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节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作者:秋秋会啾啾 文案: 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可以简单的概括为,甩手掌柜的师尊,各有槽点的师弟们,还有焦头烂额的大师兄阿奇麟。 某年某月某日,夜,大师兄的炼丹炉被师弟们征用来烤羊肉串。 丹修·至宝·混元炼丹炉烤出来的羊肉串会更香吗? 那倒是不一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随着一声巨响,混元炼丹炉被“气炸”了,整个宗门人仰马翻直接被一炉子端走。 主打一个不白来,都不白来哈。 1高傲落难火凤凰x黑皮大胸男妈妈奴虫 [桑烈x纳坦谷] 修行百年,桑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重新变成蛋的一天。 变成一颗圆滚滚的、愚蠢的蛋也就算了……还被一个独臂大块头捡、走、孵、蛋去了! 奇耻大辱,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破破烂烂的地窝子,看不出是床的床,温暖的胸脯,血腥味混着浓重的奶香味——这就是桑烈在蛋里感受到的一切了。 好不容易破壳了,结果也是鸡同鸭讲,他们彼此都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纯靠比划。 这是一片巨大的沙漠,黄沙漫天,烈日暴晒,极其恶劣的生存条件。 可尽管如此,这个性格温厚的大块头却还是把桑烈照顾的很好,力所能及,又捕猎又喂奶的,什么最好的都给了桑烈。 桑烈看着大块头那残缺的手臂、疲惫却温柔的蓝眼睛,再多尖锐的防备也被软化了。 大块头一点一点引导桑烈叫他“辞阜”,桑烈因为语言不通,也就默认这是大块头的名字,叫也就叫了。 后来,桑烈才知道,他居然叫大块头叫了足足一个月的“爹”,给桑烈气得脸都绿了。 2骚包好色狐狸精x病弱笑面虎南王首领 [狸尔x艾维因斯] 众所周知,南部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可南部之王却是将死之王,艾维因斯。 最近,艾维因斯养了一只赤红的狐狸,那狐狸像一团火,钻进王的臂弯,蓬松尾巴缠着苍白又嶙峋的手腕。 位高权重的美人嘛,自然哪哪都是好的。 如今美人末路,病骨支离,却威仪不减,那是属于王者的灵魂,被囚禁在一具衰败的躯壳之中。 南王·艾维因斯,手握权柄,执掌生杀大权,周围都是豺狼虎豹,觊觎他的位置,企图撕碎他的血肉。 一个活不久的病王首领,一个没有继承者的城邦,注定是不安稳的。 所以,艾维因斯需要一个虫蛋。 眼看着美人都要开始“重金求子”了,狸尔这下真坐不住了,乍一看都是啥歪瓜裂枣啊,他生怕这病美人想不开,直接自荐枕席,爬上了艾维因斯的病榻。 而艾维因斯居然就这样接纳了狸尔。 之后,狸尔留在了南部,在外是坑蒙拐骗当神棍,纯收贿赂不办事,在内那是美人膝上温柔乡,冰肌玉骨销魂处。 不开玩笑,狸尔都快被艾维因斯迷得忘了自己才是狐狸精了。 3慈悲正直大师兄x毁容坐轮椅亚雌 [阿奇麟x卡芙丽亚] 曾经,阿奇麟发现他那甩手掌柜的师傅有一扇奇异的木门,可以连接异世。 阿奇麟曾经去寻找过师尊,却误入东魔窟,遇到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一双漂亮的粉眸,倔强的不肯闭上,被打的浑身是伤,差点就死在了肮脏的猪圈里,头发上都沾满了污渍,几乎看不出是粉色。 动了恻隐之心的阿奇麟带走了少年,治好少年的伤病,那少年很喜欢黏着阿奇麟,像是被伤害过的小猫,却还是渴望人类的抚摸和温暖。 过了段时间,阿奇麟就回去了——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但这少年实在是可怜,这才让阿奇麟留了一个冬天。 之后,师弟们拆了师傅的门的来当柴火,导致阿奇麟的炼丹炉爆炸,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阿奇麟再次到达异世界。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十天,可异世界却已过了十年。 那小孩已经成了魔窟的二把手,号称“半面蛇蝎”,名为,卡芙丽亚。 轮椅之上,卡芙丽亚有一双残缺的腿,黑色面具之下,卡芙丽亚有半张惨不忍睹的脸。他坏事做尽,囚禁阿奇麟,又下令追杀阿奇麟的师弟,嫉妒一切让阿奇麟上心的家伙,嫉妒到发疯,怨恨到魔怔。 可是,只有卡芙丽亚自己知道,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孤身在这无边地狱之中等了足足十年,才终于等到阿奇麟重新出现。 卡芙丽亚曾经多么渴求阿奇麟的爱,现在就多么恨阿奇麟不爱他。 既然注定无法得到阿奇麟的爱,那么得到恨也是一样的。 因为,恨比爱更深刻,更长久。 4冷淡出尘雪灵芝x肌肤饥渴症杀手 [雪莱x乌希克] 灵芝本无性别,雪莱不想在这个世界招麻烦,所以没有暴露自己,伪装成了雌虫。 万万没有想到,反而招惹了更大的麻烦。 雪莱被误认成大师兄的相好,被下了追杀令,在凭暗杀和性行业闻名的魔窟之中,首席杀手乌希克前来追杀雪莱。 乌希克的身体带毒素,从小到大,谁都碰不了他,碰了就死,可雪莱和他交手数十次都没事——这个事实让乌希克像是看到了血的野兽一样兴奋。 于是雪莱发现这个追杀者开始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肆意调戏自己,简直有肌肤饥渴症一样。 真是赖皮糖,怎么赶都赶不走,一开始要刺杀自己,后来嘴上说着要“交朋友”,“不介意雌雌恋”,实际上跟踪、下药,什么手段都层出不穷。 虽然雪莱百毒不侵,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直接像按虫子一样狠狠按住了乌希克,揍了一顿,想要让对方长长记性。 但是,雪莱显然忘了,乌希克这种家伙,被揍了反而更显得兴奋,露出了近乎妖异的亢奋绯色。 只见乌希克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睛却暗得疯狂:“对,就是这样!再用力些!” 雪莱:……不敢揍他,怕给他爽到了。 5嘴硬嘴毒酷哥虎鲸x颜控暴躁北王首领 [弥京x厄诺狩斯] 北部是一片荒白死寂,终年冰雪。 弥京刚醒来的时候,就被以奴隶的身份,直接献给了这里的王。 北部野蛮之王,厄诺狩斯,深受僵化症的困扰,急需一个高级雄虫的安抚。 一夜强迫之后,弥京和厄诺狩斯永远都在吵架、打架。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打得狠起来直接见血,互相看不惯就是常态。 后来风暴来临,弥京逃跑,却被厄诺狩斯满脸怒容地追上,他们深陷暴风雪,受到了巨大的雪崩袭击,厄诺狩斯翅翼折断、失血昏迷,弥京也没好到哪里去。 九死一生之中,弥京只能自认倒霉,硬是背着这位臭脾气的王走出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不眠不休足足四十个小时,才终于回到了城邦之中。 可是,回去之后,弥京得到的是锁链和囚笼,是厄诺狩斯不分日夜的荒淫死缠与暴汗淋漓。 终于,在第二次暴风雪来临的之际,弥京借机来到北海之心,在厄诺狩斯的求婚下,转头就毫不犹豫跳入了冰冷的北海,成功离开。 而弥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暴君已经怀孕了…… ———————— ——阅读提醒—— 1.正版只在晋江,从未授权给任何盗文网站,一切盗文都属于侵权行为,任何网站的盗文都是违法的。 2.双洁。 3.特地声明,我的xp就是[主攻+攻救赎受],受是美强惨/帅强惨这种,xp不同,不必强融,不适合极端控党阅读。 4.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小说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5.主角身穿。 立意:唯有爱意雅俗共赏 标签:虫族、治愈、沙雕、美强惨、救赎、单元文 视角:主攻 主角:攻、受 一句话简介:补药用炼丹炉烤串啊!会炸的!! 第1章 第1章·西部 纳坦谷就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奴虫 这是一片巨大的沙漠。 夜幕降临,炽热褪去,将无垠的沙海变得非常的危险。 沙漠白日的灼热早已被刺骨的寒意取代,狂风卷起沙砾,但凡是抽打在身上,怕是冰冷生疼。 天幕之上,唯有一轮明月,洒下那么一点点的光辉,也算勉强能勾勒出沙丘起伏的狰狞轮廓。 紧接着,一道高大、蹒跚的身影,缓缓从一座沙丘之后挪出。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陷进沙里,动作间带着重伤后的虚浮。 直到他走近,月光才清晰地照亮他的形貌——那是一个雌虫,身形魁梧,但右侧的袖管却空空荡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雌虫静走在黑夜中,黝黑的肌肤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像一头受伤的夜行掠食者。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蓝眼睛沉默地扫视四周时,会流露出警惕。 尘土与血污沾染着他残破的灰蓝衣物,隐隐约约勾勒出肌肉线条。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节 黝黑的肌肤是完美的伪装,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愈发深邃难辨。 但是这个雌虫最明显的特征是,他没有右边的手臂,他是个断臂。 此时此刻,雌虫仅存的左臂紧紧环抱着怀中的蛋。 一颗蛋。 那蛋看起来实在是显眼,在清冷月华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上面覆着的金色纹路,更显神秘、莫名尊贵。 瞧瞧,有的东西,就算只是颗蛋,也觉得贵不可言。 可托着蛋的那只手,却粗糙不堪,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厚重的茧皮。 他伫立在风中,黑色的头发扎起来,却在后脑勺,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稍微有点长,沙砾与凝固的血块牢牢黏附在发丝之间,仿佛刚刚挣脱某场致命的厮杀。 雌虫干裂的嘴唇布满皮屑,呼吸都带着粗粝的喘息。 实在是不够体面的狼狈。 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像一株从炼狱边缘挣扎而生的荆棘草,尖锐、顽强。 可就是这样一具身躯,却在下一刻微微低俯。 只见雌虫用宽阔的、布满伤痕的肩膀挡住了刺骨的寒风,将那枚蛋牢牢护在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 而当雌虫的目光落在那洁白蛋壳上时,眼中竟闪过一丝与这副强悍身躯极不相称的柔和——那瞬间的温情,就像是这干涸沙漠之中唯一的绿洲水泉。 犹如猛兽受伤之后却仍然记得低头保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崽。 纳坦谷心想:不能再停留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可是西部荒漠啊。 西部荒漠,是文明遗忘之地,也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放眼望去,无论白天黑夜,天地间只有无垠的黄沙,被永不停歇的干风卷起,形成一片昏黄的雾霭。 沙丘起伏如凝固的巨浪,风蚀的岩柱孤独地矗立着,像大地的墓碑。 这里是沙蛮强盗的绝对领域,沙蛮强盗就是一群将性命别在裤腰上的亡命之徒。 他们像游荡在戈壁滩上的鬣狗,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他们熟悉每一处能藏身的峡谷,每一片能渴死人的流沙区,像嗅着血味的苍蝇,总能精准地找到血肉。 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每一滴水都价比黄金。 纳坦谷走投无路之下来到这里,他原本应该像沙漠里的石头,沉默、不起眼,凭借着一股狠劲和对危险的直觉,尚能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像一株荆棘草那样,紧紧抓住地面,顽强地活下去。 孤独但苟活。 然而,命运却给了他一个最危险的“馈赠”。 此刻,纳坦谷怀中那颗雄虫蛋,它太珍贵了,珍贵得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足以让所有亡命徒疯狂。 它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它本身的分量,更是因为它所代表的意义——希望,血脉,以及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拧了一下唇,宽阔的身躯在蛋的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将这不容于荒漠的脆弱虫蛋,牢牢护在自己与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之间。 现在,他想要保护好这个小生命。 雌虫深吸一口夜间凛冽的空气,背后翅翼“唰”地猛然展开—— 那本是威风凛凛的一对黑色翅翼,此刻却残破不堪。 右边翅翼无力地低垂,呈现出看起来就痛的弯折,边缘处更是撕裂开来,仿佛一面被击溃的战旗,是不甘的败绩。 稍微一动,剧痛窜过纳坦谷的脊背,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强提一口气,猛地蹬地! 雌虫抱着虫蛋,身形借着力道腾空而起,仅凭那侧完好的翅翼奋力鼓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倾斜而艰难的轨迹,勉强滑翔出去。 滑了一段距离,终于到他的目的地了。 那是一个“地窝子”,沙漠虫族赖以生存的简陋居所。 在地面下挖掘出的方坑,四周垒着石块,顶上仔仔细细盖着草叶和泥巴,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能勉强保温的洞穴。 况且,这天地之大,又何以为家呢? 纳坦谷心想,确实有些可笑,如今看来,终究是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饱尝孤独的纳坦谷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身体,都是这样的,他们受伤之后只能靠伤口自己愈合。 他随便的收拢伤翼,矮身钻了进去。 地窝子内部狭小,却比外面温暖了许多。 雌虫将那颗珍贵的蛋轻轻放在角落的“床”上,当然了,床也不像是床,那不过是一堆干燥的枯叶铺在沙石上面罢了。 做完这一切,纳坦谷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土壁缓缓坐下,独臂却依然下意识地,虚虚地护在那颗蛋的旁边。 这是一个虫蛋。 这是一个他捡到的虫蛋。 甚至还是雄虫蛋。 在这个生育率极其低下的世界,在这个雄虫极其珍贵的世界,光是这么一个虫蛋,就可以让各个城邦抢的头破血流。 如今的城邦文明建立在最极端的反差之上: 占据人口绝大多数、拥有强大战斗力的雌虫,绝对臣服于极少数看似柔弱、却掌握着他们的雄虫。 高等级的雄虫被称之为“圣王虫”,他们外形大多俊美、精致,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但他们的信息素是维系整个城邦存在的基石。 他们是神教与权力的绝对象征,居住在由最强雌虫武士守卫的“圣殿”深处。 圣王虫的价值是至高无上的,决定了一个城邦的繁衍与安抚,每年或者每月一次的“神临”,都是对城邦的“赐福”。 而唯一可以与圣殿平起平坐的,是贵族。 大部分的贵族都是雌虫。 他们是最强大的战士和最狡猾的政治家,通过垄断接近雄虫的权力来维持自身的统治地位。 一般情况下,他们的身体因常年能沐浴在较高浓度的信息素中而更加强大、稳定。 当然了,也有身份卑微的雌虫,也就是平民雌虫,他们是城邦的骨架与血肉。 他们战斗、耕作、生产,以换取定期进入圣殿外围,感受信息素“恩泽”的机会,以压制基因中累积的暴动与痛苦。 若是再往下一点。 那就是奴虫或者罪虫。 都是被剥夺了感受信息素权利的底层。无非是战场上的炮灰,矿坑里的苦力。 在无尽的痛苦中,他们要么疯狂死去,要么在战场上以战功换取一丝被“赐福”的可能,尽管微乎其微,不知道一万个奴虫里面有没有一个可以获得“赐福”。 这就是残忍的社会。 整个社会崇尚绝对的武力、纪律与牺牲。因为唯有最强的雌虫,才有资格靠近和守护代表文明存续的雄虫。 在政治上,所有世俗权力都由最强大的贵族掌控,但他们的任何重大决策,都需要雄虫的“神谕”来赋予合法性。 若是城邦与城邦之间交火,那么出征前,军队会集结于圣殿外,接受雄虫的“战前赐福”。 这能极大提升士气、战斗力与忠诚度。毕竟,没有赐福的军队,士气低迷且极易发生暴动。 军队主要由平民与奴虫的血肉共同构筑。 平民尚能凭借定期的“赐福”,勉强维系精神稳定,在战斗的间隙获得一丝喘息。 而奴虫,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灵魂,他们构成了军队最庞大的底层,也是最消耗的一环。 他们被驱赶上战场,凭借虫族与生俱来的强健体魄与战斗本能,成为冲锋时最锋利的矛,防守时最坚硬的盾。 贵族军官们在他们身后督战,如同驱策一群凶猛却廉价的野兽。 他们可以获得精良的武器,却永远无法获得最需要的东西——雄虫信息素的安抚。 在城邦冷酷的阶级逻辑中,奴虫是消耗品,是数字,是用于达成战略目标的、会呼吸的工具。 他们的血与肉,与刀剑、箭矢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为了胜利而付出的代价。 因此,奴虫的命运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长期的精神干涸与血腥杀戮,如同不断累积的毒素,持续侵蚀着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僵化症和精神暴动,是悬于每一个奴虫战士头顶的、终将落下的利剑。 在战场上,或许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一个所向披靡的奴虫战士,在斩杀了无数敌人后,并未冲向新的目标,反而突然发出一声不似虫族的嚎叫,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旁的同伴。 他的双眼赤红,翅翼以诡异的角度张开、撕裂,强大的力量在体内失控地奔涌,直至最终彻底崩溃。 有时是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有时是悄无声息地倒下,蜷缩成一团,比起前面一种死法,好歹稍微体面那么一点,能留个全尸。 这就是精神暴动的终局,是奴虫无法逃脱的结局。 得不到雄虫精神疏导的下场,大多都是这样的。 没什么身份背景的雌虫或许能躲过敌人的刀剑,却永远无法逃离自己身体的囚笼。 奴虫的牺牲,不过是维持城邦伟大与稳定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奴虫,是奴。 本身就卑微如尘埃了。 在南部圣殿辉煌的穹顶下,在贵族冰冷的权杖前,奴虫不过是会呼吸的工具,是战争中最先被填入绞肉机的消耗品。 他们的血不值钱,他们的肉不值钱。 至于命? 那更是一文不值,死了便死了,如同被风碾碎的沙砾,留不下半点痕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节 风一吹,圣殿里都是吹不掉的血腥味。 纳坦谷便是从那样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踩着骸骨与敌人的血肉,才挣得一线生机,可最终也只能逃到了这片文明尽头的放逐之地,西部荒漠。 这里没有南部绵延的沃土与丰饶的城邦,没有北部终年的冰雪,更没有东部遮天蔽日的古老密林。 这里只有黄沙,无穷无尽的黄沙,以及被黄沙吸引而来的——罪犯、逃亡者、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虫。 白日的烈阳足以烤干鲜血,夜晚的严寒又能冻僵身体。 这里是炽热与冰冷交替肆虐的地狱。 若非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虫,会自愿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正因如此,纳坦谷才无法理解。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枚蛋,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残忍的虫族,将一个珍贵的雄虫蛋丢在了这绝境的荒漠之中。 第2章 第2章·憋屈 ……纯粹是被炸过来的。 而纳坦谷不知道的是,他怀中这颗被他视为珍宝的“雄虫蛋”,根本就不是被谁遗弃的。 ……纯粹是被炸过来的。 而且,这蛋里面装的也不是什么虫族,而是一只修行百年、血统尊贵的凤凰,桑烈。 至于来龙去脉,那真是一场离谱他爹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的意外。 桑烈,修行百年,基本上没吃过什么亏,就那么在烤肉香气中,被硬生生炸得变成了一颗圆滚滚、光溜溜,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蛋。 奇耻大辱! 简直是旷古烁今、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真是倒霉到家了。 变成一颗蛋已是桑烈自觉无法抹去的污点,而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他居然被一个陌生的、浑身散发着脏兮兮气息的独臂大块头给捡、走、了…… 这个大块头还脏兮兮的!!! 是的,论起平素习性,桑烈身上的臭毛病可远非“爱干净”三字能概括。 凤凰一族,骨子里就是洁癖与优雅。 说得好听是天生贵胄,自带风华;说得直白些,便是祖传的臭美,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个特点,在桑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衣裳,必要用灵泉浣洗,以晨光晾晒,确保纤尘不染,平整得寻不出一丝褶皱。 每次出门前,定要在镜前驻足片刻,审视仪容,确保一丝不乱、衣袂翩然,才肯出门。 用那只嘴特毒的臭狐狸精的话来说就是死装。 又龟毛又死装。 结果,现在要不是变成一个蛋,这胡吹乱打的风沙都要吹到桑烈嘴里了! 这都是什么破环境啊…… 被困在狭小逼仄的蛋壳内,桑烈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那个大块头粗糙笨拙的左手如何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如何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抵挡风沙与寒冷,如何将他带入一个简陋的地穴,放在那堆散着枯草的“床”上。 桑烈在这个蛋壳里面,嫌弃无比,恨不得马上长出四肢飞速逃跑。 要知道,他这辈子就没躺过这么脏的床! 可桑烈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实在说来话长,只能叹一声阴差阳错与啼笑皆非。 真要追根溯源,论一句因果循环,恐怕也是自作自受。 身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桑烈因缘际会之下,进了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里。 这个宗门的特色,用“鲜明”来形容都算是客气了,完全可以简单概括为: 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云游的甩手掌柜师尊;一位身兼父母、保姆、管家、财务、丹修、器修数职,终日焦头烂额、为整个宗门的运转和一群不省心的师弟操碎了心的大师兄阿奇麟;以及,包括桑烈自己在内的一群,呃,各有槽点、极不稳定的师弟们。 平日里,宗门全靠大师兄阿奇麟勉力支撑,才不至于散架。 不过事实证明,大师兄还是小看了他们这群师弟的破坏力。 某年某月某日。 夜。 乐于找事的狐狸精顶着一张魅惑众生的脸,笑嘻嘻地凑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桑烈和旁边抱着手臂、一脸生人勿近的弥京身边。 “诶,我说,” 狸尔那双桃花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怂恿, “你们不觉得,用凡火烤出来的肉串,终究少了点‘仙气’吗?缺乏灵魂啊!” 下一秒,狸尔笑容更盛: “大师兄那尊混元炼丹炉,乃天地至宝,内蕴先天之火,最是纯净温和,能炼化万物精华。” “你们说,若是用它来烤灵羊肉,会不会格外香醇?” 这个提议荒唐至极,但也确实勾起了桑烈一丝好奇。 他本性属火,对强大的火焰天然有着探究欲。 而弥京,虽然面上不显,但对陆地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潜意识里也存着一份好奇。 “大师兄的宝贝炉子?”桑烈笑了笑,“他知道了非得追着你打。” “哎呀,我们就借用一下嘛,烤完立刻清理干净,神不知鬼不觉!” 狸尔拍着胸脯保证, “大师兄今晚去二师兄的药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机会难得啊!” “再说了,等大师兄和二师兄回来了,还能跟我们一起吃烤肉呢,长夜漫漫,围炉而坐,岂不美哉。” 于是,三人还真的溜进了大师兄严禁外人踏入的丹房。 那混元炼丹炉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狸尔不知道从哪儿拆了个木门下来,直接当柴火烧,甚至迫不及待地将串好的肉串架在炉口。 起初吧,倒是一切顺利。 肉串在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果然比寻常篝火浓郁数倍,甚至带着一股清灵之气。 不愧是混元炼丹炉。 然而,他们低估了混元炼丹炉,也高估了自己对这等至宝的掌控力。 炼丹炉自有其灵性,它被炼制出来是为了淬炼灵丹妙药,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等等,这炉子是不是在抖?” 弥京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桑烈也皱起了眉头,试图稳住法诀:“有点不对劲,这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炉身的震颤骤然加剧,表面的灵光变得刺眼而混乱,庞大的火焰在其中疯狂积聚、压缩。 “不好!快退!”桑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只听“轰——!!!!!”一声。 这件大师兄的丹修至宝,终究是不堪受此“奇耻大辱”,被硬生生气炸了! 整个宗门在这一夜,可谓是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而桑烈被炸飞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中不断下沉,起起伏伏,最终,被困在了一颗坚硬的、圆滚滚的蛋壳里。 再然后,便是被沙漠夜风中的寒冷冻得逐渐恢复一丝感知,感受到一个粗糙手掌的触碰,以及之后被那个独臂身影笨拙却坚定地带走了。 这,便是“这颗珍贵雄虫蛋”出现在西部荒漠,出现在逃奴纳坦谷手中的,全部真相。 ——由一只狐狸精的馋嘴引发的,波及整个宗门的惊天爆炸案。 只能说,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现在桑烈被困在这层坚硬的、圆滚滚的蛋壳之内,因为凤凰一族受到巨大的威胁,自然会返璞归真,以求重生。 这个倒是问题不大,问题大的是,桑烈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似乎被彻底切断了。 天生万物,地生万灵。 呼吸吐纳,引气入体,乃是所有生灵修炼、乃至存在的根基。 桑烈身为凤凰,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更是敏锐。 可此刻,他竭力向外延伸感知,触碰到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没有熟悉的、活泼跃动的火灵之气,没有温润的水灵之汽,没有厚重的地脉之力……什么都没有。 仿佛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又或者,他被放逐到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灵气”这种概念的荒芜绝地。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炼丹炉爆炸的威力再大,也不过是火灵的剧烈释放,怎么可能将维系天地的根本法则都一并炸没了? 然而,还没等桑烈从这“灵气断绝”的骇人发现中理出头绪,一股外来的、实实在在的触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下一秒,桑烈感觉到自己被托了起来。 准确的来说,是包裹着他的这颗蛋,被整个儿地、小心翼翼地抱离了那堆枯草。 是那个独臂的大块头。 把桑烈抱起来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节 纳坦谷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蛋,总觉得这地窝子里的温度依旧不够。夜间的寒气无孔不入,万一冻坏了这脆弱的虫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用独臂笨拙地调整了下姿势,略显随意地扯开了胸前衣襟。 下一刻,桑烈便感觉蛋壳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托起,随即,整个儿地、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一片温热的柔软。 那是纳坦谷温暖的胸膛。 黝黑的肌肤在昏暗月光下泛着微光,宽阔而厚实。 长期艰苦生存磨砺出的胸肌饱满而结实,但此刻紧贴蛋壳的触感,真的一点都不坚硬,反而有着温软的弹性——如同被烈日晒透的、肥沃而柔软的黑土,蕴藏着深沉而原始的生命力。 那颗带着金色纹路的蛋,也就是桑烈,居然就这样被深深嵌入这片温暖的“黑土”之中。 黝黑与莹白,悍野的躯体与脆弱虫蛋。 这对比实在是太强烈。 然后,纳坦谷用残破的衣物仔细拢了拢,随即用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极轻地、温柔地圈住露在外面的部分蛋壳。 触感鲜明得让蛋壳内的桑烈懵了。 这个大块头在干嘛?不会在孵蛋吧?不会想要孵蛋吧?用胸膛贴着……孵、孵蛋?!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比被炸成蛋、比流落荒漠、比灵气断绝加起来还要屈辱百倍的奇耻大辱! 桑烈气急败坏之下,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感受到那皮肤下强劲而缓慢的心跳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壳”上。 那体温对于一颗需要孵化的蛋来说,或许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但对于桑烈来说,实在是有点太冒犯了。 桑烈的臭脾气众所周知,身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又高傲,嘴巴也毒,得理不饶人。 谁要是敢把桑烈当个蛋孵,桑烈非揍得那个人鼻青脸肿得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 可现在,桑烈就是沦落为了一个圆圆的蛋,别说动手揍这个大块头了,他就算是想要滚一下都滚不动。 别问,问就是憋屈,史无前例的憋屈。 自尊心极强的桑烈,此刻实在是憋屈极了。 而纳坦谷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凭借着自己有限的认知,用自己身体最恒温的部位去温暖这颗被他视为珍贵的蛋。 甚至还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在光滑的蛋壳表面来回摩挲了几下,低声很温柔地说:“别怕,暖和了吧?” 桑烈:“……”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半个字都听不懂,该死的语言真是一点都不通。 不过,所有乱七八糟的吐槽,都被那具温热躯体的紧密贴合和那笨拙的抚摸给冲得七零八落。 啥也不剩了。 桑烈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救命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脯的触感。 极其软乎乎的、饱满的、温暖的。 被两块“黑糖发糕”一左一右挤着的桑烈快要崩溃了。 这个大块头的个头大,胸肌也很大,这很正常,对,真很正常,但是,为什么非要把胸肌贴过来啊! 救命! 救命!! 救命啊!!! 第3章 第3章·孵蛋 他都要被这个大块头的胸肌挤死了。 在蛋壳里憋憋屈屈地待了三天,桑烈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好吧,主要是因为无聊,除了感知外界,桑烈什么都做不了。 这三天里,桑烈差不多摸透了那个大块头的性格和生活作息。 大块头真的是比较温厚的那种,大多时候都是很沉默的,当然了,让他对着一个蛋自言自语,确实也为难他。 若真要找个什么来比喻他,桑烈觉得,大块头像极了人间那种田里的黑牛。 对,就是那种在夕阳下慢悠悠嚼着草料,眼神温润,脊背宽厚得能扛起整个黄昏的黑牛。 不言不语,却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心安。 好像靠在身边都会觉得平静下来了。 至于作息嘛。 白昼里,毒辣的日头炙烤着黄沙,地表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完全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所以受伤了的大块头基本不会外出。 大块头就守在这个狭小的地窝子里,庞大的身躯尽可能蜷缩着,将那枚蛋牢牢地护在阴影之中。 偶尔,大块头会用那只独臂仔细地擦拭蛋壳上的沙尘,动作很慢,但是那双蓝眼睛却很专注。 桑烈能感觉到纳坦谷灼热的视线时常落在自己身上,就跟护崽的鸟类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那目光里没有桑烈预想中的贪婪、狂热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守护。 这让憋了一肚子火、想骂人都找不到具体对象的桑烈,感到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虽脾气差,但也不至于到了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的地步。 对别人的目光,桑烈其实是很敏锐的。 这份在桀骜之下的敏锐,源于桑烈并不一帆风顺的成长历程。 凤凰一族,生来便是行走于传说之中的上古神兽,血脉尊贵,力量强大,也因此从出生起就伴随着这样那样的、无数的觊觎与危险。 桑烈在加入那个不靠谱的小宗门之前,于人间流浪的岁月里,遭遇过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简直不计其数。 那些贪婪的目光,试图将他抽筋剥皮,炼化血脉的修士将他视为移动宝库的妖魔……这一切恶意,都将桑烈天生的傲骨打磨得愈发锋利,同时也在他周身筑起了高高的心防。 凤凰幼兽,何其珍贵。 血、肉、羽毛,哪一样不是天材地宝。 很小的时候,桑烈就从一次次生死危机中明白了这个道理,也看透了其背后血淋淋的法则。 这世上的恶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而这世上的好人,却没有几个,即便有,也大多如风中残烛,轻易就被那些恶人吞噬、碾碎了。 所以,桑烈很早就抛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深知,能保护自己的,唯有绝对的力量。 所以他对敌人毫不手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凤凰火,既能焚尽世间污秽,也能将一切威胁灼烧成灰。 正是有这样的经历,他才更加无法理解这个大块头的行为。 明明自身难保,重伤在身,流落绝境,为何还要拼尽全力守护一颗来历不明的“蛋”? 图什么呢?若为利益,此刻的眼神不该如此纯粹;若为善心,自己与他素不相识…… 这种不带任何索取的守护,反而让桑烈感到无所适从。 他生来就没有父母,孑然一身,也没有种族,凤凰族都已经消亡了,不过只剩下他这一个血脉而已。 桑烈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父母温情,也没有感受过守护。 这个可恶的大块头,让桑烈有火发不出,有劲使不上,只能在这蛋壳里,继续着他憋屈又矛盾的“被孵化”生涯。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到了傍晚,酷热稍退,大块头才会行动。 桑烈这个时候才能从那对柔软的大胸里“逃”出来,大块头看着人高马大的,胸肌也大,胸肌不用力的时候又是软的,差点没憋死桑烈。 只见大块头将蛋放在铺了最柔软干草的角落,用一些杂物虚虚掩住,然后才拖着带伤的身躯,悄无声息地离开地窝子,去狩猎、寻找水源。 这段时间,地窝子里会陷入一片死寂,而当夜幕彻底降临,寒意渗入沙土,纳坦谷便会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的血腥气归来。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确认蛋的安全,然后用掌心感受一下蛋的温度,仿佛在检查它是否“活着”。 然后大块头会把那双受伤的翅翼展开。 那双黑色的翅翼,右翼边明显断裂,姿态扭曲,边缘还带着撕裂的伤痕,伤口再狠一点,骨头都要露出来了,真的看着就疼。 可纳坦谷还是固执地将它们伸展开,尽管因为空间狭小只能勉强半开,却依旧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将蛋连同他自己一起圈在里面。 翅翼的根部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蠢货。 桑烈嗤之以鼻。 翅翼都伤成这副鬼样子了,还非要拿出来,都不知道疼的吗。 不过比起大块头,被大块头抱在胸口的桑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蠢货。 沦落到这样的境地,纯粹就是因为受了那臭狐狸的怂恿。 那只该死的臭狐狸! 桑烈越想越气。 ——都怪那只臭狐狸嘴馋,非要吃烤羊肉就算了,还非要用大师兄的混元炼丹炉烤羊肉,否则怎么会害得他被困在这个蛋里。 还被一个大块头捡走孵蛋。 不过,起初的羞愤过后,桑烈不得不承认,比起某些鸟类或爬行动物直接坐在蛋上孵化,被这个大块头紧紧抱在胸口,似乎、可能、也许是稍微能接受那么一点点的选项。 若是真的被坐在那浑厚的屁股下面……靠,桑烈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感觉自己的凤凰尊严受到了毁灭性的殴打。 桑烈绝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死都不允许别人的屁股坐在自己的头上。 两相比较,被抱在怀里至少还稍微好那么一些。 随着夜晚的降临,外面的温度越来越低,大块头把这个蛋抱得更紧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节 桑烈:……更挤了。 对不起,他收回前言,好个屁啊,他都要被这这个大块头的胸肌挤死了。 但偏偏,大块头胸膛传来的体温确实恒定而温暖,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也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 咚、咚、咚, 温暖,有力。 好像这荒漠之中,寒冷的夜晚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第4章 第4章·谨慎 桑烈一点都不想趁人之危。 按凤凰一族的古老传承,返璞归真,重化为蛋,破壳的关键,在于汲取足够的天地灵气,重塑形神,再临世间。 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不难的。 桑烈修行百年,几乎从未遇到瓶颈,天地灵气对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的东西。 何其的天纵奇才。 但眼下,正如之前所言,桑烈面临的却是最根本的困境,是他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 这片荒漠,这片天地,对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绝灵之地,也就比寸草不生好上那么一点。 没有灵气的滋养,涅槃便无从谈起。 不过。 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当那个大块头纳坦谷将桑烈紧紧抱在怀里,用胸膛的温度温暖他时,伴随着那沉稳心跳和体温一同传来的,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天地灵气,它更内敛,更……“有主”,仿佛源自纳坦谷的生命本源。 这股气息很温暖,很宽厚,缓缓渗透蛋壳,将桑烈悉心包裹。 虽然稀薄,却带着奇异的滋养,让桑烈那因灵气断绝而有些躁动不安的意识,逐渐平息下来,甚至能感觉到某种缓慢的、细微的成长正在发生。 这是什么? 桑烈心中惊疑不定。 这明明不是灵气,却似乎能替代灵气,起到某种类似的作用。 过了两天,桑烈清晰地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蛋壳,似乎变大了一圈,质地也变得更加坚硬、莹润,表面的金色纹路仿佛也深邃了些许。 是被那股属于大块头的气息,悉心“喂养”出来的。 这变化如此明显,纳坦谷自然也看得出来。 原本就圆滚滚的蛋似乎又饱满了几分,在昏暗的地窝子里泛着如玉的光泽,那些神秘的金色纹路也愈发清晰。 这颗蛋,正在变得更好、更健康。 望着怀中愈发莹润的虫蛋,纳坦谷眼底那片沉郁如死海的蓝,竟像是被月光拨开,紧抿的唇线不自觉地松弛。 那张饱经苦难、早已习惯紧绷的面容,线条在阴影里不自觉地舒缓,深色肌肤也仿佛被内心的暖意揉出柔和轮廓。 他甚至无意识地、极轻地弯了下干裂的嘴角。 纳坦谷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没有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情。 他孤独沉默,像是山上的石头一样,无人可言。 可是对着这个虫蛋,他反倒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如同荒原上的第一道阳光,短暂,却真实地映照出地层下涌动的温柔。 原来这具残破的行尸走肉里,还能滋生出一点像“活着”的感觉。 这颗蛋,成了纳坦谷荒芜世界里仿佛神明降临一般的慰藉。 纳坦谷出生于南部,生来就是哺育虫。 当年,不知道突然从哪儿传出来的传言,说他们成年后自然分泌的乳汁能让幼虫更健康,于是圣殿恩赐般地招揽了他们全族,使其成为专属奴虫。 “该感恩戴德。” 所有族虫都这么说。 纳坦谷曾经也深信不疑,直到他那位被选入圣殿“享福”的叔叔,再也没了音讯。 心底莫名的不安与排斥,让纳坦谷在北部与南部的城邦战争爆发时,毅然选择了战场。 纳坦谷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战功赫赫,能守能攻,那具魁梧的身躯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没想到这份荣光却引来了圣王种雄虫南派斯的垂青。 也正是这份赐福,让纳坦谷窥见了圣殿华丽外袍下,最肮脏血腥的里子。 光鲜亮丽的圣殿之下,根本没有光明,只有深入骨髓的、粘稠的黑暗。 被拉去“享福”的族虫们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一具具嶙峋的躯体几乎只剩骨架,松弛的皮肤像是挂在骨头上,随着微弱的呼吸空洞地晃荡。 他们被固定在石槽边,任由生命化作浑浊的乳汁,被源源不断地汲取,眼神彻底死了,如同被挖空的石窟,里面连绝望都没有了,纯粹就是空的。 空气中弥漫着乳汁与腐臭混合的甜腥气味——族虫像被饲养的牲畜,在圣殿扭曲的欲望与所谓的恩赐下,被一寸寸榨干血肉与灵魂。 信仰的崩塌,轰然巨响。 那一刻,纳坦谷眼中曾经巍峨神圣的圣殿,剥落了所有金碧辉煌的伪装,露出了内里腐烂流脓的真实模样。 那些他曾为之奋战、为之牺牲的荣光与信条,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上位者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他族虫的性命、枯朽的白骨,在这些上位者眼中,不值一提。 原来,他们这些奴虫,活着被榨干血肉,死了化为白骨,都不过是这庞大骗局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可笑的一环。 前所未有的愤怒,却又何其冰冷彻骨。 纳坦谷偷袭了南派斯,在那个充斥着甜腻香气与罪恶的殿堂里,让雄虫那张总是带着施舍般微笑的脸,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 他叛出了圣殿,成为了一个逃奴,一个被刻上烙印的背叛者。 那又如何呢? 不如何,命运往往等待着,在前面给他更重的一击。 纳坦谷曾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拖着染血的身躯回到族群。 他试图告诉族虫那圣殿之下的地狱,那被铁链锁住的真相。 可他们不听。 他们用恐惧又厌恶的眼神看着纳坦谷,仿佛他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污秽。 他们争先恐后地将他归来的消息泄露给圣殿,用纳坦谷的行踪,去换取那一点点可怜又可悲的安稳。 真是会自欺欺人啊。 最后一点对同族的眷恋,彻底熄灭了。 身后是圣殿森冷的追杀,前方是族虫冰冷的背弃。 天地茫茫,竟无一处可容身。 纳坦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死过一遍的心,只能向着传说中连神灵都唾弃的绝地——西部荒漠,踉跄逃亡。 那里,黄沙漫天,荒无人烟,是文明的终点,是绝望的代名词。 却也成了他这条丧家之犬,唯一能逃往的方向。 直到……纳坦谷捡到了这颗蛋。 在黄沙与死寂中,这枚微弱的生命之火,触动了纳坦谷心底最深处未曾泯灭的温柔。 纳坦谷不忍心看着它自生自灭,就像不忍心看着曾经的自己,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纳坦谷开始自发地照顾它,准备去哺育,去守护。 奇妙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精心呵护中,看着蛋壳一天天变得饱满光亮,纳坦谷感觉自己那破碎的信念,仿佛也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给予中,被一点点修补,一点点重塑。 不再是为了圣殿,不再是为了任何城邦或雄虫。 这一次,纳坦谷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这颗需要他的蛋。 发自内心的,这是他逃离圣殿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存在的价值。 之后,桑烈发现,大块头外出狩猎归来得更早了,带回的清水,会先用叶子小心地沾湿,极其轻柔地擦拭蛋壳。 夜晚,大块头将蛋抱在怀里,那受伤的翅翼,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固执地环着蛋,心翼翼的。 桑烈感受着这一切。 他沉默地待在蛋壳里,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就算是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原本焦灼愤怒的心绪,倒是稍微平稳了一些。 虽然依旧憋屈,依旧渴望破壳恢复力量。但此刻,桑烈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个事实: 在这个没有灵气的绝地,这个奇怪的大块头身上的“气息”的滋养,似乎成了桑烈破壳的唯一的机会。 桑烈自然不知道那萦绕周身、带着奇异滋养效果的气息,是虫族雌虫的信息素。 他更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大块头,在这个世界被归类为“雌虫”。 桑烈所有的认知,都基于他作为凤凰的百年修行与天地法则。 天生万物,有得必有失,有荣必有衰,是最基本的道理。 这股带着淡淡奶香、闻起来甚至有点甜的气息,既然能滋养桑烈,让桑烈蛋壳坚固、生机增长,那么其源头,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其实……桑烈真的有点怕。 怕这气息是大块头的生命本源,怕自己不知不觉中,会把这股好闻的味给吸干了。 所以,即便这气息对桑烈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即便每次那气息包裹过来时,他的意识都本能地渴望更多,桑烈还是强行克制住了。 他极其抠门,每次都只是小心翼翼地、吝啬地汲取一点点,仅仅维持自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绝不多吸一口。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节 ——得省着点用。 事实上,像桑烈这般高傲又挑剔的性格,修行百年,见识过天地奇珍、人间百味,能让桑烈认可并喜欢的东西,屈指可数。 如今,这大块头身上散发的气息,竟成了其中之一。 这份好感反而让桑烈更加谨慎。 因为他怕。 怕这“气息”连接的是大块头生命力。 若是大块头很健康,桑烈或许还能少些负罪感。 可看看这家伙现在的样子吧! 又是独臂,又是翅翼断裂,脸色中透着不健康,眼下的青黑浓得简直没眼看。 桑烈一点都不想趁人之危。 他不至于是品性高洁的正人君子,桑烈可没那个闲心操心天下大事、世人生死,但桑烈也确实不是低劣的小人。 第5章 第5章·罪行 “那个卑贱的奴虫,竟敢袭击南派斯冕下,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与此同时,在吞噬一切的沙漠南方尽头,夜色之中,一支小队正如同鬼魅般悄然行进。 他们个数不多,却个个精悍,身披与黄沙无异的褐色伪装衣,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汪汪汪汪!” 队伍最前方,一条体型硕大、肌肉贲张的沙漠狗正低着头,鼻孔不断翕动,在沙地上仔细嗅闻着。 这种犬类以追踪闻名,能在广袤沙漠中捕捉到最微弱的气味。 牵狗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雌虫,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在右眼上的黑色眼罩。 他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仅剩的左眼中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光芒,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狠毒。 “太好了,” 身后一名手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说道, “有了这畜生,纳坦谷那家伙只要敢在这片区域露出一点气味,绝对插翅难逃!” 那个独眼雌虫,名为魏克西,他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 “那个卑贱的奴虫,竟敢袭击南派斯冕下,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从圣殿层层围困中杀出来,算他有点本事。逃到这鸟不拉屎的西部,下一步,恐怕就是想往北边那些蛮子部落里钻了吧?” “哼,果然是物以类聚,只配与未开化的野蛮为伍。” 他这话语里简直是充满了对北部种族的鄙夷,更充满了对纳坦谷的刻骨仇恨。 魏克西,南部圣殿的侍卫长之一,身份尊贵,自视甚高。 而在他看来,纳坦谷不过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奴虫,出身卑微如尘。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奴虫,却因其卓绝的战力,意外获得了南部圣殿尊贵的圣王种——南派斯冕下的青眼,甚至破例要收为私奴。 这让一直苦苦追求南派斯冕下,却始终未能如愿的魏克西如何能忍? 他视纳坦谷为玷污圣殿的污点,是爬到他头上的蝼蚁。 更让魏克西无法接受的是,面对这份无数雌虫求之不得的荣耀,纳坦谷竟然选择了反抗,重重防护之下,哪怕断了一臂也要杀出圣殿,逃离那份恩宠。 在追捕与反抗的激烈交锋中,纳坦谷毁了魏克西的右眼,而魏克西也打断了纳坦谷的翅翼。 可即便如此,依旧让那个残废的奴虫拖着破败的身躯逃入了这片绝地。 魏克西抚摸着眼罩,咬牙切齿。 每触碰一次,那日的剧痛和屈辱就清晰地回放一次。 他一定要抓住纳坦谷,将他碎尸万段,才能稍解这心头之恨!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只配用于哺育后代的哺育虫罢了! 虽然南派斯冕下身边早已环绕着众多优秀的雌虫侍从,但魏克西从未放弃。 获得雄虫的信息素疏导,不仅能极大缓解暴动,让精神力顺畅无比,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无上的尊荣,说出去都足以让其他雌虫羡慕嫉妒。 魏克西一向以贵族自居,自尊心极强。 他当然无法容忍自己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东西,竟然被一个区区的哺育虫如此轻易地、不屑一顾地抛弃。 这不仅仅是对魏克西的挑衅,更是对他所信奉的阶级秩序和贵族荣耀的践踏。 “给我继续搜!” 魏克西冰冷的声音打破夜的寂静,带着毋庸置疑的杀意, “就是把这片沙漠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沙漠的夜风,变得更加刺骨了。 第6章 第6章·偷家 “这个蛋,该不会是纳坦谷自己生的吧?” 蛋壳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原本只是稍大,如今却已成长到近乎纳坦谷手臂的长度,圆润饱满,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地窝子里流转着暗华,特显眼。 这尺寸,那么大一个,真是抱都快抱不住了,超出了纳坦谷认知中虫蛋的常规大小。 实话实说,纳坦谷有点担心这异常的成长是否意味着不健康,或是某种疾病。 于是,他愈发努力地尝试调动自身的精神力,试图更主动、更温和地去滋养、去探查蛋内的情况。 可那蛋壳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对他小心翼翼探出的精神力隐隐有些排斥,并不像吸收他自然散逸的信息素那般顺畅。 纳坦谷有些苦恼地皱紧了眉。 虫生头一遭,感受到了育儿的烦恼。 他能模糊地感应到,蛋壳内的那个小生命正处于一种积蓄力量的躁动中,破壳之日恐怕就在眼前。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焦虑,羞愧于自己只能提供这样简陋的庇护,甚至无法用精神力更好地安抚虫蛋。 在担忧与羞愧的驱使下,纳坦谷开始行动。 他外出捕猎的时间变得更长,目的不再仅仅是食物和清水。 纳坦谷会仔细剥下猎物柔软保暖的毛皮,用清水反复清洗、晾晒,然后小心翼翼地铺在角落的“床”上,取代了原先粗糙的枯草。 他甚至会在归途的岩石缝隙里,冒险采摘几株在沙漠中极其罕见的、带着顽强生命力的淡紫色小花,笨拙地插在一个洗净的石碗里,摆在地窝子入口旁。 地窝子的外观居然也被修缮了,用更规整的石块加固了矮墙,用混着草茎的泥巴仔细填补了顶棚的缝隙。 这个原本仅用于生存的洞穴,渐渐透出一种笨拙却真挚的“家”的气息。 这一切,桑烈都能感受到。 他能“看”到那取代了枯草的、蓬松柔软的兽皮,能“闻”到那几朵小花散发出的、与沙漠格格不入的淡雅香气,能“感觉”到这个空间从最初的冰冷简陋,变得日益温馨。 这里真的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然而,无论是纳坦谷还是桑烈,都未曾料到,危机竟会抢先一步,在纳坦谷外出捕猎、地窝子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出现。 这天傍晚,地窝子外,风声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动。 有脚步声,但是不是纳坦谷沉稳的脚步声,而是更杂乱的窸窣声,伴随着低沉的兽喘,正由远及近。 ——不速之客,来了。 ——而且很明显不止一个。 桑烈马上就警觉了起来。 与此同时。 地窝子外,魏克西一行虫跟着不断低吠、显得异常兴奋的沙漠狗,停在了这个被精心修缮过的地窝子前。 一个手下打量着地窝子外观,甚至注意到了入口旁石碗里那几株摇曳的紫色小花,不由得嗤笑出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嗬!没想到啊,纳坦谷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家伙,逃命途中居然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这什么鬼,插花?他当这是在南部贵族的花园里度假吗?” “真是搞笑。” 魏克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些柔弱却顽强的小花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 他伸出手,毫不怜惜地将那几株紫色的野花连根拔起,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碾碎了那柔嫩的花瓣。 紫色的汁液沾染在他的指尖,魏克西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嫌弃,仿佛碾碎的不是花,而是纳坦谷那不该存在的家伙。 就在这时,另一个率先钻进地窝子探查的手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 “报、报告!大人,里面……里面有一个雄虫蛋!!!” “什么?!” “雄虫蛋?!”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这里的所有雌虫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这片连生存都成问题的西部荒漠,发现一枚雄虫蛋,其概率不亚于在沙子里淘出金子! 听了手下这话,魏克西也是心头巨震,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手下,猛地弯腰钻进了地窝子。 内部比任何虫族想象的都更“舒适”,角落里甚至铺着看起来颇为柔软的兽皮,完全想象不到,这居然是那个纳坦谷的巢。 魏克西的目光,瞬间就被兽皮中央那个物体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枚流转着莹润光泽和金色纹路的蛋,足足有一个手臂那么大。 以魏克西的见识,一眼就能确认,那确确实实是一枚雄虫蛋,而且从其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和瑰丽外观来看,血脉恐怕不低。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节 “我去!” 一个跟着挤进来的手下忍不住咂舌, “纳坦谷那家伙到底是从哪个城邦偷来的这么大一个虫蛋?这也太见鬼了!” 另一个也附和:“上面还有这么复杂的花纹,居然真是个雄虫蛋,真是撞了大运啊。” “废什么话!” 魏克西冷声打断手下们的惊叹,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那枚蛋上,心中惊疑不定。 在这荒芜之地,纳坦谷自身难保,从哪里弄来如此珍贵的雄虫蛋?偷窃?捡的? 等一下…… 一个荒谬却并非完全不可能的念头闪过魏克西的脑海。 他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憎恨与恶意,用怀疑的口吻缓缓说道: “看他把这窝收拾得这么‘用心’。这个蛋,该不会是纳坦谷自己生的吧?真恶心。” 此话一出,地窝子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虫都因这个大胆的猜测而瞪大了眼睛,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枚巨大的雄虫蛋上,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就称呼为大人吧,总不能叫大虫吧……[捂脸笑哭],大虫是老虎嘛,更出戏了[笑哭] 第7章 第7章·发现 虫蛋,不见了! 下一秒,魏克西皱着眉,强忍着厌恶走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颗巨大的蛋。 蛋壳坚硬,被这么踢了一脚,纹丝不动。 魏克西并不是蠢货,并不是无条件的信奉雄尊雌悲。 虽然圣殿成立之初就是为了尊崇雄虫和保护雄虫,但是,魏克西当然也见过流落在外的雄虫或是等级很低的雄虫,也不过就是那样罢了。 所以他对于这个雄虫蛋,并没有多少尊重。 只是个雄虫蛋而已,又不是真的雄虫,就算是他对这个蛋出言不逊,那又怎么样呢。 更让魏克西不悦的是,这个蛋上面似乎萦绕着一股子属于纳坦谷的、令他作呕的信息素味道。 带着一点恶心的奶味。 是够恶心的。 他嫌恶地在鼻子前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卑贱的气息。 不再多想,魏克西直接对身后两个手下下令: “管他是不是那贱虫生的,既然他如此珍视,必定是他的软肋。你们两个,把这蛋抬走。” “是!” 两名雌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去抱那枚蛋。 其中一人还谄媚地笑道:“大人英明!等您把这珍贵的雄虫蛋带回圣殿,定是大功一件!” 魏克西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 “你们猜,我们拿着这个蛋,那个像阴沟老鼠一样躲藏的家伙,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呢?” 另一名手下立刻搓着手奉承:“嘿嘿,到时候一箭双雕,回去领赏,那才是真的高明!大人……” 他奉承的话音还未落呢,异变陡生! 就在两虫的手刚刚抬起蛋壳的瞬间,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瞳孔骤然放大,随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两截失去支撑的木桩,“扑通”、“扑通”先后栽倒在地,就这样直接失去了意识。 “你们两个蠢货干什么呢!” 魏克西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以为手下竟敢在此刻偷懒装死。 可他快步上前,看清两人状况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倒在地上的两名雌虫,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深紫色,脸色惨白,周身的气息也迅速萎靡下去,那模样……像是被什么鬼东西瞬间抽干了精气神! 而那颗巨大的雄虫蛋,因失去了支撑,“咕噜噜”滚落在地,蛋壳上流转的金色纹路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诡异。 魏克西气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怒:“两个废物!没用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厉声喝道:“都别直接碰!这虫蛋有问题!” 剩下的几名手下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汗毛倒竖,再不敢贸然上前触碰那颗邪门的蛋。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扯过角落里那张柔软的兽皮毯子,小心翼翼地将巨蛋包裹起来,隔着厚厚的兽皮,才敢合力将其抬起。 魏克西心里也有些发怵,这事发生得太过突兀诡异。 那两名手下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力不俗,怎么会连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就瞬间倒下? 若是中毒,为何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 别是真见鬼了吧。 但此刻形势容不得魏克西细细探究,这里毕竟是纳坦谷的老巢,魏克西必须立刻行动,不然磨磨蹭蹭等到纳坦谷回来,那才是蠢中之蠢。 “抬上他们两个,还有这个蛋,立刻离开这里!” 魏克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迅速指挥剩下的手下。 一行虫带着昏迷的同伴和被兽皮严密包裹的虫蛋,匆匆离开了这个地窝子,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黄沙之中。 不久后。 地窝子外。 一道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高大身影,如同黑夜里的暗精灵,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夜色,疾速奔回。 因为狩猎的关系,纳坦谷深黑色的肌肤上溅满了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在冰冷月光下,他宛如从地狱归来,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深邃的五官更显凌厉,乍一看似乎有些凶。 但是他的眼神却是温柔的。 不论是谁,回到家里的眼神总归是温柔的。 收敛了满身煞气,反而有些满载而归的意思。 虽然纳坦谷的右袖管是空空荡荡的,但是左手中紧握着一只粗糙的水囊,还有一头刚刚猎杀、尚有余温的沙兽,心中还盘算着如何为即将破壳的小生命准备第一餐。 然而,所有的期待,都在纳坦谷看清地窝子情形的瞬间,轰然崩塌。 入口处精心垒砌的石块被粗暴地踢散,之前采摘下来的紫色小花,如今只剩零落成泥的花瓣。 空了。 铺着柔软兽皮的角落,空了。 那颗他日夜守护、倾注了心力、甚至用自身信息素去小心滋养的虫蛋……不见了! 纳坦谷僵在原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一点,手中沉重的水囊和猎物“噗通”一声掉落在地,他却浑然未觉。 蛋,不见了! 瞬间,纳坦谷平日里所有的温厚、隐忍与古板尽数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如有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地窝子内残存的温馨气息被这股纯粹的、源自尸山血海的戾气彻底碾碎。 纳坦谷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坚韧的蓝眼睛,此刻都是猩红的血丝。 有着连日的疲惫,也有着愤怒。 平日里收敛的杀气再无保留,这一刻,纳坦谷才真正变回了那个从尸山血海的战场里爬出来、让圣殿都拦不住的雌虫。 他猛地咬牙,如同寻觅猎物的野兽,在地面上仔细搜寻。 很快,纳坦谷发现了不属于这里的、杂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他作呕的、属于魏克西及其爪牙的微弱信息素。 “魏、克、西……” 三个字如同从纳坦谷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冰冷的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纳坦谷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出地窝子。 他仅凭着对沙漠的熟悉和那股不共戴天的仇恨,循着空气中那丝微弱的气息和地面上尚未被风沙完全掩盖的痕迹,朝着魏克西一行虫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夺回来! 夺、回、来! 第8章 第8章·凤凰火 火焰仿佛是他的仆从,温顺地环绕在他周身,却不灼伤他分毫。 纳坦谷循着空气中微弱的气味与沙地上的痕迹,一路追至一处荒凉的沙漠峡谷。 两侧风化的岩壁如同巨兽的肋骨,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纳坦谷!” 一声饱含恶意的呼喊从高处传来。 魏克西手持被兽皮包裹的虫蛋,站在崖壁之上,独眼中闪烁着冰冷的讥讽。 纳坦谷猛然抬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如此锋利如此寒冷。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峡谷底部沙尘翻滚,一群早已埋伏在此的沙蛮强盗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狞笑着将纳坦谷团团围住。 这些强盗个个身材魁梧,赤的上身被沙漠烈日灼成深褐色,肌肉贲张,身上布满扭曲的疤痕和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纹身,眼中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凶残。 纳坦谷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去,他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峰,肌肉紧绷,仅存的左臂微微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下扫视着每一个敌人,已然进入了最纯粹的杀戮状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节 “沙沙沙——” 伴随着什么东西的爬行声,沙蛮强盗的头领骑着一头堪比骏马大小的巨型毒蝎,从峡谷巨岩后缓缓现身。 那毒蝎的尾钩高悬,骑在上面的头领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直劈到下颚。 刀疤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纳坦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挑衅: “宰了你,那颗雄虫蛋就归我们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恶心而淫邪的笑容, “等把里面的小雄虫孵出来养大……嘿嘿,还不是任由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没什么好说的。 杀戮,开始了。 人数对比是绝望的一对三十几。 但纳坦谷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爬出来的,平日里的温厚沉默是束缚凶兽的锁链,而此刻,他又重新成为了一个战士。 完好的左侧翅翼猛地展开,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如同柄巨大的、锋利的弯刀! “噗嗤!” 翅翼横扫,快如幻影。 最前方的强盗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脑袋砸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 纳坦谷的身影在强盗群中穿梭,或许确实是断了一个翅翼,战斗起来没有以前那么轻松了,闪避都险到毫厘,出手却仍然直奔要害。 他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 血腥味瞬间浓郁得令人作呕。 “去死!” 一个强盗从侧面猛踹中他的腹部,纳坦谷闷哼一声,身体弯折的瞬间,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向前扑去,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另一名强盗的脑袋,狠狠砸向旁边尖锐的岩石!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不在乎受伤。 纳坦谷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虫的。 他像一台不知疼痛、效率恐怖的杀戮机器,在刀光剑影与飞溅的鲜血中,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硬生生将这三十几虫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魏克西站在峡谷高处,独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局。 他看到纳坦谷如同浴血的凶兽,在三十多名沙蛮强盗的围攻中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包围圈撕扯得七零八落,断肢与鲜血不断泼洒在黄沙之上。 “还犹豫什么?!” 魏克西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下方骑在毒蝎背上的刀疤脸厉声咆哮, “快抓住他!杀了他!我手里这个雄虫蛋就是你们的了!否则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尖锐。 刀疤脸一直稳坐于巨大的毒蝎背上,冷眼旁观着下方的血腥厮杀。 听到魏克西的催促,他抬起头,贪婪的目光再次锁定对方手中那枚被兽皮包裹的雄虫蛋。 那里面孕育着一个雄虫,一个足以让他们这群亡命徒为所欲为的珍宝。 他的眼神混合着极致的渴望与势在必得的凶光。 然而,就在下方战况最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纳坦谷的悍勇所吸引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魏克西身后的岩壁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名身形格外敏捷的沙蛮强盗,他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潜伏多时! “什么?!” 魏克西只觉手上一空,包裹着虫蛋的兽皮已被对方一把夺过! 他惊怒交加,刚要反击,那强盗却已纵身从高处跃下,并在半空中手臂猛地一甩,将那颗珍贵的雄虫蛋精准地抛向了刀疤脸的方向。 “接着,头儿!” 刀疤脸反应极快,大笑一声,伸手稳稳接住:“哈哈哈哈哈!干得好!” 他得意地看向高处脸色铁青的魏克西,猖狂地笑道: “侍卫长大人!谁会闲的蛋疼跟你们圣殿讲道理?在这片沙漠,抢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话音刚落,刀疤脸志得意满,将那颗蛋举到眼前,迫不及待地扯开包裹的兽皮,仔细端详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打开的一瞬间,刀疤脸嗅到一股很好闻的梧桐味。 这独特的气味让刀疤脸更加心痒难耐。 他迫不及待地探出自己粗粝的精神力,如同伸出肮脏的手指,想要逗弄、甚至侵入这枚看起来高贵无比的蛋,提前品尝一下拥有“所有物”的快感。 就在刀疤脸的精神力触碰到蛋壳的瞬间, “呃啊!” 刀疤脸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撞上了一堵燃烧的墙壁,被烫得瞬间缩回,脑中一阵又一阵刺痛般的轰鸣。 而下方,一直分神关注虫蛋的纳坦谷,在看到刀疤脸试图用精神力触碰虫蛋的刹那,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完全无视了周身劈砍而来的武器,硬生生用后背和翅翼扛下几道攻击,皮开肉绽也毫不停顿,朝着刀疤脸和毒蝎的方向猛冲过去。 刀疤脸被那烫痛和纳坦谷这不顾一切的冲锋吓了一跳,抱着蛋下意识地想操控毒蝎后退。 但纳坦谷的速度太快了! 眼看那只染血的、肌肉虬结的左手即将触碰到虫蛋—— “嘶——!” 刀疤脸身下的巨型毒蝎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根一直高悬的、闪烁着寒光的狰狞尾钩,如同蓄势已久的毒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纳坦谷的胸口狠狠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惨叫声撕裂了峡谷的喧嚣。 “啊啊啊啊——!” 发出这声凄厉嚎叫的并非纳坦谷,而是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刀疤脸。 只见刀疤脸面容极度扭曲,抱着虫蛋的手臂剧烈颤抖,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被怀中那颗诡异的蛋疯狂抽取,如同开闸的洪流般倾泻而出! 更可怕的是,他原本借此横扫荒漠、嚣张多年的精神等级正以惊人的速度跌落。 与此同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蛋壳表面赫然出现数道裂痕。 一瞬间,炽热的金红色火焰从裂缝中奔涌而出,如同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毒蝎刺向纳坦谷的狰狞尾钩,一触碰到这诡异的火焰,但凡是火焰烧到的地方都化为了灰烬。 “嘶——!!!” 巨蝎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尖锐嘶鸣,那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尾钩断裂处瞬间蔓延至它的全身。 坚硬的甲壳在火焰中如同纸片般蜷曲、焦黑,不过呼吸之间,这头庞大的沙漠凶兽就被彻底吞没,化作一个疯狂燃烧的恐怖火球。 更可怕的是,这鲜血般艳红的火焰并未停歇,反而攀上了仍抱着虫蛋的刀疤脸。 “不!不——!” 刀疤脸惊恐地挣扎,试图甩脱怀中的这个极其见鬼的虫蛋,可那蛋仿佛黏在了他手上。 滚烫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刀疤脸的手臂,继而蔓延全身。 他青紫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发出最后不成调的哀嚎。 就连冲杀过来的纳坦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住,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缕火星险些溅到他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猛地从破碎的蛋壳中伸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纳坦谷推开数步,让他险险避开了火焰的舔舐。 “……呃!” 纳坦谷踉跄站定,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冲天而起的烈焰。 火势越来越猛,鲜血般殷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峡谷,灼热的气流让那一块地方的空气都扭曲了。 在焚尽一切的火焰中心,巨蝎与刀疤脸的身影迅速化为焦炭,继而崩解成飞灰。 而在那熊熊燃烧的火中,一个身影一点一点的破开虫蛋,一点点的由小变大,最终变成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站定。 火焰仿佛是他的仆从,温顺地环绕在他周身,却不灼伤他分毫。 那身影有着一头流火般的鲜艳红发,身着纳坦谷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服饰。 在滔天的火焰之中,他背对着纳坦谷,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这片荒漠格格不入的桀骜与生命力。 他说话了。 一句纳坦谷完全无法理解的异族语言,穿透烈焰模模糊糊的传了出来: “「你们赶着去投胎,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作者有话说】 桑烈:感谢胆大包天的傻叉x们送上门来的外卖。 第9章 第9章·沙虫 而纳坦谷带着一身的伤和血,紧紧的抱住了桑烈。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节 赤金色的火焰轰然向四周奔涌。 显然,它并非凡火,所过之处,连荒漠之中的风沙都让步,空气被高温扭曲,肉眼可见的温度炎热。 那些本来在边上看戏和围剿,来不及逃窜的沙蛮强盗,连最后的咒骂都未能出口,便被火焰无情地吞没。 他们的身体在烈焰中如同投入熔炉的可怜虫,迅速扭曲、碳化,理论上来说属于虫族的坚固的肌肉和骨骼在绝对的高温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喧嚣混乱的战场,竟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那跳跃燃烧的火焰,成为这片焦土上最炽热的热度。 现在荒漠之中是夜晚,这火焰,就像是唯一的太阳。 另一边,魏克西僵立在崖顶,他的独眼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人间炼狱。 ——何其恐怖的力量。 ——真的有虫族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难道不是怪物吗? ——怪物……怪物…… 这根本不是信息素的威压,也不是他所理解的任何形式的虫族力量。 这是天灾,是纯粹的、暴戾的、无法想象的毁灭力。 就算是南部圣殿所供奉的、被他们尊称为“冕下”的南派斯,其信息素固然强大醇厚,能抚慰精神,能激发潜能,但与此等焚尽八荒的烈焰相比……简直如同萤火比之于烈日,溪流比之于瀚海。 何其恐怖啊。 若这世间真有配得上“圣王虫”之名的存在……恐怕应该是这样的力量吧。 魏克西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贪念。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掌控、甚至利用那个“雄虫蛋”的想法,是多么的危险。 这破壳而出的,根本就是一个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怪物。 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纳坦谷未死,还得了如此恐怖的助力,计划彻底失败了。 所以他对剩下的手下说:“走!” 魏克西很会审时度势,他没必要自寻死路。 趁着下面这火烧的正旺,还来不及波及到他们,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这峡谷之中。 魏克西最后看了一眼下面。 他说服自己:一击不中,可以二击、三击。优秀的猎手,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来绞杀猎物,现在撤退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更何况…… —— 峡谷底部的烈焰仍在燃烧,映照着崖壁上魏克西仓惶逃窜的背影。 桑烈金色的眼眸冷冷瞥向高处,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正迅速远去。 并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刚才几乎耗尽了他破壳后勉强凝聚的所有力量。 这具新生的躯壳远未恢复,凤凰火虽能焚尽咫尺之敌,但确实没有办法烧到那高高的崖顶,所以桑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令人不快的独眼虫逃脱。 熊熊烈火依旧在桑烈身后灼烧,映照得他周身轮廓光芒流转,仿佛神祇临世。 在这夺目光辉之下,只有桑烈自己清楚,内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桑烈决定走向纳坦谷。 在这个全然陌生、灵气稀薄到令人窒息的世界,这个会用胸膛温暖他、会用笨拙的方式试图给他一个“家”的独臂雌虫,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没那么讨厌的、稍微有那么一点信任的存在。 桑烈迈开了脚步。 一步步踏出,周身澎湃的火焰威势便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他挺拔的身姿似乎也微微缩水。 一步又一步,他鲜艳如流火的红发似乎短了一些,那张俊美凌厉的面容线条柔和了些许,褪去几分青年的棱角,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 桑烈一步步从燃烧的余烬中走来,走向那个此刻正怔然望着他的纳坦谷。 每踏出一步,他周身那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便收敛一分,身形也随之缩小一圈。 那焚尽万物的烈焰,在他身后温顺地低伏、熄灭。 当桑烈彻底走出最后一片焦土,站定在纳坦谷面前时,他身后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也代表着,桑烈几乎耗尽了身上的灵力。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身高只到纳坦谷胸膛,简直是缩水了一大截。 也直到这时,纳坦谷才真正看清了这个雄虫的模样。 那一头红发鲜艳夺目,如同不灭的火焰,映衬着少年白皙的脸庞。 少年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昳丽与高傲,只是嵌在这张犹带稚气的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睥睨威严,多了几分骄纵与灵动。 雄虫耳垂上缀着的金色翎羽耳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至于雄虫身上那件白底红纹的衣衫,材质是纳坦谷从未见过的,恐怕纵观南部也没有这样的材质,即便在月光昏暗的峡谷中,也流转着淡淡华光。 雄虫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纳坦谷,明明身形变小了,气势弱了,但那眼神中的颐指气使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桑烈不悦地仰头,他其实很不高兴,对方比自己高这么多:“「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嗓音清越,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感,如玉如石。 不过,纳坦谷能听清这悦耳的声线,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就在这一刹那! 只见纳坦谷深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看到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他受伤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敏捷,如同一张瞬间拉满的巨弓,猛地向前扑去! “唔!” 桑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间,已被纳坦谷沉重而温热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压覆在沙地上。 粗粝的沙砾摩擦着桑烈的手和珍贵的衣料,纳坦谷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或者那么一点奶香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桑烈一下子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响,整个沙地都在剧烈震颤,如同发生了地陷。 只见,就在他们半秒之前站立的地方,沙地轰然塌陷,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不见底的巨坑凭空出现。 边缘的流沙如同瀑布般疯狂向内倾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一个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从那个死亡坑洞中缓缓抬升而起。 阴影,首先笼罩了下来。 月光被彻底隔绝,那东西仅仅是抬起的部分,就已经超过了峡谷两侧大多数风化的岩壁。 它庞大的身躯像是一截移动的、活过来的泥山,投下的阴影将纳坦谷和桑烈完全吞噬。 随着它的升高,那令人作呕的全貌逐渐显现。 那是怎样的一种恶心的存在。 这个家伙,它的躯体如同一条被放大了千万倍的蠕虫,呈现出一种油亮、滑腻的暗褐色,不知道应该有多脏。 体表覆盖着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环状褶皱,褶皱的缝隙间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透明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沙地上,瞬间将沙土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而它的头部……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头。 那里没有眼睛,没有感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头颅”的、无比狰狞的巨口。 口器如同一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绞肉深渊,内里布满了密密麻麻、呈环形排列的尖锐利齿。 那些牙齿在有限的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泽,此刻正高速地、无序地摩擦、旋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齿发酸、脊背发凉的恐怖声响。 它在磨牙。 它饿了。 纳坦谷毫不犹豫地翻身而起,那宽阔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残破的、边缘仍在渗血的黑色翅翼再度悍然展开,就好比是一面不屈的战旗,横在桑烈与那噩梦般的怪物之间,将桑烈死死地护在身后。 桑烈意识到自己又被保护了。 这种感觉……陌生,奇异,带着桑烈无法理解的暖意,却又让他心底莫名烦躁。 桑烈微微眯起那双璀璨的金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以审视的目光,飞速分析起这头庞然巨物可能的弱点。 而此刻,纳坦谷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这是沙虫。 而且是完全成年体的荒漠沙虫! 这东西是西部荒漠食物链最顶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它们通常深埋于地底,陷入漫长的沉睡,但对血液的气息,尤其是大量新鲜血液,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 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之中鲜血好比于露天丰盛宴席的邀请函,将这沉睡于地底的沙虫彻底唤醒了。 但凡是被它盯上的猎物,几乎没有逃脱的先例。 一旦被那旋转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巨口吞噬,无论是坚固的铠甲还是强韧的骨骼,都会在瞬间被碾磨、撕裂,最终化为它消化液中的一滩脓血。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 还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那荒漠巨噬沙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带着饥饿到了极致、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扑下。 那张布满旋转利齿的深渊巨口猛地张开到极限,瞬间将两人连同他们所在的大片沙地完全吞没。 天旋地转,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桑烈只觉得被腥臭的粘液包裹,刺鼻的酸腐气味几乎让他想要呕吐。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节 沙砾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近在耳边,没错,是沙虫的利齿正在开合、碾磨。 就在这绝望的黑暗深渊中,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在他身旁响起。 是纳坦谷。 在坠入虫口的瞬间,他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残破的翅翼死死抵住了上方正在合拢的、如同铡刀般的巨大牙齿。 雌虫的双脚被下方尖锐的齿尖刺穿,鲜血瞬间涌出,左手更是直接插入了侧面蠕动的齿缝之间,凭借蛮横的肉身力量,硬生生将那足以碾碎钢铁的咬合力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走!”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纳坦谷朝着桑烈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咆哮,带着血肉被撕裂的摩擦声。 那沙虫仰头拼命的狂甩,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不断滴落在桑烈脸上——是纳坦谷的血。 纳坦谷几乎是用自己的骨骼和生命,为桑烈撑起了一线生机。 桑烈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越来越明亮。 看着那在利齿间颤抖、却依旧死死支撑的庞大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权衡与理智。 他大概能猜出来大块头的意思,但是,他怎么可能走。 看不起谁呢? 桑烈低骂一声,眼中闪过决绝的金芒,他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血瞬间涌出,散发出灼热的、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 在纳坦谷惊愕的目光中,桑烈不退反进,猛地扑上前,将自己流淌着血的手掌,死死按在了纳坦谷干裂的嘴唇上。 ——桑烈不想把纳坦谷给烧死。 “「吞下去!」” 虽然纳坦谷听不懂,但是桑烈的动作本身已是命令。 纳坦谷在极致的震惊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与此同时,桑烈眼中的金色浓郁到了极致,细密的血丝瞬间爬满他的眼白,那是力量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轰——!” 以桑烈为中心,沉寂的火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不再是可控的燃烧,而是彻底的、不顾一切的爆发。 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填满了沙虫巨大的口腔,继而向着其庞大的身躯内部疯狂蔓延。 “嘶嘶嘶嘶——!!!” 这个巨大的沙虫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尖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中疯狂地扭动、翻滚,搅得地动山摇。 那足以腐蚀岩石的粘液、那坚韧无比的表皮、那密集的利齿,都通通迅速焦黑、碳化、崩解! 不过瞬息,那令人绝望的庞大存在,竟从内部被彻底点燃,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火条,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 在一阵失重之中,桑烈身上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 他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璀璨的金眸彻底失去神采,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一个跟头栽去,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纳坦谷带着一身的伤和血,紧紧的抱住了桑烈。 其实,桑烈大概也能猜到这个大块头肯定会接住他,但是真的被接住的这一刻,桑烈的心里却仍然难以控制的高兴。 在体力透支的糟糕情况下,桑烈真的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第10章 第10章·喂哺 真的渴了的话,什么都会喝的。 夜色,是浸入骨髓的冰冷。 无垠沙海之中,一个高大身影正抱着另一个昏迷的身影,一步一步,跋涉在起伏的沙丘之上。 纳坦谷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昏迷了的桑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年身形单薄,抱在怀里并不算重,可对此刻的纳坦谷而言,却也不算是轻松。 纳坦谷自己的状况就已经糟糕透顶了。 自从逃入这片荒漠,纳坦谷一开始就是带着伤。 刚才与沙蛮强盗的厮杀,以及最后沙虫口中的死里逃生,让他本就受了伤还没有痊愈的身躯雪上加霜。 最要命的是翅翼——仅存的那只完好的左侧翅翼,此刻也无力地垂落,边缘撕裂,与右边断裂的翅翼一样,连收回都做不到了。 对于雌虫而言,失去飞行能力,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翅翼不仅是翱翔天际的倚仗,更是他们最锋利、最迅捷的武器。 此刻,这两片残破的翅翼拖曳在身后,在沙地上划出凌乱而沉重的痕迹,如同败军的旌旗。 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得活下去。 纳坦谷抱紧了怀中唯一的温暖,一步一个脚印,在沙丘上留下深坑,旋即又被夜风抚平。 现在,他们彻底迷失了。 沙虫在焚身而亡前最后疯狂逃窜,将他们甩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举目四望,只有月光下起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没有任何参照物。 浓重的黑夜更是吞噬了远方的轮廓,剥夺了最后的方向。 荒漠的夜晚,寒冷刺骨。 纳坦谷能感觉到怀中少年细微的颤抖。 他尽可能地将桑烈搂紧,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为他抵挡寒风。 可惜,雌虫强悍的体魄哪怕再厉害,也终究并非机器,持续的失血、疲惫和伤痛正在迅速消耗纳坦谷的生命。 如果只有纳坦谷,其实他并不会这样焦虑,雌虫的身体很强悍,饿个几天都不会死。 但他怀里还有一个雄虫。 尽管这个雄虫展现出了杀死沙虫的恐怖力量,和一般的雄虫都截然不同,可桑烈此刻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纳坦谷——这个雄虫可能会死。 在纳坦谷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雄虫天生娇贵,脆弱易折。 没有洁净的水源、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庇护所,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虚弱的雄虫可能连两天都撑不下去。 这个实在无奈的事实,好比一根鞭子,抽打着纳坦谷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避寒的临时巢穴,必须找到水源和食物。 纳坦谷并不蠢,甚至恰恰相反,他很敏锐,虽然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是他很清楚,怀中的这个雄虫身上藏着太多谜团。 他低头凝视雄虫紧闭的双眸、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 不是怪物。 更像是神明。 神明。 这个词划过纳坦谷的心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纳坦谷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被保护的滋味。 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圣殿阴暗的牢笼,再到这片绝望的荒漠,他永远扮演着保护者与冲锋者的角色。 他的脊背为同伴抵挡刀剑,他的翅翼为族群撕裂敌军,他的身躯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习惯了杀戮,习惯了伤痕,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疲惫死死压在坚硬的躯壳之下。 从未有谁,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过什么。 直到这个雄虫的出现。 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那在绝境中爆发的火,总给了纳坦谷一种错觉,这个雄虫好像是想要保护他的。 还挺奇怪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如此的绝境之中,让纳坦谷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光,也带来了巨大的迷茫与无措。 纳坦谷不知道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无比坚定,超越了所有迷茫: 他要带着这个雄虫走出死亡的荒漠。 …… 桑烈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处于昏迷的边缘,灵力的彻底枯竭让他的神魂都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在力竭瞬间显露出凤凰原形,已是桑烈百年修为根基深厚,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本源的结果。 可是。 冷。 是最先袭来的感觉。 桑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求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热源。 随即,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坚实、宽阔,甚至有些粗粝的怀抱。 透过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坚实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实话实说,这怀抱并不舒适,带着浓重的、尚未干涸的血气,还有沙尘仆仆的颗粒感,估计衣服上脏脏的,又都是风沙。 可就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怀抱,在此刻,却成了这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暖源 桑烈无意识地、更深地朝那热源依偎过去,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胸口,寻求着那点可怜的暖意。 如果桑烈是清醒的,那他绝不会这样做。 桑烈生性高傲,自尊极强,即便濒死,也绝不愿在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更遑论如此依赖一个看起来脏脏的大块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节 但此刻,或许是这夜晚实在是太过寒冷了,桑烈无力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极其彻骨的寒冷之后,是渴。 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灼热的沙砾,呼吸、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桑烈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凡俗生灵才会有的、最基础的生理渴求了。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灵力充盈,早已辟谷,不需要考虑吃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一道简单的避尘诀就能隔绝世间一切污浊与寒暑,风霜雨雪不沾身,饥渴病痛皆远离。 可如今,灵脉空空如也,识海干涸龟裂。 没有灵力,别说抵御风霜雨雪了,就是寒冷和饥饿都无法抵御。 属于俗世中的痛苦就这么找上了桑烈。 水…… 好渴……给我水…… 桑烈难受地微微呼吸着,俊秀的眉宇紧紧蹙起,额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干渴逼疯的边缘,一个温软的东西,带着犹疑和难堪的谨慎,轻轻抵开了桑烈的唇瓣,就这样压了下来。 那触感…有些奇异,有弹性,有温度。 而且气味很熟悉。 等一下,熟悉? 什么熟悉? 好像是……在不久之前,在某个更加黑暗、更加逼仄的空间里——是了,在那坚硬的蛋壳之内,桑烈被那股温暖宽厚的气息包裹时,萦绕在他周围的,似乎就是这种类似的味道。 是那个大块头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桑烈几乎是立刻含住了那递到嘴边的不明物体,下意识地、用力地吮吸了一下。 下一刻,温暖的液体,缓缓流入他焦灼如焚的喉咙之中。 非要说的话,其实不是那么好吃,但是好在有一点甜。 而且。 真的渴了的话,什么都会喝的。 桑烈的意识很深很深的陷在一片漆黑的迷蒙中,他迫切又急切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 他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温软的源头,试图获取更多。 他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所有的高傲与矜持都可以是狗屁。 除了原则性问题,别的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桑烈只是凭借着本能,在这片冰冷绝望的荒漠里,从那个沉默而坚韧的雌虫身上,汲取着活下去的养分。 说实话,桑烈从来不曾体会过被照顾的滋味。 作为凤凰一族仅存的血脉,他自混沌中苏醒时,便只有冰冷的蛋壳与虚无为伴。 没有父母温暖的羽翼庇护,没有长辈衔来的仙露琼浆,他是凭借血脉深处最后一点传承本能,疯狂汲取着稀薄的天地灵气,才终于挣破那层坚硬壳,见到了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这个世界对桑烈可并不友好。 破壳而出那一刻,迎接桑烈的不是祝贺与温暖,而是觊觎与追杀。 凤凰啊,何其珍贵,凤凰的每一片翎羽、每一滴精血,在那些贪婪者眼中都是无上至宝。 于是,桑烈只能在红尘浊世中独自挣扎,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阴谋与刀剑的缝隙间求存。 受伤了,便寻个隐蔽处独自舔舐伤口;流血了,便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法诀强行止血。 一开始还会觉得委屈,时间一久,其实也觉得无所谓了。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桑烈早就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用高傲与尖锐来伪装内心的荒芜。 直到后来因缘际会拜入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宗门,才有了吵吵闹闹的师弟和永远操劳的大师兄,生命中才算有了一丝烟火气与人情味。 可那个时候,桑烈已经足够强大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照顾了。 不过,他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妥善安抚过的、属于雏鸟的渴望,始终藏在最隐秘的角落,连桑烈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此刻,意识模糊间,那温软带着腥甜的奶香,正一点点滋润桑烈干涸的喉咙。 陌生的、被妥善照料的感觉,如同暖流般包裹着桑烈的四肢百骸。 好像回到了蛋壳里的感觉。 昏迷中的桑烈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微微舒展。 被小心托住后颈、被坚实臂弯环绕的感觉,与桑烈记忆中所有冰冷的厮杀、孤独的逃亡都截然不同。 原来……被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啧,感觉还不算太差。 第11章 第11章·羞愤 一头扎进了一块刚刚蒸好、蓬松温热到极致的黑糖发糕里。 荒漠的夜,是死寂的。 夜风在空旷的沙海上呼啸穿梭,卷起细碎的沙砾,抽杀在一切敢于暴露的物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簌簌声响。 冷,绝对是冷的。 不过桑烈是在稍微有点窒息的温暖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闷。 有什么东西压覆在桑烈脸上,带着神奇的触感——桑烈的大半个面部,都被一种硕大、惊人柔软且充满弹性的物体紧密地压迫着。 他的鼻尖深深陷入其中,那触感实在是古怪而难以形容,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一块刚刚蒸好、蓬松温热到极致的黑糖发糕里,绵软,温热,还有……若有似无的、让桑烈潜意识里并不排斥的、类似奶香的气息。 桑烈刚清醒的时候意识都有点懵,这下意识的咽了一口,结果硬生生的给自己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生理性的剧烈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桑烈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紧拥着他的纳坦谷。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金色眼眸里,瞬间筑起了警惕与审视,死死锁定在纳坦谷身上。 “「大块头!你干什么呢!」” 桑烈的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语气却锐利如刀,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与质问。 事实上,在此刻,他对这个独臂雌虫的情感稍微有点复杂。 一方面,是这大块头本来就一直在照顾桑烈,桑烈其实在心里面是认可这个大块头的,他在心里面为这个大块头构建了模糊的、名为“信任”的基底。 可另一方面,这个大块头,喝了桑烈的血。 这意味着,桑烈他最为依仗的火,再也无法对眼前这个雌虫造成有效的伤害。 这等同于他被卸去了最锋利的爪牙,在一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将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在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底细不明的“陌生人”面前。 防人之心不可无。 桑烈就是这样的,即便心底已生出些许认可与依赖,理智也永远会拉扯着他,保留最后一份怀疑与戒备。 信任可以给,但永远只能给出一半,另一半,必须悬在头顶,作为警示,也作为最后的退路。 桑烈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紧盯着纳坦谷的每一个动作,身体微微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而被猛然推开的纳坦谷,就是有点闷哼了一声,稍微捂了一下胸。 “唔……” 月光朦朦胧胧地洒落,勾勒出雌虫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痂与他深色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惨烈。 面对桑烈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警惕与恶劣态度,纳坦谷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愠怒。 他那双如同沉寂湖泊般包容的的蓝色眼眸里,反而显得无奈而温厚。 纳坦谷像是早已习惯了承受各种目光,对于这份明显的排斥,只是报以最大程度的包容。 纳坦谷并不急于解释——事实上,他也无法用语言解释,这个神明一样的雄虫用的语言和他的语言好像不太一样。 可以理解,毕竟是神明之语。 纳坦谷只是很自觉地抬手将自己之前为了方便哺育而扯开的、染血的衣襟仔细地拉拢、掩好,遮住了那片曾让桑烈感到窒息的胸膛,也掩去了那些狰狞的伤处。 衣服一挡,桑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做完这个动作,纳坦谷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平和地迎向桑烈审视的视线。 他知道对方听不懂。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低沉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异常郑重: “非常抱歉,冒犯了。” 寒风吹过,卷起纳坦谷墨色的短发,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受伤却依旧不愿倒下的山,将所有风暴与质疑,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而一片沉默之中,桑烈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纳坦谷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蓝色衣服上。 灰蓝色粗糙的布料被血污和沙尘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此刻却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方才那片令他窒息的罪魁祸首。 就不看还好,这一看,桑烈昏迷中断断续续的感知到,那温软的触感,那渡入口中的、带着独特清甜与奶香的液体,那在极度干渴中被他贪婪吮吸的“甘泉”…… 嗡!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桑烈的识海中炸开! 桑烈瞬间明白了自己刚才喝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轰”的一下,极夸张的热浪从心脏直冲头顶。 桑烈的整张脸,连同耳朵、脖子,在刹那间红得透彻,仿佛煮熟的虾子。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节 见鬼!真的见鬼!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璀璨的金眸,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羞耻而微微收缩。 下一瞬,桑烈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能堵回那已经吞咽下去的东西。 可是,越是想要逃避,感官就越是清晰。 他一闭上嘴,整个口腔仿佛都还残留着那股味道,极淡的微腥,混合着温润的奶香气。 桑烈……桑烈这辈子就没这么崩溃过。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他桑烈,修行百年,纵横人间,何曾受过这等…这等难以启齿的恩惠?他什么时候,竟然沦落到了需要靠一个……一个大块头的……乳…汁来维系生命? 荒谬!耻辱!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桑烈几乎是触电般地从纳坦谷身边弹开。 羞愤欲死的小凤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仿佛要拉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直到后背几乎要抵上冰冷的沙丘。 夜色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遮羞布。 好在纳坦谷没有生火。 毕竟在危机四伏的荒漠夜晚,跳动的火焰无异于为潜在的敌人树立起最醒目的靶子。 只见桑烈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埋入膝间,手指慢慢地插进那头原本应该流光溢彩、此刻却沾满沙尘的红发中,用力地抓着。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桑烈有史以来最蓬头垢面的时期了。 凤凰天性爱洁,桑烈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羽毛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便化为人形,那头红发也如同最华美的翎羽,衣袂必定纤尘不染。 可如今,沙砾黏附在发丝间,华贵的衣袍也变得脏兮兮的,没有灵力,就没有避寒避尘避水诀,谈何清洁之法。 而比这外在狼狈更让桑烈无法忍受的,是他要没脸见人了。 桑烈真的太崩溃了。 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该死的、带着腥甜奶香的味道。 越排斥越回想,越抗拒越回想。 而最让桑烈感到无力的是,语言不通。 他和这个造成他如此窘境的大块头,甚至无法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满肚子的羞愤、质问、乃至威胁,都像是一块巨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难道要对着一个完全听不懂的家伙,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去控诉“你竟敢用…那种东西喂我?!”吗? 憋屈。 憋屈得让桑烈几乎要爆炸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崩溃与怒吼都压抑在胸腔里。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他桑烈纵横百年,何曾陷入过如此进退维谷、连脾气都无处可发的荒唐境地! 这个鬼地方简直克他啊!!! “……” 在冰冷的沙地上无声地崩溃了片刻后,桑烈猛地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夜间的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翻腾的理智稍稍冷却。 桑烈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金眸里虽然还残留着未散的羞愤,却已然强行压下了惊涛骇浪,他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恨不得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见鬼一并擦去。 然后,桑烈站起身,脚步有些僵硬,重新走向那个依旧坐在原地、浑身浴血的高大身影。 每靠近一步,口腔里那若有似无的奶香味似乎就又清晰一分,让桑烈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不得不再次深吸了两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走到了纳坦谷面前,桑烈停顿了一瞬,蹲了下来。 他望进了纳坦谷的眼睛。 而纳坦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嘴巴有些干裂,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但是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半分不悦,只有一种近乎宽广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包容。 仿佛无论桑烈刚才表现出多么激烈的排斥,多么恶劣的态度,他都会全盘接受,默默承受。 这种无声的、毫无条件的包容,比任何指责或辩解,都更让桑烈感到无地自容。 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卸去,只剩下憋屈深深的无力感和强烈的羞耻。 桑烈刚才那番激烈的反应,在对方面前,简直像是无理取闹的、幼稚的跟小孩一样的迁怒。 羞耻,真的是会让人红温的。 刚刚才勉强把温度降下来的耳朵,再次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那抹红色甚至顺着耳廓向颈侧蔓延。 桑烈:“……” 他有些憋屈地避开了纳坦谷的视线,目光游移间,落在了对方身上那些狰狞的、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那一瞬间,桑烈心头那点残存的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心高气傲的小凤凰不自觉地蹙眉,目光落在纳坦谷的翅翼上。 深色的翅翼残破地垂落,仿佛折翼的巨鸟。 两个翅翼都不能用了。 看着就惨烈,看着就痛。 桑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现在他倒是很严肃,只是想确定一下伤势。 而纳坦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看着桑烈专注审视伤处的侧脸,低声开口,嗓音因干渴和虚弱而带着点沙哑: “非常抱歉,受伤了……有点难看。” 纳坦谷以为桑烈是在嫌弃这狰狞的伤口。 桑烈则抬眸瞥了他一眼,金眸里没有任何嫌弃,只有莫名其妙。 毕竟桑烈半个字也听不懂,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纳坦谷的手脚上。 都是被沙虫密集利齿彻底洞穿后留下的恐怖伤口,掌心与脚心几乎被撕裂,只用撕下的、染血的衣料粗糙地包裹着,暗红色的鲜血早已浸透布料,仍在缓慢地向外渗出,在大块头身下的沙地上洇开一小片血色。 沙子沾了血,显得有点黑。 真不知道……这个大块头,是怎样拖着这样一副身躯,还抱着桑烈这个昏迷的累赘,在冰冷危险的荒漠里,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桑烈有一点犹疑的情绪。 其实他想帮对方治伤。 可是…… 纳坦谷身上的伤太重了,多处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要处理这样的伤势,需要耗费的灵力绝非小数。 桑烈自己才刚刚从灵力枯竭中苏醒,如果再强行透支,后果可想而知,桑烈绝对会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而且估计没有两三天根本醒不过来。 两三天…… 在这个前有未知荒漠、后还可能有追兵的绝境里,失去意识两三天,意味着将自身的生死,完全交托到这个大块头手中。 桑烈抿紧了唇,金色的眼眸中闪过挣扎。 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在真正的绝境面前,在资源匮乏到极致、生存成为第一要义的时候,这个看似温厚忠诚的大块头,是否还会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桑烈担心自己耗尽力气救“人”,换来的却是在昏迷中被背刺,或者……被无情地抛弃在这片黄沙之中,自生自灭。 还是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角色的设定,纳坦谷改成黑发了。 第12章 第12章·雌父 桑烈没有在沙漠之中见过海,却在这一刻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海洋的模样。 最终,桑烈还是没有为纳坦谷疗伤。 他故意表现的很虚弱的样子,一半是灵力枯竭后的力不从心,一半是拙劣的表演。 既然言语不通,桑烈就用最原始的身体语言来表达,反正动作都能看懂,他将自己蜷缩在一块饱经风沙侵蚀的巨岩旁,看起来弱弱的没那么张扬了。 这是桑烈给纳坦谷的试探和考验。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患难见真心啊。 当一个人居于力量巅峰时,周遭永远环绕着趋炎附势之辈,他们谄媚迎合,无非是想借强者之势,分一杯羹。 弱肉强食,是放诸四海皆准的法则。 只有当光环褪去,重新跌落尘埃,沦为他人眼中的“弱者”时,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谁会趁机榨取他最后的价值,而谁……或许会有所不同。 一片夜色之中,桑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脸色苍白,金色的眼瞳也敛去了平日灼人的光辉,显得有几分黯淡。 然而,他的精神力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展开来,严密地笼罩着不远处的纳坦谷,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精神力带着探究的意味,如同几根无形却带着细微触感的小触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戳着纳坦谷臂膀上虬结的肌肉,拂过他翅翼残破的边缘,触碰着雌虫身体的紧绷与疲惫。 纳坦谷:“……” 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在纳坦谷的视角里,这位宛如神明降临般的雄虫,此刻显得异常可怜兮兮。 那曾在漫天火焰之中如流火般绚丽的红发,沾染了沙尘,而这个雄虫的那身质料奇特、一看就绝非凡品的衣袍,也不知道在哪沾上了血和沙子。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节 纳坦谷总是下意识的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角色上面,所以他会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一定会让这个雄虫穿上最好的、干净的衣服。 这个雄虫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 很多事情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包括性格,包括脾气。 纳坦谷看向桑烈。 只见这个雄虫原本带着骄矜之色的、白皙精致的脸庞,也蹭上了些许污迹与沙粒。 那双总是盛着烈焰与傲气的金瞳,此刻光芒黯淡,这么静静地看着纳坦谷时,竟真的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带着点幼稚的傲气,故意蜷缩在那里不理人,可那不安分的、代表着雄虫真实关注的精神触手,却又偷偷地、执拗地一下下戳过来。 一下比一下用力。 好像想要把纳坦谷戳走一样。 纳坦谷:…… 其实不用戳的这么用力他也能感受得到。 纳坦谷大概也猜得到这个雄虫的警惕与不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依从着雄虫似乎想要独处的意愿,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站了起来,准备去附近搜寻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将这个小小的空间留给桑烈。 然而,纳坦谷起身离去的举动,落在后方正用精神力紧密“监视”着他的桑烈眼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桑烈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转身,消失在岩石的拐角处,一股一下子冲到头顶的怒火混合着被验证的“果然如此”的失望,猛地窜上心头。 他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在心底愤愤地咒骂: 果然!这该死的大块头!眼见着他灵力耗尽,没了利用价值,就成了拖累,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丢下了! 如遭背叛的桑烈真是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个大块头看着那么憨厚老实,实际上还是会抛弃他。 桑烈心想,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救大块头了,还能保存一点灵力,不至于到现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 但是做了就做了。 做过的事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更别说大块头确实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虽然照顾的是一个蛋。但是桑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格,所以哪怕再次回到那个时候,桑烈还是会救这个大块头。 可是就算这样,这大块头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说抛弃他就抛弃他! 在心里把这个大块头祖宗十八代都反反复复骂了一遍之后,桑烈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虽然修行百年,看着脾气差,实际上心里却还是幼稚的小凤凰。 又幼稚又自大。 责怪别人的时候,心里面毫无负担,能翻来覆去的把对方骂来骂去。 可是就算是骂的再厉害,桑烈心里还是觉得憋屈。 自己辛辛苦苦救了这个大块头,这个大块头却把他丢在这直接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就在桑烈心中的憋屈几乎要累积到顶峰时,一阵轻微却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脚步声, 踩在沙子上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 桑烈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将那些探出的精神触手也小心翼翼地收回大半,只留下最基础的警戒。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只从臂弯的缝隙里,用余光警惕地瞥向声音来源。 是大块头。 他回来了。 而且,大块头并非空手而归。 大块头用布满伤痕与老茧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枚看起来干瘪却是在这片荒漠中极其难得的沙棘果,果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橘红。 他的腋下还夹着一个粗糙的、用叶片卷成的简易水囊,里面显然盛装着宝贵的淡水,看起来更像是夜里的露水,因为很少。 纳坦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因脚掌的贯穿伤而显得异常艰难,但他还是回来了,带着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看到桑烈警惕的样子,纳坦谷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几步之外停下,沉默地将果实和水囊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沙地上,然后指了指桑烈,又指了指那些东西,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意思是——那是给你的。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后退了几步,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沉默地处理自己身上那些因为再度活动而崩裂开、渗出血水的伤口。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要求回报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呆在那,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喝水。 桑烈愣住了。 预想中的抛弃与背叛并未发生。 那静静地躺在沙地上的果实与水,像是无声的耳光,扇在他方才所有阴暗的揣测与愤怒之上。 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比之前的愤怒更让桑烈难以招架。 非要说的话,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混合着羞愧、错愕,以及一丝连桑烈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暖意。 犹豫片刻,桑烈终究还是走上前,将那颗干瘪的果实和简陋的水囊拿起。 他低头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那个叶子做成的简易水囊里,肉眼可见的水质浑浊,悬浮的细微沙砾清晰可见。 在这片无垠沙漠中,似乎万物都难逃被黄沙侵染的命运。 如果是在往日,心高气傲的小凤凰肯定会对此嗤之以鼻——凤凰非醴泉不饮,没可能会沾染这等污浊之物。 实话实说,这水,以前的桑烈连多看一眼都不屑。 可今时不同往日。 桑烈沉默地仰头,喝了两口。 水的味道带着沙土的涩意,划过干渴的喉咙。 随后,他捧着剩下的水和那颗果实,转身走向倚坐在岩石旁的纳坦谷。 纳坦谷正靠坐在沙地里,闻声抬头望去。 雄虫向他走来。 明明只是最简陋的果实与浑浊的水,被雄虫捧在怀中,映着那身与荒漠格格不入的华美衣袍,竟莫名显得珍贵起来。 任谁来了都无法否认,雄虫有着一副极好的皮相,如神明降世,不似凡尘之虫。肌肤是罕见的冷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那双金眸璀璨,比纳坦谷见过的任何黄金都要纯粹耀眼。 雄虫通身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从发梢到指尖,无一处不精致,可惜是在这个荒漠里面,现在都弄的脏兮兮了。 纳坦谷想,这样的存在,若非降临在自己身边,而是出现在南部富饶的城邦,或是任何其他更好的地方,肯定会被奉若珍宝,受到最隆重的礼遇与无数虫族的拥戴。 见雄虫走近,纳坦谷起初以为他未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果实,用沙哑的声音耐心解释: “这个,吃的。可以用来吃。” 雄虫闻言,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显然依旧未能听懂。 但下一刻,令纳坦谷意外的是,这位尊贵的雄虫竟直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随后,雄虫将喝剩的水囊和那颗被掰开、露出内里果肉的半边果实,轻轻推到了纳坦谷面前。 桑烈学着纳坦谷刚才的样子,也指了指那果实,金眸望向他,语气虽因语言不通而显得有些生硬: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东西,你可以和我一起吃。」” 纳坦谷听不懂异族的语言,但对方的行为本身已是最直白的表达。 他彻底愣住了。 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显然是特意留下的果实与清水,又看向身旁雄虫那双清澈而认真的金眸。 这个雄虫……脾气竟比纳坦谷想象中要好上太多。 桑烈见纳坦谷迟迟没有动作,便将放在沙地上的水囊和果实重新拾起,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 纳坦谷怔了怔,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低声说:“谢……谢谢。” 桑烈望着他,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微光。他忽然指向自己,清晰地说道:“「桑烈。」” 纳坦谷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少年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点胸口:“「桑烈。」” 这次纳坦谷明白了,这是雄虫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唤道:“桑烈?” 见对方点头确认,桑烈便用期待的目光望向他,手指转向了他。 纳坦谷凝视着夜色中这唯一的少年,心底某处冻结的坚冰正悄然消融。 对方看起来尚未成年,而自己早已不再年轻。 漫长的流亡路上,纳坦谷以为自己习惯了与孤独为伴,这个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柔。 可就在这一刻,望着少年纯粹的金眸,纳坦谷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想要照顾这个雄虫崽。 这个世界太寒冷,太孤独了。 纳坦谷用苦难与沉默浇筑的心防,像龟裂的土地迎来初雨,每一道张开缝隙里都涌动着陌生的暖流。 在这片吞噬生命的荒漠里,纳坦谷独行太久。 断翅的疼痛、族群的背叛、圣殿的追猎……所有苦难都化作坚硬的壳,包裹着纳坦谷早已麻木的心。 可此刻,这个像神明一样突然降临的雄虫,让纳坦谷恍惚,就好像他依然被需要,其实纳坦谷也渴望在这荒芜的天地间,能有一个呼唤他归处的声音。 看着少年雄虫仰起的脸庞,纳坦谷忽然觉得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正在融化。 这茫茫天地,这无垠沙海,他终于不再是独自漂泊的孤鸟。 他想要这个少年雄虫,想要一个家,想要成为彼此的家人。 于是纳坦谷指向自己,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雌父。” 桑烈学着他的发音,带着几分生涩重复:“辞阜。” 闻言,纳坦谷笑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节 他笑起来时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那双沉静的蓝眼睛仿佛被月光点亮,漾开温柔的涟漪。 在无边的荒漠夜色中,这个笑容竟让桑烈一时晃了神。 桑烈虽然不明白,就是叫了一下对方的名字而已,这个满身伤痕的大块头,为何能露出这样动人的笑容。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想再看一次。 于是桑烈又叫了一声:“辞阜。” 果然,纳坦谷的神情愈发温柔慈悲。 大块头深色肌肤衬得那双蓝眸愈发深邃,饱满的肌肉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既强悍又柔软。 桑烈没有在沙漠之中见过海,却在这一刻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海洋的模样。 温柔,宽厚,包容。 就像磅礴的大海,无声地拥抱着所有投奔向它的河流和风雨。 第13章 第13章·治疗 “我要,水,不是,奶。”桑烈哑声说。 过了一夜之后,晨光慢慢悠悠的撒下来,在这荒漠之中,阳光格外的明亮。 桑烈是在一片温热的触感中醒来的。 他整个人陷在纳坦谷怀里,脸颊正贴着对方结实饱满的胸肌,鼻尖萦绕着混合了血气和奶香的味道。 纳坦谷身上有伤口,所以有血味,但是这个奶香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浓。 桑烈从未与谁这般亲密,当然,除了先前被迫困在蛋壳里,被这具身躯日夜熨帖着孵化的那段时日。 他本来以为自己破壳之后肯定不会再和这个大块头这样子抱着睡觉,结果事情的发展是桑烈万万没有想到的。 桑烈对这个大块头其实有那么一点想要放下心房的意思。 此时此刻,桑烈睁开眼时,纳坦谷早已醒了。 现在桑烈维持着少年形貌,身形纤细,被雌虫小心翼翼圈在怀中,用宽厚的脊背为桑烈挡住清晨的冷风。 “辞阜。”桑烈带着刚醒的鼻音唤了一声。 纳坦谷低头看来,蓝眸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桑烈扯了扯对方的领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他想学这里的语言。身处异界却言语不通,实在寸步难行。 可纳坦谷会错了意。 “渴了吗?”雌虫嗓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昨天的水喝完了,喝奶可以吗?” 桑烈自然听不懂这长串句子,只得不高兴地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眉头蹙起。 在说什么啊?一点都听不懂。为什么说这么长?不能简短些教教他吗? 见少年雄虫神色不悦,纳坦谷以为他渴得急了,连忙用唯一的左手扯开右侧衣襟,露出那片深色肌肤与饱满胸肌。 桑烈:……? 桑烈的目光瞬间定住了。 晨光流淌在紧实起伏的线条上,昨夜那片令他窒息的温热源头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 随着纳坦谷的呼吸,饱满的弧度微微起伏,顶端深色的圆在黑色肌肤上若隐若现。 ——这、这笨蛋大块头又要干什么?! 桑烈耳根轰地烧起来,之前的记忆一下子就追着桑烈穷追猛打。 他慌乱地别开视线,却控制不住用余光瞥见那诱人的起伏在视野边缘晃动。 结果也就这一会儿的迟疑,桑烈就眼睁睁看着纳坦谷单手托了托,将沉甸甸的浑圆更凑近些,低沉嗓音里带着安抚:“喝吧。” 桑烈:“…………” 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他居然如此迅速的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见鬼。 见鬼的喝奶啊啊啊! 桑烈又不是真的幼崽,桑烈只是因为灵力缺乏,所以身体缩小到了十几岁的样子而已!!! “「等、等等!」” 情急之下,桑烈伸手直接抵住了对方的胸肌,一点都不想让对方靠近,他一点都不想被对方喂奶啊! 桑烈大声说:“「我不是要喝——!」” 话音未落,因为他直接一手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一滴温热渗出,划过饱满弧线,在桑烈的手背上留下湿痕。 桑烈更崩溃了。 纳坦谷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无措,手臂却依然稳稳环着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小崽子弄的手足无措的雌父一样: “怎么了?” 桑烈又气又急,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挣脱纳坦谷的怀抱跳起来,指着对方又指自己开合的双唇,金色眼眸里满是羞恼,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教我说话,我不是要喝那个!」” 语言不通的焦躁与屡被误解的羞耻让,小凤凰气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气势汹汹地瞪着纳坦谷裸露的胸膛,又飞快移开视线,耳尖红得滴血。 纳坦谷怔怔看着炸毛的雄虫。 “抱歉,抱歉。” 他缓缓拉好衣襟,遮住那对让桑烈几乎要崩溃的大胸。 桑烈见纳坦谷始终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急得直接上手。 他先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纳坦谷略显干裂的嘴唇,又使劲戳了戳自己柔软的唇瓣,金眸紧盯着对方,不停地喊着“辞阜”,像只急于表达却找不到正确方式的雏凤。 纳坦谷被他这番急切的动作弄得怔住,看着少年雄虫绯红的耳尖和因着急而格外明亮的金眸,忽然福至心灵。 原来刚才指嘴巴,不是要喝东西,是要学说话。 他眼底浮现了然的笑意,轻轻握住桑烈还在乱戳的手,将那纤细的指尖按在自己唇上,一字一顿地清晰发音:“嘴。” 桑烈心里累得要死,明白对方终于懂自己的意思了,立刻模仿着对方的唇形,认真地重复:“嘴。” 纳坦谷点头,又引导桑烈的手抚上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指腹:“眼。” “眼。”桑烈学得又快又准,发音清脆。 教学就这样开始了。纳坦谷指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那轮金红色的火球正驱散晨雾:“太阳。” “太阳。”桑烈说。 纳坦谷想了想,弯腰捧起一把细沙,任由沙粒从指缝流淌:“沙。” “沙。”桑烈重复。 纳坦谷指着风化的岩壁:“石。” 桑烈:“石。” 教学过程中,纳坦谷极有耐心。 既然对方是个好老师,那么桑烈自然愿意当一个好学生。 桑烈觉得对方的语言其实有点绕口,但是说难也没有那么难。 当桑烈把“水”说成“髓”时,纳坦谷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七八遍。 “水。”纳坦谷缓慢地做着口型。 “水……”桑烈仔细观察着他的唇形,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音位置。 聪明的凤凰很快掌握了诀窍。 他开始主动指着所见之物求教,纳坦谷一一耐心解答,偶尔还会延伸教学。 他折断一根枯枝,先教“树枝”,再教“断”。每当桑烈准确说出一个词,纳坦谷眼中便会有赞许的笑意,那笑容让这纳坦谷显得格外温柔。 中途休息时,纳坦谷找来几颗沙棘果。他先指着果实教“果”,又将最饱满的那颗递到桑烈手中,做了一个“吃”的动作:“吃果子。” 桑烈眼睛一亮,准确复述:“吃果子。”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酸涩的滋味和昨天没什么差别,实话实说就是难吃,但是有比没有好,桑烈微微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等到日头渐高时,桑烈已经能磕磕绊绊地组合词语了。 他指着纳坦谷脚上渗血的伤口,又指向远处的沙丘: “伤,不走。” 意思是让受伤的纳坦谷休息。 纳坦谷听懂了桑烈不完整的表达,眼底泛起暖意。他轻轻摇头,指着自己:“我要去找吃的。” 桑烈望着他的眼神,虽然词汇量还很少,却奇异地理解了这句话。 桑烈抿了抿唇,主动拉住纳坦谷粗糙的大手: “热,走。” 这里太热了,白天太阳一起来,完全遭不住。 必须换一个阴凉点的地方。 —— 烈日如熔金般泼洒在无垠沙海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 不远处的地方是风蚀岩壁投下的长片狭小阴影。 “跟着,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节 桑烈指着头顶毒辣的日头,言简意赅,他已经能运用一些简单的词汇。 凤凰其实很耐热,但是桑烈性格就是非常挑剔,温度高的不行,温度低了也不行。 所以他天生对气温敏感一点,他知道哪里凉快。 纳坦谷顺从地跟着他走。 虽然不明白雄虫为何执着于在这个时间点移动,但他对桑烈几乎是有求必应。 后来他们就到了这个岩壁下的阴影里。 这里确实凉爽许多,南北通透的峡谷地形形成了一道天然风廊,将难耐的酷热驱散了几分。 “饿不饿?” 纳坦谷关切地问,下意识想去掏仅剩的沙棘果。 桑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饿。” 这大块头怎么总想着喂他? 他用力扯了扯纳坦谷的衣袖,想让纳坦谷坐下。 然而雌虫如山岳般稳固,桑烈使尽力气也没能撼动分毫。 少年气得脸颊微红,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坐,你。” 纳坦谷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在岩石上坐下。 下一秒,桑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握他的脚踝。 “别这样。” 纳坦谷吓了一大跳,马上就站了起来,神色惶恐,“雄虫不能向雌虫下跪的。” 这句复杂的话语对桑烈来说又是半个字都听不懂了。 他仰起头,金眸因恼怒而熠熠生辉,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桑烈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瞪着纳坦谷,直到对方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重新乖乖坐好。 “哼。”桑烈直接从鼻孔里面出气,但是好在对方识相,他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桑烈是想说些什么的。 他想说他要给大块头疗伤,想说之后会昏迷,想警告对方不许抛下他。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桑烈从没想过异族的语言会学起来这么困难,想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我……” 说不出来的桑烈更觉得憋屈了,他再次瞪了纳坦谷一眼,仿佛要用眼神传达所有未尽之意。 纳坦谷被他瞪得有些无措,却还是温顺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桑烈重新半跪在他面前,这次纳坦谷没有再躲避。 少年小心地抬起他裹着破布的右脚,轻轻解开那些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桑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伤口? 简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被沙虫锋利的尖牙贯穿了整个脚掌,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仅凭纳坦谷强悍的体质才没有化脓溃烂。 可即便如此,每走一步依然会有血水渗出,在沙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纳坦谷有些窘迫地想缩回脚。 他没有鞋子穿。 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才有鞋子穿,像他们这种奴虫是没有鞋子能穿的,所以说,一定程度上,鞋子也代表着阶级。 纳坦谷的脚底布满厚厚的老茧,纵横交错的疤痕记录着多年征战的艰辛。 这样丑陋的双脚,不该被如此精致的雄虫触碰。 “脏。”纳坦谷低声说,试图抽回脚。 桑烈却牢牢握住他的脚踝,抬头望进他的眼睛:“我,帮,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纳坦谷怔住了,在那双金眸的注视下,他停止了挣扎。 看到对方终于听话了,桑烈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缓缓覆上那可怖的伤口。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纳坦谷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心涌入,像沙漠中罕见的甘泉,温柔地洗涤着伤痛。 那感觉太过奇妙,让一向擅长隐忍的纳坦谷几乎要呻吟出声。 “唔……” 他低头看去,只见桑烈的掌心泛着淡淡的金芒,所过之处,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先是伤口边缘不再渗血,然后新的肉芽迅速生长,填补着那个狰狞的窟窿。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右脚底那个折磨纳坦谷多时的伤口竟然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纳坦谷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原本该是伤口的位置,触手是一片完整平滑的皮肤。 “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纳坦谷三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神迹。 而桑烈的脸色却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歇,又如法炮制地捧起纳坦谷的左脚。同样严重的伤口在金光中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治愈脚底的创伤后,桑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嫌弃砂石硌人,索性一股脑坐在纳坦谷腿上,扯过雌虫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将自己纤细的手指嵌入对方指缝。 “别、动。”桑烈低声警告,掌心相贴处泛起浅金色光晕。 纳坦谷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任由少年温热的脊背贴在自己胸膛。 他看见自己左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开始发痒愈合,掌心中间的那个伤口飞速的愈合。 治疗进行到一半,桑烈忽然想起什么。 靠,这傻大个的翅翼还断着! 他烦躁地蹙起眉。 此刻灵力已近枯竭,连抬手指都费力,可想到纳坦谷拖着残翅在沙漠跋涉的模样…… “「麻烦死了,要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丢下我跑路,你就死定了。」” 他嘟囔着,突然转身,不由分说地扒拉开纳坦谷收拢的翅翼。 右侧翅翼几乎完全断裂,仅剩些许皮肉粘连,左侧翅翼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纳坦谷下意识想躲:“别看……” “「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桑烈又瞪了他一眼,金眸因灵力透支泛起血丝。 他将发颤的掌心贴上最严重的伤处,金光涌动的瞬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纳坦谷怔怔望着少年苍白的侧脸。 他能清晰感受到断裂的翅骨正在重塑,撕裂的翼膜重新愈合。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连圣殿医官都束手无策的断翅伤,此刻却在那双纤弱手下奇迹般复原。 当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翅翼,桑烈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软倒。 他扒拉着对方的胸口,强撑着比出两根手指,金眸死死锁住纳坦谷: “两、天。”每个字都带着喘息,“你,不走。” 这下子,纳坦谷终于明白少年反常的坚持从何而来。 他展开刚刚痊愈的双翼,将虚弱的雄虫仔细拢在翅下,像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好。”他郑重点头,指尖轻抚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不走。” 这个承诺让桑烈彻底放松下来。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纳坦谷温热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纳坦谷及时伸手接住了他。 少年雄虫轻得不可思议,在他怀中像一片羽毛。 那双总是盛着桀骜与生机的金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烈日依旧炙烤着沙漠,但在岩壁的阴影下,纳坦谷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脚和左手,又看向怀中昏迷的桑烈,他将桑烈小心地搂在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他挡住风沙。 他轻声低语: “真的像是神明啊。” 那对重新变得完整有力的翅翼,正为桑烈隔绝了荒漠所有的风沙与冷热。 —— 桑烈是在一阵诱人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 大概是因为手上和脚上的伤都好了,翅翼也恢复如初,所以纳坦谷有底气在这个荒漠之中生火,因为他有御敌的能力。 只见纳坦谷不知从哪里猎来了一只沙兔,正在火上细心翻烤。 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醒了?” 纳坦谷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烤肉凑过来。他伸手探了探桑烈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松了口气。 桑烈撑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节 “我要,水,不是,奶。”桑烈哑声说。 纳坦谷立即递来一个崭新、用树叶做的挺简陋的水杯,桑烈小口喝着水,甘甜的清水滋润了他干渴的喉咙。 “两天?”他比划着问。 纳坦谷点头:“整整两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你一直昏迷不醒。” 桑烈这才仔细打量四周。 他们依然在岩壁下,但这里明显被精心布置过: 岩石缝隙被沙子填平,铺上了干燥的苔藓,头顶用树枝和兽皮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甚至在不远处,他还看到了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什么肉在烤。 “你……做的?”桑烈惊讶地问。 纳坦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暂时的家。” “家”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让桑烈的心莫名一动。 没一会,烤好的沙兔肉被递到桑烈面前,纳坦谷细心地撕成小块,方便他食用。 桑烈确实饿了,接过肉块小口吃起来。令他意外的是,这烤肉的味道相当不错,外焦里嫩,还带着某种香草的清新。 “好吃。”他诚实地称赞。 闻言,纳坦谷笑了笑,转身从岩洞角落取出几个用草叶包裹的东西,一一摆在桑烈面前:有晒干的果脯,有烤熟的沙薯。 桑烈看着这些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食物,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自己昏迷的这两天里,纳坦谷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家,还准备了这么多食物。 他拿起一块果脯放入口中,虽然还是酸,但是有那么一点点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谢谢。”桑烈说。 这是纳坦谷教他的词,他第一次使用。 纳坦谷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这个满身伤痕的雌虫,竟显得格外俊朗。 夜深了,沙漠的气温骤降。 纳坦谷将篝火拨得更旺些,确保桑烈不会受凉。 桑烈靠坐在岩壁旁,看着纳坦谷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 “辞阜,真的谢谢。” 纳坦谷回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会意地点头。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沙海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学了几句语言,当桑烈终于困倦地靠在纳坦谷胸口睡着时,雌虫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轻声说:“我才是,应该说谢谢。” 第14章 第14章·顿悟 若连直面死亡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涅槃。 接下来的日子里,桑烈这也要学那也要学,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对这个事情的了解实在是太少。 “辞阜,这个?”他指着天际掠过的飞鸟。 “鹰,飞在天空上。”纳坦谷耐心回答。 “鹰……会飞。” 桑烈努力组织着句子。 其实他觉得这个大块头有点像天空中的飞鹰,只不过以前被锁链锁住了脚,现在来到这贫瘠的荒漠之中,终于可以展翅飞翔。 原本沉默寡言的纳坦谷,在这些日子里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还多。 他不仅教桑烈认识万物,更开始向他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 “那里是南方,” 纳坦谷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城邦富裕,雄虫相对来说算多。” “那里的圣殿代表着一切虫神的旨意,可以审判罪恶,但是他们往往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毕竟不是神明。” “既然不是神明,那只会伪装成神明,一切罪恶放到天平之上,恐怕是要和财富相提并论的。” 然后纳坦谷转向北方,目光变得深沉: “北方部落强悍。他们……”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不尊重雄虫,大多数情况下,会把雄虫当做猎物或者财富一样抢夺。” 桑烈蹙眉,一知半解:“抢?为什么?” 纳坦谷说:“北方雄虫非常的少。他们相信,最强壮的雌虫才配拥有雄虫。” 聊了很多之后,桑烈逐渐理解了这片大陆的格局。 南方城邦自诩文明,将北方部落蔑称为“蛮虫”,而北方则嘲笑南方是“软脚虫”,认为他们被雄虫驯化了野性。 这种对立在东西交界处尤为激烈,那里战火不断,各方势力为了土地、食物,尤其是珍贵的雄虫,进行着无休止的争夺。 “东部,”纳坦谷指向遥远的东方,“小城邦多,所以更乱。” 相比之下,南方确实算得上和平。但那里对纳坦谷来说,却是回不去的故乡。 “我们去北方。”纳坦谷最终做出了决定,“那里,会接纳流浪的雌虫。” 他向桑烈描述着对未来的憧憬。 纳坦谷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北方谋生,建造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好好照顾桑烈。 说这些时,纳坦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得的光彩,那是在这荒漠中开出的希望之花,何其耀眼,何其珍贵。 桑烈对此不置可否。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他只知道,纳坦谷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就行了,反正他也不讨厌这个大块头,最重要的是,这个大块头也会把他照顾得很好。 桑烈没有被谁这么放在心上过。 说实话就是,他喜欢这种被大块头放在心上的感觉。 经过两天的跋涉,他们终于接近了西部与北方的交界处。 这里的景观开始发生变化,黄沙逐渐被耐寒的灌木取代,远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快到了。” 纳坦谷指着前方一道天然形成的峡谷,“穿过那里,就是北方地界。” 桑烈能感觉到纳坦谷的期待。 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大块头如此明显地流露出轻松的情绪。 然而,命运总是在虫最放松时露出獠牙。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峡谷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纳坦谷,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只见魏克西站在峡谷上方的岩壁上,独眼在阴影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而更让纳坦谷震惊的是,他身后站着的那群身影——那是纳坦谷的族虫。 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胞,如今却手持武器,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纳坦谷。 他们穿着统一的南部城邦制服,显然是被魏克西说动,前来“清理门户”。 纳坦谷的身体瞬间僵硬。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 魏克西冷笑着打断他, “你背叛圣殿,重伤南派斯冕下,你的罪行,足够让你的全族为你陪葬!” 他转向那些族虫,声音充满煽动性: “只要拿下这个叛徒,圣殿就会赦免你们的罪过!想想你们的家虫,想想你们的前程!” 那一群和纳坦谷稍微有点像的虫族们闻言,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他们一步步向前逼近,将纳坦谷和桑烈围在中间。 桑烈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但眼前的局势再明白不过。 他下意识地靠近纳坦谷,金眸警惕地扫视着包围圈。 “纳坦谷,” 一个年长的雌虫开口,声音中带着痛惜, “跟我们回去向圣殿请罪吧。或许……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纳坦谷看着说话的虫,那是曾经教导他战斗技巧的长辈。 他苦涩地摇头:“回去?回去继续做圣殿的奴隶吗?回去看着我们的族虫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雌虫:“你们真的相信圣殿的承诺吗?你们真的不相信叔叔是怎么死的吗?还是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但魏克西立即厉声喝道: “别听他蛊惑!抓住他!” 也就是在话音刚落的时候,战斗在顷刻间爆发。 纳坦谷将桑烈牢牢护在身后,残破的黑色翅翼猛然展开,如两面饱经战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少年说:“跟紧我。” 桑烈仰头看着他宽阔的脊背,金眸中映着雌虫决绝的身影。 他轻声说:“辞阜,小心。”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纳坦谷的肩头,冷冷锁定在高处的魏克西身上。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节 魏克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嘴角勾起恶毒的弧度,他的独眼在桑烈身上逡巡,语气充满恶意, “现在跟在你身边的,居然是个未成年的雄虫?你还真是饥不择食啊。” 纳坦谷挥翅挡开一名族虫的攻击,声音很冷:“心是脏的家伙,看什么都脏。” 魏克西哼了一声: “希望你被我抓住,折磨至死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份硬气。” 峡谷中,纳坦谷护着桑烈与昔日的族虫战作一团。 他的战斗技巧确实精湛,每一招都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狠厉,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更不用说还要分神护住身后的桑烈,很快便左支右绌。 一个年轻的族虫从侧面突袭,利爪直取桑烈面门。 纳坦谷来不及回防,只能用腰侧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唔……” 纳坦谷微微皱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深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魏克西在岩壁上看得分明,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突然变得诚恳: “这位雄虫阁下,我看你年纪尚小,想必是被这个贱虫蒙骗了。”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回圣殿,我以侍卫长的名誉保证,你将享受到应有的尊荣。何必跟着这个叛徒,在荒漠里吃苦受罪呢?” 纳坦谷闻言,眼中燃起怒火。 他一脚击退逼近的敌虫,力道比先前更重三分,那族虫踉跄着倒退数步,脸上写满惊愕。 桑烈趁着战斗间隙,抬头望向魏克西,说谁年纪小呢,骂谁呢。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峡谷中格外清晰: “吃,屎吧,你。” 都说话糙理不糙,可这也太糙了。 这句过于粗俗直白的回绝让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 连正在交战的族虫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外表精致的雄虫。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最好面子的魏克西被毫不客气的羞辱了,魏克西的独眼因愤怒而充血,他咬牙切齿地冷笑: “好,很好。既然你自甘堕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战斗再次升级。 魏克西从岩壁上一跃而下,亲自加入战局。 他的目标明确——擒住桑烈,让纳坦谷投鼠忌器。 于是,纳坦谷的压力骤增。 他既要应对族虫的围攻,又要防备魏克西的偷袭,腰侧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 但他的翅翼始终稳稳地护在桑烈身前,如同最坚固的盾牌。 桑烈紧跟在纳坦谷身后,金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能感觉到纳坦谷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保护圈在不断缩小。 这些所谓的族虫,说不定每一个都曾经受过纳坦谷的保护,如今却刀剑相向。 也就几个呼吸之间,魏克西看准一个空档,利爪直取纳坦谷受伤的腰侧——真是千钧一发,这一击若是得手,足以让纳坦谷失去战斗力。 电光火石间,一道赤色火焰突然从纳坦谷身后掠出。 只见少年雄虫纤细的手腕凌空一翻,金红色的烈焰化作咆哮的火龙,撕裂空气直扑魏克西而去。 这一击快得超乎常理,简直防不胜防,无处可防。 “啊——!” 魏克西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几步之下,他狼狈后撤,指尖已被灼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而桑烈稳稳立在纳坦谷身前,金色眼眸中仿佛有火在流淌。 他不再保留,炽热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疯狂扩散,岩壁上的苔藓瞬间碳化。 “不怕被,烧成灰,尽管来。” 少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而比这杀意更明显的,是他身边的火。 但凡是碰一下就会火焰缠身,直到变成灰烬为止。 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族虫们骇然后退,就连魏克西也面露惊惧,独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之前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当时他站在上面,俯视着那火,不过像是大地上绽开的一朵火莲而已,可是如今,真的轮到魏克西面对这火,他才意识到这熊熊烈火是有多可怕。 峡谷中狂风骤起,冷热气流剧烈对冲形成的风暴卷起漫天尘土飞扬。 桑烈的红发在烈焰中狂舞,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金色的光辉在火光中流转。 而就在这刹那,桑烈忽然顿悟了。 修行,修行,先要修心。 凤凰涅槃,方得重生。 是啊,是啊。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桑烈始终畏首畏尾——畏惧灵力枯竭,更畏惧死亡。可越是畏惧,越是举步维艰。 真是可笑。 如果怕死,就一定会死。 若连直面死亡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涅槃。 第15章 第15章·求偶 “我在向,辞阜,你求偶。” 滔天烈焰中,桑烈回眸望向纳坦谷。那双鎏金般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耀眼得惊心动魄。 “可以,杀,吗?”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他们,先要,杀我们。” 纳坦谷凝视着在火海中挣扎的族人,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因恐惧而扭曲。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走到桑烈身后,用坚实的臂膀将少年拥入怀中。 “杀吧。” 纳坦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桑烈的后背,仿佛要将全部的力量传递给他。 魏克西在火海中疯狂逃窜,将一个个纳坦谷的族虫推向身前作为肉盾。 看着在火焰中哀嚎的雌虫们,魏克西声嘶力竭地尖叫: “别杀我!圣殿不会放过你们的!只要南派斯冕下还活着,他可以控制那些狗,一直追踪你们的气味!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们也躲不过圣殿的追捕!” 火焰已经烧着了他的衣角,这个向来傲慢的侍卫长终于崩溃: “我可以带你们去圣殿!我知道所有密道!留我一命,我可以帮你们!” 桑烈在他绝望的哀嚎中缓缓抬手,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怜悯: “谢,你提醒。” 少年的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不过,我们自己,也可,去圣殿。” 下一秒,他指尖轻点,滔天烈焰仿佛有了生命般,灵巧地绕开那些被推出来挡灾的族虫,化作一条炽热的火蛇,精准地缠上魏克西的身躯。 “不——!!!” 火焰瞬间吞噬了魏克西的惨叫。 这个作恶多端的侍卫长在烈焰中疯狂挣扎,像一只可笑的飞蛾。 他的皮肤在灼烧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响彻峡谷,那声音中饱含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魏克西的独眼死死瞪着相拥的他们,直到最后一丝生机被火焰吞噬。 纳坦谷将桑烈搂得更紧,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年的眼睛:“别看了。” 桑烈却拉下他的手,执拗地注视着在火海中化作焦炭的魏克西: “我要看。” 他的声音很轻,“都是,因果,我不怕。” 火焰渐渐熄灭,峡谷中只余下缕缕青烟。 一部分幸存的族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还有一部分和魏克西焦黑的尸骸一起跪立在焦土之上,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像一座罪恶的纪念碑。 焦土之上,余烬未冷。 明明烈焰已经熄灭,桑烈却觉得浑身灼烫难当。 那股无形的火焰仿佛在他血脉中奔流,每一寸血肉都在发烫,火势太猛,他有些控制不住,必然遭了反噬。 桑烈不得不扶住额角,脚步虚浮地晃了晃。 “怎么了?”纳坦谷急忙扶住他。 “晕……”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节 少年雄虫声音微弱,金眸中水光潋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有点像是在撒娇。 见状,纳坦谷毫不犹豫地将桑烈抱起,快步走向峡谷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色如墨染般浸透天际。 在黑暗中,纳坦谷敏锐地察觉到怀中的变化,少年的身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 原本纤细的骨架在舒展,单薄的肩背变得宽阔,就连揽在他颈后的手臂也渐渐显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更让纳坦谷心惊的是,他竟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少年的面容。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桑烈竟已长得比他还要高出些许。 将桑烈小心安置在洞内干燥的草堆上,纳坦谷还未来得及生火,一股浓郁独特的香气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梧桐木在烈日下曝晒后特有的清冽芬芳,却带着极其强烈的侵略性。 成年雄虫的信息素! 纳坦谷呼吸一滞,即便见识过桑烈诸多不凡之处,他也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未成年的雄虫竟会在这荒郊野岭突然完成蜕变。 黑暗中,他看见桑烈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修长的指节深深抠进地面。 “热……” 桑烈无意识地撕扯着衣领,那双总是骄傲的金眸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得惊人。 浓郁的信息素如浪潮般拍打过来,滔天巨浪,纳坦谷咬紧牙关,腰腹肌肉都绷紧了。 对于任何一个雌虫来说,雄虫的信息素简直就和毒药罂粟,又诱惑又有致命的吸引。 纳坦谷深深的吸了两口气,他单膝跪地,伸手探向桑烈滚烫的额头,触手的温度让他心惊。 他急忙取出水囊,小心地递到突然长了个子的桑烈唇边。 可清水尚未触及嘴唇,桑烈就很嫌弃的嘟囔,死活不肯喝:“不喝水……” 纳坦谷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桑烈,又看了眼毫无用处的水囊,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左侧的衣襟。 这次他实在是不敢再用右边的了,桑烈一旦用起来,真的是没完没了的,而且力道也大,纳坦谷现在右边的……还在痛。 将意识模糊的桑烈小心地抱入怀中,纳坦谷让少年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饱满的肌肉在黑暗中泛着深色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好像黑色的黑土地一样,极其温暖,又极其具有生命力,永远都是那样的可靠。 “喝吧。”纳坦谷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纵容。 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桑烈无意识地凑近。 好渴。 为什么会这么渴…… 起初只是本能地喝了两口,很快就开始失控,桑烈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甘泉,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无意识地半咬着,一点也不肯松口。 纳坦谷闷哼一声,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桑烈汗湿的红发。 怀中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雄虫,此刻却像个急需安抚的幼崽,在他怀中贪婪地索取着慰藉。 “不急,慢一点。” 纳坦谷低声哄着,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桑烈的后背,眼神越发温柔湿润。 喂了好一会,看桑烈好像稍微平静了一点,纳坦谷觉得胸口胀痛,实在有些受不住,所以他重新把领子拉上去,想要给对方喂点果实吃。 可是他手里刚刚拿了果子,转过身来,眼前的景象让纳坦谷吓得屏住了呼吸。 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缓缓睁开眼坐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意识不清,但是那张脸极具侵略性。 流火般的长发垂至腰际,原本带着稚气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显露出惊心动魄的俊美,肌理分明的身躯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金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纳坦谷,带着迷茫,也带着侵略性。 “辞阜。” 青年的声音低沉磁性,与先前清亮的少年音判若两人。 纳坦谷听到桑烈叫他,连忙拿起刚摘的沙棘果,手指利落地剥去外皮,跪捧着递到对方面前: “要吃吗——呃!”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他的后颈,将纳坦谷重重压在山洞岩壁上。 纳坦谷猝不及防,胸口撞上坚硬的岩石,却仍下意识护住手中那串橙黄饱满的果实。 在这片荒漠,食物从来都不该被浪费。 岩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胸口,而压在纳坦谷身后的躯体却滚烫得惊人。 成年雄虫的信息素简直是磅礴的大海,那带着梧桐清冽与甘甜的气息,此刻却带着捕食者般的侵略性。 桑烈俯身贴近,高挺的鼻梁轻轻擦过纳坦谷的后颈。 深深吸气,温热的吐息喷洒在纳坦谷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香……” 低沉的叹息带着尚未餍足的渴望。 纳坦谷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在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他攥紧手中的沙棘果,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桑烈……”他尝试唤回对方的理智,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 青年没有回应,反而变本加厉地用鼻子顶着、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 那里是雌虫信息素最浓郁的部位,而且是虫纹的位置,此刻在雄虫的触碰下,纳坦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辞阜,你,闻起来,” 桑烈的嗓音喑哑,带着初成年的青涩与本能般的掌控欲, “有味道,甜味,咸味,香的。” 此时此刻,纳坦谷闭上眼,热汗从额角滑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在岩石上。 他试图逃,却被青年结实的手臂牢牢禁锢在岩壁与前胸之间。 纳坦谷开口:“我是…我是你的雌父啊……” 这句话说得艰难,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 而桑烈缓缓抬起头,金眸在昏暗中流转着危险而迷人的光。 成年后的雄虫面容俊美得令人窒息,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原始雄性的吸引力,成年后的凤凰,天尊地贵,皮相更是出色。 “对啊,辞阜。” 青年的指尖抚过纳坦谷汗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却还是带点骨子里就有的强势。 “我在向,辞阜,你求偶。”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纳坦谷耳边炸响。 他猛地咬牙,垂首避开那双过于炽热的金眸,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别这样,桑烈,别这样,别这样……” 桑烈却低低地笑了。 梧桐木的清香愈发浓郁,甜蜜中带着灼人的热度,如同烈日下曝晒的沙漠甘泉,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纳坦谷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回应。 他一直压抑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与桑烈的梧桐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晕的馥郁芬芳。 太晕了。 耳朵边上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求偶,” 桑烈的鼻尖轻蹭过他滚烫的耳廓,语气放软了,像是习惯性的在撒娇, “好不好,答应我。” 纳坦谷绝望地发现,当雄虫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灼热的掌心贴上他裸露的脊背,内心深处某个被理智禁锢的角落,一瞬间就发出满足的喟叹。 说到底,虫族不过是动物而已。 既然是动物,就摆脱不了动物的本能,就摆脱不了兽性。 第16章 第16章·妥协 就纵容这一次。 夜色深深,外面只能听到风穿山谷的声音。 月光斜斜照进山洞,映出一只紧攥着沙棘果的手。 深色的手背上布满细碎的伤疤,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暴起的青筋蜿蜒盘踞。 手上似乎有着汗,不,不对,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那串橙黄饱满的沙棘果在那雌虫掌心被捏得变形,几颗最饱满的果实不堪重负地破裂,金黄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饱满的果肉从指缝间迸裂,金红的汁液顺着腕骨流淌,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阴影中探出,缓缓覆上那只粗糙的手背。白皙修长的指节带着玉石般的冷光,一寸寸缠上那只粗糙的手背。 滚烫的指尖抚过暴起的青筋,所到之处激起一阵格外明显。 那只手温柔而坚定地掰开紧握的拳头,将被揉烂的沙棘果轻轻取出。 破裂的果实在指间溢出更多汁水,金黄的蜜液顺着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流过小臂,在肘关节处悬垂,最终滴落在茂密的草叶上。 “辞阜,不能浪费,食物。” 桑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求偶期特有的沙哑。 那双金眸在月色下流转着野兽般的光芒,既纯粹又危险,他身上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天真又高傲的兽性。 纳坦谷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汗湿的胸膛剧烈起伏,深色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节 他抓住这短暂的间隙猛地翻身,独臂本能地抬起。 事实上,他本可以一脚踹开对方,却终究没有舍得,只是用仅存的左臂抵住对方成年之后变得格外结实的胸膛。 “别这样,桑烈……” 纳坦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那双总是沉稳的深蓝色眼眸第一次浮现出惶恐,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颈线滑落,挂在黑色的肌肤上,宛如融化的巧克力上滚动的蜜露。 纳坦谷放低了姿态:“把信息素收……收起来……” 他几乎是在哀求。 那梧桐木的香气太过浓郁,而且触感很鲜明,好像在摸纳坦谷一样,正一丝丝瓦解纳坦谷的理智。 纳坦谷对雄虫信息素本就敏感,更何况是桑烈这样特殊的存在,信息素的强度实在是太烈了。 如果单纯论等级的话,桑烈的雄虫精神力等级肯定很高很高,不然不会只放出这么一点信息素,就让纳坦谷几乎要跪着爬了。 如果是平时,桑烈就算脾气再怎么差,他其实还是挺听纳坦谷的话的。 但桑烈此刻正处在求偶期的狂热中,明显神志并不清明。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雌虫散发着令他着迷的气息,这个曾经用胸膛温暖他、哺育他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吸力。 他不明白纳坦谷为何要拒绝,明明他们之间早有最亲密的羁绊,不是吗? “为什么” 桑烈歪着头,金眸中满是不解。 他固执地将手中捏碎的沙棘果凑近纳坦谷的嘴,饱满的果实早已破裂,金黄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唔!” 纳坦谷被迫仰起头,成熟的脸上写满抗拒。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喂食,可桑烈的手指已经抵开他的唇齿,破碎的果肉混合着汁水挤入,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更多的汁液顺着他的下领流淌,沾湿了衣服已经遮不住的胸口。 雏鸟尚知反哺之义。 桑烈却笑了一下。 他生得极俊美,实在是天人之姿,即便在做出如此强势的举动时,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捕食者般的侵略性,让纳坦谷竟无法真正对他生气。 “酸,甜的。” 桑烈轻声说,指尖轻轻擦过纳坦谷的下巴,抹去那些溢出的汁液。 “辞阜,教我不能,浪费食物。” “就,再教,一点别的。” 什么? 纳坦谷怔住了。 可就在这瞬间的恍惚里,桑烈再次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们彼此之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辞阜,”桑烈有些疑惑,“你为什么,在发抖。” 纳坦谷这才意识到,自己抵在对方胸膛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某个被封印的角落正在松动。 如果纳坦谷真的严肃起来,自然可以挣脱,难道他只是害怕伤到对方吗?他的内心深处真的没有一点点对雄虫的渴望吗? 纳坦谷此刻也有点不知所措。 桑烈轻轻握住纳坦谷抵在他胸前的手,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 强劲的心跳透过温热的肌肤传来,每一下都敲打在纳坦谷的心上。 “辞阜,” 桑烈的金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是月下流淌的熔金, “不舒服……帮帮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尾音微微上扬,既像撒娇又像恳求,那双璀璨的眼眸直直望进纳坦谷心底,让任何拒绝都显得残忍。 此刻,月光透过山洞的缝隙,在纳坦谷深色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纳坦谷闭上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要将满腹的苦涩尽数咽下。 压在身上雄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头发慌。 纳坦谷知道,桑烈此刻未必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但他还是用沙哑的声音重复着最后的防线: “我…是你的雌父啊,我是你的……雌父。” 