品尝后,她惊喜道:“不酸啊,很好吃。” 说着钟遥又捏了一颗野果转身,道:“谢世子……” 她是先出声,再转身的,因此话出口后才发现谢迟在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持续了多久。 她在说话,看她很正常,但谢迟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充满了探究与不解,还有点贪婪,跟梦里那些争抢着要分食了她的怪物小孩一样。 钟遥声音停住,对着谢迟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出他眼中藏着什么秘密。 偷看被发现的谢迟眼睛都不眨一下,与钟遥对视着,淡然问:“看我做什么?” 钟遥没有他怪异的证据,悻悻眨眼,将手中野果递过去,道:“很甜的,谢世子,你也吃。” 谢迟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颗野果上。 野果很漂亮,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清洗后留下的水渍,看起来亮闪闪的,跟钟遥曾经缀在发间的红色宝珠还有他袖中那颗珊瑚珠子有些相像。 谢迟接过,指尖与钟遥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钟遥,发现她毫无所察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把野果吃下。 谢迟又看了看野果,正要往口中送去,旁边的薛枋突然“哇”了一声,冲到车厢外,“呸呸”吐了起来,边吐边道:“酸死了!好酸好酸!” 谢迟再看钟遥。 钟遥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皱起了脸,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慌慌端起茶盏,一连饮了好几口才苦着脸停下。 好不容易将酸涩味道吞下的钟遥看见谢迟一言难尽的表情,羞赧又坦率地冲着他笑了一下,说:“差一点就骗到了,嘿嘿……” 模样又乖又坏,又傻又憨,看得谢迟心烦,但手痒,牙也痒,想咬她一口。 偏偏昨日薛枋从祖母那儿学来的话响在了他耳边,约束住了谢迟的行为,让他什么都做不出来。——除非钟遥先招惹他。 这之后,薛枋背着弓箭继续在马车前后乱窜,碰见好玩的东西时不时会叫唤两嗓子,钟遥则继续安静看她的文书,谢迟无事,也拿起了一本翻看。 翻看几下后,他的目光落在矮桌摆着的那捧野果上。 看了会儿,谢迟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然很酸。 他皱起眉看向钟遥,见她靠着车壁,视线黏在手中文书上,看得分外认真,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迟。 亏得他昨晚上哄她睡觉。 用完就丢,没良心。 谢迟有些烦躁,长腿一抬,架到了钟遥身旁。 钟遥终于有了反应,她先看了看谢迟的脚,再往谢迟身旁挪动了下,道:“谢世子,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谢迟道:“费安旋就讲究了?” 钟遥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被他一提,赶忙拍了拍谢迟的手臂,殷切道:“谢世子,还是你更记仇,你帮我记一下,等二哥的事情解决了,我要报复回去的。” 托人做事还要踩一脚? 谢迟伸手,手臂环着钟遥的后脖颈一拽,钟遥就“哎呀”一声半靠在了他怀中,他低头问:“我记仇?” “夸你呢、夸你。”钟遥手中的书掉了,侧着身子拍着谢迟的胸口,求饶道,“我记仇,是我记仇。” 谢迟依然没松手,问:“你当初既然能答应费家的求亲,必是看上了费安旋的什么,看上了他哪一点?” 钟遥不知道谢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回忆了下,答道:“他会说好话,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千世难寻的美人都能说得出口。” “你信了?” “没有。”钟遥道,“他说着玩的,有时候能把他自己也说笑了,我就觉得挺有趣,也不想伤了几家人的和气,就答应了……谁不爱听好话啊?就跟我说谢世子你俊雅卓绝,看着就让人心口乱跳一样……” 她又冲谢迟弯着眼睛憨笑,害得谢迟一恍神,差点低头亲了下去。 谢迟有些生气,手臂勒紧了一些,钟遥立刻“哎哎”叫了起来。 他再低头问:“听说你想招赘,想招什么样的?” 钟遥道:“招谢世子你这样的。” 谢迟心头一跳,双目凝光,沉沉看向了她。 钟遥迎着他幽深的目光看了会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子震颤,肩膀一下下撞在谢迟胸口上。 一看她这个模样,谢迟就知道钟遥方才那句又是在使坏。 他脸色变了几下,臂弯用力箍住钟遥脖颈的同时,另一手伸出来,就要掐在她脸上,忽而一转,捏了颗酸涩的野果朝钟遥口中送去。 钟遥毫无防备,被他得了逞,顿时酸得苦起了脸。 谢迟冷眼看着她皱巴巴的表情,过了会儿才端起茶盏送到她嘴边,喂钟遥喝完了水,谢迟也放开了她,闭上眼,不想理她了。 但钟遥想与他说话。 “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的……”钟遥抓着谢迟的手臂摇了摇,老实认错,道,“我脖子难受,你手臂有劲儿,箍得我酸酸麻麻好舒服,我就想招你生气让你给我松松筋骨,我真不是故意要调戏你的。” 谢迟不理人。 钟遥晃着他手臂喊:“谢世子?” “要不我给你按回来?” “哎,我说笑的,我才不招你这样的呢……” 钟遥就是有这本事,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能让谢迟生气。 果然她又说了:“谢世子,你身上怎么比昨晚还清爽些?你背着我悄悄去沐浴啦?” 谢迟的确在她熟睡时做了清洗,全拜昨晚钟遥那句话所赐。 先说他身上没有味道,再说“你便是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这不就是在刻意引导他自我怀疑吗? 钟遥是谢迟见过最坏的姑娘。 谢迟实在是不想理她。 钟遥又叨叨道:“我也想洗的,我昨晚上还做了噩梦,梦见我有一群要吃人的小侄儿,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好像又臭臭的了,谢世子你要闻一闻吗?这次你不用悄悄闻了……” 谢迟睁眼,一把掐在了钟遥的后脖颈。 宽厚温热的手掌与细腻的脖颈相比略微粗糙,配合着微重的力道,让钟遥脖颈又酸又痛,刺激得很。 她有点受不住,轻呼一声,连声喊道:“好了好了,不用按了……” 谢迟用力又按了一声,钟遥立刻又喊了一声,嗓音绵长婉转,听得人心头乱跳。 谢迟又想讨厌她了。 他指腹贴着那片滑腻的肌肤,忍着粗鲁地往深处揉按的冲动,放开钟遥,难以理解问:“你长这么大,真就没挨过打吗?” “怎么可能?”钟遥惊诧,随后委屈道,“大哥二哥一点不怜惜我是他们妹妹,总是欺负我,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呢。” 谢迟:“你活该。” “哼!” 钟遥生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转过身重新翻看起来。 看了会儿,她又转脸看谢迟,再次与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对视,谢迟也依旧凶着脸率先质问:“看什么看?” 钟遥觉得他好可恶,总是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还恶人先开口。 可他们离贼寇所在的那片大山越来越近,再过两三日就能到当地州府,她得多了解些那边的情况,才能不拖后腿。 钟遥想专心看官府的记载,不能再与谢迟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