闻言,桑烈理所当然地点头,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蹭着他的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 “嗯,我的,我的辞阜,辞阜,好香……” 可纳坦谷心里面一点都不好受。 道德与本能在他体内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回应着对方,他那不受管教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与空气中梧桐香交织在一起。 在道德的天平上,纳坦谷始终将桑烈视作需要呵护的幼崽。 他当时真的完全不能预料,这个破壳时还是少年的雄虫,竟会在短短数日内完成蜕变。 纳坦谷记得第一次将那颗莹白的虫蛋抱在怀中时的悸动。 那时他万念俱灰,准备在这片荒漠中了结残生,是这颗蛋让他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用自己的体温孵化它,用最纯净的信息素滋养它。 纳坦谷也记得虫蛋破壳那日的惊艳。 少年从金光中走出,红发如火,金眸璀璨,尽管语言不通,却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少年的桑烈真的让纳坦谷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可是现在…… 纳坦谷痛苦地发现,怀中这个已经完全成熟的雄虫,与记忆中那个稚嫩少年雄虫已经判若两人。 桑烈成年之后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就连信息素都带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急,将纳坦谷准备成为的纯粹的保护者角色彻底打乱。 他是真心想要成为桑烈的雌父啊。 比起那些骄纵任性的雄虫,少年时的桑烈虽然骄傲,却从不抱怨荒漠的艰苦,真的像是神明一样降临到他的身边,犹如沙漠之中的明珠。 所以纳坦谷想要给这个少年一个家,想要看着他平安长大,想要尽自己所能地守护这份纯真。 可纳坦谷从未想过,他们的关系会走向这般境地。 他心里面有一个很空洞的可怕想象,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桑烈的雌奴…… 以他叛逃者的身份,若真要缔结关系,雌奴恐怕是唯一的可能,然后在无尽的屈辱中耗尽生命。 可是…… 纳坦谷抬眸看着身上因为有些难受而一直喘息的桑烈。 那双明亮的金眸因发热期而蒙上一层水雾,总是盛着桀骜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渴求。 “辞阜……难受……为什么不能,帮我……” 桑烈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委屈,让纳坦谷的心揪成一团。 纳坦谷想逃,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逃走的,可是后背却像灌了铅。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推开这个危险的雄虫,可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将对方搂得更紧。 他不忍心看着桑烈被发热期折磨得如此痛苦,更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后,这个刚刚成年、还不懂控制力量的雄虫要如何度过本就应该由雌虫陪伴的发热期。 月光悄然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岩壁上。 纳坦谷茫然地望着洞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想起白天的战斗,想起桑烈挡在他身前时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双金眸中燃烧的火焰。 如果命运真的是不可抵抗的…… 纳坦谷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浇灭心中的躁动。 他能感觉到桑烈的信息素正在变得更加浓郁,梧桐的清香中带着蜜糖般的甘甜,如同最致命、捕猎者的诱惑和陷阱。 “……” 纳坦谷闭上眼,长叹一声。 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声轻叹中土崩瓦解。 终于,纳坦谷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抚过青年汗湿的红发。 “今晚,我会陪着你。” 纳坦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桑烈将他拥入怀中。 雄虫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梧桐木的清香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不是单纯的气味。 信息素更像是无形的五感,纳坦谷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信息素正缠绕在自己身上。 时而细腻,时而霸道。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火,带着撒娇般的亲昵,却又暗藏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就像是桑烈一样。 桑烈将脸埋在纳坦谷胸口,深深吸气:“好香。” 虽然在说话,但是纳坦谷感觉到青年的手掌正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有些迷恋又青涩地探索着雌虫那强悍的身体上成熟的弧度。 “你觉得我身上很香吗。” 纳坦谷哑声道。 闻言桑烈抬起头,金眸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本能占据: “很香,奶,但又有点,酸,苦,可还是香。” 桑烈的形容让纳坦谷心头一颤,某个地方变得很酸,很酸很酸。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节 这个刚刚成年的雄虫,就像初生的幼兽,就好像只会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却不知这本能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或许在纳坦谷眼里,桑烈永远都长不大,而他好像永远都应该理所应当的照顾桑烈。 他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终于伸出左手,回抱住身上已经蓄势待发的雄虫。 就今夜。 纳坦谷对自己说。 就纵容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tips: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啦[笑哭] 第17章 第17章·亲吻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洞穴深处,月光迷蒙,一缕缕淌进来,落在交叠的影子上,变成晕白的天衣。 山洞里面长满了草,这些草并不柔软,草茎的尖端带着夜露,冰凉地刺进纳坦谷的背脊,其实不好受,不过,痛意却在热浪里化成酥麻。 空气黏稠,潮湿的泥土被梧桐信息素蒸得滚烫,辛辣里透着木质的甜,滴滴答答渗进鼻腔,随着呼吸侵入肺腑。 这里,在北部和西部的交界之处,不像荒漠之中那样昼夜温差极大,但是,夜里的温度依旧是寒冷的。 可桑烈身上是滚烫的。 桑烈俯得极低,红发垂落,发梢扫过纳坦谷的黑肤,又痒又烫,烫得纳坦谷胸口一颤,饱满的哺育腺在脏兮兮的灰蓝色衣衫下起伏,像是颤动的山峦,大地之上,悍然而起。 而纳坦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信息素炸开了,甜得发腻,像热牛奶里掺了蜂蜜,又被火烤得起泡。 实在是浓烈得让桑烈喉结滚动,发出低哑的咕哝。 桑烈:“香……” 好香啊。 怎么会这么香? 理智已经飞到天外天去了,桑烈一点点嗅着味道,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鼻子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雌虫的领口。 纳坦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以为桑烈在找香味的源头,其实还挺可爱的,就像没断奶的崽子一样,但是他没有想到…… 一瞬间,灰蓝色的衣服被桑烈一把扯开,右肩的断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下。 只剩一截大臂,末端疤痕增生,层层叠叠的肉褞子泛着暗红,丑陋、畸形。 “不要看……!” 吓了一跳的纳坦谷本能地蜷缩,粗糙的左手猛地抱住自己右肩,想把那截残肢藏进怀里。 他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蓝色眼眸里闪过清晰的恐惧,像被剥光了盔甲的虫子,失去了一切保护,任何人来碰一下外壳里面的肉都会让纳坦谷受伤。 纳坦谷当然不愿意露出这个丑陋的伤口,尤其是在桑烈面前。 恐惧之中或许带着一点愤怒,但是更多的是瑟缩。 空气之中奶香却因紧张而变得尖锐,像被掺了苦艾的热牛奶,甜里透着涩。 透着一点苦。 可是就算这样子,还是香的,很香很香。 被这股香味已经冲昏了头,桑烈已经彻底沉溺了,陷进去,不用想着拔出来,就像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凤凰的成年求偶期的苦闷烧得桑烈神志迷离,金色眼眸蒙着一层雾,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梧桐信息素滚烫得像要沸腾,简直浓烈到无法呼吸。 虽然古语一直高歌凤凰,多的是作诗作词之人,但是凤凰归根到底也是兽类,不曾修情关,又如何能过情关。 更别说,桑烈从前从未动过情,在此刻显得尤为莽撞、鲁莽。 他闻到了,那断肢口渗出的味道,混着一点血味的腥甜。 这里的伤口好全了吗? 受伤了……肯定受伤了,还能闻到一点血味…… “……这里。” 桑烈低哑地呢喃,他整个人压得更低,冷白的俊脸直接贴上去—— 鼻尖先顶住那截残肢末端,接着,他侧过脸,用脸颊去蹭,像凤凰在巢里用羽翼摩挲伴侣,一下、两下,动作倒是虔诚,可也带着求偶期的急切。 纳坦谷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桑烈滚烫的呼吸喷在断口上,能感觉到那张俊美的脸贴着自己最丑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蹭,鼻尖甚至故意顶进疤痕最深的褶皱里,像在嗅、在标记、在确认所有权。 粗糙的疤痕组织被柔软的唇瓣擦过,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酥麻,直窜脊椎。 从未被如此怜爱过。 真的是带着疼惜的感觉。 “别……别蹭……” 纳坦谷的声音发抖,厚唇干裂,蓝色眼眸瞪得溜圆。 他想缩,想逃,可身体被桑烈牢牢压在草地上,草茎扎进背脊的刺痛混着断肢被亲昵触碰的战栗,逼得他后颈虫纹滚烫发胀,后颈脖子上的腺体鼓胀得几乎要不听话地炸开。 纳坦谷只能不断的重复着,想要让对方清醒一点。 他是十分矛盾的,希望对方恢复理智,又希望对方不要恢复理智…… 怎么会这么想呢?怎么能这么想呢? 还好桑烈没听。 桑烈金眸半阖,俊美的脸颊贴着那截残肢,一下一下地蹭,像要把自己的温度都压进去。 桑烈的鼻尖顶着断口,深深吸气,轻轻舔过一道凸起的疤痕,然后飞速的下了判断:“甜的。” “嘶——” 被舌尖卷过凸起的疤痕时,纳坦谷发自心底的给吓了一大跳。 他猛地抽气,粗糙的左手死死攥住草茎,指节发白,草汁被捏得四溅,带着青涩的草腥味,混进两人交缠的信息素里。 “桑烈,桑烈!” 纳坦谷声音发颤,黑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像融化的巧克力表面浮着光,汗湿了衣襟,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得不行。 刚才纳坦谷说第一遍的时候桑烈没听,现在就更不会听话了。 又或者说,其实桑烈不听话才是常态,要是真听话,那才是见鬼了。 只见桑烈鼻尖顶着断口,舌尖再次舔过,尝到一点咸涩的汗味。 “桑烈!” 纳坦谷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完全是被掐住脖子或者尾巴的兽。 他蜷了起来,缩得更紧,断肢的疤痕被桑烈俊美的脸颊又蹭又啃,弄得发烫,胸口痒得发狂,湿透了衣襟,布料贴在黑肤上,勾勒出夸张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桑烈身上的体温太高了,烫得纳坦谷浑身发抖,却又烫不掉心底翻涌的恐惧。 丑。 疤痕肯定是丑的,没有谁会说疤痕好看。 尤其是右臂断肢的疤痕,不仅丑,还会带来幻痛。 现在,这条残臂被高傲的、俊美得像神祇的雄虫又啃又咬又蹭,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纳坦谷想推开桑烈,想把那张脸从自己最丑陋的地方扯开。 可粗糙的左手刚碰到桑烈的红发,又不忍心了,那发丝柔软得像火织的绸缎,桑烈真的,浑身上下都是精致的,实在是不该受委屈,如果是被推开了,肯定又要委屈了。 可是桑烈会后悔的。 雄虫成年之后确实是会有神志不清的发热期的,这种时候就需要等级比较高的雌虫陪伴在身边。 等发热期过去,等桑烈清醒,他会看见这截畸形的残肢,会恶心,会嫌弃,然后转身飞走,留下他一个人抱着这具残缺的身体,在山洞里烂成泥……吗? 可下一秒,桑烈蹭得更用力了。 俊美的脸颊贴着断口,一下一下。 纳坦谷的呼吸乱了。 他该拒绝的……逃跑……逃跑也好 …… 可身体却软了。 而且都已经决定纵容了,都已经决定迁就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纳坦谷粗糙的左手终于松开,颤抖着落在桑烈的后颈,指腹蹭过那片冷白的皮肤,留下一点泥土的痕迹。 “…这里太丑了…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吧。” 纳坦谷闭上眼,触到桑烈身上滚烫皮肤时,指尖蜷缩,像被烫到,又舍不得放开。 相处了这么多时间,到底是桑烈依赖他,还是他离不开桑烈呢? 下一秒,桑烈抬头,金眸锁住纳坦谷的蓝眼睛。 此刻,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事实上,桑烈的喉咙里滚着一团火,梧桐信息素烧得他舌尖发干。 他低头,红唇微张,带着湿热的喘息,追向纳坦谷那张干裂的唇——像沙漠里唯一的泉眼。 亲一下,亲一下就不渴了。 可纳坦谷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不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节 不能接吻。 纳坦谷的声音低哑,沙哑且温柔,却又像在克制什么。 他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明,像是从迷雾里强行扯回来的理智。 “不能亲嘴,那样是……不对的。” 他粗糙的左手死死挡住桑烈,用胳膊肘卡住对方的胸口,但是心跳反而通过这个动作传过来了,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桑烈金眸一眯。 求偶期的热潮里,高傲的凤凰本就易燃,此刻被拒绝,像被泼了油,无异于火上浇油。 “为什么,躲我?” 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火。 桑烈一把攥住纳坦谷的腰,翻身将人压趴在草地上。 纳坦谷:“!” 草茎毛毛躁躁挠了挠纳坦谷的腹部和胸口,一下子就被压倒了一大片,青草的香味混着信息素炸开。 下一秒,桑烈俯身,红发垂落如瀑,鼻尖贴上纳坦谷后颈那块滚烫的虫纹,是明蓝色的漩涡形状,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深邃,温和又包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一口咬下去。 牙尖刺破薄薄的皮肤,血腥味混着奶香在口腔里炸开。 “啊——!” 被突然间标记,纳坦谷痛得弓起背,他想爬,想逃,可头皮猛地一痛。 桑烈这个崽子揪住了纳坦谷毛躁的黑卷发,狠狠往后扯,迫使他仰起头,成为献祭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嘶……” 纳坦谷的声音发颤,但是这点微微的痛感其实并不算什么,和挠痒痒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他当然看得出来,桑烈生气了。 没办法,崽子生气了就得哄。 得让桑烈舒服,让他别生气。 无奈的雌虫喘了两口,强迫自己松开死死抓着地上无辜杂草的手,温顺地放软了身体。 或许是看出来了这个雌虫没有攻击意图,也没有反抗的心思,桑烈的金眸暗了暗,更具有侵略性了。 他的眼神有一些可怕,像是饿到了极致,又恰巧看到了一块送上嘴的肉,又香又甜,又有嚼劲,又有韧性。 肯定很好吃。 第18章 第18章·温暖 相拥的夜晚就是温暖的。 桑烈尝到咸涩的汗、微苦的血。 黑肤在汗里亮得晃眼,融化的巧克力表面浮着一层光,浮光跃金。 桑烈笑了笑。 他笑起来应该是张扬的,可是此时此刻在这幽暗的山洞里,在这幕天席地之中,他笑起来却很闷,极具爆发力。 他身上有着很明显的特质,高傲,但是并非目中无人的自大,总归是天生有魅力的。 纳坦谷想说的话一瞬间卡在喉咙里,粗糙的左手猛地捂腹。 一切……化成湿的雾水,汗珠淋落,像是漆黑的天落下的雨,大大小小的砸下来。 “桑、烈……” 纳坦谷想叫始作俑者,想让桑烈清醒,别那么莽撞,稍微收敛一点,可是纳坦谷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无用功,没有用。 “我的。” “辞阜,是我的。” 桑烈语气之中有点自豪,也有理所当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像给幼稚的小孩嘴里塞了奶嘴一样,难免会稍微乖一点。 不过桑烈就是桑烈,再乖也乖不到哪里去。 终于捕获到猎物,开始享用食物的时候,当然是要大快朵颐的,怎么可能还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实在是为难了纳坦谷,脊背像被火烤过的黑铁,汗水在黑山沟壑间闪着碎银。 他喘得有些喘不上气了,胸腔里面什么味道都有,混着草腥、血腥、梧桐的辛辣,汗水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 可是都这样了,吃了大便宜、掌握主动权的桑烈还是要撒娇。 “辞阜……渴……” 桑烈的声音黏糊得不行,金眸蒙着一层湿雾,红发汗湿地贴在冷白脸颊,舌尖舔过干裂的唇,留下一点晶亮。 纳坦谷咬紧牙关,粗糙的左手撑在草上,指节发白,他觉得眼前的草在晃,地在晃,外面的树在晃,山在晃,什么都在晃。 白光,黑光,乱七八糟的全部都闪过眼前。 情感其实太复杂了,说是习惯也可以称之为习惯,说喜欢也有喜欢,为什么会纵容?其实归根到底无非还是喜欢。 最后,纳坦谷为对方送上了两份巧克力蛋糕上面的红糖珍珠。 …… …… 空气之中令人窒息的信息素稍微平稳下来了,如退汐般缓缓散去,纳坦谷瘫软在草上。 他深色肌肤被汗水浸润得发亮,像骤雨洗刷过的黑曜岩,粗糙的左手仍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 。 纳坦谷的眼神有些难以聚焦。 雌虫的身体很强悍,但是就算是再强悍,被第一次标记之后也会进入一段虚弱期,现在手下的肌肉被顶鼓了,不知道纳坦谷是在按住还是在挡住。 纳坦谷卷曲的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侧,遮住半张狼狈的面容。 那双总是坚毅的蓝眼睛半阖着,汗水差点就溅进了眼睛,好在最后坠入身下的泥土。 这不是他的汗水。 是桑烈的。 雄虫仍贴在纳坦谷背上,温暖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梁。 桑烈火焰般的红发湿漉漉地垂落在纳坦谷肩头,像只餍足的野兽,鼻尖轻轻蹭着那块被咬破的虫纹,那里还残留着标记带来的刺痛与灼热。 纳坦谷茫然地望着洞外的月亮,天地之间如此广阔,无处可去,又哪里都能去,因为他身边已经不孤单了。 原来被标记是这样的感觉。 纳坦谷当然会受非常普遍的精神暴乱的影响,不过他早已习惯了精神暴乱的折磨,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器不断敲打头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痛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命运的残忍和捉弄。 但之前的麻木与被标记后的平静截然不同。 因为这不是暂时的缓解,而是彻底的安宁。 仿佛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甘霖,无论是这具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在欢欣鼓舞,那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满足感,让纳坦谷既惶恐又沉醉。 桑烈趴在纳坦谷胸口迷迷糊糊的睡了,纳坦谷能感觉到对方的信息素正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守护最珍贵的宝物。 孤独的夜晚是很寒冷的。 但是,相拥的夜晚就是温暖的。 —— 桑烈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深蓝色大海,海水深邃如纳坦谷的眼眸,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 远方,崎岖又蜿蜒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躺在海浪与黑沙之间,任由温暖的海水漫过身躯。 奇妙的是,这海水带着熟悉的温度,是纳坦谷胸膛的暖意,是纳坦谷信息素中特有的味道。 很香,很沉稳,也很让人安心。 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上,桑烈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蛋壳之中。 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那个雌虫始终如一的守护。 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像是纳坦谷沉稳的心跳,在这片寂寥的天地间为他筑起最安全的巢。 这种被完全包裹、被全然保护的感觉,真的是难得的幸福。 桑烈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温暖。 破壳时迎接他的是觊觎与追杀,成长中陪伴他的是孤独与警惕,他习惯了用高傲伪装脆弱,用火焰筑起心防。 直到遇见那个大块头。 那个会笨拙地为他擦拭蛋壳的大块头,那个宁愿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护他周全的大块头,那个在他渴极时默默解开衣襟的大块头…… 海浪轻轻摇曳,桑烈在梦中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缺失了百年的关怀和完完全全的照顾,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弥补。 纳坦谷宽阔的胸膛既给了桑烈如山般厚重的安全感,又给了他如海般深邃的温柔。 不远处,黑色的礁石在潮水中变得圆润,像是伤痕被时光抚平。深蓝的海水漫上沙滩,将每一粒沙砾都浸润得闪闪发光。 在这片梦境的海岸线上,海水轻轻拍打着桑烈,像是在哼唱一首有点陌生的摇篮曲。 “辞阜……” 他在梦中轻声呼唤。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节 —— 现实中, 纳坦谷是被怀中惊人的热度烫醒的。 桑烈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纳坦谷的胸膛。 纳坦谷伸手探向雄虫的额头,触手的滚烫让他心头一紧——这温度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雄虫成年期的第一次觉醒热来势汹汹,纳坦谷知道此刻最需要降温,他虽然想要出去打水,但是才稍稍一动,昏迷中的桑烈就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像八爪鱼般死死缠住他。 “别……走……” 雄虫烧得神志不清,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口无助地磨蹭,沙哑的呓语中带着习惯性的依赖。 纳坦谷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挣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躺回去,用宽厚的手掌一遍遍抚过桑烈汗湿的额头,试图用自己微凉的体温为对方带来一丝慰藉。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被标记后的虚弱期如约而至,浑身的骨骼都在酸痛,像是被拆解后重组,特别是腰下面,更是传来阵阵钝痛。 事实证明,虫族的社会制度其实是合理的,雄尊雌卑,一雄多雌。 因为被标记后的雌虫会进入短暂的虚弱期,根本无法独自承担照顾觉醒期雄虫的重任,所以需要多个雌虫陪伴照顾,奉献给一个雄虫。 现在,只有纳坦谷一个。 夜色深沉,山洞外传来远方野兽的嚎叫。 纳坦谷低头看着怀中的雄虫,桑烈金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潮红的颊边,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金眸紧闭着,长睫因不适而满不乐意的闭着。 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纳坦谷或许是有私心的,私心想要独占这个时刻,私心想要成为雄虫唯一的依靠。 黑夜总是格外宽容,能够包容所有说不出口的私心。 纳坦谷闭上眼,开始调动信息素,温柔地笼罩住怀中的雄虫。 这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举动,虚弱的身体很快发出抗议,冷汗浸透了纳坦谷的后背。 但他没有停下。 纳坦谷能感觉到雄虫躁动的信息素在慢慢平复,那灼人的体温似乎也降下些许。 “辞阜……” 桑烈在梦中呓语,滚烫的呼吸无意间擦过他的胸口。 纳坦谷浑身一颤,腰眼更酸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他低头,神色温柔又包容,在雄虫耳边用气音回应:“我在。”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山洞时,桑烈的体温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纳坦谷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闭上眼,却依然维持着抱着桑烈的姿势,就好像保护这个雄虫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和下意识的行为了。 第19章 第19章·讨厌 “辞阜,我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桑烈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他估计睡了一天,应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山洞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身上松松搭着那件熟悉的灰蓝色外套。 布料被仔细浆洗过,带着溪水与阳光的味道,却依然能嗅到属于纳坦谷的、温暖醇厚的气息。 桑烈随手将外套披在肩上,他微微阖眼,神识扩散。 昨夜他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凤凰印记,此刻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气息就在不远处。 踏着月色穿过灌木丛,潺潺水声引领桑烈来到林间一处浅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纳坦谷背对着他蹲在河边,上身赤着,月光如水,倾泻在纳坦谷裸露的下脊背上。 巧克力色的肌肤泛着湿润的光泽,背肌随着动作舒展收缩,像沙漠中风化的山峦,兼具力量与柔韧。 那个大块头黑色的长卷发被随意束在脑后,似一道墨色瀑布垂落在起伏的背沟间。 瀑布之下,饱满的背肌随着搓洗衣物的动作起伏,水珠沿着紧实的腰线滚落,没入被打湿的裤腰。 “辞阜。” 桑烈倚着树轻声唤道,看着那个背影猛地一颤。 下一秒,纳坦谷连忙拧干手中的衣物转过身来,他转过来了之后,桑烈才终于看清楚,对方手里拿的正是桑烈那件染血的白底红纹衣袍。 “怎么了?”纳坦谷快步走近,臂弯里还搭着桑烈的衣物,目光急切地扫过他的脸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桑烈的视线掠过对方沾着水珠的指尖,又落在那双被溪水浸得发红的脚踝上。 这个能徒手撕裂沙虫的战士,这个连翅骨断裂都不曾呻吟的雌虫,此刻却像个最温顺的伴侣,在深夜的溪边为他浆洗沾满血污的衣衫。 思及此处,桑烈忽然低笑出声,向前迈了一步:“想你。” 骄傲的、初次陷入爱河的凤凰的爱也是干脆又炽热的,桑烈说:“想见你,就来见你。” 月光漫过桑烈舒展的肩线,为精致的锁骨镀上银边,成年凤凰的轮廓褪去所有青涩,每个眼神都带着燎原的炽热。 纳坦谷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沉默地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桑烈跟他回去。 回程的路被月色浸得透亮。 纳坦谷走得很快,绷紧的背脊像是要斩断身后缠绵的视线。桑烈却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流连在那段绷紧的腰线上。 有些距离,越是刻意保持,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纳坦谷回到山洞后,始终垂着眼帘忙碌。他先是仔细生起篝火,将洗净的衣物一件件烘烤。 潮湿的布料在火焰上方蒸腾出细白的水汽,橘色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跃。 桑烈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成年后的凤凰收敛了所有锋芒,金眸中流转着罕见的温柔。 他抱着膝盖,火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那头流火般的长发松散地垂落在肩头。 待最后一件衣物烘干叠好,纳坦谷终于不得不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被那道目光烫到般偏过头去。 “桑烈,”纳坦谷的声音却很干涩,“我送你去南方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桑烈怔怔地望着他,金眸中的温柔渐渐被困惑取代:“你不是…要去北方吗?” 纳坦谷艰难地点头,火光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投下阴影:“先送你去南方,我再去北方。” 虽然这句话是假的,他不会去北方,他只会一直在南方守着桑烈,可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中反复演练了整日。 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反反复复贯穿。 可纳坦谷依然要说,因为这个突然长大的雄虫,值得拥有比他所能给的更好的未来。 “南方城邦温暖富庶,会给你最精致的供奉。” 他垂眸盯着跳动的火焰,不敢看桑烈的眼睛,“雄虫在那里可以拥有最好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一个叛逃的奴虫在荒漠中流浪,饮风食沙,连换洗的衣衫都没有。 究其原因,首先便是南北方对雄虫天差地别的待遇。 在南方城邦,雄虫生来就被奉若神明。圣殿会用白玉砌成宫殿,用金丝编织衣袍,用最甜美的果露供养他们。 每个成年的雄虫都能轻易拥有数十名忠诚的雌侍,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雌虫会跪着服侍他们起居,用最虔诚的姿态满足他们每一个愿望。 反观北方部落,那里奉行最原始的弱肉强食,雄虫被视为珍贵的战利品。 纳坦谷可以为了桑烈拼上性命,但是没有必要让桑烈去涉足根本可以不去的险境。 成年雄虫的信息素在就像黑夜里的明灯。纳坦谷自己尚且在虚弱期,若是遇到大队人马……他不敢再想下去。 桑烈沉默地望着他。 火光在那双鎏金眼眸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缓缓碎裂。 许久,他冷下脸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都是借口,所以到底为什么?” 纳坦谷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火焰味的空气,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借着疼痛维持清醒:“你已经长大了,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 “对,我已经长大。” 桑烈猛地站起身,成年凤凰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我可以,保护你,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去北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那双金眸深处翻涌的,却是更深沉的悲伤。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连疼痛都来得迟缓。 纳坦谷摇了摇头,目光始终凝在跳跃的火焰上。他不敢看桑烈此刻的表情,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等到了南方…等桑烈见过那些真正配得上他的雌虫…等桑烈在优沃的条件中渐渐忘记荒漠里这个残缺的逃奴…… 那样才是对的。 桑烈脸上的寒意更重:“所以,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狠,“之前说要去北方,都是哄我?你,只喜欢我小时候,长大了,就不想要了。” “你这个骗子。” 明明只是几句话而已,却比任何指责都让纳坦谷心痛。 纳坦谷低声:“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桑烈突然逼近,成年雄虫的信息素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梧桐木灼烧时的凛冽香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节 “你的,未来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我,你是骗子。” 这句话桑烈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纳坦谷心上。雌虫终于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那双盛满伤痛的金眸。 就在抬头的瞬间,纳坦谷浑身一颤。 被标记后的虚弱期让他对桑烈的信息素异常敏感。 此刻那浓郁的梧桐香几乎化作实质,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触碰。 纳坦谷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回应,乳香羞耻地试图与对方交融。 这是最不堪的时刻,纳坦谷的身体正背叛他的理智。 “为什么?” 桑烈的语气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你就,这么喜欢小时候的我?长大了,就觉得我是个累赘?” 纳坦谷闭上眼,强迫自己从这甜蜜的折磨中抽离。 “你会后悔的。”他艰难地说,“跟着我,你只会失去本该拥有的一切。” 桑烈忽然冷笑出声,声音冷得简直愤怒: “辞阜,你看起来,很温厚,实际上真是,很自以为是。” “我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纳坦谷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 最终,他们还是踏上了通往南方的路。 纳坦谷收拾行囊时动作迟缓,每个包裹都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仿佛在等待什么。但桑烈只是抱臂立在洞口,金眸望着南方天际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穿越沙漠的旅程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沉默对峙。 桑烈走在前面,刻意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成年凤凰的身姿挺拔如白杨,流火长发在风沙中猎猎飞扬,却始终不曾回头。 他不再像往日那样缠着纳坦谷问东问西,也不再指着新奇事物求教名称,偶尔需要交流,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汇,像抛出冰冷的石子,每个字都裹着厚厚的冰壳。 纳坦谷心里觉得很不安,尝试过打破僵局。 他记得桑烈爱吃沙棘果的甜芯,特意摘了最饱满的一捧,小心剔去外表皮递过去。可雄虫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看起来一点都不乐意搭理。 某日黄昏,桑烈突然离开了。 纳坦谷焦急地寻了半宿,最后在月下看见惊人的一幕——雄虫徒手杀了一头壮硕的沙狼,动作狠戾得不像平日那个连果实都要挑最甜的那个才愿意吃的娇气雄虫。 雄虫的金眸在血色中冷冽如刀,仿佛在通过这来宣泄很糟糕的心情。 当桑烈把血淋淋的狼尸扔到他脚边时,纳坦谷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的挑衅。 那眼神在说:看,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 之后,这样的戏码每日上演。 幼稚得像是求关注的幼崽,偏偏又要摆出最冷漠的姿态。 夜里宿营时,桑烈总会选最远的角落。 纳坦谷照例为他铺好最柔软的兽皮,雄虫却宁可枕着冰冷的岩石入睡。 有次纳坦谷清理伤口时动作不便,确实也有点心不在焉的,绷带缠了半天都松垮着。桑烈远远看了片刻,突然大步走来夺过绷带,手法利落地打了个结。 这样的时刻总让纳坦谷恍惚。仿佛那只骄傲的雄虫还愿意对他好,只是碍于面子非要找个蹩脚的借口。 可当他鼓起勇气想搭话时,对方又变回那个拒绝交流的态度。 之后,风沙渐起,桑烈突然开始格外精心地打理起自己。 他每日都要寻到水源,将那头流火般的长发浸湿洗净,待半干时,又会采来沙棘果与野花,耐心碾出汁液,一点点涂抹在发梢。 像荒漠中稀有的鸟类在梳理羽毛。 他背对着纳坦谷坐在岩石上,红发如瀑垂落,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晕。涂好花汁后,他会用骨梳一遍遍梳理,直到每根发丝都柔顺服帖,然后再过水,再重新梳,再重新擦干。 梳到一半时,桑烈总会状似无意地侧过头,金眸冷傲地瞥向纳坦谷的方向。 如果看见雌虫仍在低头整理行囊,他的唇角便会微微下撇,梳发的动作也带上几分泄愤般的力道。 凤凰求偶时会展示华美的尾羽,如果是化人形,便会极致打理仪容,只可惜,遇上了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黑石头,桑烈真的媚眼全部都抛给瞎子看。 求偶没求到,反倒是把桑烈自己气得半死。 有一天傍晚时,纳坦谷在简易的地窝子里发现一些红发,大概是桑烈平日梳头时落下的发丝,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握着那束发丝,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只是一缕缕理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他们速穿沙漠,基本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 终于,某个午后,他们终于在沙丘顶端望见了南方城邦的轮廓。 第20章 第20章·小镇 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示爱,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南方城邦由数个小镇环抱而成,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央最繁华的王镇。那里是南王与圣殿的所在地,高耸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 西边境守卫虽然有,但是更多的是集中在大城镇上,小城镇的守卫基本是自发性守卫,形同虚设。 桑烈和纳坦谷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绕过关卡,很轻松便进入了城邦外围。 他们选择从最偏远的石苔镇进入。 为确保安全,纳坦谷和桑烈商量了一下,果断将桑烈那身华贵的白底红纹衣袍与缀着金翎的靴子变卖,毕竟那实在太惹眼了。 换来的铜币虽不多,却足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桑烈现在穿着新买的棉麻衣裳,一件洁白的及膝束腰长袍,粗糙的布料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流火般的长发用细绳松松系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即便脚上蹬着店家附赠的简陋草鞋,他挺拔的身姿依然让路过的虫族频频侧目。 凤凰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 纳坦谷则用猎得的沙狐换了一顶黑色兜巾,厚重的布料将他深邃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他始终落后桑烈半步,像一个沉默的护卫。 石苔镇的集市喧闹而拥挤。 他们混在虫群中,敏锐地捕捉着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西部荒漠出了个‘火鬼’!”一个卖陶罐的雌虫压低声音,“红色的魔鬼,在荒漠那边游荡呢!” “你那消息都算是小道消息,还是听听我的大消息吧,圣殿即将举行祝福仪式,由南派斯亲自挑选一名雌虫赐福!” “真羡慕,不知道哪个雌虫可以获得这样的恩赐!” 虫群兴奋地议论着,猜测哪个幸运儿能得到这份“荣耀”。 “若是被选中,就能进入圣殿侍奉冕下,那可是无上的荣光!” 闻言,纳坦谷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他知道那“荣光”背后是怎样的地狱。 不过是虚伪的圣殿,高高在上的趴在虫族身上吸着血。 他们在集市稍作停留,便寻了家不起眼的酒馆落脚。 这个边陲小镇没有专门的旅馆,酒馆二楼隔出的几间客房便是过往行虫唯一的歇脚处。 酒馆里喧嚣鼎沸,浑浊的空气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粗犷的雌虫们围着被麦酒浸染得发黑的木桌,用陶土大杯豪饮,空气中弥漫着发酵酒液的酸涩、烤肉的焦香,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汗味与信息素。 角落里的吟游亚雌懒洋洋拨动着鲁特琴,他沙哑地哼唱着歌谣,歌声歌颂着南部的王族的荣耀和勋章,歌声在喧闹中时断时续。 桑烈不适地蹙眉。 那些混杂的气味、刺耳的喧嚣,以及雌虫们毫不掩饰打量过来的目光,都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还有雌虫故意想过来蹭他。 纳坦谷立即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他隔开拥挤的酒客。 “借过。”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原本醉醺醺的那个雌虫触及他兜帽下冷冽的目光,竟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他们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 这里的喧嚣稍减,但木板缝隙间仍不断涌上楼下的吵闹声。 纳坦谷用三枚铜币向酒保租下最靠里的房间——狭小,但至少有个能落锁的门。 “先在这里住下吧。” 进了房间之后,纳坦谷闩上门栓,摘下兜巾,露出毛毛躁躁的黑发。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依赖期的虚弱: “我已经太久没有来南方了,先住两天看看。” 桑烈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屋内沉闷的、稍微有一点味道空气。 他背对着纳坦谷,红色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只留给对方一个侧影。 “哼 。” 一声清晰的冷哼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意。 纳坦谷伸向水囊的手顿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看着桑烈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房间里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桑烈的金眸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心情没有差到极点,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节 这个大块头依旧对他无微不至,用身体为他隔开拥挤,为他租下相对安静的房间,甚至连水囊都时刻准备着。 可越是如此,桑烈心头那股憋闷就越是灼人。 他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示爱,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桑烈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心里却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纳坦谷来南方并非为了丢下他,而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必须处理,比如去找那个该死的南派斯报仇,或是掀翻那座该死的圣殿。 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不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这里。 然而理智很快泼下一盆冷水。 桑烈虽然很嘴硬,但是心里面却很清楚,纳坦谷根本就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 那个大块头沉默、固执。既然对方明确说了要送他来南方,那么事实便是如此,不容置疑,更不容幻想。 真是……憋屈。 桑烈他烦躁地蹙起眉,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 在修真界时,他对性别形体向来不甚在意。 天地万物,阴阳调和,有男有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者比比皆是,有些精怪修成人形后,今日想做娇娥,明日想当儿郎,随心变换也是常事。 哪怕是某日想做那不阴不阳的存在,虽然确实是罕见,却也并非没有。 因此,最初感知到纳坦谷身上那股既像雌性又似雄性的复杂气息时,桑烈觉得还算是正常。 那温暖、宽厚又带着一丝奶香的味道,与纳坦谷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一致。 可踏入这个南方小镇后,他发现几乎所见到的每一个家伙,身上都散发着这种雌雄莫辨的、混乱的气息。 而且,很难闻。 不同于纳坦谷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如同黑土地般醇厚温暖的气息,这些镇民的气味杂乱无章,像是各种劣质香料与体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有的尖锐刺鼻,有的腐朽沉闷,无一例外地让他本能地排斥。 不过味道倒是其次,为什么又男又女又雄又雌的家伙这么多? 此方天地到底是什么鬼? 桑烈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定有缘由,或许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息息相关。 可他现在正端着架子,一点儿也不想主动去问纳坦谷。 难道要让他凑过去,摆出求知的样子问“辞阜,为什么你们这里有着雄性的外表、雌性的气味的家伙这么多?” ——绝无可能。 刚刚被断然拒绝示爱的凤凰,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 他宁可自己憋着,宁可让疑问在肚子里发酵,也绝不肯先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冷硬的侧影,用后脑勺对着纳坦谷,将所有翻腾的疑问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死死压在抿紧的唇线和微蹙的眉间。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他红色的发丝,也带来了楼下更清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嘈杂而陌生的气息。 桑烈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是一片巨大的无垠的荒漠,而是有人气的地方。 感觉算不上太好,但是确实也没有太差,至少没有无边无际的沙尘暴,至少没有极其糟糕的恶劣天气。 但是还有一个能不声不响就把桑烈气的半死的大块头。 纳坦谷正俯身,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仔细地将粗糙的麻布床单抚平每一个褶皱,为桑烈铺好今晚的床铺。 桑烈转过头,视线落在纳坦谷依旧赤着的双脚上。 那双大脚稳稳地踩在老旧地板上,脚背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泥渍,脚底厚重的老茧和很多浅淡的疤痕,或许他一辈子都没穿过鞋。 桑烈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是被细小的刺扎了。 他走过去,带着点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迁怒的情绪,抬起脚,用脚尖轻轻地、带着点力道踩了踩纳坦谷的脚背。 “喂,辞阜,你为什么不穿鞋啊?” 他问,话语比起前几日的冰冷已流畅了许多,但语气里仍带着硬邦邦的别扭。 看到桑烈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纳坦谷有些意外,随即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阴霾天空里透出的一缕微光。 他回答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是奴。” 闻言,桑烈挑起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放屁!” 这粗俗的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 纳坦谷显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什么?” 桑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步上前,抬手就隔着衣服使劲拍在对方结实饱满的胸肌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你简直是说什么屁话呢!”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随着情绪加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越打越用力, “你一点都不像奴隶,你很强,能打又能跑,而且你很有想法,你甚至有想法到想要丢下我,觉得我是一个累赘!” 第21章 第21章·争吵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你为什么允许我抱你!” 纳坦谷被桑烈拍得微微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捂住了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实实在在的痛感。 成年后的桑烈力气真的非常大,远超他的预料。 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包容的蓝眼睛望着桑烈,声音依旧温顺,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对不起。但是你从来不是累赘……我从来没有那样觉得。” 这温顺的道歉如同最柔软的棉花,将桑烈所有激烈的攻击都无声地吸纳、化解。 桑烈感觉自己铆足力气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空气里,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更加憋屈。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抗议的低吼:“那你还想丢下我!” 纳坦谷抿了抿线条刚毅的唇,避开桑烈灼人的视线,重复着那个让桑烈恨透了的理由: “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好?什么坏?应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来决定!” 桑烈简直快憋屈爆炸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他因为从小就是孤儿,没有所谓的叛逆对象,所以从未经历过典型的叛逆期。可此刻,他感觉自己那股迟来的、汹涌的叛逆心全都冲着纳坦谷去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他的人生。 纳坦谷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极致温柔与深沉悲伤的眼神看着愤怒得如同炸毛般的桑烈,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非常抱歉……但是真的不行。” 他过不了自己那关,他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让一个尊贵的成年的雄虫跟着他……对于对方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桑烈死死瞪着他,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摆出极度防御和不满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失望透顶的嘲讽, “你这个骗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捡我,你捡了我,又对我好,又不让我跟着你,又要赶我走——辞阜,你就是个大骗子!” 吼出最后那句话,那双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灼灼地钉在纳坦谷脸上。 桑烈心里简直暴怒了。 他在心里面加了一句话,而且最主要的是,你让我喜欢上你,结果又不喜欢我。 这辈子,迄今为止,桑烈都没想过要吃过爱情的苦,现在猝不及防就给吃上了。 而纳坦谷被那句“大骗子”钉在原地,桑烈话语里的失望和指控都如有实质,又像刀又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见那双璀璨金眸里燃烧的火焰底下,深藏着的其实是受伤。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捡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与他之前那些温和却坚定的拒绝截然不同,像是在剖开什么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从不示人的柔软。 桑烈抱胸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下,但脸上愤怒的神情丝毫未减,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金眸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纳坦谷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桑烈,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除了北方之外,雄虫拥有着无数的特权,而你就是雄虫 ”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不能让你跟着我,变成一个永远躲在阴影里、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逃亡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应该是自由的,应该站在阳光下,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动地、只能跟着一个逃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我不敢让你做出选择。” 纳坦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将那点深藏的自卑和盘托出。 他不是不想要桑烈,恰恰是因为太想要他好,好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南方城邦能给你的安稳和尊荣,我现在给不了。”纳坦谷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也许永远都给不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衬得这一方空间愈发安静。 桑烈脸上的愤怒像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神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以虫相称一切,不过也可以理解。 天地间的所有动物可以分为五虫,与天地的五行、五方、五常等概念相对应,实际上是天人感应。 古语有云:有羽之虫三百六十,有毛之虫三百六十,有甲之虫三百十六,有鳞之虫三百六十,倮之虫三百六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节 由此归类,世间万物。 至于雄虫,应该是以性别为称。 桑烈毫无疑问当然是雄性。 他依然看着纳坦谷,但目光里的尖锐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凝视。 下一秒,桑烈忽然松开抱胸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辞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听着。” “我从来不需要别的什么家伙来决定,什么是对我‘好’。” 他的金眸锁住纳坦谷的蓝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选择的,就是最好的。”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喜欢你,我想要选择你。”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如果你觉得前路危险,那我们就一起变得更强,强到没有谁敢惹。如果你觉得身份是阻碍,那我们就去打破它,或者找一个不在乎身份的地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凤凰的傲慢与笃定。 “但唯独,‘为了我好’而推开我,这个选项,永远不能存在。” 纳坦谷看着桑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楼下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在地板上挪移了一寸,才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 “但是,桑烈,” 纳坦谷的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拂过沙丘,“你还没有见过更多优秀的雌虫。”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桑烈紧绷的肩线上,仿佛能感受到底下压抑的怒火与委屈。 “或许你现在觉得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只是因为你有点依赖我。”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在亲手揭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这种感情,不一定是爱情。” 他顿了顿,那双蓝眼睛里沉淀着太多桑烈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爱情,真的太奢侈了。” 纳坦谷轻声说,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桑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而我,” 纳坦谷微微偏过头,避开桑烈死死盯着他的视线, “我没有身份,没有财产,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右臂,有些苦闷的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的雌虫比我更好,更完整。他们能给你的一切,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他们,拥有理所当然的、光明的、被祝福的未来。”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堪”与“不足”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桑烈面前,没有保留。 这不是以退为进的伎俩,而是他内心深处根植的、认为自己对桑烈而言“并非良配”的顽固认知。 他宁愿此刻被桑烈怨恨,也不愿将来看到桑烈因为选择了自己而后悔,因为现实的残酷而磨灭了眼中的光芒。 “不是爱情?” 桑烈猛地咬牙切齿,那双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被质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笑意。 他简直要被纳坦谷这套逻辑气笑了。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 他盯着纳坦谷,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锐利,像出鞘的利刃划破沉寂, “我为什么要亲你?如果不是爱情的话,你为什么允许我抱你!” 越说越靠近,成年凤凰的身高让他此刻极具压迫感。 “你难道觉得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我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记得你是如何在我觉醒时拥抱我、接纳我。” “每一刻,每一瞬,我都记得!” “还有,” “我想要什么,我都会自己去取,我不需要依靠别的什么所谓的‘更优秀的雌虫’来给我镀金,来给我提供便利。” “我不是个懦夫,我也不是个软脚虾,如果在你眼里,我是那种需要依附他人、需要通过选择所谓‘更好的伴侣’来获取利益的家伙——” 桑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金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和愤怒。 “那你反而是看不起我了。你觉得你不配,你不仅看轻了你自己,也看轻了我。” 第22章 第22章·祭司 “拦住他们!不能放走!” 面对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纳坦谷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烈的手腕。 “走!” 桑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纳坦谷半推半扯着带出房间。 他们迅速闪进二楼尽头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纳坦谷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界。 这个杂物间狭小得令人窒息。 两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挤在一起,纳坦谷温热的呼吸拂过桑烈的耳际,彼此的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桑烈压低声音,金眸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 纳坦谷的脸色异常严肃,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至少二十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紧绷的张力。 桑烈心头一紧,不禁有些懊恼——方才情绪太过激动,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异常。 他抿了抿唇:“是冲着我们来的?” 纳坦谷沉吟片刻:“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很快,外面传来的动静就给了他们答案。 —— 酒馆外,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 层层护卫肃立两侧,圣殿的银白制服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在这些护卫的簇拥下,一个黄发黄眼的雄虫格外醒目——正是南部圣殿的南派斯冕下。 他手中牵着一条约半人高的猎犬,那畜生龇着獠牙,粘稠的唾液不断从嘴角滴落,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痕迹。 猎犬焦躁地在地上嗅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汪汪汪——嘶——汪汪汪汪!!” 南派斯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酒馆二楼,那双黄玉般的眼睛里翻涌着狠厉与势在必得。 “今天必须抓住他,”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在他身侧,两位贵族雌虫如众星拱月般侍立。 左边那位身形极其高大,肌肉贲张,深灰色的短发根根直立,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穿着精致的银灰铠甲,肩甲上雕刻着家族徽记,一只展翅的猎鹰。 右边那位则容貌俊美,白色的长发用一根墨玉发簪松松挽起,他身披墨绿色丝绒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指间戴着一枚象征祭司身份的戒指。 “冕下放心,” 高大雌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有我在,定叫那叛徒插翅难飞。”他刻意挺直腰背,展示着自己健硕的身材。 俊美雌虫轻笑一声,眼眸流转着算计的光芒: “法奈卫长未免太过急躁。纳坦谷能从圣殿层层围困中逃脱,必有过人之处。只怕你不敌,而败下阵来,简直就是丢圣殿的脸。” “利安德祭司这是怕了?”法奈毫不客气地打断, “若是怕了,大可以留在圣殿里继续念你的破文。” 利安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莽夫之勇。我只是不想让冕下白跑一趟。” 听他们左右扯皮,南派斯不耐烦地皱眉,手中的锁链猛地一拽,猎犬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嚎。 “够了。”他冷冷道,“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们争吵。” 两位雌虫立即噤声,同时躬身表示服从,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充满了较量的火花。 —— 杂物间内。 “是南派斯。”纳坦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带着‘追猎者’。” 桑烈能感觉到纳坦谷身体的紧绷,那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轻轻握住纳坦谷的手腕,发现对方的脉搏快得惊人。 “追猎者?”桑烈低声询问。 “就是之前我们遇到过的,是圣殿特训的猎犬,” 纳坦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能追踪信息素。” 桑烈的心猛地一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节 楼下,南派斯已经失去了耐心。 “搜!” 他厉声下令,“每一个房间都不要放过!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叛徒跪在我面前!” 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涌入酒馆,木质楼梯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死寂,睡梦中的酒客被粗暴地拽起,醉醺醺的虫族被推搡到墙角。 在圣殿银白制服的威慑下,谁都不敢出声抗议,只能将不满咽回肚里,用眼神交换着无声的愤懑。 “砰——!” 纳坦谷当机立断,一记重踹直接破开墙壁。 木屑纷飞中,他回头深深看了桑烈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躲好。” 随即纵身跃出,故意在走廊制造出巨大声响。 “在那边!”法奈洪亮的声音立即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桑烈金眸一凛,顺势混入被驱赶的酒客中。这些亡命之徒被吵醒后满腹怨气,却只能压低声音咒骂: “丫的,老子睡得正香呢,给老子吵醒了,真是该死的圣殿。” “嘘,不要命了你敢这么说?” “小心圣殿马上就把你给抓走了,到时候真是生不如死……” 桑烈借着人群的掩护,从二楼迅速下到一楼。只见纳坦谷已经与法奈战在一处,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激烈交锋。 纳坦谷明显处在下风。 依赖期的虚弱让他动作迟滞,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力不从心。 法奈的攻势却愈发凌厉,银灰铠甲在移动间发出铿锵声响。纳坦谷侧身避开直扑面门的重拳,左臂架住随之而来的肘击,却被震得后退半步。 “叛徒,还不束手就擒!”法奈乘胜追击,一记扫腿狠狠踢向纳坦谷膝弯。 纳坦谷勉强翻身避开,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依赖期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在渴望着雄虫的抚慰,而此刻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勉强应战。 法奈看准他分神的瞬间,一记重拳直击胸口,雌虫和雌虫之间的战斗,打起来都是拳拳到肉,次次见血的,纳坦谷抬手格挡,却因虚弱慢了半拍——“砰!” 沉重的闷响回荡。 “呃!” 纳坦谷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抓住他抓活的,别让他跑了!” 南派斯眼中闪过狂喜的光芒,嘴角已经扬起胜利的弧度。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桑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欺身而至。 他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南派斯的咽喉,稍一用力就让对方脸色铁青,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一下子擒贼先擒王,桑烈当机立断,马上呵斥:“都不许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愕然。 护卫们僵在原地,利安德祭司翡翠般的眼眸中首次露出惊诧。 谁都没看清这个红发雄虫是如何突破重重防卫的,仿佛他只是轻轻一跃,就完成了这场完美的“擒王”。 “汪汪汪!!!” 结果下一秒受了惊的、南派斯脚边的猎犬龇着獠牙扑向桑烈。 面对这样一条凶猛、的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高的恶犬,桑烈连眼神都未曾移动,只是淡淡瞥了那畜生一眼。 “轰——!” 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将猎犬吞噬。 “汪汪汪汪!汪汪汪……” 凄厉的哀嚎只持续了半息,那训练有素的追猎者就化为了灰烬,连尸体都泛着焦臭味。 全场死寂。 利安德祭司倒吸一口凉气,就连见多识广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火焰。 他心里也有些犯嘀咕,难道西部荒漠的火鬼的传言是真的吗? 这世上当真有火鬼? 这是什么东西?是怪物吗?还是神明? 趁众人震惊的间隙,纳坦谷强忍剧痛翻身而起。法奈还沉浸在猎犬被焚的震撼中,待他回过神时,纳坦谷已经逼近面前。 依赖期的痛苦在这一刻转化为暴烈的力量。 “砰!” 纳坦谷左手成拳,狠狠砸向法奈面门。法奈仓促抬手格挡,却低估了这一拳的力道。 “咔嚓!”臂甲应声碎裂。 纳坦谷毫不停歇,一记膝撞顶向对方腹部。 “呃!” 法奈闷哼着弯腰,这一下的力道足以隔着肋骨把里面的五脏给踢碎,他脸色苍白晃了晃,重重倒地。 见状,桑烈的手指稍稍放松,让南派斯得以喘息,却依然牢牢控制着要害。 “让你的护卫退开。”他在南派斯耳边低语,声音冰冷如刃。 南派斯艰难地吞咽着,眼睛里满是惊惧,他从小就养尊处优,没有被挟持过,也没有被忤逆过,突然被这样威胁,吓都快吓死了。 他颤抖着抬手,示意护卫们后退。 “退下!快退下!” 而利安德祭司目光闪烁,悄悄向身后的护卫做了个手势。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桑烈的眼睛。 “看来你的手下并不完全听从命令。” 桑烈笑了一下,虽然脸上是笑的,但是眼睛却很冷,指尖微微用力,南派斯立刻痛苦地抽搐起来。 南派斯心里简直又暴怒又恐惧,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这力道再多掐一会儿脖子都要断了,别说气管了! “咳咳……利安德!还不退下!” 南派斯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白发的祭司不得不挥手让护卫退后,但他很明显还有一些不甘心。 一瞬间,纳坦谷快步来到桑烈身边,虽然嘴角还挂着血迹,但眼神已经恢复锐利。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低声道:“马上走。” 桑烈点头,挟持着南派斯缓缓向外面树林移动,所过之处,圣殿护卫纷纷退让,让出一条通路。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的瞬间,异变再生。 利安德祭司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牙,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 “拦住他们!不能放走!” 第23章 第23章·雌父 “小师弟!你什么时候认了个爹啊???” “你疯了吗?” 南派斯被桑烈掐得脸色发紫,却仍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咳咳咳咳!大胆!你真的想让我死吗?!” 利安德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冕下,放虎归山才是真正置您于危险之中。我怎忍心看您长久受制于这些亡命之徒?”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实际上,这位精明的祭司对“火鬼”的传闻早已心生好奇。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雄虫,还真是稀奇,如果能收为圣殿所用,那是多么庞大的一股力量,可以让圣殿的信仰更上一层楼。 桑烈此刻的状态确实算不上好。在这个与天地灵气几乎断绝联系的世界,他的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 他暗自估量着体内残存的灵力,犹豫是否足够将这群追兵尽数焚灭。 很善于观察人心的利安德敏锐地捕捉到了桑烈眉宇间那丝迟疑。他立即换上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您何必与一个亡命之徒搅合在一起?圣殿愿以最高规格的礼遇相迎,您将享有最华丽的宫殿、最虔诚的侍奉……” “利安德,你做梦。”下一秒,纳坦谷冷声打断,将桑烈护在身后。 祭司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纳坦谷,一个低贱的逃奴,也配打断我与阁下的对话?” 他转而看向桑烈,话语如毒蛇般阴险, “您看,他如此着急,莫非是怕您见识了圣殿的优渥后,就再也不愿回到他身边了?” 这一次,桑烈率先做出了回应。 “你多说一句废话,” 他完全不接招,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掰断他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呃啊啊啊啊啊——!”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节 南派斯的小拇指**脆利落地折断,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这位养尊处优的圣殿冕下痛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桑烈脸上却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折断了根枯枝,那双金眸依然孤高冷冽,映不出半分怜悯。 在他身旁,纳坦谷神情凝重,深知此刻已是生死攸关。 利安德震惊地瞪大双眼,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矜贵的雄虫竟如此果决狠厉。 “住手!我们退开!” 他急忙喊道, “护卫全部后退,请不要伤害冕下!” 桑烈冷冷地扫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数三个数,所有人退到对面。做不到的话,我就再掰断他一根手指。” 利安德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在桑烈即将开口数“一”的瞬间,他不得不抬手示意:“退!全部退开!” 圣殿护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缓缓后退。 —— 在月色的映衬下,不远处的古树枝桠间,一道雪白的身影慵懒地倚坐着。 那是个赤发如火的狐狸精,一身绣满金线的华美白衣在林间光影中流转着炫目的光泽。 他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妖气,邪得很,此刻正闲闲地叼着根狗尾巴草,橙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的骚动。 这正是化作人形的狐狸精——狸尔。 那双异于常人的妖瞳能清晰地看透林间的伪装,圣殿的护卫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茂密的树丛间,至少埋伏着三支精锐小队,只待桑烈他们退入林中,这张无形的大网就会瞬间收拢。 “啧。” 狸尔轻轻咂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在树上作壁上观。 这等好戏,可不是天天都能瞧见的。 下方,桑烈和纳坦谷挟持着南派斯正缓缓退向树林。 这片茂密的森林看似是绝佳的藏身之所,却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纳坦谷警惕地环视四周,残缺的翅翼微微张开,将桑烈护在身后。 就在他们踏进林荫的刹那。 “嗖嗖嗖!” 一连串淬毒的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密如飞蝗,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啊啊啊——!” 南派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刺破林间的寂静。 纳坦谷想也不想就要用翅翼挡住箭雨,然而…… 几乎是一瞬间,赤红的火凭空燃起,在空中织成一道绚丽的火网。 那些来势汹汹的弩箭在触及火焰的瞬间便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见状,桑烈瞳孔微缩。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用凤凰火! 这火焰的气息太过熟悉,他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白衣赤发的狐妖正笑吟吟地坐在枝头,火焰作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悠然摇曳,这火很神奇,不伤草木却杀人于无形。 他朝桑烈挥了挥手,语气轻佻: [哟,小师弟,好久不见嘞。] 这声“小师弟”让桑烈几乎咬牙切齿。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树上的男狐狸精,金眸中写满了惊疑。 纳坦谷立即将桑烈护得更紧,警惕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强者。 虽然对方出手相助,但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无法轻易信任。 只见狸尔轻盈地从树上一跃而下,他无视那些仍在暗中窥伺的圣殿护卫,信步走到桑烈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怎么?不认识师兄了?] 他轻笑一声,[还是说,被炸傻啦?] ——炼丹炉、烤肉香、震天巨响…… [臭狐狸!] 桑烈半点都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想骂死这个狐狸精的愤怒,[你还好意思说?] [啊对对对。] 狸尔混不吝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桑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纳坦谷, [看来小师弟这些时日过得挺精彩啊。] 这时,林间的圣殿护卫见局势有变,再次蠢蠢欲动。 利安德祭司的声音从林外传来:“阁下是何人?请勿插手圣殿事务!” 狸尔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打了个响指。 更炽热的狐火冲天而起,在林缘筑起一道火墙,将追兵彻底隔绝在外。 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几个试图强行突破的护卫瞬间被烈焰吞噬。 相比起桑烈,这个师兄的修为和此方天地的融合力明显更好,他能够很从容的操纵狐火。 [吵死了。] 狸尔掏了掏耳朵,转身对桑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也不等桑烈回应,他衣袖一挥,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吓得有点不知所措的南派斯,下一秒,赤色的火焰便将三人包裹。 待火光散去,原地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南派斯瘫软在地,惊恐地望着空荡荡的树林。 ……感觉真是见鬼了。 —— 桑烈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便如流水般飞速倒退。 待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与纳坦谷已经站在了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潺潺流水声萦绕耳畔,几尾银鱼在卵石间灵活游弋。 这是修真界常见的缩地成寸之术,桑烈再熟悉不过。 然而纳坦谷却难以理解这种瞬间移动的玄妙,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等手段,在他认知中已是堪比神明的伟力。 而这位“堪比神明”的狸尔,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挽起华美白袍的裤腿,赤着脚踩进溪水中。 “等着,师兄给你们露一手。” 他笑嘻嘻地说着,下一秒,六条肥美的银鱼便被精准地捕捞上岸,干脆利落串在树枝上,连鳞片都刮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篝火燃起,每人手中都拿着两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左手一条右手一条,简直香的不能再香。 狸尔一边啃着鱼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别客气,吃吧吃吧,饿着啥也不能饿着肚子,咱边吃边聊。” 纳坦谷郑重地颔首:“十分感谢。” “哎,客气什么。” 狸尔摆摆手, “你是我师弟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都是哥们儿。” 桑烈盯着手中香喷喷的烤鱼,却迟迟没有下口。 自从经历了炼丹炉爆炸事件后,他对这只狐狸精烹饪的食物产生了亿点点的心理阴影。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说这个世界的语言?]桑烈用神识传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辛辛苦苦学了一个月,凭什么这只臭狐狸能对答如流? 狸尔惊讶地挑眉,啃了一大口烤鱼:[喂哟,一看就是你上课没认真听讲。大师兄在讲堂课上讲过,语言语言,心之所言矣,自然是有专门的口诀。] 桑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臭狐狸,我也就缺了几次课而已,而你,一年中去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师兄回回点名,晨练你不在,晚读你不在,门派之中的规矩,你半点不守,整日招猫逗狗,真是不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再说,要不是你非吃炼丹炉烤羊肉串,大师兄的宝贝炉子怎会炸?我又怎会落到这个鬼地方,天地灵气全无。] 狸尔嬉皮笑脸地晃着手中的烤鱼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诶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时闻到烤肉香,你不是也馋得直咽口水吗?大家都有份,谁也别甩锅。] 炉子爆炸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份嘞。 [……罢了,我说不过你,等找到大师兄,自有辩驳。] 桑烈不想跟这个臭狐狸多说,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嘴皮子厉害的狐狸精。 他挪了挪位置,轻轻靠在纳坦谷身侧,语气自然柔和下来:“辞阜,我帮你疗伤吧。” 纳坦谷温顺地点头,蓝色的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宽厚:“好。”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打破了气氛。 “咳咳咳咳咳——” 狸尔听到他们的对话,一瞬间被鱼肉呛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立刻指着纳坦谷,非常夸张地瞪大眼睛: “我的老天爷啊,小师弟!你什么时候认了个爹啊?” 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表情活像见鬼了,真是比见鬼了还见鬼: “不是我说,你刚才叫他什么?雌父?这不是此地父亲的称呼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节 桑烈:???!!! 第24章 第24章·伴侣 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桑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金眸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而纳坦谷也突然顿住了。 狸尔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呃, 雌父就是父亲的意思啊……小师弟, 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干爹啊?” 这句话在桑烈脑海里炸开。 下一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流的潺潺声、篝火的噼啪声, 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连林间的夜风都识趣地静止了。 狸尔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妙, 手里的烤鱼顿时不香了。 他干笑两声,慌忙起身,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特别的忙, 他就到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泥土: “哈哈, 那啥,天也黑了,你们往河上游走几步就能看到我搭的房子,就在那儿休息吧, 我有事先走了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朝桑烈挤出一个笑容:“小师弟, 咱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 意外之中捅了大篓子的狐狸精便化作一道流光, 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溜得比兔子还快。 桑烈:…… 纳坦谷:…… 良久, 桑烈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向纳坦谷,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所以, 辞阜不是你的名字?” 纳坦谷抿了抿唇, 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对。”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桑烈气极反笑:“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纳坦谷。”雌虫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淹没。 “纳坦谷。” 桑烈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桑烈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场,纳坦谷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 “对不起,我知道我确实不配做你的雌父,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太孤单了。 只不过,这后面的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桑烈的脾气就彻底爆发了: “那个时候你真的怎么样?所以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关心我,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孩子而已?”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金眸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怒火。 桑烈简直要气疯了。 他平生第一次动心,竟然闹出如此荒唐的乌龙,想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示好,那些以为两情相悦的瞬间—— 原来在对方眼里,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纳坦谷,”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真正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你真是好样的。” 纳坦谷被他眼中的伤痛刺得心头一紧,想要解释什么,却见桑烈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纳坦谷急忙追上前,却见桑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极地寒冰。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熊熊怒火: “纳坦谷,你要是想被我做像那天一样过分的事情,你就跟上来试试。”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般让纳坦谷僵在原地。 他犹豫的瞬间,桑烈已经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等到纳坦谷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时,只能看见远处木屋的门被重重关上。 那是一座建在高架平台上的小木屋,显然是狸尔的手笔——特意抬高的地基既能防潮又能避开野兽,处处透着机巧。 屋内,桑烈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气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活了百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没一会,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纳坦谷抱着一捧新鲜的果实,小心翼翼地爬上平台,在门外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桑烈,对不起。” 他将手中的果子轻轻推进门缝。 红彤彤的浆果还带着露水,青翠的果实饱满如放大版的牛奶青枣,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 桑烈看都不看,抓起那些果子就往外扔,精准地砸进纳坦谷怀里: “拿走!” 纳坦谷手忙脚乱地接住散落的果实,声音里带着恳求:“桑烈……” “你难道永远只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哄我开心吗?” 桑烈的语气尖锐, “如果我想要这些果子,我难道不会自己去摘吗?” 外面,纳坦谷那双如大海般包容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他低声继续哄着:“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对。” “当然是你不对!” 桑烈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难道还能是我不对吗?你如果把我当成你的小孩,那为什么要答应我的求偶?纳坦谷,玩我很有意思吗?” 闻言,纳坦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一开始确实是打算把桑烈当成自己的小孩的,谁知道后来事态的发展越来越…… 屋内突然陷入死寂。 门外已经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桑烈独自沉浸在翻涌的情绪中,愤怒与伤心如不可控制的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止不住地抖。 气到发抖,也伤心到发抖。 然而当愤怒和伤心渐渐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不甘心,如野火般烧的是心里痛,浑身也痛——桑烈向来是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格,平生第一次心动,怎能就这样狼狈收场? 黑暗中,桑烈缓缓抬起头。 那双金眸在阴影里燃起灼人的火焰,像是淬炼过的黄金,在夜里熠熠生辉。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让纳坦谷跑了。 要把他抓回来,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 以前就这样放他走,还不如把他抓回来,狠狠地教训,狠狠的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 浓烈的不甘化作巨大的驱动力,桑烈猛然间顿悟,猛地从地板上站起,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木门—— 然而门外并非他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只见夜色之中,纳坦谷竟然还蹲在原地,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散落的果实,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门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听到开门声,他慌忙抬起头,蓝眼睛里写满了忐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桑烈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一直在门外守着,而纳坦谷更是没想到桑烈会突然开门。 “……” “……”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间的夜风轻轻拂过。 纳坦谷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护住怀里的果子,像个做错事的狗狗般低下头: “我、我只是想等你消气……” 桑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突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抓心挠肝的酸。 他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 纳坦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将怀里的果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桑烈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用身体抵着门,防着对方逃跑,他双臂环抱,金眸审视着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雌虫。 他紧紧的盯着对方。 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纳坦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双总是沉稳的蓝眼睛此刻写满了无措。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9节 终于,桑烈开口: “实话实说,我很讨厌你之前一直以一副为我好的语气拒绝我的求爱。我讨厌除我之外的任何家伙来干涉我的决定——可偏偏那个家伙是你,所以我一直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才说出来。”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愿意和我上床?” 他的金眸紧紧锁住纳坦谷的双眼,桑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纳坦谷,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成小孩,如果你真的想当我的雌父,呵,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呢?” “……” 纳坦谷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口无言。 他们相遇在茫茫荒漠之中,那时桑烈还只是一枚虫蛋,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珍贵,给了桑烈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蛋壳破裂,少年破壳而出。虽然脾气骄纵,却总是用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再后来,那个少年一夜之间长成了俊美的青年。 当纳坦谷第一次看见成年后的桑烈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那双金眸中的炽热,让他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纳坦谷曾经一遍遍地欺骗自己——这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那一夜的纵容只是意外。 可当桑烈此刻站在他面前,用这样受伤的眼神望着他时,用这样愤怒的语言挑破一切,纳坦谷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纳坦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桑烈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桑烈,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愧疚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坚定的勇气。 桑烈可管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他金眸灼灼地直视着纳坦谷,语气里带着骄傲与直率: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不要管那么多规矩,你现在就该答应我的求偶。” 他高傲地扬起下巴,完全看不出刚刚情绪低落过,流火般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理所当然。 纳坦谷望着他这副模样,带着几分无奈: “或许这么说确实有些大逆不道……但我不要做雌奴。” 他抬起眼,蓝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就这样陪在你身边,但绝不做任人践踏的雌奴。” “雌奴?”桑烈困惑地蹙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你在说什么?” 纳坦谷耐心解释道: “在南部城邦,一个雄虫可以拥有无数个雌虫。但每个雄虫只能立一位雌君,那是明媒正娶的。除此之外还能纳许多雌侍,而最底层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就是雌奴。顾名思义,那是连名分都没有的奴隶,任打任杀,地位卑贱。大多数像我这样既无财富又无地位的雌虫,最终都只能沦为雌奴。” 桑烈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思考片刻,语气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让你做那种东西?” 他向前一步,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虽然你骗了我,但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你应该很好奇我的来历吧?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在我们那里,一生之中只能选择一个配偶。爱一则终一生。” 说到这里,桑烈思考了一下, “如果选择多个配偶,我们称之为出轨,是要被谴责和唾弃的。”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桑烈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完全透露出属于雄性的占有欲, “既然我选择了你,那就只会是你。什么雌君雌奴,我才不管那些东西。” 桑烈微微抬起下巴,言语间都是满满当当的倨傲: “我要爱你,也要你爱我。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你的心里也必须只能有我。” 他见纳坦谷眸光微动,以为对方仍在犹豫,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发誓,若我方才的承诺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五雷轰……唔。” 桑烈的毒誓还没说完,就被纳坦谷慌忙捂住了嘴。 “别这么说!”纳坦谷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样咒自己?” 直到掌心传来雄虫温热的呼吸,纳坦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他正要收回手,却被桑烈一把握住。 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担忧,桑烈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他低头在那只粗糙的手掌上落下一个轻吻,总算是心情还不错了: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所以我才发毒誓,所以我才证明给你看,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发更毒的誓。” “不过,” 桑烈向前逼近一步,金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果你再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真的生气了,我绝对会弄你。” 纳坦谷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少年雄虫,早已成长为足以让他心慌意乱的雄性。 那双金眸中的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却也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桑烈虽然脾气算不上好,却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 此刻怒气已然消散,他主动走上前环住雌虫结实的腰身,将脸轻轻埋在对方颈窝。 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纳坦谷的锁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所以我们这是两情相悦,对吧?”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份期待。 纳坦谷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轻轻点头:“是。” 桑烈得寸进尺地隔着衣物戳了戳对方的腰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纳坦谷耳根微红,却还是低声回应:“我爱你。” 这三个字让桑烈心情大好,但他仍不满足: “你要说你会一直爱我。” 他抬起脸,金眸中闪着傲气的光,“只要你作出承诺,我就告诉你我的来历。” 纳坦谷凝视着他,语气笃定:“必然是神明。” “神明?” 桑烈重复着这个词,忍不住轻笑,“可以这么说吧。世人确实崇尚我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警觉地皱眉:“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还没说承诺。” 纳坦谷没有半分犹豫,庄重地许下誓言:“我永远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句承诺说得无比认真,让桑烈一时怔住。他望着纳坦谷深邃的蓝眸,那里盛满了真诚。 “好,” 桑烈终于满意地扬起唇角, “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和你们不太一样,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在我的故乡,他们称我们为——凤凰。” “凤凰……” 纳坦谷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却莫名觉得再贴切不过。 桑烈看着他,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腰窝: “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后,后悔刚才的承诺了?” “不会,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纳坦谷被戳的腰窝有点痒,他没有躲,而是摸了摸桑烈的头发,很温柔,也很宽厚。 —— 夜深了,木屋里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纳坦谷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桑烈很喜欢趴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饱满的胸肌。 月光透过窗棂,在纳坦谷深色的肌肤上流淌,那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夜色中静谧的山峦。 桑烈满足地蹭了蹭,红发如流火般铺散在纳坦谷胸前。 纳坦谷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长发,指尖穿过那些丝绸般的发丝,这样亲昵的姿势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推开。 “纳坦谷,我想要的生活,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 桑烈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想要你,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渴望。谁都不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其中的占有欲却让纳坦谷心头一颤。 粗糙的指节轻轻梳理着桑烈的长发,纳坦谷低声道:“谢谢。” 桑烈抬起头,稍微清醒了一点,金眸在暗夜里闪着困惑的光:“为什么要谢我?” “我这一生……”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未被谁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月光悄悄挪移,照亮了纳坦谷眼底深藏的忧虑: “可是,如果你以后遇见更出色的雌虫呢?或许家世显赫,或许容貌出众,或许比我更年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0节 “纳坦谷。” 桑烈轻声打断他,撑起身子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凤凰一生只认一个伴侣。忠贞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品德的筛选。” 他的指尖轻抚过纳坦谷的脸颊, “会变心的,从来都是品性不够纯粹的生灵。” 纳坦谷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但能与你同行,我只会觉得很荣幸、很高兴,因为我在走我想走的路。” 桑烈接住他的话,金眸中流转着桀骜的光。 桑烈身上最能打动人的特质,其实是那份超脱世俗的自由心性。 他高傲,却不是目中无人的轻狂,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准则,这份高傲简直纯粹得不染尘埃,并非源于比较后的优越,而是与生俱来的风骨。 认准的事,便是千军万马也拉不回头,这份固执里藏着最珍贵的赤子之心。 就像凤凰非梧桐不栖,他的每一个选择都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从不为世俗眼光折腰。 所以,也让纳坦谷移不开眼。 在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里活了这么多年,纳坦谷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灵魂——包括他自己。 每一个虫都像戴着沉重的枷锁,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让纳坦谷早已忘记随心而活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桑烈。 这个红发的少年像是从未被世俗驯化过。他高兴时便笑,生气时便闹,想要什么就堂堂正正去争取,爱上了谁就直言不讳。 那是纳坦谷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活法。 纳坦谷一直都被命运要求要恪守本分。 作为哺育虫族,要安于被支配的命运;作为雌虫,要绝对服从命令;作为逃亡者,要时刻隐藏自己。 他习惯了在规则中求生存,在夹缝中找平衡,却从未体验过像桑烈那样,仅仅作为“自己”而活着。 这份致命的吸引力,让纳坦谷的沦陷变得像呼吸般自然。 这样的爱来得实在是太暴烈了,完全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干涸太久的灵魂对求生的本能渴求。 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看见光亮,犹如救赎,一开始当然会觉得恐惧、害怕、不敢牵手,但是,随之而来更恐惧的是如果不伸手,这束光就会这样消失了,那怎么办? 于是纳坦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只能说,两个灵魂的相爱,往往始于对彼此缺失部分的向往。 桑烈身上的特性非常明亮的补全了纳坦谷的渴望。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纳坦谷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上,终于有了可以携手同行的伴侣。 而桑烈已经越聊越困了,在纳坦谷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占有欲极强地占着这个最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枕着对方的胸肌睡觉。 他一边睡还一边说梦话:“……才不要叫你……雌父……可恶……”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花香。 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木屋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漫过窗棂。 纳坦谷很难得睡得这么沉,在朦胧中醒来,发觉桑烈正俯身蹲在床畔,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脚踝。 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金眸此刻写满专注,指尖正细致地量着他脚掌轮廓。 “……?” 纳坦谷下意识想要缩回脚,不过下一秒,脚上的触感就已经没有了。 然后只听见桑烈急匆匆地说: “纳坦谷,我上午要出去找点东西,嗯,可能会有点久,你不用跟着我,我弄完就回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桑烈出门之后,纳坦谷稍微有一些发愣,没有立刻下床,望着自己粗糙的双足出神。 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只有贵族与富庶的平民才配拥有鞋履。 而他这样的奴虫,早已习惯了赤足踏过滚烫的沙砾、尖锐的碎石,就像习惯了卑微。 等级制度不是光嘴上讲讲,是确确实实的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奴隶能用什么平民能用什么,贵族能用什么,这些都是有标准,用错的就叫逾矩。 日头渐升,将近正午时分,桑烈终于回来的时候,纳坦谷稍微整理了一下木屋里面的东西。 “纳坦谷!” 只见桑烈逆光立在门边,怀里捧着一双崭新的皮靴,鞋面还带着新鲜的鞣制气息,每一处针脚都细腻工整,显然是赶制而成。 “来试试。” 桑烈单膝点地,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按在床上坐下,托起他的脚踝。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这双为他量身打造的鞋,厚实的牛皮鞋底能抵御砂石,柔软的皮衬贴合着脚型,还真挺合脚的。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桑烈低头为他穿好,完全就是对待伴侣的待遇,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向纳坦谷,神色极其的纯粹: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规矩。” “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用管那些东西,既然我穿鞋,你也应该穿鞋。” 站起身,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随即向纳坦谷伸出手: “走,带你去溪边看看,试试鞋子,再去抓几条鱼吃,昨天烤的鱼还挺好吃的。” 正午的林间光影斑驳,纳坦谷踩着柔软合脚的新鞋,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 他望着走在前方为他拨开荆棘的雄虫,这个哪哪儿都金贵的雄虫,今天却送了他一双看起来完全是手工做的鞋子。 纳坦谷从来没有被这样照顾过,其实他习惯性的、始终在扮演着驯服者与照顾者的角色。 他习惯了将苦楚咽下,将伤痕隐藏,用宽厚的脊梁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他沉默地行走在人生的荒漠里。 直到桑烈出现。 那个骄傲的雄虫像一簇炽热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 让纳坦谷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纳坦谷其实是很能吃苦的性子,可越是能吃苦的性格,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断臂之痛,叛徒之名,流亡之苦……这一路走来,他咽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艰辛。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黑夜中默默承受,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角色。 纳坦谷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在某场战斗中悄无声息地倒下,化作荒漠里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他遇见了桑烈。 纳坦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雄虫,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 他更不敢想象,桑烈竟会爱上他这个残缺的逃奴。 当桑烈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当那双金眸中映出他的倒影,纳坦谷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温柔。 这个沉默的雌虫,承受了太多命运的苛待,却最终被一点自由的温柔所征服。也许遇见桑烈,真的用尽了纳坦谷毕生所有的运气。 潺潺溪水倒映着相携的身影,纳坦谷轻轻收拢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间,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被珍而重之地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心里面很软、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的浸入心房,霸道地占据全部的位置。 —— 午后林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青翠的藤蔓上。 丛林之间有一个身影。 桑烈仰头望着缠绕在枝桠间的藤蔓,伸手正要采摘那朵开得最艳的红色长枝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快如闪电,抢先叼走了那朵花。 桑烈:“……” 他眯起金眸,看着那只优雅落地的九尾狐:“臭狐狸,你干什么抢我的花?” 九尾狐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人形。狸尔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修长指尖捻着那朵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花难不成刻你名字了?丛林法则,先到先得——!” 桑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对方把那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说的,” 狸尔浑不在意地耸肩,低头轻嗅花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色泽鲜润,香气清雅,是好花,真适合赠美人。” 他将花小心收进宽大的袖袋,这才纵身跃下树枝, “小师弟别恼,师兄连精心搭建的木屋都让给你们了,摘朵花算什么?” 桑烈抱臂: “那你昨天去哪儿了。” 狸尔桃花眼微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花瓣: “那你就莫要管了,我自然是有好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1节 桑烈毫不客气的怀疑:“说什么鲜花赠美人,你去做采花贼了?” “哎哟喂!” 狸尔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在你心里师兄就这般不堪?咱们可是同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桑烈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谁跟你一荣俱荣?你爱祸害谁与我何干,到时候惹出事来,大师兄不在,我看谁给你收拾残局。” 狸尔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快步上前拦住他: “好了好了,说正事。” 他懒洋洋地倚着树干,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在西部荒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火鬼’之名如今传遍大街小巷。”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桑烈:“凤凰真火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把火烧得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听说圣殿已经派出三支搜查队,誓要找出‘火鬼’的真身。” 桑烈蹙眉,金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暴露。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实在古怪,我的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狸尔道: “据我这些时日的探查,此界名为虫族,分雌雄两性,雄性极其稀少,还有个亚雌的类别。至于修炼之法……” 他故意拖长语调,见桑烈凝神细听,才慢悠悠道, “要顺应此方天道,需积攒功德。小师弟啊,你平日修炼定是偷懒了,连这点道理都要师兄提点。” 桑烈又被他逞了嘴上的威风:“少卖关子,要说便说清楚。” “急什么?” 狸尔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 “唯有多行善事,广积善缘,方能得此方天道眷顾,慢慢恢复灵力。但这也非长久之计——” 他压低声音,橙色的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找不到回归之法,待灵力耗尽,我们终将变得与本地虫族无异,再也回不去了。” 桑烈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狸尔橙瞳微转,忽然凑近他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舍不得你那位……雌父?”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桑烈脸色又臭下来了:“不许这么说,他不是我的雌父,他是我好不容易求偶得来的此生伴侣。”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狸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小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真要留下,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见不到其他师兄弟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桑烈望着远处木屋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午后林间,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桑烈鎏金般的眼眸中。 或许是想到师兄宗门,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金眸罕见地掠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便被为坚定取代。 他说:“凤凰求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狸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为他击掌。 “小师弟可真是情义非凡,令人动容。” 他向前踱了两步, “不过除去此事之外,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狸尔收敛了玩笑神色,橙色的妖瞳中精光闪烁: “‘火鬼’的传闻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机遇。不如你把‘火鬼’的身份让给我。” “让给你?”桑烈不解地蹙眉,“如何让?” “简单得很。”狸尔轻笑,“只要我出面承认便是。届时我自会编造一套说辞,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场大火是我所为。” 桑烈金眸微眯:“你要这大麻烦有什么用?”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狸尔语气悠然, “你避之不及的麻烦,恰是我需要的垫脚石。这火是鬼火还是圣火,本就是言语之间的事。”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我就是要借这个名头,在虫族站稳脚跟。要名、要利、要地位——你惹出的这场风波,正好让我借势而起。” 见桑烈仍面带疑虑,狸尔又正色道: “况且,纵使我们有点石成金之术,若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待灵力耗尽之后,又该以何为生?总要寻一门长久的营生。” “你要做什么生意?”桑烈问道。 狸尔展颜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狡黠神情: “哎哟,你还不了解我吗?无非就是重操旧业,当个神棍玩玩。” “不过这次,我要玩个大的。” 桑烈沉吟片刻,神色渐肃:“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我不可能不再使用凤凰火。要杀的家伙太多了。” 这话倒让狸尔颇感意外:“你才来此界多久,就结下这么多仇家?” “圣殿要杀纳坦谷。”桑烈金眸中燃起冷焰,“他们要杀他,我便杀他们。” “啧啧啧!” 狸尔连连摇头,眼中却满是兴味, “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妙啊妙啊!”他忽然抚掌轻笑, “说来也巧,圣殿正是我计划内的地方。你想杀谁?或许我可以顺手帮你料理几个。” 桑烈冷冷吐出三个字:“太多了。” “啧,” 狸尔故作苦恼地蹙眉, “这倒有些麻烦。” 但他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凑近桑烈,压低声音:“我打算在圣殿谋个职位。以我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就能混到高层。届时——” “混到高层?”桑烈挑眉,“多高算高?” 狸尔慵懒地倚着树干,指尖把玩着那朵红色长枝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自然是至高无上。” 桑烈眸光微动:“那你想处理掉南派斯?” “哎哟,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狸尔轻笑着摇头,赤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古语有言能者居之。我看所谓的南派斯冕下也没什么真本事,坐在那个位置不过是尸位素餐,还不如让我来。” 他指尖的红色长枝花转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桑烈冷哼一声: “圣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西部荒漠时,他们就派兵追杀,我到了南部,他们又派人围剿。” 简直是穷追不舍。 “哈哈,那还真是倒霉了。”狸尔被逗笑了,“小师弟你就瞧师兄怎么给你出气吧!”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桑烈傲然抬头,“我自然会自己解决。” 狸尔这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小师弟强烈的自尊心。 他眼波流转,立即换了个说法: “哎哟,这可是合作呀。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单打独斗,你要对付整个圣殿,说不定你的新伴侣还会陷入危难当中;但若我们联手——” 他指尖窜起一簇狐火,在林中明灭不定: “我在明,你在暗。我借圣殿之力为你铺路,而你从暗中相助于我,这叫事半功倍。” 桑烈金眸微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行善积德可以获得天地之力,所以你是如何行善积德的?”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你跟我来便知。” 桑烈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行,我要先跟纳坦谷说一声。” 狸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行吧,你个妻管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才一夜不见,我们小师弟就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了?” 狸尔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快去跟你家那位‘报备’吧,师兄在这儿等着。” 桑烈冷哼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狸尔望着他略显急急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笑得正欢。 不多时,桑烈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纳坦谷。 高大的雌虫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兜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哟。” 狸尔挑眉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真是恩爱,这么形影不离,放心,我不会把小师弟拐跑的,怎么去的就怎么给送回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2节 纳坦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桑烈说:“桑烈,我陪你一起去。” 狸尔见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师兄是半点信誉都没有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桑烈与纳坦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 桑烈和纳坦谷跟着狸尔在林中穿行。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当最后一片树丛被拨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座古朴的小殿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虽然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但门廊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令人惊讶的是,殿外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虫族安静地等候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情。 “这里……”纳坦谷压低声音,兜巾下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已经是王城的范围了。”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带着二人绕到圣殿后方。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示意他们跟上。 殿内烛光摇曳,香火缭绕。 狸尔回头对桑烈使了个眼色,伸手掀开一道泛黄的布帘:“小师弟,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帘幕掀开的刹那,桑烈的呼吸骤然一滞。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一尊巍峨的神像侧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由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虫神像,左手托着象征光明的日轮,右手握着代表静谧的月轮。 神像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 桑烈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师尊的雕像!] 狸尔唇角微扬:[很惊讶对不对?我初见此像时,我的惊讶可并不比你少。] 他压低声音, [以往总觉得师尊行踪飘忽,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或许师尊当真与这异世有着不解之缘。] 说到师尊,整个宗门里这几个师兄弟对于师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差不差的。 师尊,龙提,渊龙所化,说好听点那叫洒脱不羁,说直白点的就是完全不靠谱,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桑烈忽然想起什么,他马上问:[所以师尊也在此地?] 狸尔轻轻摇头,橙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这便不得而知了。或许在,或许不在,一切都要看缘分。就像这尊雕像,若不是我偶然发现,恐怕至今还不知师尊在此界竟有如此香火。] 纳坦谷安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殿内肃穆的氛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的虫族,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衣的雌虫。 那虫族脸色苍白,跪倒在神像前时,神色一半是虔诚,一半是麻木。 纳坦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纳坦谷,怎么了?”桑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纳坦谷认识那个虫族,是他的族人之一。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纳坦谷已经叛出整个族群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相认。 殿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得干活了。” 狸尔啧啧叹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白面具,那面具光滑如瓷,仅在眼窝处镂空,透出后面那双狡黠的橙瞳。 漫不经心地将面具覆在脸上,随后狸尔掀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他停在那个雌虫面前:“虫神的意志,愿意聆听你的愿望,还请跟我来吧。” “啊,神使大人。” 菲希猛地抬起头,眼眸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颤抖着站起身,跟着这位神秘的白面具使者走向后方的内室。 这间内室被狸尔布置得极具仪式感,四壁悬挂着白青色帷幔,中央摆放着一尊小巧的虫神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段时间以来,狸尔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神迹”,已经在这里发展出相当规模的信徒。 每当有虫族前来祈祷,他便会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倾听他们的疾苦,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忽悠,多多少少攒一点功德。 昏暗的内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菲希双膝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粗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族群爆发了一种怪病……” “不止我们族里,听说河谷那边、还有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狸尔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苦难,他这时候难得正经: “别急,你慢慢说。” 菲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狸尔: “染病的虫族先是发高烧,说梦话,然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病倒的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就会……” 就会死了。 “我们试遍了所有药方,连王城最贵的医师都请来看过,” 菲希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是结果如何猜也猜得出来了,显然是没有用的, “听说这座圣殿近来灵验,我才过来,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狸尔沉默了一会,纯白面具在烛光下倒映着神像的影子。 他伸手轻拍菲希颤抖的肩膀,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你再来此处寻我。带我去你们族中一看究竟。” 闻言菲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正不正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不能救他的族群,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在这里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菲希连忙说: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猛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还要再拜,被狸尔轻轻扶起。 狸尔开导说:“你不应该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虫神和你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四处寻找办法,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过。” 待菲希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狸尔转身掀开后室的帘幕。 狸尔嫌弃面具戴着实在是闷得慌,马上就摘下面具,面具一摘,他立马就不正经了起来,目光在桑烈和纳坦谷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明日可要一同前去?” 纳坦谷黑色兜巾下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而桑烈站在他身侧,因为光线和视角的原因,并未察觉到纳坦谷凝重的神色,当即应道: “去看看吧,正好看看你这臭狐狸是怎么做功德的。” 狸尔笑了笑:“那便说定了,人多点,毕竟热闹些。” “明日一早,还在此处相会。”狸尔朝门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已深,小师弟回吧。” ……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狸尔才转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圣殿内的物什,将散乱的经卷归位,拂去神像上的香灰。 待一切整理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橘红色的狐火倏地在殿内亮起,火光摇曳间,那道白衣身影已化作一只灵巧的火狐。 它眨了眨橙色的眼眸,便纵身跃出殿门,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那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跃过重重屋脊,口中衔着那一枝鲜红的长枝花,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光。 它熟门熟路地穿过王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中央最宏伟的宫殿前。 这座全部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雕花的廊柱与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而在众多昏暗的窗棂中,有一间华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厚重的丝绸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那真是一双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又显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病气。 只怕是人间留不住。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音从帘后传来: “咳咳……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玩了这么久。”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中透着虚弱,却又莫名勾人心弦。 只见帘后那雌虫缓缓走到窗边,却始终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瘦削的手,腕如凝霜,真是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冷白,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冷。 只见狐狸顿时眼睛一亮,亲昵地凑上前去,先是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又谄媚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 它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枝鲜红的长枝花放在那只素白的手掌中。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3节 花瓣上的露珠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鲜红的花瓣衬着美人白玉般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涩。 啧,瞧瞧这狐狸精谄媚讨好的样子,显然是被迷得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舔狗模样。 狸尔夜里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帘幕被吹开些许。 在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中,隐约可见一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淡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带着永远的抹不去的药味。 虽然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一身的华贵气度就已让人不由得屏息。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碎玉投盘,带着几分无奈:“又去摘花了?你啊,屋里的花都要放不下了。” 只见那只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狐狸的耳尖。 随着这个动作,帘幕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半截深紫色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紫色代表着极其尊贵,由此,此人的身份实在是可见一斑。 下一秒,那双苍白的手已将狐狸抱了进去。 帘幕轻轻晃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满室暖光与那身影一同掩去,只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夜色如墨。 桑烈他们回去的路上实在是不想在夜里横穿树林了,他们就从树林外绕过去,也算是稍微认认路,这是一条较为开阔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纳坦谷低垂的眼睫。 桑烈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个大块头异常沉默,尽管纳坦谷向来话少,但他就是能感受出来对方心情不太好。 远远地,有几点跃动的篝火,那边不知道是有晚会还是有什么夜间的活动集市,各种各样的喧闹声音隐约的随着微风飘来。 稍微走近了一点才看见,那是一个藏在偏僻处的小小夜市,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热闹的轮廓。 桑烈停下脚步,轻轻拉住纳坦谷的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冰凉。 “纳坦谷,” 他柔声唤道,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关切的光,“你怎么了?” 纳坦谷摇了摇头,兜巾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 “你看你又骗我。” 桑烈不满地蹙起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桑烈真的还挺幼稚的, “你明明心情不好,但就是不告诉我,伴侣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桑烈……” 纳坦谷无奈,低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挣扎。 那些关于族群的回忆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美好,也不太值得一提。 桑烈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纳坦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散散心。” 他拉着纳坦谷朝那片篝火走去, “你知道吗,在遇到师兄们之前,我一直都是独自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睡在树上、山洞里……哪里都能将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凝视着纳坦谷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做孤独。” 说着,桑烈忽然瞥见路旁有块圆润的青石。 桑烈松开纳坦谷的手,快走几步捡起石头,转身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送你个东西。” 只见金光流转,那块普通的青石竟在瞬间化作了一把璀璨的钱币,金银交错,铜光闪烁。 “这是点石成金。” 桑烈晃了晃手中的钱币,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对这种凡俗之物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但是有钱自然比没钱好。 “你喜欢吗?我看这里都是用这个交易的。” 这一大把的钱实在是亮得很,纳坦谷急忙上前,用宽厚的大手包裹住桑烈捧着钱币的手。 “谢谢,我很喜欢。” 他能感受到桑烈想要逗他开心的那份心意,这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但还是收起来吧,在这种地方露财不安全。”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桑烈点头,掌心微光闪过,那些金银都化作了普通的铜币。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笑着拉起纳坦谷的手,走进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中。 夜市喧闹却不嘈杂,这里边上好像是另外一个镇,镇和镇的交界处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集市,有时候白天的东西卖不完就会有晚上的篝火集市。 显而易见,他们之中更感兴趣的那个是桑烈,在每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当他在一个卖衣物的摊子前驻足时,金眸顿时亮了起来。 凤凰天性爱美,如今有了心爱的伴侣,自然也想将对方打扮得光彩照人。他执意要给纳坦谷添置新衣,拉着雌虫在摊前站定。 摊主是位年长的雌虫,布满皱纹的手指上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每件衣裳都是亲手缝制,从裁剪到绣花往往要耗费一两天。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什么好的料子的话,等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手艺是他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他那嗜赌的雄主将家底败光后,他们被逐出族群,如今全靠他和几个雌侍日夜劳作勉强糊口。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苦难总是让生命加速苍老。 桑烈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件黑衣。 布料泛着暗哑的光泽,似绸非绸,触手柔滑,远比粗麻衣裳精致许多。 纳坦谷本想推拒,可对上桑烈那双亮晶晶的金眸,所有婉拒的话都哽在喉间。 “这件很适合你。” 桑烈将黑衣在纳坦谷身上比划着,又指向另外几件,“还有这件蓝的,这件灰的,这件浅色的……” 他几乎将小摊扫荡一空,爽快地付了钱。 纳坦谷目瞪口呆地抱着满怀新衣,十分惊讶于桑烈今天才展露出来的购物能力,暗自思忖往后定要努力赚钱才行。 其他摊贩见桑烈这般阔绰,纷纷围拢过来。 卖梳子的举着木梳夸赞桑烈的发质,卖护肤油的递上精致陶瓶,卖镜子的捧着黄铜镜照出人影,还有各式鞋履、头饰、耳坠……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桑烈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纳坦谷则默默跟在身后,怀中物品越堆越高。 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时,摊主突然拦住去路,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这位阁下,我这可是好东西!” 桑烈打量着摊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罐,好奇道:“什么好东西?” 摊主压低声音:“阿三神油!”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是桑烈莫名心虚地瞥了眼身旁的纳坦谷,轻咳一声:“啊?什么东西?” “哎哟,用了这个保证您雄风大振!”摊主挤眉弄眼地推销,“这可是难得的珍品啊!” 一听这话,桑烈瞬间秒懂,他难以置信这种东西居然会在这种犄角旮旯售卖,这里居然有市场的吗??? 桑烈吓得马上转身欲走:“我不需要!” 摊主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别急别急!诶哟,这个不感兴趣,这里还有别的——” 他麻利地取出几个瓷瓶,“您瞧这个,春心荡漾水,效果奇佳,保证贼荡漾!还有这个热火朝天膏,保证让您和您的雌虫十分的火热啊!” “哟哟哟,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我这里除了卖这些瓶瓶罐罐的呀,还卖别的,看这个铃铛,这个夹子,这个小棍儿,哎哟,都是稀罕物!哦,对对对,还有这个这个圈,这个红绳,还有这个鞭,哎哟喂,都有都有,要啥都有!” 等反应过来已经全听完了的桑烈:“……” 站在边上其实什么都听见了的纳坦谷:“……” 桑烈甚至都不敢看纳坦谷的表情,急急忙忙就拉着纳坦谷到另外的摊位上了。 他们快步如飞,立马在一个卖油膏的摊位前停下。 机灵的小贩看来了生意,热情地推销着: “这位阁下,来看看特制的护翅油吧!用浆果油和月见草调配的,最是滋润,这简直就是今年的流行单品啊。” 比起上个摊位的东西,这个摊位上的东西可正经不知道多少倍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会看起来很忙。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桑烈马上拿起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轻嗅,有种果实的香甜,还有一种草的香味。 然后桑烈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他又拉着纳坦谷在各个小吃摊前流连,买了烤得金黄的沙薯、用叶子包裹的米糕。 “尝尝这个,是不是很好吃?” 桑烈将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递到纳坦谷嘴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纳坦谷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更甜的是心头那份暖意。 纳坦谷望着桑烈被篝火映照得格外璀璨的侧脸,更胜明珠,心中的阴霾渐渐消散。 他说:“是的,真的很好。” 夜色渐深,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而行。 桑烈时不时将手中的小吃递到纳坦谷唇边,纳坦谷总是顺从地低头咬上一口。 等他们吃完最后一块糯米糕,抬头时才发现已经回到了那座建在高架上的小木屋前。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屋顶,为这座简陋的居所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4节 进屋后,桑烈将买来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 他拿起那个装着护翅油的小陶罐,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帮你涂这个吧!” 纳坦谷微微一怔。 对雌虫而言,翅翼是最为敏感的部位之一,那里密布着神经末梢,即便是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带来强烈的刺激。 但看着桑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好。” 他缓缓展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翼。 在狭小的木屋内,这对翅翼几乎占据了整张床铺的空间。 桑烈跪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 当指尖触碰到翅翼根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纳坦谷身体的瞬间紧绷。 “纳坦谷,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桑烈理所当然地说,将脂膏在掌心缓缓化开,温热的体温让膏体渐渐融化,散发出浆果与月见草的清香。 先是仔细地将膏体涂抹在翅翼的伤痕处,然后用指腹以画圈的方式轻轻按摩,让滋润的油脂慢慢渗入干燥的翅膜。 每当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发抖了,他都会放轻力道,在那处格外耐心地多停留片刻。 “疼吗?”他时不时轻声询问。 纳坦谷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疼。” 这并非实话。 翅翼上传来的触感既带着轻微的刺痛,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酥麻,他从来都没有被养护过,所以第一次被养护才显得比较难熬。 但纳坦谷宁愿忍受这份不适,也不愿打断此刻的温情。 渐渐的,桑烈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他仔细地照顾到翅翼的每一个角落,从坚韧的翅骨到脆弱的翅膜,甚至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曾遗漏。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逐渐放松,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应该不痛吧?感觉怎么样?”桑烈轻声问道。 纳坦谷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感觉很好。” 当最后一丝膏油被涂抹开,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成果。那双原本干枯粗糙的翅翼,在油脂的滋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满意的桑烈金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纳坦谷,我还买了很多护肤膏,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搞原料来自己做。” 从未使用过这类保养品的纳坦谷一时语塞:“……” 不过他看着桑烈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先去洗漱吧!” 桑烈催促道,拉着纳坦谷往溪边走去。月色下的溪流泛着银光,两人各提了两桶清水回到木屋。 将水烧热后洗漱完毕,桑烈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瓶瓶罐罐。 纳坦谷无奈地坐在床沿,看着桑烈将各种膏体在掌心化开。 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带着梧桐木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桑烈轻轻按住:“别动。” 从额头到下颌,每一寸肌肤都被仔细呵护。 桑烈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纳坦谷闭上眼,有时候觉得现实太美好,更像是在做梦。 擦完脸后,桑烈又握起纳坦谷粗糙的手。 常年征战留下的茧痕被温热的膏体软化,指节处的裂纹也被细心涂抹。 纳坦谷看着桑烈低垂的睫毛,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接着是脖颈、背部,还有前面。 纳坦谷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被雄虫的手指划过饱满的胸肌,说句实话有点痒,而且触感很鲜明。 “绷着做什么啊。” 桑烈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他将膏体在掌心温热,再以画圈的方式涂抹,让滋润的成分充分渗透。 纳坦谷这辈子从未如此精致过。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士,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此刻被雄虫这样细致地呵护,让他既感到陌生,但是这份真真切切的柔情,又让纳坦谷忍不住沉溺其中。 最后是护发素。 桑烈仔细地梳理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将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膏体均匀涂抹在发丝上。 他的指尖轻柔地按摩着头皮,让纳坦谷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桑烈终于满意地收起最后一个罐子。 烛光在木屋中轻轻摇曳,他们的影子已经紧紧的相拥在墙上了。 经过精心护理的纳坦谷,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深色的肌肤在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宛如一块被精心烘焙的黑巧克力,在暖意中微微融化,呈现出诱人的润泽质感。 淡淡的香从纳坦谷身上弥漫开来,越闻越甜,越闻越甜,奶香味也很明显。 桑烈倚在床边,金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正大光明且细细欣赏着眼前的纳坦谷,心想,眼前的这个家伙是完全属于他的。 纳坦谷的黑色卷发此刻柔顺地垂落,平添了几分温顺,常年紧抿的薄唇线条也变得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连那双总是布满薄茧的大手,在护手膏的滋润下也显得柔软了许多。 “纳坦谷,我有点困了。” 桑烈轻声说着,他自然地钻进纳坦谷怀中,熟练地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将侧脸轻轻贴在那结实的胸膛上。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世间最安心的摇篮曲,将他缓缓带入梦乡。 纳坦谷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那双宽厚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落下。 但感受到怀中雄虫的依赖,他终是缓缓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桑烈的肩膀。 他的动作温柔,掌心轻柔地覆在流火般的长发上,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桑烈满足地在他胸前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的……我的……” 他喃喃低语,金眸在渐弱的烛光中缓缓阖上,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纳坦谷低头凝视着怀中雄虫安详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红发。 他忽然想起沙漠中初遇时,这颗蛋还是那么脆弱,需要他日夜守护。而如今,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生命,却成了照亮他黑暗旅途的明珠。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夜风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虫鸣。 纳坦谷轻轻收拢手臂,将桑烈护得更紧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珍视,有感激,更有那份越陷越深的爱意。 窗外的月光明亮,但是屋内却很昏暗,黑暗可以滋生勇气,纳坦谷主动在桑烈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黑暗中,两个相拥的身影紧密相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第25章 第25章·怪病 真有意思,治不好就说是天罚。 第二天日升之时, 树林之中,将几道身影拉得修长。 桑烈脸上戴着狸尔友情赠送的黑色面具,纳坦谷依旧裹着那身灰色斗篷,同样也戴着面具, 兜帽压得很低, 把头发都包住了。 匆匆赶来的菲希在前引路, 脚步匆忙中带着不安。 他们沿着矿山边缘的小径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尘与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 让神使踏足这么恶劣的环境,菲希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好在终于快到了。 “就在前面了。” 菲希指着远处依山而建的村落,“我们族群与圣殿只隔着一座矿山。” 桑烈抬眼望去,只见山脚下密密麻麻的矿洞如同蚁穴, 无数雌虫在监工的鞭策下背负着沉重的矿石。 更远处, 圣殿的尖顶在朝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芒,与矿区的破败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 菲希解释说:“哺育族天生体魄强健,成年后又能产乳,怀孕率也很高, 所以圣殿最喜欢征用。” 村落渐近,简陋的木石建筑散落在山坡上。 然而与寻常村落不同的是, 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房屋门前挂着黑色的布条, 隐约能听到从某些屋里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声。 在这里, 在门口挂上一条又一条的黑色布条其实代表着生病, 一般来说只有病到真的快死的时候, 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别的族虫不要靠近。 菲希带着他们来到村落中央最大的木屋前。 这间屋子比其他建筑都要宽敞,门楣上刻着粗糙的虫神图腾, 但此刻里面却躺满了病患。 “因为找不到医治的方法, 只能把病人都集中在这里祈祷。”菲希苦涩地解释。 桑烈透过面具打量着屋内的景象。 雌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斑块。 有些斑块肿胀溃烂,流出腥臭的脓水。 这里没有雄虫躺着,并不是因为雄虫不会得这种病,而是因为仅有的几个雄虫得了这种病马上就死,身体素质太差,根本没有雌虫这么能扛。 实在是死了太多的虫族,尤其是死了雄虫,对于这个雌多雄少的种族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5节 “……呃……” 一个年轻的雌虫蜷缩在角落,手臂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脖颈,他闭着眼睛,或许是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还没有死去,但是离死去或许也很近了。 他的眼神里完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这样活着还不如行尸走肉。 纳坦谷的身体微微僵硬。 尽管兜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桑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紊乱。 [啧,不容乐观啊。] 狸尔的传音在桑烈脑海中响起,语气难得严肃。 桑烈没有多说什么。 修行数百年,他们都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明白生命的脆弱。 妖族的生命是漫长的,但是人族的生命是短暂的,他们在人间已然见过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见过的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朝代更替,战争若起,那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死。 生死,不过昼夜事也。 这时,一位年长的雄虫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绣有族徽的锦缎长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虽然年纪已长,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光,值得一提的是,他脚上穿着鞋子,而这里大部分雌虫是没有鞋子穿的。 “神使大人光临,令蔽族蓬荜生辉。” 老雄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不似老人,“我是纳瓦,是这里的族长。” 桑烈微微一怔。 这位族长的五官轮廓,竟与纳坦谷有几分相似。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纳坦谷,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狸尔上前一步,非常敬业的开始营业:“虫神会保佑每一个子民,我也只是代行使虫神的意志而已。” 纳瓦族长连连点头,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有劳神使挂心。这场怪病已经夺走了我族数十条性命,若是神使能找出病因……” “咳咳咳、……”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木屋深处,一个年幼的雌虫痛苦地蜷缩着身子,黑色斑块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 真的是比较年幼的一个雌虫,看起来才十几岁,才十几岁就已经被这样的怪病折磨了。 纳瓦族长皱了皱眉,浑浊的目光扫过木屋里痛苦呻吟的族众,被这病怏怏的现状搅得心烦意乱。 他强压下不耐,转向狸尔时又堆起殷勤的笑容: “神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到舍下稍作休息?” 这客套的过场实在无意义,狸尔轻轻摆手: “多谢族长好意,不过想必虫神一定不希望他的子民受如此大的苦楚,还是先查看病情要紧。” 他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菲希,“带我去看看发病的那些病患。” 被拒绝之后,纳瓦族长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纵横的皱纹都僵硬了几分。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唉声叹气地诉起苦来: “哎,这怪病来得蹊跷,已经夺走我族太多性命了。” 他捶了捶佝偻的腰背,语气沉重, “如今连圣殿定下的指标都难以完成,实在是,哎。” “指标?”桑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纳瓦族长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桑烈和纳坦谷: “正是。圣殿每年都会下达征调令,要求各族上供一定数量的成年雌虫。这是我们族必须完成的指标。” 兜帽与面具之下,纳坦谷的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他曾经也是指标其中的一员。 圣殿总是将被选中的雌虫称作“蒙受神恩”,用华丽的辞藻粉饰残酷的现实,那些被带走的同族,要么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耗尽气力,要么被囚禁在阴湿的牢笼中榨取乳汁。 如果像之前,运气不好,正好是南北战事,烽火狼烟,走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他们更是被直接扔进绞肉机般的战场,用血肉之躯填平壕沟。 他们的性命,从来就不被当作性命,是到处可见的泥点,是随风飘散的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因为卑微到极点,所以也只能麻木到极点,才不至于那么痛苦。 因为清醒是痛苦的,清醒就是需要承受痛苦的觉悟。 纳坦谷在这时候,已经说不清是他背叛了族群,还是族群放弃了他,只觉得其实都是无奈和痛苦,都是血腥和压迫。 就像已经搅碎了的一摊烂肉,再怎么千锤百炼,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纳瓦族长并未察觉纳坦谷翻涌的情绪,仍在絮絮叨叨地诉苦: “如今病倒的雌虫越来越多,能干活的本就少了,若是再完不成指标,圣殿怪罪下来,那可真是完了。” 族虫都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着圣殿的指标呢。 狸尔懒得理会老族长的絮叨,朝菲希使了个眼色,两人径直朝着重症病患聚集处走去。 桑烈和纳坦谷只得留在原地,与这位喋喋不休的老族长周旋。 “神使有所不知啊。” 纳瓦族长拄着蛇头杖,颤巍巍地引着桑烈在部落中穿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族群的指标,翻来覆去的就是说圣殿,浑浊的眼睛里时而闪过精明的光。 桑烈面具下的金眸敏锐地观察着这个部落。 简陋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随处可见正在劳作的雌虫,有的在劈柴,有的在修补屋顶,有的正背着沉重的木桶往溪边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走来所见的上百个虫族中,只有纳瓦族长一个雄虫。 那些雌虫见到族长时都恭敬地垂首行礼,而后又继续埋头干活。 他们的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眼神却麻木得如同死水一般,何其平静,又何其恐怖。 远处,狸尔正在重症区仔细检查病患。 他白色的身影在灰败的木屋间格外醒目,这里到处都是病痛的呻吟声,堪称满目疮痍。 狸尔缓步穿行,他俯身检查着一个个病患,修长的手指时而轻触患者额间,时而翻看他们的眼睑。 不容乐观。 基本上的患者颈间隆起鸡蛋大小的紫黑肿块,皮肤薄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溃破,有些腋下与腹股沟处鼓起流脓的疮包,散发着腐臭。 而且这些疮包一破,胸前的粗布衣就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看起来又恶心又血腥。 下一秒,狸尔在一个年轻雌虫身前停留。 只见那虫族头顶黯淡无光,神光涣散如风中残烛,面色青中带紫,心火之气滞涩如淤血,肺金之气焦黑似枯炭,分明是五脏俱损之相。 狸尔直起身,雪白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面具之下,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一百多个病患中,神智尚且算清醒的不足二十个,大多数虫族不仅气色枯败,身体更是损毁严重,除非出现奇迹,不然基本上就只能等着收尸了。 菲希惴惴不安地凑近,他是真的不忍心见到族虫受这样的苦楚:“神使,情况如何?” 狸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之前,圣殿派人来看过吗?” “来过两次。”菲希苦涩地摇头,“但都束手无策,只说这是天罚,让我们听天由命,还不断的提醒我们今年的指标还没有完成。” 真有意思,治不好就说是天罚。 “天罚?” 狸尔轻笑一声。 “所以他们那金碧辉煌的大圣殿,还不如我这小小庙宇管用,你说是不是?” 菲希吓得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狸尔这座小圣殿原是被废弃的旧殿遗址,他这公然和圣殿打擂台,若是真治好了这连圣殿都束手无策的病,无异于当众打圣殿的脸。 但狸尔偏偏就要这么做。 他笑了笑:“看来,虫神的意志,还是在我这儿更得意些。” 于是,狸尔正在屋内专注诊治,桑烈很快就带着纳坦谷过来了。 纳坦谷一直都很沉默。 桑烈问:“怎么样了?” “当然是……”狸尔刚刚想回答,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菲希疑惑地探头望去,顿时脸色煞白。 “神、神使!”他惊慌失措地退回屋内,“外面全是圣殿的守卫!” 第26章 第26章·火场 圣殿是什么圣殿啊,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狸尔不慌不忙地直起身, 走到门口看过去。 他说:“真是一场好戏。” 只见纳瓦族长在一众银甲护卫的簇拥下走进院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手中的蛇头杖重重顿地,声音洪亮,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意思: “你们这三个冒牌神使,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今日将你们就地正法, 圣殿必会宽恕我族今年的指标。” 菲希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族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纳瓦冷冷瞥了他一眼, 似乎是觉得对方太过于蠢, 只是道: “蠢货,这些家伙早已是累赘。能用他们的性命换取圣殿的宽恕, 是他们的荣幸!”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6节 这时,圣殿守卫整齐地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南派斯冕下身着华贵的白色长袍缓步而出, 利安德祭司依旧是一袭墨绿长袍, 而法奈护卫长之前被纳坦谷重伤,现在好像稍微养好了一点,居然能出面,可见雌虫的恢复力十分惊人。 “纳瓦族长果然识时务。” 南派斯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 目光最终落在狸尔身上, “这冒牌神使的小圣殿, 早该铲除了!” 桑烈与纳坦谷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这真是冤家路窄, 南派斯今日是自寻死路。 更令人发指的是, 下一秒, 南派斯竟直接下令:“放火!将这冒牌货烧死!” 圣殿护卫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木屋四周,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支火把划过半空, 落在浸透火油的木墙上, 烈焰顿时冲天而起。 “等一下——!”菲希绝望, 想要冲出去却被热浪逼回。 屋外的族众们面露不忍,几个年轻雌虫想要上前救火,却被纳瓦厉声喝止: “都给我站住!这些累赘死了正好,免得拖累全族!” “他们活着就需要照顾,就需要食物,就需要水,他们死了又需要安葬,不就是一种浪费吗?” “用这些累赘换我们族群的未来,难道不划算?我看今天谁敢进去救他们,就是我们族群的叛徒!” 一瞬间,熊熊烈火如饥饿的巨兽般吞噬着整座木屋,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浓烟如狰狞的恶魔从门窗缝隙疯狂涌入。 木梁在高温下发出凄厉的哀鸣,不时有燃烧的碎屑从屋顶坠落。 那些卧病在床的雌虫们蜷缩在角落,绝望地相互依偎。 他们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逃离这片火海。痛苦的呻吟与剧烈的咳嗽,伴着焦糊的气味,若说人间真有炼狱,此刻的景象怕是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火环以桑烈为中心轰然爆发,比外围的火焰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整座木屋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四分五裂,燃烧的木板和瓦砾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当浓烟稍稍散去,露出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桑烈与纳坦谷并肩立于废墟中央,周身环绕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烈焰隔绝在外。 而那些病患竟都完好无损地躺在屏障保护范围内,连衣角都未曾被火星沾染。 狸尔的身影却已不见踪迹。 南派斯得意地挑眉,金色眼眸中满是轻蔑:“怎么?这么快就逃了一个吗?” 但他身边的利安德和法奈同时变了脸色,他们都敏锐的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太过诡异,绝非常理所能解释。 就在这时,许多族虫见状,不顾纳瓦先前的禁令,疯狂地冲向火场想要救援。 一个年轻的雌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试图冲破火焰的屏障:“雌父!!您撑住啊!” 另一个瘦弱的雌虫少年奋不顾身的冲过去,赤手空拳地扒拉着滚烫的木料,双手瞬间被烫出水泡:“哥哥!我来救你了!快回答我啊!” 还有几个雌虫合力抬起燃烧的房梁,灼热的火焰舔舐着他们的手臂,却无法动摇他们救人的决心。 “你们疯了吗?” 纳瓦族长气急败坏地挥舞蛇头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恼怒, “都给我回来!去救一群累赘做什么!他们早就该死了!” 然而这一次,他的呵斥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 族虫们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命令,前赴后继地冲向火海。 一个中年雌虫在擦身而过时,甚至用充满怨恨的目光瞪了纳瓦一眼: “族长,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弟弟!就算他是累赘,我也要救!” 纳瓦气得浑身发抖,蛇头杖重重顿地:“反了!都反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菲希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颤抖着扶起一个昏迷的同胞,发现对方除了因高温而面色潮红外,竟连一丝烧伤都没有。 “这、这是神迹……” 菲希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虫神,如果虫神真的有意志,那又怎么会忍心见到他的子民受苦? 圣殿是什么圣殿啊,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但是菲希无法控制自己,反反复复的去想这个问题。 另一边,纳瓦简直像看一群蠢货般怒视着众人,面红耳赤地咆哮道: “你们真的疯了吗?我看谁敢不听我的话!我可是族长!我可是你们的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 一个黑色的身形如电,一个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纳瓦胸口。 “呃啊啊啊啊!” 老族长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 “咳咳,” 纳瓦痛苦地爬起来,他颤抖的手指向前方,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踹我!” 只见纳坦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兜巾和面具尽数除去,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在背后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深邃的蓝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因为那是他们的至亲好友。” 纳坦谷毫不留,声音如冰, “雄父,像你这样把族虫都当作工具的畜生,永远不会懂。” 剧痛之下,纳瓦捂着胸口,痛的脸都扭曲了,但是他抬头,惊恐地瞪大双眼,颤抖的手指着他:“你、你是……!” 火焰在纳坦谷身后肆虐,将他挺拔的身影衬托得如同降世的杀神。 曾经温顺的眉眼此刻写满坚毅,巨大的黑色翅翼展开,在火光下更添几分煞气。 其他族虫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地绕过瘫倒在地的纳瓦,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 他们或是搀扶病患,或是搬运伤员,却无一人停下脚步扶起这位曾经的族长。 纳瓦眼睁睁看着族众从他身旁匆匆掠过。甚至有不慎踩到了他散落的衣袍,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简直是屈辱,身为族长数十年积累的威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更让纳瓦难以接受的是……纳坦谷其实是他的子嗣。 在哺育虫族中,雄虫本就稀少。 作为族群中仅有的几位雄虫之一,纳瓦很自然地将整个族群视作自己的后宫。这里的年轻虫族,几乎都是他的血脉。 而纳坦谷,正是他众多子嗣中最不合心意的一个。 记得那个深色肌肤的雌虫怀上纳坦谷时,纳瓦就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充满厌恶。 那雌虫太过平凡,除了还算健壮的身体外一无是处。 果不其然,纳坦谷出生后不仅继承了雌父的深色皮肤,更继承了那份令人恼火的倔强。 “简直跟头蛮牛一样,恶心死了,一无是处,看着就心情糟糕!” 纳瓦常常这样评价那个雌虫。 真是一个沉默的、普通的、不讨雄虫喜欢的雌虫。 那雌虫在生下纳坦谷后不久就被喜新厌旧的纳瓦毫不留情地派去矿山,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十分的虚弱,不过两日便累死在矿道中。 纳瓦这一生实在是拥有太多的雌虫了,所以他甚至记不清那个雌虫的名字,只隐约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雌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凡雌虫生出的纳坦谷,在成年后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这份超凡的力量本该让纳瓦感到骄傲,却只让纳瓦感到忌惮与恶心。 “怪物。” 纳瓦望着火光中纳坦谷挺拔的身影,咬牙切齿地低语。 与此同时,南派斯终于认出了这个他恨之入骨的逃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眸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纳坦谷!你竟敢出现在我面前——呃啊啊啊!” 他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完,突然感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大力甩向仍在燃烧的火场。 只见,刚才消失的狸尔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南派斯身后,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轻松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一袋垃圾,甚至细看之下还有几分嫌弃: “喂,你这个整日把虫神挂在嘴边的家伙,不是说秉承着虫神的意志吗?” 狸尔歪着头,橙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还敢骂我冒牌货,那我们倒是来比比——虫神到底更青睐谁。” 第27章 第27章·驯服 在这个以柔顺为美的虫族社会里,他就像一件粗粝的残次品。 狸尔毫不在意对方的身份与脸面, 径直抬脚狠狠踩在南派斯脸上: “你既然敢放火,就该想到有朝一日引火烧身。有因必有果,遇上我也算是你的报应到了。” 话音刚落,赤色狐火倏然环绕他周身流转。 在熊熊烈焰映照下, 狸尔轻笑道: “都说烈火炼真金, 黄金不怕火烧。今日便让我瞧瞧, 你这冕下究竟是黄金还是粪土——”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7节 他足下微微发力, 狐火顺着鞋底攀上南派斯惊恐的面容。 “看看虫神到底会不会庇佑你。” 狸尔足下猛然发力,鞋底狠狠碾过南派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赤色狐火窜出, 瞬间缠绕上南派斯的头颅。 “呃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圣殿冕下,此刻像条蛆虫般在泥地上疯狂扭动,在狐火中迅速碳化, 露出迅速焦黑的皮肤。 火焰公平地舔舐着他的血肉,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师尊说过,”狸尔垂眸,“法不渡恃强凌弱者,不渡蠢笨难救者, 杀人者人恒杀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理昭彰。” 他脚下用力一踩, 像是最终的审判, 南派斯的脸颊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眼球在高温下迅速爆裂, 浓稠的液体顺着焦黑的脸颊流淌。 实在是太恶心。 周围的族虫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几个年幼的雌虫忍不住呕吐起来。 法奈护卫长怒吼着想要上前, 却被狸尔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逼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混杂着血腥与灰尘的气息。 “这……” “这……” 那几个圣殿护卫全部都面露惊恐, 他们纵使是见多识广见识了很多大场面,也没有见过这等火一样的怪物。 狸尔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望向惊魂未定的众虫。 狐火在他指尖跳跃,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看来,”他轻声道,“虫神并不庇佑粪土之躯,你们的南派斯冕下,并不受虫神的庇佑。” 不远处,法奈护卫长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睁睁看着南派斯在狐火中化作焦炭,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那诡异的火焰不仅焚毁了冕下的躯体,更烧穿了他作为护卫长的勇气。 ……何其恐怖啊,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何其的恐怖,不知该说是恶鬼还是神明,但是绝对无法与之战斗。 利安德祭司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派斯的死固然令人震惊,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圣殿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 他快速盘算着:南派斯一死,圣王虫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圣殿最高话语权的位置也空出来了,圣殿的各方势力绝对会因为这个位置而争得头破血流,而且南派斯冕下的死必须要有背锅的倒霉蛋,如果不想背锅的话…… “这位阁下。”利安德突然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圣殿向来珍视珍贵的雄虫。以您的能力,何必要在这荒山野岭屈就?” 狸尔挑眉望去,狐火在他指尖跃动:“哦?” 法奈难以置信地瞪向利安德:“你竟敢——” “闭嘴!”利安德厉声打断,随即又换上恭敬的语气对狸尔说, “南派斯冕下……前冕下行事确实有失偏颇。但圣殿求贤若渴,若您愿意,我愿为您引荐。” 他悄悄观察着狸尔的反应,继续道:“圣殿拥有虫族最丰富的典籍,最珍贵的资源,您既然有如此的力量,又有虫神的意志,不如加入圣殿,圣殿会奉宁为座上宾。” 此时此刻,法奈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利安德,你这是在背叛圣殿!” “愚蠢!”利安德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位阁下展现的力量,正是圣殿所需。与其为敌,不如化敌为友。” 狸尔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焰:“说得倒是动听。不过……” 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黑的残骸,“你们的冕下顶不住火焰就这么死了,你们回去要如何交代?” 利安德立即回应:“阁下不必担心。南派斯冕下不幸在视察时染病身亡,我等亲眼所见。” 他看向法奈,眼神中带着警告,“护卫长,你说是不是?” 法奈咬紧牙关,在利安德逼视的目光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纳瓦族长瘫坐在地,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 他最后的依仗已经化为灰烬,而新的势力正在他眼前结成同盟。 利安德见狸尔迟迟不表态,眼眸微微眯起,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等待更有分量的筹码。 他心念电转,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纳瓦族长,当即有了决断。 “冕下,”利安德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请相信我们,今日冒犯实属无奈。都是受了这老家伙的蛊惑,这才冲撞了冕下。” 纳瓦族长猛地抬头,当即就明白自己被当成了炮灰,被推出去投诚,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花白的胡子因愤怒而不停颤抖:“利安德!你……你竟敢……” “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利安德厉声喝断,义正词严地斥责, “你德不配位,身为族长却行此卑劣之事,简直是毫无脸面。今日交由冕下处置,我们圣殿上下,定当遵从虫神的意志。”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在场的族虫们都惊呆了。 狸尔唇角微扬,他知道,他杀了南派斯其实是杀鸡儆猴。 愿意和他合作的,自然会主动过来,至于看不清的蠢货,那就继续愚昧下去吧。 当然这并不代表利安德是什么好东西,事实上,圣殿这种装神弄鬼的地方能有什么正常的家伙。 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狸尔对利安德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到一旁详谈。” 说罢,他朝桑烈和纳坦谷递去一个眼神,便与利安德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待他们走远,桑烈转向纳坦谷,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你的族群?他是你的雄父?” “是的。”纳坦谷轻轻点头。 当他望向桑烈时,脸上那层冷峻的坚冰瞬间消融,眼神变得格外温顺。就像一头收起利爪的猛兽,在对方面前袒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桑烈沉吟片刻,没有质问对方为何隐瞒身世,而只是轻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纳坦谷的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地的纳瓦,那双蓝眸中情绪翻涌。 据说当年雌父累死矿场后,纳瓦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愿给予。 那个时候,南派斯选中了纳坦谷,纳坦谷被送往圣殿时,纳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像丢掉了一件垃圾一样。 简直就是畜生。 这时,纳瓦突然挣扎着爬起身,颤巍巍地指向纳坦谷,倒打一耙: “你这个叛徒,竟敢勾结外虫欺辱雄父,我们哺育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几个年长的族虫闻言,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雌虫叹息道:“纳坦谷,他终究是你的雄父啊……” “雄父?” 纳坦谷突然冷笑一声,“当年我雌父累死在矿道里时,你可曾记得自己是他的雄主?当年我被送往圣殿时,你可曾记得自己是我的雄父?”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黑色的翅翼在身后缓缓展开,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已经露出杀气。 “你记得的,只有圣殿的指标,只有那些讨好上位者的手段。” 纳坦谷的声音不在任何情面,“现在,你倒想起自己是我的雄父了?” 纳瓦被他逼得连连爬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你……你这个逆子……” 桑烈静静站在一旁,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心疼。他上前,轻轻握住纳坦谷的手,发现那宽厚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纳坦谷,”桑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纳坦谷耳中,“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纳瓦老族长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他们交握的双手,忽然恍然大悟: “这是你的姘头雄虫?”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恶意的讥笑,“纳坦谷,你居然不知羞耻地被标记了?” 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桑烈身上逡巡。 虽然桑烈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能看出是个身形高挑的雄虫。纳瓦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挑拨: “你也是雄虫,看起来条件不差,何必挑这样一个雌虫?身上长反骨的雌虫可不好驯服啊。” 纳坦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桑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右臂那空荡荡的袖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知道深色的肌肤上布满征战留下的疤痕,五官刚毅得与主流雄虫偏好的柔美相去甚远。 在这个以柔顺为美的虫族社会里,他就像一件粗粝的残次品。 曾经,他引以为傲的战力成了雄虫们竞相追逐的猎物。 那些高高在上的雄虫们总想驯服最野性的雌虫,以此彰显自己的魅力。 南派斯当初选中他,也不过是看中了他这副难以驯服的野性——仿佛征服一头凶猛的野兽,能带来无上的成就感。 可纳坦谷不愿做任何雄虫的战利品。 然而桑烈身上那种极致自由的气息,却又让他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活法,不受世俗规训,不为教条束缚,如同一阵来自不知名远方的风,吹散了笼罩纳坦谷半生的阴霾和孤独。 因为从未想过可以得到,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桑烈却轻轻回握纳坦谷粗糙的手,面具下传来清晰的反问: “我为什么要驯服他?”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回应,让纳瓦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刁钻太尖锐。 下一秒,只见桑烈缓缓开口,他眼里是睥睨: “因为你们弱小又贪婪,才总想着把他拉下来,吸干他的价值,称之为驯服。可我不需要这样做,我只需要他与我并肩前行。” 就短短的几句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里: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因为他已经有了我,我会给他一个家。”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8节 第28章 第28章·自由 万物鲜活,万物自由。 在桑烈看来, 纳坦谷是个看似完全不像叛逆者的叛逆者。 生在这个时代,处在这个社会,活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太过清醒的头脑、太过独立的意志, 注定要为这个僵化的族群所不容。 只要社会文明存在, 社会驯化就是每个个体永远逃不脱的宿命。 从古至今, 任何文明体系都在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驯化过程:通过道德教化、制度约束、文化熏陶, 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塑造成符合规范的“合格成员”。 那些不愿被驯化的灵魂,要么在沉默中爆发,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 虫族社会更是将这种驯化发挥到了极致。森严的等级制度、固化的性别角色、扭曲的价值观念,如同一张无形巨网,将每个虫族牢牢束缚在既定轨道上。 雌虫被驯化成温顺的奴仆, 整个族群在漫长的驯化中渐渐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而纳坦谷, 恰恰是这个驯化体系中产生的“残次品”。 他看起来确实像大多数传统雌虫一样温厚,但是实际上,骨子里带着不屈的野性,心中藏着不该有的骄傲, 这让纳坦谷既无法完全融入族群,又无法彻底割舍血脉羁绊。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也让他在族群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们用所谓的传统束缚他, 用族规压制他, 用亲情绑架他。” 桑烈的声音如同利刃, 剖开这残酷的真相, “但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们自私的控制欲。” 纳瓦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颤抖着手指向桑烈:“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最清楚。” 桑烈冷笑, “你们害怕的不是纳坦谷的反叛,而是害怕其他族虫看到他的反抗后,也会开始思考,为什么非要过着被奴役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番话在众多族虫心中炸响。 一些年轻雌虫的眼神开始闪烁,几个一直低着头的族虫悄悄抬起了视线。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桑烈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看起来不应该那么细心的雄虫,早已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那些他多年来无法言说的痛苦,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温柔地理解、包容。 纳坦谷从未想象过,这世上会有一个雄虫愿意理解他、支持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爱情与信任交织在一起,仿佛只要望进桑烈那双鎏金般的眼眸,无限的勇气就会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像此刻,纳坦谷的心本该被仇恨填满,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他凝视着纳瓦那张写满惊恐与怨毒的脸,声音沉稳: “这么多年,你为了巩固权位,为了讨好圣殿,眼睁睁将无数族虫送进那座巨大的牢笼。”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死去的?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被榨干最后一滴乳汁,在永无止境的劳役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族虫们的心上。 “像你这样的畜生,不配活着,更不配做族长。” 下一秒,在族虫们惊恐的注视下,纳坦谷猛然展开那对漆黑的翅翼。 锋利的翼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纳瓦的头颅应声而落。 “噗——”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纳瓦的视线天旋地转,在最后的意识中,他竟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倒下。 这一瞬的明悟之后,是无尽的黑暗。 头颅滚落在尘土中,那双浑浊的老眼仍圆睁着,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族虫们屏住呼吸,整个部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和鲜血砸在泥土的轻响。 纳坦谷松开染血的翅翼,转向呆立的族众。 “我杀了纳瓦,你们选个新的族长吧,从此以后,我和族里没有任何的关系。” 桑烈静静站在他身侧,面具下的金眸中满是温柔,他轻轻擦去纳坦谷脸颊溅上的血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在这片被鲜血与暮色浸染的空地上,菲希深吸一口气,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纳坦谷,你回来吧……成为我们新的族长。” 纳坦谷一愣。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雌虫就拄着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呵斥: “荒唐!自古以来哪有雌虫当族长的先例?菲希,你是昏了头吗?难道要我们整个族群沦为笑柄?” 菲希毫不退缩地挺直脊背,年轻的面庞在夕阳下泛着倔强的光: “从前没有,现在就不能开创吗?曾经也从未有雌虫继承王位的先例,可自从艾维因斯陛下登基以来,这个先例不就诞生了吗?” 老雌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不屑: “那位病弱的陛下?谁知道他还能撑几年。说不定正是因为他篡位夺权,才遭到虫神的天罚……” “你!”菲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紧攥起。 他对那位陛下向来怀有深深的敬仰,此刻听到这般亵渎之语,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前去。 “够了,都别吵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雌虫缓缓走出人群,手中的蛇木拐杖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是族中最年长的雌虫,平日里负责教导幼崽语言、技艺,在族中颇有威望。 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加入争吵,而是颤巍巍地走到桑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尊贵的雄虫阁下,不知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族群,成为我们的新族长?” 纳坦谷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望向桑烈。 ——在虫族的社会里,一个族群对雄虫而言无异于一个庞大的后宫。若桑烈成为族长,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族中所有的雌虫。 这个认知让纳坦谷的胸口阵阵发闷。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自私,甚至可说是大逆不道——哪有雌虫胆敢独占雄虫? 可那份不愿与任何雌虫分享所爱的心情,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敢将这些心思说出口,只能用担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桑烈,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不想留下,他不想和任何雌虫分享桑烈。 爱怎么可能可以分享呢? 桑烈感受到纳坦谷紧绷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面具下传来他的声音: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对你们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纳坦谷和我都不会留在这里,你们自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解决。” 那个后面过来的老雌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纳瓦尚未冰冷的尸首,终于长叹一声: “或许……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太过固执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虽苍老却掷地有声: “既然旧的路已经走不通,为何不能试着走一条新路?” 纳坦谷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望向菲希:“菲希,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担任族长。” 菲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我、我吗?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雌虫将目光投向菲希,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的雌虫。 他回想起菲希平日里照顾病患时的耐心,在圣殿压迫下仍坚持为族人争取权益的勇气,还有方才敢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变革的胆识。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菲希,”老雌虫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愿意成为我们族群历史上第一位雌虫族长吗?” 菲希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环视四周,看到族人们投来的期待目光,又望向纳坦谷眼中鼓励的神情。 片刻的犹豫后,他的眼中迸发出坚定而明亮的光芒。年轻的面庞在太阳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他向前迈出一步,举起拳头发誓: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守护我们的族群,我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老雌虫欣慰地点点头,率先躬身行礼:“拜见菲希族长。” 渐渐地,其他族人也纷纷躬身,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拜见族长!” “菲希族长!” 纳坦谷与桑烈在众虫不注意时悄悄退到一旁。 看着菲希在族虫的簇拥下开始布置救治伤员、整顿秩序,桑烈轻声对纳坦谷说: “剩下的事情那狐狸会处理的,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纳坦谷会意地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即将迎来新生的族群。 他曾经属于这里,但是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他可以选择自己从此之后毕生的伴侣。 他会为桑烈献上忠诚,献上爱意,直至死亡的到来。 回去的路上,正值晌午,明媚的阳光穿透林叶,在蜿蜒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一群飞鸟掠过湛蓝的天际,羽毛舒展,色彩鲜艳,自由归处。 桑烈抬头看了一眼,鎏金眼眸中映着飞鸟远去的身影。 他笑了笑说道:“有些鸟儿,生来就注定奔向自由。” 纳坦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群飞鸟正振翅飞向远方的群山。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39节 此时此刻自由扑面而来,那些被束缚的岁月,那些不得不低头的时刻,此刻都随着飞鸟的轨迹渐渐消散在风中。 曾经,纳坦谷不敢奢望自由,但是真的拥有自由的时候,才会觉得此时此刻真的难能可贵,生命好像从这里、这一刻重新开始。 万物鲜活,万物自由。 第29章 第29章·尾羽 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如此饥饿。 桑烈与纳坦谷离开哺育族领地后的第三天, 狸尔的传音在桑烈识海中响起。 [圣殿那边已经谈妥了,] 狐狸精的语气难得正经, [等我把这怪病的根源解决,过两日便正式去圣殿。小师弟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热闹?] 桑烈没有立即答复。 虽然这狐狸精说的好听, 是去看个热闹, 实际上就是干苦力的。 但是圣殿, 桑烈确实想去一看究竟。 首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纳坦谷曾经在那里受了委屈, 次要的原因是,圣殿的水非常深, 如果不处理干净,桑烈怕后面还有别的麻烦。 有句古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 或许因为凤凰的原因, 真的很吸引鸟类,桑烈近来总在林中见到许多鸟类。时值求偶季,这些生灵正以各自的方式展示着生命的热情。 枝头,一只红腹锦雀正衔着最鲜艳的浆果, 在雌雀面前跳着复杂的舞步,翠鸟雄鸟将捕捉到的最肥美的银鱼献给伴侣, 然后仰首鸣唱, 雌鸟轻轻啄了啄它的羽冠, 算是接受了这份心意。 桑烈站在树影里看了许久。 在自然界, 基本上都是雄性向雌性求偶, 大部分的动物,都是雄性比雌性更艳丽, 拥有更艳丽的羽毛, 或者拥有筑巢的技能, 以此来获得雌性的欢心。 其实凤凰也不例外,所以才叫凤求凰,凤为雄性,凰为雌性。 回到暂居的木屋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条项链——用自己最鲜艳的三根尾羽制成,以丝细细穿就。 凤凰的羽毛本就流光溢彩,在日光下流转着金红交织的华光,宛如凝固的火焰。 凤毛麟角,世间罕有。 将自身翎羽赠与爱人,在凤凰一族中是极郑重的承诺,意味着“我愿将最珍贵的一部分永远交予你保管”。 桑烈的性格向来挑剔,不仅对旁人,对自己更是严苛。他总想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时机呢? 午后,他借着捕鱼的由头外出,实则是在溪边将那三条羽链最后调整完毕。 当他提着两条肥美的银鳞鱼回到木屋时,正看见纳坦谷在屋前生火。 雌虫墨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他蹲在火堆旁,正将几个红薯埋进炭灰,动作熟练而专注。听到脚步声,纳坦谷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在炊烟中显得格外温和。 “回来了?”他自然地起身,撸起袖子接过桑烈手中的鱼。 “鱼处理过了。”桑烈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确实处理过了。 鳞片刮得干干净净,内脏剔除得一丝不剩,连腮都仔细摘除。 这对于稍微有洁癖的凤凰而言,如果说是放到之前,那是绝不可能亲手做的事,可如果不做,就要纳坦谷来做。 那么桑烈宁愿自己做。 他虽是凤凰,却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百年修行,他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生路,要真什么都得靠旁人来做,那早死了。 爱情不该是一方伺候另一方,而是两个完整的灵魂彼此照亮。 在一起是为了把日子过好,而不是找个伴侣来当奴仆,不然还叫什么伴侣,直接称之为奴仆算了。 纳坦谷将鱼架上火堆,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轻响。 他翻转鱼身的动作很稳,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中轮廓分明。 桑烈看着他的身影,掌心那三条羽链微微发烫。 也许不必等什么完美了。 就此刻吧——在炊烟袅袅的午后,在烤鱼香气弥漫的木屋前,在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天地里。 他向前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纳坦谷的腰。 “别动,” 桑烈低声说,在雌虫耳畔落下细碎的吻,“我有东西要给你。” 纳坦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树枝,任由桑烈将那条流光溢彩的羽链戴在自己颈间。 项链轻轻落在纳坦谷的颈间。 那是三根凤凰尾羽精心编缀而成的饰物,每一根都流转着朝阳初升般的金红光泽,又似熔炉深处最炽烈的焰心,在深色肌肤上灼灼生辉。 羽梢轻盈垂落在他饱满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摇曳。 金色的光晕在羽毛边缘流淌,与巧克力色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宛如在丰沃的黑土地上,镶嵌了三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纳坦谷低下头,能看见最长的羽梢正轻扫过胸肌的弧线。 羽毛尖端的触感细软而温凉,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来似有若无的痒意,像最轻的吻,又像无声的占有标记。 桑烈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后颈,指尖无意间擦过虫纹那里,带起一阵更深的颤栗。 雄虫那双金眸专注地凝视着项链垂落的位置。 “它很衬你。” 桑烈轻声说,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抱住了对方,指尖轻轻拨动最中间那根尾羽,让它更妥帖地贴合饱满胸肌的弧度。 纳坦谷能感受到羽毛随着这个动作轻轻刮擦,那痒意顺着胸口蔓延,钻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 “我的羽毛。” 桑烈语气居然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在我们族里,送这个的意思就是——” 他顿了顿,鎏金眼眸在阳光下明亮得惊人。 “我选中你了。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选你。” “我们那里相信轮回转世,灵魂不会消失或者死亡,在灵魂转世后,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我还能再找到你,我还会再爱你,不止今生今世,我还要与你生生世世。”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鸟群的鸣唱。火堆上的烤鱼散发出焦香,红薯在炭灰里煨出甜暖的气息。 纳坦谷低头看着胸前的羽链,深蓝色的眼里非常的柔软,许久,轻轻握住桑烈环在他腰上的手。 “好。”他说。 只是一个字,却重如誓言。 桑烈听到对方的答案,虽然早已猜到,但是金眸中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 他像个终于得到满足的幼稚的孩子,将脸埋进纳坦谷颈后那片深黑色的卷发里,用鼻尖轻轻蹭着发丝。 就像是鸟类给伴侣用喙来梳毛一样。 “痒……”纳坦谷低笑出声,却没有躲开。 桑烈才不管他,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那片毛茸茸的“领地”里探索。 他太喜欢这头长发了,像深夜的海浪,卷曲的弧度显得乱糟糟的,发质却意外地蓬松。 桑烈用鼻尖拨开发丛,嗅到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独属于纳坦谷的、混合着奶香的气息。 “你的头发,” 桑烈含糊地说着,嘴唇几乎贴在对方耳后,“好软、好香啊。” “嗯。”纳坦谷纵容地任他蹭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与桑烈独处时,他身上那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棱角会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海洋的包容——不是柔弱,而是万水归流后的宽广,能温柔地接住雄虫所有孩子气的举动。 纳坦谷伸手抚上胸前的羽毛项链。 指尖触到羽梢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暖流从羽毛中渗出,顺着指尖蔓延,然后再暖到心口。 那项链静静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深色肌肤上划出流光。 真美。 纳坦谷在心底轻叹。他活了三十多年,没有收到过礼物,也从未见过比这更美的造物。 更没有见过像桑烈一样的雄虫。 在虫族,雌虫很少收到礼物。 更别说这样珍贵的、带着明确示爱与承诺意味的赠予。 大多数时候,雌虫只是被索取、被命令、被分配。纳坦谷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将最好的留给别人,习惯了在得到一点施舍时就必须满足。 可现在,桑烈把如此美丽、珍贵的东西,郑重地挂在了他的颈间。 这让纳坦谷心头涌起暖流,很温暖很温暖,那暖流太汹涌,冲垮了他一贯克制的堤防,信息素居然会不知不觉间逸散开来。 清甜的奶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刚挤出的鲜乳般的醇厚,又隐隐透出蜂蜜似的甘甜。 这是哺育虫族最原始的信息素,此刻成了最坦诚的告白。 桑烈立刻察觉到了。 “好香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品尝珍馐般品味着空气中的甜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0节 “纳坦谷,你身上更香了。” 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纳坦谷颈侧的虫纹,那里已经烙下了他的齿印,此刻正微微发烫。 信息素正是从那里最浓郁地散发出来。 “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所以,”桑烈的声音有些哑,“你很高兴,对不对?” 纳坦谷没有回答,只是将桑烈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他的掌心贴住那片羽毛。 隔着温热的肌肤,桑烈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就是答案。 桑烈的手掌贴上纳坦谷心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心跳也骤然失序。 掌心下传来的搏动沉稳而有力,掌心里的肌肉又如此的柔软,心跳声透过肌肤与羽毛,像隐秘的鼓点敲在他的灵魂上。 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目光缠绕间,空气里弥漫的信息素仿佛有了实体。 亲吻 这个念头像火星般在桑烈脑海中一闪而过。 什么时候应该亲吻 当目光足够滚烫,当呼吸足够接近,当掌心下的心跳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那么身体自会找到答案。 他从纳坦谷的眼中看到了那片海洋深处的波澜,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渴望,桑烈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凑近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的唇已经贴在 了一起。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又像确认。 纳坦谷的嘴唇很柔软,原本带着一点干燥,却在相触的瞬间变得温润。 桑烈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尝到一点淡淡的咸,还有属于对方的、更深层的气息。 他的舌尖尝到对方唇瓣的干裂,于是放轻了力道,像春蚕食叶般温柔地润泽。 可下一秒,汹涌的情感又催促他加深这个吻,恨不能将彼此的灵魂都揉碎重组。 桑烈在温柔的舔舐与暴烈的吮吻间反复挣扎,终于明白,原来爱到极致时,是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又怕弄疼了他。 因为爱,所以想要拥抱,想用双臂圈出只属于彼此的疆域,想用体温熨帖对方受过伤的肌肤。因为爱,所以想要亲吻,想在唇齿间不断的确认誓言,想在呼吸交错时交换彼此的气息。 因为爱,所以想要占有,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雌虫是他的,只是他的。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就像是火焰,火想要烧尽一切,可土地太肥沃、太厚重了,它只能一点点地烧,慢慢地啃烧吞噬…… 纳坦谷的手掌包容地扣住雄虫的后脑,将对方更深地压向自己,让渡出了自己的一切权利,允许对方的支配和掌控。 这个总是温顺包容的雌虫,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渴望。 他们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粗糙的泥土略着脊背,却无人顾及。 那个性子被亲了一会儿之后,桑烈翻身将纳坦谷抱住,流火般的长发垂落,与黑色的卷发纠缠在一起。 他的膝盖抵进对方腿间,手时撑在纳坦谷耳侧,在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里加深了这个吻。 “唔……” 纳坦谷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但是他依旧还是顺从的,刚才的主动就好像是昙花一现,现在他又开始顺从地接受雄虫给予的一切,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桑烈的红发中。 在这荒郊野岭,在这与世隔绝的树林里,所有文明世界的矜持都褪去了。 他们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像两匹在旷野相遇的野兽,用最本能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唾液交换间,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郁。 奶香变得甜腻,梧桐木的气息则染上了灼人的热度,野性在血管里奔涌。 饿。 好饿。 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如此饥饿。 真是恨不得一口一口吃了对方,但是又舍不得真的下嘴咬,桑烈在极致的矛盾中进退两难。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纳坦谷,这个总是沉默隐忍的雌虫,此刻正用那双海洋般的蓝眸望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但是桑烈突然有点,恐惧了。 桑烈是发自内心的,害怕伤害到纳坦谷。 所以他说:“纳坦谷,你上来吧。” 第30章 第30章·似火 爱似火。 那两条架在火边的鱼早已烤得焦黑, 油脂滴入炭火中,被架在那边,时不时就会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属于鱼肉的焦香混杂着草木燃烧的气息弥漫开来,甚至染上了堆在一旁的衣物, 但此刻, 无人分心在意。 鱼, 肯定已经被烤焦了。 但是没关系。 鱼肉烤焦了又怎样呢?也不缺这一顿。 ……就算不吃鱼又有什么关系, 肚子也会被别的填满。 纳坦谷的膝盖深深陷进泥土,压在 雄虫的耳侧。 他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 那双总是沉稳的蓝眼睛此刻蒙着雾气,视线有些难以聚焦,望向远处林梢, 但是视线很晃, 一下晃到天空,一下又晃到远处的山峰,完全就关注不到那两条被烤焦的鱼了。 从前的纳坦谷像一片被遗忘在凛冬的黑土地。 大多数时候,这片土地是贫瘠的——养分留存不住, 寒冷从深处向上渗透,孤独像永不停歇的朔风, 一遍遍刮过寸草不生的表层。 土壤在漫长的冰封中变得板结、坚硬, 他自己也觉得冷, 可谁会去在意一片土地是否感到寒冷呢? 土地生来就该沉默地承载, 而非索取温度。 直到他遇见桑烈。 那雄虫像一团骤然而至的野火, 莽撞又炽烈地降临在这片冻土之上。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溅落在皲裂的缝隙里, 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与灼热。 而后火势蔓延。 火焰舔舐过板结的表层, 坚硬的土块在高温下崩裂, 灼热穿透冰封的冻层,将深埋的水意一丝丝蒸腾出来。 黑土地在燃烧中蜷缩,却也在燃烧中重新获得了温暖,重新获得了温度。 烧过的土地是怎样的? 虽然表面上附着着一层灰烬,但是地里面却足够松软、温热。 灰烬是最好的养料,而地底被唤醒的生机,正等待着第一场春雨。 所以,这片土地心甘情愿被大火烧过。 这片土地不怕被火烧,已经在寒夜里被关押了太久了,都被冻僵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敞开自己一切的弱点,哪怕是最柔软的部分,就是为了迎接烈焰,任由那金红色的火探入最底层的冻层。 烧吧,烧尽那些经年的冰壳与荒芜……烧吧,在这极致的灼热中,就能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火焰会在地底流转。 灰烬也会温柔地覆盖着,而冻层融化后的第一缕春意,正顺着烧开的裂隙,悄悄渗进来。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再也不怕冷了。 因为曾被那样热烈地烧灼过,从此地心便藏着永远不灭的火种和誓言。 誓言…… 颈间的羽链随呼吸起伏,尾羽的尖端轻扫过锁骨,带来细密的痒,但是纳坦谷完全不在意这点痒了,又或者说这点太过轻微的痒意,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看得见,只能感受得到桑烈。 雄虫金眸亮得惊人,像盯住猎物的猛禽,完全就是看猎物的表情。 但,这眼神反而让纳坦谷有一种被牢牢锚定的实在感,他可以感受得到桑烈对他的需求,这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桑烈的手扣在纳坦谷结实的大腿上。 力量,肌肉。 肌肉在大部分情况下代表着力量和战力,这是千辛万苦、血里来雨里去,练出来的,紧绷时如磐石坚硬,但是,如果能加以融化,也可以柔软得像成熟的果实。 桑烈微微抬过头,目光越过,看到了那串垂落的凤羽项链。 三根金红色的尾羽正悬在纳坦谷的颈间,晃动着,在好似黑色的山峦中间划出一道道流火般的残影。 羽毛末梢扫过,像火苗在烧黑土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那红色太艳了,像初生的朝阳,像桑烈体内奔腾不息的血脉。 在纳坦谷巧克力色的皮肤映衬下,这三簇火焰仿佛正在燃烧,要将这片土地烙印上永不磨灭的印记。 纳坦谷咬唇,艰难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口那晃动的金红项链上。 又湿又咸的汗水顺着他的下领滴落,恰好落在最中央那根羽毛的尖端,水珠在羽梢停留了一瞬,随即滚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那一瞬,纳坦谷觉得自己也成了被点燃的柴薪。 从被羽毛轻触开始,那点细碎的痒意像火星溅落,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灼烧,火势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骼在高温下发烫。 最后,所有的火焰在胸腔深处轰然汇聚、炸开,将那颗沉寂了三十多年的心脏彻底点燃。 是什么感觉呢? 像是冻僵的旅人终于踏入温泉,在刺痛中苏醒,又像干涸的河床突遇山洪,被汹涌而来的暖流冲击得溃不成军。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1节 心口那块总是麻木僵硬的地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柔软,柔软得像初春解冻的泥土,轻轻一按就能留下印记。 胸腔里不再空荡,而是被某种温热丰沛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那暖流太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顺着血脉流向指尖,涌向眼底,最终化作眼眶里一阵陌生的酸胀。 要落泪了吗? 爱,可真让人焦灼。 明明被阳光炙烤得滚烫,却依然渴求更多热意,在火焰中辗转,既想被彻底焚尽,又害怕真的化为灰烬。 纳坦谷那些深植于骨髓的自卑、那些日夜啃噬的“不配得”,此刻竟在火光中显露出虚弱的本质。 然而爱最残酷之处在于——它让人又渴又饿。 明明已碰到了温暖,却依然渴望更多,明明心已被填满,却还在索取更浓。 这渴望如此原始,如此蛮横,像被抛进高空的无翅之鸟,像被遗弃沙漠的断水旅人。在爱的领域里,无论是谁,无人能免,都是个贪婪的家伙,永远不够,永远想要更多。 引火烧身……会引火烧身的吧? 可纳坦谷甘之如饴。 他愿做那截被点燃的柴薪,哪怕烧成灰烬,因为被爱点燃的灼热感,远比在冰封中麻木,要痛快千倍万倍。 桑烈以前被纳坦谷当成一个虫蛋孵化的时候,简直是气愤交加,真是觉得奇耻大辱,他那个时候说过,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坐在他的脸上。 不过命运总是这样子,说出的话总会变成回旋镖回回来。 桑烈现在也只能在心里撤回了这句话。 他金眸紧紧锁住那三片晃动的火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同样的也燃烧着火焰,梧桐木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火堆旁的焦鱼彻底化为了黑炭,午饭彻底落空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汗水、信息素。 羽毛仍在摇动、燃烧、噼里啪啦火星点点。 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在那一片肥沃、饱满、温暖的黑土地上,三簇火焰打算永不熄灭地燃烧着。 爱似火。 …… …… …… 夜深了,篝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炭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那两条被遗忘的烤鱼彻底焦黑报废,散发着略带苦味的焦香,可谁还在意呢? 桑烈浑身汗湿,黏腻地贴在纳坦谷身上。 若按他平日的习性,此刻早该冲去溪边将自己洗刷好几遍,可他动都不想动,只是慵懒地趴在纳坦谷宽阔的胸膛上,心情反倒是很不错,像只餍足的兽。 他深深吸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暖的奶香,那是纳坦谷信息素彻底放松后自然逸散的味道,醇厚得像刚挤出的羊乳,又带着蜂蜜般的甘甜尾韵。 桑烈沉迷地嗅着,金眸半阖,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珍馐。 被桑烈当成枕头和床垫的纳坦谷已然沉睡。 这个高大魁梧的雌虫就垫着他们揉皱的衣物,躺在地上睡着了。 雌虫墨色的长卷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泥地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熟睡时,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褪去了所有警觉与沉重,显得异常平和温软。 桑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为纳坦谷的睫毛镀上银边。 那睫毛又长又密,只在夜风吹过时轻轻颤动两下,像栖息的黑蚌,雌虫的鼻梁高挺,唇线在睡梦中微微放松,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桑烈心里胀满了一种汹涌的情绪——喜欢,很喜欢,喜欢到生怕一闭眼,这个雌虫就会消失。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描摹纳坦谷的眉骨,又顺着脸颊轮廓滑到下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桑烈抱起纳坦谷,走到了木屋里面,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雌虫放在床上,他的手移到纳坦谷腰间,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 指腹感受着紧实肌理下潜藏的疲惫,桑烈揉得很认真,掌心运起细微的暖意,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 他希望纳坦谷醒来时不会腰酸背痛,揉着揉着,桑烈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桑烈重新趴在了对方身上,把脸埋进纳坦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放任自己被睡意席卷。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样就好。 有这个雌虫做他的巢,做他的伴侣,做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认的归处。 第31章 第31章·决定 “我们一起去圣殿。” 纳坦谷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 他又回到了圣殿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 昏暗的火把在走廊尽头摇曳,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他看见那一排排铁笼——不,那甚至称不上笼子, 更像是牲畜的围栏, 里面蜷缩着的, 全是他的族虫。 那些哺育族的雌虫们, 曾经在阳光下笑得爽朗,冲锋陷阵的同胞, 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骨。 他们赤着身上布满了锁链磨出的暗红勒痕,以及……反复挤压后留下的青紫淤伤。 因为他们是哺育族。 因为成年后,他们身体会自然产生乳汁, 这本该是哺育幼崽的神圣能力, 在圣殿却成了被榨取的理由。 走过一个个围栏,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纳坦谷没有看到他的叔叔纳扎古,纳扎古曾经帮助过他,与其说是叔叔, 其实更像是老师,被圣殿带走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连地牢里面也没有…… 这里有些面孔纳坦谷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 大概是更早被抓来的族虫。 但无一例外, 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光了。 瞳孔涣散, 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映不出火把, 映不出倒影, 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有些虫的嘴唇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然后,梦开始扭曲。 那些脸在他眼前一张张融化、剥落,皮肤褪去,肌肉消弭,最后只剩下血——黏稠暗红的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迅速覆盖整张面孔,汇聚成汩汩流淌的血河。 纳坦谷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也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南派斯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带到地牢最深处。雄虫脸上挂着得意而残忍的笑,手指划过一排排围栏: “看见了吗?这才是你们哺育族真正的归宿。” “神赐予你们乳汁,不是让你们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虫身上,而是为了供养更高贵的存在。” 南派斯转过头,眼睛在昏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你应该感到荣幸,这都是神的意志。” 他顿了顿,指尖轻佻地挑起纳坦谷的下巴:“不过你比他们更好一点,你可以只服务我。” 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 又或许,纳坦谷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下一秒,纳坦谷的翅翼骤然展开! 翅刃在狭窄的地牢里划出凄厉的弧光。纳坦谷没有丝毫犹豫,刃锋精准地掠过每一个围栏,割断那些早已失去求生意志的族虫的咽喉。 与其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沦为牲畜,不如给予最后的尊严——死亡。 鲜血喷溅在石壁上,染红了他的翅翼,他的脸颊,他的双手。 南派斯的尖叫刺破地牢:“你疯了——!” 纳坦谷转身,翅刃如雷霆般劈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雄虫。 南派斯仓皇后退,惨叫着倒地,守卫上前。 之后的记忆是破碎的血色。 纳坦谷杀出地牢,与蜂拥而至的圣殿守卫厮杀,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翅翼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右臂被斩断时,那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冰凉。 然后是逃亡。 …… 梦在重复。 纳坦谷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地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族虫们空洞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翅刃,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右臂被斩断的瞬间。 每一遍,手上的血都更黏腻一分。 每一遍,心底的窟窿都更深一寸。 他在梦的循环里不断下坠,坠向那片永远洗不净的血色深渊。 直到。 一丝熟悉的、清冽如梧桐的气息,像黑暗深处忽然亮起的火星。 那么固执地,将他从血海中打捞上来。 “纳坦谷……纳坦谷!”桑烈急了。 刚才,桑烈是被怀中不正常的颤抖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纳坦谷深陷在噩梦中,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呼吸短促而沉重,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起来状态很差。 桑烈心中一紧,立刻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纳坦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2节 纳坦谷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怔了好几秒才看清桑烈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和紧紧环抱自己的手臂。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何时已被桑烈抱进了木屋,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铺。 “纳坦谷,你怎么了?”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他丝毫不在意纳坦谷身上的汗,直接扯过自己干净的衣角,轻轻为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或许是黑夜真的给了人懦弱的勇气,又或许是梦中血海的余悸尚未散去,纳坦谷听见自己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桑烈的手没有停,依旧轻柔地擦拭着,金眸在黑暗里闪着关切的光。 纳坦谷闭上眼,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之前在圣殿里的梦。我杀了很多虫族,然后逃出来。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叔叔。” 桑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你的叔叔?是对你很重要的叔叔吗?” “如师如父。”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哑,“他被圣殿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桑烈没有再问细节,他只是将纳坦谷更紧地拥进怀里,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纳坦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桑烈说。 这句承诺像温暖的潮水,漫过纳坦谷心底那道冰冷龟裂的伤口。 他埋首在桑烈颈间,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迅速消失在对方微凉的皮肤上。 “……抱歉。” 纳坦谷低声说,为自己此刻的脆弱,也为弄湿了对方的肩膀。 他确实在依赖这个雄虫。 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铠甲,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恐惧和伤痛,摊开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面前。 桑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哭”,在这种时候,言语的威力太轻了。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这个拥抱成为最坚实的回答,他的下巴轻轻蹭着纳坦谷汗湿的发顶,像鸟类梳理伴侣的羽毛。 许久,纳坦谷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梦中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似乎被桑烈身上清冽的梧桐香驱散了。他听着雄虫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具年轻身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桑烈真的很能给他安全感。 不是那种被庇护的、弱者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并肩而立的支撑感。仿佛只要这个雄虫在身边,再黑暗的噩梦也会退散,再漫长的夜路也能走到天明。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 但木屋之内,相拥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驱散噩梦带来的寒意。纳坦谷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坠入血色的循环。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桑烈怀里。 而桑烈始终没有松手。 无论是醒着的伤痛,还是睡着的噩梦,无论是过去的阴影,还是未来的荆棘,桑烈都会一一陪纳坦谷走过。 桑烈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纳坦谷汗湿的发梢。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要不要去圣殿?” 纳坦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桑烈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 “追根溯源。”桑烈一字一句地说,指尖轻轻拂过纳坦谷眼角残留的湿痕,“找到你的叔叔。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该知道。”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大胆。 纳坦谷的呼吸乱了一瞬 “太危险了。” 纳坦谷下意识地摇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桑烈下一秒就要付诸行动, “圣殿的水很深,不值得你为此冒险。” “纳坦谷。”桑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固执,“我不是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幼崽,纳坦谷。” 他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纳坦谷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伴侣。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牵挂,就是我的牵挂。”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带他出来。如果他……” 桑烈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至少,我们该让他安息,而不是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放下的牵挂。” 纳坦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找到叔叔。 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想,叔叔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他曾亲眼目睹的折磨。 可他也怕。 怕再次踏入那个地狱,怕看见更绝望的真相,更怕……把桑烈也拖进这滩浑水。 “可是——” “没有可是。”桑烈抵住他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融,“纳坦谷,你听好。”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圣殿,我要找到答案,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或者……” 他故意停顿,看着纳坦谷猛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说完: “或者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纳坦谷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个雄虫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良久,纳坦谷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积压多时的沉重与犹疑。 “好。” 他哑声说,握住桑烈的手,“我们一起去圣殿。” 他们是伴侣。 是即将并肩踏入龙潭虎穴的,战友。 桑烈重新躺下,钻进纳坦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地说: “睡吧。天亮了,我们就开始计划。” “说来也巧,那只狐狸之前还来找我去圣殿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 下一章开启下个单元[让我康康] 2骚包好色狐狸精x病弱笑面虎南王首领 第32章 第1章·君王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狸尔这两天, 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圣殿的事情,利安德祭司他们已经回圣殿了,这两天圣殿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狸尔有的是耐心,所以他也不着急, 反倒是在专心治那病。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圣殿治不好的病要是被狸尔给治好了, 那才是真的打脸圣殿。 哺育族中那蔓延的怪病, 让狸尔几乎全部的白天都耗在那,晚上狸尔心心念念那王座之上的美人, 所以又得赶回王城,变成狐狸的样子陪睡。 如此来回奔波,饶是他这修行多年的狐妖, 也生出几分心力交瘁, 真是累得跟狗一样。 其实狸尔本身不是医修,他们宗门里倒出了个医修——雪莱二师兄。 人家那是千年灵芝化身,简直就是天生的修医圣体,别称“行走的血包”, 那是拔根头发丝都能被人当成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属于是天赋型选手, 完全比不了。 狸尔这辈子就没有如此迫切想要见到二师兄过, 还真别说, 只要雪莱师兄往那一站, 偷偷薅一点头发下来, 这破事不就解决了吗? 可惜现在二师兄不知所踪。 别说二师兄了,除了小师弟外, 其他的几个师兄师弟被那混元炼丹炉炸得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虽然是狸尔嘴馋, 但是他死不承认。 狸尔不是传统的医修, 对于他们修者而言是不分具体病症的,只讲调和平衡,无论是什么病都是一个看法,哪里有问题就调哪里。 患者身上紫黑肿块流脓溃烂,高热不退,气息迅速衰败,更在族间飞快蔓延,这分明是极具传染性的疫症,一天之内就死了十几个了。 生死是拦不住的。 狸尔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他们续命,但是,从人家阎王爷手里抢业绩,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要是天地灵气充足,那还能谈一谈,但是问题是,这简直就是个干涸地,想都不用想。 于是,这两日狸尔失败无数次,终于制成几份色泽可疑的浓稠药液后,他立即叫来新上任的年轻族长菲希,仔细交代: “这个,给病重者分次服下,密切观察。” “我的建议是,所有患病者必须单独隔开,照料他们的虫族也要用煮沸的布巾掩住口鼻,触碰前后要用酒洗手。没有得这个怪病的就尽可能远离病区,饮水食物尽量搞些干净的。” 菲希虽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狸尔神色凝重,就知道此事关乎全族存亡,当即郑重应下,召集可靠族虫严格执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3节 短短不过两日,居然比闭关修行百年还要累。 狸尔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难得地叹了口气。 “真是……忙死了。” 不过,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两日过去,在狐火隔离与那气味古怪、口感极差极苦的药液共同作用下,大多数患病虫族的症状终于没有再继续恶化。 那些原本病症轻微的虫族也高烧渐退,身上的黑斑也停止了扩散,甚至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也算是情况不错。 更重要的,是对尸体的处置。 大概率是传染病,尸身如果处理不当,就是新的祸源。 对此,狸尔将那些不幸殒命的虫族遗体集中至村落下风处的空旷地,亲手点燃了狐火。 赤色火焰无声漫过,并无寻常焚烧尸体的冲天黑烟与焦臭,只是安静而彻底地将一切化为最纯净的灰烬。 狐火本非凡火,其焰赤色而纯净,焚尽有形躯骸,涤荡无形病气与哀怨。 火光跃动,映照着狸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暗在他轮廓上静静流转。 生死之间,狸尔看过太多。 生命脆弱如风中残烛,一点疫病、一场火、一念之差,便足以熄灭。 然而在这极致的脆弱与无常之中,却又挣扎着顽强的生欲,如同那些开始好转的虫族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世间百态,悲欢疾苦,聚散生死…… 狸尔静静看着最后一缕火焰归于虚无,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虽然虫族的寿命足足有百多岁,但是相比起修真者来说,还是太短了,太短了,狸尔看他们,更像是长生种看短命种的怜悯。 狸尔是打算回到修真界的,他不想长久的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游戏人间,玩玩罢了,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玩够了,或者找到师尊了,狸尔就要走了。 这里天地灵气断绝,要是真待上个几十年,恐怕要和这里的虫族同化,无论是寿命还是能力。 与此同时,利安德祭司带着几名圣殿侍从到了。 他们远远望见那奇异而肃穆的焚化场景,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点恐惧和忌惮,并未靠近,只是静候火焰熄灭。 待最后一缕火苗消散于风中,利安德才整了整墨绿色的祭司袍袖,缓步上前。 他目光扫过远处开始显现生气的村落,最终落在狸尔身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虚伪叹服。 “阁下手段非凡,不仅遏制了这令我们圣殿也束手无策的怪病,更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微微躬身,话语直接切入了正题, “圣殿已有决议。” “以您展现的能力与对虫神的‘虔信’,足以胜任更高之位。我谨代表圣殿,正式邀请您加入,并授予您祭司之位。” 他的措辞谨慎而充满诱惑: “圣殿愿为您提供一切所需的资源与典籍,您的‘神迹’与智慧,也将在更广阔的殿堂上,泽被更多虫族子民。” 言下之意,先前许诺的“座上宾”已升级为实权的圣殿祭司,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对狸尔力量的正式认可。 说实话,圣殿里面虽然势力复杂,但是,如果真的不能将这样一位挥手间便令冕下杀死、又能遏制连圣殿都束手无策的疫病的雄虫化为盟友,那么与之敌对的结果,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可怕。 虫族千百年来,哪怕是极其强大的雌虫,也从来没有控制火焰的能力,更别说这是一位——雄虫。 雄虫啊。 到底是鬼怪还是神明? 这是鬼火还是神火呢? 其实不过是众口铄金,全凭传言而已。 火,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是流言蜚语给它镀上了神和鬼的壳子。 “火鬼”是一位能力非凡的雄虫。 如果真的放任狸尔自行发展,那么到底会发展出怎样可怕的民间号召力? 到底会不会动摇到圣殿的统治? 圣殿,不敢赌这个答案。 所以丛林法则在任何地方都是适用的,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狸尔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从远处渐复生机的村落收回,落在利安德看似恭敬的脸上。 他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足够让对面的祭司读懂其中的分量。 “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的事实,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 今夜,夜色浸染着整座王城。 万籁俱寂中,唯有一扇窗内透出暖黄的微光,窗没有关严,仿佛特意为谁留了一道缝隙。 这里是君王的寝殿,是独属于艾维因斯的房间。 灯光寂寥地笼着室内。 靠椅中,艾维因斯居然睡着了,灯下看美人,朦胧光晕更添三分容色。 他是病骨支离,锁骨伶仃,身形修长,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宛如上好的薄胎瓷器,透着易碎的脆弱。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泪痣,在光下宛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君王的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很暗,看不太清楚,但是正是那么一点昏暗混着灯光,反倒加了朦胧的暧昧。 君王的腰线在宽松衣袍下依然显出一道惊心的弧度,全然是病态中淬炼出的美感。 那一头漂亮的、淡紫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流泻至腰际,他身着紫白二色的长袍,形制近似古罗马的托加,腰间被数层精致的金色腰链层层叠叠束紧,勾勒出那段窄腰。 他额上环着一顶轻盈的金色橄榄叶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臂间与足踝也戴着同系的金环,足链甚至精巧地延伸,缠绕过白皙的足趾——尊贵无匹之中,偏又暗生一缕惊心的艳金。 窗外,一道红影无声掠过。 下一瞬,那未曾关紧的窗缝被轻轻顶开,一只毛色如火的红狐探进头来,它叼着一朵紫色的花,灵巧地跃入室内,脚步轻盈利落,很明显是对这君王寝殿竟是轻车熟路。 正是狸尔。 那狐狸几步便跃上靠椅,轻盈地落在君王膝头。 它抬起头,望向倚椅浅眠的艾维因斯。 艾维因斯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宇间凝着疲惫,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随着呼吸细微颤动。 深沉的、近乎破碎的病气萦绕着他。 可在这层脆弱之下,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与王权独有的威仪,即便在沉睡中也未曾敛去分毫。 狸尔轻巧地凑近,将一直小心翼翼叼在嘴里的那支紫色小花,轻轻放在对方虚握的手心里。 随后,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讨好般舔了舔那微凉的手指,硬生生将那浅眠的君王扰醒了。 “……你回来了。” 艾维因斯感到手上一片湿意,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帘,看向膝头这团火红的毛球, “又给我带花了?” 他抬起头,灯光清晰地映照出君王此刻的容颜,更显苍白憔悴,眼下晕着淡淡的青黑痕迹。 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他本就艰难浅薄的睡眠,二是那些维系性命却副作用显著的汤药。 狸尔心中明了,恐怕这两者兼而有之。 他此刻仗着自己是只狐狸,毫不客气地在那略显单薄的怀抱里寻了个舒服位置,将自己团得更紧了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美人修长手指有些乏力却依旧温柔的顺毛。 简直不要太惬意。 …… 他们的初遇,其实是在花园里的葡萄藤架下。 那时春末夏初,藤叶正绿得很,葡萄藤下很适合乘凉,浓密的葡萄藤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狸尔喜欢变成狐狸到处偷吃偷喝,倒也不是他没法维持人型,纯粹是狐狸精的本性而已,就像狐狸精大多好色一样,纯粹都是本能。 他那天循着甜香溜进庭院,一眼便盯上了石桌上那碟精致诱人的点心,眼看着四下无人,正偷吃得忘乎所以,一道虚弱却带着讶异的声音自旁响起。 “……哪里来的狐狸?” 狸尔一惊,转头望去,只见紫白长袍的病美人正走过来,静静望着狐狸,苍白的脸上并无愠色,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反而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美人并未唤侍卫驱赶,只是对身后的虫族侍从轻声吩咐:“再拿一碟点心来。” 新的点心很快奉上,摆在藤架下的石桌上,甜香比先前那碟更为浓郁诱人,甜滋滋、美滋滋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狸尔站在几步之外,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动,赤红的眼珠在点心和那美人之间转了转。 他犹豫了片刻,倒也不是惧怕,而是眼前这病美人的状态,实在有些特别。 那时,艾维因斯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没有戒备,没有好奇的探询,甚至没有多少鲜活气息。 那温和里,更多的是近乎沉寂的包容,就像一个长久被病痛困囿的病人,偶然瞥见窗外蹦跳的雀鸟或溜进院落的生灵时,所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带着淡淡欣羡。 这美人像一株倚在光里的、过于苍白的万代兰,安静地存在着。 没什么生气,没什么生气,甚至有些寂寥的温和。 下一秒,狸尔后肢微曲,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那美人的膝头。 美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狐狸湿润的鼻尖。 从那日起,狸尔便开始了在这位病美人膝头的“蹭吃蹭喝”生涯。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4节 他也很快发现,这位美人自己却没什么胃口,面对再精致的食物也常常只是浅尝辄止。 反倒是那些盛在深色陶碗里、气味苦涩的汤药,美人每日都要按时喝下许多。 其实在他们初遇的时候,狸尔就已隐隐猜到,这位久居深庭的病美人,身份绝非寻常。 狐狸精最会看人了,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无论是玩权弄势,还是挑拨人心,都不在话下,都属于天赋。 尽管美人看起来温和沉静,甚至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柔软无害,但那份浸入骨血的气度是无法全部掩藏的。 眉宇微蹙间,眸光流转时,总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仪自然流露。 那绝对是久处至高无上权柄中心、习惯于俯瞰与裁决的人才有的气场。 即便在面对一只偶然闯入的狐狸时,那份不经意间的睥睨藏得极深,却逃不过狸尔敏锐的眼睛。 后来,随着在宫廷之中出入愈发自如,狸尔才逐渐知道,这位时常倦倚榻间、苍白易碎的美人,竟是统御辽阔南境的至高王者,被尊称为南王的艾维因斯。 ——也是虫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雌性君王。 别看他看起来无害温和,其王座之下,铺就的并非坦途,而是染血的王道霸道。 传闻中,艾维因斯以非凡手段与雷霆之姿,踏过父兄的尸骨,硬生生在雄虫垄断的权柄巅峰撕裂出一道缺口,就此加冕。 那些柔和眉目下潜藏的锋锐,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终于都有了明晰而沉重的血腥来源。 南部是一片丰饶之地,沃野千里,物产阜盛。 然而统御这片膏腴之土的君王,如今的南王·艾维因斯,却是一位公认的“将死之王”。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长年累月的沉疴早已侵蚀了艾维因斯的肌体,将他禁锢在病榻,苍白似纸,带着久病的绵软。 可那份属于王者的威仪却未曾随之凋零,如同不灭的余烬,在他日渐衰败的躯壳内幽幽燃烧,于他抬眼凝眸的瞬息间,无声地宣告着不容侵犯的权柄。 南王·艾维因斯,他手中依然紧握着南境的至高权柄,执掌着无数虫族的生杀予夺。 可这权杖之下的王座,早已被阴影环伺。 豺狼虎豹潜伏在宫廷的每个角落,那些贪婪的目光日夜逡巡,时刻觊觎着他身下的王座,企图在他最虚弱时扑上前来,撕碎他的血肉,分食他的国度。 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首领,一个看似强盛却无子嗣继承的庞大城邦,这本身,便是动荡与危机的最好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 艾维因斯是南王,久居上位,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在王权之下,利用和被利用都是常态,看得见的血腥和看不见的血腥也很常见。 第33章 第2章·圣殿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在至今为止, 虫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圣殿的存在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峰,它的阴影覆盖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神迹而自发的形成信徒, 但是圣殿的诞生, 终归意味着权力的集权。 数百年来, 这座以虫神之名建立的神权机构, 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宗教场所。 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权力机器,一张笼罩整个虫族社会的无形巨网。 圣殿成功地将信仰与权力熔铸为一体, 借着“虫神人间代行者”的神圣外衣,圣殿建立了一套从精神到**的全面控制体系。 信徒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必须在圣殿的见证下完成: 新生虫崽的赐福礼、成年虫族的仪式、婚姻的神圣见证、乃至死亡的最终忏悔…… 可以说, 圣殿无处不在。 所有的规矩都是锁链, 所有的信徒都是眼睛、监视。 由此,圣殿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蚕食了原本属于王权的领域。 根据《神圣盟约》这份由第三代圣王虫与当时虫族君主共同签署的文献,圣殿获得了干预王位继承的合法权力。 也就是说, 任何君主的即位,必须得到圣殿的认可与祝福。 在过去的千年, 圣殿的权力核心掌握在七个古老家族手中。 利安西亚家族世代都是首席祭司, 南金毕家族垄断财政与贸易, 圣殿的金币流动尽在其掌控, 法古斯家族指挥着圣殿的军队,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因为相对弱势,所以基本上以相互联姻抱团为主, 最后, 诺地夫家族则占有大量土地权, 以资源把持着整个圣殿体系的运转。 七家相互合作,又相互较劲,企图吞噬,维系着南方圣殿对南方虫族的统治。 七大家族的代表们可以像挑选商品一样评估着王位候选者。 他们的标准从来与贤能无关,只关乎利益——哪个候选者更能维护家族的特权?哪个派系许诺更多的矿产开采权?哪一方愿意在税收分配上做出让步? 这种扭曲的权力游戏持续了整整十二代君主。 直到艾维因斯的出现,才用武装上位的方式,第一次打破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圣殿的震怒可想而知。 几乎在艾维因斯加冕的次日,谴责的声浪便从各方袭来。官方文书以最严厉的措辞,指控他“弑父杀兄,血洗王庭,践踏伦常与神律”。 圣殿刻意模糊了前代君王的无能昏聩,闭口不提那位兄长如何以暴虐为乐、以酷刑取政,毕竟,那对父子早已与圣殿达成了完美的让步。 他们许诺了更丰厚的税收分成、更宽松的神权监督、更顺从的王室姿态。 而偏偏,艾维因斯的铁腕上位,砸碎的不仅是父兄的血肉王冠,更是圣殿与旧王族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利益盟约。 不过,艾维因斯一向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南派斯刚刚登上圣王虫之位之时,曾经大放厥词: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或许不等我们出手,死神便会替他收回王座。” 然而,时间给出了讽刺的答案。 一天,一月,一年……那位被预言活不过多久的君王,不仅活了下来,更以一种近乎惊人的坚韧,在王座上支撑了数年。 与他虚弱病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治理王国的手腕,堪称是温和的残忍,是病弱身躯下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艾维因斯从不与圣殿正面冲突,不发表激烈的讨伐檄文。 相反,他彬彬有礼,甚至在宗教节日循例向圣殿致以问候。 但他的政策,却一点点、一片片地剥离圣殿附着在王权与国家命脉上的触手。 他改革税制,将原本直接流入圣殿金库的税纳入王国财政统一管理,再以“王室”的名义划拨——数额未减,但主导权悄然易手。 在他上位的第二年,他和圣殿僵持不下,拉扯一年之后,拉拢法蒂、吉安家族,初步建立王室直辖的贵族审判庭,接手部分原本由圣殿宗教法庭把持的纠纷,理由是“不应以神圣事务劳烦祭司”。 甚至在圣殿眼皮底下,艾维因斯故意扶持起几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中小家族,给予他们商业特许和低阶官职,微妙地搅动着圣殿七大家族垄断的政局死水。 每一招都落在圣殿规约的模糊地带,每一步都披着合法甚至恭敬的外衣。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僵局形成了。 圣殿无法公然推翻一位手握南方君权的君王,尤其在对方从未公开否认虫神信仰的前提下。 当然了,艾维因斯也无法一举铲除盘根错节数千年的圣殿势力,那将引发整个社会结构的剧烈动荡,甚至内战。 聪明人都知道,虫族需要和平。 只有和平才能发展,只有和平才能强大。 无论是南方、北方还是东方,一旦内乱暴起,就会内外受敌,无论是谁,都不想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圣殿和王权相互对峙,双方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对峙着,成了一座微妙的权力天平,而任何新的重量,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一粒沙子。 而现在,出现的最大的变数,就是南派斯之死。 南派斯生前之所以能坐稳圣王虫之位,倒也并非因为他个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巧妙地在七大家族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如今,这根平衡木断了。 七大家族如同七头饥饿的猛兽,围绕着空置的圣殿至高之位逡巡,谁都想让自己家族的雄虫坐上圣王虫这个位置,但是,偏偏谁都不愿意让其他家族的雄虫坐上这个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 利安西亚家族的利安德祭司,将近来声名鹊起的小圣殿神使、传闻之中的“火鬼”,狸尔,带回了圣殿,并且任命祭司之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狸尔对圣殿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但当他真正踏进圣殿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富的流油。 “遍地黄金”在别处或许只是夸张的修辞,在这里却成了有点朴素的写实。 宏伟的殿堂从基座到穹顶,从廊柱到飞檐,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外立面都覆着厚重的金子,狸尔心想,要是能抠走一点,都能不愁吃喝了。 只是,阳光落在那些精雕细琢的金饰上,反射出的不是温暖的光泽,而是冰冷、沉甸甸的辉煌,压迫着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 有钱。 而且是极其嚣张的有钱。 狸尔啧啧称叹。 前面,利安德祭司安静地在前引路,墨绿色的袍摆拂过光可鉴人的金色地砖。 他并未对狸尔那副东张西望、毫无敬畏的姿态出言提醒,甚至没有侧目一眼。 在这种极其紧张的时机,聪明人是不想找事的,当然了,也不想引火烧身,物理意义上的。 面对无法预测的变数,最稳妥的方式永远是将其彻底抹除。 然而问题在于,眼前这个简直是怪物的神使,看起来实在过于棘手。 太难杀,就只能招安了。 这是圣殿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现实,也最不坏的选择。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门廊。每一扇巨门都由身着银甲的沉默卫兵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拖出悠长回响,阴暗,阴暗。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邃,那种用黄金堆砌出的奢靡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阴森的威严所取代。 最终,他们来到了圣殿的最深处,亦是权力场无形的顶峰。 侍从退去,最后一扇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5节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吞没。 一座难以估量其高度的虫神巨像矗立在殿堂尽头,神祇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眼眸,仿佛凝视着虚空,又仿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个巨大的神像和小圣殿里面的神像完全不一样了。 小圣殿里的神像更接近于师尊的真实模样,但在这里这个巨大的神像的五官纯粹是为了威严而设计的。 毕竟,虫神长什么样,重要吗? 其实对于祭司、圣殿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虫神必须是威严的、必须是有压迫感的。 穹顶高远,本应有天光洒落的设计,此刻透下的光线却惨白,非但未能照亮神像,反而让巨像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重、森然,吞噬了大部分空间。 虫神雕像的基座之下,静静站立着十余道身影。 清一色的雪白神使袍,他们几乎都是中年雄虫,面容或威严,或深沉,或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 唯有一个站在边缘位置的一名灰发雄虫,面容年轻,沉默地垂着眼睑。 看起来就没有一个脾气好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死鱼脸。 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手持黄金权杖的年长雄虫。 应该是首席祭司。 而利安德祭司在将狸尔引到这里的下一秒,就躬身退下了,在这圣殿权力至高层的交锋之中,他是排不上号的。 下一秒,那十余道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冰冷的、乃至隐含审判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狸尔。 那是久握权柄者自然流露的威压,是陌生的、庞大机构本身带来的沉重气场,足以让任何心怀忐忑者肝胆俱颤。 狸尔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这金碧辉煌却又阴森压抑的权力圣殿,目光在那巨大的虫神雕像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然后,他迎着那一片沉甸甸的注视,向前随意地踱了两步,姿态松弛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狐狸精一贯没个正形,态度看不出多少敬畏,倒像是一场寻常寒暄的开场。 只见,狸尔笑了笑,说:“各位,幸会啊。” 第34章 第3章·虫彘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中央那位手持黄金权杖、须发皆白的年长雄虫, 正是圣殿首席祭司——利拉雷克。 他无疑是此间话语权最重之人,此刻缓缓开口, “阁下,我等皆是侍奉虫神、行走尘世的使者。听说阁下身负非凡之能, 何不让我等……亲眼一观?” 狸尔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 他随意地一挥手—— 轰! 一团炽烈夺目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活物般猛地窜出, 精准地缠绕上利拉雷克手中那柄象征权柄的黄金权杖。 焰舌吞吐,热浪扑面,将那华贵权杖映照得一片通红, 几乎要融化流淌! “大祭司小心!” 旁边的侍从惊骇失声。 更有祭司当即厉声呵斥:“阁下这是何意!莫非意欲行刺大祭司不成?!” 利拉雷克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焰惊得不行, 握着权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识过无数把戏与“神迹”,本以为对方最多弄些光影障眼法,却未料这火焰如此真实、如此暴烈, 那一瞬间掠过的惊惧与对未知力量的忌惮,真不是闹着玩的。 这绝非江湖骗术, 这是个……真正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 狸尔已随意地收回手。火焰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无踪。 他摊开双手, 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罪名可太大了, 我哪担当得起?”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利拉雷克身上, “不是诸位说要‘一看’么?我不过是, 让诸位看得更清楚些罢了。” “你!”边上已经有别的雄虫祭司忍不住气急了。 而利拉雷克不愧为老辣的首席祭司, 短暂的失态后,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无可挑剔的、近乎慈蔼的笑容。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只是略微发热的权杖,朗声笑道: “哈哈哈,虫神在上!这哪里是什么‘鬼火’,分明是煌煌神焰,是虫神赐予的非凡恩典!” “阁下能携此神能加入圣殿,实乃我圣殿之荣幸,虫族子民之福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方才的惊险瞬间扭转为对神迹的赞叹与对人才的渴慕。 看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 狸尔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对方夸赞的是别人。 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看得旁边几位本就心怀不悦的雄虫祭司更是牙根发痒,却又不敢在利拉雷克大祭司表态后再多置喙。 利拉雷克大祭司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立于边缘的年轻雄虫。 这个雄虫是这里最年轻,灰发披肩,眸色浅淡,神情是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疏离。 “利安诺林,” 毕竟上了年纪,也算是阅尽千帆,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吩咐道, “你带这位阁下去熟悉一下圣殿的环境。” “是,雄父。” 被称为利安诺林的年轻雄虫应声出列,声音平稳无波。 原来他居然是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孩子。 那个灰发雄虫走向狸尔,周身萦绕着一种冷淡的气质,既不显得过分恭敬,也无丝毫热络:“请随我来。” 事实上,利安诺林是利安西亚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核心,曾经是圣王虫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与南派斯明争暗斗多年,最终棋差一着,未能登顶。 然而此刻看去,这位年轻的失利者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对权势的渴求,或是败北后的不甘怨愤,只有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权力角逐与他毫无关系。 这份奇特的淡漠,反倒勾起了狸尔一丝好奇。 看来,在这圣殿里面也不全是那些老东西嘛,还是有比较有意思的家伙,那看来就不会太无聊。 狸尔迈开脚步,悠悠然地跟在了利安诺林身后。 走出那间压抑着无形权力的核心圣殿,外面的长廊连接着众多幽暗的忏悔室与空旷的祈祷室。 石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利安诺林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平稳地介绍着沿途所见,语调冷淡得如同在背诵一本乏味的典籍,简直和他的性格很符合。 穿过漫长的室内回廊,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室外花园。 与圣殿内部的肃穆阴森截然不同,这里阳光充沛,花木葳蕤,色彩骤然鲜活起来。 利安诺林领着狸尔步入花园深处,此处人迹罕至,连守卫的身影也稀少了。 “没想到圣殿里的花,开得还挺好看。” 狸尔驻足,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磅礴的紫藤花瀑布上。 繁花累累,香气馥郁,实在是很有生机,只是太过于有生机了,太过枝繁叶茂。 听到这话,利安诺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嘲讽。 他侧过头,看向狸尔,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却冷得像结了霜: “用尸体来当做养分的花,当然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弥漫开来。 “说话真不客气,” 狸尔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中泛起饶有兴趣的光芒,“看来你有话要对我说。” 利安诺林站在那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紫藤花瀑前,身影被衬得有些孤峭。 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们都说你是‘火鬼’。本来以为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狸尔: “所以,哺育族的那个怪病,你真的治好了吗?” 狸尔偏了偏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利安诺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交换意味, “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就喜欢和聪明的家伙说话。” 狸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那病确实是疫气传染,棘手得很。我用了些法子,算是勉强控制住了,死了不少虫,没办法,生死有命,只能救能救的。” 利安诺林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眸,“那么,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狸尔却忽然伸手,从身旁的紫藤花架上摘了一串垂落的紫色花朵,拿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们的名字可真有意思,” 他仿佛随口一提,“利安德不会是你弟弟吧?” 利安诺林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微的讶异,随即摇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6节 “你居然问这个。利安德不是我的弟弟,我们只是同出一个家族。” “重要的问题,” 狸尔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利安诺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问。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 狸尔与利安诺林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圣殿祭司的日常——主持祈祷、聆听忏悔、研读典籍一类。 狸尔听完,毫不客气地评价:“无聊透顶。” 利安诺林脚步未停,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胆子很大。就这样孤身进入圣殿深处,不怕死么?” “怕?” 狸尔轻笑出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挑衅, “难道不该是圣殿怕我?怕我一个不高兴,把这一把火烧个干净?” 利安诺林侧过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有的只有冷淡。 “这里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若你不怕死,尽可留下。” 这话虽说得刻薄生硬,细品之下,倒像是一句撇清了干系的提醒。 狸尔倒没计较他这糟糕的说话方式,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紫藤花瀑。 绚烂的紫色在阳光下流淌,美得近乎虚幻,也美得带着利安诺林所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隐喻。 “花开得是真好看,” 狸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对方, “这圣殿上下,难道就找不出一处底下没埋着东西的干净地方,能好好赏花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花园更深处另一个方向。 那里的紫藤花架规模小些,位置也更僻静。“那边。” 他只说了两个字。 狸尔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同样繁盛,一串串垂落如璎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柔软冰凉的花瓣,浓郁的紫色映入眼帘。 这颜色…… 让狸尔无端想起了艾维因斯。 不是那身象征王权的紫白长袍,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在苍白病体与沉重王冠之下,依然顽强存续着的、近乎奢侈的华美与孤高。 就像这紫藤。 纵使攀附的支架破败些,可它自身绽放出的颜色,却依旧浓烈,不管不顾地泼洒着一片惊心动魄的紫。 狸尔心情不错地摘下了一串盛开的最艳最好的花,小心地放到了怀里。 都说鲜花配美人,狸尔准备今晚回去叼给那美人。 —— 当晚。 利安诺林祭司在空寂的祈祷室中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摇曳的烛火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对着虫神神像低声忏悔,言辞规整,仔细听过去,基本上都在套公式。 忏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抚平祭司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穿过幽深长廊,一路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利安诺林的居所与他的人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感。 家具非黑即白,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暖色,空气里弥漫着冷淡的气息。 然而,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床榻上,却悖逆般地存在着一个突兀的“景物”。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没有回应。 唯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雄虫走近,步履依旧平稳,一边解着祭司袍领口的扣绊,一边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把你捡回之后,你没有开过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南派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行至床边。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毫无迟疑地掀开了厚重的黑色床帐。 帐内的景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灯光下。 那是一个……或许只能称之为“残躯”的雌虫。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睛垂眸半睁着。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可这具躯体依稀可辨的、曾经极度强健的肌肉轮廓何其触目惊心。 是的,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无不昭示着这个雌虫失去四肢之前,曾是一位何等孔武有力的战士。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了。 手臂自肩头以下,双腿自髋部以下,尽数消失。 切口处早已愈合,留下扭曲狰狞的疤痕,像是被蛮横撕扯掉的玩偶部件。 雌虫躺在那里,身躯因失去支撑而显得怪异且无助,像一条被剥净鳞片、剁去头尾、只余最肥厚中段的鱼,徒劳地躺在砧板上,早已失去挣扎的资格与力气。 利安诺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暗流。 他将这个“东西”捡回来,初衷倒也不是怜悯。 南派斯莫名其妙暴毙,其名下诸多不堪的“收藏”需要处理——那些活的、死的玩具,仔细处理起来,连利安诺林都觉得有些反胃。 偏偏这件差事落在了他头上。 然后,利安诺林就在那堆很恶心的的垃圾里,看到了纳扎于,也是唯一的活物。 那时的纳扎于几乎已经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四肢尽失,像破布一样被吊在半空,周身污秽,景象不堪入目。 在虫族,失去四肢的个体,与废物无异。 纳扎于是哺育族。 这意味着成年后,他本可以自行产乳,南派斯那变态的癖好昭然若揭——他想要一个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活体奶源”,一个彻底物化的玩具,所以才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了纳扎于的一切行动能力与尊严。 反正都是南派斯不要的垃圾。 利安诺林当时想:既然如此,不如废物利用。 于是,利安诺林将纳扎于捡了回来。 他生性本就淡漠,却意外地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一点一点,清理那具残躯上干涸的血污与秽物,一丝不苟,处理那些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创口,日复一日,供给维持生命的药物与流食。 然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纳扎于始终如同彻底坏掉的偶人,不言不语,不动不响。 利安诺林甚至不确定,纳扎于的嗓子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直到此刻。 “你的族群,”利安诺林在床边坐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之前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怪病。” 一直如同死物般躺着的纳扎于,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他深蓝色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利安诺林的脸,里面空洞依旧,却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被这句话撬动。 “……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着破损的金属管,干涩、破碎,几乎不成调,却的的确确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利安诺林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现在,病已经治好了。” 纳扎于微微抬起了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利安诺林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了焦距后,显露出一种被苦难磨洗过的、近乎沉静的美丽。 如同最深的海沟,压抑着所有波澜,却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般的吸引力。 “应该…死了,很多吧。” 纳扎于的视线似乎没有落在利安诺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布满死亡阴影的所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麻木。 利安诺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没想到,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之前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开口。” 闻言,纳扎于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那嘶哑的、却依稀能辨出原本温厚底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因为我无聊。” 利安诺林回答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打发无聊的。”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雌虫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他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利安诺林灰色的眸子里,嘶哑的声音像是钝刀,缓慢地剖开一层表象: “其实……你和南派斯没有太大区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你也是,想要施虐的。” 利安诺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嫌恶:“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相提并论。很恶心。”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被冰封的平静所取代。 雄虫重新将目光投向纳扎于,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7节 他顿了顿,目光缓慢地扫过纳扎于残破的身躯,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损的器物,话语清晰而直接:“我确实,想要对你施虐。” 纳扎于深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话。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反问:“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利安诺林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肩头与髋部,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结论: “因为你实在坏得太厉害了。你的手脚全都没了。” 纳扎于沉默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那你觉得,我,很倒胃口吗?” 利安诺林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转向床头柜上水晶盘里盛放的一串蓝紫色葡萄,果实饱满,表皮覆盖着薄薄的白霜。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其中一颗,将它举到纳扎于眼前。 葡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紫色的汁液在薄皮下隐约可见,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彻底爆裂。 “你就像是这个,” 利安诺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碰一下,就破掉了。” 他再次指向纳扎于的胸口,语气平淡,没什么怜悯或者恶意,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你这里的两颗也被弄坏了,都和这个葡萄差不多大了,我试过给你冰敷,但是没什么用。” “……”纳扎于闭了闭眼睛,“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和南派斯还是差太多了。” 听到这话,利安诺宁不太满意,他那张冷淡的脸上微微皱眉:“你是在说我比不上他吗?” 结果,纳扎于又不愿意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副cp: 利安诺林x纳扎于 第35章 第4章·贪心 南王·艾维因斯,依照旧例,即将亲临圣殿,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 那天夜里, 狐狸叼着串紫藤萝花,从圣殿阴森森的住处溜了出来。 它轻盈地跃过圣殿高耸的围墙,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一路朝着王城的方向奔去。 夜色已深, 王城寂静。 狸尔熟门熟路地绕开巡夜的守卫,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扇从没有对他关闭的窗户。 寝殿内, 灯火依旧昏黄。 艾维因斯正靠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手中端着一只深色的药碗。 浓稠的药汁呈现出墨褐色,浓烈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简直不单单是难闻可言。 狸尔刚一溜进屋子,就被那气味冲得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皱起鼻子,连狐狸耳朵都向后撇了撇, 那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他抬眼看着艾维因斯,心里嘀咕: 这么苦的东西,想必美人自己也讨厌得很。 然而,只见艾维因斯垂眸望着碗中深色的药液, 脸上依旧是苍白的平静,没有厌恶, 也没有忍耐,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每日必经的、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 但狸尔那双狐狸眼睛, 却从对方微微抿紧的唇角, 从那握着碗沿、指节略显用力的手指上, 捕捉到了一丝被完美掩饰的、极淡的不悦。 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必察觉。 实在非常的鲜活。 于是, 狐狸轻盈地跃上椅子的扶手, 小心地将嘴里那串沾着夜露、香气清幽的紫藤萝花, 放在了艾维因斯那只空闲的手心里。 柔软的紫色花瓣触碰到微凉的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属于生命的凉意。 像是在哄人。 艾维因斯似乎微微一怔,目光从药碗移向手心的花朵,又看向膝头那团火红的毛球。 片刻后,那苍白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啊,你来了。” 那不是一个君王应有的、或威严或宽和的笑容,它很淡,几乎转瞬即逝。 相处多日,这狐狸实在是聪慧机灵,有那么一点喜欢也是正常的。 艾维因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很轻地抚过狐狸蓬松的头顶。 然后,艾维因斯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浓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几乎在他放下碗的同时,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收走了空碗,又迅速退下,君王威严之下,半点不敢抬头。 药味没有完全散去,殿内的阴影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显现。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少年雌虫,气息沉凝,步履间带着久经训练的警觉与利落,显然是艾维因斯的心腹。 “王上。” 黑衣少年雌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 “圣殿那边,南派斯暴毙之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任祭司的任命虽暂时压下明面纷争,但底下并不太平。”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向艾维因斯,语气带上一丝请示的意味: “关于那位新任祭司,来历神秘,能力诡谲,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打探?” 说的就是狸尔。 而话题中心的狸尔此时此刻美滋滋地正窝在艾维因斯的膝头,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灯光在艾维因斯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精致的轮廓切割得愈发分明。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小片阴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紫藤萝柔软的花瓣。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艾维因斯抬起了眼。 他眸中的病气与倦意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露出底下坚冷如刀刃的底色。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亲自去。” 黑衣雌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低下头,沉声应道:“是。属下会安排好一切。” 艾维因斯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膝头的红狐。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梳理着狐狸光滑的皮毛,动作依旧温柔,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薄刃。 狸尔安静地伏在他膝上,困的直打哈欠,用自己的肚子给美人暖手,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窗外,夜色正浓。 王城与圣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对峙。 狐狸轻轻蹭了蹭美人的手心。 艾维因斯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瘦得有些过分了,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那手上带着清冽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苦,分明是狸尔最讨厌的药材气味,可缭绕在美人指尖,却莫名变得柔和而独特,甚至让狐狸精有些着迷。 它忍不住又舔了舔那微凉的指尖,动作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真是被迷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狸尔是狐狸精。 狐族天性如此,容貌至上,贪慕美色,也多情善变。 他修行久,眼光更是高得厉害,红尘里见过太多庸脂俗粉、所谓才俊,早已看得腻烦,也实在是……生出几分百无聊赖的倦意。 可偏偏是化作这狐形之后,撞见了这么一位。 狸尔自己都没有曾察觉,此刻的姿态有多么像一只被美人勾了魂、不知矜持为何物的谄媚精怪。 要是被他的同门师兄弟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散漫不羁的狸尔师兄,竟也有这般伏低做小、近乎舔狗的模样,恐怕真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日日摘花,夜夜送花。 如果说无情,那温存的举止、夜夜赴约的殷勤,真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说是谄媚都是轻了。 可如果说有情……狐狸精自己也说不清,心头那点悸动,究竟有几分重,又算不算数。 情爱这事儿,实在太复杂。 狸尔看得透旁人眼底的欲望与算计,拨得清世间万千缠绵纠葛背后的冷暖,却也看不透自己这颗心。 老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放到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狸尔对自己说: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那病美人的皮囊实在是苍白漂亮,又藏着锋利的骨,恰恰合了狸尔那挑剔的趣味。 夜夜前去,不过是解闷,不过是寻个舒坦的膝头懒懒散散地窝着,顺手摘花,也不过是随意为之,算不得什么心意,哪里就能情深义重了呢? 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夜夜来看,不过是摘点花而已,这有什么呢? 这没什么的,对吧? 狐狸精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将这恼人的思绪一起抖落。 也没关系,想不透就不想了。 反正狐狸精有的是时间,夜还很长,花也还会再开。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8节 —— 狸尔入住圣殿之后,与利安诺林倒也算得上关系还不错,谈不上亲近,却也不坏。 不知为何,这位冷淡的年轻祭司对哺育族的消息格外在意,而狸尔在无聊时,也乐得与他聊上几句。 这一日,狸尔懒洋洋地倚在窗边,对利安诺林道: “给我留两个护卫的名额。最近圣殿里面实在是太热闹。”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送来的饭里,十样里至少有三样加了‘料’,再不上心一点,不知道哪天就被毒死了。” 利安诺林听罢,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没有问题。” 他语气平淡,说完后,才用那双灰眸瞥了狸尔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补了一句: “原来你也会怕死。我还以为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 狸尔闻言挑眉:“舒坦日子还没过够呢,为何要想死?” “你是舒坦了,” 利安诺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圣殿里那些祭司,各大家族,恐怕就没得舒坦了。这潭水,被你搅得更热闹了。” 他这话说得没错。 狸尔踏入圣殿以来,首先插手的便是祭祀与祈祷之事。 他本就顶着神使的名头,身负操控火焰的诡谲能力,圣殿上层乐得将他打造成一块活生生的信仰招牌,推至人前。 每一次他立于祭坛之上,赤焰升腾舞动,都能引来信徒们近乎狂热的惊叹与跪拜。 更多的信徒,意味着更丰厚的供奉,更汹涌的财富,而这些,正是维系圣殿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交易,所不可或缺的养分。 圣殿的阴影之下,交易实在太多了。 有些钱,昧着良心去赚,实在太过容易,许多事,只需闭上眼,假装看不见那汩汩流淌的鲜血,沉甸甸的金币便会哗啦哗啦自动滚入囊中。 权柄、信仰、生命,在这里皆可明码标价。 狸尔这块突如其来的“招牌”,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信仰的浪花,也无可避免地,搅动了潭底沉积已久的淤泥与蛰伏的毒虫。 狸尔在圣殿的日子过得“精彩纷呈”,下毒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首要的原因自然是利益。 他这块突然立起来的活招牌,就像一块肥美鲜肉,被抛进了原本僵持的猎场。 圣殿内部,各大家族、派系盘踞,利益早已划分得明明白白。 狸尔的横空出世,意味着信仰版图的重新分配,供奉流向的微妙转变,乃至未来话语权的潜在偏移。 他挡了某些家伙的财路,也成了另一些家伙急于拉拢、用以打击对手的利器。 那掺在食物与饮品中的毒,是直白的警告试探——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不过会被下毒,除了利益这个主要原因之外,其实狸尔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性格,实在也功不可没。 他就像个兴致勃勃的看客,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哪里起了火,他欠欠地总是过去火上浇油。 圣殿里那些道貌岸然的祭司们,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暗潮汹涌,彼此间都藏着机锋。 狸尔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金碧辉煌的外表下,裂缝遍布,新旧势力的倾轧,家族间的世仇,对教义的不同解读所衍生的派系,还有见不得光的资源争夺与权力交易……多的数不胜数。 狸尔就像个高明的投机者与纵火犯。 对渴望权力的家伙,他暗示自己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神迹”与民众支持,对心存疑虑、摇摆不定的家伙,他展现看似超然的力量,给予他们一种“奇货可居”的错觉。 用利益来交换,用恐惧来制衡,用贪婪来驱使。 人心都是这样。 毁就毁在一个“贪”字上。 说实话,狸尔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圣殿。 圣殿供奉的,八九不离十就是他的师尊龙提。 虽然本尊确实是有点吊儿郎当不靠谱,可原则问题半步不让。 要是知道有人扛着他的名号,在这儿搞什么争权夺利、剥削压迫、满手血腥的勾当,估计能气得跳出来。 说到底,他们修真界讲究的是“修行先修心”。 心稳,道才稳。 不是说非要人断了七情六欲,变成块木头,但那些属于“人”的劣根性——贪得无厌、怨恨痴缠……这些脏东西,是修行路上必须一点点炼化、剔除的绊脚石。 可眼前这圣殿呢? 嘴上挂着虫神,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什么狗屁信仰,分明是权术,是贪欲,是把信仰变成生意的货色。满殿的神像,映出的全是人间最腌臜的欲望嘴脸。 什么是贪心? 贪心,就像圣殿已经拥有了数以万计的信徒、享受着最丰厚的供奉与敬畏,却仍不满足。 那象征着神权的巍峨尖塔,其阴影不仅要覆盖信徒的头顶,更想笼罩王城,将王权也踩在脚下。 贪心,就是盘踞圣殿内外的七大家族,个个都想稳坐猎手的高位,手持分配资源的权杖。 而在这虫族世界的权力金字塔尖,神权与王权,这两头巨兽的角力从未停歇。 一个宣称代神立言,统御精神;一个手握世俗权柄,主宰生死。 就在这般暗流涌动的时刻,听说,那位久居深宫的南境主宰,南王·艾维因斯,依照旧例,即将亲临圣殿,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 第36章 第5章·烦事 艾维因斯陛下或许要和圣殿联姻。 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将近, 圣殿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可狸尔反倒清闲了下来。 原因无他,时候不赶巧,狸尔正和大祭司利拉雷克僵持着。 狸尔来圣殿不是为了当个光鲜亮丽的吉祥物, 摆在那儿供虫瞻仰, 就像他说的, 他觉得利安诺林祭司每天的作息都很无聊, 要狸尔跟人家那样,那估计真的能无聊死。 他要的, 是切入圣殿真正的心脏,那些埋藏更深、也更肮脏的利益网络。 大名鼎鼎的圣殿矿场,他曾去过。 规模确实庞大, 奴工如蚁, 矿石堆积如山。 可狸尔总觉得,仅仅依靠开矿贩卖,不完全是圣殿这种庞然大物的敛财之道。 这里接触的阶层太复杂了,从最底层的虔诚信徒到最高层的权贵豪门, 从明面上的巨额供奉到暗地里的隐秘交易,高端如稀有矿产、秘密情报、特殊“服务”, 低端如人口、违禁药材、见不得光的黑货……圣殿完全有能力、也有渠道编织一张覆盖所有层面的贪婪巨网。 说来也巧, 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不知为何, 几大家族内部陆续出现了怪病, 症状与之前在哺育族肆虐的疫病极为相似, 弄得虫心惶惶。 狸尔适时地前往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这几家,又是主持安抚人心的祈祷, 又是“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控制病情, 顺便也算是日行一善, 给自己补充点灵力。 在此方天地灵气断绝的时候,像之前桑烈的凤凰火一样强行夺取他人的生命力,属于掠夺式补充,一般不太提倡。 修行讲究因果循环,介入太多的因果,自身也会落到因果之中。 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灵力是“信仰”,是他人自愿给予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才没有反噬,才没有因果,才是真正的百利而无一害。 这一来二去,人情卖出去了,这三大家族自然成了他在圣殿利益圈里最初的盟友,开始支持他加入,分一杯羹。 但最终的决定权,依然牢牢握在大祭司利拉雷克手中。那只老狐狸,还在观望,还在权衡。 狸尔可没耐心一直等。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在他的“无心”点拨和暗中推动下,本就掌握着圣殿大量土地和基础资源的诺地夫家族,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们以资源掐着整个圣殿体系的脖子,开始坐地起价,要求分得更大的蛋糕。 蛋糕就那么大,诺地夫家族多咬一口,别的家族就得饿肚子。 要么,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这就需要新的财路和手段;要么,就只能内部撕咬,抢夺彼此口中那点残渣。 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大祭司那里。 在各方利益的拉扯和无声的威胁下,利拉雷克大祭司最终还是妥协了,默许了狸尔加入那个隐秘的核心利益圈子。 对此,狸尔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他算计中的一步。 他意外的,是随着南王·艾维因斯即将亲临圣殿祈祷的消息,一同传来的另外两个传闻。 第一个传闻,已经足够让许多虫族竖起耳朵:久病深居的南王陛下,似乎开始在暗中物色合适的雄虫,考虑婚配之事。 而第二个传闻则更加微妙:听说,艾维因斯的目光,可能投向了圣殿内部。他或许在寻找一位出身圣殿的雄虫缔结婚姻,以此作为纽带,来缓和南境王权与圣殿神权之间长期微妙且紧张的关系。 艾维因斯陛下或许要和圣殿联姻。 一时间,所有关注此事者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权力的棋盘上,突然落下了一颗足以撬动所有格局的重子。表面平静的圣殿水面下,真正的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看来,这场一年一度的祈祷盛典,注定不会只是祈祷那么简单了。 要在圣殿里寻找一位配得上君王的雄虫,那范围几乎就圈定在了盘踞于此的七大家族之中。 一时间,尽管这些家族彼此间历来相互倾轧,明争暗斗,心底里或许也对这位以雌虫之身攫取王权、如今又卧病在床的艾维因斯存着几分隐秘的轻视,但“南王的雄主”这个名头所代表的权势、资源与对家族未来百年气运的影响,实在太过诱人。 没有哪个家族愿意错过这个可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于是,一场无声却激烈至极的暗战,在圣殿悄然展开。 各家都迅速行动起来,精心挑选、甚至紧急“包装”族中最出色、最拿得出手的年轻雄虫。 与此同时,唇枪舌剑、明褒暗贬的戏码也日日上演。 乃至在正式与非正式的聚会上,各家族的话事人或其亲信,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表面客气恭维,内里刀光剑影。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49节 都想把自家雄虫捧上天,同时不惜将别家的候选者踩入泥里,为艾维因斯可能抛出的婚姻诱饵争破了头,甚至几大家族在这种关键时候都在暗中对王宫让利。 这,就是权力。 仅仅是放出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就可以让盘踞已久的各大家族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躁动不安,丑态毕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 甚至有几大家族的年轻雄虫,开始有事没事就往圣殿核心区域跑,美其名曰“虔心祈祷,亲近神恩”,实际上纯粹是来熟悉场地,制造偶遇机会。 目睹这一切的狸尔,嫌弃地撇了撇嘴,只觉得十分的辣眼睛。 真是……一群癞蛤蟆排着队想吃天鹅肉,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狸尔心里那股子不痛快,蹭蹭地往上冒。 其实平心而论,那些被推出来的雄虫未必真有多差劲。 有的长得确实不错,举止也算还行,家族没有问题,都是顶顶好的七大家族,按虫族一般情况下的标准衡量,怎么也算得上是优质虫。 可狸尔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偶然发现了一株长在幽谷深处、带着病气却孤高凛冽的珍稀兰花,正独自欣赏着它的美呢,转头却看见一群花枝招展、嗡嗡作响的寻常蝴蝶蜜蜂,争先恐后地想往那兰花上扑,简直碍眼! 狸尔看他们刻意摆出的虔诚姿态不爽,看他们眼中藏不住的功利算计不爽,看他们那副把接近艾维因斯当作一场政治投机、一桩稳赚买卖的嘴脸,更是不爽。 纯粹就是……看他们不爽。 这种不爽,像根细小的刺,不深,却总在心头某个角落隐隐扎着。 狸尔自己也说不上来确切理由。 他向来洒脱,视万事如戏,笑众生痴愚,此刻却莫名觉得烦。 心里烦,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那些雄虫乃至他们背后的家族,想的是成为君王雄主后的煊赫尊荣,是如何借由这场婚姻攫取更大的权柄、壮大自己的家族,是如何打算在艾维因斯病故后,以南王雄主的身份独揽大权,掌控权势,甚至……更进一步。 这些念头那些家族或许并未宣之于口,但狸尔嗅得到,那双狐狸眼看得穿。 这让狸尔感到一种心头好之物被莫名其妙亵渎、被当作筹码般掂量的厌恶。 所以,狸尔看他们格外不顺眼。 他甚至恶劣地想,若是自己哪天心情格外不好,召来一把狐火,是不是能把这群嗡嗡作响、围着那株即将枯萎的高岭之花打转的蝇虫,给烧个清净? 当然,也只是想想。他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不爽就打乱自己的计划。 但那股子闷气,却是实实在在地堵在那里。 连带着,他再去给艾维因斯送花时,看着病美人安静苍白的侧脸,心头都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烦躁的保护欲。 真是,越看越觉得那些虫子……配不上他。 而且,狸尔自己都没有发觉,不知不觉间,他送给艾维因斯的花,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最初随手折下的寻常花。 他开始下意识地挑剔,目光掠过花园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些开得最盛、颜色最正、形态最优雅的花朵。 而且,狸尔自己都没察觉,这两天他叼给艾维因斯的花,是越挑越上心了。 浑然不觉这份“挑剔”早已超出了“随手礼”的范畴。 真的是越挑越精致,越挑越漂亮,越挑越稀有,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匹配那只苍白手掌托起花枝。 狸尔也没有发觉,自己待在艾维因斯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姿态也越来越黏人。 起初只是趴在膝头,后来变成了蜷在臂弯,再后来,干脆寻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对方锁骨下方,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对方的手腕。 艾维因斯因久病体虚,周身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凉意,肌肤微冷。 自从养了这只火红的狐狸,君王冰凉的手脚似乎找到了天然的热源,时常将它整个拢在怀中,倚着它温热的皮毛入睡。 而狸尔,对此很满意。 他简直乐意为艾维因斯暖床。 让他一身火红的皮毛更加有用武之地,将自己蓬勃的生命热度,一点点渡给君王冰凉的身躯。 听着对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自己厚密的颈毛,满满当当的满足感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狐狸甚至会在艾维因斯沉睡时,偷偷抬起脑袋,借着月光或烛火,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威仪的睡颜。 苍白的脸颊,微蹙的眉心,淡紫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然后,狐狸会更紧地靠过去,用鼻尖轻轻蹭蹭对方的下颌,再心满意足地重新团好。 这一切,狸尔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迷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狂徒》 第37章 第6章·狂徒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驾临圣殿那日, 场面堪称空前。 那些平日里或深居简出、或只挂个虚名、养尊处优的年轻雄虫们,破天荒地齐齐现身,汇聚一堂。 他们之中,有的早就已纳了雌侍甚至雌奴, 风评不太好, 但也被拉出来凑数了, 万一走了狗屎运被看上呢? 有的则是刚刚成年就被家族匆匆推至台前。 一眼望去, 真是高矮胖瘦,形貌各异。 稍微算算看, 七大家族,每家少则推出两三位,林林总总, 也凑出了近二十位“候选人”, 将这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前殿,衬出几分暗流汹涌的嘈杂。 艾维因斯抵达圣殿时,正值午时。 日光最盛,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着繁复华贵的紫色君王礼袍, 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南境徽记,在明亮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炫目的光泽。 君王在整个圣殿最巨大的神像前站定, 微微仰首, 紫色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威严的神祇面容, 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虔诚地祈祷。 连阳光似乎都偏爱他, 倾泻在艾维因斯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实在是, 威严万分, 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那过于苍白的面色,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却又鲜明地昭示着,这份美丽与尊荣,正被一副日益衰败的病体所困顿。 那是种在极盛光华下,反而更显惊心的、易碎的病态美。 君王降临,威仪如山,不敢造次。 即就是圣殿中的贵族与祭司,此刻也只能依照隆重的礼节,恭敬地跪伏在道路两侧,深深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如果是从前,圣王虫之位由南派斯占据,那么南派斯其实可凭借神权最高代表的身份,与身为君王的艾维因斯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但现在,说句难听的,南派斯都被烧的渣都不剩了,圣王虫之位空悬,而恰在此时,说不定艾维因斯会在圣殿里面选择雄主。 这就意味着,一旦被这位南境之王选中,那位幸运的雄虫,极有可能在获得“南王雄主”称呼的同时,也被顺势推上圣王虫的宝座。 集神权与婚约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力于一身,成为真正连接甚至制衡王权与神权的关键枢纽。 这样一步登天、权柄滔天的诱惑,怎能不让本就对权力嗅觉敏锐的七大家族为之疯狂。 哪怕打破头也要将自家子弟推上前去,搏一个也许能改变家族百年气运的渺茫机会。 整个圣殿,明明应该是信仰高昂之力,却被这种炽热而隐蔽的野心,无声地灼烧着。 野心,贪婪,欲望。 在这本该神圣的圣殿里面,如此浓烈,无处不在。 祈祷结束,艾维因斯缓缓起身。 大祭司利拉雷克适时地上前几步: “王上圣驾亲临,圣殿上下,不胜荣幸。” 艾维因斯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这位须发皆白、权柄在握的老雄虫,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他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和,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圣殿常驻祭司,按例应是十三位。怎么少了一位?” 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寻找,仿佛只是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是,利拉雷克大祭司心中一凛,目光迅速在场中扫过——果然,本该在场的十三位核心祭司中,独独缺了那个最扎眼、最不守规矩的身影:狸尔。 这无法无天的家伙! 平日里我行我素也就罢了,这样重大的场合,君王亲临,竟也敢无故缺席? 利拉雷克气得心头火起,对狸尔的散漫与桀骜愈发不满。 可眼下,他们利益已然部分捆绑,在外人尤其是君王面前,圣殿必须维持表面的一致与体面。 这老狐狸心思不声不响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为那个不知野到哪里去的家伙打起了掩护: “王上明察。那位祭司此刻应是在后殿专心准备稍后侍奉虫神的仪轨。他……向来极为虔敬专注,有时难免过于虔诚,还请王上宽容他。” 一番谎话虽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但是确实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无伤大雅的小小疏漏。 艾维因斯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未再追问。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祈祷仪式结束,紧接着就是君王巡视圣殿的环节。 方才还按捺着的七大家族雄虫们,此刻如同被投入清水的鱼群,瞬间活跃了起来。 然而,艾维因斯身侧是层层拱卫的黑衣护卫,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 这些家族雄虫身份固然尊贵,但在君王绝对的威仪与森严的护卫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 雄虫们只能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远远观望,急切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上前搭话、留下印象的机会,却苦无正当理由,徒劳地踮脚张望。 那些黑衣护卫,身着统一的贴身劲装,面覆毫无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冰冷警惕的眼眸。 他们行动间默契无声,气息沉凝,是只忠于艾维因斯的利刃与坚盾。 领头者是一名少年雌虫,他就是君王近侍——别西尔。 别西尔尚未成年,话语权却极高。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0节 传闻他的雌父在当年那场血腥的夺位之战中,为艾维因斯深入敌营充当卧底,却没能等到胜利的黎明就惨遭杀,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所以,艾维因斯就将这遗孤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 如今,别西尔等级不俗,战力超群,尤擅隐匿与情报刺探,已成为艾维因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艾维因斯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履平缓地巡视着圣殿各处。 他神色淡漠,目光掠过那些宏伟的建筑与精美的壁画,并未多做停留。 走过几处空旷的祈祷室后,大祭司利拉雷克就以“尚有要务需即刻处理”为由,恭敬告退。 接替他上前为君王讲解的,换成了另一位雄虫。 那是一名蓝发雄虫,发色如深海,容貌英俊,他就是法古斯家族的雄子,法毕睿。 圣殿的法古斯家族掌握着圣殿相当部分的武装力量,地位显赫,养出的继承者也自是锋芒毕露。 很明显是法古斯家族和大祭司家族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把这么大的一个机会给了法毕睿。 这世上的机会大多都是由利益交换而来。 与那些只知依仗雄虫身份就自觉高人一等的蠢货雄虫不同,法毕睿显然更为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知道,在艾维因斯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雌虫君王面前,任何虚妄的骄傲都毫无意义。 因此,法毕睿很会说话,不仅将圣殿的历史、建筑寓意讲解得条理清晰,更是不着痕迹地将诸多功绩与英明的赞誉,巧妙地引向艾维因斯,频频示好,态度谦逊得近乎……谄媚。 然而,艾维因斯的态度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升温。 他脸上挂着浅淡笑容,只是,那笑并无温度,不达眼底,像看不透的薄雾,将所有的审视、衡量与真正的情绪,都完美地遮掩其后。 君王,君王,君于王权之上,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艾维因斯听着法毕睿的讲解,时而微微颔首,却鲜少接话,更未流露出半分额外的兴趣或亲近,不被眼前刻意营造的逢迎所动。 雌虫大多都渴望雄虫,但是艾维因斯已经是处在这个高度,如果想要的话,多的是雄虫。 但是他至今没有和任何雄虫有过任何关系。 处在这个位置上,做任何选择都需要付出代价,允许任何雄虫来自己身边,不容任何的疏忽。 艾维因斯,其实并不太喜欢雄虫。 他竭尽全力成为君王,不是为了步入婚姻,结果又重新跪在雄虫身边的。 如果他真的愿意捧着那些蛀虫,那么他就不会杀父杀兄,更不会走这条叛逆的王道。 然而,就在路过某一间位置稍显偏僻的忏悔室外廊时,艾维因斯沉静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座矗立在室内、略显昏暗的高大神像。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并非因为神像本身有何异常,而是在那庄严肃穆、俯瞰众生的神像肩头、至高之处——竟极其突兀地,坐着一个身影。 一抹耀眼的、火焰般的红发首先撞入眼帘,在幽暗的背景中灼灼跳跃,当真像是黑暗中兀自燃起的一簇妖异之火。 不敬神明。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清了那“狂徒”的全貌。 那确实是一位雄虫。 他姿态慵懒又嚣张,斜倚在冰冷坚硬的石质神像肩颈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支着膝头,另一条腿甚至悠悠晃荡着,全然无视下方象征的威严与神圣。 幽暗中的另一种颜色是紫色,那雄虫手中把玩着一枝凌霄花。 因这处神像所在偏僻,实在是人迹罕至,而且显而易见的,圣殿也没有多么虔诚,不可能处处都打理。 所以内墙有凌霄花藤蔓顽强攀爬而上,竟在神像头顶石隙间开出了一小丛。 此刻,雄虫指间正拈着一朵从那至高之处摘下的,正是颜色浓烈的紫色凌霄花。 那雄虫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目光,恰巧在此时此刻抬眸。 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弧度锐利,带着天生的桀骜不驯,瞳色是罕见耀眼的橙金,此刻正毫无遮掩、毫不避讳地,径直迎上了君王沉静而威仪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应有的敬畏,没有僭越者突遭审视的惊慌。 反而眼波流转间,透着浑然天成的多情与恣意,仿佛他坐在那里,并非冒犯,而是这沉闷神殿里,唯一自在的看客。 在这样庄严、神圣、连呼吸都需放轻的圣殿深处。 在历代君王与信徒顶礼膜拜的虫神巨像肩头。 容不下如此的放肆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紧随艾维因斯的黑衣护卫们蓄势待发,只待君王一个眼神或一句命令,就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撕碎、拿下。 就算是雄虫又怎样? 在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王权面前,性别可不是赦免的护身符,雄虫又不是钢筋铁骨,真刀真枪斩下来还是得血溅当场的。 一片死寂之中,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连一旁的法毕睿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毕竟,雄虫大多珍视性命,虽然很多脾气无法无天,但是大多欺软怕硬,还真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唯有艾维因斯,依旧站在原地。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不见波澜,也没有立刻下令捉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染满尘埃的光柱与幽暗的空气,与神像肩头那双灼灼的、橙金色的狐狸眼,无声地对视着。 片刻沉寂后,君王笑了笑,开口道:“好大的胆子。” 第38章 第7章·亵渎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狸尔却笑了。 他半点也没有因君王的诘问而惶恐, 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流光溢彩。 众目睽睽之下,狸尔懒懒散散地从神像肩头一跃而下,缓步上前, 穿越凝固的空气与无数道震惊、审视、敌意的目光, 径直来到了艾维因斯面前。 这一动, 便将狐狸精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光线之下, 实在是,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容貌。 毕竟是狐狸精。 要是没一张俊脸, 实在是说不过去。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 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总像噙着漫不经心的笑,让人心悸又移不开眼,简直是,透着一股子亦正亦邪的气息,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坏的勾人劲儿。 总之,很狐狸精。 狸尔在距离艾维因斯几步之遥处停下, 也好歹算是还有那么一点分寸, 姿态标准地单膝跪下, 右手抚胸, 垂下他那头耀眼的红发。 “参见王上。” 他的声音清朗, 不高不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邪, 反而带着点迷惑性。 艾维因斯垂眸, 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此刻却规矩跪在自己面前的雄虫。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你好大的胆子。” 君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难道就不怕虫神怪罪吗?” 狸尔闻言,抬起了头。 那橙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笑意,不是谄媚,也不是恐惧,而是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暧昧的坦然。 这个胆大包天的雄虫就这样望进君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不躲不闪,将一直拈在指间的那朵紫色凌霄花,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艾维因斯微微摊开的、苍白的手心里。 花瓣触及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柔软的凉意,还带来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只要王上不怪罪。” 这个雄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清的、近乎暧昧的沙哑。 那语气不像请罪,倒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带着点示好,又藏着点狡黠。 最重要的是,这话说得巧妙,又极其大胆。 避开了虫神所谓的威严,直接将审判的权力,交还到了眼前这位雌虫君王的手中。 艾维因斯指尖微动,感受着那朵花的柔软与这个雄虫话语中近乎直白的撩拨。 狸尔继续暧昧地说:“王上觉得呢?” 就在这一瞬间,距离拉近,艾维因斯闻到了一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 应该是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很淡,证明对方并不是有意放出来的,而是衣服上自带的残余信息素的味道。 像是浸透了最醇厚的蜜,又像是体温微微升高后自然散发的、极具吸引力的荷尔蒙。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非常的狡猾,无孔不入,悄然钻入鼻息,极具妖异的迷惑性。 艾维因斯握着那朵微凉的花,指尖能感受到花瓣柔软的触感。 看着手里那朵紫花,艾维因斯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雄虫那一头扎眼的红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他宫里放养的那只狐狸。 那狐狸也是一身火红的毛,油光水滑的,蹭他手的时候暖烘烘的。 夜里溜进来,总爱往怀里钻,还会叼些乱七八糟的花来,硬要塞到他手里。 眼前这头红发……颜色可真像。 连带着,这雄虫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点赖皮的劲儿,都让艾维因斯觉得有点莫名的可以饶恕了。 那火红的狐狸也是这样,被他捏了后颈拎起来,还敢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指,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德行。 像得很。 不过,这念头也就冒出来那么一下,立刻就散了。 艾维因斯脸上那点几乎没出现过的恍惚,转眼就没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1节 他握着花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又变回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重新落在狸尔脸上。 好像刚才那点走神,压根就没发生过。 片刻,艾维因斯开口,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就是狸尔吗?” 顿了顿,君王补充道: “那个新来的祭司?” 其实狸尔很容易就能被认出来,无他,毕竟这一头红发太有标志性了。 闻言,狸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点了点头,橙金色的眼眸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是。” 于是艾维因斯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心那朵紫色的凌霄花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朵来自神像顶端、带着“亵渎”意味的花,轻轻握在了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没有扔掉,没有斥责,而是接过了这个雄虫手里的那一支凌霄花,接受了花,或许也意味着……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殿内一片死寂。 一旁的法毕睿的脸色变幻不定,看向狸尔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抢了风头的懊恼与嫉恨。 这个红发的、邪气的、胆大包天的雄虫,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在了君王面前。 获得了君王的特殊对待。 法毕睿当然听说过狸尔的“鼎鼎大名”,火鬼归顺圣殿,这件事早在各大世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他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这种来历不明、能力诡谲、行事放肆的怪物,难道不该当场格杀,永绝后患吗? 圣殿那些老家伙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种祸害招进来,还堂而皇之地授予祭司之位,简直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烦! 现在可好,不但让狸尔在圣殿里搅风搅雨,竟然还让他出现在君王面前,做出如此僭越狂妄之举。 法毕睿心中对狸尔的不满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看来,这红发雄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破坏规矩、玷污神圣的毒瘤。 当然了,法毕睿并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狐火”,那些关于火焰的神奇传闻,在他心中,不过是夸大其词、蛊惑人心的把戏,或是某种伎俩。 毕竟,一个雄虫,一无背景,二无家族,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不过是仗着传闻和圣殿里某些势力的纵容,再加上那么一点小聪明,才敢如此嚣张。 就跟纸糊的老虎一样,戳一下就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底气。 因此,他看向狸尔的眼神里,除了因对方蛊惑君王而产生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以为然。 那里面没有其他知情者眼底深藏的忌惮与恐惧,只有属于法古斯家族继承人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觉得,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君王面前,正是揭穿其虚张声势、维护圣殿以及他们这些正统家族颜面的好时机。 所以法毕睿沉不住气,开口了。 他冲着艾维因斯躬身,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愤慨与不屑: “王上,如此狂悖无礼的家伙,居然也担着圣殿祭司的名头,实在可笑,如果就这么放过了,简直……”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法毕睿话音未落,而艾维因斯却微微抬眸,冷淡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让法毕睿心头猛地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王的目光里并无怒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压力——倒也不至于是针对狸尔的维护,而是对越界的不悦。 事实上,在君王尚未表态、甚至未曾询问之时,旁人抢先定性、代为裁决,这本就是一种对王权的微妙僭越。 艾维因斯并未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已足以让空气凝结。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狸尔却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狸尔笑了笑,目光在法毕睿发白的脸上扫过,笑容加深,带着点玩味的促狭: “哎呀,这话说的,我是不是祭司,难道不该去问任命我的大祭司么?” 他眨了眨那双狐狸眼,故作困惑, “更何况,王上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经有了这么多‘意见’……” 完全是故意的,狸尔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说完的后半句,像根无形的针,悬在半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替艾维因斯陛下做决定呢。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谁都听得懂。 闻言,法毕睿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他确实是一时之间气急攻心,没了方寸,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实在是太蠢了,蠢透了,平日里家族教导在此刻这是全部白费了。 好在法毕睿非常的识时务,说跪就跪,“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咬牙切齿,不得不服软,开口道: “王上,刚才实在是我口不择言,还请王上宽恕我,我心中不敢有半点对王上的不敬!” 而狸尔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我不应该叫秋秋会啾啾,[捂脸笑哭]我应该叫皮卡秋,又皮又卡的秋秋…… 第39章 第8章·高明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狸尔心里知道, 艾维因斯今天这一趟,肯定会找机会见他。 所以他才故意挑了这么个别致的出场方式,高踞神像,摘花献礼, 就是要在这位君王心里, 烙下一个特别的印记——是祸是福倒是另说, 但, 绝不能是平庸乏味、过眼即忘的路人。 至于法毕睿? 狸尔纯粹就是看他不顺眼。 顺手给那家伙添点堵,看个乐子, 何乐而不为。 然后,艾维因斯甚至没多看跪在地上的法毕睿一眼,更没给半句训斥或赦免的话, 直接就把这位法古斯家族的雄虫晾在了冰冷的地上。 君王转身, 示意狸尔跟上,便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 而法毕睿还半跪在那儿,起来也不是, 继续跪着更是难堪。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冷漠,其实比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大庭广众之下, 君王没发话让他起来, 他就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又涨得通红, 最终化为一片屈辱的铁青。 法毕睿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指节发白,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身为雄虫,又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法古斯家族, 出身高贵、向来顺风顺水的法毕睿, 追求他的雌虫不在少数, 他只是看不上而已,一向是天之骄子,又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这比打他一记耳光更让他难以忍受。 狸尔跟着艾维因斯经过法毕睿身边时,脚步特意缓了半拍,微微偏过头,冲着地上那僵硬的身影,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眼神分明在挑衅。 果然,这狐狸精不仅胆大妄为,性子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专往人痛处踩,还踩得如此理所当然,乐在其中。 —— 艾维因斯并未返回祈祷大厅,也未前往任何正式的接待殿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几名黑衣近卫与始终沉默跟随的别西尔,领着狸尔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来到圣殿后方一处僻静的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圣殿花园与远处王城的轮廓。 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炽烈,透过爬满藤蔓的石栏,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石桌旁摆着两把舒适的高背椅,桌上已预先备好了茶点。 点心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致的食物,底层是切成薄片、抹了黄油与果酱的烤面包,上层则是甜点,水果塔、印着花纹的巧克力。 一壶红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而温和的香气。 艾维因斯在侍从的服侍下入座,示意狸尔坐在对面。 他并未立刻提及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已是翻篇的事。 “圣殿的茶点,不及王宫,但也可以将就。” 他声音平淡地开口,将一杯由别西尔沏好的红茶推向狸尔那边,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对方, “尝尝看,是否合意。” 对于一个言行都意味非凡的君王来说,在庄严肃穆的祈祷与巡视之后,于这无人打扰的露台,和一个雄虫,分一壶茶,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且意味深长的信号。 狸尔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茶杯上,那醇红的茶汤映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 他抬眼看向艾维因斯:“王上赏赐的,必是合意。” 艾维因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还没尝,怎么就知道了?” 狸尔的目光几乎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苍白却完美得惊心的脸上,从他微垂的淡紫色睫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狐狸精天赋的、信手拈来的撩拨: “因为是王上给的。” “只要是王上给的,无论是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甜言蜜语一套又一套的,又带着点让人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侧耳的深情款款。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2节 直到此刻,真的说出来了之后,狸尔才觉得心里那点连日来的烦闷与隐约的焦躁豁然开朗。 他哪里是在意什么圣殿的蝇营狗苟,又或是那些雄虫可笑的争抢? 他喜欢的,渴望的,就是艾维因斯给予的这份特殊对待。 他是狐狸的时候,要抢占君王的膝头,那么他是狸尔的时候,就要抢占君王的心。 艾维因斯听了这话,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停留在唇角,却并未蔓延到那双深邃的紫眸里。 “你胆子确实很大。” 君王放下茶杯,“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会来圣殿么?” 狸尔眨了眨眼,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无辜的表情: “我并不清楚。只是……最近圣殿里风声传得厉害,都说王上是来挑选雄虫的。” 艾维因斯闻言,很轻的笑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耀,像某种美丽的猛禽锁定了猎物: “哦?那你觉得这传言是真是假?” 狸尔迎着君王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与了然: “亦真,亦假。” 艾维因斯似乎被这个回答挑起了点兴趣。 他微微偏了偏头,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王权的金色橄榄叶冠随着动作轻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哦?” 狸尔的视线几乎无法从艾维因斯那张脸上移开。 病气与威严奇异地融合,还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仿佛在无声邀请人去探究的眼神……这一切都让狸尔忍不住心醉神迷。 他觉得艾维因斯简直是造物主最偏心、也最残忍的作品。 狸尔喉结微动,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被美色冲昏了头,把正事给忘了。 他收敛了那点不自觉流露的痴迷,指尖在光滑的瓷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说‘真’嘛,王上亲临圣殿,如此阵仗,引得七大家族那些雄虫争破了头。联姻,或者说,寻找一位出身圣殿的雄虫,听起来确实是对缓解与圣殿之间那点……嗯,微妙的紧张,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狸尔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艾维因斯的反应。 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君王身上的威压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好像收敛一二,仅仅露出温和的平静,却也不容小觑。 “但说‘假’嘛……” 狸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 “王上真的需要依靠一场婚姻,来稳固什么关系吗,就像钓鱼的时候,放下的这个鱼钩上,真的有饵料吗?” 艾维因斯听完,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温的红茶,然后开始把玩起手里的凌霄花。 花瓣柔软。 稍微捻一下就碎了。 下一秒,艾维因斯抬起眼,目光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落在狸尔脸上。 “你很会猜,也很聪明。” 他评价道,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外头将你传得神乎其神,如果有机会,给我看看你的火吧。” 说完,他便径自站起身,动作干脆,仿佛这场临时起意的茶叙已告终结,该看的、该听的、该试探的,都已足够。 狸尔见他起身欲走,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脱口唤道:“王上。” 艾维因斯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他,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阳光有些晃眼,狸尔看着艾维因斯那张在光线下更显苍白脆弱、却又无比疏离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占有欲又冒了头。 几乎没怎么犹豫,狸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直白的: “王上,” 他认真地看着艾维因斯的眼睛,“就算……就算只是作戏,也请王上不要选他们。” 艾维因斯似乎微微挑了下眉,脸上那层面具露开一丝缝隙,露出点真实的、带着兴味的神色:“为什么?” 狸尔抿了抿唇,那句在心头盘旋许久的话,终于被他用一种理所当然、却又异常郑重的口吻说了出来: “他们都配不上王上。”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利益权衡的分析,就这么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像护着心爱的宝物,不许旁人沾染。 艾维因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浅得像错觉。 “我会好好考虑的。” 君王留下这句话,便不再停留,转身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露台。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只留一点余香,紫色的袍角拂过石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狸尔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露台和桌上尚未完全冷却的茶点,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露台上只剩下狸尔一人。 微风拂过,吹动桌布边缘,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药香与冷调万代兰的香气。 狸尔的目光落在艾维因斯方才用过的那个茶杯上。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极浅的水渍,在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狸尔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然后,将那杯子拿了起来。 杯沿处,一个极其浅淡、几乎不可见的唇印,正印在那里。 形状优美,带着主人独有的克制与冷淡痕迹,却莫名勾动着最隐秘的神经。 狸尔垂下眼睫,橙金色的瞳眸深处,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与漫不经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滚烫的浓稠。 微微低头,狸尔将自己的唇,精准地、缓慢地,印上了那个残留着水渍与淡香的位置。 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的红茶余韵,以及那丝萦绕不去的、独属于艾维因斯的冷香。 仿佛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便能攫取一丝对方的气息,打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狸尔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强行压下些许,他放下茶杯,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 他想要更多。 远比一场下午茶,一个虚无缥缈的考虑,要多得多。 午后渐斜的阳光,将圣殿花园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狸尔原本那点因艾维因斯最后那句“我会好好考虑”而升起的、混杂着隐秘期待与占有欲的微妙心情,在听到后续传来的消息时,如同被浇了一瓢冰水,瞬间冷却。 消息是利安诺林带来的。 利安诺林依旧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陈述事实般说道: “法毕睿后来被王上传召了。王上让他起身,还与他单独用了茶点。”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足以让狸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 ——好一个君王手段。 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急于表现的法毕睿晾在冰冷的地上,无视他的存在,这无疑是结结实实的一记“闷棍”,敲打法毕睿的不知分寸,也警示所有蠢蠢欲动者。 而后,却又私下召见,给予安抚,甚至共进茶点。 这就是一颗精心包裹的甜枣,既能稍稍挽回法毕睿及其背后法古斯家族受损的颜面,又能传递出“王上并非全然否定你”的模糊信号,足以让法毕睿那颗刚刚被打击的心重新活络起来,甚至生出几分“我终究是不同的”错觉。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既维持了君王不可侵犯的威严,又未曾彻底打翻法古斯家族的颜面。 真是……高明得令人烦躁。 第40章 第9章·共浴 “王上,奖励我吧,好不好?” 当晚。 王城, 王宫深处。 浴池内水汽氤氲,四柱高悬,垂落宽大的素白帷幔,琉璃彩绘在朦胧雾气中晕开斑斓光影, 将大半个池面笼罩在柔和的昏昧里。 艾维因斯闭目, 半倚在温热的池水中,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泪痣, 在光下宛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水汽凝结在他淡紫色的睫毛上,湿漉漉地垂着, 显出罕见的湿润与柔软。 卸下繁复的王冠,褪去厚重的礼袍,连同那些叮当作响的华贵配饰, 尽数留在了池畔。 此刻的君王, 像一尊入水中的玉荷。 洁白,无瑕。 却……太过瘦弱了。 水面在他锁骨下微微荡漾,清晰的骨骼轮廓在水光中若隐若现,肩胛的线条伶仃得近乎锋利, 仿佛只需轻轻一压,便会碎裂。 蒸腾的热气为他苍白的肌肤染上浅淡的粉色, 却更衬出君王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损耗。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纤细, 而是被长久病痛与权柄共同研磨出的、剔除了所有冗余后的嶙峋。 他静静浸在水中, 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却还能证明他尚存一丝温热的生机。 池水温柔地包裹着, 卸去白日里必须穿戴的威仪,也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3节 谁都不是钢筋铁骨。 没有谁能在时时刻刻都充满算计与提防的日子里不感到疲惫, 更何况艾维因斯的身体本就不好。 外面夜色如墨, 浴池内却灯火通明, 水汽氤氲成一片暖融的光晕。 君王有些疲惫地单手支着头,靠在池壁,半阖着眼,任由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水温一点一点降下去,凉意悄然漫上皮肤。 艾维因斯却不觉得冷。 忽地,从不远处的窗棂缝隙,轻盈地跃入一抹赤红——正是那只狐狸。 它嘴里依旧叼着一朵花,这回是红艳艳的,在暖黄的光下灼灼如火,几个起落便无声地窜至池边。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急将花塞进艾维因斯手里,反而在离君王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蓬松的尾巴低垂着。 听到动静,艾维因斯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因疲惫而比平日更轻软些: “今天也给我送花?” 那狐狸却不像平常那般热情地蹭过来,只是站在池边大理石上,鼻尖动了动,橙金色的眼睛望着他,竟透出点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 甚至偏了偏头,避开了艾维因斯伸过去想摸它耳朵的手。 艾维因斯本已精力不济,此刻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指尖转而轻轻勾了勾狐狸垂在池边、微微扫动的毛茸茸的尾巴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哄劝的意味: “怎么了,小家伙?今天不太高兴?”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狐狸火红的尾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狐狸静静地望着他,橙金色的眼瞳在水汽中映着光,深处却压着一片沉沉的、不单纯的情绪。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或捣乱,只是定定地看了艾维因斯片刻,然后,松开了嘴。 “哒。” 那朵红艳艳的花飘然落入水中,花瓣触水,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那抹赤红的身影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微凉的浴池里! 水花“哗啦”一声溅起,艾维因斯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团湿透的红毛。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料中温热蓬松的皮毛,而是……光滑、紧实,属于成年雄虫的肌肤。 下一秒,水波哗然向两侧分开,一个高挑身影从池中猛地站起。 湿透的赤红长发紧贴着脸颊与肩颈,水珠沿着深刻的轮廓不断滚落。 水汽蒸腾中,那双标志性的、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正一眨不眨地锁着艾维因斯,目光灼灼,如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火炬,烧尽了所有伪装与距离。 “……?” 艾维因斯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陌生的温热触感。 他紫眸微睁,罕见的错愕掠过眼底,长久以来面对任何变故都能不动声色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狸尔?” 这实在太过……戏剧性了。 就在下午,这雄虫还端坐在圣殿的露台上,与艾维因斯对坐饮茶,言辞机锋暗藏,眼神流转间是恰到好处的试探与暧昧。 那副游刃有余甚至略带嚣张的模样,与此刻池中目光灼灼逼人的雄虫,在艾维因斯脑中骤然重叠。 这只狐狸……或者说,这个以狐狸形态夜夜潜入他寝殿、赖在他膝头、叼花献媚的家伙,一直就是狸尔。 养了许久的温顺宠物,骤然撕开伪装,露出了内里完全不同的危险本质。 混乱、惊愕、被欺瞒的微愠。 浴池内水汽氤氲,光线暧昧。 隔着蒸腾的薄雾与荡漾的水波,彼此无声地对峙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珠从红发发梢滴落池面的轻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艾维因斯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抵住微凉的池壁,下意识地呈现出防备的姿态。 他脸上残留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冷凝,紫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沉淀着审视、警惕,以及紧绷。 “狸尔祭司,” 君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池水更凉,带着久居上位者本能的威压,试图在这失控的局面中重新夺回一丝掌控, “夜闯王宫,该当何罪。” 那朵被狸尔扔下的、红艳似狐尾的花,兀自在微漾的水面上打着旋,花瓣吸饱了水,沉沉浮浮,越漂越远,像一抹实在不合时宜的色心。 而狸尔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血液奔流的灼热感甚至盖过了池水的微凉,烧得他耳根发烫,目光如炬。 他看到艾维因斯眼中迅速筑起的防备,让狸尔心头那簇本就窜动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些,却也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说:“还请王上宽恕我。” 不能逼得太紧。 狐狸最懂得何时该亮爪,何时该示弱,何时该用最柔软的皮毛去蹭开对方的心防。 于是,狸尔放低了姿态,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带着水汽蒸腾过的微哑,和一种刻意揉碎了的、近乎蛊惑的暧昧: “王上……” 他轻轻唤道,目光锁着对方微微抿紧的唇线,“池水太凉了。我来帮王上暖一暖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清澈的池水表面,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簇簇明亮而稳定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泛着淡淡金芒的暖橙色,在狸尔的有意为之下,它们并不灼热逼人,反而温驯地贴着水面蔓延。 所过之处,冰凉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温,蒸腾起比先前更浓郁、更暖融的水汽。 艾维因斯眼中那层戒备,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奇景悄然击碎,化为纯粹的惊异与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紫眸微睁,甚至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簇漂浮的火焰伸出手,似乎想确认那是否只是光影的幻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那跃动的焰芒时,一只手更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暖,有力,带着水珠的微湿,不容置疑地包裹住君王微凉的手指,阻止了他探向火焰的动作。 狸尔不知何时已贴近,胸膛几乎贴上艾维因斯的后背,湿透的红发有几缕垂落,蹭过君王苍白的肩颈。 他将下巴虚虚搁在君王肩头,灼热的呼吸拂过那苍白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般的低语呢喃: “王上,不可碰。”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怕火烧身,不安全。” 湿热的吐息,带着雄虫那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气息,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笼罩。 池水温暖如春,火焰在水面静静燃烧,映得两人紧贴的身影在水中摇晃、交融。 那朵红艳的花,早已不知漂去了哪个角落。 只剩下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在氤氲的热气与金色的火光中,一声声,清晰可闻。 艾维因斯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满池子晃动的暖金色火焰,水光粼粼,火光摇曳,把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映得有了几分暖意。 他盯着那火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身后的狸尔:“这是你的火?” 闻言,狸尔嘴角一扬,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王上下午不是说了,想看我的火。我回去琢磨了半天,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挺好。” 艾维因斯轻轻挑了下眉,紫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更深:“夜闯王宫,就挺好?” 狸尔也不辩驳,反而低笑一声,紧接着,他脑袋顶上忽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火红的狐狸耳朵,身后也“唰”地舒展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湿漉漉的尾巴尖还在水里摆了摆。 这个雄虫眼里的妖气瞬间浓得化不开,那种属于掠食者的侵略性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却故意把这股劲儿压了下去,反而歪了歪头,用自己那对刚冒出来的狐狸耳朵,轻轻去蹭艾维因斯冰凉的耳后和颈侧皮肤。 那触感毛茸茸、痒丝丝的,带着一种动物式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贴近。 “王上,” 狸尔凑在君王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在说悄悄话, “我日日都来,您日日都许我来。怎么偏偏今天,就不能来了呢?” 说着,他另一只手朝水面随意一招,那朵本来漂远了的、红艳艳的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下飞回他掌心。 狸尔捏着那纤细的花茎,在指尖懒懒地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递到艾维因斯眼前。 那是一朵重瓣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此刻花瓣上沾着剔透的水珠,更是夺目。 自古鲜花配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王上,您看,” 狸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 “我今夜也给您带花了。” 他往前又凑近半分,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脸颊,有点诱哄的意思: “王上,奖励我吧,好不好?” 第41章 第10章·色心 这个吻,始于冰冷的权衡,却迅速沉沦于灼热的、真假难辨的漩涡。 “奖励?” 艾维因斯轻轻笑了笑, 伸手接过了那朵犹带水珠的花,指尖不经意擦过狸尔温热的手背。 他抬眸,紫瞳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连你的底细都摸不清, 该如何‘奖励’你呢?” 狸尔却趁着这片刻的亲近, 手臂在水下悄然把君王纤细的腰身抱得更紧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4节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人, 这种肌肤相贴拥抱的姿势, 带着刀尖舔蜜般的危险与刺激。 毕竟,狸尔想这么做, 想了太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但是, 只有真正得到的这一刻才觉得…… 感觉, 很好,非常好。 “我喜欢王上,” 他将下巴抵在艾维因斯肩窝,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一字一句, 像最缠绵的蛊惑, “我也效忠王上。王上选择我, 我能为您奉上您想要的。” 艾维因斯微微挑眉, 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探究:“喜欢我?” 狸尔立刻点头, 那双狐狸眼一瞬不瞬地锁着艾维因斯的脸,里面的专注与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黏稠得化不开。 “喜欢吗。” 艾维因斯却轻轻摇头, 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 语气平缓如叙述事实, “说喜欢未免太轻飘,也太不着调了。” “你很聪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进了圣殿,坐上祭司之位,还把七大家族那潭水搅得更浑。可我到现在还是看不透,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自然是站在王上这边。” 狸尔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炯炯。 艾维因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垂眸,静静把玩着手里那朵红得耀眼的花,任由水汽氤氲,火光摇曳。 时间在暖融的池水中仿佛被拉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心跳与水波轻响。 良久,就在狸尔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艾维因斯终于抬起了眼。 “可以。”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狸尔耳膜上。 “可以?” 狸尔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心脏猛地一跳,环在对方腰际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难以置信, “王上……允许了?” 他盯着艾维因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幽光。 艾维因斯看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对紫眸格外深邃。 他轻声开口,像是陈述,又像在对自己确认: “是的,我允许了,实话实说,你很特别。” 狐狸所变…… 这只在荒诞传说里才有的桥段,如今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湿淋淋地贴在艾维因斯身上,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 再不可思议的事,一旦发生,也只能接受。 狸尔是太过特殊的棋子。 能力诡谲,来历成谜,偏偏又主动凑上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野心和……艾维因斯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急色。 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股力量,这份“特别”,君王都想要攥在手里。 艾维因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狸尔那张过于俊美、此刻写满期待的脸:“我很讨厌雄虫。” 顿了顿,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对方线条紧实的下颚,补充道: “但很巧,你似乎也算不上纯粹的雄虫?” 狸尔一听,立刻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还故意动了动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王上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艾维因斯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水汽蒸腾出的温热湿意。 艾维因斯没躲,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对火红柔软的狐狸耳朵。 触感温热,绒毛细腻,像两团有生命的、温顺的红绒球。 心尖上,似乎被这过于柔软的触感,轻轻挠了一下,极淡的、几乎被艾维因斯忽略的柔软,悄然蔓延。 但这暖意转瞬即逝。 君王的心,很快重新包裹上坚硬的冰壳。 他收回手,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明,甚至带着不容商榷的锐利。 “我有要求。” 艾维因斯的声音清晰,在温暖的池水中划出冰冷的界限, “你不能完全标记我。我不喜欢、也不接受被完全标记。” 狸尔眨了眨眼,那双狐狸眼里掠过了然,他立刻点头,态度干脆: “当然,都听王上的。” 然后他没再多话,直接凑上前,带着湿热水汽的唇就朝着艾维因斯微凉的唇瓣贴了上去。 艾维因斯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只让那个吻落在了唇角。 他眉头蹙起,抬手抵在狸尔赤裸的、紧实的胸膛上,稍稍用力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不悦和某种真实的困惑: “你做什么?” 狸尔被他推开些许,也不恼,反而舔了舔自己沾了水汽的唇角,理所当然地回答:“接吻啊。” “接吻?” 艾维因斯重复了一遍,紫眸中的困惑更深,甚至带上了审视, “为什么要接吻?”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矜持或推拒,而是真的不明白。 在虫族的世界里,雄虫对雌虫的所谓“喜爱”或“占有”,往往更直接地体现在标记和信息素的掌控上。 亲吻? 那是极少见的多余的温存,甚至带着点屈尊降贵的意味,并非必要的仪式。 狸尔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疑问,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又有点涩。 他放低了声音:“因为我喜欢您。” 狸尔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艾维因斯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所以我想亲您,接吻就是表达喜爱的意思。” 不知道算不算逃避,艾维因斯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在水中微微挣动了下: “我不想待在水里了。” 于是狸尔长臂一伸,扯过池边早已备好的宽大柔软浴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同时将艾维因斯也稳稳地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水珠从两人身上滚落,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烁。 狸尔抱着怀里轻飘飘、裹在柔软织物里的君王,低头问:“王上想去哪里?” 他感受得出来,艾维因斯的掌控欲其实很强,久居上位,很多话都是不容置疑的。 艾维因斯被他抱得很稳,湿透的紫色长发垂落,沾湿了狸尔的手臂。 他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指了指浴池不远处。 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工艺精致的藤编躺椅,上面铺着层层叠叠华丽而柔软的织锦与绒毯,在温暖的光线下看起来异常舒适。 “去那里。” 狸尔立刻迈步,抱着他稳稳走向那张躺椅。 下一秒,艾维因斯陷进柔软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绒毯里,身体接触到干燥织物带来的暖意。 但随即,鲜明的气味便悄然钻入他的鼻息。 是那股气味。 在圣殿露台上,从狸尔身上不经意飘来的、极淡的信息素的味道。 此刻,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变得无比清晰、浓郁,且极具侵略性地包裹了君王。 甜得醇厚馥郁,却又丝毫不显腻味,蜜意之下,还混杂在体温蒸腾下自然散发的暖香。 在无形中织成一张绵密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住猎物的所有感官。 纯粹的、来自生物本能层面的蛊惑。 艾维因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从未与任何雄虫有过如此近距离的、近乎亲密的接触。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骨子里对雄虫群体的警惕,更深层的,是他绝不愿将自己的身体乃至意志,置于任何雄虫的信息素掌控之下。 虫族之中,信息素的威力是极其可怕的,所以雌虫才会屈服于雄虫,所以这千百年来从未有一个雌虫君王。 为此,艾维因斯宁愿长久地忍受生理上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脖颈后方,那块属于雌虫的、用于接收和回应雄虫信息素的腺体,一直都处于匮乏又糟糕的状态。 此刻,那块隐匿在湿透紫发下的皮肤,正清晰地昭示着他的状态。 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病态的苍白,那里呈现出妖异的深红,皮肤下的腺体微微鼓胀,形状隐约可见,是精致的紫色兰花轮廓。 这副被沉疴消耗得脆弱不堪的躯壳,理应对雄虫的信息素产生强烈的生理依赖与渴求。 从生理层面来讲,雌虫渴求雄虫的信息素,是刻在虫族基因里的、用以维系繁衍与稳定的原始本能。 然而,艾维因斯的意志却在奋力抵抗着这股本能。 厌恶、排斥。 宁愿在痛苦中饱受煎熬,也不愿向任何蛀虫的信息素低头,哪怕一丝一毫。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5节 这是对抗。 持续至今,不曾断绝。 狸尔会是那个特别的吗? 那只火红的狐狸会变成特别的吗? 甜腻的桃花蜜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包裹着艾维因斯苍白的肌肤,试图撬开那层坚硬的壳。 颈后的腺体在熟悉的灼痛中愈发鼓胀,深红蔓延。 艾维因斯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将眼底那瞬间翻涌的下意识排斥,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允许过雄虫接近,但是说不定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如果合适的话…… 其实也不是不行。 只要能控住这个雄虫,不能失控,不能失去主导权。 艾维因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君王的心算盘,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拨动着。 利弊得失,瞬间在脑中过了一遍。 狸尔难以估量的价值,像枚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而另一端,是艾维因斯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 他睁开了眼,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抗拒与冰冷已被掩藏,只剩下刻意放软的温和。 艾维因斯抬起手臂,绕过狸尔的脖颈,望向近在咫尺狐狸精,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所以,这样就是接吻吗?” 他笑了一下。 话音未落,甚至不给狸尔反应的时间,艾维因斯微微仰起头,将自己冰凉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主动印上了狸尔的唇。 那不是一个热烈的、充满欲望的吻。 甚至称不上缠绵。 它更像是试探性的触碰,即使示弱也难掩掌控意味的矜持。 但恰恰是这份生疏的、带着冰凉触感的主动,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投入狸尔早已沸腾的心湖。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狸尔脑中炸开了。 唇上传来的冰凉与柔软,像最烈的酒。 狸尔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被深深的吻住,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扣紧了对方的肩膀微微收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若有似无地回应了一下那过于热情的掠夺吻。 颈后的腺体,在浓郁到极致的信息素冲击下,灼痛感骤然加剧,深红蔓延,越来越鼓起,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完全苏醒了。 同时,陌生的、生理性的麻痹与晕眩感,也开始随着狸尔深入的吻,越来越暧昧。 这个吻,始于冰冷的权衡,却迅速滚入灼热的、真假难辨的漩涡。 第42章 第11章·赌赢 王座之下,早已铺满了离经叛道,多一个狐狸精,其实不算什么。 艾维因斯原本做好了准备, 以他对雄性的……那方面的认知,这个吻之后,必然会有更进一步,可能是信息素的压制, 可能是其他形式的侵占。 然而, 并没有。 狸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着那个吻, 用唇舌细致地描摹他的轮廓, 探索他的气息,却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狐狸精的手臂环得很紧, 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递,带着纯粹的暖意。 更让艾维因斯感到意外的是,狸尔似乎很喜欢嗅他。 对方的鼻尖蹭过颈侧, 脸颊, 发丝,深深吸气,喉咙里发出满足般的、极轻的喟叹,仿佛艾维因斯本身就是一味无上珍馐。 又解饿又解渴。 而狸尔出乎意料的纯情, 反而让艾维因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他任由对方亲吻、轻嗅,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更深地陷进对方怀里。 指尖抬起, 示好般的轻轻抚摸狸尔那对依旧竖立着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然后, 他开口了:“你想不想做圣王虫?”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狸尔正沉迷于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药香与冷调万代兰的独特气息, 头脑都有些晕乎乎的。 闻言,他声音闷在艾维因斯的颈窝里: “想。王上可以帮我吗?” 艾维因斯笑了。 “我当然可以帮你, 我也很乐意帮你。”他声音轻柔, 如同许诺, “但是,圣殿不可有兵权。” 圣殿不可有兵权——这意味着,盘踞圣殿、手握相当部分武装力量的法古斯家族,必须被削弱,被剥夺,甚至被连根拔起。 这是交易的条件,也是君王不容触碰的底线。 狸尔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 艾维因斯这个要求很正常,太正常了。 下属,尤其是手握重权的臣属,拥有独立且强大的武装力量,在任何一位有抱负有手段的君王眼中,都是悬顶之剑,是必须拔除的隐患。 更何况圣殿和王宫已经僵持很久。 恐怕,艾维因斯从一开始对法毕睿那套“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手段,就不仅仅是为了敲打一个不知分寸的雄虫那么简单。 要么是精妙的捧杀,要么,就是更直接的针对。 总之背后针对的一定是一个家族。 用脚趾头想想看,目标清晰都无比,法毕睿背后,站着掌控圣殿武力的法古斯家族。 君王的指尖,已经悄然点在了棋盘上这个关键棋子的位置。 狸尔脑子里转着这些冰冷的权谋算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被艾维因斯此刻的模样牢牢吸住。 方才那个深吻让艾维因斯的眼角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两抹浅绯,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掩去了部分锐利,平添了易碎的昳丽。 连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也因为摩擦和温度,显出了些微红肿,泛着湿润的水光。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威仪深重的南王判若两人。 脆弱,柔软,甚至带着点被欺负过的诱人。 狸尔刚刚按捺下去的那股躁动,瞬间又蠢蠢欲动地冒了头,比之前更甚。 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他瞬间又凑了过去,像被蜜糖粘住的飞虫,再次吻上那两片微肿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点急切的、近乎贪婪的索取,唇舌交缠间,发出细微的水声。 吻得艾维因斯微微偏头想要呼吸。 狸尔却不肯罢休,顺着那下颌线吻到脖子,又回过去,啄吻挺直的鼻梁,最后,虔诚又带着无限爱怜地,将轻柔的吻,落在了眼睑上。 “王上……” 他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低语,气息灼热地拂过艾维因斯的皮肤,狐狸尾巴摇的兴奋, “王上真好看……” 艾维因斯任由他亲吻,渐渐的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了。 温暖信息素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对于本就身体虚弱、精力不济的艾维因斯而言,紧绷的神经在亲吻与信息素的双重作用下,难以维持高度戒备。 连日来的疲惫本就将君王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刚才又被翻来覆去的吻,简直是被逞凶作恶。 此刻,被温暖而霸道地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那令人晕眩的甜香,身体的本能先于意志选择了投降。 被这么亲昵地厮磨了一阵后,艾维因斯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柔软地陷在狸尔怀里和身下厚软的绒毯中。 ……睡着了。 狸尔察觉到怀里的身躯不再有细微的抵抗与紧绷,变得全然柔软依赖,呼吸也沉静下去。 他停下了亲吻,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去。 艾维因斯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臂弯里。 引人摧折。 狸尔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痒又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过这么饥渴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想要过谁。 或许是因为做狐狸的时候,习惯了用鼻尖去蹭,用舌头去舔,来表达亲昵与依赖。 此刻化成了人形,习性却依旧保留着。 他觉得艾维因斯身上的味道带点肌肤微暖的冷香,好闻得不可思议。 忍不住又低下头,狸尔很轻、很轻地,用唇碰了碰艾维因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长长的睫毛。 不够。 还是不够。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想要更多,想要更紧密地占有,想要将这独一无二的气息彻底标记。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6节 不急,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 当天晚上,狸尔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就留在了艾维因斯的寝殿里。 第二天清晨,艾维因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身体被什么温暖紧实地环抱着,后背贴着一片结实胸膛,耳后是均匀温热的呼吸。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费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橙金色狐狸眼。 狸尔居然还在。 而且极其亲昵的将他整个圈在怀里。 艾维因斯怔了一下,恍惚感褪去,他微微蹙眉,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怎么……还没走?” 狸尔眨了眨眼,耍赖说: “今天偷懒嘛。” 他答得理直气壮,手臂甚至还收紧了点,将艾维因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鼻尖蹭了蹭艾维因斯颈后柔滑的皮肤,顶了一下那一片薄薄的皮肉下鼓起的腺体。 好想咬。 忍住,忍住,现在还不是时机。 艾维因斯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试图起身:“我有公务。” 狸尔却不松手,反而顺势跟着坐起,依旧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像只大型的粘人犬科动物。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松,却又带着点不容忽视的认真: “王上,我昨天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艾维因斯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狸尔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王上,能不能尽量别单独召见那些对您‘居心不轨’的家伙?”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然我会醋死的。” 艾维因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有点无奈。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推开身后这个过于粘人的大型挂件,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已是某种程度退让的回答: “……我尽量。” “嗯哼,王上真好。” 狸尔心情明朗,他几乎没给艾维因斯任何反应的时间,凑过去就又亲。 这次艾维因斯倒是没那么意外了,甚至有了点经验,知道该微微张开唇,迎接,或者说应付对方的热情。 不过狸尔的兴奋劲儿显然有点过头了。 他亲得又急又密,不像昨天那样带着试探和缠绵的挑逗,倒更像只撒欢的大狗,亲得毫无章法,哪里都想亲一口,亲完嘴又去亲脸,又去亲眼睛,又去亲鼻子。 艾维因斯:“……” 他被迫承接了这个过于热情的吻,升起的些许嫌弃和无奈变得有点无处安放,面对这样直白的喜欢,有些不好的情绪也就消散了。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艾维因斯忍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掌心抵在狸尔那张俊脸中央,稍稍用力,将那颗热情过度的脑袋推开了一点。 “狸尔。” 他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刚醒的微哑,但语气里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你不要故意把口水擦我脸上。” 狸尔被他推开,非但不恼,反而闷闷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 他捉住艾维因斯抵在他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在那微凉的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带着点得意和无赖: “我昨天还以为王上会拒绝我呢。” 艾维因斯任由他抓着手,紫眸平静地回视他:“我不会拒绝你。” 他顿了顿,“因为你很特别。” 狸尔眨了眨眼:“可是我是狐狸精哎。” 他祖上专门干的就是蛊惑人心的事儿,这倒没什么,主要这里是虫族世界,狸尔正儿八经其实都不算是雄虫。 而他昨天也确实冲动了,在艾维因斯面前就这样由狐狸变成人。 但是,狸尔知道,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他很难获得君王的信任。 艾维因斯的心房很高,层层冰霜包裹,外热内冷,看似亲和,实际上防备非常。 而在狸尔的目光之中,艾维因斯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我需要你,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不重要,你能不能来到我身边才是重要的。” 如果艾维因斯是那种会因为对方身份特殊、来历不正,就畏首畏尾、轻易退缩的性格,那么,他当初就不会手刃至亲,踏着父兄的尸骨,在尸山血海中强行坐上那把染血的王座。 如果他骨子里,当真认可并屈服于这虫族世界雄尊雌卑的铁律,那么,他就不会不甘,不会愤怒,更不会拖着一句病躯,硬生生在这个由雄虫把持话语权的世道里,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不容置喙的王路。 艾维因斯的王座之下,早已铺满了离经叛道,多一个狐狸精,其实不算什么。 狸尔也在赌这个可能性。 他觉得艾维因斯不会在乎他是个狐狸精还是雄虫。 好消息是,他赌赢了。 离抱得美人归又近了一步。 第43章 第12章·藏尸 “因为尸体足足有上千具。” 桑烈和纳坦谷这些日子一直伪装成侍卫, 潜伏在圣殿深处。 纳坦谷的独臂特征太过醒目,确实是不方便在人前活动,所以大多时候都隐在暗处,悄然搜寻着他那位叔叔的踪迹。 而桑烈则把原本那头过于招摇的红发用桑葚汁之类的植物染料染成了暗紫色, 不那么惹眼。 这天清晨, 桑烈如常去狸尔的住处找他, 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 不见人影。 他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就在屋内稍作等待。 没过多久, 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点鬼鬼祟祟意味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狸尔探头探脑地闪身进来,一转身, 猛地对上了桑烈那双的金眸, 吓得他往后一蹦,差点撞上门框。 “我去!” 狸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小师弟,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猫在我屋里?” 桑烈抱着手臂,靠在桌边, 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语气平平: “我不在你屋里, 难道站在外面吹风等你?我看三师兄是还没睡醒。” 狸尔:“……” 他刚在艾维因斯那儿得了甜头, 正春风得意马蹄疾, 心情好得冒泡,懒得跟这个嘴毒的小师弟一般见识。 “你们不是要找人吗?现在找到没?”狸尔随口问道。 桑烈眉头微蹙:“没有。” “纳坦谷的叔叔很早就进了圣殿, 这么多年过去, 音讯全无, 现在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生死都难料。” 狸尔摸着下巴想了想,神情正经了些: “南派斯那玩意儿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圣殿这地方,啧,藏污纳垢。” “他叔叔要么是早就没了,要么就是被藏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但说实话,他的叔叔身上应该没什么大的价值,值得被特地藏起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桑烈放下水杯,语气沉静却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确切的结果,才能解开纳坦谷心里的结。” 狸尔闻言,不知怎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对哺育族消息却格外留意的祭司。 “哎,” “说起来,你们或许可以去查查看利安诺林祭司。” “嗯?”桑烈抬眼。 狸尔说,“我观察过几次,这位祭司似乎对哺育族的消息格外上心,我觉得还挺奇怪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探探看。” 桑烈若有所思,将这个名字记下,微微颔首:“知道了,多谢。” 线索虽渺茫,但总好过漫无目的地在这庞大的圣殿迷宫里乱撞。 只见狸尔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瘫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腿还一晃一晃的,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撩起眼皮看向桑烈, “你大清早摸到我这儿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们找不着人吧?说吧,什么事?” 桑烈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和纳坦谷在查的时候,在圣殿地下深处发现了一些东西。” “哦?” 狸尔挑眉,来了点兴趣, “什么东西?金银财宝?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密室?” 桑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尸体。” “尸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7节 狸尔嗤笑一声,眼神却有点冷。 “发现尸体有什么稀奇的。圣殿这鬼地方,光是我来的这些日子,就死了不少,说他们罪行累累,那都是往轻了说。” 桑烈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狸尔晃动的脚尖猛地停住了。 “确实罪行累累,”桑烈说,“因为尸体……足足有上千具。” “什么?!” 狸尔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猛地坐直了身体。 桑烈继续说:“而且,这些尸体的骨骼特征基本相似,虫族每个族群的翅膀特征不太一样,以此来判断族群类别。下面基本上所有的尸体都属于同一个族群,至于是不是直接死于圣殿之手,目前还不好说。” 整整一个族群,上千条性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圣殿的阴影之下,尸骨深埋,不见天日。 狸尔脸上的轻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冰冷的怒意。 圣殿的肮脏他早有预料,但如此大规模的屠杀与掩埋,其背后的原因和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血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桑烈,目光锐利: “今天晚上,带我去看看。” 桑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无意外,只是简洁地应道:“好。”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晚上才能去探查那骇人的尸坑,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白天,狸尔业务繁忙。 此前,狸尔曾推测圣殿地下的黑色产业链,大致囊括了稀有矿产、秘密情报、特殊“服务”、违禁药材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黑货。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不仅正确,甚至可能还低估了这座神圣殿堂背后阴影的庞大与肮脏。 矿产,属于明面上稍作掩饰即可流通的硬通货。 在虫族,地有所属是一个明确的概念,虫族的种群只能开发自己领土地域上的矿产,可圣殿所掌握的,远不止自家地盘上的矿脉。 他们利用遍布各地的渠道与影响力,暗中操控、围积外部优质矿产,通过圣殿这个巨大的白手套进行流通、抬价,再贩卖给急需的贵族或势力,从中攫取惊人暴利。 而见不得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毕竟,阳光下的圣殿,诵经声朗朗,香火缭绕,阴影中的圣殿,则流淌着金钱、欲望与鲜血。 据狸尔的观察,圣殿几乎将每一个虫族种群都视为可量化的工具,物尽其用,榨干价值。 就像哺育族,被圣殿榨取其乳汁与劳动力直至衰竭死亡一样。 虫族,种类繁多,特性各异。 比如在圣殿内部,长期服务的虫族大多属于“司虫”体系,世代依附于此。 而许多其他族群的雄虫,则是自愿或受家族指派,从其他族群进入圣殿,寻求权力、资源或庇护。 圣殿的财富积累,基本上通过这明暗交织的两条路径,相辅相成,盘根错节。 明面上依靠信徒的虔诚供奉、各族的税收、贵族富豪的巨额捐款,以及圣殿名下庞大产业的收入,维持着金碧辉煌的表象与日常运转。 暗地里则是一张覆盖甚广的黑色交易网络。 除了狸尔猜测的那些,圣殿将虫族本身商品化、奴隶化。 他们将虫族视作可以买卖的货物,秘密出售给有特殊癖好、需要廉价劳力的贵族乃至其他势力。 所以,狸尔白天其实挺忙的。 动不动就得参加各种祈祷仪式,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得跟那些一脸褶子、满肚子算计的老祭司们打交道,脸上还得挂着假笑。 说真的,每天对着那几张老脸,狸尔已经开始觉得眼睛疼了,心里更是腻味得不行。 更费劲的是,他还得想法子钻进圣殿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生意里,摸清楚他们是怎么运作的,哪些虫是管事的,哪些能拉拢,哪些得提防。 跟那些影子里的家伙周旋,斗智斗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不过,这些麻烦事,狸尔觉得都值。 他真正盯上的,是圣殿这套信仰体系。 这个世界基本没有天地灵气,狸尔他们就得找别的办法补充力量。圣殿底下这么多信众,能把圣殿捏在手里,就等于有了个长期饭票。 当然了,能顺便把这藏污纳垢的鬼地方狠狠踹一脚清清灰,也是狸尔计划里很重要、而且想想就挺爽的一部分。 这种垃圾玩意儿,不收拾了,难道还留着过年? 狸尔今天上午的活儿,就是去法古斯家族主持一场祈祷仪式。 对,就是那个法毕睿他们家族,攥着圣殿兵权的法古斯家族。 —— 狸尔去的时候,还没到法古斯家族呢,就听说他正巧赶上了一个特别的人物也在法古斯家——艾夫斯殿下,艾维因斯的亲弟弟。 这位艾夫斯殿下是个雄虫,成年之后就马上娶了法古斯家族的一位雌虫,法兰,作为自己的雌君。 通过这场联姻,王室与手握兵权的法古斯家族,纽带系得更紧了,不过如果单一来看的话,其实是艾夫斯背后站了法古斯家族。 艾夫斯是个雄虫,今年才十七岁,比艾维因斯整整小了八岁。 兄弟俩的雌父就是前任君主的雌侍,维夫诺骑士团长。这位骑士团长在生下艾夫斯后,便因难产去世了。 圣殿乃至整个南部,私下里一直有传言,说,艾维因斯身体不好,又没有子嗣,将来很可能会把王位传回给自己的亲弟弟艾夫斯,让权力重新回到雄虫手中。 但狸尔却完全不那么认为。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的掌控欲极强,作为一名政治领袖,他对继承者的挑选,绝不会因为“是亲弟弟”这个关系就轻易判定。 而且,艾维因斯自己就是冲破雄虫垄断、以雌虫之身成为历史上第一位雌虫君主,他内心深处,恐怕更倾向于选择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雌虫作为接班人,继续他未竟的道路,而不是把王座拱手还给旧有的雄虫秩序。 毕竟,很多时候其实并不用君王做什么,只要雌虫君王好好的坐在这个王位之上,那么雌虫的地位终归还是有盼头的。 因为在最高话语权之上,有属于雌虫的一部分。 第44章 第13章·执事 瓜田李下。 狸尔是与利安诺林祭司一同前往法古斯家族主持祈祷的。 马车一停稳, 一阵尖锐的斥骂声便从前庭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雄虫正满面怒容,对着跪在面前的一名雌虫厉声呵斥,甚至扬起手作势扇打。 那蓝发碧眸的高挑雌虫垂首跪地,姿态恭顺, 任由责骂, 不见丝毫反抗。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处, 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道:“那就是艾夫斯殿下。” 狸尔的目光掠过那盛气凌人的少年, 落在他身旁那位跪姿笔挺、身着骑士团制式服饰的雌虫身上。 那雌虫肩章上的徽记显示其地位不低。 虽然这种职位是落在雌虫身上的,但是雌虫完全是受雄虫牵制, 毕竟,整个家族都是属于雄虫管辖。 但是,爬的高总比爬的低要好, 虽然爬的再高, 真的结了婚之后,在虫族里似乎也只能任打任杀。 在婚姻之外,雄虫打骂杀死雌虫,虽然不至于让雄虫偿命, 但是一定的赔偿是有的,因为雌虫属于家族财产, 家族会向雄虫索要赔偿。 但是一旦结婚之后, 只要在婚姻范围之内, 那么雄虫打骂和杀死雌虫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 因为在这个时候, 雌虫已经属于雄虫的财产了。 狸尔语气了然:“那边上那个就是他的雌君吧, 法古斯家族的法兰,也是南部骑士团现任团长。” 利安诺林微微颔首, 算是确认。 他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幅主子训诫臣仆般的画面, 依旧没什么情绪, 仿佛早已见惯不怪。 走近几步,那争吵的内容就清楚了。 原来是艾夫斯殿下为了个雌奴在发火——他看上的那个漂亮雌奴,在拍卖会上被别人用更高的价码抢走了。 他的雌君,也就是骑士团长法兰,没能给他拍下来。 这小殿下也就十七岁,个头还没长开,比跪着的法兰矮了一大截。 他头发和眼睛都是那种偏灰的灰紫色,一生气,那颜色就显得更阴沉了。此刻他指着法兰的鼻子骂: “废物!我要你有什么用?!连个玩意儿都抢不回来!” 骂到气头上,他甚至抬脚就朝法兰脸上踹去。 法兰穿着骑士团那身笔挺的制服,肩膀上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代表着他在南境军队里的实权地位。 可被自己未成年的雄主当众踹脸,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连脸上的鞋印都没去擦,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是,雄主。是我没本事,让您失望了。” 那样子,不像个手握兵权的骑士团长,倒像早就习惯了的家奴。 雄尊雌卑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要是别的虫族在这里可能不会管,因为太常见了,但是狸尔天生就是个爱看热闹的,况且这事细究起来,还真和圣殿脱不了干系,那拍卖会的背后,不就是圣殿么? 除了圣殿,没有谁能开展邀请王族的拍卖会。 而且艾夫斯可是艾维因斯的弟弟,去认识认识也好。 这么一想,狸尔那点心思就活络了。 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祭司袍袖,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浅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在距离艾夫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微微躬身:“参见艾夫斯殿下。” 艾夫斯正对着法兰撒气,见有陌生的雄虫前来搭话,这才勉强收了势。 他扬起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用那双遗传自王室、却比艾维因斯暗淡几分的灰紫色眸子上下扫视着狸尔,语气里带着被中断的不悦和惯有的高傲: “你谁啊?” 狸尔脸上的笑没什么变化:“狸尔,圣殿新任祭司。” 嗯,当然了,也可能是你的未来哥夫。 毕竟艾维因斯是艾夫斯的哥哥。 “狸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8节 艾夫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方才那点不耐烦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他甚至忘了继续责难脚边的法兰,往前踏了小半步,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火鬼’?那个能凭空弄出火来的?” “是。” 狸尔颔首确认。 他也打量着眼前这位小殿下,那张脸确实能看出与艾维因斯同源的血脉痕迹,眉眼间依稀有些相似的影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说艾维因斯是深潭静水,暗流潜藏,威仪天成,那么眼前这位,却像是被宠坏了的、色泽浅淡的赝品,浮躁张扬都写在脸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艾夫斯显然对“火”的兴趣远大于对眼前祭司本人的兴趣。 他绕着狸尔转了半圈,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出藏火的机关,嘴里不住地追问: “你真能手里冒火?那火有什么特别的?” 狸尔任由他打量,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略作思考: “这火代表着虫神的意志,也无非就是能烧一些更坚硬的东西。” 艾夫斯听得眼睛发亮,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目光又飘向了地上那个沉默的、穿着骑士团长制服的身影,一丝混杂着残忍与天真的兴奋闪过他的眼眸。 “哎,” 艾夫斯用指尖虚虚点了点法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试验玩具般的好奇, “那你那火,能烧坏雌虫的翅翼吗?” 他皱起鼻子,露出些许嫌恶的表情,“他们那对玩意,丑死了,还硬邦邦的,火也烧不坏,刀也割不坏。”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的法兰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狸尔说:“殿下说笑了。” 艾夫斯正还想刨根问底,话头就被打断了。 “殿下?” 只见法毕睿脚步匆匆地从宅子里面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惊讶。 他大概没想到艾夫斯殿下会和这两位祭司撞一块儿到,这也太巧了点儿。 他赶紧快走几步到了艾夫斯跟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殿下您来了,刚才有点事耽搁了,没能及时出来迎接,您可千万别怪罪。” 看见法毕睿,艾夫斯那副架势明显收了些,看来俩人平时关系还行。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可嘴里的话却没怎么客气: “算了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这规矩是该紧一紧了,瞧瞧养出来的雌虫,也就这点能耐。” 他说着,还特意斜眼瞟了瞟跪在地上的法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法兰可是法毕睿的亲哥哥,但法毕睿看见自己哥哥这副被雄主当众踹脸、跪地受辱的德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简直习以为常。 他顺着艾夫斯的话,笑着说: “殿下说得对,是我们家没教好,让您见笑了,惹您不高兴。您千万别为这种不值得的事动气。” “我刚得了一批新宝石,成色都顶好,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说起来,艾夫斯殿下那点爱好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样东西他最上心:一是亮晶晶的宝石,二是模样标致的雌虫。 虽然他年纪小,还没到能正式标记雌虫的时候,但折腾的花样可不少,落他手里的雌虫,没几个能全须全尾的。 当初他看上法兰,多半就是迷上了法兰那头像深海丝绸似的蓝发,还有那双碧绿剔透、跟水晶似的眼睛。 可真把法兰娶到手,真的上手玩了几次,新鲜劲一过,就觉得这雌虫沉闷又无趣,跟块漂亮的木头似的。 这会儿一听法毕睿说有上好的新宝石可以挑,艾夫斯立刻就把刚才的火气和好奇心都抛到脑后了,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跟着引路的侍从走了。 原地,法兰还保持着跪姿。 很快,一个黑发的执事模样的虫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稳稳地将法兰扶起。 在这里,执事相当于高级管家,也分三六九等。 这位执事一头乌黑的短发,一双瞳仁是少见的澄黄色。 他扶人的动作不卑不亢,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而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的法兰,居然也顺势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全程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 狸尔的目光在那黑发黄瞳的执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觉得有点意思。 另一边,利安诺林已经和法毕睿简单寒暄上了。 法毕睿很明显就是对狸尔有意见,所以才去主动对利安诺林寒暄。 法毕睿说:“真是没想到,今天利安诺林阁下也过来了,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利安诺林的反应却极其平淡,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算是回应,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倒不是故意给法毕睿难堪看,纯粹是利安诺林这性格就这样。 这态度让法毕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狸尔见状,笑眯眯地插话进来,打了圆场: “时间不早了。祈祷仪式是正事,耽误不得,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闻言,法毕睿目光转向狸尔,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与轻视。 对凭空冒出、来历诡谲的“火鬼”,他始终心存戒备与不屑,而且之前在圣殿的时候,法毕睿还被狸尔在艾维因斯陛下面前陷害了。 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儿。 但眼下情势,法毕睿自然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侧身引路:“二位,来。” —— 祈祷仪式上,狸尔依照流程,抬手间便引动赤色狐火,点燃了祈祷台中央堆积的柴薪。 火焰“呼啦”一声升腾起来,金红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台下乌泱泱聚集的法古斯家族成员。 几乎全族有头有脸的虫都到了,场面肃穆。 嗯,艾夫斯殿下没在,估计还沉迷在宝石堆里没挑完。 但那个黑发黄瞳的执事,还有刚刚被扶起的法兰骑士团长,却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跳跃的火光同样倒映在他们眼中,在法兰碧绿的眸子里留下晃动的光点,在执事澄黄的瞳孔里燃起幽微的亮色。 狸尔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心底却“哟呵”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逮着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瓜。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即使站在人群中,法兰其实微微倾向执事所在的方向,是下意识的依赖姿态。 受过那般折辱却能迅速平静,或许不只是习惯,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能让他汲取一点支撑的存在。 而且,那个黑发执事,他伪装得很好,举止、气息都极力模仿着雌虫。 但,狸尔感觉的出来,这执事是个雄虫。 一个雄虫,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费尽心机伪装成雌虫,潜伏在法古斯家族,和那位高权重、但是不受雄主喜爱的骑士团长不清不楚。 一旦等到艾夫斯成年,真正想要标记法兰骑士长的时候,一切都藏不住了。 所以,那个执事是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做这种几乎血本无归的事情呢? 为名,为利,为情,还是……为仇? 第45章 第14章·尸坑 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狸尔觉得这种祈祷基本上就纯粹是心理作用, 但骗钱效果极佳,圣殿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在修真界,他也见过不少坑蒙拐骗的道士靠类似手段敛财,可圣殿显然更贪:既要钱, 又要命。 周扒皮都没他们扒得这么狠。 一年一度的祈祷, 做一次要十万银币。 这笔钱足以让平民安稳过完好几辈子了, 对贵族而言却不过是洒洒水。 这个时代的贫富悬殊, 大得令人心惊。 在法古斯家族,仆从连鞋子都穿不上, 唯有身份尊贵的虫族才能有鞋子可以穿。 狸尔原本并未在意这些仆从,但是和几个仆从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目光却陡然一凝, 他看见几名仆从脖颈上隐约露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斑块, 与哺育族那场怪病的症状如出一辙。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都已经病了一场了,现在连法古斯家族也有? 病原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治不完呢? 明明狸尔在每一个地方都收尾了,所以这病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几个仆从脸色灰败,显然正强忍着不适劳作。 想来也是, 不工作,恐怕会被驱逐, 甚至当场打死以儆效尤。 狸尔正想跟上去细看, 却在转角被突然现身的法毕睿拦住了去路。 “?” 四下无人, 法毕睿终于撕下伪装, 露出了真面目, 他那眼神之中,不屑中掺杂着忌惮, 归根结底却只有一种, 厌恶。 “狸尔, ” 法毕睿语气冰冷。 “你在王上面前那样装神弄鬼,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搞什么啊,果然是因为之前在圣殿的事情,贵族的小肚鸡肠简直是在狸尔意料之中。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59节 狸尔耸肩,浑不在意:“嗯,对。” “……?” 法毕睿皱眉, “对?有什么好对的?” “你不过是个平民雄虫,背后一无家族,二无倚仗。” “王上就算选雄主,也轮不到你头上。说穿了,你不过是个怪物,装神弄鬼,还真把自己当神使了?” 狸尔掏了掏耳朵,抱着胸斜倚在墙上,非但不气,反而笑意盈眼,活像只狡黠的狐狸精: “哎哟喂,这就恼羞成怒了?” 法毕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奉劝你,最好夹着尾巴做虫。” “圣殿现在抬举你,不过是看中你那点本事还有用。等哪天榨干了,或是觉得你碍眼了,你以为你还能有命逃?” 狸尔听完,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他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姿态放松得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笑话。 “这话听着可真有意思。” 狸尔慢悠悠地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白了,大家不都是为个‘利’字嘛。这道理简单得很,三岁小孩都懂。” 他顿了顿,目光在法毕睿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加深,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阁下特意跑来说这些,说到底,不就是心里没底,慌、了、吗?” “你就是怕王上万一真的瞧上我了。啧啧,这就沉不住气了?法毕睿阁下,你这气量,可配不上你的野心啊。” “你——!” 闻言,法毕睿脸色瞬间铁青,像是被当面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羞恼交加,噎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狂妄!” 他咬着牙说,“你一个来路不明、无根无基的野虫,也配揣测王意?也配跟我谈野心?简直是笑话!” “配不配,轮不到你说了算。” 狸尔懒洋洋的,他唇角勾起,那双狐狸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下一秒,狸尔指尖倏地窜起一簇赤金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映亮他眼底的漠然。 “很遗憾地告诉你,” 他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 “跟我抢?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火焰在他指间灵活地打了个转,危险又滚烫。 “法毕睿阁下,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狸尔微微偏头,神情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蠢货, “在你们这儿,很多雄虫或许都弱不禁风,任人拿捏,但可惜,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向前半步,那簇狐火也随之靠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法毕睿脸上。 “在我面前说大话,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再说了,” 狸尔轻轻晃了晃指尖的火苗,“我这火,可是虫神意志的显现,圣殿官方认证过的神迹。就算不小心燎着你一下——” 他故意停顿,狐狸眼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也只能是意外,或者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神罚’。” 狸尔耸耸肩,语气轻松, “非要说的话,我有一百种说法能把自己摘干净。更何况,有句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见狸尔上前半步,火焰几乎要舔烧到法毕睿的鼻尖,而那双橙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得不似活物。 “法毕睿阁下,如果你不想‘意外’被火烧身的话……”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最好对我说话客气点儿。‘夹着尾巴做虫’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法毕睿直面那近在咫尺的烈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发梢传来的焦糊味。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狸尔收回火焰,转身离去。 法毕睿僵在原地,直到那抹赤红消失在廊角,他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烧得他脸色铁青,眼神愤愤不平。 —— 怼了法毕睿一顿之后,狸尔只觉神清气爽。 入夜,圣殿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包裹。狸尔与桑烈避开巡夜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汇合,潜入地下。 圣殿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更为庞大幽深,堪称另一座倒置的、不见天日的宫殿。 这里盘踞着无数阴影中的交易与罪恶。 奢靡隐秘的拍卖场、光线昏暗却别有用途的祈祷室、阴冷潮湿的地牢、弥漫着血腥气的惩罚室……错综复杂,如同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道。 常规的入口自然有重兵把守,层层关卡。 桑烈之前和纳坦谷也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进去,所以直接挖了个地道通下下面的隧道,只见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垂直的洞口,直通地下。 “就是这里。” 桑烈率先跃下,狸尔紧随其后。 隧道内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与陈年潮湿的霉味。 狸尔指尖一弹,一簇稳定的赤金色狐火跃然而出,悬浮在身前,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亮脚下路。 两人沉默前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火焰燃烧的微响。 地下结构远超想象,他们逐层向下。 地下第1层是拍卖场,第2层是地牢,第3层都是血,但是空空荡荡,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理论上已远在圣殿主体建筑的下方,更靠近那片横亘在圣殿与王城之间的、被无数奴工血泪浸透的庞大矿山。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污浊凝滞。 起初只是陈腐的土腥气,渐渐混杂着腐败的恶臭。 那气味无孔不入,即便屏息也能顺着鼻腔直冲,完全就是尸臭味。 如果不是被土壤盖住了湿臭味的话,恐怕在地面上也可以闻到如此难闻的味道。 桑烈的脚步放缓,最终停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岩壁前。 “到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抬起手,凤凰火幽幽燃起。 凤凰火缓缓向前铺开,如同揭开一层厚重的黑纱,一寸寸照亮前方被挖掘过的区域。 显然,桑烈与纳坦谷之前已探查到了这里,并小心地清理出了一部分入口。 狸尔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被破开的巨大坑洞的一角。 可是,仅仅只是这“冰山一角”,便已触目惊心。 坑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塞着的,是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尸体。 有些尚未完全腐烂,依稀可辨扭曲的肢体与空洞的眼窝,更多的则已化作森森白骨,相互堆叠、挤压、勾连,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尸骸的姿态大多扭曲,上面纠缠着各种各样植物的根系。 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个被匆忙、随意掩埋的乱葬坑,一个试图被深埋于地底、永远不见天日的血色秘密。 狸尔站在坑边,橙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片无声的死亡之坑。 狐火在他指尖静静燃烧,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桑烈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凤凰火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这一小片被罪恶照亮的地狱景象,空气死寂,唯有火焰无声摇曳。 半晌,桑烈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粗略探过。”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坑中那些层叠的、形态各异的尸骸,“这里面大约有几千具。” 顿了顿,桑烈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让那惊人的数字表达出应有的重量。 “几千具尸体,从腐烂的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这句话让坑底那片无声的惨状,瞬间蒙上了一层更为新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新鲜血腥感。 “但是,腐烂是不可避免的。” 桑烈继续道,目光落在那些已露出森森白骨或仅覆着薄薄腐皮的残躯上, “尸体外表的皮肉腐烂得太过彻底,无法辨识原有的形态特征,不太好判断具体的种族。” “虫族的种群太多了,根据骨骼特征,只能排除掉一部分,剩下的也足足有几十种。” 圣殿之上,供奉着受万虫朝拜的虫神,金身巍峨,香火缭绕,诵经声仿佛能涤荡一切罪孽。 信徒、香火、供奉。 然而,就在这被奉为至圣之地的圣殿脚下,最深、最暗、最不可示人的地方,却掩埋着如此庞大而沉默的尸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0节 神明的光辉未曾照亮此处,唯有腐臭与黑暗盘踞。 何其讽刺。 信仰的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那日日不断的祈祷与赞颂,听在这些深埋地底的亡魂耳中,不知会是怎样刺耳。 第46章 第15章·软饭 一场好戏……吗? 从圣殿出来的时候, 半夜都已经过了,已经凌晨了,狸尔终于悄无声息地潜回王宫,来到艾维因斯的寝殿。 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晕, 在这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都这个时辰了, 艾维因斯居然还没睡。 狸尔照例不走正门, 轻盈地翻过窗棂, 落地无声。 抬头只见艾维因斯背对着他坐在灯下,朦胧的烛火为他那一头流泻的淡紫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 他并未回头, 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倦意:“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晃了晃手里那枝还带着夜露的夜蔷薇: “对不起, 我来晚了,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猜王上会不会等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所以王上在等我吗?” 艾维因斯这才微微侧过脸。 烛光映着他半边面容,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唇角却轻轻弯起温和却看不透的笑。 “等你?” 君王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可不是在等你。” 他顿了顿, 目光终于落到狸尔手中的花上。 “我是在等我的花。” 都说灯下看美人, 最是动人。 摇曳的烛火给艾维因斯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连那抹惯常的疏离都被柔化了几分。 狸尔瞧着他,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 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或许是夜色渐深, 凉意侵人,艾维因斯轻轻咳了两声,微哑的嗓音打破了静谧: “咳……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狸尔没答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枝犹带夜露的花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超绝不经意地擦过艾维因斯微凉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被光明正大揩油的艾维因斯指尖微蜷,没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眸色深深。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明目张胆的撩拨:“鲜花赠美人。” 闻言,艾维因斯眼波微动,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听不出恼意:“色胆包天,敢这样调戏君王,你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那正好。” 狸尔笑得愈发张扬,往前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畔, “王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这么看,我们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艾维因斯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开在眼底,冲淡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疲惫与病气。 他很少与雄虫这般相处——不,或许不该这么说。 毕竟眼前这位,本就不能算作寻常的雄虫。狸尔是只狐狸,是跳脱于这虫族森严秩序之外的、狡猾又热烈的精怪。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才能没有根深蒂固的隔阂与防备,滋生出这般既平和又暧昧的微妙。 在这深宫寂静的夜里,也算是有意思。 艾维因斯握着那枝夜蔷薇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将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柔软湿润的花瓣衬着深色木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君王忽然开口:“昨天为什么没做下去?你明明很想。”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狸尔,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 “我只说过不能深度标记,可没说过不能临时标记。” 狸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君王身上:“因为王上不愿意。” 艾维因斯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我不会拒绝你。” 他重复道,“我确实不会拒绝你,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会不会拒绝,和愿不愿意,是两回事。”狸尔橙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艾维因斯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惊叹的弧度。 “你总是让我意外,各种意义上。” 他轻声说,目光在狸尔脸上流连,又向狸尔走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知道吗?你很奇怪,你的眼神明明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你的行为,却意外地没有那么过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维因斯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狸尔的下颌。 然后,他微微踮脚——第一次,主动地、毫无预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短暂停驻,带着夜蔷薇的冷香和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微苦的药息。 一触即分,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下一秒,君王稍稍退开半分,那双深邃的紫眸在烛光下漾着水色,光影流转间,藏着太多读不懂的情绪。 他静静看着狸尔,目光像细密的网,带着审视。 “现在,你觉得我愿意了吗?” 狸尔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指尖抚过艾维因斯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捏住,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美人在怀,简直叫人心痒难耐。 然后,他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用力的吻。 吻罢,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灼灼地望进对方眼底,声音里带着笑,却清晰而笃定: “您不愿意。” 狸尔微微偏头,气息暧昧地拂过艾维因斯敏感的耳廓,语调慵懒,却字字清醒: “我与王上相识才几天?如果您这就愿意了,那才真是见了鬼。” “我虽贪恋王上美色,倒还不至于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艾维因斯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果然……” 君王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下来的喟叹, “你果然很不错。” 只见艾维因斯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狸尔的腰身。 那是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拥抱,动作甚至有些生涩,却将身体微微靠了过去,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狸尔温热的肩窝。 室内一片寂静。 “你为什么想做圣王虫?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低响起,闷在狸尔肩头的衣料间,带着一点疲惫。 这个问题问的太奇怪了,其实艾维因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狸尔想了想,挑了一个答案说:“想要配得上王上。” 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但是一听就知真假。 艾维因斯叹了口气:“今天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 讲道理,圣王虫的选举就在下个月。 狸尔心里门清,这位置光靠自己和圣殿里勉强拉拢的几方势力,恐怕还差得远。 七大家族盘根错节,各怀心思,到时候推出来的候选人绝不会少。 与其费力去争那几张摇摆不定的票,不如……直接啃一口眼前这位最高掌权者的软饭。 心念几转,他环着艾维因斯的手臂微微收紧,依言释放出信息素。 属于狸尔的、宛如桃花蜜般的信息素悄然弥漫开来。 香甜馥郁,带着花果味,却又奇异地并不轻浮,反而有种醇厚温暖的底调,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怀中君王温柔又霸道地包裹起来。 后颈滚烫,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后颈处那片从未被如此强横气息侵染过的腺体,在接触到这信息素的瞬间,仿佛被滚烫的蜜糖淋过,又像是沉入了温热的泉水中。 陌生的酥麻与无力感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让高高在上的君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他身体微微下滑的刹那,狸尔手臂稳稳用力,将艾维因斯更紧地捞回怀中,牢牢支撑住。 “王上。” 狸尔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那温暖的信息素,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蛊惑, “下个月,就是圣殿的圣王虫选举了。” 说迟不迟,说早不早,但是下个月,现在确实也差不多得开始计划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1节 选举由十几位核心祭司投票,再加上七大家族各自的票数决定。 面对七大家族可能推举的其他雄虫候选人,胜负依旧难料,这其中变数太多,说到底,终究需要王权的倾斜与支持。 艾维因斯被那温暖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包裹着,神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浸泡在令人沉溺的温水里。 然而,当“圣王虫选举”这几个字清晰地钻入耳中时,那层短暂的迷茫迅速褪去,紫眸中重新凝聚起清醒与锐利。 果然,沉溺于私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会让人迷惑,会让人看不清前方和自己。 艾维因斯在狸尔怀里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虽然依旧带着被雄虫信息素影响的微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掌控感: “再等等吧,” 他说,“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狸尔低头。 只听艾维因斯低声吐出四个字:“一场好戏。”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脸颊埋进狸尔的肩窝。 然而,后颈的腺体却异常灼烫,在接触到那温暖蛊惑的信息素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勾起了更深层的、近乎本能般的渴望。 “信息素……”艾维因斯低声轻颤,“再多释放一点。” 狸尔依言照做,同时,他手臂稳稳用力,直接将艾维因斯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放进柔软的被褥中。 他自己也随后上了床,拉过厚厚的锦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狸尔伸出手臂,将身体微凉的艾维因斯整个圈进怀中,用自己暖烘烘的体温,一点点驱散着君王身上挥之不去的寒意。 艾维因斯没有抗拒,甚至主动贴近了些,汲取温暖。 浓稠的信息素与被窝里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 他闭着眼,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而狸尔则静静地拥着君王,下巴轻轻抵在君王柔软的发顶,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有所思地半阖着。 一场好戏……吗? 狸尔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第47章 第16章·命案 艾夫斯殿下死了。 此后第三天,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王城和圣殿—— 艾夫斯殿下死了。 而且死得极其惨烈,就死在法古斯家族的地盘上。 现场简直不忍直视。 艾夫斯的尸体几乎被毁了,眼眶、嘴、耳朵被砸碎了,都是宝石残骸, 有些宝石甚至硬生生嵌进了皮肉里, 在血污中反射着冰冷又诡异的光。 整具尸体支离破碎, 混杂着珠宝的璀璨和血肉的狼藉, 场面又恐怖又邪门。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死的是一位王室雄虫, 还是发生在圣殿七大家族之一的府邸里。 根据初步的说法,案发那天是白天。 法毕睿亲自邀请艾夫斯殿下去他家,说新弄到了一批极品宝石, 请殿下赏玩。 两人进了内室私聊,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之后,法毕睿莫名其妙就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眼前就是艾夫斯殿下那具镶满宝石、惨不忍睹的尸体, 而他自己成了现场唯一一个活虫。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上层圈子都炸了锅。 王室震怒, 圣殿内部暗流汹涌, 七大家族更是人人自危。 事情发生在法古斯家, 又牵扯到圣殿和王室, 敏感得要命。 艾维因斯陛下反应极快, 直接下了命令,让新任祭司狸尔来主要负责查这个案子。 为了让他能放手去查, 陛下还特地拨了一部分南方骑士团的人马给他暂时调遣。 狸尔接手案子后立刻着手调查。 头一个被拎出来的, 就是倒了血霉的法毕睿。 这位法古斯家族前途无量的雄虫少爷, 眼下是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法毕睿直接被押进了审讯室,虽说碍于家族背景没上什么大刑,但接连三轮高强度的讯问下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审来审去,审了三轮。 法毕睿被熬得两眼通红,头发散乱,身上华贵的袍子也皱巴巴,早没了往日那副不可一世模样。 可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他没有谋害艾夫斯殿下,他绝对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理由。 他咬死了自己是被陷害的。 当时屋子里确实只有他和殿下两人,但艾夫斯的雌君、那位骑士团长法兰,可是一直就跪守在门外。 法毕睿坚称,自己喝下口茶后就不省人事,很可能是被人了药。 等他醒来,惨剧已经发生。 他甚至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法兰,言辞激烈地指控: 一定是法兰长期忍受艾夫斯殿下的折辱,心怀怨恨,才趁机痛下杀手! 狸尔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完了这番声嘶力竭的辩解。 他看着法毕睿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的姿态,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乱攀咬,可对你没好处。” 狸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继续审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法毕睿说的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细琢磨,里头水分不小。 别的先不说,单就他死活不肯交代案发前跟艾夫斯殿下在屋里究竟谈了什么,这就很成问题。 这边还没有理出点思路,那边法古斯家族的动作就来了。 族长没亲自到,意思却送到了。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族执事抬着沉甸甸的镶金盒,恭敬地送到狸尔暂居的住处。 出了这样大的事,最怕的并不是法毕睿死了,最怕的其实是牵连到整个法古斯家族,家族和雄虫的利益是完全一体。 如果艾维因斯陛下因为这件事向法古斯家族发难,那么剩下的六大家族估计只会坐拥渔翁之利,根本不可能伸出援手,那么法古斯家族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他们才急着行贿。 盒子一打开,里头金光灿灿。 成色极佳的金锭、一箱又一箱打磨光滑的宝石、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 执事们话里话外透着客气与小心,中心思想就一个: 请狸尔费心,对他们家那位不慎卷入风波的法毕睿阁下,多多“关照”。 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但那份急于捞人的企图,也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狸尔当时听完执事委婉的请求,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的财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看不出贪婪,也看不出推拒。 他笑了笑,很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对东西还比较满意。 “东西放下吧。” 既没点头承诺会帮忙周旋,也没严词拒绝表示公正无私。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东西他收了。 法古斯家族派来的执事见状,心下先是一松,觉得有戏。 这位新任祭司看来也并非油盐不进,收了礼,事情就好办。 他们客客气气地退下,回去禀报时,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乐观。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却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法毕睿依然被关押着,审讯虽然没再搞车轮战,但也绝无放走的迹象。 案子该怎么查还怎么查,狸尔该审谁审谁,仿佛完全忘了收了法古斯家厚礼这回事。 不仅没替法毕睿说半句好话,甚至连个回音都没给法古斯家族递过去。 起初的乐观渐渐变成了焦躁,然后是愕然,最后成了憋屈的恼怒。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狸尔祭司,行事根本不按常理! 那沉甸甸的、代表家族诚意与压力的礼物,对他而言,纯粹就是收了,至于办事,想都别想。 真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且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法古斯家族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哑巴亏,偏偏还发作不得,东西是你主动送的,狸尔又没承诺什么。 这口气,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记吃不记打。可法古斯家族这回,是既没吃着肉,也压根没长记性。 狸尔掂量着上次收的那批诚意,他觉着,这种家族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钱啊,这羊毛还能再薅一波。 于是,他给出的意思含糊又明确:上次的东西嘛,心意是看到了,但分量好像还差那么点儿意思。 案子棘手,上下打点,哪儿哪儿都要用钱费力啊。 这暗示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法古斯家族本就焦虑不安的池塘里,又激起了一圈涟漪。 家族里几个管事的聚在一块儿,愁眉苦脸地琢磨了半天。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2节 最后,他们居然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是了,艾夫斯殿下死的案子天那么大,第一波送的那些,可能确实不够显出诚意。 要想真正把法毕睿捞出来,恐怕……还得加码。 抱着这种“再加把劲也许就能成”的侥幸心理,他们咬着牙,又搜罗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财物,这次甚至动用了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比上一批更加贵重。 东西再次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狸尔面前。 狸尔呢? 他照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扫了一眼新送来的东西,然后,依然是那轻飘飘的一句:“放那儿吧。” 东西,他又收了。 然后……就又没然后了。 法毕睿依然在押,案子调查的节奏丝毫未变,狸尔那边依旧石沉大海,又连个客套的回话都没有。 直到这时,法古斯家族那些主事者才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彻底底地醒过味儿来。 他们又被耍了!又被这个该死的神使祭司给涮了! 什么心意不够、分量不足,纯粹是这雄虫贪得无厌的借口,说来说去,狸尔根本就没打算办事,纯粹是看准了他们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当肥羊宰! 恼怒、被愚弄的强烈屈辱。 可偏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哑巴亏,法古斯家族他们还得继续咽下去。 告发狸尔受贿? 东西是你们主动送的,人家可没写收条也没给承诺。 撕破脸? 案子还在狸尔手里捏着呢。 谁让法古斯家族看起来跟个待宰的大肥羊一样,这第二波羊毛,狸尔薅得完全不给面子,真叫人啧啧称叹。 法古斯家族和狸尔的仇就这么结下了。 之后,狸尔又去拜访了另一位关键人物——法兰骑士团长。 作为艾夫斯殿下的雌君,又是案发时唯一在门外的虫,法兰自然也在嫌疑之列,因此被暂时停了职务,不得参与此案调查。 不过,南方骑士团到底是法兰一手带出来的,威望犹在,狸尔上门时,态度也颇为客气。 他此行主要是为了解案发时的具体情况。 法兰的说法很直接,他当时一直恭敬地跪在门外候命,里面谈话的声音起初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后来就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便是法毕睿惊恐的尖叫声从屋内传来,他冲进去,就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狸尔追问:“殿下和法毕睿,一开始在谈什么?” 法兰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法毕睿阁下似乎有意成为艾维因斯陛下的雄主。他们谈论的,多是这方面的话题。” “哦?”狸尔挑眉,似笑非笑,“艾夫斯殿下竟可以私下讨论这种事了。” 法兰依旧垂眸:“不敢妄议。” 话题似乎陷入了僵局。 狸尔也不急,手肘支在椅背上,撑着下巴,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一直安静侍立在法兰身侧、正低头斟茶的那位黑发执事。 “说起来,” 狸尔语气轻松,像闲聊般开口,“还没有问过,这位执事怎么称呼?” 法兰代为答道:“伊生。” “伊生,好名字。” 狸尔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执事身上,带着点探究的兴味, “说起来,我今天才注意到,伊生执事的眼睛,左右颜色的深浅,似乎不太一样?这算是异瞳吗?” “异瞳”两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在虫族,只有一个种类天生拥有异瞳——旦虫。 而旦虫一族,多年前便因触怒圣殿,被下令全族驱逐,永远不得踏足南方土地。 理论上,这片土地上,根本不该再有旦虫存在。 一直保持着沉稳克制的法兰骑士团长,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那双碧绿的眸子像是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或许是祭司阁下看错了。” 那语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要实质化。 要知道,法兰骑士团长可是连丧夫的时候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狸尔却像没察觉到这骤变的氛围,混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好吧。” 他从善如流,“那或许是我看错了。” 第48章 第17章·伊生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狸尔离去后,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法兰有些疲惫地靠在丝绒沙发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蓝色的长发并非那种张扬的亮色,而是如海色般沉郁, 披散在肩头, 碧绿的眼眸在光影中也显得格外幽深, 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刻板的严肃感。 一双手从沙发背后伸来, 隔着熨帖的白手套,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熟稔的节奏。 “伊生。” 法兰闭上眼,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卸下防备后的倦意。 伊生执事站在他身后, 专注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 声音平静无波: “团长,不必因此事烦恼。” 法兰闻言,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并未睁眼。 “因为你快要自由了, 你准备离开了。” 他低声说,语气复杂, “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易快要结束了。所以, 你反倒有余裕来开导我了, 是吗?”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分, 更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 仔细看去,确实如狸尔所言, 并非纯粹的澄黄。 左边那只颜色稍浅, 泛着琥珀般的淡金色光泽, 右边则更深些。 这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异,不仔细看,确实无法发现,但是此时此刻,在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 ——异瞳。 伊生确实是一只旦虫。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南境土地上的族群。 多年前,旦虫族中一位年少不谙世事的雌虫,偶然爱上了很喜欢玩弄漂亮雌虫艾夫斯殿下。 那个少不更事的雌虫被对方刻意展现的、属于王室雄虫的“温柔”与华美珠宝所迷惑,竟痴心错付,一头栽了进去。 在艾夫斯甜言蜜语的哄骗与看似真诚的“交换秘密”游戏下,这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旦虫雌虫,说出了族内代代相传、被先祖千叮万嘱绝不可泄露的最大隐秘: 旦虫,是天生的养料。 他们的血肉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被其他虫族吸收、转化,从而极大地滋养、强化对方的精神力。 像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将他们置于整个虫族世界最危险的境地,在捕食链的底端,他们的祖先千辛万苦地隐藏这个秘密。 得知这个秘密的艾夫斯,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可以兑换成权势与财富的筹码。 而且他本就在艾维因斯的阴影下面喘不过气来,所以本来就打算着更多的势力和支持。 艾夫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秘密,连同那只痴情雌虫的性命一起,交易给了圣殿。 圣殿这个贪婪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放过如此诱人的资源。 他们立刻找上了旦虫一族的族长。 而那一任的族长,恰巧不是什么好货色。 面对圣殿许诺的利益与威逼利诱,他心中的天平被贪欲压垮,竟同意与圣殿做一笔肮脏的交易,以部分族虫的“自愿牺牲”,换取族群表面的安宁与他自己的一些好处。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圣殿怎会满足于这么一点东西。 当旦虫族群的秘密和弱点完全暴露,当第一批“养料”展现出惊人的效果后,整个族群便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一场早有预谋的、悄无声息的围捕与清洗迅速展开。 圣殿动用了各种手段——谎言、诱捕、强攻……几乎所有的旦虫,都被从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连根拔起,拖入圣殿最深、最暗的地下,沦为被使用至死的消耗品。 繁华的族群聚居地,转瞬间化为空荡的死寂,对外传言举族外迁。 只有风穿过废弃屋舍的呜咽,仿佛在哀悼那些消失的生命。 而伊生,是这场浩劫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或许真的是逃过一劫吧,那个时候,他正远在东部游历,醉心于研究各种奇异的植物与生态。 等他带着满心收获归来时,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故土,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族群没有了。族虫都死了。 而他,是族长的孩子。 巨大的悲伤、滔天的仇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3节 伊生无法原谅圣殿的残忍与贪婪,无法原谅艾夫斯的背叛与出卖,更无法原谅……他那愚蠢短视、将整个族群拖入深渊的雄父。 复仇。 他想复仇。 这念头如同地狱之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可他势单力孤。 一只流亡的旦虫,对抗盘踞南境、根深蒂固的圣殿,以及与圣殿利益交织的王室成员艾夫斯,无异于蚍蜉撼树。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危险、也最隐忍的路。 他精心伪装成雌虫。 一步步接近艾夫斯身边最可能对艾夫斯心怀怨恨的虫——他的雌君,骑士团长法兰。 伊生观察了法兰很久。 他看到了这位骑士团长在公众面前的沉默恭顺,也看到了他私下里眼中偶尔闪过的隐忍与冰冷。 他看到了艾夫斯是如何将这位手握南部骑士团的雌虫,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的附属品,如何践踏他的尊严。 一个计划在伊生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让他接近艾夫斯、并能在事后提供掩护的盟友。 而饱受折磨、或许同样渴望某种解脱的法兰,是最佳人选。 一次偶然的机会,伊生以新的执事身份被分配到法兰身边。 在某个艾夫斯又一次对法兰施暴后的深夜,伊生没有像其他仆从那样避之不及,而是沉默地为伤痕累累的法兰处理了伤口。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之后,一个晚上,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伊生平静地告诉了法兰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旦虫一族的惨剧。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着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伊生提出了交易。 “团长,我可以给您需要的东西。” 伊生看着法兰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眸, “我的信息素能有效安抚团长长期被压抑、濒临崩溃的精神,可以让您好过一些。”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决绝, “而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杀了艾夫斯,为我族群复仇的机会。” “您需要做的,是在必要时为我提供掩护,并对此保持沉默。” “之后我会离开。我们的交易结束,我是生是死,都不会怨您。” 那个时候,法兰沉默了许久。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对伊生动心了。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法兰苍白疲惫的脸。 最终,他没有问伊生如何能做到,也没有质疑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危险。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交易,就此达成。 所以,艾夫斯确实是伊生亲手杀死的。 在法毕睿邀请艾夫斯赏玩宝石的那天,伊生早已通过法兰,摸清了法毕睿私下的一些习惯。 伊生利用自己对植物的精深了解,配制了无色无味的药物,巧妙地混入法毕睿惯用的熏香中,确保他会“恰到好处”地昏睡过去。 然后,那些艾夫斯最痴迷的宝石,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与耻辱柱。 就这样。 伊生杀了艾夫斯。 —— 阳光依旧安静地流淌在室内。 伊生为法兰按摩的手指停下了。 他绕过沙发,走到法兰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个绝对恭敬的执事姿态,却抬起眼,直视着法兰。 “法兰团长。”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清晰无比,左边浅金,右边暖褐,映着法兰沉郁的面容。 “谢谢您。”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确切的词句,最终只是重复,声音更轻,也更郑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确实是应该感谢的。 为那场沉默的共谋,为那些在艾夫斯阴影下共享秘密的日夜,为法兰在他最绝望时伸出的、沾染着自身苦痛却依然选择握住他的手。 法兰碧绿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伊生,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长久的隐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空茫。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才松开,声音低哑地问:“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闻言,伊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异瞳里是去意已决的清醒。 “对不起。但我确实不能留在您身边。”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的合作。 伊生提供信息素的安抚,换取复仇的机会与掩护,如今大仇已报,交易自然终结。 他们之间,从未许诺过“以后”。 法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酸涩窒闷的东西一同排出。 再次睁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平静。 “我头发有点乱了。” 法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太过刺眼,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伊生,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其实最初,伊生能打动这位冷冰冰的骑士团长的,恰恰是这些最日常、最不起眼的琐事。 在法兰每一次被艾夫斯折辱、心神俱疲之后,伊生总会沉默地打来温水,用梳子沾上带有安神香气的发油,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他梳理那头象征着法古斯家族荣耀、却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蓝色长发。 一梳,一抚,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默默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那动作里,或许也曾暗藏过一丝连伊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交易的微妙情愫。 一梳到白头。 民间最朴素也最美好的祝愿。 但对他们而言,从一开始,这就是注定无法实现的奢望。 现在,连这最后的慰藉,也即将结束了。 伊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柜边,取出那个熟悉的梳匣。 打开,里面是法兰常用的梳子,伊生回到法兰身后,动作熟稔地解开那些固定的发饰。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细致。 从发根到发梢,缓缓梳下,将那些微乱的发丝重新归拢顺滑。 梳齿摩擦着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法兰一动不动地坐着,闭上了眼睛。 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心中都清晰地掠过这个念头。 终于,伊生放下了梳子。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第49章 第18章·真心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话说狸尔从法古斯家族薅了一大笔羊毛之后, 屁颠屁颠地就把这些东西搬到了王宫里。 等到艾维因斯晚上回房间一看,好家伙,满屋子几乎要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金币、珠宝,还有一看就有年头的古董摆件, 在灯火映照下简直能晃花人眼。 艾维因斯脚步顿在门口, 难得地怔了一瞬, 露出了一点疑惑:“……?” 而在那一堆金灿灿、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财宝箱上头, 狸尔正堂而皇之地翘着二郎腿,一屁股坐在最顶上那只镶着宝石的箱盖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朵精致的黄金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 见艾维因斯回来,狸尔眼睛一亮, 从箱子上利落地跳下来, 几步凑到对方面前,献宝似的将那朵黄金花递了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邀功:“王上。” 艾维因斯垂眸看了看那朵亮瞎眼的花,又抬眼扫过满室珠光宝气, 最后目光落回狸尔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的狐狸眼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是把法古斯搬空了?” 狸尔笑嘻嘻地摇头:“哪能啊, 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他们‘自愿’为案件调查提供‘经费’, 我盛情难却, 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吃了亏的。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紫眸深处掠过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没有去接那朵黄金花, 只是笑了笑,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4节 “胆子不小。”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告,“小心羊毛薅得太狠,把羊惹急了跳墙。” “不怕。” 狸尔顺势握住他微凉的手,吻了吻美人的掌心, “有王上给我撑腰呢。再说了,法古斯家族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跟我计较这点小事?” 艾维因斯任由他握着手,目光再次扫过满室财宝,那些冰冷的金银珠玉映在他的眼眸里。 他当然知道法古斯家族为什么急着贿赂,也知道狸尔在其中耍了多少心眼。 但,那又如何? 在这盘权力的棋局上,法古斯家族早已是枚需要被拔除的棋子。 如今他们自己主动递上把柄,甚至奉上家财,不过是加速了进程,省了些力气。 艾维因斯笑了笑:“既是你辛苦弄来的,那就由你处置吧。” “该打点的打点,该用的用,别太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乎无处下脚的房间,眉心微蹙,语气里添了分无奈, “还有,你快点把这些东西弄走,塞得我满屋子都是,都没有地方下脚了。” 狸尔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灯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英俊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色,笑意里却带着狐狸精独有的、漫不经心的妖气。 “弄走可简单得很,” 狐狸精慢悠悠地说,指尖将那朵黄金花转了个圈, “可这些是我送给王上的心意。” 艾维因斯微微一怔,紫眸看向他:“送给我?” “嗯。” 狸尔点点头,那双狐狸眼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温柔得惊人, “王上富有南部,掌千里沃土,万民生计。但……”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偷偷去王上的私库看了看,东西却并不多。” 艾维因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的私库你也敢进去看?胆子真是越发的大了。” “不看怎么知道王上缺什么?” 狸尔理直气壮,往前凑近半步,目光锁着君王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黄金这些东西虽然俗气,却有用。兵要养,粮要备,城要修,民要安……哪一样不花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下冰凉的金币,发出清脆的微响,俗气但是沉甸甸。 “在这世上,唯一不嫌多的,就是钱。” 艾维因斯虽然是君王,但私库中的珍藏确实不多。 这倒不是南境贫瘠,恰恰相反,南部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税收与贡品从未短缺。 只是艾维因斯自身对物质没有太高的欲求。 华服美器、珍馐玉馔,对他而言,不过是维持体面与威仪的必需,而非享乐。 久病之躯更消磨了纵情声色的兴致,那些寻常雄虫趋之若鹜的奢侈享乐,在他苍白的生命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时间与精力,几乎悉数耗在了政务上。 每日睁开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奏报、永无止境的廷议、错综复杂的势力权衡、边境隐约的烽烟、还有圣殿那无处不在的倾轧…… 一日就算了,两日就算了,可是艾维因斯登上王位,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真可谓是案牍劳形,呕心沥血。 私库里的东西,基本上是历任君王积攒下的惯例藏品,或是各方进贡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礼器。 艾维因斯自己添置的,少之又少。 金银不过是数字,是维持国家运转的筹码。 艾维因斯精于计算这些数字的流动与效用,却很少将它们视为可以握在手中的。 因此,当狸尔将这满室实实在在、触手可及、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光璀璨堆到他眼前,并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送给王上的心意”时,艾维因斯在那一瞬间的怔忪之后,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为陌生的被给予的充实感。 这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艾维因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没有办法否认,心底某个角落,那被漫长病痛与权柄磨得近乎坚冰的心口,似乎被这堆俗气又耀眼的光芒,极其轻微地照耀到了。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只是真心从来都瞬息万变。 处在这个位置,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背叛与被背叛,这些都好像是日常,所以真心或许有,但是,不可能是永远。 艾维因斯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为此刻自己胸中那点不该有的、真切的心动而叹息。 “跟着我过来吧。” 他低声。 眼前这间几乎被金币填满的寝殿显然是睡不下了,他转身,引着狸尔走向相连的侧室。 幽静的侧室与正殿的夸张“盛况”截然不同,陈设简洁,灯光也暗了几分。 艾维因斯在床前停下,抬手,指尖触到了额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黄金橄榄叶冠。 冰冷的金属触感一如既往,他将其缓缓取下,接下来,是腰间那一层层繁复交叠、紧紧束缚的金链,以及臂上繁复的环饰。 正要自己动手,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趁机揽住了他的腰,自然而然地接替了艾维因斯的动作。 是狸尔:“王上,我来吧。”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艾维因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熨帖着他常年冰凉的脊背。 狸尔的指尖灵活地穿梭在精巧的金属扣绊之间,呼吸就在耳畔,温热。 艾维因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帮他卸去这些沉重的、代表王权、也代表枷锁的饰物。 那些冰冷的黄金环链一件件被取下,落在地板的丝绒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细微的轻响。 安静。 暧昧。 外衣落地的瞬间,艾维因斯倏然转身,精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他已经学会了一点接吻的技巧,唇瓣相贴的刹那,君王极轻地舔了一下狐狸精的唇,带着试探。 灯光昏昧。 只见狸尔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翻涌起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如同野火。 他几乎在艾维因斯主动靠近的同时,便伸手按住了君王的后脑,不容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 可惜艾维因斯的身体本就虚弱,被深吻片刻,就马上觉得胸腔窒闷,气息急促。 “唔……” 君王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缺氧的红晕,一直蔓延至眼角,连那淡紫色的睫毛都仿佛被水汽浸湿,眼角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薄红。 他在狸尔怀中微微挣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身体本能地寻求空气。 狸尔含着艾维因斯微肿的下唇,极轻地吮了一下,低笑出声。 他知情识趣,放开了对方被吻得带着水光的唇,却没有退开,反而手臂一用力,直接将气息不匀的君王打横抱了起来。 “……” 艾维因斯身体骤然悬空,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狸尔温热的颈侧,闭上了眼,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 狸尔抱着艾维因斯,几步走到侧卧的床边,动作算不得多轻柔,甚至带着点急色的意味,将君王放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王上。” 他俯身,撑在艾维因斯上方,目光灼灼地扫过君王此刻的模样。 ——君王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眉眼、红肿微启的唇瓣、以及那截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雪白脆弱的脖颈。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艾维因斯身上实在是太香了。 清冷又幽远的万代兰,正丝丝缕缕地从后颈那片漂亮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带一点微苦的药味。 好想尝一尝。 到底是什么样的。 狸尔觉得虎牙有点痒。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渴。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艾维因斯暴露在视线下的、那片白皙脆弱的颈侧皮肤,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第50章 第19章·命令 “狸尔,我要你,这是命令。” 君王的侧卧虽也算宽敞, 却远不及主卧的华奢。 艾维因斯被轻轻按在床榻上,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上方。 屋顶在昏暗中隐去繁复纹样,只余一片沉静的暗影。 今晚月色很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5节 银白的清辉透过未合拢的窗隙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苍白的光, 恰好漫过床沿, 将艾维因斯垂落床侧的一截苍白手腕映得近乎透明。 艾维因斯卸下了沉重的金冠, 褪去了象征无上权柄的繁复紫袍, 甚至暂时离开了君王专属的主寝殿。 在这一方狭小而私密的侧室中,他似乎被允许, 稍稍卸下那个名为“南王”的坚硬外壳。 他好像被允许,稍微松懈一点了。 艾维因斯走上王座已五年。 五年,足以让一个病弱的少年被血火与权谋淬炼成深不可测的君王, 却也足以将那份与生俱来的鲜活, 一点点磨成粉齑,混入每日必饮的苦药里,无声咽下。 太累了。 时刻绷紧心弦、与无数明枪暗箭共存的孤绝。 执棋者,注定孑然立于棋盘之外, 俯瞰众生为子,落子无悔。 孤独无谁可分担, 亦无谁能真正靠近。 直到此刻。 直到狸尔的手臂环过来, 带着霸道的温热, 将艾维因斯整个拢入怀中。 那体温源源不断地暖入冰凉的肌肤, 像冬日里骤然贴近的暖炉, 熨帖得让人几乎喟叹。 艾维因斯恍惚了一瞬。 身体深处常年盘踞的寒意,似乎正被这股外来却不容拒绝的暖意一寸寸驱散。 紧绷的神经在对方稳定有力的心跳节奏里, 竟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不知是馥郁惑人的信息素在悄然作祟, 还是这单纯的拥抱本身便具有魔力。 “……” 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将这五年积压的沉浊, 都随着这微弱的气息,悄然释出了一丝。 月色无声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轮廓勾勒得柔和。 在这不知真情假意的深夜里,君王允许自己闭了闭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坚实的肩颈处。 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的,就算是作息也罢,片刻的松懈,也是好的。 这样的艾维因斯,让狸尔更加的迷恋,更加的喜欢。 难得柔软。 冷若冰霜也喜欢,难得脆弱也喜欢。 总之都喜欢。 狸尔是性格里天生带着狐狸精那股狡猾劲儿,越是想要的东西,他越不会莽撞去抢,反倒会屏息凝神,循着味,一步步靠近。 他会耐心地观察,找准最软的那处,再伸出爪子,不紧不慢地挠一下——撩拨、试探、诱哄。 真心当然有,但仅凭一颗真心,哪里够,想要什么,就得拿对等的去换。 像艾维因斯这样身处权力之巅、心防厚重如堡垒的,光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凑上去,怕是还没靠近就要被那无形的威压碾碎了。 得先有本事,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甚至觉得非你不可的价值。 然后,还得懂得怎么拿捏分寸,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示弱,何时该亮出獠牙。 既要让君王感觉到特别,又不能让君王觉得受到威胁。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心里百转千回,可狸尔面上却只是极轻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视线在那颗缀于苍白肌肤上的泪痣停留一瞬,然后,狐狸精俯身,很馋很馋的亲了亲这颗泪痣。 吻罢,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笑了笑。 “王上,我知道,王上今天是愿意的。” “所以,我很荣幸。” 狸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痴迷与独占欲。 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粼粼的、温柔似水的情意。 狸尔直起身,稍稍向后撤开些许距离。指尖却顺势滑下,在柔软的被褥间触到一抹微凉的金属。 是精巧繁复地缠绕在君王脚踝上的金链。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脚腕,触手一片细腻的冰凉,像握住了一段上好的冷玉。 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脚抬了起来,举到肩膀上,在与自己脸颊平齐的位置。 然后,狸尔垂下眼,在那微凉的、曲线优美的足弓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他暧昧的轻呼:“王上。” 月色将那苍白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金色的链环在其上闪烁着细碎而矜贵的光。 美得惊心动魄。 艾维因斯抬眸:“……做什么?” 虽然这是个问题,但是君王的语气却没有多么紧绷。 毕竟狸尔此刻的姿态放得极低,亲吻脚踝这样带着臣服与讨好意味的动作,还有专注的眼神,无一不是在取悦。 而这恰到好处的示弱,确实如艾维因斯所愿,让艾维因斯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一分,甚至从心底漫上一丝微妙的、被全然捧在手心的满意。 这种感觉对艾维因斯而言是陌生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床上的这些事情产生满意感。 但狸尔做到了。 他英俊、温柔、体贴,又带着恰如其分的雅痞与不羁,将冒犯与恭顺的界限拿捏得如此精妙。 狸尔抬起眼,迎上君王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真诚: “王上,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耳语,字字清晰, “真是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所以,多谢王上允许我得偿所愿。” 艾维因斯长睫颤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心绪的、欲盖弥彰的冷淡: “就你花言巧语。” 狸尔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愈发灼热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句句真心。” 这世上,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的蠢货遍地都是,可愿意拿一颗真心去换另一颗真心的聪明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把心掏出来,就意味着把要害递到对方手里,得先准备好承受被刺穿、被辜负的风险。 蠢货不敢这么干,聪明人很少这么干。 可艾维因斯实在太合狸尔心意了。 这病骨支离下惊心动魄的美丽,一切一切,都让狸尔觉得值得冒这个险,也值得付出这些代价。 他对艾维因斯,势在必得。 心念转动间,狸尔已倾身凑近,温热的唇轻轻印上艾维因斯微凉的眼睑。 那睫毛在触碰的瞬间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君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入侵到心里。 狸尔半跪在床上,肩头还架着那只莹白的脚腕,掌心却已顺着那优美的曲线缓缓上移。 一点一点向上。 皮肉骨骼。 没有一处不漂亮。 艾维因斯咬住了下唇,将几欲脱口而出的轻哼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狸尔的另一只手已明目张胆探向君王的后颈。 那里,虫族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腺体所在,是比咽喉更致命的要害。 所以狸尔的指尖触碰到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时,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唔!” 但随即,那紧绷的线条便缓缓放松下来——他闭上眼,默许了这份越界。 感受到艾维因斯的顺从,狸尔唇角的笑意加深,心满意足地将这具微凉而美丽的身躯彻底拢入自己怀抱。 他紧紧拥着艾维因斯,稳稳按在君王的后颈,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那处微微鼓起的柔软腺体。 那动作带狎昵,又像在安抚,更像在无声地宣告主权——这里是狸尔的了,从外到内,一寸一寸。 事实上,艾维因斯的腺体情况并不好。 隔着后颈那层细腻的皮肉,狸尔的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异于寻常的微肿,病态的、僵硬的鼓胀。 狸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自己虽然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大量信息素滋养,但艾维因斯这具身体亏空得太久了。 就像一片被彻底遗忘的干涸花田,土地早已龟裂,种子深埋,奄奄一息。 即便如今降下几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浸润了表层,地底深处的根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复苏,更别说立刻绽放繁花。 前些年,艾维因斯身边几乎没有雄虫能靠近,遑论给予如此直接而丰沛的信息素抚慰。 长期处于饥饿态的腺体,早已习惯了在枯竭中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如今骤然承受这汹涌的信息素,反而显出些不堪重负的滞涩与僵硬。 这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缓解的问题。 狸尔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的按着艾维因斯后颈的腺体。 或许按摩确实有效,又或许有效的完全只是狸尔的信息素,一会儿又一会儿,激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向下流。 “……狸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6节 艾维因斯将脸更深地埋进狸尔颈窝,呼吸悄然乱了几分,却没有推开,反而把狸尔抱得更紧了。 他不舒服,非要确切的来说,或许不应当完全将其归为不舒服,总之就是陌生、不习惯、失控。 艾维因斯呼吸急促,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蛊惑,气息拂过艾维因斯发烫的耳廓: “王上,我现在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将那暧昧的请求说得如同献上忠诚, “请您命令我吧。” 他就是故意的。 非要逼着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发号施令的君王,亲口说出那难以启齿的渴求,将主动权看似交还,实则更深地将对方拉入自己编织的爱网。 艾维因斯被他逼得抬起脸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苍白如纸、威仪深重的面容,此刻已然红透,从颧骨蔓延到眼尾,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宛如在沉寂夜色里骤然怒放的繁花,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瞪了狸尔一眼。 实话说,这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可狸尔硬是从这一眼里面看出了含嗔带怒、眼波流转、水光潋滟…… 一时沉默。 一个完全是又被迷住了, 一个完全是被羞的。 而艾维因斯最终还是抵不过,声音又轻又颤: “狸尔,我要你。” 第51章 第20章·标记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一片寂静, 只余呼吸声。 那只半空中莹白如玉的脚忽忽晃荡在半空中,缠绕其上的纤细金链随之晃动,发出几声细碎而清脆的“叮当”轻响。 艾维因斯双脚脚腕上的金链,纤细璀璨。 自圆润的大拇指指根处起始, 在趾间留下细微而冰凉的触感, 沿着优美的足弓曲线蜿蜒而上。 仿佛描摹着神明最得意的杰作, 又在纤细的脚踝处层层环绕, 扣住脆弱的关节。 但这还不是尽头。 这华丽的金链并未在脚踝止步,而是顺着小腿柔和的线条继续向上延伸, 最终,在腰间收束,与那条更为宽绰华丽的贴身腰链衔接, 紧紧勾勒出那段瘦削惊心的腰线。 链身由数层细金丝编织, 层层叠叠,构成了流苏般垂坠的质感,缀满了细小的金片。 ……随着最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泠如碎玉的声响。 流光在其上跳跃, 在苍白的肌肤与昏暗的光线映衬下,流金满身, 熠熠生辉, 极致的华美。 像封印, 也像是高位者禁欲的象征。 那流动的金光, 随着艾维因斯无意识的细微颤抖, 在肌肤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脚趾蜷缩时,链环轻轻绞紧, 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 触感何其鲜明。 微咸的汗意与金属冰冷的味道。 脚趾蜷缩了几下, 可能想逃,不过结局显而易见,没有逃掉,于是雪域开春,白透出粉,像桃花的颜色从圆润的趾尖一路蔓延。 像雪地里骤然晕染开的胭脂,带着春意,蒙过了整个冬天。 信息素太浓了。 …… …… …… 在昏昧光线中,艾维因斯只觉得晕,睁不开眼睛,又晕又累,鼻子嘴巴里都是信息素的味道,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紧闭了眼睛,脚有意无意踩过狸尔的胸口,算不上重,但是也算不上轻。 脚链随着这细微的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狸尔直接笑了出来,胸腔震动带起低沉的闷笑,心情畅快至极,眼中侵略性的光芒几乎要烧起来: “王上。” 他一把攥紧了时不时就踹他一脚的那只脚腕,语调轻快。 “我们那边可是有古训,君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您方才既已亲口说了要,此刻可不能言而无信,必须要从一而终。” ——他当然没有想要无赖反悔。 艾维因斯狠狠咬了一下唇,仿佛想用疼痛唤回一丝清明,脚腕在狸尔掌心挣动得更厉害了些。 是恼了,真真切切想要缩回去。 狸尔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手,他任由那只脚逃开,仿佛给足了猎物喘息的空间。 “……” 艾维因斯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翻身,将单薄的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狸尔面前。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兽,徒劳地想要拉开距离。 不该这样做的。 将后背,尤其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暴露给雄性,其实非常的愚蠢。 可此刻,艾维因斯的脑子已经被陌生感、过量的信息素以及那股失控的余韵慌乱搅得一片混沌。 那些精密的算计、步步为营的权衡,在此刻全然失效。 倒也不是真的想逃——如果他真的想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放任狸尔过来。 艾维因斯只是……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全然被动的境遇惊到了,被那汹涌而至、剥夺他掌控感的陌生体验吓到了。 这很正常,因为习惯于执棋的人,绝对不习惯成为棋子。 狸尔看着君王这自投罗网般的举动,心情大好。 他刻意又释放出更浓郁的信息素,那蛊惑人心的气息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信息素…… 太重了,味道太重了。 有点喘不过气来……好晕啊…… “唔!” 艾维因斯浑身一颤,本就虚软无力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竟直接从床沿滑落,眼看着那身病骨就要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狸尔长臂一揽,稳稳捞住了他下坠的腰身。 “狸尔,我……” 艾维因斯惊魂未定,下一瞬,一股炽热到几乎要将皮肤灼伤的呼吸,便毫无阻隔地喷在了他暴露无遗的后颈上。 标记…… 狸尔的视线牢牢锁在那片苍白肌肤上,一个兰花形状的淡紫色虫纹静静绽放,纹路之下,便是那微微肿起、亟待安慰的不健康腺体。 捕猎者是不会在猎杀时刻犹豫的。 狸尔低头,犬齿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牙齿深深嵌入了艾维因斯的腺体之中。 “呃——!” 这一瞬间,击穿了艾维因斯所有的防线。 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一口抽空,差点真的晕厥过去。 每一个雌虫在被标记时,都需要经历这种腺体被刺破、被强行注入异体信息素的钝痛。 痛感尖锐、沉重、迟滞,属于被烙印的深刻恐惧,从后颈那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足以让最坚韧的战士瞬间脱力。 即便狸尔此刻只是在事后进行临时标记,艾维因斯的痛楚也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更何况,这是艾维因斯的第一次。 退一万步说,他那本就因长期缺乏信息素滋养而处于病态、僵硬微肿的腺体,平日里稍重一点的触碰都会引发不适,此刻被如此凶狠地咬破,痛可想而知。 “狸尔!我……” 艾维因斯闭了闭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狸尔确实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在感受到怀中病美人瞬间的僵直与濒临崩溃的颤抖后,他立刻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 信息素具有强劲的安抚与麻痹效力,顺着被咬破的创口,迅速涌入那干涸已久的腺体,冲刷着每一寸灼痛的神经。 那甜蜜馥郁、融融暖的信息素,如同最上等的麻醉剂,瞬间包裹了尖锐的痛楚。 疼痛并未消失,却被软化、稀释,淹没在一片令人晕眩的温暖之中。 目前来说,标记就是对抗雌虫僵化症的唯一方法。 是药皆苦。 标记自然也是痛的,但是艾维因斯至少有信息素的麻醉。毕竟,在虫族,实在是有太多的雄虫乐于看雌虫痛苦的样子。 狸尔当然没有这个癖好。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艾维因斯痛,就算哭,也不能因为是痛哭的。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下一秒,君王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脱力地坍塌进柔软的锦被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7节 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也归于静止,紧抠的指尖无力地松开,身体差,体力也差,就这么晕过去了。 昏暗之中,君王长睫紧闭,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然陷入了短暂的保护性昏迷。 狸尔感觉到怀中身躯彻底失力,动作一顿:“王上?” 当然没有回答。 狸尔立刻松开齿关,舌尖安抚般地舔过那仍在微微渗血的齿痕,将更多的信息素持续注入。 “不痛了,不痛了,乖……” 他下意识哄了一句,一句话没说完便反应过来,闭上了嘴,于是调整姿势,将昏迷的君王完全拥住,手掌贴上对方冰凉汗湿的后背,把艾维因斯翻过来。 拂开君王额前汗湿的淡紫色发丝,狸尔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见钟情,一吻定情。 —— 等到艾维因斯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浸在温热的浴池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琉璃彩绘与石雕的轮廓,也将浑身的不适蒸腾得松散了些许。 他正躺在狸尔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结实的胸膛,温热的水流随着对方手臂轻微的晃动,一下下漫过他的肩颈。 狸尔正抱着他。 好近啊,好亲近啊。 艾维因斯下意识抿了抿唇,后颈腺体处残留着鲜明的刺痛,而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蹙了蹙眉,将脸稍稍偏向一边,又有点不高兴了。 作为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他很少流露出情绪,但是这种温情的时刻,确实会放下防备。 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再带上面具,而是把柔软的、真实的自己,剖了一部分出来,放到了此刻。 这时,狸尔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水声与雾气: “王上一早就知道……艾夫斯殿下会死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狸尔之前就意识到了,所谓的好戏开场指的恐怕就是这一场法古斯家族的好戏,这一口锅结结实实的就给人家背上了。 而且,恐怕在君王的计划里面,狸尔的到来恰如其分地补全了这残缺的一环。 南部骑士团的团长法兰深受艾夫斯的折磨和控制,法古斯家族手握重兵又偏偏和艾夫斯交好,艾维因斯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暗地里绝对已经早就计划了。 而狸尔恰巧和法毕睿有点过不去,属于情敌关系,虽然狸尔看不起法毕睿,但是正因为这一分看不起,所以他绝对不会接受法古斯家族的贿赂。 所以艾维因斯选择把这个案子交给狸尔。 一个原因确实是他最合适,另一个原因恐怕是要看看他的能力和心思。 每一步都是一局。 输赢自现。 闻言,艾维因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紫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半晌,君王才开口,声音微哑冷静: “有些事情,刨根问底对你并没有好处。” 侧过脸,艾维因斯视线看进狸尔眼里,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言下之意,既是警告,也是不解,毕竟聪明人该知道何时装糊涂。 狸尔却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君王湿漉漉的肩头,声音放得低: “因为您不高兴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肩膀, “王上,告诉我吧。我来安慰王上。”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在这种肌肤相亲、毫无防备的亲密时刻,再坚固的心防也会出现缝隙,再冷硬的理智也容易被体温和情愫泡软。 艾维因斯沉默了片刻。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身后是狸尔稳定有力的心跳和胸膛传来的暖意,方才那场激情与标记带来的归属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闭了闭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卸掉法古斯家族的兵权吗?” “因为当年他们站队的是艾雷克,现在,他们站队的是艾夫斯。” 艾维因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王座上浸染了五年的冷酷, “他们想让他,坐我的王位。” 狸尔沉默了。 他也算是去了解过当年的宫廷秘闻,都说艾维因斯杀父弑兄才走上了王位,杀父杀的是艾肯萨,弑兄弑的是艾雷克。 而艾雷克和艾夫斯都是雄虫。 只不过,艾雷克是上一任虫帝艾肯萨的大皇子,也是由雌君所生,艾夫斯和艾维因斯都是由雌侍所生。 过了一会,艾维因斯嘲讽的说: “……而我的身体之所以这么差,还要多亏艾雷克和艾夫斯呢。” 第52章 第21章·南王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艾维因斯厌恶艾夫斯。 他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怀揣着混杂着冰冷审视,还有极其深沉的厌憎。 非要说的话,程度大概类似于恨不得艾夫斯去死。 但哪怕是这样,艾维因斯还是装了好几年的宽容大度的好哥哥。 艾维因斯生于王室, 虽然是雌虫, 却也因为血脉享有表面的尊荣。 他的雌父曾是南方骑士团团长, 战功彪炳, 手握军权,纵使后来雌父因难产离世, 留下年幼的艾维因斯和刚出生的艾夫斯,他们的日子在物质上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雌父昔日的部属与战友,对这两位遗孤尚存几分旧情与照拂, 明里暗里的支持, 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勉强站稳。 艾维因斯无疑是一只天赋卓绝的虫族。 幼年时,其聪慧与领悟力便远超同龄的雄虫,他能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倾轧中嗅到危险与机遇,而在模拟沙盘与战术推演中, 他展现出的敏锐与果决,常令那些资深的将领也暗自心惊。 艾维因斯, 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他学什么都快, 精进神速,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俯瞰众生。 而且他的容貌气度也不俗。 一张无可挑剔的、近乎造物偏爱的面容, 清冷又昳丽的容貌。 表面上,一切似乎尚可。 锦衣玉食, 名师教导, 未来似乎理应是一条虽不平坦却终究可期的道路——或许成为某位权势雄虫的雌君, 凭借自己的才智与背景,在幕后发挥影响力。 但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荒原。 他不解,或者说,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雄虫生来便可理所当然地继承一切,王位、权柄、财富、乃至对雌虫生杀予夺的权力。 而他,即便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流尽汗水与鲜血,在无数个日夜将身体与意志锤炼到极限。 他的终点,依旧被死死框定在“雌君”或“雌侍”的范畴里。 他必须学习的,还有厚厚一摞《雌君守则》、《内廷礼仪》、《侍奉雄主规矩》。 那些文字冰冷而屈辱,字里行间都在告诉他。 你毕生所学,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跪伏、侍奉、取悦一个或许远不如你的雄虫。 那个时候,艾维因斯的剑术老师,那位以强悍体魄与精妙剑法闻名南境的雌虫,曾是许多雌虫羡慕的对象。 他们羡慕的,并非老师的本事,也不是老师桃李满天下的声望,而是老师“有幸”嫁了一位“不错”的雄虫。 艾维因斯对这种逻辑嗤之以鼻。 果然,一次课后拜访,让艾维因斯窥见了这“不错”背后的真相。 那个雄虫看向艾维因斯的眼神黏腻而贪婪,而当艾维因斯被引入内室,看到的却是被囚于阴暗地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老师。 鞭痕交错,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 没有谁在乎。 侍从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惨状只是寻常。 外界依旧盛赞老师嫁得“好”,雄主“宽厚仁德”。 那一刻,艾维因斯明白了。 杀死一只鸟儿最彻底的方法,并非折断它的翅膀,而是无论它在笼中是哀鸣还是诅咒,都将一切声音曲解、赞颂为歌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久后,老师死了。 死于持续的鞭刑,死于感染,死于被刻意忽视的伤口溃烂。 当艾维因斯再次得到消息时,尸体已在高热潮湿的地下室中腐朽、生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而死亡留给艾维因斯的印象,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以及一个冰冷的认知: 雌虫的命,原来可以如此轻贱。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8节 只因为,他们是雌虫。 时光荏苒,艾维因斯渐近成年。 他出众的容貌、罕见的才智,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骑士团旧部关系网,使他成了许多权贵雄虫眼中极具联姻价值的猎物。 提亲的试探络绎不绝。 艾维因斯本身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命运捏在虫帝艾肯萨手中。 万幸,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老谋深算的虫帝认为他这个优质筹码有更大的用处,所以没有马上就把他给嫁出去。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敢安稳。 虫帝的长子,大皇子艾雷克,骄纵暴戾、骄奢淫逸、视雌虫为玩物,玩死的雌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居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艾维因斯。 而艾维因斯的亲弟弟,年仅十岁的艾夫斯,在宫廷的染缸里浸泡出一颗与其年龄不符的、早熟而恶毒的心。 他被虫帝与艾雷克刻意骄纵,养成了自私冷酷的性子。 那天,艾夫斯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笑容天真地来到艾维因斯房中。 艾维因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是也到底暂且还是相信血缘关系的,未曾防备这个血脉相连的幼弟,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刚化开,一股尖锐的、焚烧般的剧痛便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背后。 雌虫力量与荣耀的象征——那对坚硬华美的翅翼,传来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内部的骨骼在无形的力量下正一寸寸软化、碎裂! 剧烈的痛苦让艾维因斯瞬间脱力,冷汗如瀑,跪倒在地,视野阵阵发黑。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艾雷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艾夫斯顺从地退到一旁,甚至贴心地将房门虚掩,跑到外面去驱赶可能靠近的侍从。 “我亲爱的弟弟,”艾雷克的声音如蛇般阴毒,“何必这么辛苦呢?乖乖的,以后哥哥疼你。” 艾维因斯趴伏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与眩晕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心。 艾雷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那张写满欲望与掌控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扭曲、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甜点香气、汗味,以及艾雷克身上浓烈的、属于雄虫的压迫性信息素,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恶心。 极致的恶心,混杂着滔天的愤怒与濒死的恐惧。 手边没有剑,翅翼传来的碎裂感让艾维因斯无法振翅逃离。 视线扫过衣襟,那枚雌父留下的遗物,镶嵌着紫晶的胸针映入眼帘。 没有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艾雷克俯身欲进行猥亵的瞬间,艾维因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胸针拔出,狠狠刺向对方! “噗嗤——” 锐物入肉的闷响。 尖利的针尖扎进了艾雷克的脖颈侧边,没有致命,但突如其来的剧痛与喷溅的鲜血让艾雷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一滞。 艾维因斯趁此机会,拖着剧痛无比的翅翼,连滚爬爬地撞开门,逃离了那个房间。 他没能杀死艾雷克。 ……准头太差,力气也不够。 事后几年艾维因斯无数次在剧痛与噩梦中回想: 应该刺向眼睛的,或者喉咙,那样肯定就弄死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准一点? 但艾维因斯终究是逃出来了,带着一身毒发的痛苦与翅翼的重创。 消息很快传到虫帝艾肯萨耳中。 这位掌控南境的至高主宰震怒了。 然而,他的怒火并非针对长子企图强迫弟弟的恶行,也非幼子协助下毒的歹毒,而是觉得有辱门楣,不成体统。 对他来说,王室的脸面高于一切,高于儿子的品行,高于一个雌子的清白与生死。 事情既然已发生,掩盖就是第一要务。 所谓的公正裁决,是各打五十大板: 艾维因斯“行为不检,招惹是非”,艾夫斯“年幼无知,不知轻重”,双双禁足,不得外出。 而对艾雷克,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申斥,责令其闭门思过。 当禁足令下达,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艾维因斯背对着冰冷华丽的宫殿廊柱,缓缓抬起了头。 窗外是南境湛蓝却遥远的天空。 翅翼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毒药恶毒阴损,专为摧毁雌虫而制作。 它不仅侵蚀骨骼与肌理,更可怕的是,它会缓慢溶解神经,瓦解意志,最终将中者变成一具只余本能欲望、任人操控的痴虫玩物。 艾维因斯不愿意。 他绝不甘心沦为那样的玩物,哪怕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暗中寻访了无数医师与祭司,服下种类繁杂、药性猛烈的药。 那些药物,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是药三分毒,在强行压制毒性、修复受损神经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反噬着艾维因斯本就因毒伤而脆弱的身躯。 经年累月,艾维因斯的身体被这些虎狼之药彻底拖垮了。 曾经矫健如猎豹的身形变得清瘦伶仃,苍白的肌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时常袭来的虚脱与低热如影随形。 他失去了大部分武力,那双曾翱翔天际的翅翼也变得沉重、迟滞,再也无法承载他飞离这黄金牢笼。 但至少,艾维因斯还请醒着,没有变成玩物。 他用健康与力量作为祭品,换回了头脑的清明与意志的独立。 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成了他坚守最后防线、保有完整自我的堡垒。 从那一刻起,艾维因斯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血脉相连的弟弟是递来毒药的帮凶,名义上的雄父是漠视罪恶的帮凶,所谓的兄长是施加暴行的元凶。 从此以后,他需要孤身在这豺狼环伺、规则森严的绝境里,用这具残破的病体与清醒的头脑,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血路来。 后来,艾维因斯果真踏上了那条染血的逆反之途。 没有振臂一呼的同盟,没有光明正大的宣战,百般思虑耗费着艾维因斯所剩无几的精力。 这虫族本就千疮百孔。 为一点利益可以撕得头破血流。 那一夜,王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垂死的哀鸣取代了往日的骄奢淫逸。 艾维因斯披着沉重的甲胄,那重量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他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殿回廊,脚下是温热的、黏稠的血泊。 他亲手斩下了父皇艾肯萨的头颅。 艾维因斯看也未看,抬脚,狠狠碾碎了那顶滚落在地、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王冠。 精美的宝石迸裂,旧权力崩塌,璀璨的金饰在血污中扭曲变形。 艾维因斯杀父还觉得不解恨,又亲手将长剑送入了兄长艾雷克的胸膛。 那个曾对他施加暴行、视他为玩物的雄虫,在剧痛中狰狞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重叠。 事实上,艾维因斯那段时间本身就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感冒,咳喘几乎未曾停歇,冷汗混着血水浸透内衫,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脏腑的隐痛。 可是,艾维因斯心情却很好,笑着看着艾雷克,直至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最后的抵抗平息,嘶喊归于死寂,艾维因斯独立于血泊与王座之间,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火焰噼啪声中,他抬眸望去。 曾象征着不可企及权力的王座,如今空荡荡地矗立在狼藉的大殿尽头,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金碧辉煌的装饰沾染了血污,显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美。 他知道,那王座终于属于他了。 不是通过雄虫的认可,不是通过联姻的纽带,不是通过任何被允许的、属于雌虫的“正道”。 艾维因斯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暴烈、最不容置辩的方式,夺来了王座。 与其跪在规则之下被碾碎,不如站起来,亲手打破规则。 赢了。 象征旧日权柄的冠冕碎裂于足下,通往至高王座的道路,已由鲜血铺就。 可艾维因斯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没有释然,没有畅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尘埃落定的松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跃动着燃烧不息的、冰冷的火焰,如同鬼火幽幽,是支撑这具病体走到今日、并将继续燃烧下去的恨火。 拖着沉重甲胄与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过血泊与冰冷黄金殿。 最终,艾维因斯停在了那尊曾遥不可及、如今触手可及的王座前。 没有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他只是站着,凝视着它。 这一瞬间,无数的过往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幼年刻苦锤炼的汗水,老师地下室的腐臭,毒发时翅翼碎裂的剧痛,艾雷克令人作呕的滚烫呼吸,艾夫斯天真恶毒的笑脸,虫帝冰冷宣判的旨意……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情绪,最终都坍缩、凝结为眼前这把孤高的座椅。 而后,他明白了。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角斗,是能够定义法则的绝对暴力。 从今往后,只要艾维因斯坐在这王座之上—— 那么,规则由他书写,历史由他裁断,对错荣辱,生死予夺,不过是一念之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69节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这领悟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它抽干了最后一点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或许曾有的柔软与期待,将剩下的部分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密不透风。 艾维因斯终于坐上了王座。 权力的巅峰之上,无需鲜花与颂歌为其加冕。 从此以后,“艾维因斯”这个名字,会以最猩红、最深刻的笔触,用杀亲的血与旧秩序的骨头,硬生生地刻上了历史。 从此以后,他是南境之王,南境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主。 第53章 第22章·腐生骨 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黑暗中, 艾维因斯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那些仇恨,那些痛苦,曾经的迷茫, 曾经的鲜血, 都被娓娓道来, 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过于平静。 狸尔静静地听着,手臂却将艾维因斯圈得更紧, 仿佛要将君王整个人都包裹进自己的温度和气息里,隔绝那些冰冷的记忆。 艾维因斯继续说: “艾夫斯在当年我登上王位的时候没有死,是因为法古斯家族力保他而已。” “那个时候刚刚登上王位, 一切都还不稳, 所以没有精力收拾他。当年反对我的实在是太多了。” 其实这次也不算是艾维因斯杀的艾夫斯。 登上王位已经五年,艾维因斯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激进了,也比当年更加深沉。 既然有的事想杀艾夫斯的角色,那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坐山观虎斗罢了。 话音落下,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狸尔忽然从后面凑近,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艾维因斯微凉的耳廓, 一下, 又一下, 像羽毛拂过。 他的手指则一下又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君王那头柔顺的紫色长发, 仿佛在安抚一只历经伤痛、蜷缩在怀的病弱猫咪,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 艾维因斯侧过脸,紫眸在昏暗中看向他,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做什么?” 狸尔低低地笑了笑, 鼻尖蹭着君王的发丝, 声音混着胸腔的震动传入艾维因斯耳中,温暖又清晰: “王上从前实在太苦了。” 艾维因斯闻言,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不喜欢被同情。” 久居权力之巅、习惯了将所有脆弱与伤痕都转化为冰冷。 同情意味着俯视,意味着艾维因斯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这是他最厌恶的定义。 狸尔却丝毫不惧他语气中的冷意,反而又低笑了一声,环在君王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将艾维因斯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不是同情。”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颈侧,字字清晰,笃定又温柔, “我是在心疼王上。” “同情和心疼,可不一样。” 狸尔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最深处那层坚硬外壳下、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缝隙。 “哪怕王上什么都有了,可是只要王上有一点不开心,有一点不高兴,有一点受委屈……” “我都会觉得心疼。” 不是怜悯你的过去,不是施舍地俯视你的伤痕,而是将你的喜怒哀乐,都接过来,放在自己心尖上。 爱是有重量的,爱是有温度的。 你痛,我也痛。 闻言,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狸尔,只是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负与防备的港湾。 这一次,艾维因斯没有再反驳。 事实上,以艾维因斯的性情与手腕,根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如此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血与痛、恨与谋,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然而,艾维因斯说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行为本身,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意味着,他在狸尔面前,破天荒地敞开了心扉。 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这份倾诉的冲动从何而来。 雌父的早逝抽走了艾维因斯情感世界里最初始、也最重要的支柱。 纵使他天赋卓绝,能在权谋的棋局中步步为营,在政治的漩涡里游刃有余,但在纯粹的情感层面,艾维因斯却是一片被过早掠夺了养分的荒原。 有些伤,不是不提就不疼了;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也不是坐上王位就能填满的。 他心里头,其实是想要有人懂他,也想有人能安慰他一下的。 位高者寒。 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被理解的,是希冀得到安慰的。 只是这份渴望,太难看见了。 被层层叠叠的威仪、算计与冰冷的理智包裹得太深,深到连艾维因斯自己都不愿承认。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谁能如此靠近艾维因斯。 无人能真正触碰到那个蜷缩在坚硬外壳之下、孤独而疲惫的内核。 但狸尔做到了。 以蛮横又无比温柔的姿态,穿透了所有防线,抵达了那片无人踏足的禁地。 狸尔太懂人心软弱的那一面了。 或许真的是种族天赋,他就是能看见对方灵魂深处隐秘的渴望与匮乏。 正是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隐藏在君王威仪之下,也会疼痛、也会迷茫、也会在长夜中感到寒冷的艾维因斯,所以他才知道该如何靠近。 狸尔给的,恰恰是艾维因斯最需要却从不承认的偏爱。 所以狸尔能靠近,所以他能越靠越近。 一步对,步步对。 虽然已近凌晨,艾维因斯入睡前仍需服药。 摇了摇金铃之后,别西尔将温热的药碗端至侧殿,乌黑的药汁在灯下泛着沉郁的光。 对于狸尔留宿君王寝殿,别西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狸尔没有显得热闹,只是低下头: “王上,这是今天的药。” 艾维因斯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了,僵化症也逐渐的显现,精神也不太好。 狸尔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然后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我来吧。” 艾维因斯眉宇间带着倦意,只轻轻挥了挥手。 见状,别西尔低下头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狸尔,眼里都是防备和排斥,脸色沉沉:“王上,这……” 艾维因斯:“没事,你下去吧。” 别西尔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看到君王的神色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咬牙退下了。 狸尔垂眸看着碗中浓稠的黑色药汁,用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叹了口气: “这药看着就苦得吓人,王上居然天天都得喝。” 闻言,艾维因斯抬眸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迷蒙。 他轻声开口,语气中难度有点任性:“若是能不喝,我也不想喝。” 狸尔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舀起一勺药,仔细地吹了吹,热气稍微散了点,才小心地递到艾维因斯唇边。 艾维因斯顺从地张口,一口一口咽下那苦涩的汁液。 黑褐色的药汁偶尔沾在他淡色的唇边,被舌尖轻轻舔去,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反倒衬得那唇色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出几分异样的秾艳。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狸尔将空碗随手搁在床边,目光却还流连在君王那两片被药汁浸染过的唇上。 “王上。” 他忽然凑近,抬手轻轻托住艾维因斯的下颌,拇指抚过对方唇角那抹残留的湿润。 “苦吗?” 狸尔低声问,没等回答,便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带着尝味的意味。 舌尖轻柔地扫过微凉的唇瓣,将那一点苦涩的药味与艾维因斯本身清冽的气息一同卷入口中。 “是苦。” 狸尔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亲昵地蹭着对方的,橙金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王上的味道,混着这药苦,反而尝起来很甜。” 艾维因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偏了偏头,耳根却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红。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0节 “你就知道胡闹。” 他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斥责的意味,反而更像是纵容。 —— 与此同时。 圣殿深处,利安诺林的房间。 煤油灯的光线被厚重的黑色床帐隔绝在外,室内一片幽暗。 层层叠叠的帐幔垂落,将床榻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近乎窒息的私密空间。 空气凝滞,唯有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闷哼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短促、沉重,带着被强行抑制的痛苦,不似寻常的吃痛,更像角斗场上落败的战士被死死压制、卸去所有反抗力量时,从齿缝间溢出的、不甘的喉音。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从厚重的黑色床帐内伸了出来,指尖撩开了一道缝隙。 利安诺林从床上走下。 他只在腰间松垮地围了一块布料,赤着上身,身形修长而线条清晰。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仿佛方才帐内的一切声响与纠缠都不过如此。 就在床帐被掀开、复又垂落间,可以稍稍看到里面的景象一瞬间—— 纳扎于深陷在凌乱柔软的床褥中心。 他没有四肢,失去了所有支撑与平衡,只能无力地陷落,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凌乱不堪。 汗水混合着或许是生理性的泪水,流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 纳扎于没有手,只能微微偏着头,任由那湿漉漉的狼狈痕迹肆意横流,没入发际,浸湿枕褥。 纳扎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精神疏导。 此刻,他整个人仍陷在那种被强行抚慰、又近乎掠夺后的巨大余波里,神智一片恍惚。 在他后颈处,象征着哺育族身份的深蓝色虫纹,正散发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虫纹下方晕开一片明显的绯红,而在那最脆弱的腺体区域,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好几个新鲜的、深深的齿痕。 皮肉微微红肿,昭示着方才施加其上的、毫不留情的力度。 利安诺林又标记了他。 当然,这不是这段时间第一次标记。 随后,利安诺林转身出了门。 片刻,他又折返回来,手中端着一盆温水,水面浮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他走回床边,将那盆水放在一旁,然后屈尊降贵,亲自拧干了毛巾,开始为纳扎于擦拭身体。 因为没有四肢,纳扎于完全无法配合,像一具失去牵引的偶人。 利安诺林不得不俯身,用一只手将失神的纳扎于从凌乱的床褥中半托半抱起来,让那具残破的身躯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另一只手则握着温热的毛巾,缓慢而仔细地擦拭过对方汗湿的额头、脖颈、胸膛的奶渍。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耐心,有点刻板的认真。 水声轻响。 擦拭了几遍之后,身体被妥帖清理的舒适感终于将纳扎于从恍惚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 他仍旧感到疲惫,但这疲惫之中,却奇异地混杂了罕见的松弛。 纳扎于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维持那早已不存在的、脆弱的自尊,而是任由自己卸下所有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了利安诺林的臂弯上。 再怎么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最初被利安诺林带回时,纳扎于心中充满了冰冷的防备与绝望的麻木。 他见惯了恶意与残虐,南派斯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早已让纳扎于对“雄虫”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憎恶。 然而,与利安诺林相处的这些时日,却缓慢而持续地颠覆着纳扎于的认知。 利安诺林无疑是冷淡的,他的情绪像被封在冰层之下,鲜少波动。 他说话直接,甚至有些刻薄,行事也独断。 虽然利安诺林一开始说,确实是想要对纳扎于施虐的,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做,并不像南派斯那样,以观赏别人的痛苦为乐,从未对纳扎于施加那些充满恶意的凌虐与折辱。 甚至恰恰相反。 纳扎于此生中,所受到的最细致、最持久的照料,竟然全部来自于这个神色冷漠、将他捡回来的年轻雄虫。 从清理、喂食,到每日的擦拭、更换衣物,乃至此刻事后的清理…… 利安诺林做得沉默,却在这些枯燥重复的动作中,给予了一具残破身躯最基本的久违的“体面”。 让纳扎于在无所适从的茫然中,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此刻,他将额头抵在利安诺林的肩颈处,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没有道谢,也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靠着。 而利安诺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手中的毛巾继续向下,擦拭的动作没有停。 在一片只有毛巾摩擦与细微水声的沉默里,利安诺林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圣殿后山有一片花海。” 纳扎于靠在他身上,闻言只是不明所以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并不清楚利安诺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然而下一刻,利安诺林却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放下毛巾,双臂稍一用力,竟将纳扎于整个抱了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纳扎于身体一僵,吓了一跳,残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残躯。 “啊!” 利安诺林却没有解释,只是抱着他,几步走到了房间的窗边。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 他将纳扎于轻轻放在了书桌光滑的桌面上,让纳扎于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坐稳。 接着,利安诺林弯腰,从书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良的单筒望远镜。 他转过身,将望远镜递到纳扎于眼前,示意纳扎于看。 “?” 纳扎于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近了目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圣殿后方那片连绵的山峦,以及在山腰处,确实蔓延开一片醒目的色彩,是由大片纯白与深黑的花朵交织而成的奇异花海,在月光下寂静而诡丽。 纳扎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利安诺林说:“我的房间,位于圣殿建筑群的高处之一。从这里,用这个,可以清晰地看到后山那片黑白相间的花。” “这些花,从前没有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也投向了窗外那片遥远的黑白之色, “我们叫它‘腐生骨’。黑白相间,无论黑色花瓣还是白色花瓣,都含有剧毒。” “中毒者会立刻高热,体表出现黑色斑块,随后斑块溃烂,直至死亡。” 是的,圣殿的这一片花就是怪病的源头。 这片突然涌现、妖异绚丽的腐生骨花海之下,覆盖着的,是那数千具无声无息、层层堆叠的尸骸。 这些黑白相间的花朵,根茎深深扎进腐肉与白骨之中,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每一片摇曳的花瓣,都浸染着无声的怨恨。 那黑白分明的颜色,恰如生与死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界碑。 风从后山吹来,仿佛也带上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底深处的腐朽味。 纳扎于的精力确实已近耗竭,方才的折腾与精神疏导的后劲让他疲惫不堪。 他靠在窗边,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所以呢?”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转向他,语气淡淡,抛出了更惊人的信息: “你知道最近各大家族流行的怪病吧。” 他陈述道, “这些花,实际上是七大家族率先发现的。但他们发现这种毒花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铲除,而是利用它的毒性,去清除各自政治道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怪病才会在家族之间交叉传播、愈演愈烈。” 圣殿看似金碧辉煌,七大家族盘根错节,仿佛坚不可摧。 越是庞大的政治集团,往往越难从外部被击破。 然而,致命的裂痕,通常始于内部的贪婪与倾轧——贪心不足,终将反噬自身。 利安诺林继续说着:“这些花有剧毒,但有趣的是,它的‘解药’具有很特别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纳扎于空荡荡的肩头和髋部。 “可以对抵抗雌虫的僵化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精神力,甚至……有可能刺激断肢再生。” 纳扎于愣住了,深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利安诺林。 让断肢再生长? 利安诺林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 “要将断口处的皮肉重新割开一部分,然后涂上那种药,据说断肢可以借此重新生长。”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1节 那所谓的“药”,其核心有效成分,正是从旦虫的血肉中提炼出来的东西,由屠杀、榨取得来的养料。 这就是圣殿目前最深的秘密。 靠着这药,圣殿的前途不可限量。 “南派斯之前,大概是想把那药用在你身上的。” 利安诺林说。 “但他不打算给你用好的。他只想用最劣质、最不稳定的药,来测试到底多差的药,依然能刺激断肢勉强生长出来。” 哪怕是把所有的旦虫抓起来杀了,药的数量也是有限,所以圣殿特意把高浓度的药和低浓度的药都做了,提高产量,节省原料。 闻言,纳扎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翻涌而上的、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每个字都浸着血泪: “这个畜生就因为这个……砍断了我的四肢。” 利安诺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碰了碰纳扎于的耳廓,那是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安抚的动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冷淡。 他说:“南派斯已经死了,而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 “不过,过程会非常、非常的痛。比当初四肢被砍断时,可能还要痛得多,而且会持续很久。” “纳扎于,你想试试吗?” 第54章 第23章·法兰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说起来, 法毕睿还在审判庭关着呢。 在被狸尔连着耍了两回之后,法古斯家族估计是不会再给狸尔送任何“贿赂”了。 狸尔也暂时没有想再薅一把羊毛的念头,但他心情出奇地好。 因为早上,他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偷偷溜出王宫, 可艾维因斯却留了他用早餐。 当时, 狸尔坐在君王对面, 看着眼前那份简简单单的早餐,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艾维因斯身上。 病弱,苍白, 却依旧漂亮得惊心。 狸尔看得有些痴了,视线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脸上,几乎挪不开。 真漂亮。 真的很优雅。 无论做什么都漂亮。 其实艾维因斯给人的第一印象从来不是“漂亮”。 久病之躯与苍白面色往往先入为主, 而真正震慑旁人的, 是那身至高权势淬炼出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 那双紫眸扫过来时,很少有人敢直视——除了狸尔。 狸尔是唯一一个色胆包天到敢顶着这般威压,依然满心觉得“王上美不胜收”的家伙。 不过,留狸尔吃早饭这件事情, 这只是一件小事吗? 或许在旁人不过是顿寻常的早餐。 可放在艾维因斯身上,放在这深宫之中, 这便是一件天大的事。 艾维因斯, 南境之王, 留了一个雄虫用早餐。 这意味着, 这个雄虫昨夜是在君王寝殿过的夜。 而“留用早餐”这个举动本身, 便是一种公开的、无需言语的宣示,君王愿意光明正大地接受狸尔的存在。 从今往后, 狸尔再不必偷偷摸摸。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心情不错的狸尔溜溜达达到了审判庭的地牢, 专门去看看关在里头的法毕睿。 他也是真坏, 非要到情敌面前大摇大摆地嚣张,主打一个,不气死对方不罢休。 法毕睿虽说没挨什么大刑,可日子也实在不好过。 从以前呼风唤雨、一堆虫捧着的高贵雄虫,一下子变成了穿着粗布囚衣、关在暗沉牢房里的阶下囚,那份狼狈藏都藏不住,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愤恨。 狸尔身上带着股信息素味——艾维因斯的信息素。 万代兰香气,清冷里带着点微苦的药香,混着点说不出的威严感,以前狸尔还稍微遮掩一下,现在可半点没藏。 王上都默许了,他还遮遮掩掩干嘛? 狸尔恨不得敲锣打鼓,叫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法毕睿扒在牢房那扇小小的铁窗边上,一眼就看见了外头的狸尔。 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熟悉得刺鼻的君王气息,他脑子“嗡”地一下,脸都气歪了,简直要炸开。 “是你!!” 他猛地扑到铁窗前,两手死死抓住栏杆,吼得嗓子都劈了, “肯定是你!为了得到王上,你就使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是不是?!” 狸尔压根没进那牢房,就懒洋洋地靠在外头走廊的墙边,阴影半遮着他的脸。 他听了这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点笑要笑不笑的。 “爱怎么想随你便咯。” 狐狸精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反正你怎么琢磨,关我屁事。” 法毕睿见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嘶哑的咒骂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低贱无耻的贱虫!” 狸尔连眼皮都懒得掀,反倒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恶毒的咒骂,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斜睨着铁窗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骂得挺起劲啊?” 狸尔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 “有这功夫叫唤,不如想想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攀诬?” 狸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也配我费那心思?自己一身腥,就别怪水浑。” 狐狸精一双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地牢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嚣张。 他天生就长了张气人的脸,此刻那笑容更是把“欠揍”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早说过了,” 狸尔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铁栏,目光像打量一件不入眼的垃圾,“你,配不上王上。” 法毕睿被他这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激怒,反倒从暴怒中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你一个无家世、无背景,只会玩点邪门歪道把戏的野雄虫,你以为王上真会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一时新鲜,等用完了、腻了,等到他真的拿你对付完世家大族,你就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王上……王上,呵呵,艾维因斯,你以为艾维因斯是什么善茬?” “他杀父弑兄,踏着至亲的血爬上王座,满手肮脏,多的是想把他从那位置上拽下来的,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狸尔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啧啧”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表情。 “唉,”他叹口气,“瞧瞧,狗急跳墙了吧?这话说的,可太大不敬了。” 微微偏头,狸尔橙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语气骤然压低, “别的不说,你还是关心一下你的下场吧。” 法毕睿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了两口气: “狸尔,你用不着来恐吓我,你没有家族,可是我有家族,我的家族是不会放弃我的。” 闻言,狸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那就拭目以待。” 地牢里光线昏沉,仅有的几缕微光却异常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清晰。 狐狸精脸上明明还挂着那副轻松甚至有点懒散的笑,可那双橙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赫然清晰的野心。 简直是天生就该在权谋场里厮杀的狐狸精。 勾心斗角于他,不过尔尔。 —— 不过之后的事态发展,还真被法毕睿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几分,法古斯家族果然动了。 他们说掌握了新的证据。 法兰的副手,南方骑士团的副骑士团长,出面公开举报。 他指控法兰与之前那名黑发执事,伊生,存在不正当关系,是雌雌相恋,严重违背婚约忠诚,对其雄主艾夫斯殿下不忠,因此具备杀害殿下的强烈动机。 那个副骑士团长叫约克,甚至直接断言,杀害艾夫斯殿下的真凶,很可能就是那个“奸夫”执事伊生。 因为最可疑的是,案发之后,那个执事伊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法古斯家族准备断尾求生,推出、抛弃法兰,救回法毕睿,拱手让出法兰的南方骑士团,把这件事情了结,不牵扯连累到整个家族。 这一记指控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将本就浑浊的局面搅得更加动荡。 审判团依据这份新证据,将法兰也逮捕收押。 于是,狸尔的工作量,又被迫增加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2节 狸尔去找法兰“了解情况”。 虽说名义上是了解情况,但法兰和伊生那点事,狸尔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上次在法古斯家族见到那两人时,他就觉得气氛蛮微妙的。 有些东西啊,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 爱呀恨啊,哪怕不说,都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审判室里,法兰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骑士团团长制服,只是手上脚上都扣着沉重的锁链。 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狸尔推门进去,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久不见,法兰团长。” 狸尔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法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看向他,声音平稳:“狸尔阁下。” 狸尔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是没想到,咱们下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法兰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阁下不必再问了。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狸尔并未被这明显的抗拒劝退,反而将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放得更缓: “团长不必如此警惕。” “我对您无任何恶意,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来问问。” 法兰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审判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听说阁下近来深受王上信任。” 狸尔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原来团长也听说了。” 他并不否认,姿态坦然。 法兰点点头,低声说,目光投向虚空, “大家都是棋子,大多都是炮灰,或许王上早就知道艾夫斯会死这件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 狸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法兰,橙金色的眼眸深处光影明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狸尔才缓缓开口: “团长,或许这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法兰的表情,“何不趁这个机会,彻底和家族割裂,弃暗投明?” 目前来说,根据狸尔的推测,艾维因斯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想让艾夫斯死,所以就让艾夫斯死。 王上肚子里的蛔虫·新上任的枕边风·狸尔,就姑且一猜。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让我康康] 我准备下个月开始日更六千啦[让我康康] 第55章 第24章·见面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弃暗投明?” 法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讽刺。 他看向狸尔,眼神复杂, “生于哪个家族,不是我能选择的。那场和艾夫斯殿下的婚姻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透着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已久的无力感。 “但是, ” 法兰的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决绝, 他微微后靠,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可以拒绝阁下的提议。” “这些无穷无尽的事情……已经让我太累了。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似乎也不错。 说到这里,法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显得苍凉。 “无论是忠诚, 还是背叛,到最后结果其实都那样。我本来就一无所有,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错。” “所有的罪责我都认, 就这样吧。” 狸尔看着法兰这副一心求死、了无生趣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团长, ”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 “您的能力很强。以您的才干和阅历, 本可以做太多事情, 改变很多局面。” “没有必要了。” 法兰摇了摇头, 声音里是彻骨的疲惫与虚无, “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他抬眼, 望向狸尔,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祭司, 投向了更深远、更沉重的黑暗。 “如果阁下经历的更多一点,那么就会明白,很多东西压下来,就代表着已经腐烂到柱子都支撑不住了。” “呵,圣殿不干净,王权也未必有多干净。” 狸尔听了,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手肘支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掌心松松地托着下巴。 那双标志性的橙金色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团长,” 狸尔缓缓开口, “只要欲望还在,只要这世道还绕着‘权势名利’这四个字打转,大多数沾边的,都干净不了。争权、夺利、算计、倾轧,桩桩件件,翻开底子,恐怕都带着泥。” “水至清则无鱼,古话这么讲,有它的道理。” “完全理想化的‘清澈’,或许难以企及,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得放弃这个念头。” “恰恰相反。正因为水浑,正因为有鱼,才更应该去追求那份‘清澈’。这件事本身就理所应当成为一种永恒真理。” “如果这世上存在永恒真理的话,那绝对只有两个字——正义。” “不是为了一个虚幻的、绝对洁净的乌托邦,而是为了不让后来者只能在更污浊的泥淖里挣扎。” 狸尔看着法兰,仿佛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了,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对错,衡量得失,又是为了什么呢?” 法兰静静听完了,脸上并无波澜,既未被说服,也未显抵触。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狸尔阁下,” 法兰抬起眼,碧绿的眸子直视着对面那双橙金色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锋利, “你对王上的‘忠诚’,是真的忠诚吗?” 狸尔闻言,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轻松。 “我不是‘忠诚’于王上,”他纠正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只是爱他。” “爱?”法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真稀奇。” “确实稀奇,” 狸尔点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 “爱这东西,本来就是稀罕物,谈爱比谈利益,听起来更不靠谱,对吧?” 法兰笑了笑:“所以,阁下也只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狸尔不仅没反驳,反而笑意加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见解, “倒也可以这么说,忠诚于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话锋一转,狸尔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团长,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也不仅仅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法兰身上。 “我爱王上,可如果他是一个卑劣下作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是一个扭曲暴力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踩着众生疾苦、满地鲜血,而心中只有对权势欲望,那我不会爱他。” 狸尔一字一句说,异常坚定。 如果艾维因斯真的是一个以享乐为终极目标的君王,那么他的私库就不会如此空空荡荡。 狸尔喜欢艾维因斯身上的那种韧性,百万摧折而不改。 理想主义者在这个世上总是举步维艰的,但是如果真的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完蛋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3节 “我和王上相识不过数月,”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 “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属于他艾维因斯的王座,而是一个更好的国度——一个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能让更多虫族活得有尊严、少些无谓倾轧的国度。” “在这世上,比利益更坚定的东西,是理想,我觉得王上身边太孤单了,所以我想要去到王上身边。” 那天,法兰终究没有直接表态。 这很正常,也在狸尔的意料之中,如果法兰在那种情境下立刻点头应允,那法兰反而不够格了。 那要么说明法兰意志薄弱、易于动摇,要么就是太过轻信,缺乏在权力漩涡中生存的基本审慎。 狸尔心里清楚,法古斯家族这次把法兰推出来“挡风”,动机是双重的,一是断尾求生,弃卒保车,用法兰来吸引审判的火力,试图保全家族的核心利益与更多成员;二,恐怕是真的想让法兰死。 在掌权者眼中,法兰的价值是明确的,但也是危险的。 法兰能力出众,地位关键,手握南境骑士团的实际兵权。 这样一个重要的助力,如果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家族手中,为己所用,那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其他势力,尤其是王权的掌控里。 既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敌所用,那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法兰彻底消失。 所以,狸尔这两天把整个审判团驻地的防备安排得滴水不漏。 里三层外三层,明的暗的哨岗、巡逻队、岗哨,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他的话说,就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飞进来”。 目的只有一个:千防万防,绝不能给法古斯家族任何可乘之机,把法兰在审判结束前“意外”灭口。 然而,刺客倒是没有等到,这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平静地出现在了层层守卫把守的入口。 是伊生。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执事制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装,气质却依旧沉稳。 没有试图硬闯或遮掩,而是直接向守卫要求——面见狸尔祭司。 狸尔接到通报,略一思忖,便起身迎了出去。 他当然要去见。 两人在一间僻静的会议室里落 室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修长。 狸尔率先开口,他脸上挂着笑意:“好久不见,伊生。” 顿了顿,狸尔补充了更正式的称谓,“或者说,伊生阁下。” 在虫族,称呼雄虫为“阁下”。 闻言,伊生抬眸看向他,那双澄黄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伊生的态度既不显得热络攀附,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维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 “晚上好,狸尔阁下。” 他声音平稳地回应道。 之后就是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仿佛在等待着谁先打破这层薄冰。 狸尔没有立刻追问伊生的来意,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带着探究,落在对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等得起。 伊生似乎也并不着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 终于,他抬起眼,直视着狸尔,开门见山: “法兰被关在这里。” “我知道,法古斯家族想他死,不会给他留活路。” 狸尔眉梢微挑,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伊生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来这里,是来自首的。” 这个词让狸尔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自首?” 狸尔重复了一遍。 伊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是。艾夫斯殿下是我杀的,法兰团长只是被我蒙骗而已。” 他回答得简短。 “好吧。” 狸尔点点头,脸上的神色算不上意外,从他今天第一眼看到伊生的时候,他就差不多猜到了, “伊生阁下,你认为你的自首,能改变什么?” 伊生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松开,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 “法古斯家族需要替罪羊,对于他们来说,法兰是最合适的目标。” 深吸一口气,伊生继续说, “但至少,艾夫斯不是法兰杀的,法兰不该为了那样一个畜生死。我知道狸尔阁下在查圣殿地下的东西,也知道阁下和王上的关系。” “我自首,代表着我知道的所有事,前尘往事、包括瞬间的罪证,都可以交给阁下,或者直接交给王上。” “作为交换,”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 “在此之前,我只要求一件事,让我再见法兰一面。单独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愚蠢的事,我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说完,伊生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狸尔,等待裁决。 煤油灯的火苗在伊生的眼底跳跃,映出近乎悲壮的平静。 狸尔听完,笑了笑。 “你知道吗,伊生阁下,你选择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愚蠢’的事了。” “对你个人而言,这难道不是自寻死路,是灭顶之灾吗?” 停顿了一下,然后狸尔才继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用你自己和你掌握的秘密作为筹码,换取法兰团长的一线生机,以及最后告别的机会。对吗?” 伊生沉默着,没有否认。 “说实话,” 狸尔叹了口气, “你这种做法,不够聪明,不够‘自私’,更不符合明哲保身的生存法则。” “在这潭浑水里,你本可以藏着,躲着,甚至一走了之。现在,把自己也搭进来,在很多家伙眼里,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伊生阁下,” 狸尔话锋一转,眼里反而有了温度和笑意。 “这世上,有时候恰恰不需要那么多‘聪明家伙’,因为他们太自私,太胆怯,也太有限了。”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狸尔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的伊生。 “去吧,”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向内部监牢的通道, “去见见法兰。” 顿了顿,狸尔补充道:“单独一面。如你所愿。” 第56章 第25章·告白 可伊生却说:“法兰团长,我喜欢您。” 伊生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窗投下惨淡的天光。 法兰坐在唯一的金属椅上,手腕与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链条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墙。 他原本不用带这种镣铐的, 但是因为要会见除了审讯者以外的对象, 所以戴上了, 只要是为了保证其他对象的安全。 听到动静, 法兰抬起头—— 那张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瞬间裂开一道惊愕的缝隙, 眼中映出来者的身影。 “……你?” 法兰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怎么会来这里?”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 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隔绝。 然后, 他一步步走到法兰面前,脚步很稳,没有后悔,没有犹豫。 下一秒, 他在法兰惊愕的注视中,缓缓屈膝——不是简单的弯腰, 而是真正的、单膝点地, 以一种近乎请罪的姿态, 跪在了法兰面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4节 伊生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法兰手腕上那圈粗糙冰冷的金属镣铐, 沿着锁链滑过一小段距离,动作很轻。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雄虫仰起脸, 望向法兰。 他的声音不高, 却异常清晰, 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法兰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伊生起来,可手腕刚一用力,锁链便哗啦作响,将他牢牢扯回原处。 法兰能活动的范围太有限了,连碰触对方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绷紧手臂,带动链条发出一阵无力的碰撞声。 “伊生阁下,请起来。” 法兰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伊生没有动。 他维持着半跪,目光沉静地落在法兰脸上,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里。 “我很抱歉,” 他重复道,语气里没有过多起伏,却沉甸甸地压着愧疚, “我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您不会……” “不。” 法兰打断了他。 “这只是我的决定而已,你用不着愧疚,无论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 伊生听着,知道法兰在安慰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淡感,可他那双澄黄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流淌出一种近乎哀伤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温柔如此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再说道歉的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视线落在法兰被镣铐磨出红痕的手腕上。 然后,伊生做出了一个让法兰彻底僵住的举动。 下一秒,伊生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法兰带着镣铐的手腕内侧。 是一个真正的吻。 停留了片刻,伊生重新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进法兰骤然失神的眼睛里。 “团长,我有话一定要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来见您一面。” “有些话,我担心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其实,法兰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进入了死局。 他已经被法古斯家族彻底抛弃,成了一枚注定要被碾碎的弃子。 冰冷的镣铐锁住的不仅是手脚,更是他早已看穿的命运。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法兰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不再期待任何光亮。 他这一生其实也挺无聊的,那些所谓匹配的婚姻、家族的期许、雄主的宠幸……不过是另一重精致的枷锁,从未触及过内心分毫。 他像一具完美的人偶,披着骑士团长的荣耀外衣,内里却是一片被规则与义务抽干的荒芜。 直到伊生出现。 那个黑发黄瞳的执事,像一道安静却执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严密防守的世界。 起初只是公事公办的接触,而后是那些于无声处递来的温水,是疲惫深夜一句看似冷淡却精准的关切,是当他被艾夫斯那家伙当众折辱后,那双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没有怜悯,没有言语,只有支撑。 那一点异样的温度,如同冰原上悄然燃起的微小火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顽固地持续着。 一点点,融化了法兰内心最深处那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冰。 所以,法兰唯一一次怦然心动,就是对伊生。 这份心动来得太叛逆,也太不合时宜。 它萌发于绝境,滋长于阴影,注定无法见光,更不可能有未来。 法兰也知道。 所以他将它深埋心底,视为生命尽头前,上天赐予他唯一的、苦涩的慰藉。 能在这种时候再见伊生一面,亲眼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对法兰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足以让他带着一丝平静走向终点的、最后的幸福了。 他本应该满足于此。 可伊生却说:“法兰团长,我喜欢您。” 喜欢。 喜欢? 法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预设、所有的认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冲击得粉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汹涌酸楚、以及更深沉绝望的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在法兰已经放弃一切、准备坦然接受毁灭的时候,要让他听到这句话? 将那颗本已绝望的心,重新割裂开来,于是让法兰清晰地感受到那里面依然鲜活、依然会痛的——渴望与不舍。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 法兰碧绿的眸子死死锁在伊生脸上,试图从那张一贯冷淡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虚假的痕迹。 没有。 伊生的眼神沉静而坦荡。 “你……说什么?” 法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伊生没有重复,他知道法兰听清了。 他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望着法兰,目光专注得像要将雌虫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伊生接着说, “我确实是因为复仇来到您的身边,但是,我很早就看到您了,起初只是好奇,为何您的眼中总是空的。” “后来……我看到了您的疲惫,您的隐忍,您在无人处独自吞咽下的所有苦涩。” “我看到您即使在泥泞里,脊梁也未曾真正弯折。看到您明明身处黑暗,却依然在能力范围内,悄悄庇护着更弱的同族。” 伊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团长,您不知道,在我心里,您到底有多耀眼。” 法兰听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那些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在重压缝隙中偶然喘息的瞬间,那些自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如此珍而重之地注视着,收藏着。 “我知道这很愚蠢,也很危险。” 伊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清醒, “我知道我的身份、我们的处境,说这些只会让您更痛苦。我也曾想过,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至少不会成为您的拖累,不会让您陷入今天这样的境地。” 他抬眼,目光灼灼。 “但我做不到。” “看着您独自背负一切,而我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我做不到。” “法兰,” 伊生呼唤这个名字,这一次,里面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我喜欢您。” “不是对团长的敬重,不是对强者的仰慕,是想要触碰您、温暖您、站在您身边,甚至,将您从这该死的一切里带走的,那种喜欢。” “所以,我来了。在一切可能无法挽回之前,我必须告诉您。您不是一无所有,至少您还有我。”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锁链偶尔因法兰细微颤抖而发出的轻响。 法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将真心全数捧出的雄虫,只觉得视线迅速模糊。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拼命想忍住,可那泪水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一生,法兰被当作工具培养,被当作联姻的筹码交易,被当作展示家族武力的勋章。 法兰听过无数夸赞他能力、敬畏他权势、垂涎他容貌的话语,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对方喜欢的是“法兰”,是那个会疲惫、会隐忍、会在无人处偷偷喘息的“法兰”。 这告白来得太不是时候,将法兰原本已整理好的、赴死的心情彻底打乱。 像一道刺目的光,照进了他早已认命的黑暗结局,让法兰骤然看清了自己心底深处原来还有如此强烈的不甘与渴望。 法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能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伊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 是……你不该来,你不该说,你不该让我在最后……还要品尝拥有后再失去的极致痛苦。 第57章 第26章·暗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5节 雄虫,不可信啊。 伊生看懂了法兰眼中的千言万语。 他们共同在黑暗之中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又怎么会不懂呢? 下一秒,伊生站起身,向前一步,在法兰惊愕的目光中, 张开双臂, 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 隔着冰冷的镣铐, 将法兰整个人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拥抱,镣铐硌着彼此。 可伊生抱得很紧, 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驱散法兰周身的寒意与绝望。 “别怕。” 他在法兰耳边低语, “我不是来增加您负担的, 我是来告诉您, 您值得被喜欢,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局。” 雄虫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法兰泪湿的脸颊,用指腹笨拙却温柔地拭去那些泪水。 “我会想办法。”伊生说, 每个字都像是誓言,“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会让您就这样结束。” “……好。” 法兰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伊生的肩膀上, 感受着那陌生却令人贪恋的温暖与支撑。 在这冰冷绝望的死局里, 在这赴死的前奏之中, 他终究还是难得幸运了一回。 他们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隔着厚重的铁门, 狸尔听不清里面具体的言语,只有偶尔传来低沉模糊的交谈声, 以及一两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来的哽咽。 半小时后,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伊生走了出来,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情绪比进去时更显沉静,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沉淀了,留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坚定。 狸尔一直靠在门外走廊的墙边。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伊生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出来了?” 狸尔直起身,语气随意。 “坐吧。” “你应该有很多想和我聊的,就像你刚才进去之前和我说的那些。” 狐狸精很会把控人心,他的用词很微妙,“聊”,而不是“交代”或“坦白”。 狸尔给了伊生选择坦白程度和方式的余地,但这余地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他知道伊生此刻已无退路,也必然有所求。 伊生没有拒绝,依言坐下。 “狸尔阁下,” 伊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郑重, “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圣殿的灭族行为、关于七大家族尤其是法古斯家族参与其中的证据……只要是我掌握的,都可以告诉您,或者直接呈递给王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狸尔: “作为交换,我请求阁下,务必确保法兰团长的安全。不仅仅是此刻在审判庭内,更是在接下来的任何可能的变故中。” 伊生没有直接要求释放法兰,那在眼下显然不现实。 他求的是安全,是保全,是底线。 狸尔也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懒散: “法古斯家族弃车保帅的决心很大,他们不会坐视法兰活着成为把柄。” “我明白。” 伊生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放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 “这是部分账目和往来密信的抄录,涉及圣殿通过黑市渠道转移矿产、洗钱。” 这筹码的分量,显然重了很多。 狸尔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看来你潜伏在法古斯家族,不仅仅是为了法兰团长。”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伊生没有否认。 “最初不是。但后来是。” 他低声说:“我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而去,我是旦虫,圣殿灭了我的族,就留下一片荒地,我连族群的尸身都找不到,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入土为安。” 狸尔听完,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远处走廊尽头摇曳的火把光影上,半晌没有言语。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狸尔突然想到了什么。 灭族。 那么大数量的尸体…… 良久,狸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 “你的筹码,我收下了。” “法兰团长这里,我会尽力。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不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审判结束前。” “至于你。” 他看向伊生, “自首的程序要走,该待的地方还得待。但你的安全,和你所知信息的完整性,我会负责,在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需要出庭。” 闻言,伊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着狸尔,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阁下。” 狸尔摆了摆手,也站了起来。 “走吧,走走流程。” “我的信用你可以放心,我说到做到。” 伊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闻讯前来的侍卫,朝着监牢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狸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声: “啧,这下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麻烦多了,但棋局,也越发清晰了。 —— 王宫。 艾维因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没动,一手支着下巴,微微歪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头淡紫色的长发照得有点透亮,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威严。 但仔细看,眉眼间还留着点没散的疲累,耗神过分。 良久,艾维因斯动了动,朝外头唤了一声:“别西尔。”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雌虫端着个深色的药碗走了进来。 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西尔的雌父当年给艾维因斯当卧底,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艾维因斯就把他带在身边,当半个弟弟养着,也当心腹用,五年了,很信任。 只见别西尔把药碗小心搁在艾维因斯手边的矮几上,热气往上飘,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散开来。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退开,反而站在那儿,抬起眼睛看着艾维因斯。 “王上,” 别西尔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那个雄虫……来路都搞不清楚,古里古怪的,真的能信吗?” 艾维因斯没马上搭话。 他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许吧。” 喝完了之后,艾维因斯这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上!” 别西尔像是憋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点, “圣王虫的选拔在即,他现在就敢借着您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收受贿赂,以后还得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了,那种对雄虫根深蒂固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 “雄虫都不是好东西,贪婪、残暴。王上,您千万不能大意,得防着他点。”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艾维因斯知道别西尔为什么这样。 那孩子心里有道很深的疤,就是他雌父的死。 那之后,别西尔看所有雄虫都像看仇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欺负雌虫的,没一个可信。 艾维因斯抬起眼,看了别西尔一会儿。 君王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点复杂的东西闪了闪,但没生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6节 “别西尔,” 君王声音还是那么缓,那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你说的太片面了。” 别西尔嘴唇动了动,心中恨意万分,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药味还顽固地飘着。 艾维因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那份疲惫还缠在他眉梢眼角,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衬得他坐在光里的侧影忽明忽暗。 别西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又抬起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执拗: “王上,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我就是怕。” 这话里的怨和痛太深了,深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一碰就往外渗血。 “仇恨和警惕,不该蒙住眼睛。如果仅仅是因为惧怕一种可能,便拒绝所有变数,那与坐以待毙,也无分别。” 艾维因斯微微垂下眼眸, “狸尔是特别。他野心勃勃,心思难测,手段也不走寻常路。这些,我都知道。” “至于信任……”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无非是赌了。” 君王最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抿紧的唇角,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孤峭。 别西尔看着艾维因斯的神色,心里一惊,但是愕然之后是心凉。 因为,别西尔从没有想过,他视为榜样的君王、南境第一位雌虫虫帝,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雄虫影响…… 居然,连艾维因斯也会被雄虫影响心志…… 别西尔用力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他后退半步,行礼之后迅速转过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别西尔自己的脚步声撞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别西尔越走越快,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上来,浸得心口一片冰凉。 竟然……连王上也…… 在他心中,艾维因斯一直是冲破一切桎梏、冷硬如铁、绝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意志象征。 是高高在上、俯瞰棋局的执棋者,而非会被人轻易牵动心绪的弱者。 可现在,这信念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别西尔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寒意。 他想起雌父残缺不全的遗骸,想起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想起所有听闻过的、雄虫施加于雌虫身上的暴行与屈辱。 雄虫,不可信啊。 可现在,别西尔最敬仰、最信赖的王,却似乎正走向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 第58章 第27章·告发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因为狸尔最近在审判庭, 所以圣殿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当然了,是表面上的平和,实际上依旧暗流涌动。 圣殿深处,忏悔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巨大的声音。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将室内几人的身形拉长、放大, 映在冰冷肃穆的石壁上, 如同无声对峙的雕像。 大祭司利拉雷克手持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权杖, 立于一侧。 他那张向来挂着慈蔼与威严面具的老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愤怒而加深。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跪着的身影上,大祭司压低了声音怒斥:“利安诺林!” 只见利安诺林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额前, 遮住了部分侧脸, 却遮不住右颊上那个清晰无比、甚至微微肿胀泛红的巨大巴掌印。 掌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青紫,可见下手之人当时的怒意之盛、力道之狠。 而在大祭司身后半步,利安德祭司垂手而立。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利安诺林啊。” 大祭司利拉雷克继续开口,他刚刚打了自己的雄子一巴掌, 可是明显还不解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悉心培养你这么多年, 原以为你该是家族里最清醒、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个。” 他往前踏了半步, 沉重的权杖底部敲击石板,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在寂静的忏悔室里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结果呢?你竟然为了一个南派斯留下的、四肢尽断、早已沦为玩物的废物——你居然动用圣药!把那样好的药用在一个废物身上, 你疯了吗?”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 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 他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光斑,仿佛那怒斥并非针对他,脸颊上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利拉雷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发出一声混合着嘲讽与痛心的冷笑: “呵,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若不是利安德……” 他猛地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利安德,语气复杂, “若不是利安德这孩子及时告知,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看着你把这珍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毫无价值的残次品身上!” 利安德感受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敬谦卑,仿佛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忠诚族裔应尽的义务。 利拉雷克重新将视线钉回利安诺林身上,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钉死在耻辱柱上。 “说话!” 他厉声喝道, “告诉我,利安诺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犯什么蠢?” 忏悔室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利安诺林半边映着掌印的脸庞和半边隐于阴影中的脸庞分割得更加分明。 下一秒,利安诺林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遗传自家族的标志性的灰色眼眸,毫无波澜地迎向大祭司利拉雷克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解的眼睛。 利安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眉。 事实上,利安德和利安诺林确实是亲戚,算是表兄弟。 但利安德家是旁支,不是嫡系,所以身份地位天生就比作为家族核心培养的利安诺林矮了一大截。 更何况,利安诺林是这一代家族之中难得的雄虫。 利安德能发现利安诺林偷偷给纳扎于用圣药,完全是个意外。 虽说利安德手里也管着点圣药的进出账目,听起来挺有权力,但实际上,利安诺林作为嫡系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权限高得很。 利安诺林做事又一向谨慎,真想偷偷挪点圣药自己用,把账目做得漂亮点,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少了那么一点点,在家族庞大的资源流动里,就像大海里少了一滴水,谁会发现?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利安德心思细,又因为出身旁支,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表兄,总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或者说,是暗自比较的心思。 这段时间,他慢慢注意到,利安诺林身边伺候的仆从越来越少了。 原本利安诺林虽不喜嘈杂,但必要的侍从、清扫、护卫总是齐备的,可近来明显稀落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内室的防卫和规矩变得异常严格。 以往,利安诺林信任的贴身侍从或特定心腹,还能在通报后进入内室处理事务传递消息。 但现在,内室区域仿佛成了禁区,即便是那些人,也被明确告知非紧急不得入内,所有物品交接往往只到外厅为止。 这不对劲。 利安诺林是性子冷,不喜欢人多吵嚷,但也没到要把自己关得这么严实、防贼一样的地步。 利安诺林的住处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而且这东西需要绝对安静、绝对保密的环境,甚至可能需要亲自花费大量精力照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利安德起了疑心。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趁晚上溜了进去。 门一推开—— 浓烈到刺鼻的草药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几乎压过了昂贵的熏香。而在这股药味之下,更隐隐透出一丝血肉受苦后特有的、沉闷而甜腥的气息。 那个叫纳扎于的雌虫就躺在里面,手脚全没了,伤口的地方糊着一层发着诡异光泽的药膏,膏体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呼吸”般微微起伏——那正是圣药! 那时纳扎于疼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浸透了,可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憋出些闷闷的、像野兽一样的哼声。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7节 那样子,分明是在用命扛着扒皮抽筋似的痛苦,就为了那点几乎不可能的、重新长出四肢的希望。 只是看一眼,利安德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个表兄,不仅偷偷留下了南派斯那个早该处理掉的“玩具”,竟然还敢动用宝贵的圣药,用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物、毫无价值的残躯身上! 震惊过后,利安德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事儿太大了。 私自动用圣药,还是用在这么个“东西”身上,简直是胡闹,是严重违背家族利益和规矩。 利安德没声张,悄悄退了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很快,他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包括纳扎于的样子、圣药的痕迹、还有利安诺林近来反常的封闭举动,全都整理好,直接捅到了最能做主的角色那里——大祭司利拉雷克,也就是利安诺林的雄父。 利安德很清楚,这位大祭司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厌恶这种浪费珍贵资源、还违背规矩的“愚蠢”行为。 他这一告发,又准又狠。 所以,才有了现在忏悔室里的局面。 利拉雷克大祭司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利安诺林,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利安德: “利安德,去,把那个‘东西’带上来。” 闻言,利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大祭司。”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室内更加凝重的死寂。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是袖中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从小就在圣殿长大,他从小就在利拉雷克的身边长大,他当然知道圣殿是个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利拉雷克又是个什么德性。 没过多久,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去时沉重,还伴随着一种拖拽摩擦的细微声响。 忏悔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利安德走在前面,他身后,两名体格健壮、面无表情的圣殿护卫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正是纳扎于。 他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走进来”。 四肢尽失的残躯让他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护卫粗暴地架着肩膀与腋下残存的部分。 “呃——” 纳扎于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紧紧闭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裹着一件粗糙的单薄布袍,显然是仓促间被拖过来的。 圣药带来的剧痛似乎仍在持续地折磨着他,即使被这样对待,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利安德侧身让开,两名护卫得到示意,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手臂一松一甩—— “砰!” 一声闷响。 纳扎于被直接丢了过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恰好落在利安诺林跪着的正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呃!” 被这么一摔,纳扎于的身体猛地弓起,又因为失去支撑而瘫软下去。 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肩部和髋部的断面伤口——那里刚刚承受了圣药的刺激,皮肉神经正处于最敏感、最脆弱的状态。 此刻毫无缓冲地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 他眼前一黑,冷汗从额头、脖颈涌出,哪怕痛到极致,也只能死死咬住已经破损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波剧痛中彻底昏死过去。 纳扎于甚至连抬起眼皮看向利安诺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脸侧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利安诺林垂眸看着纳扎于,在一片阴影之中,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雄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利拉雷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是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威严。 “利安诺林,好孩子。” 利拉雷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冷酷, “你是我唯一的雄子,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倾注心血培养的下一任继承者。” “你的血脉,你的地位,注定了你肩负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维持家族荣耀、确保资源用在正确地方的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是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一个连完整躯体都没有的、卑贱的雌虫玩物,你竟然敢动用圣药!这是何等愚蠢!何等短视!这不仅是浪费,更是对家族规矩的亵渎,对你继承者身份的玷污!” “愚蠢,就需要付出代价。过错,就需要亲手纠正。” 利安诺林沉默了。 而利拉雷克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现在,接过权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不堪的纳扎于,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然后重新锁定利安诺林,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当着我的面,了结这个错误,了结这个因为你愚蠢的仁慈而存在的麻烦。” “瞧瞧你的仁慈多么的愚蠢,这个下贱的雌虫本来可以痛痛快快的死,现在只能一棍一棍的被你打死了。” 利拉雷克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冰冷地定下了残酷的合格线, “做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你年轻一时糊涂,尚可教诲。你,依然是我合格的继承者。” 第59章 第28章·考验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利安诺林看着近在咫尺、痛苦蜷缩的纳扎于。 从前种种, 在眼前。 利安诺林的人生其实很无趣也很无聊,他难得找到喜欢的家伙,但是,或许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他的喜欢并不崇高也并不高尚, 他的喜欢就是占有, 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让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他人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 利安诺林几乎要遵从本能, 伸出手去,哪怕只是将纳扎于从冰冷的地面上稍微挪开, 缓解那伤口直接受压的剧痛。 但理智压倒了那丝冲动。 雄虫硬生生遏制住了所有动作。 此刻任何一点对纳扎于的怜悯或关注,都只会成为雄父眼中更大的罪证,只会让纳扎于的处境更加危险, 让这场考验变得更加残酷。 他必须表现得无动于衷, 才不至于让事情更糟糕。 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纳扎于残破的身躯无力地摊开着,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失去了赖以游动和平衡的尾鳍的鱼。 甚至连最基本的蜷缩都做不到,因为失去了四肢, 残躯只能以一种怪异而扭曲的姿态贴服在地,完全受制于重力和地面的硬度。 方才被粗暴摔落的剧痛余波仍在神经末梢肆虐,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口处敏感脆弱的创面, 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冷汗早已浸透了纳扎于单薄的衣衫和身下的一小片石板,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他没有挣扎, 也无法挣扎。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痛苦中, 纳扎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偏转了一下头颅,将脸颊从冰冷的地面略微抬起一点。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大部分力气。 然后, 雌虫抬起了眼。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利安诺林的身影——那个跪在不远处、正面临残酷抉择的年轻雄虫, 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因他而陷入此刻困境的雄虫。 纳扎于的眼神异常安静。 没有预料中的、因被当作垃圾丢弃和面临死亡威胁而迸发出的怨恨或愤怒。 也没有在面对绝对强权、濒临绝境时寻常虫族会出现的恐惧、乞求或绝望。 他静静地望着利安诺林,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谴责,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求救的讯号。 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从始至终如同浮萍般无法自主的命运,也看穿了眼前这场围绕他生死展开的、本质上是权力与意志较量的局。 纳扎于只是那样看着。 所以,纳扎于看着利安诺林,雄虫伸手,接过了权杖。 此时此刻,利安德适时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恭敬,仿佛在为大祭司排忧解难: “大祭司息怒。” “这个雌虫,不过是南派斯冕下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处理起来恐怕会脏了手,也有损利安诺林阁下的身份。” “不如,交给属下来处置吧?属下必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为利安诺林解围,维护其身份,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利拉雷克——看,这就是个低贱的玩物,不值得你的继承人费神,也更凸显了利安诺林为此物动用心思的荒谬。 利拉雷克听了,脸上那冰冷的嘲讽之意更浓。 他瞥了一眼看似恭敬的利安德,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利安诺林,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心中权衡的显然不止是眼前这个雌虫的生死。 只见利拉雷克对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心腹侍卫说: “拉下去。” 利安德心中一喜,以为大祭司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要将纳扎于交给他处理。 他几乎能想象到利安诺林眼睁睁看着“所属物”被自己带走时,那强自镇定下可能泄露的屈辱与不甘。 这对他而言,将是莫大的胜利。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8节 利安德其实很讨厌这种身强体壮的雌虫,当年南派斯还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这种雌虫,现在利安诺林居然也喜欢这种雌虫。 真是喜欢把鱼目当珍珠。 然而,下一秒,利安德脸上的细微得色瞬间凝固,转为彻底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因为,那两名侍卫行动的目标,并非地上的纳扎于,而是利安德! 两名训练有素、力量强悍的侍卫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利安德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巨大的力道让利安德完全无法反抗,他惊骇地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像被铁钳箍住。 “大祭司!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利安德的声音因为惊怒和突然降临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奋力扭过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利拉雷克,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慌乱, “属下是做错了什么吗?属下只是……只是想为您分忧啊!” 利拉雷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住的利安德,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冷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知道的太多了,利安德。”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利安德浑身一冷。 利拉雷克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利安德所有隐藏在恭敬表面下的算计与野心。 “知道得太多,本身就已经越界了。更何况,你还如此‘积极’地想要插手处置。” “你也是该死的。” 利安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了。 大祭司根本不在意是谁来处置纳扎于,甚至不在意纳扎于这个雌虫。 大祭司在意的,是绝对的掌控,是清除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是敲打继承者利安诺林,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利用此事做文章的家伙! 而利安德,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实际上却因为知道秘密和过于主动而成了需要被清除的不安定因素之一。 他错估了大祭司冷酷无情、权衡利弊的尺度! “不……大祭司!属下对家族忠心耿耿!属下可以发誓保密!求您……” 求饶的话尚未说完,利安德就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口,挣扎和呼喊迅速消失在忏悔室外的阴影走廊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绝望的求饶。 现在,压力再次全部回到了利安诺林身上。 利拉雷克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唯一的雄子身上,冰冷,审视,不容回避。 从看到利安德的那一刻开始,利安诺林就知道,利安德活不成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雄父了。 在利拉雷克身边长大,他目睹了太多类似的处理。 利拉雷克的思维模式简洁而残酷,说到底其实就是价值衡量。 一切存在,其存续与否,只取决于其带来的利是否大于其造成的弊。 血缘、亲情、忠诚,在绝对的利益权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利安诺林大概心里也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并且被作为继承者培养,并非因为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他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一个有价值且必要的环节。 如果他不是雄虫,或者他表现出的弊端超过了其作为继承这的价值,他的下场,绝对不会比利安德好上多少。 他不能表现出对纳扎于的任何特殊在意。 任何心软、犹豫、甚至只是多看一眼,在利拉雷克眼中,都会成为弱点暴露的证据,不仅救不了纳扎于,反而会彻底葬送他们俩。 “雄父,” 利安诺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只是想要一个更特别、更有意思一点的‘玩具’而已。南派斯留下的那些都太普通了。这个,” 他虚虚地指了一下地上的纳扎于, “我尝试用圣药,也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弄出点新花样。我有什么错呢?” 利拉雷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 “哦?只是玩具?” 他慢条斯理地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孩子,你会对一个‘玩具’,费这么大力气,动用珍贵的圣药,还把自己关起来亲自‘照料’?你当你雄父是老糊涂了吗?” 利安诺林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我对他并没有多上心。只是觉得过程本身有点意思罢了。如果没成功,或者玩腻了,处理掉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是吗?” 利拉雷克的笑容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冰冷。 下一秒,他忽然向前踱了一步,厚重的靴底毫不留情地抬起,然后——重重地踩在了纳扎于的头侧! “唔——!” 纳扎于闷哼一声,整个脸颊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压向粗糙冰冷的地面,完全无法动弹。 鼻梁磕在石板上,瞬间涌出温热的鲜血,蜿蜒流下,染红地面。 “嗬……” 呼吸被严重阻碍,纳扎于只能从被挤压变形的口鼻缝隙间发出极其微弱而痛苦的吸气声,身体因为本能的窒息感而微微抽搐。 利拉雷克没有看脚下的纳扎于,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利安诺林脸上,如同最严苛的考官,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如果,” 利拉雷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脚下却缓缓加力,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把他的脑浆踩出来……你也不会说什么,对吧?毕竟,只是个玩具。” 压力。 巨大的压力。 不仅仅是施加在纳扎于头上的物理力量,更是施加在利安诺林精神上的残酷考验。 利安诺林能听到纳扎于骨头在靴底下发出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能看到那双曾平静望着他的蓝眼睛,此刻因痛苦和窒息而逐渐涣散…… 下一秒,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利安诺林喉咙发紧,但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响起: “是。” 一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犹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纳扎于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利拉雷克紧紧盯着利安诺林,似乎在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评估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毫不在意。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终于,利拉雷克脚下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松开了。 他移开靴子,纳扎于侧脸上留下清晰的红肿鞋印和未干的血迹,只能伏在地上微弱地喘息、呛咳。 “咳咳……” 狼狈不堪。 而此时此刻,利拉雷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那是一种看到继承者终于表现出符合他期待的、冷酷理性一面后的欣慰。 他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利安诺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孩子。” 大祭司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赞许, “你偶尔犯错,我不怪你,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懂得权衡,懂得舍弃,这才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继承者该有的样子。”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无谓的东西,影响你的判断。”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纳扎于,仿佛那真的已经是一具无关紧要的残骸。他转向身旁的侍卫,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好过。” 命令模糊,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纳扎于的玩具身份暂时被保留,但其生死已完全不在利安诺林的掌控之内,而是成了利拉雷克随时可以敲打儿子的一个工具。 侍卫应声上前,再次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拖了起来,离开了忏悔室,血流了一地。 如此的鲜红。 “……” 利安诺林脸上维持着无动于衷的冷漠。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袖子的遮掩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掌心被自己掐破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忏悔室上方,厚重的穹顶阴影之中,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透过一处极其隐蔽的古老通风口,无声地俯瞰着下方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是桑烈与纳坦谷。 目睹了这一切,纳坦谷死死的咬牙,他看到了自己的叔叔被如何残忍的对待,也看到了圣殿一如既往的肮脏。 下一秒。 一只年轻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环抱住了雌虫。 是桑烈。 桑烈的动作快而稳,将纳坦谷即将被怒火和悲痛冲散的理智强行拉回。 他凑近纳坦谷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79节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跨年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更加高高兴兴! 明年我也会努力更新投喂大家的!明天开始就是日更六千了! 第60章 第29章·真心 “我不止一次,动过杀你的念头。” 这几天, 关于狸尔的传闻在贵族圈中已沸沸扬扬——都说他是南王艾维因斯默许的未来雄主。 虽未正式公开,但君王种种默许与特殊对待,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信号。 宫门守卫见到狸尔,都已经直接放行。 一路行至内廷, 沿途遇见的侍从、护卫皆低眉垂目, 无人敢拦。 这份畅通无阻, 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特权。 狸尔笑了笑, 觉得心情不错。 不过他没有在寝殿找到艾维因斯,狸尔心里疑惑, 现在是午休的时间,怎么艾维因斯不在? 稍微有点不解,却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身黑衣的别西尔端着药盏走过, 抬眼看见狸尔, 少年雌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戒备。 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甚至未曾驻足,便转身朝另一方向快步离去, 背影绷得笔直。 狸尔也不在意,他又不是金币, 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他, 只随手拦住一名低头清扫的侍从。 “王上在哪?” 侍从慌忙躬身, 低声答:“回阁下, 王上正在东殿议事厅, 与几位大臣议事。” 狸尔应了一声,也没去寻艾维因斯,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要是真去找君王, 那就太越界了。 他转身就进了寝殿,大剌剌往君王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一倒,舒舒服服地摊开手脚。 这才从怀里掏出伊生给的那本账本。 他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目,记着法古斯家族这些年暗地里的银钱往来、矿产流转,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勾当。 说实话,狸尔向来不耐烦琢磨这些琐碎东西,看着那些蝇头小字,分开是字字都认识的,凑在一块就觉得烦,没翻几页就觉得眼皮发沉,脑袋也昏昏的。 手里的账本不知不觉滑脱了,“啪”一下,正好盖在他脸上。 他也懒得去拿,就这么枕着柔软锦被,任由困意漫上来,该打瞌睡就打瞌睡。 寝殿里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冽悠长的香气悄悄漫进殿里。 是万代兰的冷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艾维因斯的微苦药味。 下一秒,狸尔脸上忽然一轻——那本账册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拈了起来。 “怎么睡了?” 艾维因斯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刚刚褪下议事时那身庄重繁复的君王礼服,只穿着一袭宽松的深紫色丝质长袍,淡紫色的长发也未束起,就那么散散地披在肩头。 脸上还带着议事后的疲惫,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唇色也淡。 可当君王垂眸看见榻上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被账本盖住半张脸的狸尔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紫眸里,却倏地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连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下来,弯起一个极柔软的弧度。 艾维因斯声音放得很轻,神色也显得比较轻松:“狸尔,难得中午能见到你。” 狸尔顿时笑了起来,他向来没个正形,顺手就把账本往床边矮几上一撂,胳膊一伸,便稳稳揽住了艾维因斯那截细瘦的腰身,稍一用力,就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上。 “主要是太想王上了。” 狐狸精把脸埋进君王散着冷香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等得心焦,一刻也忍不了,非得立刻见到您才行。” 艾维因斯被他揽得身形一晃,索性就顺势伏在他胸膛上,闻言抬起眼睫,淡淡瞥他一眼: “你这张嘴,一向油嘴滑舌。” 狸尔眨了眨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笑意更深,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那王上想不想我?” 听到这个问题,艾维因斯静了片刻,才微微撑起上身,垂眸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含着一丝微妙的埋怨: “你先前……将我折腾得浑身酸痛,我如何想你?” 这话里藏着的嗔意让狸尔心头一跳,随即又酥又麻地泛开。 他眼里都是君王,一眼都移不开,连忙放轻了力道,手掌却仍贴在艾维因斯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揉了揉。 狐狸精声音放软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是我不对,没轻没重的。” “还疼吗?实在不舒服,叫医师来看看。” 艾维因斯没立刻答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安静地伏在狸尔身上,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腰间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轻声补了句: “……倒也不必叫旁人。” 这近乎默许的依赖让狸尔心口一热。 他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抚上君王的后背,沿着脊骨缓缓往下,力道放得极柔。 “那我不叫别人,”狸尔低声说,气息拂在艾维因斯耳畔,“我帮王上揉揉。” 寝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挨得极近的呼吸。 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床榻边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笼在里头,仿佛隔开了外头所有的纷扰与筹谋。 艾维因斯阖着眼,似乎真的放松了些,原本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 狸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过分清晰的睫毛,淡色的唇,还有眼下淡淡的倦影,心里那点嬉笑的心思慢慢沉了下去,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炽热的情绪。 他忽然很轻地开口,话问得没头没尾:“王上……累不累?” 艾维因斯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从鼻息里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一直绷着的力道:“累。” 狸尔手臂紧了紧,将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 他没再说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艾维因斯冰凉的额角。 “那睡一会儿,”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柔,“我在这儿守着王上。” 艾维因斯却轻轻笑了笑,像是慵懒的猫,笑意很淡,带着一丝了然: “你来找我,总不会只为陪我躺这一会儿。方才在看什么?是账本吧?” 被他说中,狸尔一时哑然,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拖长了调子: “王上当真是把我瞧得透透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艾维因斯被他这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唇角弯了弯,声音却低了下来: “我若真能将你看透……反倒是好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怕是,看不透你。” 狸尔心头微微一动,没接这话,只是伸长手臂,将刚才被自己随手撂在一边的账本够了过来。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艾维因斯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手臂松松环着君王的腰,甘愿当起了靠垫。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一同看向那本摊开的簿子。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在眼前铺开,狸尔指着其中几处标记过的地方,低声解释起来。 艾维因斯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问:“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艾夫斯殿下出事,法兰团长受审,” 狸尔解释。 “这是一个执事主动交出来的,叫伊生,是之前伺候在法兰团长身边的。” 艾维因斯却偏过头,紫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你心思倒不少。偏帮法兰,就不怕我罚你?” 狸尔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眉眼耷拉下来,做出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王上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心里头装的从来只有王上,王上指东,我绝不住西;王上要什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得给王上捧到眼前来。” 艾维因斯不理他的耍宝,只垂眸又翻了两页账本,指尖在某一处略作停留,声音依旧平平的: “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知我想要什么?” 狸尔闻言,低头在君王柔软的发旋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我就把我觉着最好的,都捧到王上眼前来。” “王上要是瞧得上,就留着;要是瞧不上,我再去找更好的。” 这话说得有些赖皮,却又藏着十二分的认真。 闻言,艾维因斯没再接话,只是就着他怀抱的姿势,又往后靠了靠,将大半重量交付过去,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艾维因斯这会儿真像只窝在人怀里的病猫。 因为在生病,所以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靠着,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连手指尖都凉凉的,翻两页账本都好像费劲。 可说要是以为他好糊弄,那就错了。 偶尔看到哪儿不对劲,那双紫眼睛一眯,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又冷又利,能把别人那点小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 他也会冷不丁给狸尔来一下。 不是真动手,可能就是淡淡说句话,或者抬眼看狸尔一眼,狸尔倒是被看得心里痒痒的,色心大起,但是要是换了旁人,就得心里咯噔一声。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0节 虽然君王权威毕竟冰冷,但是,要是真有点耐心,焐着君王冰凉的手,由着他在这暖和地方一点点放松下来……等到那层硬壳子不知不觉松动了,透出里头一点真实的、带着倦意的柔软时——艾维因斯又不一样了。 艾维因斯会把脑袋往你肩窝里埋得更深些,这种时候就可以随便摸他的头发,碰他的脸颊。 狸尔把他圈紧了些,手指头绕着他一缕头发玩儿。 怀里这只病猫,伸爪子的时候能挠人,可要是真把他焐热了,哄好了,那就什么都有了。 恐怕这世上,也就只有狸尔敢这么色胆包天,不仅敢摸老虎屁股,还敢把心思动到君王头上。 可话说回来,也真就只有他,能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南王陛下,像现在这样整个儿圈在怀里抱着。 艾维因斯靠在他胸前,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狸尔,我身体一向不好。要是哪天我撑不住了,你愿意陪我一起死么?” “嗯?” 狸尔明显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生死这种话题总归太严肃。 但他很快回过神,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君王柔软的发顶: “王上说什么呢。有我在,王上定能长命百岁,活得长长久久。我会把王上养得好好的。” 艾维因斯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在狸尔颈侧,有些痒。 “你养我?” 他语气里带着点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淡淡的自嘲,“我哪里需要你来养。” 狸尔也不争辩,只低下头,捉住君王那只搁在他膝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透出皮肤下淡青的脉络,带着久病的脆弱美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捧到唇边。 先是亲了亲微凉的指尖,然后是手背,接着是那截线条优美的腕骨。 狐狸精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虔诚的迷恋,好像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什么碰一下就会碎的珍宝。 亲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艾维因斯那双微微讶异的紫色眼眸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狸尔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王上,此心可鉴。” 艾维因斯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你知道吗,狸尔。” 君王的声音很低,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有时候觉得你太危险了。你太懂我了,懂到让我不安。” 他稍稍侧过脸,眸子映着狸尔近在咫尺的脸,身为君王,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可是偏偏遇见了狸尔这样一个例外。 艾维因斯坦白:“我不止一次,动过杀你的念头。” 这话听着可危险。 可狸尔听了,非但没怕,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艾维因斯靠着他都感觉得到。 狐狸精偏过头,凑近君王苍白的耳廓,先用嘴唇碰了碰那微凉的耳垂,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又用舌尖安抚般地舔了舔,才贴着那儿,气息灼热地开口: “王上,我的心早就是您的了,我的忠诚自然也归您。” “您想杀我,我却想留在您身边,替您分忧,陪您解闷,逗您开心。这样,不比杀了我更有用,更让您舒心?” 艾维因斯任由他亲昵地咬着耳朵,没有躲,只是眼神更深了些,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在我身边?”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宫廷里常年不散的冷意, “在我身边,背叛和被背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忠诚?” 身为至高无上的君王,艾维因斯其实很少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他习惯斡旋,习惯将真实意图藏在层层叠叠的机锋与暗示之下。 此刻这般剖白,近乎示弱,这恰恰证明,艾维因斯是真的有些无措了,也是真的……对这个胆大包天的狐狸精,动了心。 “狸尔,你说你喜欢我。” 艾维因斯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你不过是喜欢我这张脸罢了。” “可我最漂亮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难看。病容憔悴,脸色苍白,连这副骨架都会越来越瘦,越来越垮。到那时候,你的喜欢又能剩下几分呢?” 艾维因斯知道自己从前有一副好皮囊。 可这些年,这高高在上的王位,那未曾解清的陈毒,还有日复一日灌下去的、苦涩浓稠的汤药……早就将这副躯壳从里到外都掏空了。 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在殚精竭虑,没有一夜不是在强撑病体。 有时候望着镜中的那张脸,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剩下被病气与无尽疲惫常年浸透的苍白。 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眼下总带着驱不散的青黑,身形更是清减得厉害,裹在华贵的衣袍里,也只显得伶仃。 他知道,再好的容貌也敌不过时间,更何况是被病痛与重负日夜蚕食的时间。 没有雌虫能永远年轻貌美。 但永远有年轻貌美的雌虫。 他们会拥有饱满的脸颊,明亮的眼眸,健康红润的气色,还有艾维因斯早已失去的、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姿态。 这个道理,艾维因斯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认命,将这副残破皮囊视作可有可无的负担。 可心底深处,终究盘踞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甘。 像一粒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明知开不出花,却还是固执地不肯彻底死去。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在最好的年岁里遇见狸尔呢? 在他还未被这该死的毒和沉重的王冠磋磨得形销骨立,眉宇间尚存着几分少年锐气与鲜活光彩的时候…… 那样,或许就能更坦然地接受这份炽热的追逐,不必像现在这般,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连对方一句半真半假的承诺都要反复掂量,既想听,又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患得患失,狼狈不堪。 可狸尔终究是太懂艾维因斯了。 他手臂一收,更紧地搂住了艾维因斯清瘦的腰身。 紧接着,狐狸精腰腿一用力,带着怀里的君王轻巧地一翻—— 天旋地转间,艾维因斯已经被他稳稳地压在了柔软温暖的床榻上。 艾维因斯愣了愣。 后背能清晰感觉到被褥上残留的、属于狸尔的体温,热烘烘地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而身前,则是更直接、更具侵略性的压迫——狸尔整个身躯覆了上来,带着年轻雄虫特有的、蓬勃滚烫的体温,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温暖而极具存在感的信息素,桃花蜜般香甜馥郁的气息瞬间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强势地挤占了他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艾维因斯抬起眼眸,望向狸尔:“笑什么,你的回答呢?” 狸尔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他的,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闷笑声,震得两人相贴的胸口都在微微发颤。 “王上。” 他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艾维因斯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您可以直接说,您喜欢我。” 闻言,艾维因斯眼睫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力道:“我喜欢你?” “对啊。” 狸尔笑得更开了,那双狐狸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温柔、笃定, “您喜欢我。不止喜欢,您啊……”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气息灼热地拂过艾维因斯微抿的唇,“已经爱上我了。” 下一秒,艾维因斯微微蹙起了眉,他看着狸尔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与不确定: “我让你觉得很可笑吗?” 他盯着狸尔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暖融融的橙金色里找出哪怕一丝嘲弄或轻慢,“你在笑什么?” 狸尔立刻收敛了笑容里那点过于外露的得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连忙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艾维因斯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浅淡的泪痣上。 “王上。” “我可万万不敢这么想。” 他目光专注地描绘着君王精致的眉眼,语气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诚挚与欢喜, “我只是觉得,王上这样,特别可爱。王上的爱,让我觉得受宠若惊,荣幸之至,也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狐狸精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凑上去,在那颗泪痣附近轻轻啄吻。 艾维因斯听他这么说,眉头这才舒展开,脸上那层薄冰似的冷意也悄然融化。 他非但没有躲开狸尔落在泪痣上的亲吻,反而微微仰起了头,主动凑上去,用自己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狸尔的。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试探和一点难得的主动示好。 可狸尔却像是逮着了什么绝佳的机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就在艾维因斯的唇贴上来的瞬间,他原本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迅速上移,温热宽大的手掌一下子轻轻捂住了君王两边的耳朵。 “唔……?” 艾维因斯睫毛一颤,有些不解,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狸尔已经加深了这个吻。 捂住耳朵之后,世界仿佛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变得安静而私密。 而唇齿相依间的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异常清晰,直直钻进耳膜深处—— 温热的舌尖试探性地触碰,细微的吮吸声,唇瓣厮磨时湿润的轻响,还有彼此近在咫尺、逐渐变得急促紊乱的呼吸……所有被掩盖在寻常声响下的、亲密到有些羞耻的细节,此刻都无所遁形,清晰得令人耳热心跳。 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去,原本抵在狸尔肩头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1节 第61章 第30章·醋意 “你说你喜欢我,结果就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已。” 艾维因斯身上那股万代兰的冷香信息素越来越浓郁了, 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清冽里带着药香的微苦,却在此刻发酵出惊人的、令人沉溺的芬芳。 狸尔几乎被这香气迷了眼——或者说,迷了心窍。 狐狸精天生的敏锐嗅觉此刻成了甜蜜的折磨,那股独属于君王的冷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顺着呼吸直抵肺腑, 熏得他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那香气像有实质, 缠绕着他的神经, 拽着他不断向源头靠近。 他不由自主地向艾维因斯越贴越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胸膛紧贴着君王微凉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心跳的节拍在逐渐加速、同频。 他的鼻尖贪婪地蹭着艾维因斯的颈侧,锁骨, 呼吸灼热,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汲取更多的、令他神魂颠倒的气息。 “王上……” 狸尔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带着被蛊惑般的痴迷,咬着艾维因斯的唇珠,含糊地呢喃, “您好香……”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这香气、这人会溜走似的, 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艾维因斯背后的衣料, 隔着丝绸感受着那清瘦却坚韧的蝴蝶骨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怀中这具微凉的身体, 和这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清冷又勾魂的万代兰香。 艾维因斯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紧抱着, 胸腔都有些被挤压的窒息感。 偏偏唇舌还被狸尔热烈地纠缠着,呼吸不畅, 气都喘不匀, 又处在下位, 嘴里都是彼此的津液。 情急之下,君王被呛到了,猝不及防,一连串剧烈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艾维因斯别开脸,胸口急促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和缺氧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挂在浓密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他一手抵在狸尔胸前,微微用力推拒,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好顺畅呼吸。 “咳……放、放开些……” 声音因咳嗽而破碎,带着一丝狼狈和气恼。 “啊。” 狸尔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臂,转为轻柔地环住,手掌一下下顺着艾维因斯的后背帮他顺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艾维因斯缓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眼尾还红着,眸子里水汽氤氲,瞪向狸尔的眼神没什么威力,反倒像含了嗔怨,看得狸尔心尖发软。 “你……”艾维因斯气息仍有些不稳,声音微哑,“你个混账,是想闷死我么?” 狸尔被他这一眼瞪得心都化了,哪敢再用力,连忙把手臂松得更开些,只虚虚环着,掌心依旧贴在他后背,轻柔地上下抚动,帮他平复呼吸。 “还请王上不要怪我,是我太忘形了。” 狸尔的声音低低的,甚至带着点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讨好, “一见着王上,我真就什么都忘了,是我莽撞孟浪了。” 艾维因斯又低低咳了两声,气息总算顺畅了些。 他微微偏开头,避开狸尔过于灼热的视线,可耳根那抹薄红却泄露了心绪。 “油嘴滑舌。” 君王低声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狸尔看着艾维因斯这副又咳嗽又脸红的模样,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了。 真是记吃不记打,刚才才把人惹得呛着,现在又管不住自己,又凑上去抱着人家一通乱亲。 “唔……” 艾维因斯没吱声,只是原本抵在狸尔胸口想推开他的手,力气慢慢小了,手指头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衣服的一角,也不知道是想拽开还是就这么揪着。 一看这架势,狸尔胆子更肥了,一把揽紧了艾维因斯的腰身。 这一搂,感觉就更明显了——艾维因斯太瘦了。 手摸上去,隔着衣服都能清楚感觉到底下硌人的骨头,腰身细得仿佛一使劲就能折断,带着久病的伶仃。 可偏偏就是这么瘦弱的身子,散发出的那股万代兰香气却浓郁得魅惑,清清凉凉又带着点药味,一个劲儿往狸尔鼻子里钻,勾得狸尔心猿意马,脑子里直嗡嗡的。 这香味简直跟狐狸精的天敌似的,不对,是跟专门克他的魅魔一样。 什么理智啊、分寸,这会儿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他色迷心窍也好,说他没定力也罢,反正一碰上艾维因斯,狸尔就跟丢了魂似的,挪不动步,只想贴着闻,贴着亲。 此时此刻更是被这香味熏得晕晕乎乎,只知道贪婪地吸气,恨不得把这香气都吸到自己肚子里去。 被这么乱蹭乱亲一通,艾维因斯还是没忘了刚才说的事。 艾维因斯微微皱了皱眉,手上用了点劲儿,把贴得死紧的狸尔往外推了推,拉开一点距离,斜眼睨着他: “你知道你孟浪,还敢这么对我?” 狸尔被他推开也不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不光没后退,还又往下压了压,都快碰到艾维因斯的了,狐狸眼里闪着光,笑得赖皮,跟说悄悄话似的: “那……王上跟我一块儿快活快活,不也挺好的嘛?” 话音拖着,像带着钩子,直往君王耳朵里钻。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这副嬉皮笑脸、恨不得贴上来蹭的没出息样,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他这副被病痛和政务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这副苍白憔悴、早没了鲜活颜色的皮囊,居然还能勾得这狐狸精心痒难耐,眼巴巴地围着他转。 可这想法就像水面的浮光,一晃就散了。 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更刺人的不安和恼火。 这世上人无完人,不应该太过苛求,可是今天狸尔能被他这副病容迷住,明天呢?后天呢? 这王城里,这南境,甚至整个虫族,年轻健康、容貌昳丽的雌虫多了去了,等狸尔看腻了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等有更新鲜漂亮的雌虫出现在狸尔身边…… 这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方才被撩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冻结。 艾维因斯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刚才因亲吻和拥抱而染上的一丝暖意荡然无存,连带着眉梢眼角那点不自觉的柔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抬起一只脚,没什么预兆地,结结实实踩在了狸尔的腹部往下几寸,甚至还轻轻的动了两下脚腕。 病猫也会露爪子了。 措不及防之下,被这么踩了一脚,狸尔本就心火上头,不得不闷哼一声:“王上……” “你说你喜欢我,结果就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已。” 艾维因斯盯着狸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眼底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像一株早已习惯在阴影中走向枯萎的万代兰,却骤然被一束过于炽热的阳光照射,那早已沉寂的心底,竟翻涌起强烈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最不堪的时候,才得到这点短暂的、浮于表面的迷恋? 狸尔被踩得心头火起,他一把抓住了艾维因斯踩在自己腿上的脚腕。 他沙哑着声音喊道:“王上。” 君王刚才上来时早把碍事的鞋子踹掉了,此刻入手一片冰凉滑腻,真是冰肌玉骨,连脚踝的线条都精致得过分。 摸到这样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脚,触手生凉,狸尔原本心里火起,现在到底也被扑灭了不少。 实话实说,狸尔心里真没这么无奈过: “王上,我把一颗真心捧到您面前,您却总是不肯要,甚至看也不愿意仔细看。” “我知道王上对我有利用,也有防备,这些我都懂。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王上不给我机会,我也知道王上不愿意提这个话题,所以从来都不敢提。” 艾维因斯偏过头去:“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狸尔被他这话堵得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君王紫色的眸子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会背叛王上。” 艾维因斯眼神却有点虚无仿徨:“你既然不是虫族,你是精怪吗,你会不会老?你应该不会老吧。” “等我老去,形销骨立,难看得自己都不愿照镜子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要是那个时候,你遇到更年轻、更健康、颜色更鲜亮的雌虫,你这颗所谓的‘真心’,又能留在我身上几时?” 原来是不安地在吃醋。 狸尔没再辩驳,而是直接起身,半跪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低下头,捧起艾维因斯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冰凉的脚,在白皙的脚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狸尔抬起眼。 “我会变老的,只要王上愿意把王上的心给我。” “王上心里有我,我就会陪着王上一起变老。王上年华老去,我也老了,至于更年轻漂亮的雌虫,那自然有更般配的雄虫去和他们在一起,所以说,那些漂亮的雌虫,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这些话之后,狸尔将那只脚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让君王能感受到他胸腔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 “天下很大,可是我的心却很小。我心里,早就被王上填满了,再容不下别的什么。” 第62章 第31章·想要 “不是想要深度标记我吗?” 爱情, 太虚无了。 毫无疑问,从前艾维因斯从不信爱情,正如他不信虫神。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对象——或者说,他认定这种对象本就不存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2节 正因艾维因斯坐上王位, 正因他曾深陷泥淖, 他实在是见过太多权力阴影下人性的卑劣与反复。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情深不渝”, 起初是山盟海誓, 转眼便成权衡算计,运气不好的, 太多太多,连命都要搭进去。 爱情是世上最愚蠢的东西。 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幻觉,是强者闲暇时的消遣, 是智者绝不该踏足的陷阱。 艾维因斯抗拒爱情, 警惕爱情,像防备一杯掺了蜜的毒酒。 可和狸尔这场始于算计、各怀心思的逢场作戏里,却不知何时渗进了真意。 戏无情,不动人啊。 这句话, 不知是说狸尔,还是说他自己。 总之, 艾维因斯在不知不觉间, 还是沦陷了。 没有谁这样热烈地、不顾一切地爱过他。 艾维因斯心里清楚应该防备。 他理智的弦始终紧绷着, 提醒他这甜蜜背后可能藏着的刀锋, 提醒他这炽热或许终将冷却。 可当那份爱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 他那颗在冰封王座上沉寂了太久、干涸了太久的心,还是像久旱逢霖的土地, 无法抑制地生出渴望的裂隙。 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想要触碰, 想要……抓住它。 于是艾维因斯说: “我是虫族历史上第一个雌虫君王,而你有可能是虫族历史上第一个雌虫君王的雄主。” 闻言,狸尔笑了笑:“王上居然已经想得如此深远了吗?是我的荣幸。” 艾维因斯望进他眼底,没有被他轻松的语气带偏。 君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在虫族,一个雄虫可以娶很多的雌虫,这是规则,是千百年来雄虫理所当然的权力。而且你的条件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狸尔那张昳丽的面容,掠过狸尔眼中跳动的明亮, “年轻,强大,这意味着,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你将面临无数的诱惑,有无数年轻、健康、鲜活的雌虫会想尽办法靠近你。” “但是,和我在一起之后,你的身边就只能有我,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艾维因斯的眼眸里寒光微凝,眼里只有属于王者的、不容侵犯的独占欲: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无法给你正常雄虫所拥有的自由和选择。” “你选择了站在我身边,就意味着你放弃了那些东西。我的容忍度很低,低到……近乎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狸尔消化这苛刻条件的时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然后,君王用陈述事实般、却令人心悸的语气,补上了最后的底线: “所以,听着,狸尔。只要你爱上别的雌虫,哪怕只是一丝心动,一点偏移,对我来说,就是彻底的背叛。到了那一天,我不会听任何解释,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艾维因斯直视着狸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看清那颗跳动的心里究竟装着几分真假: “你敢背叛我,我就会杀了你。” 君王的话语听着很吓人,冰冷、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可落在狸尔耳中,却多少听出了一点甜。 这哪里是威胁? 分明就是表白嘛。 狸尔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君王微凉的脚背。 他抬起头,眼神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上,” 狐狸精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已经听到了您的心了。” 目光细细描摹着艾维因斯清冷的面容,狸尔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说。 “我也爱王上,我想要得到王上。” 闻言,艾维因斯垂眸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君王脸上的冷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只要不背叛我,那么你就可以得到我。” 狸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深处。 他将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直接抛了出来: “那我想要深度标记王上。” 在虫族,“深度标记”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远比字面本身要沉重得多。 临时标记,只咬后颈的虫纹,注入点信息素,留下短暂的联系,象征着暂时的安抚或确认。 而深度标记,则需要插入雌虫内腔内的同时,深深地咬破后颈的虫纹,将自己的信息素永久性地注入对方的血肉深处。 从此,这个雌虫身上将永远带着这个雄虫的烙印,他们的信息素会交融,彼此的联结会深入骨髓,几乎无法被抹除或替代。 这代表着绝对的归属,是雄虫宣示使用权最高形式,也是雌虫将自己身心完全交付的终极象征。 狸尔的这个请求,在此时此刻提出,完全是大胆的进犯。 不过再大胆的事情、再冒犯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也不多不少这一句话了。 狸尔就是要艾维因斯从身体到灵魂彻底属于自己。 狸尔的本体是狐狸,他以前是在族群里生活的。 漫山遍野,跑跳嬉闹的,都是他的同族,赤狐、银狐、玄狐……毛色各异,眼波流转间都是天生的魅色。 他们这一族,在漫长岁月里,名声实在响亮得很。 祖上没少出那种搅动风云、倾覆王朝的妖妃,男女都有,红颜祸水,一笑倾国,史书话本里写得活色生香。 后来也有不甘困于情爱、转而将魅惑天赋点满,用以聚拢人心、招贤纳士,最终逐鹿天下的王者。 总之,无论正史野史,勾栏瓦舍,他们一族都是当之无愧的话本子常客,故事多得能堆满一座山。 和这些在红尘里翻云覆雨、留下浓墨重彩传说的前辈同族相比,狸尔就显得太过低调,甚至有些不思进取了。 他顶多就是喜欢凑凑热闹,看看乐子。 从前游戏人间的时候,狸尔化形穿行于市井坊间,看过卖身葬父的可怜美人泪光盈盈,听过戏台上名角儿唱尽爱恨痴缠的婉转腔调,见识过王公贵胄的骄奢、名门闺秀的矜持…… 红尘滚滚,多少精致皮囊,多少旖旎情态。 可狸尔大多只是饶有兴致地瞧着,便一笑而过。 看过,笑过,也就罢了,留不下太多痕迹,浮于表象,难以真正上心。 直到遇见艾维因斯。 孤高、百折不断。 浸透了血与痛、恨与谋,却依然在冰冷威仪缝隙里,偶尔泄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狸尔一下子丢了魂,才恍然惊觉,从前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皮囊,不过是画皮。 真正的美,在骨,在魂,在那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灵魂光芒里。 艾维因斯的美,是淬火的冰,是染血的刃,是绝境中开出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花。 这美不因皮囊的憔悴而减损分毫,反而因灵魂的强度而愈发惊心动魄。 所以说,艾维因斯刚才还真是冤枉狸尔了。 狸尔虽然看着肤浅,可实际上倒也真不至于那么肤浅。 深度标记。 对于艾维因斯来说,意味着灵魂层面的敞开与交融,意味着他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容侵犯的领域,彻底向另一个存在开放。 在虫族森严的规则与王权冰冷的算计中,这无异于将最致命的软肋亲手递出,需要权衡的风险与代价,足以让最果决的君王也再三迟疑。 但是艾维因斯看着狸尔。 狸尔英俊,强大,懂得进退,知晓他的疲惫,体谅他的不安,在他最孤寂冰冷的时刻,用滚烫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了他早已冻僵的心。 简直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爱人。 一遍遍说着那些听起来荒唐却让他心口发烫的情话。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永恒就好了。 艾维因斯想要狸尔。 他在第一次的时候,被这只狡猾的狐狸精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从齿缝里逼出了那声含糊的“想要”。 那时或许有无奈,有悸动,有被情与欲冲昏头脑的短暂迷失。 可是现在,艾维因斯是真的想要。 想要彻底地拥有,也想被彻底地拥有。 想要在那深入骨髓的标记中,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滚烫心意的真实不虚。 想要抛下所有君王的顾忌与枷锁,仅仅作为“艾维因斯”,去拥抱这份他前半生从未敢奢望过的、全然属于私人的炽热爱恋。 下一秒,艾维因斯动了动被狸尔握在手里的脚。 那截白皙精致的脚踝上,缠绕着细细的金色链环,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金链映着暖光,在肌肤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晃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诱惑,又像一场盛大仪式的序曲。 君王脸上那些惯常的、用以示人的威仪与疏离,在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近乎坦荡的决绝的平静。 “不是想要深度标记我吗?” 艾维因斯微微偏了偏头,紫色的长发滑过肩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3节 他看着那只狐狸精,他喜欢狸尔眼中的渴望,他喜欢狸尔的热情。 之前艾维因斯没有允许狸尔深度标记,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深的爱上狸尔,更不可能把最后的底牌交付出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艾维因斯想要狸尔,艾维因斯也想要得到狸尔。 正如他当年追逐王权的那种想要,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想要。 想要得到,就得给予。 然后,艾维因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将自己最后的防线,连同那苟延残喘的身躯,一同交付出去: “来吧。” “我允许了。” 第63章 第32章·兰花 濒死的、孤绝的、带着锋利美感的震撼。 寝殿外日光明媚, 君王的卧室却自成一方天地,被浓得化不开的信息素所笼罩。 清冽的万代兰冷香与甜暖的桃花蜜气息彻底交融,酿出令人眩晕的馥郁,丝丝缕缕, 无孔不入。 狸尔觉得自己仿佛将一株矜贵清冷的大兰花彻底拥入了怀中。 他心跳如擂鼓, 血脉偾张, 急切间失了分寸, 指尖一勾一扯,只听“啪”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那层层缠绕、精致无比、象征着君王仪制的金色腰链, 竟被狸尔大力之下无意间扯断了。 不过金子的延展性本来就好,用力一扯,一下就断了。 金链断开的一瞬, 几枚细小的金环坠地, 在铺着厚毯的地面弹跳几下,发出几声闷响,随即滚入阴影。 “!” 艾维因斯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断开的链子。 可他的手刚抬起,便被狸尔更用力地拢入怀中, 那断链终究从他指间滑脱,徒留一片微凉的空气。 下一秒, 狸尔将他抱得更紧, 灼热的手寻到那截完全暴露出来的、惊人细瘦的腰肢。 “王上……” 他的声音含糊而沙哑, 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迷恋, “别管它了……现在, 您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 艾维因斯呼吸一窒, 原本想要拾取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腰封被扯掉了, 腰身上的金链断了, 剩下的布料也挂不住身上了,衣物的束缚微微解开,但是此刻,更不容挣脱的束缚,来自狸尔滚烫的怀抱,已将艾维因斯全然捕获。 艾维因斯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指尖转而攀上狸尔宽阔的肩背,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这早已渴望的、由信息素与体温共同构筑的漩涡。 狸尔一遍遍摩挲着艾维因斯右眼下方那颗漂亮的泪痣。 那处苍白的皮肤渐渐被磨得泛红、微肿,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艳色,衬得君王苍白的容颜有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泪痣,泪痣,似泪非泪,实在是美人痣。 艾维因斯原本毫无血色的肌肤,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浅淡不自然的薄粉。 他身体本就虚弱,在这般激烈的拥吻交缠间,呼吸逐渐急促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仿佛总是被狸尔闹得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轻微的缺氧感让艾维因斯眼前阵阵发眩,头晕得厉害,原本攀着狸尔肩背的手指都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唔……狸尔……” 他偏过头,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声音带着缺氧的轻颤和模糊,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的气音, “慢、慢些……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话未说完,又被狸尔追吻上来的唇堵了回去。 艾维因斯只能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床褥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在晕眩与窒息的边缘,迷迷糊糊的放下一切,放下了防备,敞开了心房,也拥有了狸尔。 可狸尔实在是太过分了。 吻得又深又重。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狸尔恨不得一口吃了艾维因斯,如果他还是一只狐狸的的话,他现在绝对已经把艾维因斯叼进了自己的巢里,用蓬松的大尾巴卷起来、包起来、藏起来。 甜。 好甜。 好香啊。 怎么会这么甜,怎么会这么香…… 艾维因斯只觉唇瓣被反复碾磨吮吸,传来阵阵钝痛,舌也被纠缠得发麻——不用看也知道,嘴唇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胸腔里空气被挤压殆尽,眼前阵阵发黑,头脑昏沉。 君王挣动了几下,却只换来更紧密的禁锢,狸尔已经上头了,根本就不听他说什么,艾维因斯心里不满,他张嘴就咬了一口狐狸精。 “唔!”狸尔吃痛,动作一顿。 艾维因斯趁机偏头挣脱开那令人窒息的吻,大口喘息着,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染上薄红,那双漂亮的紫眸里漾着水光,微微上挑的眼瞪向对方。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微哑,既狼狈又艳,“你别太过分。” 狸尔被那带着羞恼的一瞪,反而闷笑出声,胸腔震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畅快。 他非但不恼,还连忙凑上前,对着艾维因斯那微肿的、色泽艳丽的唇轻轻吹气,语气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讨好: “实在抱歉,呼呼,吹一吹就不痛了。” 幼稚,实在幼稚,而且还很无赖。 被这副无赖模样气得不行,艾维因斯抬脚就踹在狐狸精结实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更像是羞愤之下的泄愤。 生气了就得哄吧。 狸尔当然乐得让他出气。 于是顺势就往后一仰,倒在柔软的床上,甚至还伸手扶了一下艾维因斯的腰,让君王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自己腹上。 位置瞬间调转。 艾维因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紫眸里水光潋滟,唇色靡艳,明明是被欺负得狠了的那一个,此刻坐在始作俑者身上,却自有一股矜贵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他微微扬起下巴,指尖戳了戳狸尔的胸口,语气冷飕飕的,带着点被刚才亲狠了的鼻音: “这种话是哄小孩用的,你拿来哄我?” 见状,狸尔不慌不忙,望着骑坐在自己身上的艾维因斯,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痴迷。 以笑面虎著称的南王,那张温和沉静、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具,是艾维因斯最精妙的铠甲,也是他最疏离的屏障。 典型的外热内冷,外面是恰到好处的暖,内里却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不容触碰的冰凉。 摘下面具的艾维因斯,是只属于极少数人的特权,是撕开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真实。 或许带着刺,带着棱角,带着被冒犯的嗔怒,带着被逼到极限的羞恼,但是实际上这些都是因为信任而露出的脆弱。 而这,恰恰是狸尔最想独占的模样。 所以,他不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达到艾维因斯撑在他胸口的手上。 “那王上教教我呗。” 狸尔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艾维因斯一缕散落在颊边的紫色长发,绕在指间把玩。 “该怎么哄您,您会喜欢?” 艾维因斯坐在他身上,垂眸凝视着狐狸精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 狸尔确实生了一张极占便宜的脸,英俊得极具冲击力,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偏又生了一双典型的狐狸眼,眼尾微挑,不笑时已含三分多情。 此刻笑起来,那多情里便糅进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邪气与侵略性。 是那种坏坏的帅。 只见艾维因斯垂下眼帘:“你明明知道的,还要来问我。” 狸尔按住艾维因斯摸着自己脸的手,一双狐狸眼又在放电: “王上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王上。” —— 午后的风从未关紧的窗隙间悄然潜 入,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微热。 这温度对常人或许只是惬意,却让艾维因斯久违地出了一身薄汗。 他常年被病痛与药物侵蚀的身体总是泛着凉意,仿佛一块暖不热的冷玉。 此刻,那细腻苍白的肌肤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晶莹地附着在优美的锁 骨、脖颈,甚至沿着精瘦的脊线缓缓 滑落。 黏腻的湿意带来一种奇异的、活生生的实感,仿佛这副沉寂了太久的躯壳,终于被从内到外地激活。 病了太久就是这样的。 难得出汗,难得鲜活。 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对于艾维因斯来说,很多时候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汗湿让艾维因斯觉得有些黏腻,实际上,确实是不舒服的,但是真的有这种感觉了之后,却又奇异地通体舒畅,仿佛连积郁在骨子里的寒意都被暂时驱散。 那瀑布一样散下来的淡紫色长发,铺泻在苍白的脊背,那柔顺的发丝晃动。 他微微低着头,长睫濡湿,眼角的湿意将落未落。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4节 艾维因斯像一株在阴影里挣扎了太久、快要枯萎殆尽的兰花。 根茎被陈年毒伤与无尽重负侵蚀得脆弱不堪,叶片失去了光泽,连呼吸都带着衰败的寒意。 他等了太久,也挣扎了太久,或许是命运真的垂怜,他终于等到了过于炽热的生机的灌注。 这汹涌而来的“生”,对这具习惯了“将死”的身躯而言,实在是无比不习惯。 一次不习惯,两次不习惯,千次百次总该习惯。 如同濒死的瓷器被染上了颜色,重新上釉,重新烧制,填填补补那些可怜的裂缝。 呼吸微窒,艾维因斯法紫眸里漾开一丝茫然与无措。 像是久居暗室的人骤然被强光直射,本能地想要退缩,却又被那光的温暖与明亮所吸引。 晕眩感让艾维因斯下意识的把额头压在狸尔的肩膀上。 南境的王罕见的脆弱。 美人如玉,像一株兰花。 花瓣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茎叶伶仃得不堪重负,连那清冷的香气都带着一种即将散逸的质感。 花是娇贵的,尤其是这样一株已在枯萎边缘徘徊的名兰。 稍一用力,那看似柔韧的花瓣或许就会被揉皱、扯落。 狸尔从前从不养花。 太麻烦。 需耗费太多心神,付出太多专注的照料。 他天性散漫,宁可去追逐更有趣、更无需负责的热闹,也不愿被束缚住。 直到这株生长在荆棘王座之上,于血与恨的绝境中绽放,在病痛里摇曳的万代兰,猝不及防地撞入狸尔眼中。 濒死的、孤绝的、带着锋利美感的震撼。 真是一见误终身,恰恰把狐狸精迷住了。 狸尔这才心甘情愿地停下漫游的脚步,千方百计,去触摸那冰肌玉骨之下,依然顽强搏动着的生命脉动。 爱人如养花啊。 第64章 第33章·卧室 “王上,嗯,应该多吃一点。” 时间悄然滑向午后。 按照日程, 艾维因斯下午有一场与财政大臣的重要会议。 时间已经到了,本应通过别西尔通传,可今日别西尔竟然罕见地不在岗位上。 来利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 亲自前往君王卧室禀告。 他心下忐忑, 脚步匆匆, 来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才敢抬手, 极轻地敲了一下。 “王上,” 他声音恭敬,显然是非常的紧张, 他对艾维因斯是既崇拜又畏惧敬畏的, “和财政大臣约的时间已经到了,财政大臣已经在候着王上了,王上……?” 话音未落,门内骤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 紧接着, 是一声压抑过的模糊的闷哼。 几乎同时,浓烈到惊人的信息素气息, 如同实质般从门扉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直扑来利的面门。 来利吓了一跳! 那是君王艾维因斯的信息素——清冷凛冽的万代兰香气, 此刻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浓度。 信息素并非单纯的嗅觉感受, 它直接传递着主人的情绪与状态。 所以, 来利几乎在瞬间就清晰感知到了那气息中蕴含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近乎狂暴的独占欲, 以及……对外来者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排斥与警告! 来利吓得浑身一僵,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根本不知道狸尔此刻正在殿内, 第一反应便是君王因身体极度不适,或是药性冲突,导致了严重的信息素失控。 这念头让他心急如焚,担忧压过了恐惧,他连忙抬手,加重力道拍门: “王上!王上您怎么了?需要传唤医官吗?!” —— 与此同时,寝殿内,厚重的门板之后。 艾维因斯被身后的狸尔紧紧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整个人几乎嵌进对方炽热的怀抱里。 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颊边和颈侧,他脸上神色狼狈,刚才几乎是被抱到门口的。 或许是觉得不成体统,艾维因斯咬唇,闭了闭眼睛,微微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 那里,象征着雌虫身份的深紫色虫纹正不受控制地发烫、搏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浓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信息素。 这是在无意识间对外界、对任何可能靠近“他的雄虫”的存在的威慑与驱逐。 然而,身前是冰凉坚硬的木门,身后是狸尔那温暖甜馥、却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冰火交织,逼得艾维因斯身体微微发颤,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可完全蜷缩不起来,首先是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还有就是被狐狸精紧紧的抱着,动下都难。 “呃!” 艾维因斯听到门外来利焦急的拍门声和询问,他咬紧了下唇,却无法抑制喉间挤出的声音。 而身后的狸尔,似乎对门外的一切置若罔闻,只将滚烫的唇贴在他汗湿的耳后,笑了笑,唤了一声: “王上。” 闻言,艾维因斯根本无法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涣散,视线失去了焦点。 眼前的门板轮廓变得模糊、摇晃,仿佛浸在了水里。 所有的感官都脱离了掌控,意识被身后那滚烫和后颈虫纹之下腺体处传来的热冲击得支离破碎。 后颈的虫纹好酸…… 薄薄的皮肉下面的那一颗腺体好像有自主意识一样,就像刚才,会释放出万代兰的信息素来威慑其他的雌虫。 虫族,归根到底还是动物,脱离不了动物的本性。 既然是从动物进化而来,但有些东西是完全进化不掉的,属于本能。 艾维因斯死死地咬唇,半点都不敢松开。 狸尔却觉得这样的艾维因斯美得惊心动魄。 那褪去了所有威严与冷静的脆弱,全然失神的迷惘,让他着迷不已。 狐狸精贪婪地埋首在君王的后颈,鼻尖紧贴着那深紫色、形似兰花的虫纹,近乎痴迷地嗅闻着那里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信息素。 混合着汗水与肌肤本身的气息,有一点药味,药味是苦的,但是除了药味之外的所有都是香的,连汗都是咸里带甜的。 门外的拍门声愈发急促,来利的声音充满了紧张:“王上!王上还请您应一声啊!是否需要立刻唤侍从?!” 艾维因斯一缩。 狸尔坏心地勾起嘴角,贴着艾维因斯不知道是气还是羞得通红的耳廓,用气音低语:“王上,为什么不回答?外面都等急了呢……嗯?” 轻佻的、明知故问。 混蛋,混账。 混账…… 此时此刻,艾维因斯是真的想要骂狸尔,毕竟,狸尔总有这种本事,总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格外喜欢蹬鼻子上脸的。 或许平日里再怎么温柔,一到这种时候,狐狸精骨子里就是恶劣的。 可是骂也骂不出来,艾维因斯的唇瓣无力地开合了几下,像离水的鱼,却挤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感官过载了。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完全脱离了艾维因斯的指挥,意志和躯体双重背叛。 冰凉的湿意溢出,滑过唇角,滴滴嗒嗒地滴下来。 堂堂南境之王,踏着血与骨登上至高权柄的君主,此刻竟连最基础的、控制口涎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到了。 这个事实几乎要将艾维因斯烧穿。 可是偏偏,君王又被牢牢钉在这里,无处可逃,也无力挣脱。 王权、威仪、体面……所有他曾紧握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不重要。 艾维因斯从来不是沉溺享乐的君王。 倘若他是,这五年来,南境绝不会是如今这般虽暗流汹涌、却大体稳固的局面。 他拖着病骨支离的身躯,将所有的精力与算计都倾注在了平衡各方势力、推行改革、维系国运之上。 私库空虚,起居简朴,纵情声色与艾维因斯一点都不搭边。 然而在此刻,在这扇隔绝内外的门后,在灭顶冲击下,所有关于“君王”的一切——责任、算计、威仪、体面,都被强行剥离、击得粉碎。 他无暇顾及。 也终于无力顾及。 门外等待的侍者,未议的国事,整个王国运转的齿轮……所有这些曾占据他全部心神的重担,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占据全部感知的,只有后颈腺体处传来的、令人疯狂的信息素造成的近乎堕落的释然感。 此刻,他只是艾维因斯。 一个会流泪,会失控,会彻底崩溃、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住的、纯粹而脆弱的个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5节 王冠太重,这或许是他五年来,难得真正地、彻底地,只属于“自己”,尽管是以这样狼狈彻底的方式。 而引导、逼迫艾维因斯体验这一切的,是那只狐狸精,正将君王从孤高的王座上,一点点拽入这充满鲜活痛与快意的情网之中。 王座冰凉孤寂。 从此以后,都不会孤独了。 艾维因斯得到了狸尔,狸尔也得到了艾维因斯。 狸尔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凑上前,撩开对方的长发,怜爱地闻过艾维因斯后颈,那里,深紫色的兰花虫纹正在剧烈搏动。 像一幅画。 底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贵。 漂亮。 画布之上,象征着雌虫身份与腺体所在的深紫色兰花虫纹,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第一次的临时标记而平复,反而比平日更加清晰凸起,纹路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般。 整个腺体区域都泛着不正常的饱肿,热度惊人,散发着越发浓郁、混杂万代兰冷香。 完全是破碎与盛放并存的美。 只是白玉有缺啊。 左看右看,狸尔都觉得还缺一个牙印。 所以,狸尔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宣告归属。 刺痛混合着麻痒,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艾维因斯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背。 与此同时,狸尔的另一只手并未闲 着,摸了摸艾维因斯瘦弱的腰腹。 艾维因斯实在太瘦了。 久病与操劳早已榨干了他身体里丰润的部分,只留下这身清减到近乎嶙峋的骨架,裹着一层苍白脆弱的皮肤。 平坦的小腹更是没什么起伏,薄薄的一层肌理之下,便是脏器与骨骼,几乎寻不到半点柔软的脂肪。 狸尔的手掌覆上去,能轻易地感受到那份单薄与易碎,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触碰到内里支撑着这副躯壳运转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脏器。 太瘦了,瘦骨嶙峋。 乃至于,这种情况下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面无规律而有力的凸起在移动。 狸尔这种时候了,嘴上还是很油嘴滑舌。 “王上,嗯,应该多吃一点。” “瘦得不行,哈……都没有多少肉了,我都心疼死了。” 他一边说,另一边却掌心微微用力,轻轻的地按了下去。 如同按下了什么开关。 艾维因斯浑身猛地一僵。 —— 门外,来利是真的急疯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闭的房门、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上。 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利拍门的手都拍得有些发红,一遍遍呼唤着“王上”。 他完全没有低头,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门下的状况。 不过也很正常,除非真的是案发现场的侦探,否则的话,谁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地毯呢? 那华贵厚实的地毯,颜色深暗,深色的地毯不容易弄脏,清洗起来也比较方便,此刻却有一小片区域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速度,颜色变得更深。 什么东西无声地从厚重的门底部的缝隙中一点点渗出,浸透了地毯的绒毛,渐渐洇开一小片湿痕,带着很浓重的万代兰信息素的味道。 不过这么点味道,在门缝里面透出来的几乎要不要钱一样的万代兰信息素里面,大概就跟水滴流入大海一样,微不可察。 真要说的话,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估计谁都不会知道。 里面长久没有回应,只有那浓得化不开、充满了威慑与排斥意味的君王信息素不断从门缝溢出,越来越强烈。 真不是来利自己吓自己,实在是伴君如伴虎,一瞬间,来利脑海中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王上莫不是突发急症昏厥过去了? 或是药性相冲导致信息素彻底暴走,神志不清? 恐惧压倒了规矩,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着存放备用钥匙的地方飞奔而去。 “王上!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找钥匙!” 来利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几乎是用颤抖的手翻出了那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又跌跌撞撞地跑回门前。 “吧嗒。”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明显。 来利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拧动—— 门内,突然传出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带着点餍足,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来利侍者,王上说身体不适,今天下午的事情都推了吧,另行约时间。”???? 是……狸尔阁下的声音! 来利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这段时间,狸尔经常性的出入内廷,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再加上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挑的性格,简直是独树一帜,基本上君王身边的侍从都认识他。 来利猛地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烧了起来。 羞臊、尴尬、后怕……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那已经插进锁孔的备用钥匙拔了出来,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要是现在还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那来利就是蠢货中的蠢货,他都不配留在这宫里了! 里面在那个!那个啊!!! 他居然无意之中打扰了君王那个!!!! 呃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来利内心是崩溃的。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传话!” 好不容易从崩溃这种反应过来之后,来利语无伦次地对着紧闭的门扉躬身行礼,也顾不得里面的人是否能听见。 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走廊区域,背影仓皇。 第65章 第34章·确认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卧室里面三回, 后来艾维因斯实在是受不住了,沙哑无力地说要去浴池清洗。 本来以为狸尔会消停,结果浴池里面又是重蹈覆辙,炽热的狐火烧了又烧, 让池水不至于冷下去。 艾维因斯只觉得天旋地转, 站都站不稳, 跪也跪不下去, 抖得厉害,只能被迫的悬在那里, 死死抵着…… 恐怕此生能被允许对君王如此放肆的,也只狸尔这个狐狸精了。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湿气,水雾氤氲, 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狸尔自己光着膀子, 背上都是各种各样的抓痕,就跟被猫抓了一样。 他抱着艾维因斯从温热的浴池中站起身,水珠沿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滚落,砸在水面上。 他肩膀上还有一个牙印。 这个牙印是被艾维因斯弄的, 咬的不是很重,因为那个时候艾维因斯也濒临崩溃, 基本上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混账……” 艾维因斯靠在他怀里, 闭着眼, 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 低声骂他。 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也愈发凸显出唇上尚未消退的、靡丽的红肿。 狸尔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那牙印, 反而觉得那是某种甜蜜的勋章。 他抱着艾维因斯回了卧室, 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大巾, 从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胛,再到那依旧泛着淡淡粉色、触手微凉的肌肤,一点一点擦。 这段时间天气不算是寒冷,因为南方的天气一直都是偏温暖的。 但是洗完澡之后不擦干的话还是比较容易感冒,尤其是艾维因斯,身体状况本来就差,底子本来就不太好。 艾维因斯倒是不至于昏迷过去,只是有几分羞愤,不想睁眼看到狸尔那种蛊惑人心的脸。 而且说实话也太累了,不想动弹,像一只软软的猫,也由着狸尔摆布,仿佛连表达不适的力气都没有了。 擦干了,狸尔把人抱回寝殿卧室床上,仔细用被子裹好。 转头又去弄来用小布包好的冰块,轻轻敷在艾维因斯微肿的眼睛上。 冰敷是为了消肿。 艾维因斯哭起来默不作声的,而且又在浴室里面,有时候是真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水还是汗水。 等狸尔发现的时候,艾维因斯已经默默的把眼睛哭肿了。 应该很少哭,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肿。 看看身体确实是不太好,明明艾维因斯刚泡完热水澡,这会儿缩在被窝里,手脚却慢慢泛起凉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6节 眼睛上冰块的寒气一激,更觉得冷了。 他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凉凉地勾住狸尔手腕:“别敷了……冷。” “好。” 狸尔二话不说,把冰包拿开。 自己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手臂一伸就把艾维因斯整个圈进怀里,他体温高,像个暖炉,瞬间驱散了那股寒意。 “王上,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狸尔贴着他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哄睡的意味, “睡一觉吧,睡到晚饭点,嗯?” 标记完的后劲上来了。 艾维因斯现在身心都依赖着狸尔,只有挨着他,闻着他的信息素,感觉到他的体温,心里才踏实,才能真的放松下来。 哪怕刚才再怎么被作弄得过分,可他那颗心一直都在狸尔身上。 所以,尽管艾维因斯眼皮沉得打架,看着累极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往狸尔怀里又拱了拱。 紧紧贴住那温暖的胸膛,手也搭在狸尔搂着他的胳膊上,抓得牢牢的。 直到确认狸尔真真切切就在身边,哪儿也不会去,艾维因斯那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睡梦里。 狸尔把艾维因斯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感受着怀中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这才悄悄挪动指尖,轻轻搭在艾维因斯细瘦的手腕上,凝神去探那皮下的脉动。 触手一片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搏动微弱而紊乱。 狸尔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艾维因斯之前断断续续提过,那场险恶的算计,那杯掺了毒的甜点,毁掉的翅翼,还有后续为了强行压制毒性、修复损伤而吞下的无数虎狼之药。 每一次用药,都是一场对身体根基的掠夺与透支。 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根基损伤严重,气血都像快耗干的油灯,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光。 余毒想必也没有清除干净,像阴湿处的苔藓,仍暗暗侵蚀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机。 狸尔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摩挲,心里翻腾起各种念头。 怀里的艾维因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唔……不许走……” 听到动静的狸尔低头,看着君王苍白疲惫的睡颜,那股想要守护他、治好他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 —— 晚上,狸尔把账本交给艾维因斯,自己回了圣殿。 这段时间他泡在审判庭的时候太多,圣殿这边难免有些事情落下。 刚才在王宫用晚饭时,一只通体金黄、眼神灵动的黄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君王寝殿的窗上,歪着小脑袋,滴溜溜的眼睛直往屋里瞧。 狸尔一看就知道,这是桑烈那小子的“信使”。 百鸟朝凤,他们师兄弟几个里,桑烈对鸟类的亲和与掌控力是独一份的。 这黄莺突然出现,定是桑烈有事要传讯。 只是狸尔刚踏进圣殿那巍峨阴森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去找桑烈,倒是先撞见了大祭司利拉雷克他们。 此刻正是圣殿例行的夜祈祷时间。 恢弘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虫神雕像在无数烛火与灯盏的映照下,投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身穿白袍的祭司们整齐列队,低沉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在冰冷的石柱间回荡,香火弥漫,气氛庄严肃穆。 像狸尔这种心思压根不在侍奉虫神上的挂名祭司,往常是能躲就躲,这种例行公事的集体活动他基本不参加。 今天撞上,纯属巧合。 但当狸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整齐的白色身影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利安诺林居然不在。 利安诺林属于那种比较死板的,表面上的工作是一定会做的,作为利安西亚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者,身份使然,这种关乎体面与表率的公开活动,几乎从不缺席。 可是,利安诺林的位置,此刻却空着。 这很不寻常。 狸尔心头那点因为撞见利拉雷克而提起的警觉,又往上蹿了蹿。 总觉得这里隐隐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圣王虫的选举在即。 圣殿这潭水,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底下恐怕就越是暗流汹涌。 狸尔和利安诺林,眼下都算是圣王虫之位的潜在候选者。 南派斯暴毙,圣殿最高权力宝座空悬,七大家族乃至其他有野心的势力,必然会铆足了劲,想方设法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雄虫推上去。 竞争关系是明摆着的。 但在狸尔看来,对手和对手之间,那也是天差地别。 比起那个眼高于顶、骄纵跋扈、心思歹毒还自以为是的法毕睿,利安诺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优质对手了。 至少,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圣殿里,利安诺林算是个相对正常的,冷淡疏离,行事有章法,身上有刻板的、属于旧式贵族的骄傲与克制。 狸尔最瞧不上的,就是那种人品低劣、毫无底线的家伙。 没素质,没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如草芥——这种货色,在他这儿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都嫌不够。 废物利用? 那也得是“物”才行。 那种玩意儿,连“废物”都算不上,纯粹是浪费空气,污染土地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法毕睿在他心里,大概就属于这种不可回收垃圾“的范畴。 而利安诺林,虽然立场不同,未来免不了博弈,但至少还是个可以过招或者合作的对手。 至于现在嘛。 狸尔当然不好中途插进夜祈祷的队伍里。 那感觉就像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大剌剌走进来一个学生,实在太扎眼,也太失礼了。 狸尔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谁知那边庄严肃穆的诵经声恰好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因为平常也不参加,所以狸尔也不太知道夜祈祷具体的结束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居然正好是现在。 真是倒霉他爹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紧接着,就见大祭司利拉雷克率领着一队身着白袍、神情肃穆的祭司,不偏不倚,正朝着狸尔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那一行人步伐整齐,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压迫。 狸尔挂上那副惯常的、挑不出错却也看不出多少真诚的浅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致意。 “大祭司,各位祭司,晚上好啊。” 他脸皮一向很厚,完全没有半点溜了夜祈祷的心虚。 这段时间,狸尔在圣殿内部其实颇不受待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神使早就到了南王艾维因斯那边。 狸尔手里捏着法古斯家族的案子,更是直接捅了圣殿七大家族利益网的要害。 法古斯家族在圣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狸尔查他们,无异于在圣殿这锅看似平静的油里,狠狠泼了一勺水——炸不炸锅另说,但溅起的油星子绝对够几大家族喝一壶。 此刻,这群以利拉雷克大祭司为首的祭司们看向狸尔的目光,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审视、疏离,乃至隐隐的排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只见利拉雷克大祭司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蔼又威严的笑容,缓缓开口: “狸尔啊,圣王虫选拔在即,你既是祭司,还是应该多留在圣殿里,与诸位同僚多多亲近,聆听神谕才是。” 狸尔心里门清,这是拐着弯敲打他,嫌他老往王宫跑,立场太鲜明。 他面上不动,打着太极推了回去: “大祭司说的是,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王命在身,查案要紧,必然要尽职尽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怎么不见利安诺林祭司?夜祈祷这等大事,他向来不会缺席的。” 他话音才落,站在利拉雷克身后稍远处的一位白胡子老祭司,立刻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那老祭司法纳眼神不善地剜了狸尔一眼,语带讥讽: “利安诺林祭司不过是今日一次夜祈祷没来,而你,次次都不来!你怎么有脸在此说这种话?” 利拉雷克适时地、象征性地呵斥道: “法纳祭司!怎么能在圣殿之中、虫神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可他语气平平,半点严厉的意思都没有,倒更像是走个过场。 闻言,法纳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但那不满几乎溢出来。 狸尔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怎么,难道圣殿之中事事都要听法纳祭司的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又犯了哪条规矩?法纳祭司如此激动,我倒真想请教请教。” 利拉雷克立刻摆出和事佬的姿态,虚伪地笑了笑: “狸尔,不要见怪。法纳祭司的侄子法毕睿,如今被审判庭关押,他心情难免不好,言语冲撞了些。” 狸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却带着刺: “那我见着他,还影响我今天的心情呢。怎么,这世界难道是,谁心情不好,谁就有理了?” 利拉雷克这只老狐狸,最擅长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见状立刻打圆场: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7节 “好了,不提这些了,莫要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到利安诺林,他这段时间不幸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恐怕……也无法参加接下来的圣王虫选举了。真是可惜。”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落在狸尔身上,“狸尔啊,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有能力,有神眷,是有很大机会接任圣王虫的。” 狸尔听了这话,心里简直想冷笑出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这只老狐狸会真看好他? 利安诺林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狸尔这段时间对圣殿内部消息的掌握确实有些滞后。 狸尔懒得在这儿和这群老狐狸打机锋,随意搪塞了几句便抽身离开。 他得去找桑烈。 桑烈肯定是有要事,才会让黄莺飞到王宫传讯。而且,狸尔自己也有重要的消息要与他们互通。 根据伊生的话,狸尔推测,圣殿地下掩埋的那上千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旦虫一族。 狸尔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直奔那处骇人的藏尸地——他与桑烈他们约好了在那里碰头。 时近傍晚,天光沉入西山,圣殿后山被一片阴翳笼罩。 地下深处,空气凝滞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土腥与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这里正是狸尔与桑烈发现的巨大尸坑所在。 狸尔沿着上次探出的隐秘路径下行,越往深处,那股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气味越是刺鼻。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尸坑边缘,临时布下的、用以照明的凤凰火燃烧着,发出光,将坑内的景象映照得诡谲骇人。 桑烈就站在坑边,半蹲着,是在研究那些半掩半露的惨白遗骸。 坑内景象,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再次目睹仍觉触目惊心。 层层叠叠的尸骸相互挤压、勾连,早已难以分辨完整的个体。 时间与潮湿的环境加速了腐烂,许多尸身仅剩扭曲的骨架,白骨上残留着深色的污迹痕迹。 少数尚未完全化作白骨的,皮肉呈污浊的暗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破烂的羊皮纸,形态扭曲怪异,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痛苦挣扎的姿态。 整个坑洞仿佛一个被草草掩埋的巨型乱葬岗。 是无声的屠杀现场,是数千生命被彻底抹去后留下的、冰冷而残酷的证词。 “小师弟。”狸尔说。 桑烈闻声,转向狸尔。 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罕见的、冰冷的怒意与沉重。 “三师兄,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狸尔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桑烈刚刚观察的那片区域,又投向坑底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层层堆积。 “我们找到纳坦谷的叔叔了,” 桑烈直接切入正题,“还把他带了出来,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狸尔觉得这确实是个突破:“那还真是个好消息。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非常不好,受了太多折磨。” 桑烈眉头紧锁, “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师兄,圣殿这潭水实在是太浑,太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巨大的坟场,声音里压着寒意, “圣殿背上血淋淋的命债,何止成千上万,以前在修真界,真正的魔修鬼修做成万魂幡的恶毒也不及圣殿。” “这下面埋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南境阴影里的巨大毒虫,口器深深刺进各个族群的命脉里,吸食血肉、骨髓,滋养着自己金碧辉煌的躯壳。” “之前我和纳坦谷看到了大祭司。” 桑烈语速加快,将之前与纳坦谷窥见的那场忏悔室中看到的简明扼要地复述给狸尔。 利拉雷克大祭司如何震怒、如何当众掌掴利安诺林、如何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如何用踩碎头颅来考验甚至逼迫自己的雄子,以及利安德如何因“知道太多”而被清除。 狸尔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橙金色的眼眸在符火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冰冷,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直到桑烈说完,狸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无声的死亡之海,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圣殿那巍峨而虚伪的殿堂。 他说:“果然如此。” 然后蹲下身,指尖拂开一片浮土,露出了更多的森森白骨。 火光跳跃,映得那些骨骼边缘泛着冰冷的光。 “小师弟。” 狸尔说:“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这些白骨这些尸体,都来自同一个族群,一个叫‘旦虫’的族群。” 他抬起头,看向桑烈,火光在他橙金色的眸子里明灭,总归有点唏嘘: “而现在,旦虫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了。” 最后一个旦虫的血脉,就是伊生。 旦虫一族,正应了那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不曾伤害谁,却因血肉中蕴含着能滋养、乃至强化其他虫族的效力,便从同族沦为了“资源”,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变成了所有贪婪目光觊觎的“天材地宝”。 这是丛林法则赤裸残酷的体现。 当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当规则与道德的约束失效,那么世界便会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底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拥有“珍宝”却无足够力量守护的族群,便注定成为这场永恒狩猎中最悲惨的猎物。 圣殿的阴影之下,虫神的雕像俯瞰众生,诵经声洗涤罪孽。 而就在这神圣的基石之下,旦虫一族的血泪与骸骨,却成了滋养这份“神圣”最沉默、也最讽刺的养料。 伊生的幸存,是奇迹,是偶然,更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背负着整个族群最后记忆与仇恨的遗产。 所以,伊生那种复仇方式也可以理解。 但是单单杀了艾夫斯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圣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也是刽子手。 狸尔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带那个幸存者过来看看。等我们把圣殿这摊烂账处理完,这些尸体总该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桑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那就好。我这两天翻遍了圣殿藏书室和能接触到的记录,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些骨骼特征完全相符的族群记载。” 狸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 “你没找到记录是正常的。” “我估计,当年圣殿在毁灭整个旦虫族的时候,不仅屠戮了族群,还系统性地销毁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族谱图谱,能找到才有鬼了。” “他们对外宣称,旦虫族犯下大错,所以‘全部向北部迁移’,并‘永世不得再踏入南部土地’,实际上通通都是谎言。” 狸尔的目光扫过这巨大的坟场,一字一句道: “旦虫一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们全部都惨死在这里,被秘密地拖入地下,埋在了他们日日朝拜的圣殿脚下。”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第66章 第35章·提醒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8节 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狸尔笑了笑,嘴里松松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草,草茎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阴森忏悔室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的随意。 “嗨,利安诺林祭司阁下。”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沦落到在这儿‘跪荆请罪’了?”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看狸尔,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狸尔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跪着的利安诺林平视的高度。 狗尾草在他齿间转了转,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 “圣王虫选拔在即,大祭司突然说你‘感染风寒’,退出竞选,转头你就被关在这儿。” “利安诺林,何必在这平白无故吃苦呢?你那雄父不是什么好东西。” “狸尔祭司擅闯禁地,就是为了来说这些?” 利安诺林终于抬起眼,对上狸尔的目光。 “还是说,王宫和审判庭已经满足不了阁下的好奇心,非要来圣殿的忏悔室找点乐子?” 狸尔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好奇心嘛,确实有一点。” 他承认得坦荡。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利安诺林,你就甘心这么跪着?” “跪到你雄父觉得你‘驯服’了,跪到……在忏悔室里被拖走的那个雌虫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精准地扎进了利安诺林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 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利安诺林的眼瞳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再次垂下眼帘。 “出去。” 狸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荆棘中的利安诺林。 “行,你没意向和我合作,我当然可以走。” 狸尔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不过,利安诺林,有句话送你——跪久了,膝盖会烂的。” 狸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雌虫,我们顺手救了。” “但他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刚才去看过,他已经发起了高烧,都快烧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你给他用了什么圣药,用的又是哪个版本,是能让人长出新肢的高浓度‘恩赐’,还是那些节省原料、专门用来测试下限的‘残次品’?” “不过嘛,就像你现在的态度一样,或许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闻言,一直维持着冰冷平静的利安诺林猛地皱眉,灰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说什么?” 狸尔挑眉,对他这反应似乎很满意:“我说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 他退后半步,抱起手臂。 “利安诺林,我还是那句话——下跪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用下跪解决,那么现在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那些从生到死都跪着的奴隶。” 狸尔笑了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锋芒: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是反抗。而有压迫的地方,就应当有反抗。” 利安诺林沉默地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在沉默中隐隐作痛。 “行了,咱们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狸尔坦诚, “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圣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至少还有救。” “所以说,像之前一样,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 “合作?和你?狸尔祭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背叛我的亲生雄父?” 利安诺林直视狸尔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身上流着一半利拉雷克的血。” “血缘吗?” 狸尔想了想。 “背不背叛的,其实和血缘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血缘也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利益连接,一种基于基因传承、相对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利拉雷克大祭司看重你,是因为你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最合适的载体。” “他打你、关你、用那个雌虫的命来考验你,是为了确保你这个载体完全符合他的意志和家族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弊端超过了作为继承人的价值,比如你的不听话可能危及整个家族,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吗?” 狸尔顿了顿,声音里有种洞悉世事的凉薄: “血缘从来不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利益是比血缘更坚固的——共同利益,或者,对更大灾难、敌人的共同畏惧。” “你难道就从来没觉得不甘心吗?” “你活到现在,真的自由过哪怕一天吗?” “在圣殿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做的每一件事,不得不遵从的规矩、甚至是你此刻跪在这里的忏悔——真的有哪一件,是完完全全从你心里真正想做的吗?” 狸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内核: “你跪在这里,忍受鞭笞和荆棘,是为了向谁证明你的驯服?是为了换取谁的认可?” “活在谁的眼里,就会死在谁的嘴里,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把命运托付给旁人,不如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利安诺林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 狸尔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尤其是在已经龟裂的土壤里。 无尽的黑暗之中,利安诺林跪在荆棘中,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尖刺已经麻木。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先见一见纳扎于。” 闻言,狸尔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 圣殿里面简直就和敌人的老巢一样,非常的危险,当然不宜久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89节 桑烈和纳坦谷之前找准时机潜入圣殿,好不容易才带走了纳扎于。 小溪边,木屋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种活物腐烂又新生般的怪异甜腥。 纳坦谷跪在简陋的木床边,眼眶通红。 “叔叔……撑住……叔叔……” 只见纳扎于肩部和髋部的断口处,一层粘稠、暗红、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蠕动、增殖、堆叠! 新生的肉芽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彼此纠缠、融合,试图勾勒出新的肢端轮廓。 骨骼生长的细微“咯咯”声,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撕裂,混合着脓血和组织液被挤压渗出的黏腻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呃……嗬……嗬……” 纳扎于的头颅在粗糙的枕巾上痛苦地左右摆动,黑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青筋暴起的额角。 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剧烈的疼痛早已榨干了他惨叫的力气。 像一张被拉满后又在崩断边缘的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每一块残存的肌肉都在疯狂贲张又瞬间松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末梢和新生血肉间反复穿刺、搅动。 极致的痛苦一次次将他淹没、拖入意识涣散的黑暗,又一次次用更加狂暴的剧痛将纳扎于硬生生拽回清醒的地狱。 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扭曲,只剩下大片大片炫目的白光和暗红的血色。 听觉也变得遥远而失真,纳坦谷焦急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呃——啊!” 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纳扎于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自从伤口被涂抹上圣药,疼痛其实一刻都没有停过。 圣药的“恩赐”伴随着残酷的代价,近乎野蛮的强行唤醒、催生血肉与骨骼。 新生组织的抽芽、融合,都伴随着神经末梢被粗暴撕扯、重塑的剧痛。 更不用说用药前的准备工作:需要将早已愈合、结成狰狞疤痕的断口重新切开,露出鲜红跳动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茬,再将那粘稠滚烫的药膏敷上去……那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但之前,疼痛并非全然无法忍受。 因为……因为……有利安诺林在。 那个将纳扎于从地狱边缘捡回的、冷漠又古怪的年轻雄虫,会用那双骨节分明、微凉的手,稳稳地抱住他因剧痛而失控颤抖的残躯。 纳扎于因为已经被标记,所以对于标记他的雄虫的信息素是极度渴望的。 每当疼痛的时候,属于利安诺林的、清冷而沉静的信息素,便会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像一层无形的、镇静的薄纱,渗入狂乱的神经。 作用大概不仅仅是止痛剂和麻醉剂,更是锚点,在无边痛楚的海洋中,能让纳扎于勉强抓住、不至于彻底溺毙的浮木。 在雄虫信息素的笼罩下,尖锐的痛楚会变得钝化,难以忍受的煎熬会转化成可以咬牙硬扛的疼痛。 那个时候,纳扎于甚至能在意识模糊的间隙,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成了他对抗疼痛的节拍器。 可现在,没有了。 标记带来的依恋与信息素安抚被彻底剥夺。 圣药那狂暴的生长力量,便毫无缓冲地、百分之百地作用于他残破的躯体上。 从无数的尸山血海之中提取出来的圣药,不是温和的神迹,而是恶魔的酷刑。 它赐予渺茫希望的同时,也要求承受者支付等量甚至超额的痛苦作为献祭。 纳扎于涣散的蓝眸映着屋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是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将他抛入此等境地的冷漠雄虫?还是仅仅是某个能结束这无边苦痛的解脱? 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或许下一刻就会在剧痛中彻底碎裂,或许这煎熬永无止境。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相信那曾给予短暂安宁的怀抱会再次出现?还是相信这一切最终会有一个尽头? 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每一秒都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砸碎又强行拼凑。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这不仅是血肉的凌迟,更是意志的彻底碾磨。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残存的神智: ……已经被抛弃了吗?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一件无用的垃圾,在榨取完最后一点价值或惹来麻烦后,被随手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 “吱呀”一声轻响。 木屋那扇简陋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背着光,轮廓模糊地出现在门口。 纳扎于濒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残存的、近乎本能般的期待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让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颤抖地睁大双眼,试图聚焦,试图看清…… 光晕散去。 不是记忆中那抹冷淡的银灰,也不是那身熟悉的祭司袍服。 映入他模糊视野的,是一头醒目的红发,和一张年轻却带着凝重神色的陌生面孔——是桑烈。 那一瞬间。 强行提起的、支撑着纳扎于睁开眼的那口气。 骤然散了。 纳扎于甚至来不及感到失望,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虚无感便席卷而来,比剧痛更彻底地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闭上了眼睛。 只见门口,桑烈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看了一眼床上惨状,眉头蹙得更紧,快步走到床边。 “别担心。” 他对纳坦谷说。 纳坦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药碗,小心地避开纳扎于抽搐的身体,将药碗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洗净的细木管。 “这个是止疼的,药性很强,但也只能暂时压一压。” 桑烈说。 纳坦谷连忙将木管一端探入纳扎于齿间,另一端小心地抵住碗沿,虽然是单手操作,但是他也已经习惯了单手,缓缓将苦涩的药汁渡进去一些。 药汁流入喉管,纳扎于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连这救命的苦药也成了新的酷刑。 “按住他,不然会碰到伤口!” 桑烈皱眉。 “叔叔!冷静一点!坚持住!” 纳坦谷立刻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叔叔残存的上半身。 他死死皱眉,眼里全是心痛。 在族群里,是纳扎于第一个向他伸出粗粝却温暖的手,教会他如何用一只手拉开强弓,如何在驯服猛兽时用翅翼攻击。 是纳扎于在篝火旁,告诉纳坦谷力量不只在肢体的强大,更在灵魂的坚韧。 如师亦如父。 可现在…… 曾经教会纳坦谷面对痛苦要挺直脊梁的人,此刻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 无能为力。 纳坦谷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炼狱中煎熬,而他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到。 桑烈有点担心的看纳坦谷。 不过好在,药力似乎在缓慢生效,纳扎于身体的抽搐幅度也略微软化。 纳扎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瞬,极其模糊地映出了桑烈和纳坦谷焦急的脸庞。 “lian……”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疼痛攫住,意识再次沉浮于无边的苦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扇简陋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踏入。 狸尔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情况。 而他身后的利安诺林,在看到竹床上那惨烈景象的瞬间,脚步猛地一滞。 纳扎于残破的身躯在剧痛中无意识地痉挛、抽搐,冷汗浸透的布料下,新生血肉的蠕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血淋淋的,看着确实有点可怕。 而利安诺林只是愣了一瞬,或许不到半秒,随即,他抢步上前,蹲在床边,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纳扎于……” 他轻轻捧住了纳扎于汗湿滚烫的脸颊,一只手转而覆上雌虫冷汗涔涔的额头。 下一秒,信息素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山间冷泉,骤然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称得上急切的安抚,将床上痛苦的身影包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0节 当初决定使用圣药时,利安诺林并非没有犹豫。 圣药生效过程的残酷,尤其是针对断肢再生这种近乎逆天的效果,其伴随的痛苦堪称非人折磨。 利安诺林不是没想过更轻松的路。 是的,他完全可以将纳扎于当作一个安静的、需要照料的残损物件养在身边。 那样多简单啊,那样多方便啊。 但,利安诺林看着纳扎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打消了。 利安诺林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相信,纳扎于骨子里,绝不是甘愿依赖他人怜悯苟活的家伙。 自尊心太强了。 利安诺林怕漫长的、无望的囚禁生活,会一点点磨灭那蓝色的眼中最后的光彩,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怕过分的独断,反而成了残忍的扼杀。 纳扎于如果真的没有四肢,这样子苟活下去,和苟延残喘有什么区别?纳扎于会不会有一天开始寻死呢? 利安诺林想了很久。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个纳扎于使用圣药。 就在利安诺林靠近的时候,纳扎于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将汗湿的脸颊更深地贴向那只覆在额上的、微凉的手心。 如同濒死的旅人渴求绿洲,如同迷途的兽寻求唯一熟悉的庇护。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说明了,利安诺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纳扎于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利安诺林的安抚正在艰难地发挥作用。 忽然,利安诺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们救了他。” 纳坦谷闻言说:“他是我叔叔,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救他。” 利安诺林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纳扎于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悲凉的清醒: “血缘……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尤其在利益和生死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这句谢谢,是我该说的,谢谢你们救了我的雌虫。” 这话让纳坦谷一时语塞。 关于他的叔叔找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雄虫,甚至还是神殿的祭司,甚至还是大祭司利拉雷克的唯一的雄子…… 纳坦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桑烈抱臂而立,红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 他挑了挑眉,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利安诺林,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哦?那么,请问阁下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的?是圣殿的利安诺林祭司,还是别的什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稍远些站着的狸尔说道: “狸尔祭司,我答应你的合作了。” 话音落下,不等狸尔回应,他紧接着说: “作为诚意,我给你一个建议。”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大祭司利拉雷克,伙同法古斯家族等其余几大家族,联合君王内侍,今夜谋反,杀王另立。” 【作者有话说】 文案的顺序改了一下,下个单元写大师兄阿奇麟x卡芙丽亚(头发越粉,杀人越狠.jpg),还有10章不到,这个单元就结束[撒花][撒花][撒花] —— 朋友们,我左手有一点腱鞘炎又犯了,如果有错别字的话please海涵[捂脸笑哭] 第67章 第36章·背叛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太阳落山, 余晖将王宫巨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光线一寸寸褪去,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 艾维因斯在书房处理政务。 他身形单薄,仅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 发丝间隙隐约可见后颈处——那片皮肤上, 被深度标记的虫纹颜色已悄然加深。 书房南面的墙上, 悬挂着一把剑。 剑鞘古朴, 未缀繁饰。 剑身曾饮血,斩下过父兄的头颅, 也劈开了通往王座的荆棘之路。 自加冕之日起,艾维因斯便将它悬挂于此,日日夜夜抬眼可见。 这是他给自己的警醒, 提醒着王座之下铺就的不是锦绣, 是血与骨,提醒着他为何而来,又为何必须坐稳。 “王上。” 来利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了进来, 药气苦涩。 “王上,这是……避孕药。” 来利低声说道, 有点忧虑。 虽然是避孕药, 终归是药, 是药三分毒。 王上这两年灌下去的汤药实在太多了, 多到来利看着都觉心惊, 如今,竟连避孕药也得喝了。 来利也不知道, 狸尔祭司的出现, 对于王上来说,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闻言,艾维因斯从堆积的卷宗中抬起头,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放下吧,你出去就行。” 来利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 “王上,这药还是少喝为好啊。您的身子实在……”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他来煮避孕药的,但是别西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闹脾气,完全找不到人影。 好在所有的药材都在,好在医官也知道别西尔的性格,别西尔也不是时时刻刻的会守在君王身边,之前有的时候是因为任务或者别的事情。 医官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别西尔不在的话,来利就艾维因斯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了。 来利当然没有别西尔那样强大的战力、那样厉害的能力,但是来利比较踏实本分。 简单的来说,来利更愿意热衷于做自己的份内之事。 艾维因斯笑了笑,像落在冰面上的薄光。 他说:“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知道,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汤药就死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艾维因斯不想要虫蛋。 当然了,在虫族,受孕本就艰难,概率低微。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艾维因斯也不愿赌。 都说南王无嗣,王座悬危,却无人知晓,这无嗣本就是艾维因斯刻意为之的棋。 他不立王储,放任流言与觊觎的目光在黑暗中滋长,为的便是放长线,钓出那些藏得最深、跳得最高的鱼。 说到底到底有没有虫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王权完全稳固于艾维因斯掌中,那么王储是谁,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心中早已有了几个人选,不是基于血脉,而是基于才能、心性与那份他苦苦寻觅的、能承继其志的可能性。 艾维因斯不希望王座被血缘的锁链捆绑,世代沉沦于旧日窠臼。 他更渴望看见,一位真正有贤能、有魄力的雌虫,能打破陈规,继承他曾以血铺就的道路。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现实的原因——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损耗。 怀孕,对雌虫而言是生命的馈赠,亦是生命的豪赌。 母体需倾尽养分,滋养虫蛋。 以艾维因斯如今这具被剧毒侵蚀、被虎狼之药反复掏空的身躯,万一真有了虫蛋…… 恐怕在虫蛋贪婪地吸足养分、瓜熟蒂落之前,他这具残破的躯壳,便会先一步油尽灯枯,彻底熄灭。 君王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他面不改色,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王宫沉入无边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那把沉默的剑与君王清瘦的背影,一同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王宫外围,夜色如墨。 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却酝酿着更深的杀机。 黑暗之中,暗流已化为汹涌的狂潮。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1节 数不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聚合,将整座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着轻甲,动作迅捷如鬼魅,后背的翅翼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这是一支由各大家族最精锐战力拼凑而成的私军,今夜的目标只有一个:杀王。 利拉雷克大祭司站在层层护卫的中央,黑白两色的祭司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的诡谲。 他望着不远处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嘴角噙着嘲弄与得意的笑意。 这段时间狸尔搅动风云,审判庭、圣殿、乃至七大家族的利益网都被他撕开一道道口子。 利拉雷克大祭司心知肚明,单凭一个无根无基的“火鬼”,绝无可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与力量。 这背后,必然是艾维因斯那双苍白而稳定的手在推动。 棋子乱动,棋手也该清算了。 利拉雷克大祭司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低语,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感慨: “啧啧,真想不到啊……你居然也会选择背叛艾维因斯。” 那身影闻言,向前踏出一步。 跳动的火把光芒终于驱散了他脸上的黑暗,清晰地映出一张年轻却布满冰冷恨意的脸——是别西尔! 那个被艾维因斯带在身边五年、视为半个弟弟与心腹的别西尔! “背叛?” 别西尔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 “不是我背叛了他,是他背叛了当年那些为他流尽鲜血、至死无悔的英魂!” 他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本应是我们打破枷锁的希望,是踏着雄虫尸骨登上王座的象征!可他做了什么?他居然屈膝臣服于一个雄虫!他心甘情愿地被标记,被掌控,沉溺在那雄虫的蛊惑里。” “他甚至允许那雄虫留宿寝宫,分享王权,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战,这样的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利拉雷克老神在在地听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艾维因斯待你确实不薄……不过,你能有此觉悟,弃暗投明,实在做得很好。” 他话锋里的虚伪几乎要滴出来,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算计后终于到手的工具。 别西尔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满腹算计的老祭司,抿紧嘴唇,不再接话。 他不需要利拉雷克的认可。 “行动吧。”利拉雷克不再多言,枯瘦的手轻轻一挥。 命令落下,黑暗骤然沸腾。 精英侍卫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在夜色的掩护下,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暗影,扑向王宫层层守卫。 鲜血的恶心味、猝不及防的闷哼、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杀戮在寂静中高效而冷酷地展开,迅速撕裂了王宫外围的防线。 血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微凉的夜风中。 反叛者们像一股黑色的铁流,目标明确,势不可挡,朝着君王所在的核心不断凿穿、推进。 火光与阴影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将贪婪、杀意与狂热映照得忽明忽暗。 宫廷的回廊、庭院、岗哨,都成了短暂而血腥的交接点。 忠诚的守卫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猝不及防,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短促的痛呼、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战争即地狱,地狱即战争。 “呃啊——!” “有刺客!敌袭——!” “是叛军!全体警戒!守住内庭!” 地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迹,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杀戮是高效的,生命的熄灭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利拉雷克大祭司与法古斯、南金毕、诺地夫几大家族的族长,在层层精锐护卫的拱卫下,又因为有别西尔的提前安排,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突入内庭。 几个老家伙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亢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王座易主,看到自己站在权力新秩序的顶端。 利拉雷克尤其志得意满,浑浊的眼珠里精光闪烁。 一路上,他脑中思考着如何折磨那个曾让他如鲠在喉的雌虫君王——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意志,让他像所有失败的雌虫一样,匍匐在雄虫的脚下哀鸣求饶。 光是想象,就让他枯朽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相对空旷的内庭区域,脚步未稳,利拉雷克后颈的寒毛突然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吐信! “!!!!” 甚至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呼喊。 只见一直沉默跟随在他侧后方的别西尔,身形如同鬼魅般倏然贴近! 在谁也未曾料到的瞬间,别西尔背后那对纯黑色的翅翼猛地张开,在夜色与混乱的完美掩护下,如同一道撕裂的阴影。 寒光一闪! “嗬……” 利拉雷克只觉得喉间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灼热感。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呼救,想质问,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所有的野心、算计、美梦,都在这一抹刀光中——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大祭司枯老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倒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依旧,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支叛军核心发生的剧变。 直到利拉雷克的尸体沉闷倒地,其他几位族长才骇然惊觉! “你……别西尔!你竟敢……!” 法古斯家族的族长惊怒交加,手指颤抖地指向别西尔。 别西尔缓缓收回染血的短刃,甩了甩刃上的血珠。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惊骇的老脸,嘴角勾起讥诮而残忍的弧度。 “这个老东西,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族长耳中,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扳倒了艾维因斯,王位就会落到你们这些雄虫手里?” 他向前一步,黑色翅翼微微收拢,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们,王位,只能是雌虫的。任何雄虫,都别想染指。” 顿了顿,别西尔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几位族长脸上: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奉我为王,日后自然有你们家族的好处。要么……”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利拉雷克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几位族长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利拉雷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鲜血还未凝固,尸体还横躺在地上。 这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背叛情绪操控、可供利用的年轻雌虫,竟然藏着如此狠辣的心机和惊人的实力! 此刻他们身边虽仍有护卫,但别西尔方才展现出的鬼魅身手和决绝杀意,让他们毫不怀疑,拒绝的下一刻,屠刀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在绝对的武力威胁和骤失首领的慌乱中,权衡只在一瞬。 “…我、我等……愿奉您为王。” 南金毕家族的族长第一个低下头,小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其余几个族长见状,也只能咬牙,纷纷垂下头颅,表示臣服。 别西尔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今夜的王宫,流血的戏码,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别西尔会把艾维因斯拉下王位。 —— 当别西尔率领着黑压压的反叛军,踏过满地狼藉与尚未冷却的尸骸,终于杀到内廷深处的书房前时,这里已是最后的孤岛。 仅存的十几名护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却依旧死死护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前。 他们眼神决绝,背靠着门扉,组成了一道单薄却不肯后退半步的墙。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那扇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轻微的“吱呀”声,在紧绷的空气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门内光线流淌而出,勾勒出一个修长单薄的身影。 “别西尔。” 艾维因斯站在那里,身上仍穿着处理政务时常服,只是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剑——正是那柄悬挂在书房南墙之上,曾斩下父兄头颅、浸透旧日血与恨的君王之剑。 剑锋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寒芒,映亮了君王苍白如纸的侧脸。 他就这样持剑而出,步伐很稳,仿佛踏过的不是生死边缘,带着那股久居上位的、沉淀入骨的威仪。 恍惚间,时空仿佛重叠。 这个手持利剑、紫眸沉静的君王,与当年那个踏血而来、颠覆了整个南境的铁腕身影重合在一起。 然而,幻觉仅仅是幻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2节 只有艾维因斯自己知道,剑身传来的冰冷与沉重,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 被剧毒侵蚀的根基,被无尽药石透支的精力,连跑跳都不能,更遑论挥剑搏杀。 但他依然走了出来。 手持旧剑,直面新叛。 因为他是艾维因斯。 他是南境之王,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 即便力竭,即便末路,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躲在谁的身后,像等死一样等待命运的审判。 别西尔走了过来,手中短刃的锋刃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背后的黑色翅翼缓缓张开,如同暗夜凝聚的阴影,带着恨意,带着背叛。 走到两军对峙的最前沿,别西尔距离艾维因斯仅数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君王眼中疲惫的底色,也足以让君王看清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艾维因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和手中的凶器,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确实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拿着刀指向我的,会是你。”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过眼前的别西尔,望向了更深远、更幽暗的王庭岁月。 “不过,这一路走来,背叛,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得太多,反倒不觉得意外了。” 君王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些疲倦: “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别西尔。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器重吗?” “是王上您先背叛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别西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您后颈上那恶心的标记!您雌伏在雄虫的身下,承欢献媚,您忘记了当年这王阶上流了多少血!忘记了我雌父是怎么死的!他至死都相信您会带领我们雌虫挣脱枷锁!” “可您呢?!” 别西尔的眼眶泛红,声音近乎嘶吼, “您臣服了!您向那些肮脏的、残暴的雄虫低下了头颅,您甚至……甚至心甘情愿!” “雄虫是我们的旧敌,是我们一切苦难的根源,可您现在却和雄虫搅在一起。” “艾维因斯,你背离了初心,根本不配为王!” 背叛,伴随着激烈的指控。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仇恨和失望吞噬的少年,这个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了五年的“弟弟”。 漫长的寂静,在刀光剑影的对峙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抬起眼,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中的、真实的倦怠。 众目睽睽之下,君王看着别西尔,冷漠地说: “别西尔。”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别西尔咬紧牙关,特别特别用力,仿佛要将牙齿碾碎。 艾维因斯那一声轻飘飘的“失望”,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刺入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愤而嘶哑, “如果不是我雌父当年拼死为你传递消息,你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失望?!” “没有我雌父的牺牲,你根本坐不上这个王位,现在你却说我恩将仇报?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背弃誓言的——” “够了。” 艾维因斯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君王特有的冰冷威压,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别西尔沸腾的控诉。 下一秒,艾维因斯的目光,终于从别西尔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把曾饮血开国的长剑上。 剑身映着廊下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倒影。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冷的剑刃。 “不需要再听你废话了,别西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 重新抬起头,君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别西尔,也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叛军,俯瞰般地说: “你口口声声是你雌父的牺牲,说着旧日的血仇,却用他的名义,行着最卑劣的背叛。” “恩将仇报,利欲熏心,被仇恨蒙蔽双眼而看不见真正的道路,别西尔,你更不配为王。” 艾维因斯从未后悔将别西尔带回身边。 别西尔的雌父,那位沉默寡言却忠诚勇毅的骑士,用生命为艾维因斯铺平了通往王座最险峻的一段路。 这份恩,太重。 艾维因斯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性格。 恩情刻骨,仇恨铭心。 所以他给了别西尔庇护,给了别西尔仅次于自己的信任与亲近,将别西尔置于羽翼之下悉心教导,几乎是当作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培养。 艾维因斯心里面的继承者之中,其中有一个人选就是别西尔。 可别西尔,到头来还是背叛了。 现在,回过头,望向这漫长而血腥的一路,艾维因斯忽然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漫过心脏。 是……孤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一路,他踽踽独行。 王座之下,是万丈深渊,也是熊熊烈火。 他肩上扛着整个南境的兴衰,背负着无数虫族,尤其是那些与他同样不甘于命运的雌虫的沉甸甸的、混杂着血泪与渴望的目光。 那些目光是期盼,也是枷锁,是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也是刺入他脊梁的荆棘。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连万千性命。 他不能出错,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脆弱与迷茫。 他必须永远是那个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君王,是撕裂黑夜的第一道寒光,是支撑摇摇欲坠理想的不倒旗帜。 那些责任与期望,层层叠叠,像浸透了水的厚重华服,又像嵌满了倒刺的冰冷铠甲,日夜加身。 艾维因斯片刻不敢卸下,片刻不敢喘息。 偶尔在深夜里,被病痛与疲惫侵袭时,他几乎能听到那些无形的刺扎进皮肉、骨骼的声响,冷汗浸透内衫。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孤独之上,再添一道冰冷的裂痕。 第68章 第37章·护王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夜。 血腥。 肃杀。 “峥——!”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响, 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剑刃与短刃交击,迸出细碎的火星,映亮了艾维因斯瞬间苍白的脸和别西尔眼中炽烈的杀意。 可是,这看似凌厉的格挡, 却已是艾维因斯勉力为之的极限。 在这里, 在此时此刻, 没有势均力敌的激战, 只有一面倒的退守。 一交手,艾维因斯便感到臂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不稳,被逼得连连后退,沉重而踉跄。 当年那双翅翼, 如今只是艾维因斯的负担, 再也无法提供丝毫助力,甚至牵动着旧伤,传来阵阵隐痛。 虫族的战力,翅翼的加持至关重要。 失去了它, 就如同雄鹰折翼,猛虎去爪。 更何况, 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沉疴和乱七八糟的药掏空, 气力衰微。 此刻居然还能握剑, 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 汗水, 冰凉的汗水, 迅速浸湿了艾维因斯的后背。 太难了。 每一次格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每一次闪避都让残破的肺腑抽痛。 “呃!” 艾维因斯咬紧牙关, 将所有的力量与心神都凝聚在防御上。 别西尔则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黑色翅翼带起的劲风刮得艾维因斯袍袖裂了好几道口子。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3节 他看着君王勉力支撑、步步后退的狼狈模样, 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杀意更炽,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还在负隅顽抗?” 别西尔冷嗤一声,短刃再次刁钻地刺向艾维因斯的肋下,逼得对方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是在等你的军队赶来救驾吗?省省吧,艾维因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胜券在握的残忍, “我切断了王宫与外界的紧急联络,沿途要道也布置了拖延。等他们收到风声、冲破阻碍赶到这里……” 别西尔猛地挥刀荡开艾维因斯疲软无力的剑锋,“等他们赶到这里,大局早已落定!” “你,等不到了!” “咳!” 艾维因斯喉头一甜,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 面对别西尔的话,他紧闭双唇,没有回应半个字。 他全部的意志,都凝结在手中这把越来越沉的剑上,凝聚在下一个必须做出的、或许微不足道的格挡或闪避上。 拖延,固守,维系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 南境的王不能是懦夫,即便翅翼已折,即便身躯将倾,只要手中还握着剑,只要还站立在这王庭之内,艾维因斯就依然是南境之王。 他还可以战斗。 哪怕,只是多撑一刻。 然而,即便艾维因斯苦苦支撑,力量的悬殊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别西尔年轻气盛,体力与速度都处在巅峰。 他似乎厌倦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眼中最后一丝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终结的冰冷杀机。 “结束了。” 话音未落,别西尔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不再试探,直取君王脆弱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决绝。 艾维因斯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刺耳的撞击声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别西尔的力量完全压过了艾维因斯早已透支的臂力。 那柄曾斩下旧王头颅的君王之剑,竟被对手的短刀死死抵住,剑刃反而紧紧压向艾维因斯自己的颈侧! “刺啦——”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艾维因斯脖子上苍白的皮肤,一道刺目的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银亮的剑身。 “艾维因斯,你看到了吗?” 别西尔逼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喘息,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嘲讽与亢奋, “你现在还有什么?区区十几个残兵败将,能护得住你?能改变什么?承认吧,这王座已经和你无缘了!” 剧痛袭来,艾维因斯却在这生死一线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别西尔。” 他紫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声音因受制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如果是在当年,在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这样的攻势,我一剑,就能将你刺个对穿。” 他顿了顿,颈间的压迫感更重,血流得更多,但眼神却越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你赢了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引以为荣的呢?” “闭嘴!” 别西尔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中怒火更炽,手上猛地加力, “那就像你当年一样!我今日,也要斩下南境之王的头颅!” 下一秒,剑刃更深地陷入皮肉,血涌如注。 然而,就在别西尔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割断咽喉时——他手中的短刀,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低下头只见艾维因斯的手腕已经剧烈的颤抖,但是……那苍白的手上突然覆盖上来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 那手紧紧握住了艾维因斯持剑的手腕。 是谁?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地点?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场面之下,仍然偏帮艾维因斯? 别西尔心头剧震,骇然抬头。 只见艾维因斯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居然有了一个身影。 对方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在夜色中灼灼如火,一双橙金色的眼眸此刻不再含情带笑,而是燃烧着冰冷刺骨的怒焰,如同盯上敌人的猛兽,牢牢锁定了别西尔。 “狸尔?!” 艾维因斯也感到了,惊讶地低唤出声。 “王上,是我。” 狸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艾维因斯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仿佛那血不是流在君王身上,而是灼烧在他自己心上。 他说:“王上,对不起,我来迟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赤红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狸尔掌心、自他与艾维因斯交握的手腕处升腾而起。 那火焰如有生命,瞬间蔓延缠绕上艾维因斯手中的君王之剑,将整把剑化作一柄熊熊燃烧的剑。 狐火。 是狸尔的狐火。 在夜色之中熊熊燃烧。 炽热的高温扑面而来,火光跳跃,映亮了别西尔惊骇的脸。 “什么?!” 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松开压制,疾步向后退去,避开那灼热诡异的狐火。 而狸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臂一揽,将摇摇欲坠的艾维因斯稳稳带入自己怀中,迅速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前方。 他一手仍紧握君王持剑的手,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捂住了对方颈间流血不止的伤口。 “王上……” 狸尔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他而言,艾维因斯但凡是喝药的时候觉得苦,皱皱眉头都可以让自己心疼的要命,何况是眼前这血流如注的伤? 温暖的力量透过狸尔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伤口。 “啊……” 艾维因斯只感到颈间那火辣辣的剧痛被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包裹,随即是血肉飞速愈合时带来的微痒与温热。 他惊愕地眨了眨眼。 当狸尔缓缓移开手掌时,那道原本狰狞淌血的伤口居然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完好如初、略显苍白的皮肤,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 艾维因斯怔住了。 如此直观地见识到狸尔超越常理的能力,不仅仅是控火,还有这神迹一般的治愈。 真的就好像……神明。 可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重要吗?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一刻,艾维因斯冰冷、紧绷、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世界,被狸尔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并牢牢护在了身后。 艾维因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也可以不必永远挺直脊梁,独自面对所有刀剑。 原来,他也可以……被这样毫不犹豫地护着,他也可以喘息,他也可以变弱,他也可以失败。 因为会有狸尔站在他的身后。 “王上,不要担心,交给我来处理,我会让王上满意的。” 狸尔将艾维因斯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惊疑不定的别西尔和黑压压的叛军时,眼中只剩下凛冽杀意。 没有废话,狸尔伸出手,在寂静的空气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如同号令。 下一瞬,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围绕在书房前、仅剩的那十几名死战不退的雌虫护卫,他们手中染血的长剑之上,同时“呼”地一声,窜起了与狸尔同源的、跃动不息的赤红狐火! “啊,火!” “剑上有火!” 火焰在剑身上安静燃烧,没有灼伤持剑者,映得侍卫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一片赤红。 狸尔深吸一口气,面向叛军,响彻整个内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4节 “叛军逆贼居然有胆子敢刺杀王上,罪无可赦。” 他高举那柄依旧燃烧着火焰的君王之剑,赤发在热浪中飞扬,如同战场上升起的烈焰旌旗: “你们还在等什么?随我一起,护卫王上,诛杀叛逆!” 下一秒,那十几名被狸尔赋予狐火的侍卫,一瞬间就加入了战斗。 他们剑锋所指,火焰如同饥饿的怒兽,自剑身咆哮而出,在空中扭结成灼热的吞噬。 火焰扫过叛军的阵列,被火焰沾身的叛军发出凄厉惨嚎,却只能在狂奔与翻滚中被迅速吞没,化为焦黑扭曲的残骸。 十几个火点,在混乱的军阵中爆开、蔓延、连接,顷刻间竟燎原成一片分隔战场的火焰炼狱。 热浪扭曲了空气,赤金的光芒映亮了无数惊恐欲绝的面孔,焦臭与绝望的嘶喊充斥耳膜。 “啊啊啊啊啊!” “救命!!!!” “好烫啊!救命!!!” 这片火海不仅吞噬着生命,更彻底焚毁了叛军最后的抵抗,将他们切割、包围、逼入绝境。 火光冲天。 “叛军!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只听,不远处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宫殿、连同所有叛军在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身着笔挺骑士团长制服、神色冷峻的法兰。 他身边站着伊生。 紧随其后,是桑烈、纳坦谷以及他们带来的人手。 法兰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护卫君王,所以,他马上就张开翅翼,飞到了艾维斯面前。 “王上,属下护卫来迟!” 话说之前,桑烈知道事态紧急,直接拿着狸尔的调令赶赴审判庭,将法兰紧急释放。 法兰脱困后,立刻调动整支南方骑士团火速前来,护卫君王,诛杀叛贼! “那是……法兰团长?!” “疯了?!他不是被审判庭收押了吗?!” “那是南方骑士团!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 叛军阵脚大乱,惊呼与难以置信的低语在人群中炸开。 局面,瞬间逆转。 见状,别西尔不再犹豫,背后翅翼猛地展开,带起一股劲风,身形拔地而起,不顾一切,想要越过挡在前方的狸尔,直杀后方的艾维因斯! “找死!” 狸尔一声冷喝,手中长剑一横。 别西尔平日极少正眼瞧这个以色侍君的雄虫祭司,此刻才惊骇地发现,先不说那个诡异的火,单单说搏击,对方竟有如此恐怖的近战战力。 剑风呼啸,火焰灼人。 “呃!” 别西尔咬牙硬抗,却只觉得手臂发麻,节节败退。 “你这该死的雄虫!”他嘶吼道,眼中是混杂着屈辱与不甘。 狸尔难得冷着脸说: “狗杂种,我该不该死轮不到你操心,但我知道,你今天必死无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留在这!” 话音未落,狸尔攻势骤然变得更狠了别西尔避无可避,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只听“嗤啦”“嗤啦”两声裂响,背后那双象征着力量与速度的翅翼,竟被附着狐火的长剑趁机齐根撕断!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色,别西尔重重摔落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石板。 狸尔却觉得远远不够。 他一想到艾维因斯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片刻,可能见到的就是艾维因斯的项上人头,只觉得恨不得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难解其恨! 上前一步,狸尔狠狠一脚踹在别西尔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道将其直接踹飞出两丈开外,在地上狼狈翻滚。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狸尔冷声,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背负什么狗屁荫庇,今天你必须死在这儿,以死——谢罪!” 别西尔挣扎着爬起,口中溢血,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狸尔!你以为给艾维因斯卖命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告诉你,今天无论输赢,他都死定了!” 他扭曲的脸上露出恶毒的快意, “你不如去问问他今天喝的避孕药味道如何?我看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哈哈哈哈!” “你、找、死。” 狸尔一步步走过去,伸手,一把攥住别西尔散乱的头发,暴力地拖拽着,强迫他朝着艾维因斯的方向跪下。 然后,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额头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谢罪。”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剑光闪过。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别西尔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疯狂与惊愕,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扑倒在冰冷的地上。 四周,死寂无声。 唯有狸尔剑上、身上跳跃的赤色狐火,在弥漫的血腥气中无声燃烧。 火光映亮了狸尔沾着血点、却冰冷如雕塑的侧脸,也映亮了满地狼藉和无数叛军惨白的脸。 何其恐怖的力量。 恐惧。 弥漫。 军心,溃散。 就是此刻! “放下武器!” 法兰抓住时机,又喊了一遍。 “叛军听着!即刻放下武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处以极刑!” 亲眼目睹别西尔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斩首,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见风使舵的家族族长,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忙不迭地丢下兵器,高喊: “我们投降!投降!” 群龙无首,主心骨已死,剩下的叛军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兵刃坠地的“哐当”声接连响起,黑压压跪倒一片。 夜风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狸尔站在风里,眸色沉冷。 他用剑尖随意一挑,将别西尔的头颅挑起,然后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一脚将其踹到了台阶之下,君王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 一步,一步,踏过染血的地面,走向那被众人护卫在中央、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君王。 最终,他在艾维因斯面前停下。 屈膝,单膝跪地。 染血的长剑被他双手平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狐火温柔地收敛了。 一般的臣服性的意思的单膝下跪,需要低着头,但是狸尔偏偏抬着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艾维因斯。 “逆贼已诛。” “吾王威仪,不可冒犯。” 只见艾维因斯逆着猎猎夜风,孑然站在那里。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他的紫色长发被风卷起,在身后肆意飞扬,宛若一只于凄风冷雨中承受着一切、却依旧不肯垂落翅膀的孤绝紫蝶。 但是现在,他也可以停靠了。 艾维因斯垂眸,目光落在阶下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连亲生弟弟都想敲骨吸髓地让自己死,连别西尔也背叛了艾维因斯。 不需要再考虑,不需要再犹豫,艾维因斯伸出手,轻轻抚上狸尔沾染了血污与烟尘的脸颊。 “起来。” 艾维因斯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却多了一种不容错辨的温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5节 他用力将狸尔从地上拉起,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柄曾经被他使用的长剑, “不必再证明了。你的忠诚,我收到了。” 他将狸尔的手连同那柄剑一起握住,力道坚定, “狸尔,这柄剑,本来是我的,但是从此以后就归你了。” 利剑,代表着王权。 何谓君王之爱?君王之爱是权力共享,生死与共,风雨同当。 狸尔顺着艾维因斯的力道站直身体,有些眩晕,他觉得眼前好像有点模糊,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桑烈在疯狂地喊他“三师兄”。 狸尔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望去。 就在转头的这一刹那——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鲜血争先恐后地淌下,瞬间染红了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三师兄!你的力量使用过度了!反噬来了!” 桑烈的声音带着恐慌,几步抢上前来。 是了……仔细想来,狸尔自踏入这虫族世界,就深深陷入了世俗因果的漩涡。 搅动圣殿风云,插手王权斗争,审理血案。 今夜更是连夜赶来,大开杀戒,以远超此界常规的力量斩将杀敌……这每一样,都在消耗、在违逆、在对抗着冥冥中的规则。 有因必有果。 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狸尔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血,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 剧痛源自四肢百骸,刚刚厮杀、战斗时还充盈着澎湃力量的身体,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呃……”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桑烈的呼喊变得模糊。 膝盖一软,狸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跪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狸尔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怀抱。 一双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臂紧紧环住了狸尔,稳住了狸尔下坠的身形。 “狸尔——!” “狸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在狸尔耳边响起。 明明是至高无上,明明是南境之王,那总是冷静自持的声线,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颤抖地喊出狸尔的名字,里面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恐惧? 居然是恐惧吗? 艾维因斯居然也会…… 狸尔的血仍在不绝地涌出,浸湿了艾维因斯华贵的紫袍前襟,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 怎么会这么烫? 血怎么会这么烫? “狸尔!狸尔!” 君王抱着狸尔,手臂收得极紧,紧到连自己病弱身躯的不适都全然不顾。 一个面白如纸,惊惶失态。 一个浑身浴血,闭目不醒。 第69章 第38章·师尊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艾维因斯本就已经力竭了, 刚才勉强的搏杀与支撑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可是,当狸尔的身躯失去控制地倒向他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去接—— 那冲击力却远超他的预料。 远远,超过。 狸尔温热的躯体连同滚烫的血, 沉沉地、不容抗拒地撞入他怀中。 艾维因斯试图稳住, 可虚浮的双腿根本承受不住。 膝盖一软, 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 无可挽回地向下跪去,被重力拖拽、狼狈不堪的跌倒。 “咚!” 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 将撞击的钝痛清晰传递。 痛…… 痛吗? 艾维因斯却感受不到了。 一声闷响,像是撞在他的心口,心口才应该更痛吧? 此时此刻,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跪伏的姿态互相支撑着。 艾维因斯的手臂环抱着狸尔无力下滑的身体, 而狸尔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他肩上、臂弯里。 温热的血浸透了君王华贵的紫色衣袍,那热度透过衣料灼烫着艾维因斯的皮肤,也仿佛直接灼穿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 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声。 天地苍茫。 身为君王, 艾维因斯经历过太多——阴谋、背叛、刺杀、病痛的反复折磨……他早已习惯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在困局中谋划生机。 困局于他, 更像家常便饭。 但此刻不同。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感受那鲜艳刺目的血不断从对方口鼻涌出, 滴落在他手上、衣上、地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艾维因斯无法接受、更无法掌控的可怕现实。 ——他可能会失去狸尔。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橙金色眼眸, 此刻紧闭着, 那总是说出大胆妄为、撩人心弦话语的唇, 此刻只能溢出鲜血,那总是带着灼热温度、能轻易驱散寒意的身体, 此刻正在他怀中迅速冷却下去。 就在刚才, 这个家伙明明还如同烈焰般挡在他身前, 斩断了一切威胁,将溃败的绝境逆转成胜利。 是变数,是意外,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是艾维因斯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滚烫、不讲道理的色彩。 而现在,这火光正在他眼前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艾维因斯想要反应过来……但思绪却像冻住的冰河,寸步难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和怀中不断流失的生机感。 “不……”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语调的气音从艾维因斯喉间逸出。 他收紧了手臂,将狸尔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准确的来说,艾维因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所谓权柄、智谋、铁腕,在生死的规则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掌控不了挚爱的生死。 今夜抽走了艾维因斯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抱着怀里的人,像一个最普通的、害怕失去挚爱的凡夫俗子。 周遭的一切,跪地的叛军、肃立的士兵、弥漫的血腥、跳动的余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艾维因斯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躯的重量,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恐惧。 然后,那股支撑了艾维因斯太久的力量,无声地溃散了。 那无论面对父兄的迫害、圣殿的倾轧、还是病榻上无边痛苦时,都未曾真正弯折过的脊背,在这无声的恐惧面前,终于,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他不再能够时时刻刻挺直身躯、以威仪示人。 现在,艾维因斯只是一个紧紧抱着逐渐冷却的挚爱,被绝望和恐惧压垮了的雌虫。 他的额头抵上狸尔冰凉汗湿的额角,紫眸死死闭着,长睫不住地颤抖。 胸腔里那颗因恐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心,构成了此刻全部的、残酷的真实。 万籁无声。 君王此刻弯下的脊梁,像一座终于被风雪压垮的孤峰。 好似,无声的哀鸣。 —— 叛乱的余烬已被扑灭,外面,法兰有条不紊地处置善后的脚步声,隐约透过厚重的门传来,却与这室内的死寂格格不入。 君王卧室内,所有多余的侍从都被屏退,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狸尔静静躺着。 他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右手掌心虚虚握着几根凤凰羽,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微弱地对抗着那无边的沉寂。 那是刚才桑烈冲上来,硬塞进狸尔手中的。 艾维因斯虽不明所以,却亲眼见到那羽毛触及掌心后,狸尔惨白的脸上似乎添了一抹极淡的血色,尽管依旧昏迷不醒。 在王宫之中能找来的医官全部都已经反复诊视过,但每一个都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点办法也没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6节 艾维因斯就坐在床沿。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苍白色瓷器。 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而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紫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床上的狸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崩裂。 君王手中端着一只小碗,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清水。 艾维因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去蘸那清澈的水。然后,他俯身,将沾湿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狸尔干裂的唇瓣上。 清水浸润了挚爱的唇,短暂地泛起一点微光,却只在表面留下湿润的痕迹,又**燥的空气带走。 艾维因斯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指尖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以至于有时水珠会从指尖滑落,滴在狸尔的下颌或颈侧,留下一点更深的暗色。 寂静在放大。 空气,冰冷、粘稠、无孔不入。 顺着呼吸钻入肺腑,冻结血液,缠绕骨骼。 原来,哪怕是高坐王位,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艾维因斯的目光落在狸尔灰败的脸上,忽然觉得这满室的辉煌、这身下的锦缎,一点颜色都没有了。 —— 此时此刻。 狸尔的意识一直陷在昏沉里,飘飘荡荡,无所凭依。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开,融入虚无。 说到底,其实,生死也不过是虚无而已。 可就在这似散非散的边缘,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将他丝丝缕缕地聚拢起来,渐渐有了形状,有了重量。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雾气静默地流淌,充盈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狸尔定了定神,凭着本能,朝一个方向走去。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至坠落,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在永恒的雾气里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空白。 就在他心神渐倦,几乎要怀疑这行走本身是否也是虚无的一部分时—— “!” 脚下一绊,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诶哟!臭徒儿,干嘛踩为师的脚!” 一个大大咧咧、带着浓浓醉意的抱怨声,突兀地响彻这片寂静。 狸尔猛地低头,只见一只穿着破旧草鞋的脚,大剌剌地横在他“面前”。 顺着那只脚往上看,一个身影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 那人一头灿金长发凌乱披散,金色的眼瞳在雾气中却亮得惊人。 面容是令人屏息的俊美,可那眉梢眼角挂着的,却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劲儿——说好听点是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师尊?!” 狸尔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躺在地上的,正是他们那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的师尊——龙提,一条活了不知几千岁、早已化身人形的老金龙! 龙提听见喊声,侧过脸,瞧见狸尔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震得周围的雾气都仿佛荡开了一圈涟漪: “哈哈哈!瞧瞧,瞧瞧!为师早就跟你说过,平日里行事要收敛些,莫要太过顽劣。” “你倒好,翅膀硬了,连为师的房门都敢一把火烧了!现在好了吧?吃到苦头了没?” 狸尔被他这一打岔,心头那点震惊和酸楚瞬间被熟悉的不正经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回嘴: “师尊,这话说得可亏心。您老人家整日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几百年不回宗门一趟,还好意思说我?” “啧!” 龙提咂咂嘴,又灌了口酒,晃着脑袋, “哎哟哟,咱俩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我门下那么多徒弟,就数你最跳脱,最不让我省心。” 嬉笑怒骂的旧日氛围只维持了一瞬。狸尔脸上的表情慢慢沉寂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师尊,轻声问: “师尊……我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见到您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宗门?为什么我们几个师兄弟轮流下山,踏遍千山万水,都寻不到您半点踪迹?” 闻言,龙提脸上的嬉笑神色敛去几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狸尔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辽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边走边说。” “还记不记得,为师教过你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狸尔:“记得,师尊教诲,不敢忘记。” 龙提迈开步子,狸尔紧随其后。 说来也怪,随着他们的前行,周围那浓稠得仿佛永恒的白雾,竟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消散、退却。 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们竟漫步在云端之上。 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头顶是无限高远的、澄澈到近乎虚无的苍穹。 而更下方…… 狸尔低头望去,心神巨震。 他们正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 山川的脉络,海洋的蔚蓝,大陆的轮廓,城邦的微光……虫族世界的全貌,如同一幅浩瀚无垠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风在耳边呼啸,却带着亘古的宁静。 龙提带着他,在这世界的至高处行走,声音平静地传入耳中: “以前啊,为师一直很好奇。何谓天地?何谓天命?何谓真正的修成正果?飞升之后,究竟是何等光景?踏碎虚空,又是去往何处?” 狸尔被脚下壮阔的景象震惊,喃喃道:“所以……师尊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 龙提停下脚步,俯瞰着下方生机勃勃又充满纷争的大地,金眸中映照着日月星辰般的光辉, “我们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好,或坏,或早,或晚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狸尔,目光深邃: “你们说要找我,所以,命运真的安排你们来找我了。可惜,你们来晚了。” 他伸出手,虚虚指向下方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 “如果真的想找我……这天地万物,便是我。日月星辰,山川海洋,溪流河水,草木峥嵘。” “你们想找我,哪里都可以找到我,但是你们真的想找到我,又哪里都找不到我。” 狸尔愣了愣。 龙提继续道:“我现在告诉你吧。飞升之后,便是踏碎虚空。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投向极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最初降临的时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太贫瘠了。这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故乡不同,此地一年,故乡不过一日。” “那时的虫族,连果腹都难,衣不蔽体,甚至要易子而食,同类相残。言语呢,也不过是些简单粗糙的嘶鸣与比划。” “所以,我留了下来。教他们说话,赋予事物名称,教他们写字,让知识与记忆得以传承,教他们更高效的捕猎与耕作,让生存不再如此艰辛,教他们建造、编织、冶炼……教给他们一切我能想到的、能让这个种族延续下去、繁荣起来的技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后悔,只有淡淡的感慨: “我成了他们口中的‘虫神’。” “他们为我塑像,为我建殿,将我的话语奉为圭臬。” “起初,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些。却没想到,信仰与权力,最终会滋生出扭曲的果实。” “为了这个世界,我耗费了太多本源的能量。” 龙提的声音在云端显得悠远而空旷,金眸望着下方生机勃勃又暗藏汹涌的大地,那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赋予了他们许多天赋。有的族群天生骁勇,筋骨强健,是为战士;有的族群心智超群,敏而好学,能通晓至理;还有的在精巧技艺、感知自然上,各有独到的禀赋……我希望他们能依靠这些,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壮大,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明。” “可后来,发生了点别的事情。” “初代由我亲自教导、本该最虔诚的圣殿核心,那些最早接受我恩泽的虫族,在尝到权力与信仰结合的甜头后,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们不再满足于代行神谕,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攫取我的力量,甚至想要取代我。” “那是一场……令人失望的背叛。” 龙提的声音平静。 “我不得不亲手抹除了一部分虫族。但也因此,本就虚弱的我,耗尽了最后支撑清醒的力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一睡,便是无数个春秋。” 他收回俯瞰的目光,看向狸尔:“你看,信仰一开始或许源于真诚的感激与敬畏,可一旦它与权力结合……哈哈,权利啊,这真是个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 “它带来的,难道真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碾压与支配吗?” 狸尔说:“师尊,权力本身并无善恶,它像一柄锋利的剑。” “但它只适合,也应该只被掌握在有‘德’之人手中。” “正如您教导我们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唯有当权力被有道德、有底线、心怀苍生的人执掌时,它才能成为推动世界向好的力量,而不是毁灭的根源。这样的权力,才会懂得自我限制,明白其边界何在。” “否则,所谓的权力,就只是披着文明外衣的‘弱肉强食’法则,与丛林里野兽凭借尖牙利爪争夺地盘、厮杀吞噬,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龙提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7节 他话锋一转:“宗门里五个师兄弟,你最是洞悉人心,通晓世情。那你告诉我,在你看来,人性,究竟是本善,还是本恶?” 狸尔:“人性本恶。”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乎龙提的意料。 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却奇异地显得通透而悲悯。 “是的,人性本恶。” 龙提轻声重复, “生命最初、最原始的本能,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掠夺资源,排除威胁。” “这‘生’的欲望,本身就携带着自私、排他、趋利避害的种子。这便是‘恶’的温床。” 他望向下方世界里忙碌、争斗、相爱、厮杀的芸芸众生,目光悠远: “所谓善良、仁爱、牺牲、公义……这些美好的品质,并非与生俱来。” “它们更像是文明的火种,是需要后天的教导、环境的熏陶、规则的约束、以及对更高理想的追求,才能一点点在‘恶’的荒原上点燃,艰难地生长出来的花朵。” “教化的作用,就是引导这‘恶’的洪流,找到不至于倾覆自身与世界的河道。” 他转回头,看着狸尔,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生死: “你明白这一点,很好。看得清深渊,才懂得如何建造堤坝。” “那你觉得,你一怒之下,斩杀诸多生灵,这算是滥用力量吗?算不算也落入了恃强凌弱?” “古语有训:‘仁不行商、义不守财;情不立威,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监国。’ ” 狸尔想了想,语气并不凝重,但是却很坚决。 “在某些需要决断、需要力量、需要维持秩序的位置上,毫无底线的善良,与懦弱无异,甚至可能成为滋养更大恶行的温床。” “这世上,大部分生灵的思维,在很多时候更接近丛林法则。” “他们不会因为我纯粹的善良而心生敬畏,给予尊重;却会因为我掌握着足以威胁他们生存或利益的力量,而被迫收敛,表现出尊重。” “这种尊重,往往源自于恐惧,是对强大力量可能带来后果的忌惮。” “当然,”狸尔话锋一转,“这世间,确有心怀纯粹善念,因他人的德行与良善而由衷尊重对方的存在。” “但那样的人,如同沙海中的珍珠,太过稀少。” “在一个庞大的族群中,愿意恪守底线、不随波逐流的好,常常是少数;而被利益驱使、觉得坏或钻营能带来更多好处、可以肆无忌惮占好人便宜的,往往是大多数。” “坏以得到更多的利益,这是人性本恶在群体中的一种显化。” “所以,我并不后悔使用力量去威慑,去惩戒,哪怕那威慑沾染了鲜血。” “这就如同世间所有因果链条——是他们先种下了恶意、贪婪、暴虐的‘因’,无论是出于私心私欲,还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那么,承受这恶意最终结出的‘果’,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我不用力量,那才是对真正无辜者的袖手旁观,对滔天罪恶的姑息养奸。” 他说:“坏人不杀,只会祸害更多的好人。” “很好。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龙提很欣赏的看着狸尔。 “修行之路,漫长崎岖,想要护持心中之道,涤荡尘世污浊,手上难免要沾染血光,造下杀孽。”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此过程中迷失本心,被杀戮的快意或恐惧所吞噬。你迄今所为,分寸拿捏得不错,守住了那条线。往后也继续这么做吧。” “师尊……”狸尔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倾诉些什么。 龙提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像他还是只顽皮小狐狸时那样,拍了拍他的头,动作熟稔: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你大师兄虽可靠,却也太古板;你二师兄虽处事不惊,却太疏离世事;你四师弟虽心气直率,却太易动肝火;你小师弟呢,虽天赋卓绝,却太自傲自大。” 他的目光落在狸尔脸上,“而你,小狐狸,你太圆滑了。” “圆滑之人,通晓世故,善于周旋,本是长处。但世事如刀,过于圆滑,也最易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正途,甚至迷失自我,变得首鼠两端。” 龙提的语气变得郑重, “太过洞悉人性阴暗,看透世情冷暖,也更容易对人性本身感到失望,乃至心灰意冷。”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眼中漾开欣慰的笑意: “不过,为师很高兴,你在这里——在这个看似与你格格不入的虫族世界,找到了能让你真心相待、甚至愿意为之驻足停留的‘心’。是那位如今的南境之王,艾维因斯,对吗?” 狸尔被师尊一语道破心事,饶是他脸皮颇厚,也有点不好意思:“师尊……您到底知道多少?” “我说了,” 龙提负手而立,衣袂在云端微风中轻拂,姿态洒脱,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们经历的种种,包括你们的际遇,我了然于心。” 狸尔望着师尊仿佛与天地同高的身影,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坚定地脱口而出: “师尊,我不想回修真界了。我想留在这里。” 龙提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问: “当然可以。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只是,你须得想清楚,也承担得起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代价’。” “留在此界,你的寿命将逐渐与虫族同化,不再有千年万载。” “你的力量,尤其是那些依赖天地灵气施展的神通,会随着这个世界灵气的彻底枯竭而渐渐消退、消散,直至与寻常强者无异。这些,你应当已有察觉。” “我不在乎。”狸尔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目光灼灼,“我要陪在艾维因斯身边。” “一颗真心,矢志不渝,这何尝不是你的大机缘。” 龙提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艾维因斯心志高远,命格却显单薄,确是多灾多难,劫数重重。你的出现,于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你们若能同心协力,或许真能携手走出一条不同于预言的血路,搏出一个光明的结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然而,一切美好愿景,都需脚踏实地去争取,去拼搏。” “天道酬勤,事在人为。没有唾手可得的幸福,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圆满。” “对了,” 龙提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身影在狸尔眼中也开始有些模糊, “时候差不多了,你该醒了。你的师兄弟们,还在外头焦急地等着你呢。” “什么?等一下,师尊!……”狸尔还想说什么。 可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从这片意识之境中推出。 眼前师尊的身影、浩瀚的云海、无垠的世界,一切骤然消散。 【作者有话说】 师尊是有cp的 第70章 第39章·苏醒 “王上既然想和我结婚,为什么又要偷偷喝避孕药呢?” 天光渐亮, 浮生一梦。 狸尔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漫长的虚无沉眠中艰难上浮。 他先是感觉到身下床褥的柔软,而后才听见桑烈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三师兄,你终于醒了!” “呃……” 狸尔撑着手臂坐起身, 头脑仍有些昏沉发晕, 刚想缓口气, 却猛然一个激灵。 “王上怎么样了?!” “……王上没事。” 桑烈见他醒来第一句便是问君王, 回答道, “别西尔他在王上日常服用的……呃, 避孕药里下了毒。” 桑烈昨天是全程在场的。 医官们对狸尔的状况束手无策后,便转去查看君王的身体。 别西尔临死前那句关于“避孕药”的叫嚣,无论真假, 其实都令人无法忽视。 若是真的, 必须尽快解毒,若是假的,也须查清虚实才能安心。 医官说,毒性与近来各大家族中悄然蔓延的怪病症状极为相似。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的时候, 法兰身边那位名为伊生的雄虫执事上前低声禀报,说要摒退其他, 说是有事要单独和王上说。 桑烈见状便暂且离开, 正好他也有事情要做, 等他再返回时, 正见艾维因斯倚在榻边, 手中端着一只瓷碗,碗中是色泽鲜红、微微晃动的药液。 这颜色, 一看, 一猜, 就知道了。 那恐怕是血。 而且应该是旦虫的血。 联想到伊生那双异色眼瞳代表的身份……旦虫。 由旦虫万千尸体尸体开出的毒花,最好的解药其实就是旦虫的血。 万物相生相克,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但是,狸尔却不是伊生救的,伊生救不了狸尔。 桑烈看着狸尔仍旧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三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力量耗尽,本源都差点枯竭,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狸尔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别西尔居然敢给王上下毒,真是罪无可赦。”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8节 他显然更在意这个。 “……三师兄,” 桑烈扶额,简直想敲开他师兄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不要只听一半!” 狸尔这才将目光看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小师弟,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小师弟,别生气嘛,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轻轻推开,来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重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看到狸尔已经坐起,他眼睛一亮,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狸尔阁下,您醒了。” 狸尔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这是什么?” “是您补身体的药,不过您醒来的话,就不用喝了。”来利高兴的说,狸尔终于醒过来了。 挺好的,不用喝苦兮兮的这种药了,说到药,狸尔突然想起来。 “在我杀那个乱臣贼子的时候,别西尔说,王上之前喝避孕药?” 救命,这茬居然没过去。 来利一下子就沉默了:“……” 避孕这个话题在虫族社会堪称禁忌。 雌虫私下服用避孕药物,是对雄主权威的极大藐视,任何雄虫知晓后都必然雷霆震怒。 一般来说,雌虫其实不太会服用避孕药,除非是很讨厌这个雄虫。 因为虫族本身的怀孕概率就很小,喝避孕药其实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来利只觉得两腿发软,恨不能立刻消失。 可药还在手里,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呃……我、我不知道……” 狸尔看他吓成那样,倒也没再为难:“算了,不为难你,你下去吧。” “三师兄。”桑烈忍不住再次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我是怎么醒的?”狸尔挑眉,他还以为是师尊救的他呢。 “还能怎么醒?你当然被救醒了。” 桑烈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气结,没好气地丢出一个重磅消息,“大师兄和二师兄来了。” 狸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眼中愕然:“什么?!” 桑烈朝寝殿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等你呢。” —— 狸尔推开会客室的门。 只见在会客室中央,午后的阳光正慷慨地倾泻而入,将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光影中,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黑一白。 他们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们熟悉的轮廓,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将狸尔拽回了遥远的宗门岁月——那段师兄弟几人嬉笑打闹、朝夕相处的旧日时光。 坐在左侧的是二师兄雪莱,坐在那儿跟个白无常似的,银色的长发如霜,同色的眼眸,冷冷淡淡地望过来。 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近者自误”的疏离气息,一看就不好惹。 右侧则是大师兄阿奇麟,藏青色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放在腿上的右手上指戴着一枚青玉戒指。 也就大师兄气质可亲,不然这两人一白一黑坐在那里,二师兄雪莱又永远都是这么个谁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乍一看,真跟黑白无常驾到一样。 桑烈跟在狸尔身后进了门:“大师兄,二师兄,我们来了。” 阿奇麟闻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迎上前,目光在狸尔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无大碍后,才温和地笑道: “三师弟,好久不见。” “虽然我们一开始失散了,不过也算是机缘巧合,此番幸好师尊入梦示警,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将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旁边的雪莱也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 “还好醒了。” 他性子本就冷淡,说话向来惜字如金,能省则省,平日更是不喜与人争辩,能动手就不动口。 狸尔这才从重逢的感慨中回过神,想起关键问题:“你们是怎么救我的?” 阿奇麟笑了笑,颇有长兄风范地将功劳归给师弟:“此番多亏了雪莱。” 雪莱闻言,语气平淡,没什么邀功的意思:“自然。” 狸尔这才注意到,惊讶道:“雪莱师兄,头发好像……短了点?” 雪莱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救你。你滥用力量,本源枯竭,若不是我为你补助,只怕你现在就已经去见阎王爷了,也不知阎王爷收不收你。” 因为雪莱本体是千年雪灵芝成精,血肉毛发皆蕴含着庞大的生机与药性。 救人割发,就跟人参上拔几个人参须下来的原理差不多。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本体,如果不修霸道之术,恐怕会遭人掠夺,所以他们的师尊因材施教,教雪莱修的正是无情剑道,极其锋利。 剑道无情,持剑者心如寒潭止水,意似古井无波,外物难摇其神,不为春华所动,不因秋瑟而悲。 正适合斩念断情,冷眼观世,反得天地热肠。 他们的师尊也很有意思,分明教雪莱教的是无情剑道,却偏偏为雪莱的剑起名叫“有情”。 狸尔突然想到: “二师兄,你那宝贝一样天天揣着的那把剑呢,怎么不见了?” 雪莱答:“……你还好意思问吗。” 狸尔闻言,挑眉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到这狐狸精这样说,雪莱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把大师兄的混元炼丹炉炸了,我的剑又怎么会丢。大师兄心胸宽广,一向慈悲,不和你计较,可我却是没有大师兄的好心肠,偏偏要和你计较的。” 狸尔:“……” 阿奇麟轻咳一声。 “好了好了,怎么刚见面就不消停了。” 自他们失散之后,阿奇麟和雪莱一路寻找,一直都在找师弟们的路上,好在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没有找齐。 现在倒也是难得热热闹闹。 桑烈倒是心有余悸,毕竟那个时候,当场看到一向嬉皮笑脸的狸尔居然吐血倒地,冲击力是极其大的。 “三师兄可万万不能再这样不顾后果地滥用力量了。”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雪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补充道, “二师兄虽然嘴硬,但确实是关心三师兄的。” 雪莱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师弟什么时候和大师兄一样喜欢当和事佬了。” 桑烈:“因为我谈恋爱了。” 雪莱:“……” “噗——” 狸尔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日来的紧绷与沉重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不少。 雪莱:“……不用笑了,我知道你也谈了。” 雪莱赶来的时候,一路上听都已经听够了。 狸尔和南王艾维因斯的事迹,简直是传的轰轰烈烈,连话本子都写出来了,一版又一版,什么样的版本都有,想不知道都难。 说什么南王居然也被一个雄虫迷的不知天南地北,但是过来一看,雪莱反倒觉得,明明就是狸尔被南王迷得神魂颠倒了,连命都不要了。 还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差点把自己小命都玩嗝屁了。 狸尔耸肩,转向大师兄阿奇麟: “大师兄,你刚才说师尊入梦示警,其实,师尊刚才也在我梦里出现了。” 师兄弟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下梦境中的信息与对话,发现内容大致相同,师尊的嘱托与点化稍微有点不一样而已。 阿奇麟听完,神色间有几分了然,亦有几分怅然,他缓缓道: “一切皆有命数定轨。或许将来机缘巧合,我等还能再聆师尊教诲,又或许此一别,便是永诀,师尊已真正化入这方天地,再无具象之形了。” 雪莱在一旁微微颔首,简练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桑烈听着师兄们的话,低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还挺想师尊他老人家的。” 狸尔闻言,顿时促狭地看向桑烈, “小师弟,当初在宗门里,回回师尊一露面,头一件事就是搜刮我们藏的那点好酒,喝个底朝天,害得我们几个第二天鸡飞狗跳,漫山遍野给他找酒去。” “那时候你可是气得跳脚,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个‘酒鬼老头’了。” 桑烈抱胸冷哼:“一码归一码,谁让那老不正经的老偷喝我的酒。” 好像聊天的时候,回忆变得尤其温暖而鲜活起来,仿佛那遥远的、充满烟火气的宗门岁月,又隔着时空,轻轻拥抱了他们一下。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几位师弟,声音沉稳而通透,带着大师兄独有的宽和与笃定: “师尊曾教诲我们,人生在世,便有无穷课题。” “生死离别,爱憎聚合,皆是其中。修行之路,先修心性。莫要畏惧事情发生,只需明心见性,坦然应对。” 狸尔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大师兄,二师兄,能你们接下来要留在南部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99节 阿奇麟摇了摇头: “我还需去寻四师弟的下落,雪莱的剑不见了,他也得去寻剑。” 他们师兄弟五人分散此界,如今尚余一人不知踪迹,弥京不知去哪了。 其实阿奇麟还挺担心的。 弥京性格并不算温和,只怕被卷入什么事端当中。 狸尔思索片刻,分析道:“这次南部动荡,闹出的动静不小。如果四师弟人在南部,不太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音讯。” “这样看来,他多半不在南部了。” 阿奇麟颔首表示同意:“我与雪莱商议过,下一步打算去东部或北部探寻。天地虽大,但踏遍山川,总能寻到线索。” 雪莱抱胸,在一旁微微点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门外传来侍从恭敬而清晰的声音,“几位阁下,冒昧打扰,王上传召狸尔祭司觐见。” “那我先走了。” 狸尔闻言,立刻起身,光听到王上这两个字就觉得归心似箭,对师兄们匆匆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跟着侍从离去。 雪莱、桑烈与阿奇麟也随后起身,一同走出会客室。 经过门外廊柱时,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眸似有若无地扫向一根巨大石柱投下的浓重阴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一道令他极为不适的目光,冰冷黏腻,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 然而凝神望去,阴影之中空无一物,只有穿堂风无声掠过。 走在前面的阿奇麟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雪莱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平静,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无事。” …… 而在更远处,另一根更为粗壮的石柱投下的浓深阴影里,悄然藏着一个雌虫身影。 他穿着与宫中其他侍从无异的普通服饰,身形瘦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当他微微抬头时,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颜色沉郁,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不知是不是常年失眠。 配上天然下垂的眼角,构成了一副毫不讨喜的长相,浸在不见光的角落里,阴森讨厌。 此刻,这个雌虫正背靠着冰冷石柱,手中拿着一小叠粗糙的纸张和一支炭笔,借着阴影的遮掩,埋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远处隐约的风中,几乎无法察觉。 写到一半,他动作一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从怀中内侧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单手展开一角。 纸上是一幅用炭笔精细勾勒的人像——长发以玉冠束起,赫然是大师兄阿奇麟的模样! 这阴郁的雌虫飞快地抬眼,幽绿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前方正与雪莱、桑烈一同行走的阿奇麟的背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反复对照画像与真人的细节。 样子倒是对上了。 但是,有一说一,据他所知,那蛇蝎心肠的家伙明明多年前就开始按着这张画找了,现在找到了,这雄虫怎么还和画的一模一样啊? 不会老吗? 倒是真有点奇怪。 不过,再三对比,确认无误后,他迅速缩回阴影深处,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张记录纸上继续写道: 【……目标容貌为画像中虫族。跟踪至南境王宫,暂无异常,未被发现。目标与一名银发雌虫同行,雌虫容貌不俗,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最终写下:【相谈甚欢。】 写完这行字,他停下笔,将纸张随手折好,连同那张画像一起收回怀中藏好。 最后瞥了一眼阿奇麟等人消失的廊道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下一秒,这个雌虫的身形无声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黑暗,迈开脚步离开了。 东部魔窟的杀手,就是有这样超乎寻常隐匿、追踪的本事。 最不为人留意,也最易杀人。 片刻之间,这里只留下石柱冰冷的阴影,依旧沉默地覆盖着那片地面。 —— 那边。 狸尔快步穿过回廊,心早已飞向了君王。 推开门,只见艾维因斯站在狸尔刚才躺过的床边上,似乎是在发呆。 那头标志性的淡紫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锦被上,衬得君王苍白的脸色愈发惹人怜惜。 见到狸尔进来,艾维因斯朝狸尔伸出手,是不容置疑的亲昵:“狸尔,过来。” 狸尔几步走到艾维因斯身边,抱住了艾维因斯。 那微凉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药香,真实地贴在胸前。 温香软玉在怀,狸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但他立刻想起对方刚刚经历毒害,连忙收拢手臂,小心地环住他,低头轻声问: “王上,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吗?” 艾维因斯在他怀里微微摇了摇头,发丝轻蹭过狸尔的下巴。 “我没事,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昨天真的吓到我了。” 闻言,狸尔心头一软,收紧手臂,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温热的唇瓣贴着他微凉的肌肤。 “我与王上同生共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 “王上安然无恙,我便无所畏惧,当然会不顾一切的回到王上身边,我们之后还有大好时光。” 艾维因斯安静地在他怀中靠了片刻,仿佛在汲取这份真实的温暖与安心。 房间内一时静谧,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艾维因斯忽然开口: “等圣王虫的选拔结束之后,我们就结婚吧。” 一瞬间,狸尔完全愣住了。 他预想过许多醒来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甚至堪称仓促的婚约提议。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几下,惊喜与难以置信交织。 “王上,”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反而变得幼稚了: “我……我可以一直等。等到王上觉得合适的时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您完全安心。只要王上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艾维因斯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侧过脸,将半边脸颊更紧地贴在狸尔胸口,仿佛能听见那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决: “可是我不想等了。” 艾维因斯是真的,心有余悸。 昨日狸尔濒死的冰冷躯体,狸尔力竭倒下的瞬间,那种可能永远失去的恐慌,深深扎进了艾维因斯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脏。 权势的博弈、未来的变数、身份的桎梏……在那一刻,都变得苍白而遥远。 好不容易狸尔醒来了,艾维因斯只想抓住眼前这份真实的温暖与牵绊。 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它牢牢锁在身边。 他以前觉得,婚姻何其恐怖,何其可恶,何其可憎,可是他现在觉得,婚姻也挺好的。 迟则生变,艾维因斯不想再承受任何可能的失去了。 狸尔的心被艾维因斯那句“不想等了”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又滚烫。 他收紧手臂,将艾维因斯更稳地拥住,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我也想和王上结婚,非常想。”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稍稍放松,狸尔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甚至是一点点的委屈: “但是,王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艾维因斯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眸看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狸尔认真的脸:“你说。” 狸尔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橙金色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眼底: “王上既然想和我结婚,为什么又要偷偷喝避孕药呢?” “如果王上决定服用这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觉得我会不同意?” 艾维因斯明显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话题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狸尔简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方才谈论婚姻时的果决与执拗,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艾维因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寝殿内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0节 第71章 第40章·誓言 而且,狸尔很愿意对艾维因斯好。 艾维因斯望着狸尔, 那双惯常蕴藏威仪与深谋的紫眸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无措的胆怯。 从南王身上看到这种情绪,着实令人心头一紧。 狸尔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勾住了艾维因斯微凉的食指, 一个极尽温柔又带着无声催促的小动作。 “王上, 告诉我答案, 好不好?” 艾维因斯睫毛颤了颤, 垂下眼眸,避开了狸尔的目光,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狸尔摇了摇头,指尖却将对方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是真实的低落, “我只是……伤心了。” “伤心?” 艾维因斯抬起眼,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被这个直白的情感表述迷惑了。 “是啊,伤心。” 狸尔迎着他的目光, “王上难道一点都不相信我吗?宁愿自己默默承受,喝下那种对身体未必无害的药, 也不愿意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 艾维因斯又重复了一遍, 他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习惯于算计的心一时处理不了这过于简单直白的逻辑, 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狸尔的话尾重复。 狸尔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近乎迟钝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反倒化开了一些, 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笑了笑,抓起艾维因斯那只被自己勾住的手, 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然后, 用温热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对方冰凉的掌心。 “王上。” “以后我们会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名正言顺,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属,最紧密的联结。王上应该更相信我一点啊。” 艾维因斯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听着狸尔的话,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难题。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他低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甚至不解, “我知道我很专制,我也知道我很不讲道理,我既要求你不能有别的雌虫,又不愿意为你孕育子嗣,你难道可以接受自己无后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现实。 然而,狸尔闻言,却觉得这是走进艾维因斯心里最恰当最恰当的时机。 他握着艾维因斯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君王感受那里平稳有力的跳动。 “为什么不可以?” 他反问,声音轻快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维因斯的手掌被他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狸尔的笑容太明亮,太坦然,反而让艾维因斯有些无所适从,那困惑更深了。 “为什么……不可以?” 艾维因斯喃喃重复,紫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繁衍,血脉延续,是雄性天性,是本能。” “虫族尤其看重子嗣传承,在这里,你被认为是雄虫,甚至可以成为圣王虫,你怎么可能不在乎。” 狸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松开了按着艾维因斯手背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捧起君王的脸颊,让他无法躲避自己的目光。 “王上,您说的那些,是虫族的规则,是‘大部分雄虫’的追求。” 狸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耐心地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我是不是那样的。我先是狸尔,然后才是什么别的什么身份。” 他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蛊惑:“我的天性,我的本能,是跟随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想陪伴的是你,艾维因斯。我想与你共度余生、分享一切悲喜荣辱,这就够了。” 他轻轻抚过艾维因斯苍白的脸颊上面的那一颗泪痣,就像是命运的批注,而狸尔只从里面看出了爱。 “血脉传承?那很重要吗?或许对很多虫来说,那是生命的延续寄托。” “但对我来说,意义不是那样算的。我和王上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面对的风雨,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一起缔造的未来……这些,难道不是比血脉更深刻、更独一无二的吗?” “我们的故事,由我们一起书写,难道不比将期待寄托在一个尚未存在的生命身上,更有趣?” 狐狸精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郑重。 “至于王上的身体,我不想看到王上为了任何事,再去损伤自己。” “就算王上不心疼自己,我也心疼王上,您走到今天,已经付出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现在有我了。以后,您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如果王上担心的是后继的问题,南境这么大,难道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有能力的继承者吗,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狸尔将额头轻轻抵在艾维因斯的额头上,呼吸交融,近在咫尺。 “所以,王上。” 他最后轻声说,气息拂过艾维因斯的唇瓣,“不要再自己来猜测我,关于我们的一切,都请直接问我。” “告诉我您的担忧,您的顾虑,您的任何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起找到两个人都能接受、都感到幸福的路。” “这才叫‘伴侣’,不是吗?” “我要做王上的伴侣,不仅是同生共死,在以后的桩桩件件小事之中,我也是王上的伴侣。” 艾维因斯被他这一番话冲击得有些失神,仿佛心中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剥落。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全然接纳和理解的震撼。 艾维因斯久久地、一瞬不瞬地望着狸尔,良久,他才轻声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真的太奇怪了。” 狸尔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眉梢一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完全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他语气理所当然: “我亲爱的王上,这不可叫奇怪,这叫独特。” 下一秒,狸尔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艾维因斯的脸颊,橙金色的眼眸里光彩流转,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诱惑: “您看,独特与独特,不正好相配吗?如果不够独特,又怎么能走进王上心里,又怎么能配得上王上?” 艾维因斯被他这番“独特论”说得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君王抬起眼,直直望进狸尔眼底, “如果以后让我发现,你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有半分欺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尾音,那骤然冷肃下来的氛围,已足够传达出清晰的警告与冰冷的威胁。 狸尔迎着艾维因斯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坦诚。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去和鼻尖相触,直视着那双充满戒备的紫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王上放心。” “如果我敢在这件事情上,有半字虚言欺骗王上,那就算将来被挫骨扬灰,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太严肃。 真话说的太真就像假话。 可偏偏从狸尔口中说出来,配上他那双狡黠的眼眸,却奇异地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君王心头一震。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无畏的脸,眼中的审视终究如同春阳下的薄冰,一点点融化开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君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狸尔温热的脸颊,感受着对方蓬勃的生命力。 生命力是极具感染力的,好像会一点一点感染到艾维因斯。 下一秒,艾维因斯闭上眼,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它结束了方才所有的试探、质问。 吻,很轻。 带着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微苦的药香和清冷的万代兰气息,如同一个试探,短暂停留后便分开了。 微微退开些许距离,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狸尔,他苍白的脸颊上,因这主动而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真切的薄红。 “……” 狸尔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被艾维因斯捧上了一颗真心的轻吻定住了。 直到艾维因斯的指尖从他唇边移开,狸尔才像是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的狐狸眼,此刻竟有些发直,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君王。 “王上……”狸尔喃喃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艾维因斯被他这直白热烈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移开视线,耳根那点薄红却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低声咳了一下,试图找回一点惯常的冷静自持:“嗯。” 可狸尔却不打算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狸尔伸出手,捧住艾维因斯的脸颊,将他偏过去的脸轻轻转回来,强迫他再次与自己对视。 “王上刚才是答应我了,对吗?” 狸尔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答应我,以后有事一起商量,不再自己偷偷喝药。我也答应王上,就像王上说的,等圣王虫选拔结束,我们就结婚。”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1节 艾维因斯被他看得无处可逃,那双紫眸闪烁了一下,最终轻轻闭上,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哈!”狸尔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畅快的低笑。 他不再犹豫,低头,重新吻了上去。 不由分说地撬开对方的唇齿,攻城略地。 艾维因斯起初或许是吓到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那紧绷的脊背便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了狸尔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吻。 阳光将两人相拥亲吻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 被这样抱着,熨帖的暖意一点点蔓延上来,驱散了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说句实话,艾维因斯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谁。 在充斥着算计、背叛与血腥的成长路上,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种无用的东西。 他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不管不顾地渴望与某个雄虫缔结婚姻。 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而是因为恐惧失去、急切想要抓住、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冲动——这种完全不符合艾维因斯理性的情感。 但是,其实,也可以理解吧。 狸尔很不按常理出牌,如此清晰地看透艾维因斯层层包裹下的内核,又毫无畏惧地靠近,艾维因斯才会……无可救药地陷入其中。 而且,狸尔很愿意对艾维因斯好。 不是那种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曲意逢迎,恰恰相反——那是拥有更丰沛情感、更自由心灵的富足者,对于在情感与信赖上近乎贫瘠的艾维因斯,所自然流露出的包容、耐心与慷慨的给予。 就像一片丰饶温暖的海洋,愿意包容并滋润一颗来自荒芜之地的、带着棱角的宝石。 君王,是一个很冰冷的词。 冰冷,耀眼。 很容易被仰视、敬畏,恐惧。 可狸尔没有仰视君王,而是在用自己更完整、更强大的内心世界,温柔地包裹并支撑着艾维因斯那因伤痕与重压而显得冰冷坚硬的部分。 所以,艾维因斯会爱上狸尔,简直理所当然。 许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王上。”狸尔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却笑得像个偷吃了花蜜的狐狸精,“盖章了,不能反悔了。” 艾维因斯轻喘着,闻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蹭了蹭,算是默认。 就在这温情脉脉、气息交融的时刻,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错,又是来利。 “王上,您刚才吩咐的粥……” 来利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糯软的米粥,一边低声禀报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话音未落,一抬眼,正好撞见床上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的亲密姿态,甚至能清晰看到君王微微泛红的耳廓! “啊——!” 来利短促地惊叫一声,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内心欲语泪先流:虫神啊,天爷啊!为什么他来的总是不是时候? 他手忙脚乱地将食盘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放,也顾不得粥碗是否放稳。 一瞬间,来利同手同脚地、用逃窜的速度转身冲了出去,还差点用左脚踩右脚绊个狗吃屎,门被带得“砰”一声轻响。 寝殿内旖旎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断。 艾维因斯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闭了闭眼,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些。 他伸手,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还赖在自己身上的狸尔,无奈: “好了,你刚刚醒来,应该吃点东西。” 狸尔被他推开些,目光却依旧黏在艾维因斯脸上,看着君王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担心又羞恼的生动神情,只觉得心痒难耐。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眼神暗了暗,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确实饿了。” 艾维因斯瞥了他一眼,自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双关,只是又推了他一下: “喝了粥,换身衣服,出去走走,顺便用些正经的膳食。” “嗯哼。” 狸尔嘴上应着,身体却没动,反而又凑近了些,目光描摹着艾维因斯微微红肿的唇瓣,那眼神炽热危险。 他忽然低笑一声,在艾维因斯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低头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倒,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狸尔顺势欺身而上,将他牢牢困在身下,唇舌纠缠,吻得又急又密,几乎夺走了他所有呼吸。 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弄得晕头转向,艾维因斯的唇舌又麻又痛。 更要命的是,在激烈的换气间隙,他竟不小心被他们两个的口水呛到,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艾维因斯一边咳,一边气急败坏地用手去推身上这个像莫名其妙发了情的野兽一样的家伙。 “咳……放、放开……狸尔!” 可狸尔哪里肯放,直到感觉艾维因斯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挣扎的力道都弱了下去,他才意犹未尽地、在那红肿的唇上又重重啄吻了几下,这才勉强起身。 “咳咳……” 艾维因斯得了自由,立刻偏过头,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喘息。 淡紫色的长发凌乱地铺了满床,眼尾湿红,唇瓣更是艳丽得惊人,一副被狠欺负过的模样。 他又恼又羞,瞪向狸尔的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水光潋滟。 狸尔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头火更旺,但总算还记得对方身体也虚弱。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急色,这才转身下床,走到矮几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 转身回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我很乖”的无辜表情,仿佛刚才那个饿狼扑食般的家伙不是他。 “王上,粥来了。” 狸尔笑眯眯地坐到床边,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艾维因斯唇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来,我喂您。” 艾维因斯看着他这变脸的速度,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狸尔一边喂粥,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君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艾维因斯咽下嘴里的粥,抬眸看着狸尔专注喂食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问: “你不是说饿了吗?为什么反倒喂给我吃?” 狸尔闻言,舀粥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没有去拿旁边备着的另一只碗勺,而是将手中那勺粥,稳稳地送进了艾维因斯嘴里。 艾维因斯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以为狸尔不喜欢喝粥,便自然地微张开嘴,吃了一口。 就在这一刹那—— 狸尔猛地俯身,吻了艾维因斯的唇,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灵巧地撬开艾维因斯微微开启的齿关,长驱直入。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极具侵略性地一卷,居然把艾维因斯口中大半未来得及吞咽的温粥掠夺了过去。 不止如此,那舌尖还在艾维因斯敏感的口腔内轻扫而过,仿佛把所有的都搜刮干净,这才满意地慢条斯理地退了出来。 “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又被偷袭,嘴里一空,只剩下一小口粥。 他抬手用力推开狸尔的脸,耳根通红,瞪了狐狸精一眼。 “王上嘴里的更好吃一点。”狐狸精笑嘻嘻地。 好在狸尔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知道再逗弄下去,恐怕真要恼羞成怒,给他来个闭门羹了。 于是狸尔立刻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流氓相,脸上摆出十二万分的正经。 “我要去见法兰团长。” 艾维因斯轻轻抚过狸尔还有些苍白的脸颊, “你刚醒,是想多休息一会儿,还是陪我一起去?” 狸尔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脸侧,叹了口气: “王上自己不也正虚弱着吗?若是要我休息,那王上也得陪我一起躺着才行。” 艾维因斯闻言,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事情等不了我,必须尽快去处理。” 大家族叛乱后的残局亟待收拾,参与平叛的骑士团论功行赏、伤亡抚恤需即刻定夺,那些在叛乱中首鼠两端或暗中推波助澜的家族更需厘清处置……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艾维因斯其实已在狸尔榻边强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泛白,桑烈主动前来接替照看,他才得以稍离片刻,处理那些积压的事情。 狸尔静静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中明了。 在其位,谋其政。 君王肩上的担子,从来不是私情可以推卸的重量。 狸尔说:“我陪王上一同去。” 艾维因斯笑了笑:“好。” 他伸手,稳稳牵住狸尔的手,虽然确实是疲惫的,但是神色难得这么明媚,他说:“那我们走吧。” 走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2节 并肩而行。 第72章 第41章·落定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法兰与伊生并肩站在会客厅中央, 等待着君王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尘埃虽然已大致落定,但前路如何,无人能够预知。 命运从不遵循简单的功过相抵,君心更是深如寒潭, 难以揣测。 论罪, 伊生是手刃王室成员艾夫斯的凶手, 法兰是同谋与包庇者, 按律当处极刑,推上断头台。 论功, 伊生解了君王身上的毒,法兰则在昨夜危机中临危不乱,迅速集结亲信, 以雷霆手段镇压了试图趁乱而起的叛乱, 稳住了王城核心区域的局势。 但世界并非简单的加减法。 也对,如果世界真的有这么简单的话,那就不叫世界了。 功过如何权衡,生死如何裁定, 全在君王心中,这就是至高权力的具象化, 具有最高的决定权。 伊生和法兰心中都悬着一块石头, 沉默地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门被推开, 艾维因斯在狸尔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君王已换上了正式的紫色王袍, 头戴象征权柄的金色橄榄叶冠冕,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狸尔落后半步, 姿态从容, 没什么谨小慎微的意思, 他这个性格就是这样,非常的随性。 法兰与伊生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拜见王上。” 艾维因斯在主位落座,目光首先落在法兰身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叛军处理的如何了?” 法兰说: “回王上,叛军已被镇压。各大家族的组长及骨干共三十七虫已收押候审,静候王上判决,其余胁从者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现场尸体已清理完毕,战死的护卫的家属的安抚和补偿都在进行中。” 艾维因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极淡嘉许的神色:“做得很好。事发突然,你能连夜赶来,稳住大局,辛苦了。” “守卫王城、效忠王上,是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辛苦。”法兰低头应道。 然后,艾维因斯的视线在法兰与伊生之间扫过,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法兰,过去你在与艾夫斯的婚姻中,受了太多委屈,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他提及艾夫斯的名字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虫, “现在,艾夫斯已死,过往种种,便让它随风而去吧。不必再沉湎于旧日的泥淖。” 君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抬起头,往前看。前方,会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你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免的谕令。 伊生与法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随即是如释重负。 君王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他们的未来……就真的有路可走,有光可循。 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似乎随着君王的话语,就这样碎掉了,消失了,不再重要了。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未知,但至少,他们获得了继续并肩前行的机会。 这已是此刻,所能得到的最好答案。 狸尔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这个结局很好,他一直都是喜欢看乐子的性格,但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后,君王的目光重新落回伊生身上: “我中毒之后,是你割血救了我。你可以说说看,有什么愿望?” 这个问题抛出,连一旁的狸尔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罪名都已经没了,那么伊生,此刻最深的愿望会是什么? 伊生闻言,并未起身,反而更加郑重地深深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光洁的地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言辞,然后才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王上明鉴。我犯下弑杀王室成员的罪,本来应该押上断头台。能得到王上的宽恕与赦免,已经是极其幸运的恩典了。” 下一秒,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目光坦诚而坚定: “但如果王上问心愿……我确实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伊生目光转向身侧同样跪着的法兰:“我想娶法兰团长,为我的雌君。” 此言一出,艾维因斯都还没有说什么呢,狸尔立刻笑了,他觉得这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有什么难的?” 他快人快语,“你们两个彼此喜欢,心意相通,在一起不就行了?” 旁边的法兰耳尖微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放松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反对,甚至隐有期待。 然而,伊生却缓缓摇了摇头,他低声说, “旦虫所代表的族群与过往,都已经随着那场灭族惨剧……死去了。” “我这个身份,不应该,也不能再出现在阳光下。” “否则,一旦被圣殿残党或其他知晓内情、觊觎旦虫血的势力察觉,必将引来无穷祸患,掀起新的腥风血雨,永无宁日。”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他说完,差不多也懂他的意思了。 “好,”艾维因斯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与过去彻底切割。至于你与法兰的婚事,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亲自给你们赐婚。让你们得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结为伴侣,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法兰与伊生闻言,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谢王上。” 艾维因斯笑了笑:“你们有功,当然该赏。”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也确实让我惊讶。我本以为,刚才那个愿望应该是和圣药有关的。” 作为旦虫遗孤,又是圣药原料最直接的受害者与知情者,伊生对此有所诉求,甚至要求追查、销毁或讨还,都在情理之中。 伊生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声音平稳而清晰,远超一般的冷静与通透: “王上明察。圣药牵涉广,关乎圣殿根基与无数利益链条,更是无数我族虫性命所化。这是大案,如何处置,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相信王上的裁决。” “更何况,我对那些冰冷的药本身,并没有什么执念。”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艾维因斯: “我唯一的私心,是希望王上能够彻查圣殿多年来围绕圣药进行的非法买卖、权钱交易,让这些圣药,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账目、证虫、交易记录,成为钉死圣殿罪恶的铁证。” “当然。”艾维因斯肯定道,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必须彻查清楚。之后,我会让狸尔协助你们,共同追查圣殿涉及圣药的一切行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一直安静旁听的狸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耳朵微微一动。 他趁着艾维因斯说话间隙,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悄悄探过去,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艾维因斯垂在身侧的掌心。 同时,他微微俯身,凑到艾维因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抱怨低语: “王上真是的,怎么又给我派活了?我还想多陪陪王上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耳根泛起薄红。 他迅速抽回手,同时侧过头,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地瞪了狸尔一眼,低声斥道:“站好。” “是是是,遵命。” 狸尔立刻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但那只“作乱”的手却并未完全老实,转而悄悄揪住了艾维因斯王袍的一小片衣角,轻轻拽了拽,像只不愿离开主人脚边的大型犬。 艾维因斯感觉到衣角传来的细微拉力,有些无奈,但面上不显。 他对仍恭敬立在下方的法兰与伊生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准备吧,具体细节,稍后再议。” “是,谢王上。” 法兰与伊生齐声应道,行礼后便退出了会客厅,将空间留给了君王与他那似乎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未来雄主。 门刚一关上,狸尔那副正经模样立刻垮掉。 他干脆蹲下身,将脸颊贴在艾维因斯并拢的膝盖上,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又把刚才的话车轱辘一样说了一遍: “王上,我还没陪够您呢,好不容易您醒了,怎么又要赶我去干活了?查案很累的……” 艾维因斯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膝头、毫无形象可言的狐狸精,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轻抚过狸尔温热的脸颊,沿着那清晰的颌线摩挲了一下。 “没有让你这段时间就接手做事情,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毕竟你刚刚醒。” “这事情很重要,做好了,我给你奖励。” “那我可记住王上的承诺了。” 狸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偷到了腥的猫,嘴角扬起狡黠又满足的弧度,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唇角,压低声音,暧昧无比, “亲爱的王上,到时候可要兑现承诺哦。” 不过一瞬,狸尔忽然想起,神色正经了些,稍稍退开: “对了王上,我刚才忘了问,别西尔他的尸体,是怎么处置的?” 狸尔在昨天晚上怒气最上头的时候,拿着君王之剑硬生生割下了别西尔的头颅,不知道后来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提到“别西尔”这个名字,艾维因斯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紫眸中凝结起一层冰冷的寒霜,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他?”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3节 艾维因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他本来应该和他雌父葬在一起。” “但——他不配。” “英雄墓园埋葬的是为南境流血牺牲、守护子民的英魂。而别西尔,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艾维因斯的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裁决, “若非他里应外合,引叛军入内,昨夜的宫变根本不会发生,至少,不会以那种血流成河的方式发生。” 君王的声音里透出沉重,虽然压抑的很深,但是那就是对无辜逝去生命的悲悯: “昨夜死去的虫族,无论是试图作乱的叛军,还是尽忠职守的护卫,乃至被卷入其中丧命的宫侍……归根结底,都是我的子民。他们的血,本不该流。” 艾维因斯对生命始终怀有悲悯,他憎恶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这份悲悯,绝不延伸给背叛者。 “所以,别西尔不配,我让来利找一个普通的墓地给他埋了,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名。” “就让他,和他带来的这场杀戮与背叛,一起被尘土掩埋,被时间遗忘吧。” “嗯。” 狸尔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置没有任何异议。 他理解艾维因斯的愤怒与决绝,也认同这份对背叛者的冰冷态度。 底线一旦跨越,就再无情分与宽恕可言。 心软和仁慈都是要留给值得的人的,对于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必久留。 狸尔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君王略显疲惫却依然美丽的轮廓,声音放得很轻,却坚定: “王上,不要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 艾维因斯垂眸,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指尖无意识地穿过狸尔那头火焰般的发丝,触感柔软,带着生命蓬勃的热度。 君王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座被岁月和旧疾反复侵蚀的沙堡,外表或许还能维持着王权的巍峨轮廓,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这副躯壳的极限到底是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或许更短。 死亡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艾维因斯早已习惯与之共处,甚至做好了随时迎接的准备。 权势、责任、未竟的理想……这些曾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却也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王座之上,感受不到多少“生”的鲜活滋味。 直到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狐狸,莽撞又热烈地闯进他的世界。 是狸尔,让艾维因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本身,原来可以不仅仅是忍受病痛、权衡利弊、执掌权柄。 它可以是在温暖的被窝中分享一碗温粥,是在疲惫时得到一个依靠的怀抱,是在唇齿间交换一个带着情意的吻,是在穿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不体面的瞬间,汇成了幸福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了艾维因斯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原来“活着”是温暖的。 原来可以这样舒服的活着。 艾维因斯贪恋这份温暖,如同久处严寒的人贪恋炉火。 可正因如此,那份隐忧才愈发清晰刺骨——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像一盏精美却满是裂痕的瓷器,里面盛着滚烫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意外到来,就会幸福流走,徒留满地狼藉和更刺骨的寒冷。 这份恐惧与不确定,比死亡本身更让艾维因斯感到无力。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无法掌控自己这具破败身躯的倒计时。 可,艾维因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狸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掌更温柔地覆在狸尔的发顶,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透过掌心传来。 说他逃避也好,但是艾维因斯不想想那么多了。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狸尔在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只能去争取每一个能与狸尔共度的“此刻”。 —— 之后。 叛乱是最先需要处理的,最先下手的便是这场动乱的源头与参与者。 法古斯家族作为叛乱的重要策应力量,自然难逃罪责。 清算的指令下达,家族的罪责被层层追索,最终,又无可避免地落回了仍在狱中等待审判的法毕睿头上。 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家族继承虫,堪称“虫在牢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锒铛入狱后,家族不仅没能救他脱困,反而还“慷慨”地为他本已沉重的罪责清单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勾结叛军,意图颠覆王权。 不过,对法毕睿而言,倒也算得上债多不压身了。 狸尔之前追查圣殿地下交易网络时,早已顺藤摸瓜,挖出了法毕睿乃至法古斯家族牵涉其中的大量罪证: 走私违禁品、操控黑市拍卖、非法囚禁与奴役、行贿受贿、甚至参与了几桩血腥的灭口事件…… 桩桩件件,累积起来,足够让法毕睿死上十几个来回。 现在再多一项谋逆大罪,也不过是让最终的判决更加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罢了,于结果并无太大的影响。 毕竟,死刑加死刑还是死刑。 法古斯家族为这场豪赌付出了惨重代价。 一批直接参与叛乱、或对叛乱知情不报、甚至暗中支持的高层被迅速清洗,血染断头台。 家族权力结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艾维因斯的默许与支持下,刚刚洗脱嫌疑的法兰,以雷霆手段接管了风雨飘摇的家族,成为了新任家主与族长。 圣殿方面,随着大祭司利拉雷克在叛乱之中被别西尔杀了,其子利安诺林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利安西亚家族,并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下,被推举为新的圣殿大祭司。 纳扎于也好的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剧烈运动还要静养,风雨交加时还是会很痛很痛。 好在,如今有利安诺林在身边,有信息素安抚,一切都会好很多。 至此,南境的权力格局似乎完成了一次惨烈却必要的大洗牌,看来,风波渐息,一切正在走向新的秩序与平衡。 然而狸尔温柔乡里面休息了两天,赖皮实在是赖不下去了,只能过来接手这些事情之后,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小时掰成两个小时用。 他想过自己会忙,但是他真的没有想过会忙成这样。 不过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他咬咬牙也忍了。 追查圣殿地下庞大而隐秘的交易网络,是一项极其繁琐、危险且需要大量精力的工作。 好在,新任大祭司利安诺林主动站到了狸尔这一边。 利安诺林本就出身圣殿核心家族,多年来虽性情冷淡,却并非对内部龌龊一无所知,甚至因其地位,接触到了不少一般的虫无法触及的机密。 有他的内应与合作,许多暗账、密道、关键人证物证的追索,变得事半功倍,才能一点点照亮圣殿披着神圣外衣下的肮脏。 —— 与此同时,伊生在狸尔的指示下到了圣殿。 圣殿后山那处被严令封锁、生人勿近的禁区,里面是一片诡异而触目惊心的景象。 本该草木繁盛的山坡,此刻却被大片大片颜色诡异的植株所覆盖。 那些花朵呈现出病态的黑白交织,花瓣扭曲,形态狰狞,散发出一种甜腻中混合着腐败的奇异气味。 它们扎根的土壤,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泽,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 这就是以旦虫一族血肉为养料,滋生出的毒花。 每一朵,都像是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又像是他们无声的诅咒与呐喊,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绽放着死亡与怨恨的气息。 伊生站在花海边缘,眼中倒映着这片由同族生命浇灌出的恶之花。 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容器,里面盛着滚烫的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让鲜红的、属于旦虫最后血脉的血液,一滴滴、一股股,汇入那滚烫的水中。 血与水交融。 伊生安静地走向第一株毒花。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的东西缓缓倾倒在妖异的花朵之上。 “滋啦——!” 那黑白的花朵接触到血水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蜷缩,颜色迅速变得灰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邪异的生命力。 扭曲的根茎也迅速枯萎、发黑,连同下方被污染的土壤一起,散发出最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然后彻底失去了活性。 伊生动作不停,一株,又一株。 他提着不断加入自己鲜血的容器,沉默而坚定地行走在毒花丛中,如同执行一场孤独而神圣的净化仪式。 所过之处,妖花纷纷枯萎凋零,化作一滩滩冒着青烟的黑色秽物。 做完这一切,伊生心想: 他要让族虫离开离开这片浸满他们血泪与怨恨的土地,回归故土,长眠于祖先之地。 到了地下之后,伊生看着地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埋尸地,忍着巨大的悲痛,亲手将族虫们化作白骨的残骸,小心翼翼、一块块地挖掘出来。 运回故土之后,一一安葬,让旦虫终于得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旦虫”这个曾经鲜活、却因怀璧其罪而惨遭灭绝的族群,也将在官方记录与大多数虫族的认知中,彻底销声匿迹,只留下传说与警示。 故土之上,新起的坟茔连绵成片。 一块块粗糙的石碑无声矗立,上面没有名字——尸体早已混杂腐烂,难以分辨谁是谁。 只有一片沉默的碑林,诉说着一个族群无声的灭绝。 伊生独自跪在这片新立的墓碑丛中。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4节 他没有落泪,泪水或许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仇恨中流干。 他只是沉默地跪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几乎与那些墓碑融为一体。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尘与草,呜咽如泣。 这世间,谁的自由被无声榨取,化作他人享乐的资本?谁的痛苦被精心包装后,散发出昂贵的滋味?又是谁的血泪被标上天价,在不见光的市场上流通,价值不菲?世界如此残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古今皆同,残酷而真实。 至少,真相被揭露,罪恶将被钉上耻辱柱,而活着的幸存者,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努力走向未来。 落日余晖将墓碑和伊生的身影染成一片暗金。 庄严而悲怆。 伊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他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惨案之后,仍然没有失去寻找幸福的能力。 仇恨是很容易毁灭一个灵魂的,但是伊生没有被毁灭。 他还有爱的能力,也还有被爱的能力。 仇恨曾是他的燃料,是他的铠甲,几乎要将伊生彻底吞噬、异化成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生”的渴望,对“温暖”的本能向往,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所以,他才会在潜伏于法兰身边时,不可抑制地被那份同样被困于枷锁中的坚韧与孤独所吸引。 那确实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更像是心在黑暗中的一次意外脱轨,一次危险的共鸣。 而更幸运的是,那束微光,最终也看见并回应了伊生。 于是,两个破碎灵魂在废墟上的彼此辨认与相互支撑。 爱,弥足珍贵。 足以照亮余生的漫漫长路。 望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伊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不幸的浪潮曾经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但命运终究在最后关头,给了伊生一线生机。 浩劫夺走了伊生的一切,家园、亲人、族群、安宁的过往,却未能夺走他感受与创造美好的本能,爱与接纳的勇气。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对着沉默的墓碑,低声说: “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然后伊生起身离开。 故人已逝,长眠于此,怨恨已随毒花一同焚尽。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第73章 第42章·婚礼 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圣王虫的选举日如期而至, 过程却比许多暗中观察的势力预想的更为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在选举前夕,已被公认为新任大祭司、且声望颇高的利安诺林,出乎意料地公开宣布, 将不参与此次圣王虫的角逐。 他对外宣称, 圣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内部肃清与重建, 需专注于此。 虽然看得出来, 利安诺林完全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过, 这一决定,无疑为另一位呼声极高的候选者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 选举当日,结果毫无悬念。 兼具神迹展现者、平叛功臣、未来王夫等多重身份, 又实际掌控了圣殿部分核心事务的狸尔, 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新一任圣王虫。 加冕仪式在最为宏伟的中央圣殿举行。 当象征着神权与信仰的冠冕被戴在狸尔头上时,台下黑压压的信徒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虔诚的祈祷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浩大的海洋, 信仰之力不要钱一样朝着高台之上的新任圣王虫奔涌而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种纯粹而庞大的信仰之力, 无异于最顶级、最滋补的。 狸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滋养着他此前因过度使用力量而损耗的本源, 甚至隐隐有巩固提升之感。 力量带来的充盈感让他心情很好。 不过, 仪式一结束, 这位新鲜出炉的圣王虫,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却与神圣职责没什么关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 狸尔第一时间溜回了王宫, 目标明确——他的美人君王, 他的艾维因斯。 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急着去投喂伴侣的狐狸。 世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对狸尔这只刚尝到情爱滋味、又正处在你侬我侬关头的狐狸精来说,这形容都显得太客气了。 一会儿没见着艾维因斯,狸尔就浑身不对劲。 心里头像是被小猫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全副精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了: 王上这会儿在做什么?药按时喝了吗?有没有累着? 于是,狸尔脚下生风地往王宫赶。 推开门,一眼便瞧见艾维因斯正坐在书桌后面,就着午后温暖的日光,低头批阅着几份文书。 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美好。 这幅画面让狸尔心头那点躁动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渴望。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落锁的细微“咔哒”声惊动了君王。 艾维因斯闻声抬头,紫眸在看清来人时漾开一丝柔和,刚想开口说“回来了”—— 话音未落,狸尔像只因为没有及时投喂,所以饿极了的大型犬科动物,猛地扑了过来! “狸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连人带手中的文书被结结实实地扑掉了。 狸尔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万代兰冷调的香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般的黏糊,又有点委屈,“想你了。” 艾维因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狐狸的黏糊劲儿,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才半天不见……” “半天也很久了。” 狸尔抬起头,橙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细细看着艾维因斯近在咫尺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深邃的紫眸,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又觉得不够,辗转厮磨,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分离半日的思念都补回来。 意乱情迷间,狸尔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点遗憾和惋惜: 要是在修真界就好了…… 那样就能双修了。 双修之法,在修真界是道侣间最亲密无间、也最水乳交融的修炼方式,灵肉合一,气息交融,既能增进修为,巩固根基,更能滋养彼此神魂,尤其对艾维因斯这样本源受损、身体虚弱的情况,简直是绝佳的温养补益之道。 可惜,此界灵气断绝,法则迥异。 哎。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怅惘,但随即被怀中真实的温软触感和唇齿间交换的气息驱散。 不能双修又如何? 狸尔也会一点一点的被这个世界同化,到时候再多的信仰之力对他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他会和艾维因斯一起老去,一起死去。 这样也很好。 说凡人之寿命短暂,狸尔从前没有真正考虑过在短暂的寿命里面要做什么,因为狐妖的一生很漫长,沧海桑田也不过眨眼之间。 但是现在开始,他反而觉得,因为寿命短暂,所以更得珍惜。 凡人自有凡人的乐趣。 —— 在正式举行婚礼前的这段日子里,狸尔的生活重心异常明确,主要围绕两件大事展开。 第一件事,是养艾维因斯的身体。 这成了狸尔当前最重要的日常任务之一。 艾维因斯的身体素质太差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治好的,但改善与维持却刻不容缓。 他严格监督艾维因斯的用药,确保汤药按时按量,时不时地滋润艾维因斯贫瘠的身体。 当然了,偶尔去抢雪莱的头发,然后被雪莱反手追着打,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第二件事,就比较无聊了,基本上简单来说,就是敲各大家族的竹杠。 圣王虫的身份给了狸尔绝佳的便利与名义。 对于那些在之前叛乱中或明或暗掺了一脚、如今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家族,尤其是除了法古斯之外,其他几个也曾蠢蠢欲动或提供过便利的家族,狸尔采取了非常务实的策略。 他没有选择大规模的清洗算账,那固然痛快,却容易引发新的恐慌和剧烈反弹,不利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 狸尔的方法简单粗暴却有效,直接上门交流。 名为交流,实为敲诈。 摆出确凿的证据,明确告知两个选择:要么,缴纳一笔足以让家族伤筋动骨、但又尚未到倾家荡产程度的“特别捐献”。 要么,就准备好迎接全面的调查,相关责任虫去牢里,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敬酒不吃吃罚酒。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5节 这笔钱,数额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又不能逼得狗急跳墙。 大多数家族在权衡利弊后,都咬牙选择了破财消灾。 对他们来说,钱财固然重要,但保存家族核心力量、避免彻底覆灭才是首要。 狸尔对此很满意。 政治必然涉及权力,而最高的政治就是站在高位调节不同方向上的利益分配。 各大家族千百年来实在是吃的太饱了,都富的流油了,活该被爆金币。 不榨一榨都对不起他们。 这些来自各大家族的金币,极大地充实了因平乱和后续抚恤而消耗的财政,也为艾维因斯计划中的各项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饭要一口一口吃,敌人要一点一点瓦解。 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赶狗入穷巷的时候,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才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 于是,在筹备大婚的喜庆氛围下,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与权力收割,在狸尔笑眯眯的敲打中,悄然进行着。 南境的权力天平在狸尔加入后,热闹得很。 而狸尔白天忙着敲竹杠,晚上则致力于将信仰之力转化为更实际的、“喂养”君王的好东西,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 —— 狸尔与艾维因斯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婚礼设于王宫内廷最为恢弘庄严的正殿,这一日,来自各方的使者、贵族、圣殿要员云集一堂,无论真心假意,面上皆带着笑容。 艾维因斯身着特意为他裁制的纯白婚服,衣料是南方特产的珍珠绸,质地轻盈柔滑。 南部盛产丝绸。 而所有的丝绸之中,又以珍珠绸为最贵。 之所以叫珍珠绸,是因为在阳光下,走动之间,衣服之上就会流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君王立于王宫,苍白的面容被这身装束衬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华美与属于君王的雍容气度,婚服上面镶嵌的紫色宝石与艾维因斯手中捧着的那束紫色兰花相映生辉。 狸尔同样一身白婚服,与艾维因斯的那套无论是面料、纹饰还是裁剪细节都完全配套。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耀眼如火,橙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爱意。 这一路走过来,视线几乎黏在身旁的艾维因斯身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依照虫族惯例,贵族乃至平民婚姻,都需要圣殿祭司主持见证,以此强化神权对世俗生活的渗透。 但君王大婚,与众不同,无需假手圣殿,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怕艾维因斯身体吃不消。 繁琐的宗教仪轨被全部都省去,只保留最核心、也最郑重的环节。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狸尔与艾维因斯并肩而立,面向殿外广阔的天地,深深跪拜,叩首。 一拜天地,敬浩瀚苍天,茫茫厚土,见证此情此意。 二拜彼此,许余生相伴,同心同路,自此生死不弃。 新人还没哭呢,在下面坐着的来利反倒是哭得稀里哗啦。 他知道,王上这一路走来,踏过了多少荆棘,沾染了多少鲜血,又独自吞咽了多少孤寂与苦涩。 如今能看到王上身着婚服,站在真心相爱的雄虫身侧,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幸福光彩,他觉得,命运终究还是眷顾王上的。 狸尔的几位师兄弟——大师兄阿奇麟、二师兄雪莱、小师弟桑烈,也坐在贵宾席中。 君王的婚礼上,花瓣雨是南部特色之一。 “王上。” 狸尔笑了笑,面对艾维因斯,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揽住艾维因斯的腰身,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腰腹发力,竟轻松地将他的君王高高举起,举过自己的头顶! 突然被这样抱起来,艾维因斯惊呼一声:“狸尔!” 与此同时,殿外早已准备好的花匠与侍从们,在一声号令下,奋力将无数篮筐中新鲜采摘、还带着芬芳的花瓣,朝着天空、朝着殿前相拥的两人,尽情挥洒。 五彩缤纷的花瓣如同骤然降落的、带着香气的雨,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各色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落在两人纯白的婚服上,落在艾维因斯淡紫色的长发间,落在狸尔灿烂的红发上。 南境婚礼有抛洒花瓣的习俗,花瓣越多,象征着祝福越满,未来的生活越是繁花似锦、芬芳美满。 君王大婚,自然极尽奢华。 为了这场花瓣雨,王宫的花匠们几乎搬空了数个暖房与花园,昨夜通宵达旦地采摘、挑选,忙得手指都快要搓得冒火了。 后来,居然连阿奇麟、雪莱和桑烈也跑去凑热闹,挽起袖子帮忙,也算是送上自己对于狸尔的祝福心意。 都说娶到了心爱的人,就跟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份得意和欢喜。 狸尔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抱着艾维因斯,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个月亮,那高兴劲从心底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简直要从头发丝里飘出来了。 狐狸精的眸子里面映着艾维因斯的身影,亮晶晶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在这倾泻而下的、梦幻般的花瓣雨中,艾维因斯被狸尔稳稳托举着,视线一高,自然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着下方将自己牢牢托住的、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大孩子般的狸尔,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盛满了无边爱意的眼眸。 君王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威仪或疏离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冰雪消融,融化出最动人的春水。 艾维因斯在遇到狸尔之前,那么多年,几乎没这样的笑过。 他俯下身,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间,轻轻吻上了狸尔的额头。 轻如蝶翼,美人献吻。 然后,艾维因斯说:“我爱你,狸尔。” 闻言,狸尔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维因斯,听着那三个字落入耳中,直抵心扉。 他笑着,大声回应:“我也爱你!” “我与王上,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死不离弃!” 这一刻,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纯粹而踏实的幸福感,像暖融融的太阳,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狸尔忽然就觉得,什么修真界,什么长生大道,什么呼风唤雨的神通……跟眼下比起来,全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在修真界,他有漫长的寿命,有无尽的时间去探索天地奥秘,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可那些岁月,像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茫茫云海,固然壮阔,却也寂寥。 师兄弟们的情谊固然珍贵,但那份牵绊,似乎总隔着一层追求大道的薄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现在不同。 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把最脆弱一面展露给他看的爱人。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试探,有生死与共的惊险,更有此刻心意相通的甜蜜。 这份幸福,是扎扎实实落在人间烟火里的,是彼此体温交融的温暖,是目光相接时无需言语的懂得,是敢于将未来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就在此刻,在此地,在狸尔臂弯之中,真切得让狸尔想流泪。 哪怕是流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哪怕只活这一瞬,只要是与艾维因斯共度的,就足以胜过了千年万载的漫长岁月。 可一瞬实在太短,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狸尔收紧手臂,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拥抱着所爱之人,感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心跳,更让他觉得,此生圆满。 这场始于算计与试探、历经生死与风雨的相遇,终于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开出了最绚烂、也最坚韧的花。 —— 就在满殿宾客齐声鼓掌、欢声笑语达到顶点,花瓣雨依旧纷扬洒落的喧闹时刻,宾客席的一个不起眼却视野颇佳的角落里,却静坐着一个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雌虫。 他穿着黑色,本来就身形单薄,黑色更加显瘦,仿佛一折即断的枯柳,膝盖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厚重毯子,将下半身完全遮掩。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亚雌有着一头罕见的粉色中长发,看不到肩膀,只是那发丝缺乏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他抬起眼睛,粉眸沉郁地凝视着一个方向,正是大师兄阿奇麟所在的位置。 阿奇麟并没有回头。 所以这个亚雌也只能看到阿奇麟的背影。 这个亚雌很安静,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阴冷。 他脸上覆盖着半张黑面具,几乎从左边的额角开始,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右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双眼。 周围那么喧嚣,花瓣雨那么华丽漂亮。 阳光也正好。 可是好像无论如何,这光都照不到这个亚雌身上。 亚雌就那样静默地坐在轮椅上,像一朵被遗忘在阴影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萎花朵,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与沉寂。 然而,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眸,却很有生命力,死死锁在阿奇麟挺拔的背影上,那目光足够深沉,不知是爱是恨。 不——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恨意,似乎还糅杂着痛苦扭曲的、刻骨铭心的眷恋。 爱恨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汁,从他的眼底渗出来。 这个亚雌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尽管他孤坐一隅,周身气场阴郁,却不断有宾客在经过时,目光扫过他,脸上露出或忌惮、或惊讶、或了然的神色,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过,竟没有谁敢上前寒暄问候,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不祥。 理所当然。 众所周知,东部疆域密林广布,沼泽丛生,是蛇蝎毒虫的天然乐园。 那里的虫族擅长豢养、驱使各种诡谲莫测的毒物,手段防不胜防,往往令人谈之色变。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6节 因此,东部虫族在相对富庶的南部与剽悍的北部,名声并不算好,甚至有些不受欢迎。 而这位坐轮椅的亚雌,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印证了这种传闻。 亚雌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阿奇麟,紧咬着苍白的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丝。 手中那张制作精美、烫着金纹的婚礼请柬,早已被他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的纸张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请柬微微展开的一角,隐约可以瞥见被宴请者的名讳——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 这个名字本身,就仿佛带着东部密林深处特有的、混合着腐烂花香与甜腥毒液的矛盾气息。 糜烂,颓废,却又在腐朽中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毒的艳丽。 他是东部魔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二把手,绰号“半面蛇蝎”。 这个称号,一半源于他脸上那从不离身的半张黑面具,另一半,则源于他那令人胆寒的手段与性情。 传闻中,面具下的容颜惨不忍睹,恐怖到能让最胆大的虫族也噩梦连连,再无勇气直视第二眼。 这传闻真伪难辨,却无疑为卡芙丽亚更添了一层神秘而骇人的色彩。 而他常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永远覆盖着那张厚重的纯黑毯子。 没有谁知道他的双腿因何而废,同样,也无人知晓那黑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恐怖的容貌。 毕竟,东部疆域本就地形复杂,消息闭塞。 就如同那些盘根错节、终年不见天日的古老丛林,卡芙丽亚的过去与伤痕,便如同被吞没在丛林最深处的泥沼里,无人能探知。 更何况,据说卡芙丽亚性情乖张疯僻,确实是鲜少出席这种闹哄哄的场合。 尽管这次是南境之王艾维因斯与圣王虫狸尔的大婚,规格空前,意义非凡,广邀四方宾客。 但卡芙丽亚的现身,依然让许多宾客感到意外。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亲亲][亲亲][亲亲] 这本还剩三个单元,再加一个师尊的番外 等这本写完之后,我就去补之前的各种番外,然后就开新文,写那个死对头的abo[撒花] 3慈悲正直大师兄x毁容坐轮椅亚雌 第74章 第1章·重逢 “哥哥,我要让你恨我。” 花瓣雨结束之后, 午后将迎来接连的舞会与茶话会。 其实阿奇麟和雪莱都不是很喜欢此类交际,本打算独自在王宫内苑走走。 可就在阿奇麟准备起身离席之际,一名身着宫装的侍从悄步上前,把一方折叠齐整的白色丝帕弯着腰递给他。 “阁下, 请您稍等一下。” 那丝帕质地细软, 此刻被细致地包成一个小方包, 捏在手中能感到其中颗粒状的微微凸起。 阿奇麟接过, 指尖触及丝帕微凉的质感,心下略有疑惑, 他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也没有掉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缓缓展开, 里面躺着的, 竟是一小撮细小的淡褐的种子。 先是怔了怔,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或者说,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只过了片刻,阿奇麟瞳孔微缩,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引得身旁的雪莱都侧目看来。 “大师兄?”雪莱见他神色有异, 不由问道, “何事如此?” 大师兄一向都是最沉稳的那个, 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阿奇麟却恍若未闻,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垂手侍立的宫侍:“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宫侍实在是一脸茫然:“回您的话, 我并不认识那位阁下。他只说把这东西给您, 因为这是您之前丢掉的, 并说,他在南侧的小花园等您。” 阿奇麟握着丝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 —— 小花园,午后。 南境的天气总是暖融,四季仿佛被凝固在春日里,鲜花常开不败。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停驻在一片盛放的花丛旁。 他一身丝质黑袍,腰带是粉色的,坠下来一些瓶瓶罐罐的配饰。 那半张脸隐没在黑色的面具之后,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枚剔透的粉水晶,静静地映着眼前绚烂的色彩。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一刻,忽略那半张黑面具,他安静得如同误入凡间的花间精灵。 阿奇麟走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极具欺骗性的画面。 当年的少年亚雌的模样已然长开,身量抽高,轮廓也有了青年的清隽,可那身影,那双眼睛,却依然让阿奇麟一眼就认了出来。 事实上,卡芙丽亚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是美的。 这份沉静的、近乎脆弱的美丽,成功的骗到了阿奇麟,与阿奇麟记忆里那个眼神却倔强的少年,隐隐有重叠。 那个时候,说起来也确实是阴差阳错,阿奇麟发觉他那总是不见踪影的师尊,有一扇奇异的木门。 为寻师尊踪迹,他贸然推门而入,却误入一处被称为“东魔窟”的险恶之地。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被打得遍体鳞伤,丢在肮脏污秽的猪圈里,奄奄一息,连那头原本应是漂亮粉色的头发都被泥污板结,几乎看不出颜色。 唯有一双粉色的眼眸,即便在昏迷边缘,仍执拗地睁着,不肯完全屈服于黑暗。 本就是慈悲修行者,见状,阿奇麟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离了那片泥泞。 他悉心治好了少年的伤,而那少年,就像一只受过重伤、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小猫,从此便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总是追随着他。 阿奇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只为寻师而来,却因这少年的境遇太过凄惨,破例停留,陪少年度过了一个冬天。 后来,冬天过去了,春天到来了,阿奇麟离开了。 再后来,师弟们胡闹,拆了师尊那扇珍贵的门当柴烧,引发阿奇麟的混元炼丹炉爆炸……阴差阳错,他竟再次来到了这里。 于阿奇麟而言,两次降临,相隔不过十日。 可对这个少年而言,中间却横亘了整整十年光阴。 阿奇麟未曾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故人。 他脚步微顿,唤出了那个名字:“卡芙丽亚。” 轮椅上的亚雌闻声,缓缓抬起脸。 卡芙丽亚笑了笑,轻轻开口,声音比少年时低稳了些,带着一种暧昧的质感: “哥哥,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毕竟,都已经十年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阿奇麟的面容,像是要确认什么。 “哥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十年间,哥哥难道已经忘了我吗?” 卡芙丽亚轻声问道,粉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阿奇麟,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光阴的重量。 阿奇麟握紧了手中那方包裹着种子的丝帕,指尖微微用力,将帕子递了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卡芙丽亚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种子。 “这是哥哥当年给我的呀,”他声音轻柔,好似刻意营造温和,“我现在还给哥哥,物归原主,不可以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终究垂下眼帘,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出近乎残忍的天真: “哥哥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哥哥你骗了我,对吗?” 他偏了偏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当时跟我说,只要我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等到粉黛乱子草开满山坡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找我。” “可是我种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这种子从来不曾开花,哥哥……也永远没有回来找我。” 卡芙丽亚的视线重新落回阿奇麟脸上,粉眸中映着对方的身影,也映着某种早已冷却的失望: “所以,哥哥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吗?” “因为我死死拉着你,不想让你走,因为我太纠缠你了,因为我太烦了,所以你给了我一包种不出花的死种子,借此来敷衍我,安抚我,让我守着这把种子到死为止。” 阿奇麟沉默不语。 见状,卡芙丽亚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只是那笑意像面具上的纹样,毫无温度。 “没关系。” 他轻快地说,仿佛真的释怀, “既然哥哥向我道歉了,那么我不怪哥哥。” 下一秒,卡芙丽亚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软,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 “毕竟,哥哥当年救了我。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就死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7节 说完了这些话,卡芙丽亚唇角笑容更灿烂了,他的目光往前看,眼波在粉黛乱子草那片朦胧如烟的粉色上流转。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了指,指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在撒娇: “哥哥,你看,这南境王宫的花圃里,居然也种着粉黛乱子草呢,在这里它们却能开得很好。” 看向那片如梦似幻的花雾,卡芙丽亚说: “哥哥,可以为我摘一支过来吗?” 就是一件小事,更何况故人重逢也算是缘分。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那片粉色的云雾走去,他在花丛边驻足,俯身仔细端详,挑选了一支茸毛最为绵密饱满、颜色也最是柔和的粉黛乱子草。 花茎在他指间断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拿着那支轻若无物的花,走回轮椅旁,无言地递了过去。 看到这支开的这么好的粉黛乱子草,卡芙丽亚隔着那副冰冷的黑面具笑了笑,面具的边缘压着他苍白瘦削的下颌,何其刺目。 “谢谢哥哥。” 卡芙丽亚缓缓抬起手,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握紧花茎的刹那——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那支粉黛乱子草,就这么从他虚握的指间滑脱,飘飘忽忽,打着旋,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哎呀。” 卡芙丽亚轻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懊恼,他抬起眼,粉眸透过面具上方的空隙,直直望向阿奇麟: “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坐在轮椅上,实在是不太方便。” 他微微歪头,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你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不过是俯身抬手之劳。 念及旧日那段短暂的相处,也顾及卡芙丽亚如今身有不便,阿奇麟心中那点疑虑被压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再次弯下腰,朝着地面那一支粉黛乱子草探去。 阿奇麟本就身形高大挺拔,这一俯身,影子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峦,将轮椅上那单薄的身影全然笼罩。 就在阿奇麟的手指距离花茎仅剩寸许,他的衣领猛地被猝不及防的攫住。 “你!” 阿奇麟身形骤然一顿,肌肉本能地绷紧。 以他的修为和反应,完全可以轻易震开这突袭,甚至借力反制,足以让偷袭者倒飞出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奇麟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紧紧攥着他衣领的、苍白而用力的手指,以及轮椅上那亚雌微微前倾、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身形。 如果他强行挣脱或顺势反击,那反作用力必然会让卡芙丽亚从轮椅上狠狠摔落。 现在的卡芙丽亚总是让他想起当年的那个少年,瘦的跟只猫一样。 这刹那的权衡,让阿奇麟选择了顺着力道。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抵抗,也没有后退。 时间拉长、凝滞。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张力中,卡芙丽亚攥紧阿奇麟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借着那股蛮横的力道,上半身不顾一切地向前倾压过去。 冰冷坚硬的黑色面具边缘,猝不及防地压上阿奇麟的下颌,带来金属特有的、尖锐的凉意。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唇重重碾了上来。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厮杀。 没有缠绵,没有试探,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近乎暴烈的压迫感。 如同卡芙丽亚此刻汹涌却无处宣泄的情感。 十年的枯等、失望、怨恨,还有那在绝望灰烬深处不肯彻底熄灭的、扭曲的执念。 所有一切,都化作了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吻。 “!” 被强吻的阿奇麟瞳孔骤缩,愕然的神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向来沉稳的脸上。 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抬手猛地扣住了卡芙丽亚后颈的领子,五指收紧,抓猫一样,发力想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扯开。 然而,卡芙丽亚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更顽固。 感受到拉扯的力道,亚雌非但没有顺从地后退,反而像是被激发了骨子里最深的偏执与狠劲。 他死死咬住了阿奇麟的下唇。 准确的来说,卡芙丽亚全身的力量仿佛都灌注在了这固执的撕咬上。 单薄的身体因对抗而颤抖,却硬是扛住了阿奇麟向后拉扯的力道,倔强地维持着这个扭曲的、充满痛楚的“吻”。 没有拥有过偏爱的灵魂,就是这样贫瘠,把恨当**,把撕咬当做吻。 腥甜,在冰冷的触感间弥漫开来。 眼前的亚雌如同濒死反扑的幼兽,明明伤痕累累,这还是张牙舞爪要在抛弃过自己的对象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阿奇麟因下唇的刺痛倒吸一口凉气,顿时觉得无比荒唐,他毕竟从来都没有对卡芙丽亚有照顾以外的任何想法。 那个时候,他遇到卡芙丽亚的时候,卡芙丽亚才十几岁,阿奇麟又不是畜生,怎么可能会对十几岁卡芙丽亚有什么心思。 可是,此时此刻,阿奇麟地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或许是想厉声喝止,或许是想冷静质问。 然而,这瞬息间的破绽,却被卡芙丽亚精准地捕捉,并毫不犹豫地利用了。 就在一瞬间,卡芙丽亚湿润而冰凉的舌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执拗,猛地探入。 更令人悚然的是,紧随其后,一个微小的东西,被卡芙丽亚的舌尖极其灵巧而又不容抗拒地顶送过来。 那东西顺着吞咽的本能反应,直接被吞了进去! 这下子,阿奇麟他彻底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 这种情况之下,阿奇麟此刻再无保留,猛地向前一推,伸手拿袖子不断的去擦嘴,袖子上都是血了。 “啊!” 卡芙丽亚单薄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狠狠掼回轮椅座垫。 然而冲击力远超轮椅所能承受,轮椅猛地向后翻倒,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尘土微扬。 而,那条始终严密覆盖在卡芙丽亚膝上,仿佛是他第二层皮肤般的纯黑厚重毯子,被彻底甩脱。 像一片失去生机的巨大黑色叶片,委顿于地,沾染了尘泥。 毯下掩藏了不知多久的残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残酷地暴露在午后明亮到近乎残忍的天光下,也暴露在阿奇麟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那确实是腿,但是,那不是完整的双腿。 卡芙丽亚的左腿,自脚踝处戛然而止,留下一截苍白瘦削、疤痕狰狞的残肢。 右腿更甚,只剩下大腿部分,裤管在残端上方被笨拙地缝起,空荡荡地垂落,随着他摔倒的姿势无力地歪斜着。 卡芙丽亚愣了愣。 他,愣住了。 摔倒的疼痛仿佛未能立刻传导至他的神经,卡芙丽亚只是怔怔地躺在地上,粉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空白的茫然,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狼狈与惊恐。 “啊!不!不要……不要看我……” 卡芙丽亚似乎比阿奇麟更加愕然于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强烈的羞耻与自我保护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顾不上查看自己是否受伤,也顾不上翻倒的轮椅。 只是急切地、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别扭姿势,伸长手臂,徒劳地去够那条仅仅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的黑毯。 现在,他只想立刻、马上,将那丑陋的残缺重新掩盖起来。 绝不能…绝不能让这个混蛋看见自己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样。 亲眼见到这一切,阿奇麟的惊愕只持续了刹那。 震惊过后,依旧还是责任感立刻占据上风。 “你……” 他弯腰伸手,握住了卡芙丽亚冰冷而颤抖的手臂,想要将卡芙丽亚从地上扶起。 然而,在触碰到对方的同时,阿奇麟也不忘责问: “卡芙丽亚,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紧紧盯着卡芙丽亚, “还有,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 卡芙丽亚被他强迫性半搀半拉地扶起,靠坐在翻倒的轮椅旁,气息还有些不稳。 听到这问话,他却从疯癫之中退出来,恨意压过了不体面的恐惧,卡芙丽亚冷笑一声,缓缓抬起脸。 只见,那唇瓣上沾染的、来自阿奇麟的血迹尚未干涸。 红得浓艳欲滴,与亚雌苍白的肤色杂在一起,绽放出糜烂的、颓败而触目惊心的艳丽。 卡芙丽亚粉色的眼瞳直直迎上阿奇麟冰冷审视的目光,里面翻涌着爱恨、怨毒、得意,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疯狂。 他轻轻启唇,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说了两个字: “情蛊。” 东部魔窟,千棘之地,最令外界闻风丧胆的,便是那防不胜防、诡谲莫测的蛊。 这也正是他们恶名昭彰、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根源之一。 “情蛊?什么东西?”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8节 阿奇麟虽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这个东西具体是干什么的,但顾名思义,绝非善类。 他眉头紧锁:“为什么要给我吃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竟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他浑身发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双眼中,露出了终于不加掩饰的、近乎崩溃的疯狂神色。 “为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声,粉眸死死盯住阿奇麟,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与痛苦,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 “因为我恨你啊!哥哥,你不明白吗?因为我恨你!!我等了你整整十年!整整十年!!” 卡芙丽亚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挖出来,沾着血与泪: “第一年,你没有来,我心想,哥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我愿意等,我乖乖地等。” “第二年,你还是没有来,那时候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我还愿意相信,我还愿意等!” “第三年…你依旧没有出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夹杂着哽咽, “我渐渐开始觉得,或许你是在骗我。可我不愿意承认,我不信!我心里对你,还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虽然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息一下,可卡芙丽亚还是要说,他似乎想要诉尽苦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 “后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你却根本就没有出现!粉黛乱子草根本就种不出来!我终于…终于不得不承认,你就是在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说到这里,或许真的是说到了痛处,卡芙丽亚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毒: “你居然也骗我。哥哥,连你也骗我!!” “后来,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你出现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我这辈子,最恨最恨的,就是哥哥!” 实在是太恨了,卡芙丽亚费力地仰着头,凑近一些,粉眸中映出阿奇麟神情复杂的脸,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哥哥,我要让你恨我。” “因为我对你,早就只剩下恨了!我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只要你一出现,我一定要把你牢牢攥在手心里,慢慢折磨。我要让你像我恨你一样地恨我!” “这样,你就会永远记住我。” “你恨我恨到死,那你就到死都会记得我,忘不掉我,对我咬牙切齿,恨入骨髓心肝!从此以后,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的影子!” 说了这么多,卡芙丽亚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他笑了笑,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甜蜜,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情蛊,情蛊……” “多好听的名字。” “从今往后,哥哥你都得听我的话。否则,我就让蛊虫啃光你的五脏六腑,一口一口,咬烂你的心——我倒要看看,哥哥的心,到底是不是铁做的!” 卡芙丽亚的声音在最后几句陡然转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粘稠阴冷,字字句句钻进阿奇麟的耳朵: “这情蛊,吃了我的腿,它就得听我的,哥哥,你猜猜,若我现在心念一动,你会如何?” 阿奇麟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方才吞下的那异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他强压下惊怒,试图运转灵力探查体内,却有什么正盘踞在心脉附近,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你……”阿奇麟皱眉,扣着卡芙丽亚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卡芙丽亚任由他抓着,甚至将身体的重量更倚靠过去,粉眸一眨不眨地仰视着他,里面交织着疯狂、痛楚和偏执的占有欲。 “哥哥,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用十年……不,用你剩下所有的时间来偿还。” 他轻轻笑了起来:“哥哥,都已经十年了,我还是忘不掉你。” “既然忘不掉,也放不开,那就一起烂在泥里好了。” “哥哥当年救了我,给了我一段虚妄的希望。现在,就陪我一起,到死为止。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开始啦! 正直大师兄x疯批美人受! 第75章 第2章·报复 “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听着这字字泣血、句句癫狂的控诉与宣言, 阿奇麟闭了闭眼: “先把毯子披上。” 他最终只是略微放松了钳制住对方手臂的力道。 阿奇麟弯腰,拾起那条沾染了尘泥的厚重黑毯,仔细地抖了抖上面的灰土,然后手臂一展, 重新将它盖回卡芙丽亚那残损的双腿之上。 卡芙丽亚:“……” 这个出乎意料的照顾举动, 让卡芙丽亚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还挺好笑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奇麟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有责任心,还是那么喜欢照顾别人、多管闲事。 简直是无聊的慈悲!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慈悲…… 可偏偏因为这一份习惯性的温柔, 卡芙丽亚眼中翻腾的疯狂恨意与毁灭欲像是被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退去些许,露出底下更深处的怔忪和茫然。 而阿奇麟直起身, 目光扫过一旁翻倒的轮椅, 又落回轮椅上的卡芙丽亚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再次俯身,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和框架,略一用力, 将沉重的木质轮椅稳稳扶正。 先简单检查了一下,轮子似乎还能转动, 结构也无明显损坏。 然后, 阿奇麟重新弯下腰, 双臂从卡芙丽亚的腋下和膝弯处穿过, 用了些力气, 却平稳地将这个单薄、满载着恨意的身躯抱了起来,放回轮椅的坐垫上。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体贴, 但是和当年多么的相似。 多么的相似,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可是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十年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没变。 整个过程中,卡芙丽亚异常地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出言讽刺。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粉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阿奇麟的每一个动作。 仿佛要将阿奇麟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融入那十年积攒的、爱恨交织的底色里。 十年。 十年。 他在人间地狱里挣扎了整整十年。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实在是太漫长了,卡芙丽亚都快忘了阿奇麟是什么样子了,只留下满心的怨恨。 “好了。” 将卡芙丽亚安置妥当,阿奇麟才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看向轮椅上粉发的亚雌,神情严肃,语气是沉重的: “卡芙丽亚,你变了很多。” 听到这句话,卡芙丽亚静静地看着阿奇麟,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这生不如死的十年煎熬,等来的重逢,等来的第一句评价,就是这样一句话。 变了很多。 ——怎么可能没变呢? 如果卡芙丽亚还是当年那个天真到愚蠢、只会依赖和仰望的可怜虫,或许早就尸骨无存,化为了东部密林里某处无人知晓的腐泥。 又怎么可能带着这身残破的躯壳和无边的恨意,重新爬回阿奇麟的面前?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色的瞳孔直直望向阿奇麟: “哥哥,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从前有一个魔鬼,被关在一个罐子里,丢进了深深的海底。” “第一个一百年过去,他想:‘如果有谁能救我出去,我要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家伙。’” “第二个一百年也过去了,没有人来。他想:‘如果有谁能救我出去,我要给他无尽的权力。’” “第三个一百年,第四个一百年……时间像深海一样冰冷黑暗,永无止境。” “希望一次次变成失望,失望又熬成焦灼,焦灼最后化为彻骨的怨毒。” 说到这里,卡芙丽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如此清晰地钻进阿奇麟耳中: “当最后一个百年过去,魔鬼彻底绝望了。他在黑暗里发下毒誓——” “‘如果现在有谁打开罐子,我就要他的命。’” 说完,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就是那个把我从罐子里拉出来的人。在最开始,我的感激是真的,依赖是真的,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的念头也是真的。” “可是你走了。” “你把罐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让我看见了光,呼吸到了空气,然后你就把我忘了。任由我在那个打开的、却更加绝望的罐子里,独自熬过剩下的漫长时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执拗: “所以现在,魔鬼被彻底放出来了。哥哥,我该怎么报答哥哥才好?” “——不如哥哥陪我一起回地狱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09节 阿奇麟眉头紧锁,回视着他,目光深沉,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贸然拒绝。 或许真的是有愧疚的吧。 当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想到让卡芙丽亚痛苦地枯等了十年。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沉默的对峙在无声蔓延。 就在这紧绷的僵持时刻,不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打碎了花园的寂静。 紧接着,一只手拨开了前方繁茂的灌木枝叶,露出雪莱的身影。 他一袭白衣,神色淡漠,目光扫过场中两人,最终落在阿奇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大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阿奇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雪莱素来不喜掺和闲事,主动寻来,确不寻常。 “怎么了?”阿奇麟开口问道,语气是与同门相处时的自然熟稔,少了面对卡芙丽亚时的紧绷与审视。 那是自然的,师兄弟之间都相处的成百上千年了,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 然而,这份不经意流露的熟稔与亲近,落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狠狠刺入他敏感而偏执的神经。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毒一般射向雪莱——这个陪伴阿奇麟前来南境王宫、此刻又能如此轻易唤走阿奇麟注意力的雌虫。 不过,雪莱对卡芙丽亚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目光恍若未见,也并无探究阿奇麟私事的兴趣。 他只看着阿奇麟,认真道:“大师兄,我有重要的事情与你说,跟我来一下。” 阿奇麟神色一凛。 他了解雪莱,若非确有必要,绝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当即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对卡芙丽亚沉声道: “卡芙丽亚,你我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好的,我们容后再谈。”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雪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同转身,步履匆匆地并肩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只有卡芙丽亚独自留在原地,轮椅上的身躯僵硬。 又走了, 跟别的家伙走了, 又只留他一个了。 卡芙丽亚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并肩走远,看着阿奇麟毫不犹豫地随那雌虫离开,将自己连同方才那番拼了命的纠缠与威胁,都不在意了。 那么轻飘飘的就抛在了脑后。 卡芙丽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猛地意识到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 “……”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紧握成拳的双手。 只见苍白的手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破,数道新月形的伤口皮肉外翻,正汩汩地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他冰凉的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纯黑的毯子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 血淋淋的。 怪恶心的。 —— 另一边,宫廷小径上。 阿奇麟与雪莱并肩而行,两人步履迅捷,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花园的视线范围后,雪莱才微微侧过脸: “大师兄,方才在你身上,我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阿奇麟脚步未停:“什么?” “是师尊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消散,且混杂了新鲜的血腥气……但绝不会错,那底子是龙血。” 雪莱说。 像雪莱这种化身体质的,本身就得天独厚,对于气味是非常敏锐的。 阿奇麟身形一滞,脚步停下。 ——情蛊! 雪莱继续说: “大师兄,方才在花园,我并非有意窥探,但你们所言,我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两句。” “我在三师弟的婚礼上,听说他是来自东部的。” “我本无意置喙大师兄的私事,但眼下情形,恐已非单纯的私怨纠缠。所以,有些话,我以为不得不说。” “虽然未曾见到师尊真身,只怕是已经身化天地,将自身归于这方世界的万物。” “可我始终存疑——以师尊之能,千年修为,金龙真身,即便受到这方天地的限制,又何至于必须走到彻底消散、神魂俱融这一步?我认为,绝非师尊表面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必有我们不知的隐情。”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 “传闻,东部疆域,密林沼泽深处,是蛊虫毒物的巢穴。其民擅养蛊、驭毒,手段诡谲阴狠,令人防不胜防。” “蛊道之术,即便在我修真界,也属偏门左道,凶险异常。” “炼制上乘蛊虫,尤其是一些具备特殊效用的阴毒蛊物,往往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 “此界灵气衰竭近乎于无,更无修仙者传承。” “那么,东部那些传闻中能够控人心智、蚀人肺腑的厉害蛊虫,究竟是以何为养料培育而成?” “这些问题,桩桩件件,只怕是不得不探究。” 阿奇麟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既然没有出言反驳,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雪莱的平静之下,是已然做出的决断: “大师兄,那蛊虫既然与师尊气息相关,东部之事,绝不可能仅仅是当地虫族的秘术传承那么简单。” “师尊与我有恩,我必须报恩。此事,我必须前往东部查个水落石出,探寻师尊遗踪,厘清过往谜团,此乃弟子应尽之责。” 阿奇麟眉目之间却好像是有烦心事一样,静静的叹了口气,目光深远。 雪莱见状,还以为他是在担忧方才卡芙丽亚所下的情蛊威胁,开口道: “大师兄不必过于忧心。” “此蛊虽沾染师尊气息,但也未必全然无解。蛊术之道,纵使阴损刁钻,终究有其根源与克制之法。”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日研究一二,必定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阿奇摇了摇头: “蛊虫之术,即便在修真界亦是旁门左道,阴损难防,我岂会不知?然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声音低沉下来, “既然这蛊虫是眼下追寻师尊踪迹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让它暂时留在我体内,或许并非坏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雪莱,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雪莱微微一怔。 大师兄素来行事稳重周全,虽然慈悲宽容,但是也确实从未有过如此将潜在威胁留作线索的举动。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理,却总感觉,说不出的感觉。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雪莱的好奇心并没有那么旺盛,对于这方面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就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应道: “好。既如此,就按照大师兄所言。” “若是大师兄要启程,还请告知我同行。” —— 阿奇麟原本打算随意走走,来理清思绪。 然而脚步还未真正迈开,他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目光投向刚才与卡芙丽亚对峙的小花园方向。 于是他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果然,卡芙丽亚还在那里。 轮椅静静地停在盛放的花丛旁,午后的阳光为粉发亚雌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光边。 卡芙丽亚依然维持着阿奇麟离开时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倔强又执拗。 那张半掩在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抬起,粉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直到视线捕捉到阿奇麟的身影,才骤然聚焦,迸射出冰冷的光。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带着刺人的嘲讽: “哥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阿奇麟停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压抑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用一贯沉稳的语调回应: “刚才确有急事,雪莱师弟找我商议要事。未能与你细说,还望见谅。” “要事?”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饮恨, “怎么,他的事是要事,是急事,我的事就不是了吗?” 这话实在是说的太酸了。 闻言,阿奇麟向前走近了两步,距离的缩短让他更能看清卡芙丽亚眼中翻涌的情绪。 说实话,以阿奇麟的性格,卡芙丽亚并不是他救助的第一个,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但是,卡芙丽亚是阿奇麟叫过的那么多人里面,最执着的一个。 修真界一天,这里是一年。 修真界十天,这里是十年。 十年啊,哪怕是花开花落,也该有好几轮了,又有什么是忘不掉的,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0节 思及此处,阿奇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困惑: “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你对我,竟存着如此深重的怨恨。” “怨恨?”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刺痛,“瞧哥哥这话说的,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他向前倾身,仿佛想要挣脱轮椅的束缚,目光死死锁住阿奇麟: “你知道那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守着那包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望着你离开的方向!” “如果你早知道你要走,迟早会把我独自丢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你当初还不如不要救我!就让我烂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面!” “至少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更不会知道希望破灭后,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说的太急了,卡芙丽亚喘了口气,粉眸中水光潋滟,却丝毫没有软化那里面近乎绝望的愤恨: “当年,你伸手,用对你来说毫不在意的一点慈悲施舍,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然后你就松开了手,毫不犹豫的骗了我、抛下了我。” “哥哥,你可真是大发善心啊,你以为你当初救了我,可其实……” “……呵,算了,多说无益。” 卡芙丽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他冷笑了一声,不愿多谈之后的事情。 阿奇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浑身带刺的亚雌,不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从重新遇见卡芙丽亚之后,自己紧皱的眉头就没怎么松开过。 下一秒,阿奇麟往前走了几步,在轮椅旁停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卡芙丽亚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揉了揉那粉色发丝。 “卡芙丽亚,如果你真的非要恨我。”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似乎确实是无奈的,“那姑且就听我一言吧。”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与卡芙丽亚记忆中那个在绝境里给予他庇护和照顾的“哥哥”重叠了。 如此完美的重叠了,十年,卡芙丽亚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可是阿奇麟还是那样。 “在那个时候,我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卡芙丽亚面具上方那双瞪大的粉眸上,那里面的怨恨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凝固了一瞬。 “实话实说,你的心思,当年我不是不明白。” 阿奇麟的语气很坦诚,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可是,卡芙丽亚,那时的你,实在太年幼,不过十几岁,我若是对你有那样的心思,那我真是畜生不如。你那时还太年轻,并不知道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本以为,等我离开后,日子久了,你会渐渐忘记,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或许是习惯当大师兄了,阿奇麟说起这种开导的话来,就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你的,不是淡忘,而是这样深刻的怨恨。” 卡芙丽亚虽然因那轻柔的触碰愣了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般偏头躲开,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哥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劝诫般的悲悯: “卡芙丽亚,我只希望你能回头是岸,早日了悟因果。放下不必要的执念,你本可以继续向前走,何必困囿于过去,困囿于我。” “不必要的执念?” 卡芙丽亚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哥哥,在你眼里,我这十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不必要的执念’,是吗?”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 可是,踏进去的真的是爱河吗?只怕是执念的洪流。 阿奇麟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对你,并无你期望的那种情谊。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你放不下我,或许只是因为当年的依赖,未能及时转换。” “依赖……” 卡芙丽亚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晦暗,“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下一秒,卡芙丽亚忽然抬起头,粉眸中所有的脆弱和动摇瞬间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既然如此,”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也要让哥哥痛。”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奇麟猛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噬咬之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剧烈,仿佛真的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啃食心脏。 “呃!” 果然,只见阿奇麟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让阿奇麟也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则撑在了卡芙丽亚的轮椅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剧痛中,他依旧没有试图用灵力强行压制或逼出蛊虫,反而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额上的冷汗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若这样,能让你解气,你我因果,可否就此……一笔勾销?” 虽然阿奇麟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针如箭。 修行者最怕因果之债。 因果债若不还清,只怕世事羁绊。 更何况,阿奇麟自然还记得要寻找师尊当年真相的事情,他想尽快开解卡芙丽亚的心结。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好开解,又何必执着了十年,又算什么心结。 卡芙丽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执念与恨意,如同凝结的毒液。 他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抚上阿奇麟冷汗涔涔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微微前倾,在阿奇麟紧蹙眉头的额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冰冷如霜雪的吻。 “哥哥。” 亚雌贴着阿奇麟的耳朵,用梦呓般甜腻而残忍的声音低语,“你想得可真美。”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捂住了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睡一会儿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与他眼中冰冷的恨意形成诡异反差。 “好不容易找到哥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哥哥走,纵使是无边地狱,哥哥你也总要留在我身边的,哪里都不能去。” 话音刚落,阿奇麟眼前一黑,心中钝痛无比,彻底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因为龙血培育,那情蛊确实有几分厉害,阿奇麟恐怕是晕在了对方的怀里。 因为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阿奇麟最后感知到的……是卡芙丽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奇异的甜香。 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蚀感,诡异,幽艳,碰一下都要沾血。 第76章 第3章·旧恩 “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东境, 密林。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终年弥漫的、混杂着腐叶与甜腥瘴气的湿闷空气。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光的牢笼,零星几缕惨淡天光能挣扎着穿透,在地面投下影子。 树木参天。 困于其中者, 不得逃出。 这里遍地都是剧毒, 遍地都是陷阱, 遍地都是眼睛, 遍地都是背叛。 盘根错节的藤蔓如同巨蛇般缠绕着树干,苔藓与各种色彩艳丽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与岩石上疯长, 其中不乏剧毒之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处不在,毒虫爬过枯叶,蛇类滑过泥沼。 密林深处几乎无路可走, 盘根错节的根系和湿滑的泥沼是天然的屏障。 因此, 如果不想死的话,水路成了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主要方法。 无数条或宽或窄、颜色暗沉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梭,它们既是唯一的交通路线,也是陷阱——水下可能潜伏着水蛇, 岸边则布满了致命的吸血虫与毒瘴。 此刻,夜幕已完全笼罩了雨林。 白昼里还算有点生机的鸟兽声息大半隐匿,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 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就在这样一片被黑暗与声音统治的领域里, 一条浑浊的河面上, 一艘体型颇大的木船正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 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面,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这艘主船不是独行。 在它周围护卫着数艘轻巧的黑色小舟。 每艘小舟上都默立着两到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 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纯黑面具, 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腰间或手中持有形制各异的兵刃。 他们是东部魔窟的“无面者”,是东魔窟中最令人胆寒的杀手与护卫。 沉默、高效、绝对服从。 为首一艘小舟的船头,乌希克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脖颈,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掠食者。 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怠的下垂眼,颓靡又危险。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毫无杂质的雪白,与他一身深色装束实在是不相符。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1节 那是乌希克不久前捡到的,异常合他心意的利器。 乌希克喜欢这把剑,不仅因为它吹毛断发的锋利,更因为它无论沾染多少鲜血,剑身总能保持洁净如雪,血液从未在它之上留下痕迹。 真的很好用啊。 杀戮,就是带血带肠子,血腥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喜欢。 可在东境这片疯子的沃土上,多的是疯子。 而众所周知,东部最有名的除了蛊虫之外,还有就是东魔窟之上的黄金船。 乌希克微微抬起头,幽绿的目光穿透河面上的薄雾,投向河流的前方。 随着船队的前行,河道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下来。 前方,浓重的黑暗被一片金色光晕所驱散。 那光晕的来源,正是漂浮在广阔湖泊中央的庞然大物——黄金船。 之所以叫黄金船,倒不是什么装阔气的比喻,而是一艘真正由黄金为主体建造的巨船。 在无数宝石与巨型夜明珠的照耀下,船楼巍峨,繁复,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它静静地停泊在这片被称作“东魔窟”的核心湖泊之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多条从密林各处汇集而来的河流,如同臣服的血管,最终都汇入这片滋养着恐怖与权力的湖泊。 “东魔窟”既是这片湖泊的名字,也泛指这片被黄金船统治的广袤区域。 在这里,力量与残忍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黄金船的主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首领,便是这东魔窟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他的意志即是此地的法则。 卡芙丽亚便是大首领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毒刃,一条咬人最痛、毒性最烈的蛇蝎。 乌希克与卡芙丽亚算是同僚,尽管彼此并无多少交情,不过大首领这段时间不在,东部基本上都听卡芙丽亚的,乌希克也不例外。 据乌希克了解,卡芙丽亚性情孤僻阴郁,若非必要极少离开东境,更遑论远赴南境参加什么婚礼。 这次破例,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雄虫。 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 其他虫族得了救治与指点,或感激涕零,或心有余悸,大多选择了离开。 只有卡芙丽亚,像一株骤然得到阳光却害怕再次失去的藤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缠上了阿奇麟这棵大树。 他伤重无法行走,便用爬的,也要跟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了几天之后,阿奇麟总算是心生不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他疗伤。 卡芙丽亚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要将这神明的每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阿奇麟给他食物和药,他接过来,却不肯自己安静吃完,总要找些笨拙的、甚至惹人烦的问题去问,只是为多听对方说几句话。 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了阿奇麟身后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影子,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伤势稍好一些,年幼的卡芙丽亚就跟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简直就是雏鸟般的眷恋欲。 卡芙丽亚自认为大概是所有被救者里最不要脸的一个。 不管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不便,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光源,汲取那一点温暖,甚至妄图将那轮明月拉下凡尘,只为自己照亮。 那时的卡芙丽亚,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抓住了这唯一的浮木,并且死也不肯放手。 他用重伤换来了阿奇麟更多的关注和停留,用依赖和缠磨,试图在对方那广博的慈悲里,凿出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间久了之后,阿奇麟很多时候都会对着卡芙丽亚笑,是那种很温柔的笑,还会摸摸他的头。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 那段时间,是卡芙丽亚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 就像真的被命运眷顾了一样。 他以为这份特殊能持续下去,却忘了,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阿奇麟的停留,从一开始,就标注了期限。 而卡芙丽亚的依赖,最终只是让离别时的抽离,变得更加疼痛彻骨,也让阿奇麟在他心中投下的影子,扭曲成了十年都无法消融的恨意与执念。 卡芙丽亚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英挺的眉骨。 那双苍白的手,顺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对方的薄唇上。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卡芙丽亚的目光痴缠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吸入眼底,刻进灵魂。 他低下头,珍惜又迷恋地在阿奇麟的额头、鼻尖、唇畔落下细碎而潮湿的亲吻,如同信徒膜拜神明。 可下一秒,阿奇麟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初时有些涣散,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奇麟身体一绷,抬手便是一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2节 “你!……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其实推过来的力道不大,但是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哪怕是撞痛了,他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就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支细长的烟杆。 烟杆不知由什么雕成,色泽温润,尾端坠着一缕深红的流苏。 粉发亚雌半倚在舷窗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咔哒一声点燃了烟锅里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倾身向前,对着刚刚坐起身、正警惕环顾四周的阿奇麟,将口中那团乳白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不紧不慢地喷在了阿奇麟脸上。 “哥哥,你当年不是来过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粉眸在烟气后弯成月牙,依稀有那么一丝当年天真的影子。 “怎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这里当然是东部了。” 阿奇麟被那浓烈甜腻的烟雾呛得低咳两声,皱眉挥手驱散,目光落在那支烟杆上,沉声问道: “你在吸什么东西?” 闻言,卡芙丽亚眉眼弯弯,将烟杆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盘旋。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东部的特色,吸一口赛过活神仙。再痛的伤口都不会疼了,千金难换一口呢。” 听语气,居然是经常使用这种东西的。 阿奇麟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与审视:“应该是毒物吧,或者致幻物?” “哎呀,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呢?” 卡芙丽亚挑眉,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与这阴郁环境格格不入的媚意,却更显诡谲, “这是能快活的好东西,怎么能叫毒物呢?它有名字的,叫‘忘忧香’。”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吸一口,就什么都忘了……痛也不痛了,苦也不苦了。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他带着笑意的粉眸凝视着阿奇麟,仿佛真的在征求阿奇麟的意见。 什么忘忧香,一听起来就不对。 阿奇麟没被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神色更显凝重,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卡芙丽亚手中烟杆顶端那小小的烟锅。 凑近了看,那烟锅里并非寻常烟草的褐黄,而是粘稠的乌黑的膏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凝神细察,能隐约看到膏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物体。 “这也是蛊虫?” 阿奇麟问。 他不识此物,不过,修真界亦有旁门左道以虫豸炼药制毒,只是这般将蛊虫直接作为“烟草”燃烧吸食,且规模似乎不小,着实令人心惊。 闻言,卡芙丽亚拿着烟杆,像展示一样,在阿奇麟眼前轻轻晃了晃。 “哥哥猜得可真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那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带有麻醉感官的效力。 “这是东部的‘忘忧蛊’,用它们的尸体为主料,辅以密林深处几种致幻的草药一起熬炼成的膏,点燃了吸,就是‘忘忧香’。”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越听下去,阿奇麟的眉头越是皱紧,目光从烟锅移到卡芙丽亚带着病态潮红的脸颊上。 “只怕对身体有害无益,损及根本。” “哈哈哈哈哈……” 卡芙丽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眼,眸中的天真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残酷。 “哥哥说什么傻话呢?” 他用烟杆轻轻点了点自己残腿的位置,又虚虚指向自己的心口,语气轻佻。 “痛得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它对身体有没有害?能活过今天,就是今天。能有一口‘忘忧香’,暂时忘了这身破烂和心里的窟窿,就是赚了。” 深深吸了一口,卡芙丽亚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那甜香的烟雾充盈肺腑,仿佛真的借此逃离了现实的苦痛。 片刻后,卡芙丽亚才睁开眼。 “哥哥,你以前教我的那套慈悲为怀的道理,在这里……” 他轻轻摇头,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 “行不通的。东魔窟的法则,就是相互厮杀,及时行乐,苟延残喘,活一天算一天。” “和哥哥所认为的恰恰相反,忘忧香不是毒药,是在这无边炼狱里面救命的稻草。” 他吐出的最后一口烟雾,缓缓飘向阿奇麟,如同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嘲弄。 在这艘驶向黄金船的木船上,在这甜腻而危险的香气中,可以窥见东魔窟的冰山一角。 糜烂,颓废,毁灭。 说是迟那是快,阿奇麟忽然抬手,动作快而稳。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肩膀一缩,闭上了眼睛,仿佛预感到某种熟悉的暴力即将降临。 他以为会被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是手上一空。 卡芙丽亚睁开眼,看到那杆忘忧香已经落在了阿奇麟手中。 阿奇麟捏着那尚有余温的烟杆,指节微微用力,说话是不容置疑的力度:“至少在我面前,不许吸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歪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凭什么?” 凭什么你十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出现,就要管我? “不凭什么。” 阿奇麟的回答简洁,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的认知里,阻止对方沉溺于这种有害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本分。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被敷衍的愠怒与自嘲: “哥哥对我说话,总是这样敷衍。” 十年前,阿奇麟离开时,也是这般简洁到近乎残酷,只留下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和一个虚幻的承诺。 而阿奇麟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目光扫过窗外黑暗的水域,沉声问道: “你应该只掳了我一个吧?” 什么意思? 不然呢,还要把谁一起带来? 卡芙丽亚眼中的讥诮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晦暗阴沉,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哥哥还想见谁呢?你希望我把那个雌虫一起带来,好给你作伴吗?” “在我面前提别的雌虫,哥哥可真是不怕死。” 阿奇麟眉头紧锁,对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感到疑惑,更觉其思维走向极端。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莱是我师弟,我们本有要事需一同处理。你想得太偏激了。” 望着眼前亚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光阴造成的鸿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惊,阿奇麟不由叹道, “十年过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挑起眉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什么样子?贱货?浪货?失心疯?哥哥想说的是这些吗?” 一连串冰冷刺耳的词汇从苍白的唇间吐出,如同在展览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卡芙丽亚每吐出一个词,眼中的光就更冷一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扬,像是在欣赏阿奇麟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厌恶或怜悯。 阿奇麟沉默地看着他,那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卡芙丽亚期待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不是辱骂,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评判。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卡芙丽亚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可是这一刻,卡芙丽亚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对,我是变了。我不再是那个蜷在猪圈里、等你来救的废物了。十年,都已经十年了,足够让任何东西腐烂、发臭、彻底坏掉。” 卡芙丽亚微微扬起下巴,面具边缘压着苍白的皮肤,那姿态既脆弱又疯狂: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坏掉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黄金船,但是黄金硬度不高来着,并不太适合做船体,所以这只是文学性的一种设计[捂脸笑哭] 第77章 第4章·伤疤 像一只丑陋的独脚鸟。 “喂, 把烟杆还给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3节 卡芙丽亚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年来的怨毒与此刻被管束的恼怒,让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狠劲。 像是要从阿奇麟手中夺回的,不止是这杆“忘忧香”, 更像是早已失去的心。 说的容易, 夺得回来吗? 阿奇麟的手先一步抬起, 稳稳挡在了他腕前。 “没收了。” “……” 卡芙丽亚盯着他, 胸腔剧烈起伏。 “你既然觉得我坏了、烂了……”卡芙丽亚气得声音发颤,却硬是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那你还来管我做什么?施舍你那点高高在上的慈悲吗?” 阿奇麟垂眸注视着他。 “总归有我的一份责任。” 他最终开口,“当年若不曾给你承诺,你或许不会执着至此。” “我想劝你, 我也想问你。” 责任。 又是责任。 卡芙丽亚几乎想大笑出声, 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奇麟的慈悲广博如月光,平等地照拂众生,却也冰冷得从不为人停留,看看, 多么公平啊。 “你想劝我什么?你又想问什么呢?” 卡芙丽亚冷眼看着阿奇麟。 阿奇麟:“我想劝你放下执念,我想问知道情蛊的来历, 以及这东魔窟中, 还存有多少情蛊。” 闻言, 卡芙丽亚轻声笑了笑, 往后靠了靠,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黑毯,那是他习惯性的防御姿态。 “我不想放下执念, 而至于情蛊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扬起下巴, 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神却冷如刃, “让你摸清情蛊底细,然后找到破解之法,头也不回地离开?哥哥,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好骗吗?” 空气凝滞了片刻。 船外,水流声与远处的虫鸣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愈发衬得里面死寂。 “那你要怎样才肯说?”阿奇麟问。 卡芙丽亚的笑声低柔,却浸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黏腻感,他微微倾身向前,粉眸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晦暗的光。 “哥哥,只要你让我满意了,让我高兴了,我说不定会告诉你一点。” 顿了顿,卡芙丽亚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游过草叶的窸窣: “或者……你求我啊。像当年我求你留下那样,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一心软,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呢。” 阿奇麟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仿佛在看一个病入膏肓却拒绝医治的病人。 “卡芙丽亚,”他缓缓开口,“恨不会让你解脱,执念只会将你拖向更深的深渊。” “那又怎样?” 卡芙丽亚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层伪装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我早就身在深渊里了!” “现在你回来了,还想用你那套慈悲的道理教训我?哥哥,你唯独对我这样残忍。” 他们,一个在恨意中燃烧着爱,一个在责任中凝望。 十年的光阴横亘其间,早已将他们塑造成无法和解的模样。 阿奇麟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悲悯的理性: “羞辱与强迫,终究只会将你推向更深的对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样的执念,困住的首先是你自己。” “又来了。”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 “你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教导我。十年前我愿意听,是因为我蠢,我以为你真的会回来。” 他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得听我的。” 阿奇麟沉默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子,映照出卡芙丽亚此刻扭曲的姿态。 卡芙丽亚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轻软,却字字如针: “哥哥,你拿走了我的烟杆。所以,你得补偿我。从今往后,我瘾犯了,你就得当我的‘烟杆’。” “什么意思?” 阿奇麟的眉头蹙得更深,墨蓝色的眼底掠过不解。 卡芙丽亚却不再解释,他忽然双手撑住边上的窗户,支起了身体,黑色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无声委顿于地,再次露出其下残损的肢体。 左腿在脚踝处截断,右腿更是只余大腿残端。 他只有一个完好的膝盖。 像一只丑陋的独脚鸟。 起身的瞬间,身体因失衡而剧烈晃动,但卡芙丽亚才不管。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阿奇麟的衣领,死都不愿意放手,几乎要将那衣料扯裂。 另一只手从窗户上转而勉强撑上阿奇麟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吊在对方身上,才踉跄着站稳。 “哥哥。” 明明狼狈至此,他却仰起脸,粉眸中燃着病态的光,朝着阿奇麟的唇不管不顾地凑了上去。 “……” 阿奇麟本能地向后微仰,却没有推开他——或许是顾忌卡芙丽亚此刻堪堪维持的平衡,又或是别的什么。 卡芙丽亚身为亚雌,本来就偏瘦弱,他们之间悬殊的身高与体型差距,让这强行索吻的姿态更显得扭曲。 像一株妄图缠绕参天巨木的濒死藤蔓。 结果这一犹豫,对方的吻又这样缠了上来。 阿奇麟的身形顿住了。 这个吻因卡芙丽亚身体的残缺而显得笨拙又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吊在阿奇麟的衣领上,残肢在空荡的裤管下微微颤抖,唯一着地的膝盖支撑着全身重量。 卡芙丽亚的唇已然贴上,可,或许是同情吧,阿奇麟没有推开他。 那触感冰冷而干燥,带着忘忧香残留的甜腻。 阿奇麟的身体微微绷紧,墨蓝色的眼眸低垂,看向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焚烧的执念与痛楚。 阿奇麟不理解。 情爱于他,并不重要,他也不想体会。 修真千年,见过众生痴缠,见过爱恨颠倒,却始终如观镜花水月,知其形,未感其质。 阿奇麟的道是苍生为重,慈悲为怀。 而此刻卡芙丽亚的吻,像一团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雾,试图渗入他严丝合缝的道心,却只触碰到一片空旷的茫然。 所以他只是沉默,也只能是沉默。 如同山岳承受藤蔓的缠绕,既无回应,也无迎合,那双眼睛只能映照出卡芙丽亚此刻孤注一掷的徒劳。 “唔……” 卡芙丽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撬不开阿奇麟的嘴,只能在对方的唇外徘徊。 像是吻上了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所有的炽热、怨恨、不甘,都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终于,卡芙丽亚松开了攥紧衣领的手,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回床中,黑色的毯子仍被丢在地,无人去拾。 “够了。”阿奇麟开口,“你若站不稳,便不要勉强。” 卡芙丽亚跌坐回,方才强撑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只余下窒息的寂静与狼狈。 他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心中不甘,残肢似乎开始了幻痛,可那双粉眸却死死锁着阿奇麟,里面的火光未熄,反而烧得更烈、更扭曲。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的撕扯,在对方眼中甚至激不起一丝值得应对的涟漪。 卡芙丽亚忽地扯开一个冷笑,声音因竭力压抑喘息而显得尖锐: “哥哥,你没收了我的烟杆,难道就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他抬手,用指节蹭过自己蹭红了的唇角,眼神里掺着讥诮与不甘, “哥哥,连吻都不愿意张开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阿奇麟静静地看着他,似乎真的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指控说得沉默了。 大概,卡芙丽亚是他见过最偏执的、最不讲道理的人,不对,小时候还能讲一讲道理,现在根本就讲不了了。 半晌,阿奇麟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卡芙丽亚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波动。 他忽然仰起脸,粉眸中掠过一丝病态的亮光,声音放软了些,却像浸了蜜的钩子: “哥哥,不如这样吧,你主动来亲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自己湿润的唇上,眼神却紧紧攫住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只要你肯主动吻我,我就告诉你一点情蛊的事。就一点。以后你每次亲我,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阿奇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见对方不回答,卡芙丽亚则维持着那个仰首索吻的姿态,脆弱又偏执,仿佛将全部赌注都押在了这个荒谬的条件上。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4节 他在赌。 赌阿奇麟对情蛊的重视,赌那份该死的责任会不会压过对方的底线,更赌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单方面执念,是否能换来一次哪怕微不足道的触碰。 而阿奇麟的沉默,在此刻如同缓慢收紧的绳索,勒在彼此之间,也勒在十年的光阴与亏欠之上。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阿奇麟缓缓开口:“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卡芙丽亚,你这样又是何必?” 闻言,卡芙丽亚的呼吸骤然急促,粉眸中猛地烧起一团阴戾的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 “有没有意义……轮不到你来说!” 他撑着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要龇出獠牙的幼兽: “我说有意义,那就有意义!” 阿奇麟没有再回应。 如果说一切皆有因果,那么当年救下卡芙丽亚就是因,如今种种就是果。 或许真是注定有这一番纠缠。 他只是静静看了卡芙丽亚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而是转过身,朝外走去。 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 卡芙丽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曾无数次烙在他的噩梦里,在每一次绝望惊醒的深夜,在每一次痛到蜷缩的黎明。 他伸手去抓,却永远只抓到一片虚无,他嘶喊哀求,声音却永远沉没在无声的黑暗里。 “站住!” 尖利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卡芙丽亚猛地扑出去,不管不顾地伸出手—— 可他忘了自己的腿。 “呃!” 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重重摔在冰冷的船板上。 断肢撞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停,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摔成了什么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爬行,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站住……站住……” 终于,抓住了,抓住了阿奇麟的鞋履,死死地,用尽毕生力气。 “哥哥,你不许走……” 卡芙丽亚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执拗得可怕,仿佛只要松开手,整个世界就会再次崩塌。 阿奇麟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死死攥住自己鞋履的那只手。 苍白,瘦削,指头细细的,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再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却仍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何,难得有了一点怒气,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奇麟弯下身,抓住卡芙丽亚的衣领,用力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然后,居然将卡芙丽亚扔回了船榻上。 “啊!” 卡芙丽亚摔在厚毯上,身体弹了一下,断肢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却仍抬着头,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里面有痛楚,有屈辱,更有疯狂的执念。 阿奇麟站在榻边,呼吸微沉。 他很少动怒,但此刻,那向来平静的眉眼间确实覆上了一层薄冰。 “你真的疯了吗,就这样让自己摔在地上?”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像压在绷紧的弦上。 结果话都还没说完,卡芙丽亚几乎是跌撞着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阿奇麟的腰。 “哥哥!” 那双纤细的手臂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执拗,仿佛抱住了坠落十年黑暗里唯一抓住的浮木、是心头早已扭曲变形的明月与执念。 “不许走……” 卡芙丽亚把脸埋进阿奇麟的后背,声音闷哑,破碎地颤。 “陪我……只能陪我……” 言语之间实在是可怜,如同受伤的动物寻求最后的庇护。 阿奇麟的手落在他环抱的手臂上,想要掰开,却在触及那截过分纤细的腕骨时骤然顿住——再用力些,只怕是真的会断。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缠住的山石。 郎心似铁,可以动否? 十年前,当卡芙丽亚还是个浑身是伤、只会用湿漉漉眼神追着他的少年时,阿奇麟曾用生疏温和的方式哄过他。 可如今……眼前这个满身尖刺、眼底烧着恨火与痴缠的亚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难道还要他哄吗? 阿奇麟闭上眼,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没有强行挣脱那个怀抱,而是顺着卡芙丽亚的力道,有些僵硬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船榻并不宽,他们的肢体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卡芙丽亚立刻像藤蔓般缠得更紧,仿佛生怕他再次离开。 沉默了半晌,阿奇麟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下轻拍卡芙丽亚瘦削的背脊。 “松一些。”他低声说,“我不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生硬的话:“……你先放开,好好说话。” 卡芙丽亚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潮湿的热意透过衣料传来,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热泪。 半晌,卡芙丽亚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你骗我,你刚才就想走……” 阿奇麟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停。 “我没有骗你。” “可你要是一直这样,我确实无法留下。”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告知,一点都不像是哄人的话,足以见阿奇麟的生疏。 可卡芙丽亚却像是听懂了其中某种“妥协”的信号,手臂的力道终于微微松懈了些,却仍固执地圈着,不肯完全放开。 阿奇麟垂眸看着怀中毛茸茸的粉色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执念。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阿奇麟还是弯下身,拾起地上那方厚重的黑毯,仔细抖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将毯子整个裹在了卡芙丽亚身上。 厚厚的、毛茸茸的毯子从肩头一直裹到脚踝,将卡芙丽亚牢牢包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茧,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 卡芙丽亚似乎愣住了,粉眸眨了眨,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湿漉漉的,像只受惊后茫然无措的兔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一瞬的松懈间—— 阿奇麟的手,忽然落了下来。 那只温热而稳定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卡芙丽亚左腿残肢的末端。 那个早已愈合却依旧脆弱不堪、被层层衣料和假想中的尊严严密包裹起来的断口。 卡芙丽亚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你干什么——!”尖叫声几乎冲破喉咙,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可上半身被毯子紧紧裹缚,手臂根本无法抽出,残肢本就无力,此刻在对方掌中更是如同被铁钳锁住。 他只能像一只被翻过身的虫,徒劳地在榻上扭动、翻滚,试图挣脱那只手的触碰。 可阿奇麟的手握得很稳,甚至微微施力,将他妄图滚开的身体又轻而坚决地扯了回来。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牢牢地固定住那段残肢,指腹贴着粗糙的疤痕表面,似乎在探查什么。 “别动。” 阿奇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刚才摔得不轻,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或皮肉。” 断肢……他最不愿被看见的部分,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双他既恨又求的眼眸之下,被那双手堂而皇之地握在掌中。 卡芙丽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在毯子下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从未被外人如此直接触碰的残端,正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混合了痛楚与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只手并没有因为他的僵滞而松开。 阿奇麟甚至称得上专注。 他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了卡芙丽亚左腿空荡的裤管。 布料摩擦过残肢末端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然后,是右腿。 两截断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左腿自脚踝处截断,愈合的疤痕像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末端微微凸起,颜色暗沉。 右腿更短,只剩大腿残端,伤口面积更大,疤痕组织扭曲交错,边缘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被时间凝固的创伤,是卡芙丽亚用黑毯、长裤、以及所有尖锐姿态拼命掩盖的自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芙丽亚的呼吸彻底停滞,身体在毯子的包裹下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5节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船顶的木板,粉眸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羞耻、愤怒、恐惧……数不清的情绪,几乎崩溃,几乎难以呼吸,将卡芙丽亚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他突然间好像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突然剖开所有防御的标本。 其实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命运总是爱跟卡芙丽亚开玩笑,越想抓住什么,越会失去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永远得不到什么。 伤口暴露,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活生生剥去鳞片的蛇,这点丑陋的疤痕毫不费力的就可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虫巢。 四周是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蛊虫,它们蠕动着、嘶鸣着,尖锐的口器扎进他的皮肉,一口一口,贪婪地啃噬。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虫体分泌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咬紧牙关,在腥臭潮湿的泥地上拼命向前爬。 爬得何其狼狈,指甲断裂翻起,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混杂着血与泥的沟痕。 血,血,血。 恨,恨,恨。 第78章 第5章·虫巢 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 永远都是这个回忆, 永远都忘不掉……黑漆漆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蛊虫。 黑暗寒冷,血腥腐臭。 …… 当年。 数只体型较大的蛊虫死死咬住了卡芙丽亚早已伤痕累累的脚踝,更多的虫子蜂拥而上, 好比可怕的黑色的潮水, 将他刚刚爬出的那点距离瞬间吞噬。 卡芙丽亚被硬生生拖回黑暗的深渊, 徒留指尖在地上划出最后几道带血的痕迹。 不甘犹带血。 而那时, 就在那虫巢的坑洞边缘之上,静静站着一群身影。 明明不是巨大的身影, 可是从下往上看却好像庞然大物一样,光在他们背后投下来的影子阴森可怕。 他们俯视着下方这场残酷的“喂养”仪式,如同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有的脸上带着漠然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看虫蚁争斗, 有的嘴角噙着饶有兴味的微笑,欣赏着卡芙丽亚的挣扎与绝望,更多的就是来看个乐子的。 是的。 在东魔窟,压迫和阶级无处不在。 在这里, 地位和权力可以干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不过是披着一张好皮的禽兽罢了。 那些面孔, 在火光与阴影中明明灭灭, 每一张的轮廓、每一道眼神, 都足够的恶心, 卡芙丽亚发誓要记住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十年间, 他已将其中不少面孔送进了地狱。 用毒, 用蛊, 用更残忍的方式,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扭曲、哀嚎,猪狗都不如的地趴在地上求饶。 该死!该死,通通该去死! 复仇的滋味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卡芙丽亚剩余的恨意愈发灼烧心肺。 还有很多……还有很多畜生仍在逍遥。 支撑卡芙丽亚拖着这具残破身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从不是希望或爱,而是这股深入骨髓、日夜焚烧的恨意。 这恨意是他的燃料,是他的盔甲,也是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泥沼中的枷锁。 而在所有要杀死的对象中,最难杀便是东部魔窟大首领——迪克泰特。 十年前,当阿奇麟如神兵天降,以绝对力量踏碎黄金船,涤荡污秽时,大首领迪克泰特恰好因一场远在密林深处的交易而不在船上。 这阴差阳错的缺席,让那该死的家伙侥幸逃过一劫。 也正因此,阿奇麟离开之后,迪克泰特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拢残部,在废墟之上开始了更彻底的重建与扩张。 他不仅修复了那艘象征权力与罪恶的黄金船,更将其变成了一个更加森严、更加难以撼动的堡垒。 自黄金船修复、重新亮起那奢靡金光的第一日起,东部魔窟所有的杀手接到了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当年那个黑衣雄虫。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这是黄金船绝不罢休的复仇。 找到阿奇麟、杀死阿奇麟,是迪克泰特洗刷黄金船当年失守耻辱的唯一方式。 整个东部庞大的暗网都被调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搜寻,无数条线索在暗地里交织。 不用猜也能知道,当阿奇麟离开后,最先被东魔窟抓回的便是失去了庇护的卡芙丽亚。 等待他的是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刑罚,卡芙丽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始终用残存的气力死死护着怀中那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在他心里,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阿奇麟留下的信物,是灰暗绝望中唯一透光的缝隙,是他还能再见到“哥哥”的唯一念想。 不愿意开口的卡芙丽亚被丢进了黄金船最底层、最阴森的底舱。 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外头阳光明媚,可船底只有穿透厚重船板缝隙渗入的湖腥味的寒冷。 还有长年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摇曳,投下鬼魅般拉长的影子。 在那里,卡芙丽亚度过了整整两个月。 他每天省下自己本就不多的饮水,小心翼翼地滴在藏种子的破布上,用体温去暖着它。 他蜷缩在角落,对着那毫无生气的土粒低语,幻想着嫩芽破土而出的瞬间,幻想着阿奇麟会像上次一样,踏碎黑暗来带他走。 然而,日复一日,种子始终沉默。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对这个撬不出任何信息的硬骨头失去了兴趣,卡芙丽亚被逐渐向上转移关押地点。 最终,卡芙丽亚成了黄金船上最低贱的苦力奴仆,被指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粪桶、搓揉浸满污渍的衣物,在恶臭与鄙夷中麻木地劳作。 黄金船的宗旨就是敲骨吸髓,不放过任何一点剩余价值。 哪怕是死了之后,尸体也依旧是有价值的,用处多的很,完全不怕浪费,等干不动活了,就把尸体切了,投喂给密密麻麻的蛊虫。 直到那一天。 当年那个因被卡芙丽亚拒绝而怀恨在心的低级贵族,在船舱走廊认出了卡芙丽亚,先是用最恶毒的语言讥笑卡芙丽亚的可怜样,可是讥笑过后,那双恶心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熟悉的作呕的欲望。 黄金船本就是这样的地方,权势与暴力便能决定一切。 丑恶的欲望无需掩饰。 是的,雄虫招招手,就会有很多雌虫扑上来,但是,比那些雌虫数量更多的是不愿意上来的雌虫。 只是,愿不愿意这种东西,在黄金船上并不重要。 有钱,有权,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好在卡芙丽亚足够机敏,他躲过了前两次的纠缠。 但命运从来不会一直眷顾他,第三次,卡芙丽亚退无可退。 那家伙带着猥琐的笑逼近,而卡芙丽亚怀中,还藏着那包始终未曾发芽的种子。 那一刻,卡芙丽亚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的手突然猛地探向一旁——那里有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用来熨烫衣物的小炭炉。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卡芙丽亚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尚有暗红余火的炭堆,抓起一大块灼热的炭块,然后,狠狠地、决绝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嗤——”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够恶心了吧,够难看了吧,可以把对方恶心走了吧! 是的,那张脸被烫的皮开肉绽,哪里还有半点好看的样子,那个贵族被恶心坏了,也确实没有想操卡芙丽亚的欲望了。 而卡芙丽亚的手上,脸上,留下了永远无法褪去、狰狞可怖的烫伤疤痕。 从始至终,那包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卡芙丽亚怀里,未曾发芽。 之后,大首领迪克泰特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低等贵族心怀嫌弃的描述,似乎终于让这位掌控东部的统治者,想起了奢靡的黄金船上还有这么一号几乎被遗忘的硬骨头。 还算得上有意思。 摧毁这样顽强的意志,看着它一点点崩坏、扭曲,远比折磨普通的猎物更能带来趣味。 于是,卡芙丽亚被从肮脏的奴仆区拖了出来,扔进了比底舱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地方——虫巢。 那是东部魔窟真正的秘密,是培育最诡谲、最凶戾蛊虫的炼狱。 在这里。 毒物与毒物被投入同一密闭空间,让它们在饥饿与杀戮本能中相互撕咬、吞噬。 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便是汇聚了所有败亡者毒性与凶性的蛊,是最强的毒物,也是最珍贵的武器。 而往其中投入“粮食”,是蛊虫培育中最重要的一环。 压制不住毒物的,就成为毒物的食粮,唯有能压制毒物、甚至反过来驾驭它的,才能成为蛊虫的主人。 卡芙丽亚被扔进去时,虫巢里已经盘踞着数种被饥饿折磨得躁动不安的毒虫。 对于它们而言,这个新来的、带着甜美的血的味道的活物,简直就是久违的盛宴。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地狱。 毒虫不会一口咬死他,它们会试探,会撕扯,会注入令神经灼烧的毒素,然后在猎物因痛苦而痉挛时,一点点啃食血肉。 卡芙丽亚在虫群中挣扎、翻滚,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砸、去碾。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6节 他记不清自己昏死过去多少次,又被剧痛唤醒多少次,唯一清晰的,是那种被无数细小口器啃噬的感觉,还有骨骼被咬磨时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剧痛、麻痹、眩晕……各种中毒症状交替。 哪怕是那个时候,卡芙丽亚还在等。 等一个奇迹,等那个承诺过会回来的身影,能再次踏碎这片黑暗,将他拉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定时丢进来的、仅能维持他不至于立刻死去的馊臭食物和水。 卡芙丽亚那一点可笑的期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啃噬下,一点点风化、湮灭。 虫巢的折磨,是漫长而一眼望不到头的。 毒虫们不再一拥而上,而是轮流骚扰、试探。 它们会在卡芙丽亚精疲力竭昏睡时,悄悄爬上他的身体,咬下一小口皮肉,会在他腿上聚集,用细密的齿牙反复刮擦同一个地方。 伤口腐烂、流脓,新的咬痕叠着旧伤。 后来食物和水也没有了。 卡芙丽亚见证过无数的幻觉,有时看见阿奇麟就站在虫巢外,面容慈悲却遥远,他终于出现了,有时候幻觉里面会救卡芙丽亚,有时候也不会救,只是在那边看着。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看见那些贵族嘲笑的嘴脸,与眼前蠕动的虫影重叠。 希望与怨恨在剧痛的熔炉里反复灼烧、扭曲。 恨那些将他丢入此地的家伙们,恨这吃人的魔窟,恨那些啃噬他血肉的毒虫……也恨那个给了他虚假希望、却又弃他于绝境的“哥哥”。 如果注定要在这地狱里腐烂,那他就拖着一切一起毁灭! 不知是强烈的恨意激发了某种潜能,还是他的血肉在长期虫毒侵蚀下产生了变异,当卡芙丽亚再一次被剧痛折磨得近乎癫狂时,他猛地抓起身边几只正在撕咬他伤口的毒虫,不顾它们反噬的毒牙,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虫体的汁液腥臭苦涩,混合着毒液烧灼他的喉咙,带来一阵阵恶心与眩晕,但至少吃进去,肚子就不饿了…… 卡芙丽亚不再是被动的猎物。 他变成了虫巢里一只更疯狂的毒物。 …… 最后从虫巢爬出来的,不再是最初那个还会省下水去浇灌希望的卡芙丽亚。 活下来的,是一具浸透了毒液与恨意、残缺不堪的躯壳,和一颗在极致痛苦中彻底扭曲、只剩下复仇与执念的心。 卡芙丽亚确实成了蛊虫的粮食,他失去了自己的腿,却也将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毒物。 从那以后,卡芙丽亚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自尊与矜持,像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大首领迪克泰特。 他用来交易的不是忠诚,在东部这个地方是没有忠诚和真心可言的,所以被交易的是纯粹的利用价值。 大首领迪克泰特接受了这份交易。 他欣赏这条毒蛇的毒性,也乐于手握其七寸。 于是,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为了大首领麾下一把特殊的爪牙,被允许接触东部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情蛊。 无人知晓卡芙丽亚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驯服了它。 最终,他成了情蛊的主人,亦成了它最契合的容器。 那个曾怀揣种子、眼神湿漉漉等待神明救赎的少年卡芙丽亚,彻底死了。 东魔窟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代号“半面蛇蝎”的可怕存在。 他狠辣刁钻,尤擅以蛊虫杀人于无形,即使是迪克泰特,有时也不得不暗自生出几分忌惮。 这把淬毒的凶刃,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的意志,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卡芙丽亚活着的每一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复仇的毒液。 他不再寻求逃离这片地狱,而是要将自己化为地狱的一部分,用更深的黑暗、更烈的毒、更疯狂的恨意,去腐蚀、去吞噬、去拖拽所有他曾憎恶的一切,连同这个扭曲的世界本身,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活着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惨烈吗? 是很惨烈的。 卡芙丽亚当然不介意卖惨。 事到如今,尊严、体面、乃至廉耻,都早已是他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只要能达成目的,将阿奇麟锁在身边,让阿奇麟恨自己,卡芙丽亚不介意把他以前的过往说的多么凄惨动人。 可仅仅展示痛苦,或许能触动阿奇麟那该死的责任与怜悯,却绝无可能换来卡芙丽亚想要的恨。 阿奇麟的悲悯如同广袤的湖泊,能容纳苦难,却没有爱恨。 纵使是被剥了鳞皮的毒蛇也依旧有毒性,毒牙并没有被拔掉,此时此刻,卡芙丽亚紧紧盯着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 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在虫巢那些被剧痛与幻觉撕裂的日夜里,他曾无数次“看见”阿奇麟出现在坑洞边缘。 而在那些最绝望的幻象中,阿奇麟脸上有时候会有冰冷的、清晰的厌恶与嫌弃。 仿佛在虫巢之中的卡芙丽亚不再是需要拯救的生命,而是一团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腐肉与污秽。 那想象中的表情,比虫噬更让卡芙丽亚痛彻心扉,却也更让他觉得真实。 仿佛那才是神明俯瞰泥泞中挣扎蝼蚁时,应有的、合乎逻辑的反应。 那么现在呢? 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的眼眸,会映照出怎样的情绪? 真的会是……厌恶吗? 卡芙丽亚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如果阿奇麟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蹙眉、一丝目光的闪避,那么,他心中那团恨意的火焰,将获得最确凿的燃料,烧得更旺、更理直气壮。 看啊,连阿奇麟也是这样,和那些站在上面冷笑的家伙,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不要爱了,不要再爱了,为什么还要爱阿奇麟呢? 吃苦还没吃够吗?失望还没失望够吗? 可如果……如果不是厌恶呢? 如果那目光里,依旧是那种让卡芙丽亚又恨又贪恋的温暖和关心呢? 卡芙丽亚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只是在寂静的船舱里,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全部的心神,去捕捉阿奇麟脸上即将浮现的答案。 ——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两处残肢上,他指腹极轻地按压过疤痕边缘,探查皮肉的状况,又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残肢关节,确认骨骼有没有受伤。 “骨头没事。” 阿奇麟低声说,“皮肉也没破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补充了一句:“下次不要这样扑过来,很危险。” 这句话其实基本上属于关心了,可听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百般不是滋味,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真是当局者迷。 卡芙丽亚居然没能听出来其中关心的意思,又要对方的恨,又要对方的爱,他只恨阿奇麟为什么不能暴烈地来爱他。 “呵,哥哥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很丑?” 阿奇麟抬起眼,看向亚雌的脸。 “伤就是伤,”他回答,“无所谓美丑。” 下一秒,卡芙丽亚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冷笑: “这世上既然有善恶,有黑白,那就肯定会有美丑,哥哥说无关美丑,只是因为你不在乎而已,无论我是美是丑,你都不在乎。” 阿奇麟突然说:“子非吾。” ——子非吾,焉知我在不在乎? 看着自己亲手救下的小孩,如今却走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不在乎? 可这是修真界的古语,并不是虫族的古语,卡芙丽亚皱眉,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什么?” 听到这一声反问,阿奇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没什么。” 也正是在这时刻,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感。 大木船,稳稳靠上了黄金船。 抵达了,这东方密林深处最奢靡也最险恶的目的地。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就收敛了先前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 他不再看阿奇麟,沉默而迅速地俯身,将滑落在地的厚重黑毯重新拾起,裹好自己残缺的双腿。 毯子边缘被他用力掖紧,仿佛那不仅是遮蔽,更是一层即将披挂上阵的冰冷的甲胄。 冰冷。 这个词和毯子一点都不搭边。 可是卡芙丽亚身上好像永远都不温暖。 “哥哥,”卡芙丽亚再次开口,“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这些年来,东魔窟从未停止找你。” “当年黄金船被你踏碎那日起,大首领迪克泰特的命令就从未撤销过。活要见虫,死也要见尸,这些年,新繁育出来的蛊虫多得数不胜数。” “这里是东部最核心的巢穴,耳目遍布,机关重重。你如果独自行动,就是孤身走进了巨兽的咽喉。” 粉发亚雌的声音压低了些,蛊惑般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宣告: “所以,在这里,哥哥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7节 作为大首领麾下凶名在外的半面蛇蝎,卡芙丽亚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屏障,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搜寻与恶意。 尽管这安全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更何况,哥哥不是想知道情蛊的来历吗?那就留在我身边。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哥哥。”卡芙丽亚说。 话音落下,船舱外适时地传来了脚步声与恭敬的请示声。 黄金船到了。 卡芙丽亚不再多言,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射手到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手臂一扬,一件物品便朝着阿奇麟丢了过去。 阿奇麟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冰凉坚硬,是一张面具。 一张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纯黑面具。 这是无面者的标准配备,戴上它,个体的身份会被最大限度地抹去,只余下一个代表绝对服从与高效杀戮的符号。 卡芙丽亚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在这艘危机四伏、眼线遍布的黄金船上,阿奇麟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无疑是醒目的靶子。 一旦暴露,顷刻间便会陷入无休止的围捕与厮杀。无论他实力如何强横,面对整艘船、乃至整个东部魔窟的敌意,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当年阿奇麟踏碎黄金船,让魔窟这几年像是疯的一样研究新的蛊虫,情蛊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已。 让阿奇麟伪装成无面者,是最方便的。 他们沉默、整齐、无处不在又如同影子般不起眼,是黄金船上最完美的背景板。 只要行为不露出明显破绽,便能最大限度地融入环境,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船舱外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接驳的踏板已经放下。 在这里,这片地狱的规则,正在欢迎着新鲜血肉来临。 第79章 第6章·尼尔 饿得炉子都扁了。 黄金船上。 纸醉金迷。 在这艘漂浮的黄金宫殿里, 穿着暴露的雌虫、亚雌随处可见,而少数雄虫则聚集在最顶层。 在这里,只要出得起价钱,任何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楼层越高, 价格越贵, 服务也越特别。 顶层有一位公认的头牌, 缪瑟斯。 传闻他多才多艺,容貌惊人, 哪怕在雄虫稀少、地位崇高的时代,仍有许多雄虫愿意出天价买下他。 可惜他的身价实在太高,至今无雄虫能真正得手。 也有私下传言说, 他其实早就被大首领私下包养, 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诱饵罢了。 此刻,缪瑟斯正慵懒地倚在窗边,一只手随意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 和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种非常标准的、近乎古典的金发美人长相。 他的美并不艳俗, 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圣洁的美丽。 在窗户边上, 缪瑟斯望着下方笑了笑。 “这才几天, 半面蛇蝎居然回来了。” 他身边的客人是一名贵族雄虫, 富得流油, 正有些不耐地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花了大价钱才买下你一天,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多陪陪我。” 缪瑟斯挑眉, 顺从地转过头, 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当然, 天大地大,花了钱的客人最大。” 那位雄虫随意瞥了眼窗外,恰好看到卡芙丽亚的船队靠过来。 他嗤笑一声:“说起来,你们大首领呢?怎么这段时间都不见他,只有那蛇蝎一样的家伙在船上作威作福,前些天好不容易出去了,现在居然又回来了,没死在路上,真是无语。” “大首领不在,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缪瑟斯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或许大首领终于觉得,总待在一条船上不太安全吧。万一这船沉了,可真是连逃都没处逃呢。” 顾客哈哈大笑:“你可真会开玩笑,这黄金巨船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沉就沉?” 闻言,缪瑟斯眨了眨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笑意加深:“您说得也是。” 下一秒,缪瑟斯突然朝外扬声喊了一句:“尼尔,把我的葡萄酒拿进来。” 门应声推开。 一个身穿白色侍从服的青年臭着一张脸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葡萄酒,毫不客气地“啪”一声甩在桌上。 缪瑟斯似乎很喜欢逗他,懒洋洋地挑起眉梢:“喂,你这家伙对我就这个态度?” 尼尔瞪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 那位顾客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尼尔吸引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高挑挺拔、五官深邃的侍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缪瑟斯,你们这儿居然还有这种货色?长得可真不错……可惜就是太高了,有点壮,要是能再瘦弱些就更好了。” 尼尔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那顾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夸你是你的福气!” 尽管缪瑟斯身处风暴中心,却完全是看好戏的姿态,自顾自开了一瓶葡萄酒,优雅地啜饮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脾气极差的尼尔冷哼一声: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还有,你眼睛瞎吗?我是雄的。” 那顾客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缪瑟斯,你们这儿还真有意思,连雄虫都能给你当侍从?” 缪瑟斯妩媚动人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晃着酒杯: “他是我救的。既然命是我给的,那命就是我的。我要他为奴为仆报答救命之恩,应该不为过吧?” 顾客啧啧称叹,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揣测:“不愧是你啊,你这交际花一样饥渴的家伙,不会和这个侍从也有一腿吧?” “说谁有一腿呢?” 尼尔闻言,脸色更臭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只是转身摔门而出。 缪瑟斯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难以捉摸的暗光。 尼尔离开之后,那顾客的手不安分地在缪瑟斯腰间流连,语气带着狎昵的笑意:“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和那侍从有一腿吧?” 缪瑟斯对腰上那只手毫无反应,只是微微挑眉: “那孩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闻言,顾客惋惜地咂咂嘴:“可惜了,那张脸要是个雌虫就好了……实在是好看。” 缪瑟斯轻轻晃着酒杯,眼底映着琥珀色的酒液:“在黄金船上,只要是‘商品’,雌虫雄虫又有什么区别?终究是一样的。” 顾客听出他语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你对你的身份有所不满?那我可要去和大首领告状了。” 缪瑟斯侧过脸,对他展露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那笑容像精心雕琢的面具,温柔、顺从,毫无破绽:“我都住在黄金船的顶层了,能有什么不满啊?您可真会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粼粼的波光倒映在他蓝玻璃似的眼眸里,碎成一片冰冷的光点。 黄金船是一座漂浮的、镶金嵌玉的囚笼,里面关满了被迫歌唱的“金丝雀”。 这些“金丝雀”并非自愿栖居于此——他们中有的是被贩卖至此,有的只是为了谋生而已,有的是为债务所迫,有的则是在权力倾轧中被作为礼物进献。 他们被精心打扮,教授礼仪,学习取悦客人的一切技巧,姿态要优雅,眼神要含情又不可太过直白。 他们是东境最奢靡的活体装饰品,是权力与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但金丝雀的歌声,从来不由自己。 真正的痛苦、恐惧、绝望、愤怒——所有这些真实的情感,在这座黄金船里都是不被允许的瑕疵。 它们会被抹去、扭曲、再包装,直到变成可供消费的风情。 因为他们是商品。 商品的本质是满足卖家的需求,而非拥有自己的意志。 他们的价值由客人的欢心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被淘汰,也由赚取的金币数量衡量。 他们只需要做两件事: 一,戴上无可挑剔的笑脸面具,迎接每一位客人。 二,为大首领赚取足够多的钱。 做到了,就能获得食物、衣物、不被轻易转卖的安稳,以及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至于面具之下是泣血还是枯槁,没人在意。 缪瑟斯坐在顶层华丽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他觉得这个客人实在是太过于聒噪吵闹了。 话太多,还挺烦的。 不喜欢。 没意思。 但是喜不喜欢其实也不重要,他也没有资格选。 这里的商品和商品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黄金船上困着太多这样的金丝雀。 无论他们在暗处如何哀鸣、如何垂泪,那些声音最终都会被扭曲、被美化,成为取悦客人的歌唱。 因为在这里,他们首先是商品,其次才是活生生的虫族。 真正的喜怒哀乐并不重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8节 因为那只会让价格下跌,让客人扫兴。 他们只需要戴上永远微笑的面具,用训练有素的柔顺姿态迎接每一位付钱的贵客。 比如说,缪瑟斯。 他只是知道这里的生存之道,并且把这个生存之道践行到了极点而已。 金丝雀啊,金丝雀。 谁来问它可曾想要飞翔。 他们赐下珍珠米粒,赞美它羽毛漂亮,却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它的翅膀。 金子做的牢笼, 也是牢笼。 —— 门外,被唤作尼尔的雄虫憋屈地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那一头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黑色眼眸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平心而论,他长得相当英俊,身材高挑挺拔,可此刻脸上那副又气又恼、偏偏无可奈何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准确地说,他并非被“救”,纯粹是被“捡”回来的。 这不是最倒霉的。 更倒霉的是——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虫族,他就是那个被炸飞的混元炼丹炉本炉! 在修真界时,他明明待得好好的。虽然还未完全迸发出完整灵智,但一切都在稳步修炼中。 他有一位极好的主人,性格温和,修为高深,精通炼丹与符箓之道,在宗门内备受尊敬。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靠谱的主人,竟会有一群如同魔童转世的师弟? 那天,那群魔童师弟突发奇想,竟拿他来烤羊肉串! 烤羊肉串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拆了不知什么木头做的破门来当柴烧。 更离谱的是,那扇破门一烧就炸了,威力惊人,直接把他这个堂堂混元炼丹炉给炸飞了出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飘在一条陌生的河面上。 确实是缪瑟斯发现了他,并让护卫将他捞上了船。 可缪瑟斯这厮,性格简直恶劣到极致! 那段时间,缪瑟斯以逗弄他为乐。 混元炼丹炉刚化形不久,对世事一知半解,又容易较真,很多话说了,缪瑟斯不是故意曲解就是假装听不见。 气得他经常脱口而出:“你耳朵聋吗!” 就因为这个口头禅,混元炼丹炉喜提新名字——尼尔·多隆玛。 听听这名字!何等随意!何等敷衍!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修炼千年,化形成人,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居然是个谐音?! 尼尔抱着手臂,气得金发都要炸起来,黑色眼眸里火光直冒。 这该死的破船,这该死的缪瑟斯,这该死的命运,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主人身边去! ……虽然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尼尔内心崩溃地无声呐喊: 主人啊——!!!您到底在哪里啊——!!! 他堂堂混元炼丹炉,千年修为,仙家法器,如今竟沦落至此,在这么个金闪闪的破船上,给一个性格恶劣、以捉弄他为乐的家伙卖身当侍从…… 还叫什么“尼尔多隆玛”! 不是,这名字他能用一辈子吗?! 等他回到修真界,万一被问起来:“可有收获?得了什么名号?” 他难道要一脸沧桑地说:“……叫尼尔,尼尔·多隆玛。” 怕不是要被笑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主人啊主人,您知不知道您家丹炉正在异世界受苦啊…… 您那几位好师弟,烤羊肉串也就算了,拆什么门啊!那门是什么洪荒禁制吗一烧就炸,炸就炸吧,怎么还带传送的?!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 饿得炉子都扁了。 尼尔抱着脑袋,金发被他揉得乱糟糟。 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搞不清楚,只隐约感觉到此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法则也与修真界迥异。 想靠自身修为破开虚空回去?等到海枯石烂、猴年马月都不一定有机会。 难道……真的要在这黄金船上,天天对着缪瑟斯那张笑眯眯的脸,听他使唤,被他逗弄? 不——! 尼尔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里燃起不屈的火焰。 他可是混元炼丹炉! 就算沦落异界,就算暂时受制,他也绝不要永远当个憋屈的侍从! 得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尼尔憋着一肚子闷气,挪到船窗边透气。 只见那艘刚靠黄金船的大木船上,虫族正陆续登岸。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粉发亚雌。 尼尔眯起眼睛,他当然认得这家伙。 在这艘黄金船上被压榨了近三个月,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不认识这里的二把手。 半面蛇蝎,卡芙丽亚。 熟嘛肯定不熟的,甚至没正式打过照面。 但尼尔的耳朵可没闲着——从其他侍从的窃窃私语,到客人们酒后带着惧意的谈论,再到缪瑟斯偶尔意味深长的提点……关于这位“半面蛇蝎”的传闻,说句实话,想不知道都难。 “千万别惹他。” “那家伙疯的,下手没轻重。” “面具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呢……” “大首领不在,现在船上他说了算。” 尼尔抱臂靠在窗边,打量着下方,下面有很多黑衣的无面者,但是只有一个无面者推着轮椅。 那个无面者…… 怎么感觉身形这么熟悉啊? 与此同时,轮椅上的亚雌似乎有所感应,微微抬眼,粉色的眸子隔着夜色与玻璃,若有若无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只是一瞥。 尼尔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那是种被危险生物盯上的本能警觉。 吓死了,吓死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对方可能根本没在意他,那种冰冷、阴郁、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还是顺着视线爬了过来。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惹不起,躲得起。 他现在自身难保,可不想再招惹这种麻烦。 当务之急是摸清这个世界的情况,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摆脱缪瑟斯的魔爪。 现在嘛,他只想找个安静角落,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哦不,炉生。 —— 与此同时,下方。 在上船的队伍中,阿奇麟正是那个推着轮椅的无面者。 他换上了一身与其他无面者无二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去面容的纯黑面具,沉默地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沿着黄金船宽梯缓缓上行。 辉煌的船身就在脚下,奢靡的香气与隐约的乐声扑面而来。 阿奇麟面具后的眉头微蹙,墨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这座浮华而危险的囚笼。 卡芙丽亚的房间当然也在顶楼。 与船上其他区域的奢靡浮华不同,卡芙丽亚的房间更像一个阴森的鬼室。 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上嵌满的陈列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 那些容器由水晶、黑陶制成,大小不一。 有些里面装着暗色液体,隐约可见蜷缩的阴影,更有一些,能清晰看到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攀爬,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正常人都会觉得挺可怕,而且可怕之余,甚至还会觉得有一点恶心。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推至房间中央。 他微微抬手,示意停下。 “哥哥,我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东西,最好不要乱动。这里都是蛊虫。” “有些很饿,有些很敏感,有些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宿主寄生。”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容器中蠢动的阴影,墨蓝色的眼眸在面具后微微沉下。 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各个角落静静窥伺,想要冲破那些容器。 阿奇麟声音有点凝重: “这种危险的东西放在房间里,万一跑出来怎么办?”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19节 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阴冷。 他微微侧过脸。 “对于蛊虫来说,有等级压制。” “就像虫族社会一样,高等的虫族,用信息素就能压制低等的虫族。” 说着,卡芙丽亚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触碰到盘踞其中的情蛊存在。 “哥哥。” “只要我身上的情蛊还在,它们就不敢放肆。”卡芙丽亚的粉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这些蛊虫都是后来培育的,也可以当成是情蛊的衍生蛊虫。所以情蛊是让它们既恐惧又渴望靠近的本源。” 他转动轮椅,面向一整面墙的瓶罐,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其中一个黑陶罐的表面。 罐子里立刻传来窸窣的骚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因他的触碰而惊醒,却又不敢真正冒头。 “它们能感知到情蛊的存在。” 卡芙丽亚收回手,“所以它们会服从,会畏惧,会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轮椅,重新面向阿奇麟,粉眸深深凝视着对方: “哥哥体内的那只,是最特殊的一只。它和我身上的是一对。” “一对?”阿奇麟重复道,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低沉。 卡芙丽亚难得显露出一点真实的愉快,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 “是啊,是一对。” 他轻声说,语气是亲昵的残酷,“一只强,一只弱。强的蛊虫会压制、会命令弱的那只。” 卡芙丽亚的粉眸在昏暗中紧紧锁定阿奇麟:“哥哥,我以前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虫族。” 阿奇麟没有说什么。 “这十年来,东部从未停止过对力量的追求。” 卡芙丽亚的声音渐渐冷下去,像蛇滑过冰面, “十年间,东部就像疯了一样培育更强、更毒、更诡谲的蛊虫,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起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向你复仇,你当年毁了黄金船,只要那家伙不死,就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复仇。” “而且。” 卡芙丽亚突然说, “和十年前比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变弱了?” 闻言,面具之下,阿奇麟皱起了眉头。 “当年你踏碎黄金船,符光如雨,几乎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东魔窟的根基。” “可现在呢?被情蛊制住,被我带到这里。” 歪了歪头,卡芙丽亚粉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为什么?哥哥明明没有衰老,但是却变弱了。” 阿奇麟沉默着。 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深潭。 他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线透露出一丝被说中的意思。 和十年前相比,这个世界更排斥他了。 阿奇麟在修真界最擅长两件事,第一是画符,第二是炼丹。 或许是他当年已经来过这个世界,并且留下了因果,所以这个世界会更排斥他。 阿奇麟身上的力量被压制的非常厉害。 虽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卡芙丽亚当年是看到过阿奇麟的巅峰时期的,所以才能如此敏锐的感觉出来。 卡芙丽亚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没关系,哥哥。” 卡芙丽亚柔声说,仿佛在安慰,粉眸弯了起来, “哥哥变弱了也没关系。在这里,我会保护你的。”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了。” 阿奇麟的声音沉了下去,直接质问:“你的保护,就是用情蛊来控制我吗?” 卡芙丽亚没有回答,而是回避了。 他转动轮椅,滑向房间的北侧,仿佛没听见那个问题。 “哥哥,我给你看个东西吧。” 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卡芙丽亚伸手握住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花瓶,缓缓转动。 墙面打开。 里面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嵌入墙内的、温度明显更低的暗格。 暗格内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半透明的虫卵。 那些卵大小不一,有些泛着珍珠般的乳白色,有些则透着诡异的暗红或深紫,隐约能看到其中蜷缩的阴影。 数量之多,排列之密,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头皮发麻。 阿奇麟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此刻更是锁得更紧。 卡芙丽亚继续说:“目前来说,已经发育的情蛊现在只有两只。一只在你身体里,一只在我身体里。” 他微微侧过脸,粉眸映着那些虫卵的微光:“可是我想让它们繁衍更多。” “情蛊如果得到足够的精血之后,就会羽化成蝶——食虫蝶。可以吃掉任何蛊虫,是万蛊之王。” 卡芙丽亚的声音低了下去,痴迷地转头看着阿奇麟,面具后的眼睛暧昧地望进对方墨蓝色的瞳孔: “我想要哥哥的精与血,哥哥,你可以帮帮我吗?” 第80章 第7章·动摇 人,在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人。 “我拒绝。”阿奇麟说。 闻言, 卡芙丽亚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哥哥,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你现在是我的烟杆,我想要你, 你就得给我。” 他抬手, 摘下了阿奇麟脸上的纯黑面具, 随后迷恋地亲吻着那冰冷的面具, 虽然这面具只带了一会儿,但是阿奇麟身上特有的青玉竹味道, 已经沾染其上。 很好闻,非常的好闻。 十年前就是这个味道。 “哥哥,你还记得十年前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轻柔下来, “你原本不想带着我, 可我一直跟着你,哪怕是用爬的,我也要跟在你身边。” “那个时候很冷,水都结成冰了。你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留下了我……外面太冷了,你就抱着我, 喂我吃东西。” 他说着, 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 阿奇麟愣了愣。 十年前确实是那样。 卡芙丽亚被他从猪圈里救出来, 阿奇麟替他治好了伤, 本打算继续寻找师尊的踪迹。 可卡芙丽亚千方百计地缠着他, 一直都卖惨,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卖惨”, 因为当时的卡芙丽亚, 确实是个令人无法置之不理的小可怜。 阿奇麟终究还是心软了, 陪他度过了一个冬天。 “我记得。”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的你,还是个孩子。” “孩子,你只把我当小孩看。”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将那面具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很痴迷的亲吻着那个面具。 “哥哥,你教会了我温暖是什么滋味,让我一直都想要再次拥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奇麟: “十年前你心软了,十年后你还会对我心软吗?” 阿奇麟沉默地望着他,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这十年的时间,已经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偏执、疯狂、却依然在索取温暖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见他不答,缓缓将面具放下,目光暧昧划过阿奇麟的下颌线: “哥哥,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你现在就在这里,逃不掉了。” 房间内,那些瓶罐中的蛊虫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发出窸窣的响动。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是会发光: “哥哥,我好冷啊,来抱抱我好不好。” 这句话带着几分刻意的绵软,像是小猫在撒娇。 而阿奇麟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透过时光,与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亚雌重叠了。 一样是苍白的脸,一样是带着祈求的眼神,一样是说着“哥哥,我好冷”。 十年前,破旧的木屋里。 那个瘦小苍白的少年蜷在阿奇麟怀里,发着抖,指尖冰凉,却还是固执地揪着他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0节 那时的卡芙丽亚,很惨,很可怜,也很会撒娇。 总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粉色眼睛望着他,用各种笨拙的理由赖在他身边。 阿奇麟其实……从未与谁那样亲近过。 他骨子里带着慈悲与温柔,却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君子之交淡如水,于他而言是一种尊重与分寸,是的,即便与相处了千百年的师弟们,也多是并肩而行、言语指点。 阿奇麟虽然看着很温柔,其实很在意自己的私人空间。 因为他知道无条件的慈悲是对恶意的一种纵容。 但那个冬天,阿奇麟却对卡芙丽亚非常的照顾,甚至过于照顾了,快要接近于亲近的程度。 也许是因为少年颤抖得太厉害,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除了怕被丢下的恐惧便只剩对他的全然依赖,也许只是因为,少年看起来,快要被冻死了。 于是那个时候,阿奇麟伸出手臂,将小小卡芙丽亚的拢进怀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背脊,一点点喂他热汤,耐心听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诉说惊恐与委屈。 那是阿奇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长久、如此亲密地照顾一个人。 而此刻,十年后的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戴着冰冷的面具,用同样柔软的语调,对他说:“抱抱我。” 阿奇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若无法给予对方真正的爱意,便该直截了当地划清界限,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在漫长的修真岁月里,向他示好者不在少数,男女皆有,姿态各异。 阿奇麟总能温和而坚定地婉拒。 即便遇到过分痴缠的,他也有应对之法,转身离开便是。清净修行,不染尘缘,这本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可卡芙丽亚……总归有些不同。 那点“不同”,其实很微妙,就像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一样,扎根在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 每当阿奇麟觉得应该强硬起来、划清界限时,那那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就会轻轻扯动一下扎在心口的根系,带起微弱却难以忽略的悸动——导致阿奇麟总是会觉得,卡芙丽亚太可怜了。 明明理智在清晰地告诫他,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掌控着可怖蛊虫、用极端手段将他绑来的亚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只会抓着他衣角流泪的孱弱少年了。 甚至,对方正用情蛊这样阴损的东西控制着他。 可偏偏,只要卡芙丽亚垂下眼帘,用那种柔软又破碎的语调说一句,或是流露出任何一丝脆弱的痕迹,阿奇麟心头那点慈悲,便会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仿佛时光倒流,他又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猪圈泥泞里、眼神却倔强不肯熄灭的小小身影。 这种矛盾让阿奇麟感到困惑。 是不忍吗?是愧疚吗? 还是因为当年那个冬天,那个被他抱在怀里暖着的少年,在阿奇麟漫长的、近乎永恒的生命里,留下了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刻的痕迹。 阿奇麟当然知道,他应该拒绝。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卡芙丽亚仰起的脸,他只是动了动唇,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中,阿奇麟弯下了腰,将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拢入怀中。 这个拥抱或许迟疑,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缠了上来。 他像一株终于寻到依附的缫丝花,手臂迅速环住阿奇麟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肩头。 青玉竹的冷淡但是安心的气息一瞬间将他包裹。 卡芙丽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你就算是同情我,我也觉得很高兴。” 他顿了顿,更紧地挨蹭着阿奇麟,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我不仅觉得冷,我的腿,也很痛。这些年,幻痛不止。每到夜里,它们就好像还长在那里,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被刀一次又一次的砍断……” 他抬起头,粉色眼眸在昏暗中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直直望进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因为已经被看过腿了,所以他不再介意在阿奇麟面前展露伤口,甚至愿意利用这个伤口。 他嘴上说着想要阿奇麟恨他,实际上真正想要的,是想让阿奇麟爱他。 又在装可怜。 对方真的又在装可怜。 可是偏偏阿奇麟还就真吃这一套。 阿奇麟感到一阵深切茫然。 拒绝的话就在舌尖,却说不出来。 这就是明知是心机,却依然无法狠心抽身的开始。 阿奇麟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拢着对方后背的手没有动,而另一只手缓缓移下,隔着那层厚重的黑毯,落在卡芙丽亚残腿的位置。 掌心温热,触感柔软。 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阿奇麟却感到怀中的身体异常硌手。 太瘦了。 骨节分明,仿佛只有一层苍白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骼,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又像一只久病孱弱、只剩一把骨头的猫。 在阿奇麟未曾察觉的时候。 一股极淡、却无孔不入的甜香弥漫开来,是粉黛乱子草的信息素。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便渐渐透出暧昧的、迷离的质感。 它不似青玉竹的清冽分明,而是氤氲的、缠绵的,悄无声息地渗透每一寸空间,缠绕着阿奇麟周身,就是要宣誓主权。 两种气息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交织。 青玉竹的凛然仿佛被这柔暖的粉雾悄然包裹、渗透,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空气变得粘稠而温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更多那令人心神微恍的甜香。 肆无忌惮的释放着信息素求偶的卡芙丽亚把脸埋在阿奇麟肩头,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个弧度。 卡芙丽亚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带着清竹气息的怀抱。 而阿奇麟的手,仍隔着那层厚重的黑毯,停留在卡芙丽亚的残肢上。 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掌心下的触感,是缺失、是伤痕、是经年累月的痛苦。 明明是这样惨痛的触碰。 可粉黛乱子草的甜香却如一层柔软的纱,笼罩着这残酷的现实,让这拥抱、这触碰,都蒙上了危险而诱惑的色调。 空气里,属于卡芙丽亚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越来越缠绵。 卡芙丽亚一点一点收紧了环在阿奇麟脖颈上的手臂,将自己更彻底地嵌入对方怀中。 粉色长发如流淌的丝缎,有意无意地蹭过阿奇麟的手背,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撩拨的触感。 “哥哥。” 粉发亚雌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糯,带着刻意拉长的、气若游丝般的尾音,像是痛极了,又像是舒服得叹息, “这里…嗯……” 他微微仰起脸,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吐在阿奇麟的耳廓。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陡然浓郁,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渗透,而是变成了主动的、缠绵的邀约,丝丝缕缕,试图缠绕并软化那清冷的竹息。 甚至带上了几分潮湿的、引人遐想的暖意。 他的指尖不再安分。 原本只是紧紧攀附着阿奇麟的肩膀,此刻却开始若有似无地,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的心口,一下又一下的划着圈。 动作很轻,如同羽毛扫过,却带着明确的挑逗意味。 “好多了…我没有那么痛了…哥哥的手,好暖……” 卡芙丽亚低喃着,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饱含餍足, “就像十年前一样……只有哥哥,能让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 在这奢靡之地,待了足足那么多年,如果卡芙丽亚想要,他当然可以极尽诱惑之能事。 将痛苦、脆弱、依恋与暗示,天衣无缝地编织在一起。 他知道阿奇麟的软肋在哪里,无非就是慈悲与责任感,那份对弱者无法彻底硬起的心肠。 已经不能算阴谋了,纯粹就是阳谋。 阿奇麟当然也清楚这是对方刻意的引诱,是卡芙丽亚在利用他的弱点。 可是…… 掌心下,那隔着毯子依然能感受到的、属于残缺身体的单薄,又是如此真实。 这十年来,当年那个少年亚雌到底吃了多少苦 推开?还是……? 卡芙丽亚仿佛察觉到阿奇麟内心激烈的交战,得寸进尺地将脸颊贴在他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喟叹: “哥哥,求你……” 一个求字,将姿态放到最低,却将诱惑拉到极致。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与青玉竹的清冽彻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一片令人心神摇曳的迷离之境。 阿奇麟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在漫长的修真岁月里,他是备受尊崇的大师兄,是符箓丹道的集大成者。 敬畏者有之,仰慕者有之,试图攀附者亦有之。 但从未有人,敢以如此直白、如此缠绵、又如此诱惑的方式,近乎亵渎地触碰阿奇麟。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1节 准确的来说,阿奇麟更像是高居庙堂、受香火供奉的神明塑像,温柔、威严、悲悯,却不可亲近。 寻常人连直视都需要勇气,遑论生出这般狎昵亵渎的念头。 可卡芙丽亚不同。 他对阿奇麟的欲求如此强烈,不仅要触碰,更要拉扯,要玷污,要将阿奇麟从高高的神坛上拽下来,沾染一身属于凡尘的、混乱而滚烫的欲念与痛苦。 他就是要亵渎这尊神明,看他为自己动摇,为自己坠入这泥泞的地狱。 阿奇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颈侧的呼吸是烫的,甜腻的香味无孔不入。 味道太浓了。 他像是突然被拉入了一个没有清规戒律、只有最原始的情感的、潮湿而昏暗的领域。 而卡芙丽亚,就是这片领域的缔造者与主宰。 “卡芙丽亚,适可而止。” 阿奇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竭力维持平稳,却也泄露出被扰乱的心绪。 这是警告。 然当然了,在这被暖香和暧昧包裹的空间里,这警告听起来却有些无力,甚至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无力的招架。 卡芙丽亚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震动着他单薄的胸膛,也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到阿奇麟身上。 “适可而止?” 他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疯狂、得意,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 “哥哥,不用这样吓我,你可以直接说我的信息素很好闻,我的身体很软,你可以直接说,你也想要我。” 他微微偏头,冰冷的嘴唇碰到阿奇麟颈侧的皮肤,吐息温热: “还有,到底是我执念,还是你执念,你执念于你的自律,你看不见自己的心,这何尝不是你的执念呢?” 话音落下,卡芙丽亚竟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如同毒蛇吐信,舔舐了一下阿奇麟颈侧凸起的筋脉。 那一瞬间的湿濡与冰凉,像是痛像是痒,又好像是麻,猝然击穿了阿奇麟所有的镇定。 “你——!” 阿奇麟愕然,吓得想要往后退。 神明,被狂徒胆大包天地,刻下了一道属于凡俗欲望的印记。 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像毒蛇蜿蜒过冰冷石面,又像恶魔在耳畔最亲昵的蛊惑。 他并未因阿奇麟的退避心思而收敛,反而像嗅到了更诱人的猎物气息,粉眸里的光愈发幽深粘稠。 “哥哥,你有反应了。” 他的指尖依旧若有似无地悬在方才舔舐过的地方。 “所以说啊,你或许……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呢。” 下一秒,卡芙丽亚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想要渗透到阿奇麟道心最深处,那或许连阿奇麟自己都未曾彻底审视过的角落。 “哥哥你当年教我,要定心,要修身养性,要摒弃杂念。” “可是哥哥,不直面欲望,又如何能真正掌控欲望呢?不入欲,又如何出欲,如何忘欲?” 粉发亚雌微微前倾,粉黛乱子草的甜香随着他的动作,形成更具侵略性的暖流,萦绕在阿奇麟鼻尖。 “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最原始、最基本的东西。它就在那里,像心跳,像呼吸。” 他的指尖虚虚点了点阿奇麟的心口。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过分地抵制它,回避它,难道是因为惧怕吗?” 卡芙丽亚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描摹过阿奇麟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线。 “害怕一旦松开那根紧绷的弦,你也会和我一样,坠入这爱恨嗔痴的泥潭里?” “你不会在怕……你会爱上我吧?” 空气死寂。 只有那些瓶罐中蛊虫窸窣的响动,衬得这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亵渎神明最大的乐趣,或许并非在于玷污其圣洁的外表,而在于……逼所谓的神明直视自己神性之下,那同样涌动着的属于**的暗流。 在这里,没有泾渭分明的对错,没有稳固不变的原则,只有翻涌的情感和赤裸的欲望。 而卡芙丽亚,像是这个领域的原生住民,熟练地游走其中,并试图将阿奇麟一同拖下水。 “哥哥,承认欲望,就是软弱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继续传来,不依不饶,如同附骨之疽,他歪着头,粉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哥哥,你难道不好奇吗?如果你放下那些枷锁,直面你心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欲望,会怎样?” “比如,想要掌控我,而不是被我掌控?” “或者……” 卡芙丽亚拖长了语调,粉黛乱子草的香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雾,将阿奇麟层层包裹, “触碰我,占有我,就像我渴望你一样?”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一窒,他的反应更大了,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清心咒,清心咒,清心咒…… 不行,不行,不行,没有用…… 对于修者而言,修行是剥离杂质,提纯本心,最终与道合真。 欲望,尤其是卡芙丽亚所暗示的这种混乱、粘稠、带着毁灭与占有意味的欲望,在他看来,正是需要被剥离的杂质,是修行路上的障碍。 阿奇麟咬紧牙关,看着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 看着粉色长发下苍白脆弱的脖颈,看着面具边缘紧抿的湿润的唇,看着那双眼中那混杂着恨意、痴迷与挑衅…… 他究竟是在面对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误入歧途的灵魂,还是在面对一个精心布置的深渊? 这深渊,会不会把阿奇麟一起给拉下去? 人,在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人。 阿奇麟沉默了一会。 “不要混淆概念,卡芙丽亚,不要用你的想法来代替我的想法。” 阿奇麟终于开口,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青玉竹的气息再次试图变得清冽凛然,尽管依旧被粉黛乱子草的暖香纠缠着。 “哥哥,你的嘴真的很硬。” 卡芙丽亚轻轻笑了,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若有似无地扫下去,其实很明显,即便隔着衣袍,方属于雄虫本能的反应,根本无从隐藏。 “哥哥不妨问问你的心,真的心口如一吗 “身体,是最诚实的。” 卡芙丽亚的指尖,再次虚虚点向阿奇麟的心口,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情蛊盘踞的位置,也仿佛指向了那颗正在激烈搏动的心脏。 “你若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没有半分超越责任或怜悯之外的东西·……·又怎会仅仅因为我的触碰,我的气息,就对我……” 他顿了顿,粉眸中漾开得意与痴迷的水光,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既轻又重: “有反应呢” 第81章 第8章·爱啊 “你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你。” 阿奇麟深吸一口气。 他实在受不了了, 手臂用力,想要将怀中这具滚烫而危险的身躯推开,斩断这令人窒息的缠绵与蛊惑。 “够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冷硬, “不要再胡说了。” 然而, 卡芙丽亚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执拗, 死死地扣住,不让阿奇麟逃离半分。 “胡说?” 卡芙丽亚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灼热地喷洒在阿奇麟颈侧,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仿佛要顺着声音钻进他的心。 “哥哥, 你若是真的心智坚定,道德稳固,又怎么会怕我的蛊惑?” “怕”这个字,被卡芙丽亚咬得极重, 偏偏就那么精准地敲在阿奇麟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刚刚试图竖起的壁垒上。 闻言,阿奇麟眉头紧锁, 墨蓝色的眸底怒意翻涌, 却又被更深的烦乱所覆盖。 他讨厌这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 卡芙丽亚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哥哥你要是对我没意思, 当年当年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抱我, 要喂我, 要陪着我熬过那个冬天?” “如果你心里真的对我毫无波澜,你为什么拒绝了那么多想要跟着你的雌虫, 却留下了我?” 阿奇麟道:“你那时候年纪小, 卡芙丽亚!一个无依无靠、遍体鳞伤的孩子, 谁见了都会……” “都会怎样?” 卡芙丽亚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粉眸直勾勾地盯进他眼底,里面是一片燃烧后的灰烬与疯狂, “都会像你一样,抱着我,整夜整夜地给我取暖?都会因为我停下脚步,因为我掉眼泪就手足无措?”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怨恨: “哥哥,别再用年纪小、可怜这种话来敷衍我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阿奇麟的呼吸一滞。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2节 他想反驳,想厉声斥责卡芙丽亚的偏执与曲解,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这番话而产生了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当年……他的行为,真的仅仅出于纯粹的慈悲吗? 不然呢,还能是为什么? 卡芙丽亚似乎捕捉到了他瞬间的迟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一向擅长见机行事,见状就将脸重新埋回阿奇麟的心口,听着那沉稳却似乎加快了些许的心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哥哥,我当年真的很爱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又像是在嘲弄自己。 “但我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阿奇麟的衣料,“我只知道,我想得到哥哥,真是想得发疯。” “就算得不到哥哥的心……”卡芙丽亚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如同宝石,“我也要得到哥哥的身体。” 卡芙丽亚完全就是一株长在剧毒沼泽里的花。 它的根须深深扎在污秽、痛苦的泥泞之中,就像卡芙丽亚这一生,未曾被长久地爱过。 他的雌父很早就死了,听说是黄金船上下层的一个雌虫,卡芙丽亚甚至对他的雌父都没什么印象,至于雄父是谁,那就更不知道了。 在他遇到阿奇麟之前,只有拳脚的疼痛、黄金船上冰冷的打量、猪圈的恶臭、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 然后,阿奇麟的出现,短暂地照亮了他蜷缩的角落。 那拥抱的温暖、喂食的耐心、低声安抚的话语,或许对阿奇麟来说不在意,但是,对卡芙丽亚而言,那不是普通的善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冻僵者触到的唯一火种,是他在无边地狱里,窥见的第一寸、也是唯一一寸光。 然而这光亮太短暂,承诺太虚无。 十年的等待,将那份依赖与仰慕,变质成了无比偏执与疯狂的占有欲。 卡芙丽亚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不懂什么是相互的尊重与给予。 他只知道抓住。 像野兽抓住猎物,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伤害、是胁迫、是同归于尽,也要将那曾经照亮过他的神明,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可他甚至对爱本身是茫然的。 卡芙丽亚实在是分不清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感,究竟是爱,是恨。 他只知道,阿奇麟是他存活至今的唯一意义。 卡芙丽亚其实很可悲。 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或许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以健康方式去拥有的东西。 卡芙丽亚的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没有赢家的纠缠。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在无声地厮杀。 阿奇麟僵在原地,怀中是卡芙丽亚瘦削又千疮百孔的躯体,他感到心口那只情蛊,似乎也随着主人激烈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突兀却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粘稠的空气。 “叩、叩、叩。” 声音不疾不徐。 “打扰您了。”门外传来无面者毫无情绪起伏的禀报,“缪瑟斯求见。” 阿奇麟没有出声。 他们之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瞬间,卡芙丽亚顿了一下,环在阿奇麟脖颈上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粉眸中的疯狂与偏执如潮水般短暂退去,换上了一层冷硬而现实的神色,仿佛从一场激烈的梦中被强行唤醒。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卡芙丽亚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情绪快速切换。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听不出方才的激烈,“告诉他,我等一下就过去。” 门外的脚步声轻悄离去。 “哥哥。” 卡芙丽亚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阿奇麟被自己蹭乱的衣领,动作带着宣告主权般的亲昵。 “你也要跟我一起过去。” 随即,粉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锐利而危险的光: “缪瑟斯很漂亮,”他盯着阿奇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你,不许多看他。一眼也不许多。”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幼稚却无比认真的威胁:“你也不许喜欢他。” 阿奇麟:“……” 他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有一点跟不上卡芙丽亚快速切换的脑回路。 缪瑟斯是谁,漂亮与否,与他何干? 然而,在卡芙丽亚那固执的要将他盯穿的粉眸注视下,阿奇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与一个逻辑扭曲并且正在莫名其妙吃醋的疯子争论“该不该看别人”,显然是徒劳的。 阿奇麟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卡芙丽亚过于灼热的视线,显得有些无语。 卡芙丽亚将阿奇麟的沉默,毫不犹豫地解读成了默认与顺从,瞬间冲散了他眼底残余的阴鸷与疯狂。 于是,那张被半张面具覆盖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宛如孩童得到糖果般的满足与喜悦。 哥哥没有反驳,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是属于他的了。 这扭曲的胜利感让卡芙丽亚心情大好,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许。 卡芙丽亚这才愿意放手,老老实实的坐回轮椅,一边整理着自己微乱的粉色长发,一边用那种羞涩又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语气,对阿奇麟说: “哥哥,虽然我的脸不好看,虽然我也没有腿了……” 但是下一秒,他顿了顿,抬起眼,粉眸亮晶晶地看向阿奇麟: “但是别的地方,我都保养得很好哦。哥哥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阿奇麟:“……” 他彻底沉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卡芙丽亚这么擅长自我物化。 阿奇麟修行千载,阅遍世情,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矛盾、如此极端、如此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伙。 那个冬天阿奇麟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现在,阿奇麟还是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 卡芙丽亚像一团炽烈而混乱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也试图吞噬他。 时而灼热逼人,时而凄楚可怜,将恨意与爱意毫无章法地搅拌在一起,泼过来。 而且,卡芙丽亚似乎很执着于自我物化。 他仿佛活在一种扭曲的价值体系里,固执地相信,自己必须对他人展现出可被衡量的价值,才拥有存在的资格,才配得到关注。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阿奇麟想到了黄金船。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明码标价,美貌、才华、身体、乃至痛苦与屈辱,都可以成为换取生存资源的商品。 卡芙丽亚在这里浸淫十年,哪怕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也依旧将自己视为商品。 美、容貌、身段,往往是下位者需要向上位者呈现的东西。 就像笼中的金丝雀需要展示华丽的羽毛,商品需要吸睛的卖点。 这是权力关系下的生存策略,取悦与依附的关系本质。 哪怕卡芙丽亚用了情蛊,用了强迫的手段,但是事实上,他依然是那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被裁决价值的商品。 就像卡芙丽亚明明渴望得到阿奇麟,却下意识地用上了商品争夺买家的方式。 卡芙丽亚困住了阿奇麟,那么,又有什么困住了卡芙丽亚呢? 就在卡芙丽亚转动轮椅,即将触碰到门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后方伸来,稳稳地按在了门上。 “咔。” 轻微的声响,门被重新合拢。 被青玉竹的信息素包裹,卡芙丽亚的动作顿住,疑惑地回头,粉眸看向身后的阿奇麟: “哥哥?怎么了?” 阿奇麟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竹,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严肃的神情所取代。 “卡芙丽亚,”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无论美,还是丑,其实都不过是皮囊而已。” 卡芙丽亚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阿奇麟继续道:“如果真的爱,爱的是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内在,是经历、思想、情感的总和,而不是千篇一律、终将腐朽的皮囊。” 卡芙丽亚闻言,先是愣住了。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用这套道理来教导我吗?” “哥哥可真有意思。” 但阿奇麟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依旧严肃得固执。 他仿佛没有听到卡芙丽亚的嘲弄,只是更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直视卡芙丽亚内心最深处的混乱与卑劣。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3节 “不要过于在乎皮囊。” “美或丑,健全或残缺,都不该成为你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尺,更不该成为你用来换取关注的筹码。” “你的价值如何,只能由你自己来评判。你,不是摆上货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是活生生的生命。卡芙丽亚,你的一切喜怒哀乐,你的一切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是有价值的。” “你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你。不需要用所谓保养的很好来证明。” “你本身就是完整的。”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瓶罐中的蛊虫,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窸窣声都变小了。 卡芙丽亚完全安静了,他脸上的讥笑消失了,转头,粉眸直直地瞪着阿奇麟。 震惊、茫然、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以及……或许连卡芙丽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看到遥远灯塔般的悸动。 所以,卡芙丽亚才会爱上阿奇麟。 他会反反复复爱上阿奇麟,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没有谁教导过卡芙丽亚如何去活着,他从记事起,就像一头被丢进黑暗丛林里的幼兽,被迫学习。 他学习的,是拳脚的疼痛,是黄金船上冰冷的打量与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恐惧,还有无处不在的背叛、算计和哀嚎。 卡芙丽亚学习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不择手段,用獠牙和利爪保护自己,用狠毒与阴暗去攫取生存的空间。 他接触到的,只有贪婪、背叛、残忍与扭曲的欲望。 这就是卡芙丽亚认知里世界的全部真相,本质上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你死我活的狩猎场。 毫无温情可言,毫无文明可言。 除了阿奇麟。 只有阿奇麟,是这片黑暗丛林里,突兀降临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阿奇麟带来的不是掠夺,而是救治,不是命令,而是询问,不是将卡芙丽亚视为可以交易或践踏的物件,而是将他从一个肮脏的泥坑里抱起来,擦干净,给予食物、温暖和陪伴。 阿奇麟教给他的,是那些卡芙丽亚从未接触过的、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般的东西——温柔的触碰,耐心的倾听,无条件的庇护,以及神性的、对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那些光明的、温暖的、干净的道理,像过于炽烈的阳光,骤然照进了卡芙丽亚从未见过天日的、潮湿阴暗的洞穴。 于是,这只习惯了黑暗与血腥的幼兽,第一次见到了光。 他怎能不爱上这光? 他怎能不像最盲目的飞蛾,拼尽一切,哪怕被焚烧成灰,也要扑向这团唯一温暖过他的火焰? 这爱,毫无疑问是扭曲的,因为它建立在极端不对等的境遇与认知之上, 这爱,是偏执的,因为卡芙丽亚失去过,所以再抓住就死也不肯放手。 这种爱甚至是可怕的。 可是,哪怕是这样的爱,也是爱啊。 就像冻僵的人渴望火,溺水的人渴望空气,飞蛾扑火,其情可悯,其状可悲,其结局……又会如何呢? 卡芙丽亚看着阿奇麟说: “哥哥,所以有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你。” 你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重复的爱上你,越爱越深,越陷越深,无可救药,不可自拔。 —— 黄金船体好比一座垂直的奢华囚笼,共分五层。 每一层都如蜂巢般密布着无数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是灯火通明,脂粉与欲望的气味充斥着每一个地方。 难闻又恶心。 阿奇麟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一众沉默无面者的护卫下,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幽长走廊,最终进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 缪瑟斯早已在里面等候。 他站在窗边,一身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袍,金色的卷发在宝石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看到卡芙丽亚进来,他转过身,脸上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兼具圣洁与妩媚的笑容。 只见缪瑟斯姿态优雅地走近,在卡芙丽亚的轮椅前半蹲下身,行了一个柔若无骨的礼,浑身上下有一种驯顺的美感。 “二首领。” 在他身后几步远,尼尔一脸不情愿地杵在那里,见缪瑟斯行礼,他也马马虎虎地弯了下腰,动作僵硬,眼神飘忽,恨不得立刻隐形。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被缪瑟斯拖来,自从被这恶劣的家伙发现逗弄他很有趣之后,缪瑟斯走到哪儿他就会被带到哪。 卡芙丽亚抬眸,视线冷淡地扫过缪瑟斯,又在他身后的尼尔身上停留了半秒。 “这就是你新找的玩具?” 卡芙丽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缪瑟斯笑而不语,只是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眸弯了弯,默认般地带上一丝玩味。 “无聊。”卡芙丽亚评价道。 缪瑟斯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无懈可击的姿态: “二首领,您也知道的,在这船上,我也就这么点可怜的乐趣了。” 卡芙丽亚没接他这故作姿态的话,直接道:“让这家伙出去吧,我们聊点正事。” 尼尔一听,简直如蒙大赦,没等缪瑟斯发话,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就在尼尔转身离开的瞬间,推着轮椅站在卡芙丽亚身后的阿奇麟,面具下的目光却若有所思。 阿奇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对方居然是……是混元炼丹炉修成人形。 虽然看起来修为很低,只能勉强维持人形,所以才认不出来阿奇麟。 缪瑟斯看到这个无面者居然留在了房间里,他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向卡芙丽亚,轻声问道: “二首领,不让这位无面者也暂时回避吗?” 卡芙丽亚闻言,立刻极快地、带着警告意味地侧头瞥了阿奇麟一眼,粉眸里清楚写着:不许再看别的虫族。 阿奇麟:“……” 然后卡芙丽亚才转向缪瑟斯: “没关系,让他留着。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缪瑟斯心中疑虑未消,他并非轻易信任他人的性格,尤其是在这步步惊心的黄金船上。 但既然卡芙丽亚如此坚持,他便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转而切入正题。 他收敛了脸上那层职业化的柔媚,蓝眸中透出几分冷意:“大首领,马上就要回来了,三五天之内就会到达黄金船。” 闻言,卡芙丽亚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缪瑟斯继续道:“这些年,你们二位之间的戏码,也真是够看的。你想杀他,他想杀你,明争暗斗,结果谁都没能真正得手。” 卡芙丽亚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说得好像你不想杀他一样。” “我当然想。” 缪瑟斯回答得毫不避讳,甚至脸上那温柔漂亮的笑容都未曾褪去,只是眼底结了一层冰, “我做梦都想离开这艘黄金船。” “他把我掳来,强迫我,逼我接客,用尽手段折辱。” “在这船上,大家都喝了他的药。没有他每月拿出来的解药,第二个月就得肠穿肚烂而死。用这种下作手段控制大家,他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活该罪该万死。” 这番话似乎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也是那药的受害者之一。 东部就是这样的,要么是蛊虫,要么是毒药,要么就是勾心斗角的算计和暗杀。 “你打探了这么久,除了他要回来的消息,”卡芙丽亚开口,“就没有别的了?” 缪瑟斯垂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二首领不也一直受那药所制吗?这些年,就真的一点解药的线索都找不到?” 卡芙丽亚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与危险和威胁共存。 “把他抓住不就好了。” 卡芙丽亚语气漫不经心,甚至显得理所当然, “用手段,刑讯逼问,我就不信,从他的嘴里撬不出解药的配方。” 缪瑟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船上的无面者,大多还是听命于大首领的,我们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必须小心谋划,寻找最恰当的时机,才有可能偷袭得胜。” 卡芙丽亚听了,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粉眸微眯,看向缪瑟斯。 “所以,这不是正等着他来吗?” 【作者有话说】 开始甜(yes) 第82章 第9章·平息 “哥哥,我睡不着,你哄我。” 缪瑟斯离开后, 房间内只剩下卡芙丽亚和阿奇麟两人。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4节 阿奇麟开口:“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毒药?” 他指的是缪瑟斯口中控制船上所有人的药。 卡芙丽亚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有点懒懒地靠在轮椅里,粉眸半阖: “没什么, 哥哥不必担心。一种定期发作、需要解药压制的东西罢了, 反正现在还不会死呢。” 看到对方连性命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阿奇麟的眉头在面具下蹙紧。 他沉默片刻, 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们要杀的那个十恶不赦者, 我可以帮你们。” 然而,卡芙丽亚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他侧过头, 微微挑眉: “哦?哥哥反对我做坏事, 自己却可以去做坏事吗?”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哥哥原来这么双重标准?” 阿奇麟神色未变,只是沉声解释,话语简洁却自有分量: “残害无辜, 以毒控制,逼迫凌辱, 是为大恶。铲除这样的祸害, 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卡芙丽亚咀嚼着这四个字, 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 他收敛笑意, 粉眸变得幽深,看向阿奇麟, 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 “哥哥, 你还是那么好心, 但恐怕,你还真杀不了迪克泰特。” 阿奇麟墨蓝色的眼眸微凝。 卡芙丽亚继续道:“情蛊,是迪克泰特给我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阿奇麟:“而在迪克泰特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样比情蛊更诡异、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奇麟追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卡芙丽亚粉眸中闪过一丝忌惮,缓缓吐出几个字: “在他手里,有一颗血心。” 阿奇麟心头猛地一跳。 “那颗心会说话。” 卡芙丽亚解释, “那颗诡异的心就像恶魔一样,似乎无所不能,迪克泰特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培育出的那些超出常理的蛊虫,都离不开那颗血心的指点。” 血心?会说话? 那么,先前雪莱察觉到情蛊中微弱的龙血气息…… 什么血心……那恐怕是……龙心! 那是师尊的心脏?! 这个可怕的猜测让阿奇麟眉头紧皱,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真是师尊的龙心……如果它落入了那个大首领手中,还被用作培育邪恶蛊虫、助纣为虐的工具…… 那当年师尊陷入沉睡,甚至身化天地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芙丽亚补充道,语气暗含警告: “所以,哥哥,不要轻举妄动。那颗血心很邪门。想杀迪克泰特,没那么容易。” 阿奇麟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让我帮你。” 无论那颗会说话的“血心”是否与师尊有关,无论那大首领是何等棘手的存在,单凭其以毒控众、行径卑劣,以及可能涉及亵渎龙族遗骸这两点,阿奇麟便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不仅仅是帮助卡芙丽亚,更是他身为修行者的责任与道义所在。 在修真界的时候,师尊教导过他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卡芙丽亚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 他粉眸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实在是惯有的多疑与试探: “哦?可是,我不相信哥哥啊。” 他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 “我都这样对哥哥了——下蛊、掳劫、威胁、逼迫,每一件都是哥哥不喜欢的事情,哥哥你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想要帮我呢?这不合常理。” “我没有那么好骗,哥哥。” 卡芙丽亚早已习惯了背叛与算计,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动机。 阿奇麟主动提出的帮助,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陷阱。 闻言,阿奇麟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卡芙丽亚: “你若是不相信我,那我们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瞬间,卡芙丽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弄得一愣。 随即,他笑了笑:“哥哥,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阿奇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状,卡芙丽亚他撇了撇嘴,似乎对阿奇麟的反应不太满意。 他伸手,将一缕粉色长发绕在苍白的手指上,一圈圈地卷着玩,目光却低垂着,不与阿奇麟对视。 “哥哥。” 卡芙丽亚开口,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些,少了些刻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虫族。我也知道你有很特别的能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发丝:“可是……我不希望哥哥你冒险。” “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难得的真心话了。 卡芙丽亚很会说谎,这十年来他说了无数的谎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几句是真话了。 他或许不懂如何去爱,但那滚烫的那一颗真心,并未完全泯灭。 那一颗真心,以这种扭曲而笨拙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使他说自己恨阿奇麟,但内心深处,仍然不希望看到阿奇麟受到伤害。 卡芙丽亚对阿奇麟,既无法彻底地爱,也无法纯粹地恨。 如果他能彻底不爱,只余怨念与报复,或许还能凭借着一腔孤勇的恨意活下去,哪怕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单行道,至少方向明确。 如果他能彻底不恨,只留存当年那份纯粹的依赖与仰慕,或许他还能像当年那样天真的爱着阿奇麟,他们之间也不会这么剑拔弩张。 可卡芙丽亚做不到。 爱意被漫长的等待疯狂所扯碎,滋生出噬骨的恨。 恨意又根植于最初那抹过于炽烈明亮的光,被失去的恐惧与占有的执念所缠绕,始终无法斩断对那光源本身的渴望与眷恋。 于是爱里掺杂着毒,恨里裹挟着糖。 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带着伤害的意图,每一次施加伤害时又渴望着对方的回应与停留。 卡芙丽亚用自己的方式爱着阿奇麟,他也用同等的力度恨着阿奇麟。 这拧巴的情感像两条彼此纠缠、互相撕咬的毒蛇,盘踞在卡芙丽亚心口,日夜不停地噬咬。 让他无法解脱,无法向前,也无法真正后退,只能在爱恨的旋涡里反复沉沦。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当然也越痛苦。 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爱也不彻底,恨也不彻底。 所以才会,活得如此彻底地痛苦。 所以,阿奇麟现在依旧会可怜卡芙丽亚。 虽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是,哪怕理智清晰地陈列着卡芙丽亚的偏执、疯狂、不择手段与可恨之处,阿奇麟的目光穿透这些,看到的却依旧是那个蜷缩在猪圈泥泞里瑟瑟发抖的,遍体鳞伤的灵魂。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带着熟悉的温柔,轻轻落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像安抚小猫一样揉了揉。 当时,在那个寒冷的木屋里,他常常这样安抚那个惊惶不安、噩梦连连的少年。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之前的冷硬与严肃,显得温柔可亲了, “你这样不觉得太痛苦了吗?” 他的指尖极轻地揉着卡芙丽亚的发顶,仿佛想拂去一些伤痛。 “为什么不试着放过自己,得到解脱呢?” 卡芙丽亚浑身一僵。 头顶传来的、久违的、带着记忆温度的触碰,十年了,足足十年了。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抬起头,粉眸直直地望向阿奇麟,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摸过头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触碰除了带来疼痛之外,还可以是这样的,带着安抚的纯粹的暖意。 那一瞬间,卡芙丽亚几乎要像个真正的、委屈了太久的少年一样,落下泪来。 可是他终究没有落泪,只是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的泪意强行压下,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哽咽后的沙哑: “哥哥……”他低声唤道,像迷失的幼兽在确认方向,“我无法解脱。” 卡芙丽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笑容,却失败了,只余一片苍白的疲惫与绝望: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这辈子都得不到解脱。如果真的要谈解脱的话,死亡才是最好的方式。”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5节 阿奇麟眉头蹙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卡芙丽亚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光未褪的眼中绽放,显得异常艳丽,也异常悲哀。 他仰着脸,用那种看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牢牢锁住阿奇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或者……让我得到哥哥。” “只要让我得到哥哥,我就解脱了。” 他将自己全部的痛苦、疯狂、无解的困境,都系在了这一个简单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上。 仿佛只要拥有了阿奇麟,他内心所有的空洞、伤痕、扭曲的爱与恨,就能瞬间被填满、被抚平、被理顺。 这是一个绝望者,为自己设定的,唯一的生门。 可是,卡芙丽亚怎么可能能得到阿奇麟呢,所以,这是另一道,更深、更无望的深渊入口。 阿奇麟却在轮椅前缓缓半蹲下来,视线与卡芙丽亚齐平。 他用自己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地,包裹住了卡芙丽亚那冰凉而微颤的手。 “卡芙丽亚。” 阿奇麟望着那双盈满偏执与泪光的粉眸,声音平和, “我们明明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不是吗?所以,不要再用那种恐吓、威胁的手段了。” 阿奇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卡芙丽亚冰凉的手背,像在试图暖热一块寒冰,“那只会让我们都更痛苦,离你想要的也越来越远。” 闻言,卡芙丽亚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指尖在阿奇麟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 阿奇麟的平和与包容,比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无所适从,也更容易激起他内心更深的不安与委屈。 不甘和多年积怨的冲动涌上喉咙,卡芙丽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可是哥哥没有教过我!我不知道怎么去爱。” 这话听起来蛮横无理,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卡芙丽**感认知上那片巨大的空白。 他像一只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正确表达亲近的野兽,只会用撕咬和禁锢来留住想要的对象。 阿奇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真的很像啊。 真的很像一只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内心惶惑,只会用爪子勾住人不放的野猫。 “我也没有爱情的经验。”阿奇麟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所以,这个我也确实教不了你。” 他顿了顿,握着卡芙丽亚的手稍稍收紧,目光认真地看着卡芙丽亚: “但是,卡芙丽亚,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爱,一定不是强迫,不是威胁,不是用尽手段将对方绑在身边。” “爱是尊重。” “尊重对方的意愿,尊重对方的自由,尊重对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 阿奇麟望着卡芙丽亚渐渐睁大的、似乎有些茫然的粉眸,非常直接的说: “你现在这样对我,用情蛊控制我,把我带到这里,威胁我,强迫我,我又怎么能爱上这样的你呢?” 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被指出了错误行为的核心所在,第一反应是无措的。 卡芙丽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可是我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你”,想说“如果不这样你早就走了”,想说“爱本来就是占有”。 但所有的话语,在阿奇麟那双眼眸注视下,都显得说不出来了。 卡芙丽亚只能呆呆地看着阿奇麟,粉眸只余一片茫然的空白。 “哥哥……你……难道真的会……爱上我吗?”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柔软的叹息又深了些。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那过于轻率。 阿奇麟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坦诚。 “说不定呢。”他说, 不等卡芙丽亚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中品出更多滋味,阿奇麟又接着说道: “正如你所言,卡芙丽亚,我对你一直很特别,不是吗?”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我第一次来东部的时候,从那么多虫族里,我只带走了你。那个冬天,我也只陪了你。” 然而,这过于顺耳的话语,反而瞬间触动了卡芙丽亚那根极度敏感多疑的神经。 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刚刚探出柔软的肚皮,又立刻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卡芙丽亚粉眸中的茫然迅速被警惕取代,他微微后仰,狐疑地审视着阿奇麟: “哥哥,你不会是在哄骗我吧?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逃走?或者对付我?” 阿奇麟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微微挑眉:“我看起来很像骗子吗?”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脸,认真地、几乎是一寸寸地审视着,然后扁了扁嘴,嘟囔道: “你现在说的话就特别像骗子。太好听了,好听得就像假话。” 习惯了谎言与算计,美好的许诺在卡芙丽亚听来,往往意味着更深的陷阱。 阿奇麟摇摇头:“我不会再骗你了。” 闻言,卡芙丽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 他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警惕与渴望在眼中交战,最终,那点对温暖的渴望,暂时压倒了多疑。 只见卡芙丽亚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要求,像在验证真实性: “那……哥哥先抱抱我?” 声音放软了,手臂也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阿奇麟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卡芙丽亚的眼睛,提出了交换条件,语气温和认真: “那你先答应我,之后要乖一点,不能那么偏激了。我们好好相处。” 这个要求并不难,或者说太简单了,稍微装一装就好了。 卡芙丽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哥哥。” 他急切地再次伸出双臂,身体前倾,“哥哥快来抱我!” 那模样,像极了急于得到奖励的、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猫。 阿奇麟眼底是纵容的无奈。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臂,稳稳地、有力地,将轮椅上的卡芙丽亚拥入怀中。 见状,卡芙丽亚则立刻用尽全力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阿奇麟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竹息,祈祷这一刻是永恒。 “哥哥。” 他在阿奇麟耳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阿奇麟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手掌在他背后安抚性地拍了拍。 卡芙丽亚窝在阿奇麟温热的怀抱里,终于得到了一点安全感,结果得寸进尺的心思又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出来。 他闷闷的声音从阿奇麟颈窝处传来,带着点鼻音,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那……哥哥亲亲我。” 阿奇麟当然是说“不可以”。 这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卡芙丽亚心里那点刚刚得到的满足感,瞬间被这直白的拒绝击碎,化作一股莫名的气恼。 这股气恼无处发泄,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嘴就对着阿奇麟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 阿奇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不是有多疼,而是真没想到卡芙丽亚会咬人。 下一秒,卡芙丽亚松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被拒绝的愤怒与委屈,像只被夺走食物的小兽: “为什么不可以?” 阿奇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质问弄得有些头疼。 他总不能直说“我对你尚无男女之情”或者“亲吻需要更深的情感基础”,那无疑会瞬间打碎卡芙丽亚刚刚有所平复的情绪,又是更大的麻烦。 好不容易稍微安宁一点。 情急之下,阿奇麟随口一说: “在外面呢,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口,连阿奇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在这艘满是欲望交易的黄金船上,谈论什么体统?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卡芙丽亚看起来居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没有再闹腾。 虽然没有再闹腾,但是安抚好了之后,实在是更黏人了。 很快,夜幕降临,黄金船在黑暗的水域上漂浮。 到了洗漱的时候,卡芙丽亚执拗地非要阿奇麟帮忙,阿奇麟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妥协了。 然而,就在阿奇麟专注地帮他清洗手臂时,卡芙丽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腕轻轻一抖,带起一片水花,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阿奇麟的前襟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阿奇麟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湿透一片的衣服,又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只见卡芙丽亚无辜地眨着眼睛,粉眸里却藏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的笑意。 就是拿准了阿奇麟脾气宽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6节 阿奇麟:“……” 最终,阿奇麟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罢了。 不计较了。 洗漱完毕,更麻烦的事情来了,卡芙丽亚不肯自己睡。 他拉着阿奇麟的衣角:“哥哥,我睡不着,你哄我。” 阿奇麟这辈子,除了那个冬天的卡芙丽亚,再没哄过第二个人入睡。 他素来独处,清修自持,连与师弟们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面对眼前这个褪去了疯狂与阴鸷、只余下苍白脆弱与满眼依赖的卡芙丽亚,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是夜晚让人心软,也许是对方此刻的姿态太过像记忆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也许是……阿奇麟自己内心深处,也存在着对这份关系中,一丝动摇。 阿奇麟在卡芙丽亚身边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像那个冬天那样,带着些许生疏的温柔,轻轻拍抚着卡芙丽亚的背脊。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就像找到了最舒适姿势的猫,蜷缩起身体,将脸转向阿奇麟这边,粉色的长发散在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奇麟无奈:“不闭上眼睛怎么睡觉?” 卡芙丽亚眉眼弯弯:“不舍得闭上眼睛,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哥哥就不见了。” 阿奇麟只是说:“不会的。”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多久,似乎真的是温柔的阿奇麟给他了一点安全感,卡芙丽亚的眼皮渐渐沉重,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合拢。 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阿奇麟又轻轻拍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真的睡着了,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卡芙丽亚沉睡的侧脸。 面具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所有的疯狂、偏执、痛苦与算计,都暂时离卡芙丽亚而去。 阿奇麟静静地看了片刻,他抬手,极轻地拂开卡芙丽亚额前一缕碎发。 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那时。 就好像卡芙丽亚没有经历那痛彻心扉的十年。 第83章 第10章·相认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 阿奇麟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东部密林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带着瘴气的空气,真的很冷,总让人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踏碎黄金船的。 那天,他立于半空, 看着下方那艘灯火辉煌的巨船。奢靡的笑声、痛苦的呻吟、欲望的喘息……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如同一场荒诞而残酷的盛宴。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手中符箓已化作漫天清光。 一脚踏下。 黄金船在他脚下崩裂、瓦解,那些象征权力与享乐的装饰瞬间粉碎。 无数身影惊慌失措地跳入水中, 有些客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呼喊,直接就被砸下来的黄金船的船梁砸的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那天晚上,阿奇麟杀了许多生灵。 那些手持皮鞭的看守、那些以凌虐为乐的客人、那些为虎作伥的爪牙……清光过处, 业障消弭。 可他的衣角上, 一滴血也没有沾上。 正是所谓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 然后,阿奇麟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岸边最肮脏污秽的猪圈里,一个粉发的少年蜷缩在泥泞中, 奄奄一息。可那双粉色的眼睛,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死死地望着天空, 望着他。 所以阿奇麟救了他。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无论那猪圈里躺着的是谁, 他都会伸手。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 卡芙丽亚会就这样缠着他。 哪怕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哪怕遍体鳞伤,那个少年还是用倔强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当阿奇麟救下他之后想要转身离开时, 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是卡芙丽亚在泥泞里爬行, 用尽最后力气也要跟着他。 阿奇麟回过头。 少年就那样停在几步之外,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污,只有那双粉色的眼睛,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溺水者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一瞬间,阿奇麟于心不忍。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俯身将那个满身污脏的少年抱了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那是阿奇麟第一次心软。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梦境中,阿奇麟又看到了那个冬天的木屋。 他生起火,给卡芙丽亚清洗伤口,喂药,少年总是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发出疼痛的抽气声,却从不喊疼。 晚上,卡芙丽亚总是做噩梦。 阿奇麟会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脊,渐渐地,抽泣声会平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有时卡芙丽亚会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阿奇麟倒也就任由他抓着,在旁边打坐。 那个冬天其实很短,但梦里却很长。 长到足够让阿奇麟看清卡芙丽亚眼中从恐惧到依赖,从防备到眷恋的转变。 长到让阿奇麟习惯了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沉默的小尾巴,习惯了照顾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家伙。 但是,让阿奇麟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卡芙丽亚好像太过于依赖自己了。 每当阿奇麟尝试着拉开一点距离,独自外出寻找师尊的线索,卡芙丽亚那双粉色的眼睛就会紧紧跟随着他,里面盛满不安,仿佛只要阿奇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哪怕一瞬,他就会再次被抛弃回那片冰冷的泥泞。 当天夜里,卡芙丽亚会抱着枕头,赤脚悄悄走到阿奇麟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盈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他。 直到阿奇麟无奈地叹息一声,让出半边床铺,他才像得逞的小兽,飞快地钻进来,紧紧挨着阿奇麟,手脚并用地缠上,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不会消失。 卡芙丽亚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是少年特有的青涩与妩媚混合。 他有时会故意用微凉的手指碰碰阿奇麟的手背,或是凑得很近,用那种带着甜腻鼻音的声音问: “哥哥,你明天还会在吗?” 阿奇麟只能说:“会在的。” 但他始终把卡芙丽亚当作一个孩子,一个在重大创伤后只会用笨拙方式索取安全感的可怜的弟弟。 他告诉自己,这份过度的依恋只是暂时的,等卡芙丽亚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等他对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起信任,一切都会慢慢正常起来。 就像捡回一只遍体鳞伤、瑟瑟发抖的小猫。 阿奇麟为它清洗伤口,喂它食物,给它一个温暖的窝,渐渐地,它不再害怕,开始信任人类,甚至变得黏人,喜欢蹭人类的手心,喜欢蜷在人类的膝头睡觉。 阿奇麟看着卡芙丽亚从一只狼狈的小东西,变得眼睛明亮,甚至显露出漂亮的本相。 他会觉得欣慰,因为这是阿奇麟付出的善意结出的果。 是的,那时,阿奇麟看卡芙丽亚,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 他看着卡芙丽亚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眼睛渐渐被依赖和一点点天真的光彩取代。 他心里面其实是很高兴的。 所以,当卡芙丽亚靠得太近,当那些带着依赖的触碰隐约越过界限时,阿奇麟选择了宽容和引导。 他会温和但坚定地将过于贴近的身体稍稍推开一点,会像兄长教导弟弟一样,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分寸。 他会耐心地回应卡芙丽亚的每一句话,试图用稳定的陪伴和清晰的原则,为这个迷茫的少年构筑一个安全的边界。 阿奇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温和的引导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就像他在修真界也曾指点过迷途的晚辈,救助过受伤的小动物。 他付出了善意,也预期着对方会在恰当的时机独立,走向属于自己的路。 可阿奇麟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不仅仅是食物、药物和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是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在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温暖,是在被全世界践踏后唯一的尊重与温柔。 对一个从未体验过“被爱”为何物的灵魂来说,这束光太亮,这份暖太依恋。 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而阿奇麟,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情因果也与这里迥异。 他怀着修行者的慈悲而来,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想象会如何生长的种子。 他将卡芙丽亚当作需要引导的孩子,却忘了这个孩子的心智、情感与对世界的理解,早已在残酷的东境被塑造成应有的模样。 阿奇麟没有想到,那些在他看来温和的引导、克制的距离,在卡芙丽亚扭曲的感知里,全成了若即若离的折磨、欲拒还迎的暧昧。 梦的最后,是告别的那天,少年无亚雌论如何都不想让他走,几乎要把眼睛哭瞎了。 于是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一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说等花开的时候,他会回来。 少年亚雌紧紧攥着那包种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等你,哥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只有阿奇麟知道,那包种子根本就不会开花。 阿奇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7节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对卡芙丽亚来说,也足以让那份依赖慢慢褪色。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少年会长大、会释怀、会找到新的生活。 可是,卡芙丽亚没有“新的生活”。 阿奇麟一走,光熄灭了,卡芙丽亚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黑暗里。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成了卡芙丽亚十年里唯一的信仰与诅咒。 每一天,他都守着那个谎言活着,又在每一天结束时被那个谎言杀死。 那个冬天的温暖,就好像一场幻梦,成为卡芙丽亚此后三千多个冰冷日夜反复咀嚼、又爱又恨的唯一记忆。 所以,当十年后,阿奇麟以几乎没变的模样再次出现,而卡芙丽亚却已面目全非时,这场重逢注定是一场劫难。 阿奇麟当年的一次又一次不忍心,终究埋下了孽缘。 谁错了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世界错误的尺度,去丈量了卡芙丽亚那早已被苦难烧灼得滚烫的心。 当年心软,当年的于心不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挣不脱的网。 因果之网。 阿奇麟救了卡芙丽亚,又离开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亏欠,这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而十年后的卡芙丽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眼神追随阿奇麟的少年。 卡芙丽亚用仇恨与偏执将自己武装,用疯狂与残忍作为刺猬一样的外壳,然后带着一身伤疤和无法化解的爱恨,重新站到了阿奇麟面前。 黄金船上的奢靡与黑暗可以摧毁,师尊的遗踪可以追寻,但卡芙丽亚这颗因阿奇麟而燃烧、也因阿奇麟而痛苦的心,才是阿奇麟此行必须度化的最大劫难。 世之因果。 有因必有果。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还的,也终究要还。 种因者,终须食果。 这就是阿奇麟的待完成的修行。 —— 自从那天坦诚的谈话后,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暂时汇入了一片平缓的浅滩。 阿奇麟依旧戴着无面者的面具,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黄金船上行走,但夜晚,卡芙丽亚会要求他摘下面具,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有时卡芙丽亚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寻找阿奇麟的手,握住了,才能继续躺下去睡觉。 真是近乎怀旧的平和,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们甚至能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说东部密林里某种罕见的菌类,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的类别和习性之类的。 又或者简单一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很多时候也就是随便聊聊。 借着这份暂时的平静,阿奇麟开始暗中探查黄金船。 他行动谨慎,借着无面者的身份之便,逐渐摸清了船上的布局、守卫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的集中管理的区域。 然后,阿奇麟打算去找尼尔。 这天,尼尔正独自在船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抱着一盘水果,一脸苦大仇深地啃着。 阿奇麟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此时,尼尔正把一颗葡萄愤愤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心里大概又在咒骂缪瑟斯和这该死的破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谁——!”尼尔猛地转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 阿奇麟没说话,只是迅速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货物堆后面,然后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纯黑的、毫无特征的面具。 面具下,是尼尔无比熟悉的容貌。 墨蓝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略显疏离却温润的气质,卧槽,卧槽,是主人啊! 老天爷啊,苍天开眼!是他那个靠谱又温和的主人,阿奇麟! “唔……咳!咳咳咳咳——!!!” 尼尔震惊之下,喉咙里那半颗葡萄果肉直接噎住了。 他整张脸瞬间憋红,眼睛瞪得滚圆,捂着脖子,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呛咳,身体蜷缩起来,差点背过气去。 阿奇麟:“……” 也不用这么激动。 他无奈地伸手,在尼尔背上拍了几下,力道恰到好处地帮他顺过气。 “咳咳……呕……咳!主、主人……真的是你?!” 尼尔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眼泪都飙出来了,也顾不上擦,立刻像找到主人的大型犬一样,激动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阿奇麟的腿,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qaq……” 阿奇麟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腿上哭爹喊娘的尼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疚,也有几分好笑。 他伸手揉了揉尼尔的头发,声音温和下来:“我没想到,你居然正好借此机会,修成了人形。” 提到这个,尼尔的委屈劲儿更足了。 他仰起脸,表情都皱在一块了:“主人,我修成人形之后,实在是吃了好多的苦啊……我、我……” 说到这里,他一时语塞,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 “这破地方!” 尼尔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委屈巴巴地诉苦。 “我一醒来就在这破河上飘着,浑身灵气都快散光了,然后就被那家伙捞上来了。主人,这里一点灵气都没有,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修为不掉就算好的了,还得天天伺候人!” 他越说越悲愤,“我都快被憋屈成王八了!” 想想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仙家法器,千年修为,一朝化形,本该是件喜事,按照修真界的惯例,放个鞭炮庆祝都不为过吧? 结果呢。 流落异界,灵气稀薄,法则压制,还被迫给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当侍从,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天天被逗弄,得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可不是憋屈得像只缩头乌龟么! 阿奇麟能想象其中的艰辛,心中歉意更浓: “是我疏忽了。此事因我师弟们胡闹而起,我亦有责任。” “不不不不,不怪主人!” 尼尔赶紧摇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主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你也是被那扇破门炸过来的吗?我们还能回去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像倒豆子一样。 阿奇麟示意他稍安勿躁,重新戴好面具,快速而简洁地将自己两次来到此界、寻找师尊、遇见卡芙丽亚以及目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情蛊和与卡芙丽亚之间复杂的纠葛,他暂时隐去未提,只说是为了探查线索,暂时潜伏。 阿奇麟继续说:“此处情况复杂,我长话短说。” “师尊的心脏可能落在此地首领手中,且东部培育邪蛊,恐与师尊当年之事有关。我需查明真相。” 尼尔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奇麟沉吟片刻:“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颗血心和大首领迪克泰特的情报。其次,要设法弄清楚控制船上所有人的毒药是什么,如何解毒。最后……” 他看了一眼尼尔, “现在,我确实还没有办法带你走,你继续留在缪瑟斯身边,他身份特殊,或许知道一些内情。我们保持联络,见机行事。” “我明白了,主人!” 尼尔用力点头。 阿奇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安全第一。若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给尼尔一枚小巧的符箓。 尼尔珍而重之地接过,握在手心。 “主人,你也要小心 ,那个卡芙丽亚,我听说他……” 他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过不少传闻。 “我知道。” 阿奇麟的声音平静包容,“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一些关于船体结构、守卫薄弱点等信息,然后阿奇麟才和尼尔分开。 阿奇麟回到卡芙丽亚房间时,他惯常地脱下外袍,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又为自己倒了杯水。 他在思考关于大首领的事情,还有卡芙丽亚身上的毒,还有情蛊,还有师尊的事情,还有血心。 很快,卡芙丽亚回来了。 虽然卡芙丽亚恨不得什么事情都把阿奇麟带在身边,但是阿奇麟和卡芙丽亚说过,他需要一点私人的活动空间,卡芙丽亚也答应了。 “哥哥。” 卡芙丽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自己操控着轮椅滑向阿奇麟,粉眸抬起,伸出手臂,“抱。” 这是近日来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每当卡芙丽亚回来,总会这样索取一个拥抱,仿佛要借此确认阿奇麟的存在,汲取那份安定感。 阿奇麟放下水杯走过去,自然地俯身,如同前几日那般,将卡芙丽亚轻轻拥入怀中。 手掌习惯性地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8节 距离太近了。 近到卡芙丽亚的鼻尖几乎贴在阿奇麟的颈侧。 熟悉的青竹气息依旧清冽,可是……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不该存在的甜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牡丹花香。 清雅,矜贵,含蓄的靡丽。 卡芙丽亚占有欲很强,嗅觉也极其敏锐,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整个黄金船上,拥有这种独特牡丹信息素的,只有一个——顶层那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头牌,缪瑟斯。 哥哥身上……怎么会有缪瑟斯的信息素? 阿奇麟察觉到了怀中人刹那的僵硬,以为他是累了或是哪里不适,低声问:“怎么了?” 卡芙丽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埋在阿奇麟肩头,粉色的眼睫低垂着,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晦暗风暴。 那风暴里,有惊疑,有被背叛的刺痛,有瞬间燃起的嫉妒毒火,更有“果然如此”的冰凉的绝望。 哥哥……还是去找了别的雌虫? 这才几天? 他们之间那看似和谐的假象,原来如此脆弱不堪吗? 无数阴暗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卡芙丽亚的心脏。他闻着那丝不属于阿奇麟的甜香,觉得它比任何毒药都更刺鼻,更令人作呕。 但卡芙丽亚没有立刻发作。 十年的苦难教会他的,不仅仅是疯狂和直白的攻击,还有隐忍和伪装。 只见卡芙丽亚缓缓抬起头,粉眸中那片骇人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埋怨。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阿奇麟的胸口,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却像淬了冰的糖丝: “哥哥,你身上,有味道呢。”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点在阿奇麟心口的位置,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香啊……是牡丹花的味道呢。”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长发滑落肩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哥哥刚才,是去见谁了呀?”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黏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醋意。 可阿奇麟其实已经很了解他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潜藏的即将爆发的危险。 阿奇麟稍微想了一下,他其实也只被尼尔扑过来抱住大腿。 应该是尼尔身上不知道哪里沾上了信息素的味道,然后又染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阿奇麟对信息素的味道并不是很敏锐,他似乎只对卡芙丽亚的信息素反应会稍微强烈一点。 所以才真的是一点都没感觉到。 卡芙丽亚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奇麟,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目光看似柔弱,实则如同蛛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阿奇麟解释:“在船上走了走,难免沾上些杂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若不喜欢,我去洗掉便是。” 但这显然无法满足卡芙丽亚。 “杂味?” 卡芙丽亚低低重复,手指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用力地揪住了阿奇麟的衣襟。 他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擦过阿奇麟的下颌,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气息彻底分辨清楚。 然后,粉发亚雌抬起眼,粉眸中的水光不见了,只剩下残忍的清明:“哥哥,你骗我。” “这船上,只有缪瑟斯是牡丹香。你去见他了,对不对?” “为什么?哥哥答应过要陪我,要好好相处的……为什么还要去找别的雌虫?”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促,气息也有些不稳。 “卡芙丽亚,我若真想见谁,无需瞒你。”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探查这艘船的布局,寻找线索。经过某些区域,沾染了气息,再正常不过。” 闻言,卡芙丽亚的揪着衣襟的手指松了松,眼中的疯狂戾气略微一滞,被一丝狐疑和动摇取代。 他紧紧盯着阿奇麟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阿奇麟任由他审视,神情坦然,甚至主动道: “你若不信,下次探查,你与我同去。” 以退为进。 将选择权抛回给多疑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咬着下唇,粉眸中的情绪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向后靠回轮椅,别过脸去,只留给阿奇麟一个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算了。” 卡芙丽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委屈,又像是疲惫, “哥哥去洗掉吧,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第84章 第11章·药物 “你要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没一会, 阿奇麟进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之后,卡芙丽亚推着轮椅凑近,像只谨慎的猫般仔细嗅了嗅, 确认那恼人的牡丹信息素已彻底消散, 表情没那么冷了。 他张开双臂, 环抱住阿奇麟的腰身, 仰起脸时,粉色眼眸里漾着依赖的光: “哥哥把我抱到床上吧。” 阿奇麟依言俯身, 稳稳地将卡芙丽亚从轮椅上抱起,这段时间下来这个动作早已熟稔,阿奇麟的臂弯承着对方清瘦的重量, 几步走到床边, 就抱着他躺下了。 房间里还点着灯。 阿奇麟靠坐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本从船上藏书室找来的古籍翻阅。 这段时间,他借着各种机会阅读了不少关于东部历史、蛊术与地理的书。 每当这种时候,卡芙丽亚便窝在他身侧, 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脸颊贴着阿奇麟的胸膛, 能听见沉稳的心跳。 可不过片刻, 卡芙丽亚便不安分起来。 卡芙丽亚用柔软的发顶轻轻蹭着阿奇麟的下颌, 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黏意:“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阿奇麟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垂下眼帘看他, 手掌自然地抚上那头粉发,揉了揉, 很无奈的说: “没有不理你。” 卡芙丽亚顺势抬起脸, 他伸出手指, 勾住阿奇麟一缕半干的藏青色发丝,缠绕把玩,语气似随口提起,却又分明藏着尖刺: “哥哥,你不要喜欢别的雌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些意味不明,“缪瑟斯虽然长得漂亮,可心肠却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闻言,阿奇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页居然还没翻过去。 卡芙丽亚继续说着:“他原本是贵族少爷,被迪克泰特掳来之后又被折断了翅翼变成了迪克泰特的禁/脔。后来又成了这黄金船上的头牌。” “在这黄金船上,但凡是能活着走到今天,都是从泥里趟水过来的,没有什么好心肠,也未必有什么高尚的品德。” 阿奇麟沉默地听着,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卡芙利亚的脑袋。 这黄金船上,每个人似乎都背负着不堪的过去,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挣扎求生,或沉沦,或异化。 “睡吧。”阿奇麟的声音低沉平缓,“早点睡觉了。” 卡芙丽亚没有再多言。 他在阿奇麟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也没有把面具摘下。 只是那环在阿奇麟腰间的手臂,依旧收得有些紧,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不想被任何虫族抢走。 半梦半醒之间,阿奇麟沉入了一个梦境。 梦中是一片开满粉黛乱子草的山坡,那粉色云雾般的绒毛在风中轻轻摇曳,朦胧如霞,真真是温柔似梦。 卡芙丽亚就坐在山坡最高处,背靠着一棵苍劲的古树,粉色的长发披散肩头,与身后的花海几乎融为一体。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额头轻轻抵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投向远方的尽头。 日升月落,光影流转,日光和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替的轮廓,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卡芙丽亚始终坐在那里。 他始终是孤身一人。 他在等一个人。 阿奇麟知道他在等谁——他在等自己。 山坡上的风吹动卡芙丽亚的发丝和衣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无数次轮回,山坡上那个人影始终没有等到他想等的身影。 阿奇麟站在山坡后方,望着卡芙丽亚单薄而固执的背影。 那背影在无垠的花海与苍穹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承载了整整十年的光阴与失望。 他忍不住轻声唤道:“卡芙丽亚……” 一瞬间,那个静坐的身影动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29节 卡芙丽亚缓缓回过头来。 他脸上仍戴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但暴露在外的另外半张脸却让阿奇麟心头一紧。 那苍白的面颊上满是泪痕。 真是泪流满面。 无比真实的泪流满面。 梦境之中,卡芙丽亚就这样满脸都是泪水,望着阿奇麟,没有说话。 那泪流满面的半张脸,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那十年如一日静坐山坡的身影。 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又好似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只要一眼。 那眼神分明就是痛苦,就仿佛被一刀一刀,凌迟了十年。 “!” 阿奇麟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色尚未破晓,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身旁探去,却摸了个空。 摸了个空。 怀里空空如也。 心头骤然一紧,阿奇麟立刻撑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卡芙丽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门外轮椅上卡芙丽亚的轮廓,卡芙丽亚推着轮椅缓缓滑入,手中握着一杯水。 月光落在他粉色的长发和半边面具上,映出冷寂的柔光。 卡芙丽亚抬起头,对上阿奇麟惊醒未定的目光,嘴角弯起弧度,声音轻快:“我还想来叫醒哥哥,结果哥哥却自己醒了。” 说话间,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房间,反手便将门重新合拢、锁上,隔绝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黄金船夜晚的喧嚣。 房间内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作为修真者来说,阿奇麟的夜视能力极好,即便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清晰视物。 他看见卡芙丽亚握着那杯水,操控轮椅到床边。 阿奇麟掀开被子走下床,他走到轮椅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卡芙丽亚的手,果然指尖冰凉。 “怎么出去了?这大半夜的。”阿奇麟低声问,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任由他握着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蜷了蜷。 他仰起脸,在昏暗中望着阿奇麟,粉眸映着窗缝漏进的微光,像两颗蒙尘的宝石。 “被吵醒了。”卡芙丽亚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抱怨的娇嗔,“哥哥听不到吗,外面可真吵。” 确实,即便隔着厚重的门,黄金船夜晚那特有的声浪仍隐约可闻。 交错的谈笑,暧昧模糊的喘息,偶尔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尖叫声,这些声音混杂在夜风与流水声中,构成这座水上牢笼永不落幕的背景。 阿奇麟沉默地听着外面明显不正经的声响,目光落在卡芙丽亚于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多言,俯身穿过卡芙丽亚的腋下和膝弯,将人稳稳抱起。 卡芙丽亚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手中仍握着那杯水,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颈,脸埋进他肩窝。 然后阿奇麟将卡芙丽亚小心安置在床铺内侧,自己也躺回外侧,重新将他揽入怀中,用体温暖着他微凉的身体。 卡芙丽亚趴在阿奇麟身上,两只手握着水杯,轻声开口: “哥哥,其实我今天不太睡得着。我左想右想,还是不甘心。” 他抬起脸,粉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明明我都还没有得到哥哥,哥哥怎么能把目光看向别的雌虫呢?” 闻言,阿奇麟无奈地轻叹:“你不要胡说了,早点睡觉吧,身上都冷成这样了。” 卡芙丽亚低低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那么一点令人不安的意味。 “哥哥你知道吗?在黄金船上,多的是助兴的东西,这里本身就是个淫窟。” 阿奇麟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微微挑眉。 他并不知道阿奇麟能够夜视,因此在黑暗中,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需要刻意掩饰,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嚣张与势在必得。 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哥哥猜猜看,我拿来的是什么?”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玩味。 阿奇麟的眼神沉了下去:“是毒药吗?” 卡芙丽亚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你可真有意思,居然会猜毒药。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对哥哥来说,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我来说,可是好东西呢。” 他晃了晃杯中透明的液体,语气轻佻而露骨: “这是让虫族可以发情的东西。在船上特别好用,遍地都是。” 话音落下,阿奇麟没有立刻回应。 他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脸上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掌控欲,那双粉眸在黑暗中闪着近乎亢奋的光。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窗外的喧嚣似乎遥远了许多,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片刻后,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不容置疑道:“把它放下,卡芙丽亚。” 不过,卡芙丽亚显然不打算照做,他现在一点都不听话。 “如果我说不呢?”他微微扬起下巴,粉色眼眸在昏暗中闪着挑衅的光。 阿奇麟的呼吸沉了沉,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怒意:“给我喝这种东西,你觉得有意思吗?” “谁说是给哥哥喝的?”卡芙丽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诡谲而艳丽。 “什么……”阿奇麟一怔,尚未完全理解话中的含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卡芙丽亚举起手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中液体本就不多,一口就见了底。 等到阿奇麟反应过来去夺时,手中只抓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杯子。 “你!” 阿奇麟难得有些失态地握着空杯,他猛地看向卡芙丽亚,却见对方正趴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颤。 “哈哈哈……哥哥,这是黄金船上最烈的药。” 卡芙丽亚抬起头,粉眸中水光潋滟,脸颊已肉眼可见地泛起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很快我就会意识不清了,哥哥,哥哥,让我看看,哥哥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软,黏腻着喘息,声音那么的放浪,可是眼神却执拗地锁定阿奇麟。 见状,阿奇麟迅速将空杯扔到一旁,伸手扶住卡芙丽亚开始微微发烫的肩膀,语气非常严肃,说话也说得非常重: “你疯了?这种虎狼之药有几个是对身体好的,无非是透支你的身体,你当真如此自甘堕落吗!” “那又怎么样?” 卡芙丽亚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飘忽,身体却更紧地贴上来, “我知道……但只有这样,哥哥才会真的看我,对不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阿奇麟的衣襟,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体温明显升高,摸上去都是滚烫的。 “卡芙丽亚,冷静点。”阿奇麟试图将他稍稍推开,却反被更用力地缠住。 “我不要冷静……”卡芙丽亚的声音亢奋,“十年了……我等了十年……哥哥的心为什么总是这么冷……” 他开始语无伦次,粉色的长发黏在潮红的颊边,那半张面具下的眼睛盈满水光,还有痛苦、渴望、怨恨。 阿奇麟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将卡芙丽亚完全拥入怀中,一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覆上他汗湿的额头。 清凉的气流缓缓渗入。 被这样对待,就好似全褪了缠上去,却被对方甩了一巴掌一样。 虽不是羞辱,却更胜羞辱。 卡芙丽亚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阿奇麟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然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唔!” 阿奇麟闷哼一声,颈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随之渗出。 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将卡芙丽亚推开,只是绷紧了肩膀的肌肉,默默承受。 卡芙丽亚咬得极用力,齿间很快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却像被那味道烫到一般,猛地松口,一把将阿奇麟推开。 “滚!滚!” 他抄起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枕头、被子,一股脑地朝阿奇麟砸过去。 “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他嘶喊的声音因药效和激动而扭曲嘶哑,“你不碰我,那我今天就从这里爬出去!今天晚上多的是顾客!” 卡芙丽亚撑起发软的身体,试图从床上滑下去,却因双腿残废而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 但他仍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水光与恨意的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说出最刺耳的话: “反正这里口味清奇的顾客多的是!说不定就有什么雄虫喜欢我这种残废的!”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加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0节 他脾气向来算得上极好,多年修行更让他惯于克制忍耐,但此刻,面对卡芙丽亚的言语与行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下一秒,阿奇麟猛地从床上起身,几步跨到卡芙丽亚面前,弯腰一把抓住对方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将人从地上拎起,直接按倒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落在卡芙丽亚臀部,力道不轻,特别响亮。 “啊!” 被这么一巴掌下来,卡芙丽亚彻底懵了。 药性带来的昏沉与燥热尚未消退,怒火仍在胸腔燃烧,此刻又添上这猝不及防的惩戒。 他居然被心爱的雄虫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摁在膝上打屁股!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沉得不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已经几岁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难道你不清楚吗!” 卡芙丽亚剧烈挣扎起来,双腿徒劳地蹬踢,双手胡乱向后抓挠。 但阿奇麟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乱动的双臂,反剪按在他后腰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落下。 “啪!啪!” “啊!呃!你混蛋!” 卡芙丽亚咬牙切齿地咒骂,声音却变得断续颤抖。 “放开我!你凭什么……呃!” “就凭你现在莫名其妙发疯,在做会毁了自己的事!” 阿奇麟的手再次落下,力道不减,声音却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那种药伤害自己,说那种话作践自己,卡芙丽亚,你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没一会,卡芙丽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药效带来的虚脱和那里难堪的痛麻感,让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说出任何求饶的话。 他将脸埋进阿奇麟腿侧的衣料里,不再骂了,只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闷闷的,抖得肩膀剧烈起伏。 阿奇麟停了手。 他保持着将卡芙丽亚按在膝上的姿势。 这里,只剩下卡芙丽亚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都不平稳的呼吸。 良久,阿奇麟才松开钳制的手,小心地将卡芙丽亚翻转过来,抱回怀中。 卡芙丽亚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浸湿了面具边缘和苍白的脸颊。 阿奇麟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笨拙的温柔。 “别哭了。” 他低声说,手掌覆上卡芙丽亚汗湿的额发,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 然而卡芙丽亚根本不吃这套软的,他抬眸看他,眼眶通红,眼神因药效而涣散迷离,却仍执拗地闪着狠绝的光: “哥哥……我说到做到……你今天管不住我,我就会爬出去找别的雄虫!” 这句话确实是过分了。 阿奇麟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生气了,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头顶,气得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那盘踞在心口附近的情蛊,竟也随着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搏动感。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阿奇麟被气得上头,猛地伸手捂住了卡芙丽亚的嘴,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亚雌狠狠按倒在床铺上。 柔软的床因为骤然施加的力量而深深下陷。 “卡芙丽亚!”阿奇麟的声音压抑着,低沉警告,“你要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限。 阿奇麟俯身压制着卡芙丽亚,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因惊愕而睁大的粉眸。 他自己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捂着卡芙丽亚嘴的手背上,阿奇麟这才惊觉自己的气息早已乱了节拍,心跳也乱了。 乱了。 乱了。 都乱了。 卡芙丽亚被捂得严严实实,阿奇麟的手掌宽大,而卡芙丽亚本就骨架纤细,脸型小巧,这一捂连鼻子也未能幸免。 “唔唔……唔……” 呼吸受阻,缺氧的感觉迅速袭来。 卡芙丽亚的脸颊本就因药效和激动而泛红,此刻更是憋得通红一片,连眼角都晕开了浓艳的艳红色,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唔!唔……” 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双手无力地推搡着阿奇麟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濒临窒息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阿奇麟看着他那张涨红、流泪、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心头猛地一刺。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捂嘴的手。 “咳!咳咳咳——!” 大量空气涌入,卡芙丽亚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更是汹涌。 他侧过脸,将额头抵在床单上,肩膀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 阿奇麟维持着压制他的姿势,没有立刻退开,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颈侧被咬破的伤口。 身为修真者,自身的恢复能力是极其强悍的,所以现在也就过了这么一会儿,血已经凝固,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泛着细微的刺痛。 说句实在的,阿奇麟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了。 修行千年,阿奇麟向来是得天独厚的那一类。 麒麟一族本就受天地眷顾,而他既有天赋,又肯勤修苦炼,道途一路顺遂。 倒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险境,只是阿奇麟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任何对手能真正伤到他。 哪怕来到这个灵气稀薄、法则迥异的虫族世界,阿奇麟的力量被严重压制,他依然拥有远超常人的实力。 与绝大多数虫族相比,阿奇麟仍是碾压性的存在。 如果他不愿意,没有谁能伤到他。 如果他不愿意,没有谁能困住他。 阿奇麟缓缓垂下眼帘。 卡芙丽亚就像一只爪子锋利的小猫。 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开,可以阻止,可以轻易震开那并不致命的撕咬。 但阿奇麟没有。 情蛊在心口微微搏动,仿佛在呼应那早已存在、却被他刻意忽略的悸动。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身下仍在轻微颤抖的卡芙丽亚身上,勾勒出那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凌乱的粉色长发铺散在床单上,像一片被风暴摧折的花。 像花,粉色的花。 真的漂亮。 千年修行,清心寡欲。 阿奇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为什么事情而乱动了。 他以为自己对此界众生,怀有的只是修行者的慈悲与责任,对卡芙丽亚,也不过是因当年因果而生出的愧疚与怜惜。 可如果只是愧疚与怜惜,为何会被对方一句“找别的雄虫”激怒至此? 为何会因那双泪眼而心绪难平? 问人不如问己,修行必先修心。 阿奇麟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条洪流。 卡芙丽亚的那份执念反噬回来,在阿奇麟千年沉寂的心湖中,投下的一颗石子。 涟漪早已荡开,只是阿奇麟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或许那蛊虫躁动的,从来就不只是卡芙丽亚单方面的痴妄。 因果之网,情劫之困。 阿奇麟不知从何时开始,真的已身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还没有写到,下一章一定写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5章 第12章·允诺 他们两个,也算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阿奇麟心里实在乱的很, 他生平第一次动心,简直就如同惊雷一般,在他心中,在他那颗屹立不倒的道心之中炸响了。 修行千年, 阿奇麟本以为自己早已超脱凡俗情爱的桎梏。 在他眼中, 尘世间的痴男怨女, 为情所困, 为爱所苦,种种执着与纠缠, 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 旁观过太多爱别离、求不得,阿奇麟心中虽然常怀悲悯, 却也暗生不解——既知是苦, 何不放下执念?超脱情网,方得自在。 说的容易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1节 当阿奇麟身为超然的旁观者时,自然能看清情爱虚妄, 因果纠缠,他点化他人, 劝人放下, 那是句句在理, 字字通透。 可是, 当他一旦被卷入其中, 成为那局中之人,曾经清晰的道理便不能清晰了, 如同雾里看花, 水中望月。 阿奇麟甚至无法确切说出, 自己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对卡芙丽亚生出了超越慈悲与责任之外的情感。 他不知道,他看不清,所以才说不出来。 这就是当局者迷。 未曾真正踏足情关,未曾体验过为一人心动神摇、患得患失、甘愿背负因果的滋味,他又如何能真正懂得情之一字? 情,它不像道法,可以修炼,不像符箓,可以描绘,不像丹药,可以炼制。 情爱啊,真是无形无质,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奇麟曾经懂的是道,是理,是因果,是慈悲。如今,他正在体会的是情,是欲,是爱恨嗔痴,是尘缘纠缠。 阿奇麟已深陷迷局,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超然物外的旁观者了。 如果阿奇麟不在乎卡芙丽亚,那盘踞心脉的情蛊早该被他不计代价地强行逼出。 以他的修为,即便在此界力量受限,也不是全无办法。 如果他不在乎卡芙丽亚,他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抽身离开。 追寻师尊线索固然重要,但并非只有跟随卡芙丽亚这一条险路,但他选择了留在卡芙丽亚身边。 如果他不在乎卡芙丽亚,这黄金船上危机四伏,阿奇麟岂会夜夜与一个性情乖戾、手段狠毒的家伙同床共枕? 即使是为了所谓的探查方便,也大可保持距离,另寻栖身之所。 可阿奇麟没有。 因为阿奇麟在乎,他在乎卡芙丽亚的痛苦。 这一瞬间的顿悟,让阿奇麟真的有些走神了。 而在他怀里,没有持续用灵力为卡芙丽亚安抚,那烈性的药力马上就上来了。 “哥哥……哥哥……” 卡芙丽亚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黏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软绵绵却又执拗地缠了上来,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腰身,脸颊胡乱地蹭着他的胸膛和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阿奇麟皮肤上,激起阿奇麟一阵战栗。 事实上,卡芙丽亚的体温高得惊人,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服,连粉色发丝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那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潮红得很,本能地追逐着阿奇麟的气息。 “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走……” 卡芙丽亚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阿奇麟的衣料里,“你敢走……我就让你后悔……” 阿奇麟被他缠得几乎动弹不得,像被一只滚烫又湿漉漉的八爪鱼紧紧吸附。 他抬手探向卡芙丽亚的额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黏腻的汗水,低头一看,汗水几乎要流进卡芙丽亚眼睛里。 见状,阿奇麟抿了抿唇,伸手想要帮卡芙丽亚摘下半张面具,至少擦擦汗吧。 然而,他还没碰到面具。 “不…别…” 卡芙丽亚猛地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闪过一丝惊恐的清明。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阿奇麟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动作,然后不管不顾地仰起脸,胡乱地吻了上来。 干燥滚烫的唇瓣胡乱地印在阿奇麟的下颌、唇角,那么急切笨拙。 “不许……摘面具……” 卡芙丽亚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挤出一点点话,“太丑了……太丑了……” 一瞬间,阿奇麟的动作顿住了。 他任由卡芙丽亚胡乱地亲吻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手腕还被对方死死攥着。 透过那双近在咫尺、盈满水光的粉色眼眸,阿奇麟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在黑暗中舔舐伤疤、连自己都无法接纳的灵魂。 比身体上面的伤更难愈合的,是心上的疮疤。 阿奇麟没有再试图去碰那个面具,而是反手握住卡芙丽亚汗湿的手,轻轻拉开,然后用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的脸颊靠在自己肩窝。 “好,不摘。”他说。 卡芙丽亚估计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他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颈窝,发出一声似哭泣的呜咽,手臂却缠得更紧。 阿奇麟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带近乎认命的无奈道:“你真的……” 卡芙丽亚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他也安静不了很久,又要闹腾了。 “唔……哥哥……哥哥” 被烈性的药效彻底支配,卡芙丽亚本能地追逐着能缓解煎熬的气味,不断地用嘴唇和脸颊蹭着阿奇麟的下颌与颈侧。 “哥哥……只喜欢我好不好?只喜欢我……”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像在重复一个最深的执念。 闻言,阿奇麟垂下眼帘,很沉、很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阿奇麟点了点头:“好。” 修真者受因果所限制,从来不得轻易允诺,只要说出口的承诺,就必然要做到。 如果卡芙丽亚还清醒着,那他应该会高兴。可惜,此刻的卡芙丽亚神智早已被药力冲乱了,他根本没有捕捉到这个等待了十年的回答,仍在不管不顾焦灼地索取。 他将脸埋在阿奇麟颈窝,像幼兽般急切地嗅闻着。 “哥哥……哥哥……” 粉发亚雌喘息着,越来越纠缠,“给我一点信息素……我想要信息素……我受不了了……” 下一秒,清冽微凉的信息素缓缓弥漫开来,很温柔,很包容,仿佛纵观万物,仍然心有怜惜。 几乎是瞬间,卡芙丽亚紧绷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哽咽的叹息,整个人更深地埋进阿奇麟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气息。 “呃唔……” 那副神态就好像快要渴死的人找到了渴求已久的甘泉,只是卡芙丽亚依旧紧紧贴着阿奇麟,手指死死抓着阿奇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奇麟维持着信息素的释放,手臂环抱着卡芙丽亚,另一只手缓慢而稳定地抚过他汗湿瘦削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在顺毛一样。 卡芙丽亚依偎在阿奇麟怀里,闻到了信息素之后直接陷入了迷离状态。 他不再乱动,只是将脸埋在阿奇麟胸前,自顾自地低语着,声音含混,好似梦呓般的恍惚。 “哥哥……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阿奇麟衣襟上的纹路,“你从前身边有别的雌虫……” 闻言,阿奇麟眉头微蹙,正待开口,卡芙丽亚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身体……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这话语里实在是偏执,听得阿奇麟心头一沉。 阿奇麟伸手,轻轻托起卡芙丽亚的脸,让那双迷蒙的粉眸与自己对视,语气严肃:“你说什么?我哪来的别的雌虫?” 卡芙丽亚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了一下,眼神短暂地聚焦,却又很快涣散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奇麟的问题,反而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然后,他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用鼻尖去蹭阿奇麟托着他下巴的手心,甚至伸出舌尖,试探性地、带着讨好意味地,轻轻舔了一下那温热的掌纹。 “……卡芙丽亚,稍微清醒一点。” 湿热的触感让阿奇麟指尖微微一抖,阿奇麟耐着性子把声音放缓,却更显认真, “看着我。你说的‘别的雌虫’,是谁?”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粉色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似乎努力想集中精神,盯着阿奇麟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带着点委屈地嘟囔: “……那个一直在你身边的白衣服的家伙。” 阿奇麟一愣。 卡芙丽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声音带着点酸溜溜的控诉: “他…他陪你去南境……那么熟……你们肯定认识很久了……你对他那么好……” 他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阿奇麟却渐渐听明白了。 卡芙丽亚口中的“别的雌虫”,指的是雪莱。 原来卡芙丽亚竟将师兄弟之间的同门情谊误解成了那种关系,乃至于因此耿耿于怀,在神志不清时吐露出来。 阿奇麟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了片刻,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卡芙丽亚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雪莱是我的师弟。” 阿奇麟最终开口,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澄清,“和我是同门,仅此而已。” 卡芙丽亚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他再次将脸埋进阿奇麟手心,轻轻蹭了蹭,像终于确认了领地的猫,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咕哝。 阿奇麟任由他蹭着。 卡芙丽亚迷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潮红的面容上显得脆弱又诱人,真是直白与放肆。 显然,他没有将阿奇麟的解释听进心里,又或者说,其实此刻的卡芙丽亚根本无力分辨话语的真伪。 “哥哥……不要哄我啦……” 他声音沙哑,带着勾人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奇麟的衣服,就像小猫扒拉人一样。 亚雌滚烫的呼吸喷在阿奇麟颈侧,带着湿意和甜腻的香。 “……”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一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控制着清冽的青竹信息素又浓郁了一点,试图安抚对方,也试图让自己冷静。 但是很明显并没有什么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2节 雄虫的信息素对于雌虫来说,确实具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却只能起到反作用。 就比如说现在的这种情况。 下一秒,阿奇麟缓缓低下头,凑近那副面具,将一个吻印在了冰冷光滑的面具表面。 那是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其实阿奇麟比较古板,对于他来说,若不谈情,就不能谈性。 然后,这个吻缓缓下移,掠过面具与皮肤的交界处,最终落在了卡芙丽亚微微张开的唇边。 “呃唔!”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卡芙丽亚像是在巨大的沙漠之中,终于看到了甘泉的旅者。 他早就渴得快死了——渴求着阿奇麟的气息,渴求着阿奇麟,渴求着任何能证明自己被阿奇麟拥有的痕迹。 “哥哥!” 卡芙丽亚猛地抬手环住阿奇麟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急切又贪婪地吻了回去,全然是痴缠与索取。 他的唇舌滚烫而急切,不断追逐着阿奇麟,像要把阿奇麟整个人都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所以这个吻极尽缠绵,也极尽撒娇。 卡芙丽亚一边忘情地亲吻着,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和满足的叹息,身体紧紧贴着阿奇麟,恨不得将自己每一寸都与对方贴合。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境。 阿奇麟起初身体微僵,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任由卡芙丽亚主导这个激烈到窒息的亲吻。 他甚至微微张开唇,给予了一丝回应,默许,安抚,纵容。 是啊,卡芙丽亚的爱意浓烈、偏执、伤痕累累,却也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如何能不动容呢。 他真的是爱狠了阿奇麟。 不过,也确实是只有这样的爱才能打动阿奇麟。 直到卡芙丽亚因缺氧而微微脱力,这个吻才稍稍分开。 他依旧紧贴着阿奇麟的唇喘息,粉眸迷离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水光和虔诚的依恋。 “……” 阿奇麟的呼吸也有些乱,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卡芙丽亚唇角的一丝水渍,目光深沉地望进那双眼睛里。 在这样旖旎到呼吸相闻的时刻,阿奇麟却抬起了卡芙丽亚埋在他颈窝的脸,异常郑重地望进那双迷蒙的粉瞳里,一字一句地宣告: “卡芙丽亚,我会对你负责的。” 修行者,一诺千金。 卡芙丽亚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怔了一下。 “嗯?” 他半睁着迷蒙的眼睛,药效未退,情潮未歇,媚眼如丝,眼尾绯红。 曾经年少时那点天真脆弱早已在十年的煎熬中消磨殆尽,此刻眼角眉梢只剩下被欲望和执念浸透的浑然天成的妩媚。 只见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发丝滑落肩头,声音又软又黏,鼻音勾人: “哥哥……你现在快点抱抱我……” 这具身体,这颗心,早已在漫长的等待和绝望中被扭曲。 卡芙丽亚不相信纯粹的承诺,他只相信抓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得到”。 得到。 拥有。 占有。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东部,想要的东西只有抢过来才能是自己的。 只要占据一辈子,那这个东西就一辈子都是自己的。 “好。” 阿奇麟握住卡芙丽亚的手指,拢在手心,然后俯身,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很温柔,很缠绵。 阿奇麟细细描摹着卡芙丽亚的唇形。 又被这样深深地吻住,青玉竹气息的信息素清冽,是令人心颤的凛冽凉意,却异常好闻。 那气息霸道地侵入卡芙丽亚的感官,冲淡了些许药物带来的燥热,却带来了更深的眩晕……源于灵魂渴望被安抚、被占有的迷醉。 信息素逼得卡芙丽亚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他再次急切地、近乎贪婪地缠上来,索求更多的亲吻和触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阿奇麟实实在在地吞吃下去。 “哥哥,你身上好好闻……”卡芙丽亚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呢喃,滚烫的唇舌追索着阿奇麟的气息,“信息素……好香……” 他太急了。 迷离之中,急得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混合在一起,沾湿了两人紧贴的皮肤。 他对自己也是真狠,挑了那么烈的药,直接烧光了所有的理智,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便。 卡芙丽亚的双腿本就是残缺的,此刻,卡芙丽亚竟不管不顾,用那截尚存的左腿残肢和仅剩大腿部分的右腿,胡乱地、笨拙地试图缠住阿奇麟的腰,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想要更紧密地贴合。 “……!” 阿奇麟被他这突然而猛烈的动作吓了一跳,瞬间抽离出一丝心神。 一直处在照顾者的这个角色上,阿奇麟的第一反应不是旖旎,而是担忧,他怕卡芙丽亚这样胡乱动作会碰到断肢的切面。 阿奇麟下意识地分出一只手,想要去摸摸断肢。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分的这一刹那—— “唔!”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阿奇麟闷哼一声,被迫中断了检查的动作。 卡芙丽亚竟然不满阿奇麟的分心,直接咬住了阿奇麟的舌尖,力道不轻,颇为控诉。 只见卡芙丽亚喘息着松开牙齿,粉眸水光潋滟地瞪着他,声音沙哑又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分心……混蛋……” 闻言,阿奇麟心中却是无奈,他看着卡芙丽亚泪的模样,知道此刻讲道理是行不通了。 于是手臂猛地收紧,按住了卡芙丽亚那过于瘦削的腰身,不让对方再胡乱扭动,以免真的伤到,同时,他用自己的手臂抱住了卡芙丽亚的腿,避免了残肢断面和坚硬床面的直接接触。 “别乱动。” 阿奇麟说完,他再次吻了下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投入,彻底封住了卡芙丽亚所有可能的抗议和乱动,将卡芙丽亚牢牢锁在自己构建的、安全的掌控之中。 一边吻着,一边持续释放着青竹信息素。 阿奇麟长久以来都居于保护者与引导者的高位。 千年修行,他习惯以俯瞰的慈悲与绝对的掌控力,去庇护弱小、指点迷途、涤荡污浊。 一体两面。 这样的人一旦陷入爱河,其实会有很强的控制欲,像一头强悍的守护兽守护着自己口中的宝珠。 阿奇麟的爱,是庇护,是承担,是君子之诺一诺千金的承诺。 而卡芙丽亚的爱,是疯狂,是痴迷,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偏激。 看似南辕北辙,却在此刻的黄金船上奇异般地嵌合。 他们两个,也算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如果不是卡芙丽亚这般偏激、疯狂、不顾一切的爱,恐怕没有任何一种温和的情感,能够穿透阿奇麟的心防,撼动他那坚不可摧的道心。 正是卡芙丽亚这不顾一切的炽烈,这带着血与痛的执念,才让阿奇麟终究投降一般的爱上了卡芙丽亚。 如果不是阿奇麟这般慈悲、包容、一诺千金的承担,恐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卡芙丽亚那毁灭性、排他性的爱恋而不被反噬。 正是这份宽宏的耐心与承担,才能在那片被执念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心田上,维持住一丝生机,让那扭曲的爱,不至于彻底沦为纯粹的恨与毁灭。 …… 窗外的月色太明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银。 卡芙丽亚的下巴轻轻靠在阿奇麟的肩膀上。 “唔……” 他眼睛半闭半睁,浓密的粉色眼睫濡湿微颤,眼尾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那抹颜色一路蔓延至耳根,在黑暗之中呈现出妖异的靡丽。 卡芙丽亚的目光有些迷离,他有些迷糊,又有些清醒,透过窗的那一道缝隙,望向天边那轮清冷圆满的明月,又缓缓下移,落向湖水中被揉碎又重聚的、摇曳不定的月影。 水中的月亮,看似触手可及,却一碰就散。 可他哪怕再迷糊也知道,搂住他的,是真实的阿奇麟。 卡芙丽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颤抖着,慢慢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的颈窝。 终于,卡芙丽亚他抓住了月亮,哪怕不择手段,哪怕癫狂至此。 窗外,水波荡漾,月影摇曳。 黄金船在湖心轻轻晃动,如同一个巨大而奢靡的摇篮。 房内,两人相拥的影子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被月光拉长,投在墙壁与地板上,模糊地融在一起。 第86章 第13章·标记 阿奇麟吞咽着卡芙丽亚的血。 卡芙丽亚整个人几乎都挂在阿奇麟身上, 两人又是一番撕缠拉扯,不知不觉已抵到了窗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3节 那唯一从窗缝隙漏进来的清冷月光,笼罩在卡芙丽亚弓起的脊背上。 月光下,那片脊背白得惊人, 可这片本该无暇的底色上, 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深浅不一的鞭痕叠着褪色发白的旧疤, 很多细长的割伤如同蛛网……太多,太密, 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新伤覆盖旧伤, 旧伤之下是更深的疤痕。 是十年间数不清的折磨、挣扎与绝望, 被反复敲打、碾碎,又在血与泥中勉强粘合后的残骸。 月光试图温柔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非但不能将其美化,反而更显得伤痕何其恐怖。 阿奇麟的手掌原本扶在卡芙丽亚的腰侧, 此刻却摸到了对方的脊背上。 满手摸到的都是疤痕。 无论往哪儿摸都是疤痕。 “唔……哥哥……” 卡芙丽亚似乎察觉到了阿奇麟的停顿,微微侧过脸, 粉眸在月光下半明半昧, 看不清情绪。 他湿漉漉的额发黏在颊边, 很任性的皱了皱眉, 非常不满意居然纠缠了这么久, 阿奇麟还没有给他。 一瞬间,甜腻的信息素毫不客气的就放了出来。 香。 很香。 阿奇麟在黑暗之中抱着卡芙丽亚, 只觉得对方的信息素如同不死不休的浪潮, 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他。 卡芙丽亚的信息素是粉黛乱子草。 粉黛乱子草其实不属于花卉, 没有醉人的芬芳,只有一点点味道。 但这股清香混合着卡芙丽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从肌肤深处透出的暗香,就会显得又魅惑,又纯真,完全就是在邀请。 像开在禁地边缘带着露水的毒花,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去嗅闻。 阿奇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在这片被黑暗包裹的空间里,他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 怀中身体的温度,颈窝处柔软的粉发,还有这无孔不入、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的信息素……甜腻如蛊。 不知道这信息素和卡芙丽亚喝的药相比,到底哪一个更有效果。 对于阿奇麟来说,或许是前者更有效。 阿奇麟忍不住低下头,将鼻尖轻轻凑近卡芙丽亚的脖颈。 那里是信息素腺体所在之处,气味更为集中。 温热的皮肤之下,脉搏细微地跳动,混合着粉黛乱子草的清冽与那股独特的暗香,更加明显,也更加令人心神微动。 情蛊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这近距离的接触,又传来一阵搏动。 极具安全感的黑暗之中,卡芙丽亚迷糊地伸手,摸索着抓住了阿奇麟的手。 他先是摸到了阿奇麟右手食指上那枚青玉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更仔细地摸起来,指尖滑过阿奇麟修长的手指,像是在量长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 月光下,卡芙丽亚的粉眸水光漂亮,却失了焦距,倒是显得没那么疯狂了,更乖了。 阿奇麟虽然不明白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用意,但也是任由对方捉着自己的手。 然而下一秒,卡芙丽亚却做出了一个令他呼吸骤然一滞的动作。 他拉着阿奇麟的手凑到自己唇边,然后,轻轻吻上了阿奇麟的食指与中指。就像猫在玩逗猫棒,温热呼吸喷在上面,又因卡芙丽亚此刻迷蒙纯真的神态,平添了几分无辜。 明明是故意,却装作无辜。 阿奇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想要立刻抽回手。 但卡芙丽亚却握得很紧,甚至因为对方想逃,所以颇有些不满,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与酥麻。 “哥哥……” 卡芙丽亚含糊地呢喃,湿漉漉的粉眸仰望着他,依恋地望着阿奇麟。 所有感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阿奇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情盅在心口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灼热的搏动,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共鸣般震颤。 就连阿奇麟的呼吸也变得滚烫起来,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卡芙丽亚,”阿奇麟声音低哑,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松口。” 可卡芙丽亚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咬,甚至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发出模糊的、不满的哼声。 还真的像一只小猫。 特别的缠人,又很馋人。 十分会撒娇。 卡芙丽亚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在阿奇麟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与那无孔不入的粉黛乱子草信息素一起,香味,体温,信息素,什么都传过来了。 “卡芙丽亚,你真的……” 阿奇麟完全愣住了,情蛊在他心口跳得越来越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热,仿佛要烧穿他的理智。 而偏偏,卡芙丽亚却还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侧过头来对着他笑了笑: “哥哥,我来教你吧,到戒指这里就——” 在那一瞬间,阿奇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前所未有的拉力下,发出濒临崩断的声音,啪的一声,当真是铁树开花。 …… 没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倒映在水中,原本宁静的波光被彻底搅乱,水波急促地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扩散,破碎的月影如同飞溅的水花,在深色的湖面上跃动、闪烁,再被新涌起的波纹吞噬,好似有巨石投入湖心。 那凌乱的光影透过舷窗,在房内游走,将一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月光时而照亮卡芙丽亚汗湿的睫毛,时而又指向那满是伤疤的脊背,仿佛十年光阴的苦难都凝结于此。 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几乎不忍细数,可又粗糙而真实,与阿奇麟记忆中十年前那个单薄却还算完好的少年背影,割裂成两个时空。 人生多少个十年啊。 阿奇麟是修真者,他的生命当然是漫长的,可是对于卡芙丽亚来说,他的生命又有多长呢? 十年啊,这一生当中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如果这十年之中阿奇麟没有出现,卡芙丽亚会再等十年吗?他会再等几个十年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月光也会照亮阿奇麟那双墨蓝色的眼睛。 阿奇麟低下头,看到卡芙丽亚半张开的唇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水光,那双粉色的眼眸此刻已然失焦,盛满了迷蒙的雾气,却在深处固执地映着他的倒影。 情蛊在心口灼烧,与卡芙丽亚信息素的引诱里应外合,几乎要烧穿阿奇麟的心。 心疼。 心好疼。 月光又一次掠过阿奇麟的眼瞳,那瞬间的明亮照见了其中翻腾的痛楚与迷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海仿佛平息了些许,却更深,更沉。 下一秒,阿奇麟撩开卡芙丽亚湿漉漉的粉色长发,露出了那片后颈皮肤。 那片皮肤原本应该很白,此刻却是粉红,像是被热度从内里烘透了一般,属于卡芙丽亚的虫纹暴露在月光下,形状是杂乱的、如同恣意生长的野草般的粉色纹路,深深浅浅地烙印在后颈上,野蛮又脆弱。 而此刻,那个本该与周围皮肤齐平的虫纹中心区域,已完全肿胀起来,凸起了一大片,显得异常醒目。 它像一颗熟透的、亟待采摘的果实,皮肤被撑得薄而透亮,隐隐能看到底下细微的血管脉络。 这个地方正疯狂地散发出浓郁的粉黛乱子草信息素,混合着卡芙丽亚身上本身的暗香,形成令人眩晕的甜腻浪潮,毫无保留地冲击着阿奇麟的感官。 那后颈完全就是肿了的腺体器官,还在随着卡芙丽亚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片湿润的水光,不知是不是汗水。 阿奇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里,墨蓝色的眼底暗流汹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情蛊在自己心口对应的位置,也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共鸣与搏动,仿佛在催促,在应和。 这是虫族最坦诚的邀请与臣服姿态。 邀请着一个标记。 阿奇麟抬起手,指尖悬在那肿胀的腺体上方,顿了顿,最终指腹轻轻落下,抚过那片滚烫的搏动着的皮肤。 摸下去有点鼓,但还是很软的,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与热量。 腺体其实属于虫族身上最脆弱的器官,哪怕是有些迷迷糊糊,被这么一碰,卡芙丽亚在阿奇麟怀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绷紧,手指死死抓住阿奇麟背后的衣料。 “哥哥……”他趴在阿奇麟身上,这么低声喊着阿奇麟,好像在求助一样。 “嗯,我在。” 阿奇麟深吸了一口气。 那浓郁的香味仿佛顺着呼吸钻入肺腑,融进血液,与他心口的情蛊一起,点燃了蛰伏已久的。 没有犹豫,这时候犹豫没有任何意义,阿奇麟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片漂亮的粉色虫纹。 牙齿刺破柔软皮肤的瞬间,一股微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是血。 于是更深的力道施加下去,尖锐的犬齿精准地刺破了鼓鼓的腺体,滚烫的血液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信息素直接涌入口中。 是血的味道。 阿奇麟吞咽着卡芙丽亚的血。 “嘶——!” 卡芙丽亚猛地抽了一口气,两种感受同时窜过脊椎,让他脖颈瞬间泛红,眼角更是一片湿红,连那双迷蒙的粉眸都因这极致的刺激而蒙上更深的水雾。 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兽般保护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4节 但阿奇麟的手臂将他牢牢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更是稳稳托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卡芙丽亚只能被迫被打开。 “咕噜。” 吞咽声。 血的味道明明应该很腥,但是卡芙丽亚的血在阿奇麟嘴里却是甜的。 卡芙丽亚的血液和信息素顺着阿奇麟喉咙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烧进胃里,更烧进四肢百骸。 “呃…哥哥,哥哥…我…我喜欢你,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标记我……” 标记一点一点起效果了,卡芙丽亚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胡乱的挣扎,只剩下细碎到抑制不住的抖喘。 腺体被咬破的痛楚逐渐被取代,接下来那是信息素被彻底搅动所带来的天翻地覆的晕眩。 卡芙丽亚低着脖颈,任由阿奇麟吮吸着后颈的虫纹之中流出来的血。 粉色的长发散乱在背上,被汗水浸透,脸上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红得惊人,卡芙丽亚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却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缩在阿奇麟怀中,像一株终于攀附到依凭的藤蔓,用尽全力地缠绕汲取。 “哥哥,我的,你是我的……”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啜泣,浸透了十年等待的苦涩与此刻的癫狂。 阿奇麟闭着眼,把对方托得高一点,把耳朵压在卡芙丽亚汗湿的心口处,听对方的心跳,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脊背上每一道疤痕的凸起,在掌心下如同铭文,刻写着他不曾参与的十年炼狱。 这是因果之网收紧的必然。 如果真是命中注定,那么,阿奇麟无法抗拒这样的命运。 窗外,水波更乱了。 月光在破碎的涟漪中跳跃、闪烁,如同无数细碎的希望抛撒在水面,是属于夜色的隐秘欢聚。 黑夜是蒙昧的,它给人以安全感,因为在深沉的夜色里,可以放心展露白日里必须隐藏的伤口,可以卸下疲惫的伪装,让真实的脆弱与渴望浮出水面。 但很多事情,也恰恰只有在这样纯粹的黑夜里,才能看得格外清晰。 太明亮的地方,阳光刺眼,不得不用从容粉饰慌张。 只有在黑夜无边的包容里,才能露出底下最真实,才能……看到彼此的心。 就像此刻,在这间被夜色与摇曳水光充斥的船房里,剩下的,只有在黑暗中再也无法掩藏的汹涌的情感暗流。 在这片只属于黑夜的空间里,防线溃散。 他们用最真实的方式触碰彼此,也在用这种方式,笨拙而直接地,窥探着对方那颗在黑暗中无所遁形的心。 窗外,月影仍在不知疲倦地搅乱湖水。 直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彻夜过去,风波才会止息。 第87章 第14章·前奏 实话实说,缪瑟斯确实生得极美。 第二天醒来时, 卡芙丽亚身体虽然已被清理过,但是酸痛感却消不去,身上很多地方都像被碾过,尤其是腿、胯, 还有腰特别疼。 但当卡芙丽亚察觉身后那坚实温暖的怀抱时, 就瞬间不管不顾, 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 就看见自己腰间横亘着一双大手,那是阿奇麟的手臂, 将他牢牢圈在怀中。 原来他被抱住了。 原来他被阿奇麟抱住了。 卡芙丽亚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见阿奇麟仍在熟睡。 天将破晓时,阿奇麟抱着浑身无力的他去清洗, 折腾一番后回来, 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此刻只见阿奇麟藏青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平日沉稳的眉宇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少了清醒时的疏离感。 ——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哥哥这副样子。 想到这里,卡芙丽亚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他伸出指尖,轻轻捏住了阿奇麟的鼻子。 阿奇麟被这么捏住鼻子, 呼吸受阻, 很快醒转, 眼里倒也没有恼怒, 反而是纵容:“做什么呢?” “哥哥, 我肚子痛。” 卡芙丽亚带着点撒娇的埋怨,然后自然而然地拉起阿奇麟的手, 引着他温热宽大的掌心, 覆上自己的小腹。 “哥哥那样猛, 撞得我那样厉害,可要对我负责呀,要不是亚雌不能怀孕,我现在已经怀上了哥哥的崽了吧?” 隔着单薄的衣料,阿奇麟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温热,就带了些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卡芙丽亚的肚子。 “知道痛,下次就别胡闹,不能再用那种药了,你昨天后来连神志都没有了。” 阿奇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说到后面又开始严肃起来。 那个药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药效真的起来的时候,卡芙丽亚连神志都无法维持,意识完全溃散。 那双粉眸只知道失焦地望着虚空,脸上只剩下懵懂的空白,口水混着泪水从嘴角滑落,滴在阿奇麟的手背上,浑身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哀求都组织不起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幼兽般的呜咽。 那样子当然真是可怜。 哪怕有千般手段、万般心机,那时也全然无用,脆弱得不堪一击,像被玩傻了一样,只能被动地承受。 卡芙丽亚却不在意,只是将脸凑得更近些,粉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可是哥哥昨天也没有拒绝我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狡黠的试探,“哥哥是心疼我的,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阿奇麟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将卡芙丽亚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嗯。” 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明心定性,无非如此。 这个回答落入了卡芙丽亚耳中,卡芙丽亚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他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回阿奇麟怀里,将脸埋在阿奇麟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黄金船在白日里沉寂许多,只有湖水轻拍船身的声响规律传来,晨光正好,将房内疯狂的痕迹温柔地覆盖。 没一会,卡芙丽亚缠着阿奇麟起床,非要一同去照镜子。 阿奇麟拗不过他,当真充当了他的腿,走到哪里都将人稳稳抱在怀中。 宽大的穿衣镜前,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卡芙丽亚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自己颈后那片皮肤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齿痕,深深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泛着些许未褪的红。 卡芙丽亚抿了抿唇,眼睛一亮,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处印记,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心里是真高兴,他觉得今天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高兴的一天。 阿奇麟还以为他是痛,所以说:“怎么了?是我咬的太重了吗?今天给你擦点药。” 卡芙丽亚挑眉:“我还觉得哥哥咬的太轻了,哥哥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对我留情,我喜欢哥哥,无论怎么对待我,我都喜欢哥哥。” 然后他视线又落在阿奇麟的颈侧,那里同样有一个清晰的齿痕,是卡芙丽亚昨夜在阿奇麟肩膀上留下的。 当时卡芙丽亚咬的还挺用力的,现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 “哥哥,你看。” 卡芙丽亚的声音轻快又满足,还有一点孩子气的炫耀。 “你有我的标记,我也有你的标记。这样我们就是彼此的了。” 得到了自己渴望的联结后,卡芙丽亚身上的那股尖锐疯狂仿佛暂时退潮了。 他眉眼舒展,笑容明媚,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的粉黛乱子草,柔软而鲜活。 虽然说他对于阿奇麟的那份痴迷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得偿所愿而变得更加直白、更加黏人。 卡芙丽亚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阿奇麟身上移开,哪怕被抱在怀里,他也还是时不时碰碰阿奇麟的头发,或是蹭蹭他的下巴。 而阿奇麟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昨夜的最后,他一遍遍拍着卡芙丽亚潮红汗湿的脸颊,低声唤卡芙丽亚的名字,试图将亚雌从意识涣散中唤醒。 但卡芙丽亚只是半翻着眼白,无意识地吐出一点嫣红舌尖,哪怕给再多的信息素,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当时差点就吓到阿奇麟了。 “听说标记之后,雌虫会陷入对雄虫的依赖期,你这两天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阿奇麟不再看镜子,而是垂下眼帘,看向怀中亚雌白皙的后颈,抬手,将卡芙丽亚一缕滑到颊边的粉发轻轻捋回耳后。 卡芙丽亚却因这个动作笑得更甜,顺势将脸贴在他手上蹭了蹭舒服地哼了一声,更加贴近他,像只终于被驯服、却更加黏人的猫。 “好哦。哥哥担心我,那我就缠着哥哥,一直缠在哥哥身边。” “就算是你赶我,我也不走。” 阿奇麟的手掌顺着卡芙丽亚的脸颊轻轻抚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半张冰冷坚硬的面具边缘。 他的动作顿了顿,望向怀中亚雌,声音温和却是不容回避的认真: “卡芙丽亚,真的不给我看你面具下的容貌吗?” 话音落下,气氛有刹那的凝滞。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抬手,紧紧按住了那半张面具,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眼神里方才的明媚柔软瞬间褪去,马上就变得晦暗阴鸷。 “哥哥,不是我不给你看。” 他手指在面具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 “这张脸真的不行……哥哥,我怕你看了,就要嫌弃我了。它很丑,丑得令我作呕,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在镜中多看它一眼。” 卡芙丽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哥哥若是看了,只怕连饭都吃不下,夜里要做噩梦的。” “所以,不行。”卡芙丽亚的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面具里,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的决绝。 “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阿奇麟沉默地望着他,没有强行追问,只是收回了手,转而将卡芙丽亚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5节 “好。”他低声应道,“那就不看。” 闻言,卡芙丽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他庆幸于阿奇麟没有继续追问,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我是个丑八怪,哥哥也要喜欢我。” 阿奇麟稳稳地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安抚性地轻抚。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而包容,他微微抬头,凑近卡芙丽亚耳畔,声音笃定: “我说过的话,自然会作数。” 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如果你愿意把面具拿下来,我就亲你。” 卡芙丽亚闻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粉眸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忍俊不禁的笑意取代。 他歪了歪头,粉色长发滑过肩头,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哥哥看起来这么正经,怎么会说这么不正经的话?” 卡芙丽亚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阿奇麟的嘴唇,眼神亮晶晶的,“如果哥哥想亲我,分明什么时候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凑上前,用自己柔软的唇瓣去触碰阿奇麟的。 那是一个带着试探与讨好意味的亲吻,意图明确,想用此刻的亲密覆盖掉方才关于面具的话题。 看着卡芙丽亚这样巧妙地转移焦点,阿奇麟倒也并未真的去拆穿或追问。 他只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并在卡芙丽亚试图退开时,手臂微微收紧,低头加深了这个触碰。 于是,这个吻更缠绵了。 “唔……” 卡芙丽亚在这个深吻中逐渐放松下来,手臂环上阿奇麟的脖颈,全心全意地回应着,粉眸微微眯起,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餍足的猫。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时刻,不是疯狂的占有,不是扭曲的纠缠,而是这种被全然接纳的相拥。 那些十年的等待、蚀骨的怨恨、自厌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轻柔地拂去了些。 或许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终究还是等来了它的春天。 之后,阿奇麟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也就是那个青玉戒指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符箓。 黄色的符纸上面以朱砂绘就的符文玄奥,那是卡芙丽亚从未见过的文字与图案。 卡芙丽亚好奇地接过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粉眸里满是疑惑: “哥哥,这是十年前你用的那种东西吗?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阿奇麟凌空而立,手中翻飞的正是类似的黄色符纸,化作道道清光,涤荡污浊。 那景象曾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如同神迹。 阿奇麟伸手,将符箓轻轻按在卡芙丽亚掌心,声音温和: “想给你,便给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卡芙丽亚依旧不解的眼神,补充道,“你就当作是定情信物也可以。” “定情信物?那我可真的收下了。”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张小小的符箓,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 与此同时,黄金船的另一端,顶层。 缪瑟斯的房间里垂挂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如流水一般,在阳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晕。 这个头牌雌虫斜倚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宽大床榻上,一头灿金色的卷发铺散在丝绸床单上,他的肤色偏白,阳光照在他身上,与他身上浅金色的纱衣几乎融为一体。 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杆精致的烟枪,顶端烟锅里暗褐色的忘忧香膏体正燃烧,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呼——” 缪瑟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乳白色的烟雾在金色纱幔间盘旋、消散。 昨夜他没有接客,这是规矩,每逢大首领迪克泰特即将返回船上的那几日,他都被禁止接待任何客人。 那个雄虫就像个占有欲扭曲的变态,将他视作独属的藏品,不在的时候可以拿出去赚钱,但是那个雄虫回来,就一定要专门服侍那个雄虫。 迪克泰特…… 缪瑟斯在心底冷冷咀嚼着这个名字,蓝眸中掠过一丝冰封的恨意。 那雄虫手中握有一样诡异的东西,拥有着催眠心智的可怕力量,即便是再强大的雌虫,一旦着了道,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意识涣散,沦为傀儡。 缪瑟斯自己就是被那力量蛊惑后,才从遥远的故土被掳来东部,被生生折断了象征自由与荣耀的翅翼,从此困在这座黄金囚笼里,成了供人赏玩的“头牌”。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 那烟雾模糊了他精致的面容,却遮不住眼中那份眼里的冰冷。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缪瑟斯伸出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矮柜上一只小巧的金铃,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响起的下一秒,门几乎立刻被推开。 尼尔一脸憋屈地走了进来,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耐烦。 他穿着侍从统一的白色制服,身形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被迫营业的怨念。 “叫我干嘛?”尼尔没好气地问,语气算不上恭敬。 缪瑟斯看见他,眼底那层冰冷的恨意似乎悄然化开些许,染上一点真实的趣味。 他眉目舒展,那份天生的温柔美貌在此刻显得格外动人,却又像堕入凡尘的天使,在神圣之中糅杂了妖异与邪气。 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望着尼尔,语调慵懒: “你是我的仆从,我让你进来伺候我,有什么不行的?” 尼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不知道这位又要作什么妖。 他撇了撇嘴:“真是个大爷。您这有手有脚的,又咋的了?要我怎么服侍您啊?” “噗。” 缪瑟斯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抵触和生动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好一会,笑累了,他才重新趴回软垫上,香肩半露,那身浅金色的纱衣本就轻薄暴露,此刻更是什么也遮不住,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背部和臀部线条。 缪瑟斯懒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烟杆:“你帮我捏捏肩、揉揉背吧。精油在那边柜子上,拿过来用。” 尼尔内心第无数次哀叹自己悲惨的炉生。 想他堂堂混元炼丹炉,竟然沦落至此——又是搓澡工,又是仆从,又是牛马,被呼来喝去,还要被当猴耍…… “哎。”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认命般走向柜子,取出盛放精油的瓶,走回床边。 “得嘞,”尼尔拧开瓶盖,将散发着馥郁花香的透明液体倒在手心,用力搓了搓,“您躺好吧。” 按摩这项技术他也是新学的,其实也不是很熟练,但是胜在力气大。 混元炼丹炉嘛,天生神力,虽然火气旺,不过这力道也大。 尼尔膝盖压到床边,随手撩开对方的纱衣,手掌贴上缪瑟斯的肩背。 摸上去温热细腻,尼尔开始不情不愿地揉捏起来,手法说不上专业,不过也算是像样。 缪瑟斯却似乎很享受,他闭上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还时不时的抽一口烟,烟雾依旧从他唇边袅袅升起,与精油的香气混合,奢靡又颓废。 尼尔只能埋头老老实实地干活。 实话实说,缪瑟斯确实生得极美,完全是那种超越了性别的艺术品般的精致。 那一身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光线下甚至有些晃眼。此刻身上那层浅金色的纱衣被撩开,更显得那身皮肉欺霜赛雪,骨肉匀称。 因为是雌虫,所以还有很精瘦的肌肉,但那些肌肉都有些软了,已经快消没了。 尼尔刚被捡上船时,初见这般阵仗,着实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过好一阵子。 但近几个月下来,看得多了,也伺候得多了,如今竟也有些麻木了。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艘船上,尤其是在缪瑟斯身边,美貌与裸露都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收敛心神,尼尔从缪瑟斯修长脆弱的颈侧开始,顺着紧绷的肩线缓缓按压、揉捏。 从肩膀到后背,他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群慢慢推揉。 缪瑟斯的背脊线条流畅优美,肩胛骨如同收拢的蝶翼,只是那本该生长着虫族翅翼的部位,如今只剩下不平整的骨骼愈合痕迹。 尼尔的手经过那里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最后,他的手掌落在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上。 这里格外柔软。 尼尔按照记忆中的穴位位置,用拇指指腹缓缓按压、打圈。 整个过程,缪瑟斯始终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嗯……” 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轻的闷哼,显示他正放松地享受着这尼尔的服侍。 尼尔一边按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家伙安静下来不捉弄人的时候,看着倒也没那么讨厌…… 呸呸呸! 他猛地摇头,甩开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不不,别忘了,就是这家伙给他起了那个破名字,还天天使唤他! 心里一乱,尼尔手下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嗯……” 缪瑟斯轻轻哼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 “轻点,尼尔。你想把主子的腰捏断吗?” 闻言,尼尔手上力道放轻,却忍不住嘟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6节 “喂,你真的喜欢这里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船就这么点大,没意思极了。” 缪瑟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船是不大,但这牢笼可大得很。” 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哪怕是逃,也会被抓回来。只要逃不出东部,那就都没用。” 缪瑟斯侧过脸,看向尼尔,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凉薄。 “可是这东部,遍地都是无面者,都是眼线耳目。暂且不说整个东部吧,就说这黄金船上,哪里都是眼线,哪里都是耳朵,没个清静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呢。” 尼尔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认真想了想,脱口而出:“回家啊。” “家?”缪瑟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与自嘲, “我家里已经不要我了。我被掳来,**了万千次……这样的雌虫,哪里还有活路?” 虽然缪瑟斯声音平静,听起来却字字锥心:“他们只会觉得我是耻辱,恐怕恨不得清理门户吧。” 闻言,尼尔彻底愣住了,手上的精油都忘了抹开:“你……你是被掳来的?!” “怎么,这么震惊?”缪瑟斯有点好笑地转过头看他,蓝眸里映着尼尔呆愣的表情,“你觉得我是自愿过来,自甘下贱的?” “不不不不不!”尼尔连忙摇头,快把头摇成拨浪鼓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缪瑟斯却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哀叹一声,美目低垂,声音凄楚: “哎……都这么看我。我倒不如去死了算了。” “不不不不不!” 尼尔真的被吓到了,一时之间手上也顾不得按摩了,马上把缪瑟斯从趴着的姿势扯起来,抓着对方的肩膀直视他,黑眸里写满了急切, “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这世上哪有为难自己的道理?你受了委屈,就应该把罪魁祸首抓过来,千刀万剐!怎么能自己为难自己,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在这充满了算计与麻木的黄金船上,显得格外傻,也格外……真诚。 缪瑟斯微微挑眉,脸上神情有些诧异。 他心想着这傻子的心思,在这黄金船上倒真是极其罕见的,心里觉得好玩,于是又接着逗他,美目哀怨地瞥向尼尔: “尼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是,我这样的家伙,又有谁会喜欢。” 尼尔真的被整得手足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我我,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见状,缪瑟斯更是假装哭泣,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哽咽: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吗?可是你好像很讨厌我。” “真的!包真的!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你!” 尼尔手上都是滑腻的精油,实在不好去给他擦眼泪,这傻炉子还不太通人性,脑子都懵了,情急之下,居然直接凑过去,用鼻尖蹭了一下对方眼角—— 结果,对方压根就没有流眼泪。 尼尔动作僵住,懵了。 “你……你……” 缪瑟斯却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蓝眸里真的笑出了泪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僵在原地的尼尔:“哈哈哈哈……你、你真是……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傻啊!” 尼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猛地松开抓着缪瑟斯肩膀的手,向后弹开,又羞又恼,指着笑得喘不过气的缪瑟斯,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耍我?!” 缪瑟斯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蓝眸弯弯地望着尼尔,里面还漾着未散的真实的愉悦。 “是啊,耍你。”他坦然承认,“谁让你这么好骗呢,傻子。” 尼尔气得黑眸里火光直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但看着缪瑟斯那张笑得明媚生动的脸,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难得一见的不掺虚假的快乐,他胸中的怒气不知怎的又悄悄泄了几分。 最后,尼尔只是愤愤地转过身,抓起一旁的水晶精油瓶,用力拧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以此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不干了,罢工了。 缪瑟斯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金色纱幔垂落,将这里与外面那个疯狂、肮脏、充满交易与压迫的黄金船世界,暂时隔绝开来,对缪瑟斯来说,也算是最后一点净土。 第88章 第15章·地狱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可是净土之外, 都是地狱。 缪瑟斯很会说话,三两下就把尼尔哄好了,又让对方给自己按腰按腿。 尼尔也只能照做。 被这个傻子雄虫的手掌按压着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令人松懈的舒适感。 按着按着, 缪瑟斯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 时间倒流,褪去了黄金船的浮华与靡靡之音, 回到了北方凛冽而清澈的空气里。 他是北部海塞家族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片雪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美貌, 与北方部落的粗犷豪放截然相反的精致, 是冰雪女神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缪瑟斯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好用。 族中的长辈无论多么严厉,只要他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望过去, 再软声说几句讨巧的话,多大的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他聪慧, 敏捷, 骨子里带着被宠爱的骄纵, 那时的他是肆意张扬的, 像一匹尚未套上缰绳的雪原马驹, 自由不羁,身上都是极其热烈的的生命力。 那个时候, 缪瑟斯最爱穿着厚厚的银狐皮大衣, 背着自己那把心爱的硬弓, 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却只觉得痛快。 他追猎雪狐,与狼群周旋,甚至在厚厚的积雪里毫无形象地打滚,放声大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北地的阳光明亮,照在他年轻恣意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很亮很亮。 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北部出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狩猎者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缪瑟斯渐渐不再满足于家族领地内熟悉的雪原。 他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听游吟诗者讲述东部密林的诡谲,南部平原的丰饶。 终于,在成年之后,他告别了族虫,踏上了游历的旅程。 他穿越边境,来到了东部与北部交界的灰色地带,一片覆盖着残雪的针叶林。 这里陌生或许也危险,但是缪瑟斯无所畏惧,甚至感到兴奋。 他的目标是传闻中出没于此的一头雪虎,追踪很顺利,缪瑟斯几乎要得手了。 雪虎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他屏息凝神,拉满了弓弦……雪虎却被另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接射死了。 梦魇就在这时骤然降临。 缪瑟斯看见一双眼睛,属于一个中年雄虫,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味。 是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那一天就是来围剿他的。 梦境开始扭曲,染上昏暗的色调。 缪瑟斯被催眠带了回来,黄金船在他眼中不是奢华的场地,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光闪闪的囚笼。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耻辱和痛楚。 缪瑟斯被剥去那身兽皮大衣,穿上了绫罗绸缎,那些轻薄暴露的纱衣让缪瑟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衣不蔽体的羞耻。 然后是翅翼——虫族自由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缪瑟斯翱翔雪原、俯瞰大地的骄傲。 在缪瑟斯被压制的情况下,他背后的那一双翅翼被残忍的折断了,骨骼碎裂,巨痛无比,血肉淋漓。 那个时候缪瑟斯真的痛到想死。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后背上那两道愈合后的伤痕凹凸不平,永远提醒着缪瑟斯失去的东西。 被折断翅翼之后,缪瑟斯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微笑才最惹人怜爱,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用身体邀请却又不显放荡,如何在不同客人面前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清纯的、妖媚的、忧郁的、放浪的。 他学习饮酒,学习调情,学习忍受各种触碰和对待,学习在疼痛和恶心面前保持完美的笑容。 他的初次,毫无悬念地“奉献”给了迪克泰特,那个雄虫用漫长的“教导”让缪瑟斯彻底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从身体到尊严,最后全部都被剥夺。 迪克泰特似乎乐在其中,用各种方式测试缪瑟斯的极限,欣赏他强忍的泪水和最终崩溃的呜咽,然后将这一切都归为“教导”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缪瑟斯在这个金色地狱里沉浮,被煎熬,被重塑。 最初的挣扎、怒吼、绝食反抗都被磨平。 那双明亮的蓝眸渐渐学会了隐藏所有真实情绪,那个雪原上张扬肆意的雌虫死去了,活下来的是黄金船头牌,活下来的是一个美丽、温顺、昂贵的商品。 梦里的痛苦太过真实,窒息的绝望如可怕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砸碎了梦境的水面。 “缪瑟斯大人!缪瑟斯大人!” 门外传来侍从急急忙忙的声音,“船、船!大首领马上、马上就要上船了!您快出去迎接吧!” 就这一瞬间,缪瑟斯倏然睁开双眼。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7节 不知道什么时候,尼尔已经不在了,应该是看他睡着了,所以就走了。 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手指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浅金色纱衣,掀开纱幔,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真是太冷了。 缪瑟斯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我这就去准备,迎接大首领。” 黄金船外,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净土时间结束了。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 万众瞩目之下,一艘同样是纯金铸造的船,缓缓贴近了黄金船侧舷。 沉重的船锚落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打破了湖泊上虚假的平静。 一群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雄虫被密密麻麻的无面者护卫簇拥着,他身材微胖,脸上甚至带着看似和蔼的微笑,仿佛一位巡视自家产业的家主。 然而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实在让人不想直视,如同东部密林深处最污浊的沼泽,里面是沉淀多年的淤泥、腐烂的水藻和某种黏腻的、不见天日的恶意。 那目光浑浊而贪婪,缓慢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估量所有物的价值,中年雄虫一头暗绿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更添几分阴森。 他就是迪克泰特,这片东部土地的大首领。 当他踏上黄金船的甲板时,船上所有的无面者,无论先前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头颅深深低下,整齐划一的高呼: “恭迎大首领归来!” 卡芙丽亚和缪瑟斯自然也在迎接的行列最前方。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粉色的长发在湖风吹拂下微微飘动,那半张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奇麟穿着与其他无面者无异的黑色劲装,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沉默地立在轮椅之后,十分不起眼。 缪瑟斯则跪在卡芙丽亚稍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低垂着头,灿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脸颊,穿着最华丽也最轻薄的金色纱衣,在甲板冰冷的地面上,身姿显得格外驯顺,也格外单薄。 只见迪克泰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来。 他先停在了卡芙丽亚面前,暗绿色的眸子落在轮椅和那张面具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管理船上吧?” 闻言,卡芙丽亚抬起脸,皮笑肉不笑,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 “那是当然,我深受大首领恩惠,怎么敢辜负大首领的所托呢?” 迪克泰特当然知道这把刀心思恶毒,难以掌控。 但他手里也确实没有比卡芙丽亚更锋利、更不计后果、也更好用的刀了,他需要这把刀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去威慑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所以,迪克泰特甚至认可卡芙丽亚的这份毒辣,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更臣服一点。 “那就好。” 迪克泰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了卡芙丽亚,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他踱步过去,停在缪瑟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然后,他伸出手,粗短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捏住了缪瑟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张被誉为头牌的神圣纯艳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蓝宝石般的眼眸被迫迎上那双污浊的暗绿色瞳孔。 “哟,缪瑟斯,”迪克泰特的声音充满了狎昵的恶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张开腿接客吧?” 他用词粗鄙直白,宛如一把恶意的刀,反复切割着缪瑟斯早已结痂的尊严。 甲板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在呜咽。 缪瑟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蓝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压制、封存。 他顺从又柔媚地回答:“是。” 迪克泰特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以前还烈成那个样子,像头北地的小狼崽子,又咬又叫,宁死不从。” 他凑近些,浑浊的呼吸几乎喷在缪瑟斯脸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与得意。 “看看你现在,不还是这样下贱吗?被我驯得服服帖帖的。” 他松开捏着缪瑟斯下巴的手,改为拍了拍缪瑟斯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拍打一件器物。 “说起来,” 迪克泰特话锋一转,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更加恶毒的光, “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我想,你一定会非常喜欢。” 缪瑟斯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迪克泰特拍了拍手。 “啪、啪。” 立刻有两名强壮的无面者从另外那艘船上抬下一个沉重的、同样由黄金打造的囚笼。 囚笼被黑布遮盖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 无面者将囚笼“哐当”一声放在缪瑟斯面前的甲板上,然后其中一个无面者一把扯掉了黑布。 在这里阳光刺眼。 囚笼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雌虫,看模样只有十六七岁,他也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只是被剪得很短,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有一双与缪瑟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盈满了惊恐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 这个少年雌虫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掩自己,只能用背后那双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金色翅翼紧紧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获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在看到这个囚笼,看清里面那个身影的一瞬间,缪瑟斯一直维持的完美无瑕的温顺面具骤然崩裂。 “!!!”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蓝眸中瞳孔紧缩,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凯、凯瑟利……?” 缪瑟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的弟弟!是他在北地唯一的亲生弟弟! 迪克泰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咂了咂嘴,像品尝到了最美味的佳肴。 这个雄虫重新弯下腰,伸手抚上缪瑟斯冰凉的脸颊,力道轻柔,却比任何暴力都更令人作呕。 只见他凑到缪瑟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如同恶魔低语: “看来你很喜欢我给你带的这个礼物。没错,这就是你的弟弟,那个躲在海塞家族庇护下的小崽子。” “缪瑟斯,这些年你服侍我,我很满意。” 雄虫的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不过嘛,只有你一个,这么多年我也有些腻了。所以我特地亲自去了一趟北地,费了点功夫,把你这个弟弟‘请’了过来。” 他的手指恶意地摩挲着缪瑟斯的下颌线,目光在缪瑟斯惨白的脸和笼中惊恐的少年雌虫之间来回游移,脸上露出扭曲兴奋的笑容。 “你们兄弟两个,长得可真像啊……这头发,这眼睛,啧啧。” 他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珠里欲念与掌控欲混在一起, “你们两个一起服侍我,那才有意思呢。就像并蒂的双生花,一起在黄金船上绽放,多美啊,不是吗?” “不……” 缪瑟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看着笼中弟弟那双惊恐无助的蓝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刚被掳来的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迪克泰特面前流露出如此鲜明强烈的哀求与挣扎, “大首领…放过他吧……凯瑟利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来服侍您就可以了,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迪克泰特看着他终于崩溃的防线,听着那卑微的哀求,仿佛享受到了至高无上的愉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在笑声中眯起。 像迪克泰特这种年纪,沉淀了数十年的恶意、油腻与迂腐,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迪克泰特用力拍了拍缪瑟斯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动作粗鲁而充满羞辱:“说什么蠢话呢,我亲爱的缪瑟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是我给你的礼物,你怎么能拒绝呢?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就好好学着怎么一起伺候我吧,你呢,就负责教导你那什么都不懂的弟弟。” “缪瑟斯,我很期待你的教学成果呢。” 边上,卡芙丽亚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并不觉得意外。 东部是一个被密林与沼泽包裹的名副其实的淫窟与地狱。 而迪克泰特,就是这片腐烂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独裁者,他极其好色,永远在搜寻着新的“藏品”。 黄金船上那些或被迫、或沦落至此的漂亮雌虫,几乎没有能逃过他掌心的。 这艘船对迪克泰特而言,就是一个庞大而奢靡的后宫,一个供迪克泰特肆意发泄扭曲欲望的游乐场。 众所周知,迪克泰特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亲眼目睹这些绝色的商品在他手中痛苦、哀鸣,迪克泰特喜欢欣赏他们从最初的挣扎、骄傲到最终崩溃、卑微求饶的过程。 将高高在上的美丽拽入泥泞,将纯净无瑕玷污摧毁,可以说用尽手段,迪克泰特的狠辣与他的好色相辅相成,任何反抗任何不驯都会招致最残酷的惩罚。 在迪克泰特统治下,黄金船乃至整个东部魔窟,美丽是原罪,而权力则是施行一切暴行的通行证。 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钱色交易。 迪克泰特就是这座活地狱的缔造者,是悬在每一个漂亮雌虫头顶沾满污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当年卡芙丽亚毫不犹豫的毁了自己的脸,他选择直接放弃美貌,也是卡芙丽亚生存的方式之一。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8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美貌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傍身,就只能沦为商品被压榨、觊觎。 然而,此时此刻,阿奇麟面具后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令人窒息的羞辱场面,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刚刚踏下的那艘船上。 那艘纯金巨舰依旧静静停泊在一旁,像一头餍足后假寐的怪兽。 船舱的入口黑洞洞的,方才迪克泰特与他的核心护卫们从中走出,此刻那里却仿佛酝酿着更深的阴影。 果然,不出阿奇麟所料。 下一秒,迪克泰特说:“把他们都带出来吧。” 一队队无面者沉默而有序地鱼贯而出。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的是一个个同样由精铁打造、体积巨大的笼子。 笼子被厚重的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依旧无法完全隔绝里面传出的细微声响,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啜泣,那么多年轻的雌虫都在里面哭。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笼子被从船舱深处抬出,沉重地放置在黄金船宽阔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就像是为了这地狱而哀鸣。 甲板上的空间被迅速占满。 这些新来的铁笼与关押凯瑟利的那个金色囚笼并排而立,却更加庞大,数量也惊人得多,很明显,里面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止一个雌虫。 这些,就是迪克泰特巡游的收获,也是黄金船未来一段时日里,新鲜的待价而沽的货源。 迪克泰特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缪瑟斯摇摇欲坠的崩溃。 他志得意满地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甲板上迅速增多的铁笼,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盘点货物般的满意。 他不再看缪瑟斯,转而对着卡芙丽亚随意吩咐: “清点一下,老规矩,成色好的送到顶层,次一点的,按批次安排下去。别耽误了生意。” “是。”卡芙丽亚点点头。 而阿奇麟依旧立在卡芙丽亚的轮椅后,面具遮挡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这一排排沉默的铁笼。 迪克泰特吩咐完,目光又悠悠地转回,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看着那副几乎要被绝望和屈辱压垮的美丽躯壳,迪克泰特浑浊的暗绿色眼睛里闪过更加残忍的兴味。 他刻意放慢了语调:“哦,对了,我亲爱的缪瑟斯。” 迪克泰特踱步回到缪瑟斯面前,弯下腰,那张带着虚伪和蔼笑容的脸再次凑近。 “你还跪在这里愣着干什么?” 那语气听起来甚至像在怪一个不懂事的宠物, “没看见你弟弟来了吗?他一路奔波,肯定吓坏了,也需要学习很多新东西,快去接你的弟弟啊。” “把他带到你的房间里,好好‘教导’一下。毕竟你是他哥哥,也是这里的前辈,该教他什么,该怎么教,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对吧?” “我明天,可是要来亲自检查你的教导成果的,看看你有没有把他教得像你一样懂事。” 说完,他便不再看缪瑟斯,仿佛猫捉老鼠一样玩够了,对缪瑟斯的反应失去了兴趣,转身朝着船舱深处走去,无面者们沉默地簇拥着他离开。 阿奇麟立于卡芙丽亚的轮椅之后,纯黑的面具将他所有的表情与气息完美隔绝,然而,面具之下,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却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对修真者而言,“看”从来不仅仅是视觉。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尤其是像阿奇麟这样精研丹道符箓、洞察阴阳气机的修士,他能观气运,察命理,辨阴阳,窥虚实。 此刻,在他的“眼”中,迪克泰特那微胖背影,骤然变得截然不同。 无数细小到肉眼几不可见的蛊虫完全充斥、包裹、甚至替代了迪克泰特身躯的绝大部分器官。 它们在迪克泰特的皮肤下钻行,在他的血管中游走,在他的脏器间筑巢,蛊虫种类繁多,形态各异。 这些蛊虫不仅以极其诡异的方式维持着迪克泰特的生命体征,似乎也源源不断地向迪克泰特输送着“力量”。 这是寄生。 难怪此界灵气断绝,却有如此诡谲的蛊术能大行其道。原来它们不依赖天地灵气,而是直接寄生于宿主。 而迪克泰特这个东部魔窟的大首领,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由无数蛊虫构成的怪物。 更令阿奇麟眉头深锁的是,他感受到了……龙息。 那颗血心藏起来了,他看不到,但是可以确定那颗心和师尊绝对有关联。 当年师尊到底是如何陨落的?陨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若是那一颗心真的是师尊的龙心,怎么会沦落到迪克泰特手上? 思及此处,阿奇麟面具下的眸光骤然转冷,眼底第一次翻涌起肃杀的寒意。 前方的迪克泰特似乎毫无所觉,缓缓走入黄金船深处那更加黑暗的廊道,背影最终被阴影吞没。 甲板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铁笼,肃立的无面者,轮椅上的卡芙丽亚,戴着面具的阿奇麟,以及……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缪瑟斯。 风吹过,扬起缪瑟斯灿金色的卷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屈辱。 缪瑟斯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奢侈的金色甲板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低垂着,掩盖了其中翻涌的滔天巨浪。 教导? 检查成果?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在周围无面者的注视下,缪瑟斯控制住了表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传来刺骨的酸痛和僵硬,第一次竟然没能成功,他踉跄了一下。 缪瑟斯没有看任何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到笼前,蹲下身。 笼中的凯瑟利猛地向后缩去,像受惊的幼兽:“哥……” 缪瑟斯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冰冷笼柱前微微一顿,他看着弟弟,用尽所有的自制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凯瑟利,是我。别怕,哥哥带你走。” 然后缪瑟斯接过边上那个无面者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笼锁。 “咔哒。” 锁开了。 可是打开了这把锁又有什么用呢? 真正的牢笼是黄金船,是整个东部淫窟,是迪克泰特。 第89章 第16章·精血 “不是要精血吗?给你就是了。” 甲板上的闹剧暂告段落, 卡芙丽亚冷淡地吩咐了几句关于那些被带过来的雌虫的安置和守卫轮值的话。 无面者们躬身领命,迅速散开执行。 之后,卡芙丽亚示意阿奇麟推他离开。穿过充斥着靡靡之音的走廊,最终回到了卡芙丽亚房间里。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推到宽大的木桌前, 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 “谢谢哥哥。” 卡芙丽亚接过, 抿了一口, 润了润喉咙。他微微侧过头, 望向身后沉默的阿奇麟。 “哥哥刚才第一次看到迪克泰特,感觉如何?” 阿奇麟说:“畜生不如。” 闻言, 卡芙丽亚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赞同了:“哥哥说的好, 他确实是畜生不如。” 他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转冷,“可惜,要杀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却很是费力。” 下一秒, 卡芙丽亚抬起眼,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如果哥哥和他交手, 现在有几分把握?” 阿奇麟沉吟了片刻, 如果是在修真界, 那杀一个迪克泰特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在这个世界, 阿奇麟的力量被压制,许多手段难以施展。 “……五分。”阿奇麟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而客观的估计。 卡芙丽亚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哥哥出手。” 他放下水杯, 声音放软了些, “我只怕哥哥受伤。” 阿奇麟走到卡芙丽亚身侧,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亚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粉色长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异常笃定。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好。 卡芙丽亚的心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暖洋洋的,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望着阿奇麟笑: “我虽然很喜欢哥哥保护我,可是我不想让哥哥受伤。” “哥哥不用和他硬碰硬。这世间,多的是一物克一物的道理。” 卡芙丽亚转动轮椅,面向暗墙的墙壁,目光似乎穿透这面墙壁,看到了背后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卵,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隐秘的兴奋: “情蛊茧得到足够的精血之后,就会羽化成蝶,食虫蝶。它可以吃掉任何蛊虫,迪克泰特用那颗血心养蛊,无论他培育出多么厉害的蛊虫,终究也只是蛊虫而已。” “哥哥来之前,我一直都用血灌溉虫卵,想让它们早日成熟。可是……只有我的血,是不够的。进度太慢了。” 阿奇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的眉头才在面具下微微蹙起。他走到卡芙丽亚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你用你的血灌溉它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不赞同。 卡芙丽亚本以为会听到谴责,谴责他玩弄这些阴毒的手段,豢养如此危险的东西。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39节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用撒娇或狡辩来应对。 然而,阿奇麟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和我都是情蛊的宿主,用我的血不是也可以吗?”阿奇麟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嫌恶,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忧。 “你身体本就瘦弱,又流那么多血,只怕是对身体不好。” 卡芙丽亚愣住了,粉眸微微睁大,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阿奇麟。 几秒钟后,他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阿奇麟的心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哥哥。” 卡芙丽亚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甜蜜,“你又心疼我了。” 阿奇麟顺势握住他覆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心温热。 他蹲着没动,墨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平静而坦然地回视着卡芙丽亚:“怎么,不可以心疼你吗?” “可以,当然可以!” 卡芙丽亚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猛地前倾身体,额头轻轻抵在阿奇麟的肩膀上,像只撒娇的猫一样蹭了蹭,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欢愉, “哥哥心疼我,我当然高兴,我恨不得哥哥心里只有我,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念着我、疼着我!”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重新抬起头,粉眸里还漾着未散的笑意,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 “哥哥要是真想帮我,那当然可以。” 他看着阿奇麟,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浇灌它们。让那些小家伙,长得更快一些。” “只是这情蛊却尤为特别,不仅要喝血,还要饮精。寻常精血只是养分,但若是哥哥与我心意相通,这精血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阿奇麟愣了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毕竟出身正统,对这些旁门左道了解不深。 看着阿奇麟那副难得有些懵然的样子,卡芙丽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粉眸里面是促狭和愉悦的光。 他稍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和惋惜: “哥哥早上直接帮我清理了,我心里还觉得可惜呢。那么好的东西,若是留给那些小家伙们,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功夫,催熟多少虫卵……” 这下,阿奇麟终于明白了,他周身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下,连呼吸都似乎有刹那的紊乱。 他蹲在原地的姿势未变,握着卡芙丽亚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回想起那晚的混乱与失控,那时卡芙丽亚在药物作用下意识涣散,媚态横生…… 不,不能再想了。 “胡闹。” 半晌,阿奇麟才从面具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卡芙丽亚却笑得更欢了,他反手抓住阿奇麟的面具,直接摘了下来,举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哪里胡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哥哥,现在我们心意相通,你心里有我了,既然如此,以后那些好东西就别浪费了。”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过于直白的要求。 连他的师尊都说过,他是个相对古板的性格,在情爱方面也是极其古板的。 不过和卡芙丽亚待在一起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古板了。 “……你说试试,那便试试吧。”阿奇麟纵容地说,“你想如何,都随你。” 闻言,卡芙丽亚丢下手里刚摘下来的无面者面具,顺势将身体更贴近阿奇麟,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语气是诱人堕落的甜蜜: “哥哥答应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轻笑一声, “这船上的花样可多的很呢。鞭子、蜡烛、绳子或是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只要想得到的,那都应有尽有。” “只是不知哥哥有没有偏好的?” 说着说着,卡芙丽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阿奇麟胸前衣料, “我确实是不如他们身体漂亮完整,身上是残缺和丑陋,可哥哥想玩什么,我就可以陪哥哥玩什么,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阿奇麟静静地听着,听到后面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没有接那些的话茬。 忽然,他手臂一揽,单手稳稳地将卡芙丽亚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啊!” 卡芙丽亚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托抱在阿奇麟结实的小臂上,视线陡然拔高。 “我想再看一下你的腿。” 阿奇麟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说道,语气简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卡芙丽亚闻言,脸上的媚意和期待瞬间僵住,随即眉头紧紧蹙起,粉眸里闪过恼怒和不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哥哥可真奇怪,好看的东西不看,非要看丑的东西,看了一遍不够,现在居然还要看第二遍。” 卡芙丽亚挣扎了一下,想要从阿奇麟臂弯里滑下去,回到能给他安全感的轮椅上,或者至少用厚厚的毯子重新盖住双腿。 “那有什么好看的……” 阿奇麟的手臂却稳稳地托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墨蓝色的眼眸沉静地望进卡芙丽亚那双写满抵触和不安的眼睛里。 他重复了一遍,依然坚持:“我想看。” 被阿奇麟这样单手稳稳托抱起来,卡芙丽亚此刻得以微微俯视着阿奇麟。 视觉上,他仿佛占据了情感中的上位者姿态,居高临下。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谁先爱上,谁爱的更深,谁就是那个让步者,谁就是那个输家。 哪怕卡芙丽亚心肠再毒,手段再狠,在阿奇麟的注视下,他惯用的或妩媚或阴狠的伎俩,似乎都在阿奇麟面前失了效。 情爱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它能轻易瓦解最坚固的心防,让最狡猾的毒蛇也甘心露出脆弱的腹部。 下一秒,卡芙丽亚咬了咬下唇,粉眸满是挣扎、羞耻,最终化为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认命: “……哥哥想看就看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阿奇麟,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只是,看了之后,不准嫌弃我。”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认真:“嗯。” 他的目光随即下移,落在了卡芙丽亚被黑袍遮盖的下半身。 卡芙丽亚能感觉到那视线的落点,身体不自觉地又僵硬了几分。 然而,就在卡芙丽亚以为阿奇麟要伸手去撩开袍角时,却听到对方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我还想看你面具之下的容貌。” “……” 卡芙丽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紧紧捂住了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语气斩钉截铁: “哥哥怎么又提这件事,那绝对不可以。” 阿奇麟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沉默地仰视着卡芙丽亚,静静观察了几秒,没有继续坚持。 “好吧,那就只看腿。” 他没有将卡芙丽亚放回轮椅,而是抱着他走到铺着厚毯的床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将卡芙丽亚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 这个姿势,让卡芙丽亚残损的双腿自然地搭在了阿奇麟腿上。 阿奇麟伸出手的动作并不快,仿佛卡芙丽亚可以随时阻止,他轻轻掀开卡芙丽亚的裤脚。 布料被掀开,露出下面苍白瘦削的残肢和狰狞扭曲的疤痕。 现在的太阳照在屋里面并不明亮,但足以让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卡芙丽亚的身体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毯子,粉色长发垂落,几乎要遮住他侧过去的脸。 “哥哥看够了吗?” 他屏住呼吸,已经等待的有些难受了。 然而,阿奇麟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得出来,确实是很久以前受的伤,卡芙丽亚自愈能力还不错,伤疤已经比较浅了。 那左腿自脚踝处截断,残留的肢体苍白瘦削,断面处理得不算精细,皮肤与骨骼的连接处凹凸不平。 右腿的情况更糟,只剩下大腿中段,残端同样覆盖着狰狞的疤痕。 确实不美,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过了好一会儿,阿奇麟才伸出手,温热宽大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在了卡芙丽亚左腿的残肢上。 那掌心带着令人战栗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去。 “还疼吗?”他问。 闻言,卡芙丽亚猛地一颤,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低了。 “很疼吧。” 没有听到卡芙丽亚的回答,阿奇麟自顾自低声说。 “……” 卡芙丽亚咬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他原本可以很漂亮的。 卡芙丽亚原本可以拥有一副极为出众的容貌,即便如今只有半张脸暴露在外,也能看出他毁容之前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0节 他的腿在未被蛊虫侵蚀前,想来也应是笔直修长、肤色白皙的。 东部虫族体格不如北地剽悍,但那份属于亚雌的清隽与纤细,搭配上匀称的骨相,一切都本该是赏心悦目的。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苛待他。 卡芙丽亚的运气差到了极点,他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容颜烫毁,只留下如今面具下狰狞的疤痕,后来蛊虫蚕食了他的肢体,最终留下了这两截残缺的断肉。 他到现在为止,吃过的苦数不胜数,因为一直都没有被命运优待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苦,对于他来说,苦难好像已经是寻常了。 可偏偏在所有的不幸与黑暗之中,卡芙丽亚遇到了阿奇麟。 如今,阿奇麟正抱着他,温热的手掌抚过他残缺的腿,问他还疼不疼。 突然就觉得很疼很疼。 突然……就觉得疼受不了了。 卡芙丽亚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他试图将脸埋得更低,不让阿奇麟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眼眶也胀得发痛。 原来,被问“疼不疼”,是真的会让人觉得……很疼很疼的。 疼死了。 简直疼死了。 疼得卡芙丽亚只能猛地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住了阿奇麟胸前的衣襟。 阿奇麟马上将卡芙丽亚整个搂进怀里,让他的脸可以埋在自己肩颈处。 “好了,乖,不哭不哭。” “我才没有哭。”卡芙丽亚闷闷的声音从阿奇麟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要强撑着嘴硬。 阿奇麟哑然失笑,他没有揭穿,只是顺着卡芙丽亚的话说,声音带着纵容:“好,你说没有哭,就没有哭。” 但这过于温和的迁就,反而让卡芙丽亚更加觉得丢脸和难为情。 他惯常用来伪装自己的尖刺暂时软化,露出了内里过于柔软脆弱的部分,这让卡芙丽亚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他猛地从阿奇麟怀里钻了出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粉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和脖颈上,眼睛也还红肿着。 他看也不看阿奇麟,一把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厚实绒被,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瞬间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拒绝沟通的“茧子”。 阿奇麟看着眼前这个一动不动的被子团,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茧子”的边缘:“卡芙丽亚……” 被子团里传来卡芙丽亚闷闷的、带着点赌气味道的声音: “干嘛?哥哥一定在心里偷偷笑我吧?觉得我很丢脸,很没用对不对?” 阿奇麟失笑,这次声音更柔和了些:“真的没有笑你。” 他顿了顿,有些担心地劝道,“你快出来吧,别闷坏了。” 被子里的黑暗给了卡芙丽亚一点短暂的安全感,而阿奇麟就在身边又给了他更多肆无忌惮的底气。 他缩在温暖的黑暗里,像个别扭又不安分的孩子,忽然就生出了点报复的心思。 凭着感觉,卡芙丽亚估摸着阿奇麟坐着的方向,用那截稍长的残肢探出被子,试探性地朝着阿奇麟的方向踹了几下。 然而,他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去,就感觉小腿忽然一紧! 阿奇麟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卡芙丽亚踹过来的那只脚。 握住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地禁锢住了卡芙丽亚,让他无法缩回被子里。 卡芙丽亚在被子里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把腿抽回来,可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纹丝不动,牢牢地握着他的脚踝。 “!?”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心里突然就有了被逮住的窘迫。 然后,令卡芙丽亚完全僵住的是——阿奇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下身。 他能感觉到阿奇麟的气息靠近,马上,一个温热而轻柔的触感无比清晰地印在了卡芙丽亚被握住的那截残肢末端。 阿奇麟……他竟然…… 那是,一个吻,落在了那狰狞疤痕的最顶端。 卡芙丽亚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居然是一个吻。 轻柔,珍重,不带任何评判,仿佛阿奇麟亲吻的不是一段丑陋的残肢,而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连卡芙丽亚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而巨大的悸动与撼动。 此时此刻,被这样对待的卡芙丽亚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蚌,紧紧闭合了外壳,却在内里掀起惊涛骇浪。 可阿奇麟的动作并未停止。 那个轻柔的吻印下后,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近了些。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触感开始沿着残肢末端的疤痕轮廓,缓慢地游走,并且极其耐心地描摹着每一处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安抚。 居然…舔…居然…… 疯了吗!到底谁才是疯子? 躲在“茧子”里面的卡芙丽亚浑身一颤,黑暗屏蔽了视觉,却让别的感官更加敏锐,他即刻从尾椎骨窜起一阵激栗。 懵了,完全懵了。 卡芙丽亚完全无法理解阿奇麟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个瞬间,卡芙丽亚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惊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躲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个“被子茧”里挣扎了出来,可怜的被子被他胡乱蹬开,凌乱地堆在一旁。 卡芙丽亚猛地坐起身,粉色长发散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上和汗湿的颈间,那双粉眸瞪得极大,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吓得炸毛的猫。 “哥哥!”卡芙丽亚叫他。 阿奇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见他终于肯露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窗外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勾勒出阿奇麟的侧脸轮廓。 他生得端正,眉眼清俊,线条清晰而沉稳,带着修行者的内敛与正气。 而此刻,阿奇麟那张端正清俊的脸,刚巧就贴在卡芙丽亚那截苍白、扭曲、布满狰狞疤痕的断肢旁。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阿奇麟那端正面容,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落到自己丑陋的残肢上。 然而,就在心绪纷乱、目光游移的瞬间,卡芙丽亚好像看到了什么,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骤缩,粉眸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哥哥,你怎么?” 哥哥他……他怎么……在这种时候?!对着这样的自己……?! 阿奇麟对他的震惊却似乎早有预料,反而顺势又凑近了些,捧住卡芙丽亚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 然后,低头,吻住了卡芙丽亚那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阿奇麟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强势而炽烈,不容拒绝地侵入,撬开齿关,纠缠厮磨。 “唔……哥……” 卡芙丽亚被他吻得一下子就忘记刚才自己在想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就沉溺了进去。 唇齿交缠的间隙,阿奇麟眼含笑意,嘴里含糊的说:“不是要精血吗?现在给你。” 第90章 第17章·营救 “尼尔,算我求你了,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 …… …… …… 和卡芙丽亚厮混胡闹了一个下午, 待到夜幕完全笼罩了黄金船,阿奇麟才悄然离开那间被信息素灌满的房间。 他换上无面者的黑衣,戴上面具,朝着黄金船下层走去。 阿奇麟的目标是那些白天被迪克泰特带回的关押在底层的雌虫。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狭窄而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霉味、汗臭的味道。 这里的守卫相对松散, 也或许是因为黄金船认为这些失去了自由和希望的雌虫并不能能掀起什么风浪。 囚室的环境比阿奇麟预想的还要恶劣。 每一个笼子里都密密麻麻地塞着至少五六个雌虫, 空间逼仄到他们几乎无法躺下, 只能蜷缩着挤在一起。 没有床,地上只有潮湿发霉的稻草, 角落里散发着排泄物的恶臭。 食物和水也不知道有没有。 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作为调教的第一步,类似于熬鹰, 先用纯粹过分的生理折磨摧毁他们的意志和体力, 让他们陷入恐惧、虚弱和绝望,为后续的驯服打下基础。 初步看过去,恐怕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和喝过水,许多雌虫已经脱水, 嘴唇干裂,眼神充满惊恐, 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些年纪很小的雌虫,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缩在年纪大一点的雌虫怀里, 在睡梦中发出压抑的啜泣。 阿奇麟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墨蓝色的眼眸扫过一个个笼子。 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当作货物, 困在肮脏的金色囚笼深处, 等待着被打磨、被出售、被彻底剥夺尊严。 现在显然不是行动的时候, 阿奇麟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贸然行动,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当他回到卡芙丽亚房间所在的顶层区域,还没有推门进去,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 看来里面并非卡芙丽亚独自一人。 阿奇麟脚步微顿,停在门外阴影处。 房间里面,一个声音响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1节 “卡芙丽亚,说实话,你真的有办法解开我们身上的毒吗?”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声音传来: “乌希克,他给我们下的所谓毒,其实也是蛊虫的一种。只不过比较特殊,每个月若得不到同样的蛊虫,它就会转而啃食宿主,让宿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与其说是解毒,还不如说只要想办法解了那蛊虫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乌希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见过那个血心。” 卡芙丽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那个东西告诉我的。在驯化情蛊的时候我见到了那颗血心,它知道很多事,而且很显然,它对迪克泰特显然也不是一心一意。” 闻言,门外的阿奇麟眸光微动。 “你说的都是真的?”乌希克的语气依旧充满不信任,但已不像最初那样斩钉截铁。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骗你做什么?” 卡芙丽亚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 “你既然不甘心只做东部的一把刀、一条被毒药控制的狗,既然想要真正的自由,那你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毕竟,在迪克泰特眼皮子底下搞背叛,风险可大得很,不是吗?” 沉默了片刻。 “……好。” 乌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就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加入你们。但是,事成之后,我要自由,我要彻底的自由,解了这该死的蛊,离开东部永不回来。” 卡芙丽亚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立刻答应。他习惯性的有一种谈判者的冷静和狡黠: “事成之后,你再帮我做三件事。” 果不其然,卡芙丽亚提出了条件。 “三件事做完,我给你自由,解了你的蛊,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以。” 乌希克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干脆地答应下来。 这个条件虽然附加了代价,但总比永无希望要好。 门内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阿奇麟在阴影中又站了片刻,直到确定里面的交谈已经结束,乌希克已经离开,他才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卡芙丽亚依旧坐在轮椅上,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在独自喝水。 而乌希克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率是翻窗离开的。 下一秒,阿奇麟的目光与卡芙丽亚对上。 卡芙丽亚粉眸弯了弯,带着点惯常的黏人意味:“哥哥回来了?去看过下面那些雌虫了?” 阿奇麟走到卡芙丽亚身边,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梳理过他略显凌乱的粉色长发,动作温柔熟稔。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知道我在门口?” 卡芙丽亚仰起脸,粉眸弯弯,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和理所当然: “哥哥你忘了吗?情蛊连接着你和我呀。”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更何况,哥哥的气味,我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阿奇麟了然。 修真界也有类似的感应秘法或同心契,倒也不算稀奇,他顺势问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乌希克。” 卡芙丽亚没有隐瞒,很干脆地答道, “乌希克是东部的杀手首席,是无面者里最强的一个。” 阿奇麟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卡芙丽亚脸上移开,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你见过血心?” “唔?” 闻言,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歪了歪头, “原来我没有和哥哥详细说过吗?” “情蛊,本来就是由那颗血心培育出来的,想要驯服情蛊,让它真正认主听从,得先被那颗血心好好折磨一顿才行。” “什么折磨?” 一瞬间,阿奇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蹲下身,视线与卡芙丽亚齐平,声音沉了下来。 卡芙丽亚一手支着下巴,姿态有些懒洋洋的,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那个血心会说话,就像最狡猾的恶魔在低语,它不断地诱导你,挖掘你内心最恐惧、最厌恶、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扭曲,放大,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你眼前重演,让你觉得那些可怕的场景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阿奇麟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这描述不像是简单的蛊虫作用,更像修真界修士在突破心魔关隘时,遭遇的心魔幻象。 见阿奇麟不说话,卡芙丽亚继续说道: “我那个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我看到哥哥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雌虫,但最终都是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 他顿了顿,粉眸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了些,似乎是在回忆。 “光是被哥哥亲手杀死的次数就不下百次。真是各种死法,有时候一剑穿心,有时候被哥哥推下悬崖,有时候是我拉着哥哥一起死。” 阿奇麟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伸出手,握住卡芙丽亚有些冰凉的手指,沉声道: “卡芙丽亚,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杀你。” 闻言,卡芙丽亚收回视线,看向阿奇麟紧握自己的手,粉眸眨了眨: “哥哥,话别说得太满。” “我不是不相信哥哥,我只怕真心瞬息万变。” “今日哥哥不杀我,怎知明日哥哥不杀我?今天哥哥和我的利益是相同的,我们可以联手对付迪克泰特,但要是明天……哥哥和我的利益冲突了呢?哥哥难道不会来杀我吗?” 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才是世界的常态,而承诺和感情才是最脆弱的谎言。 阿奇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中是心疼也是无奈。 “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他声音低沉。 “我只是问问而已。” 卡芙丽亚耸耸肩,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闲聊, “哥哥如果介意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阿奇麟没有松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他看着卡芙丽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要那样想。卡芙丽亚,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这里到处都是歪路,是陷阱,是泥沼。可是,我想让你跟我走,你和我在一起,就什么都不要怕。” 卡芙丽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忽然凑近阿奇麟,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要是你知道我真正的手段,知道我做过多少肮脏事,知道我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复、为了得到力量,都使过怎样的诡计……你还会喜欢我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他思考着,然后,同样认真地回视着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我知道你不是良善之辈。” “但是在这里,在东部魔窟,在黄金船上,你如果真的心怀慈悲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你能坚持下来,能活着,能走到今天,能再见到我,就已经很厉害了,已经很好了。” 这话其实说的算偏心了。 卡芙丽亚听着,他忽然笑了,重新靠回阿奇麟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哥哥真是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你觉得高兴也挺好的。”阿奇麟说。 卡芙丽亚靠在阿奇麟怀里,指尖有意无意的缠绕着他一缕藏青色的发丝,粉眸微抬: “哥哥刚才去看那些新抓来的雌虫了。” 阿奇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们不该在此受苦。” “哥哥可真好心,像个活菩萨一样。” 卡芙丽亚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阿奇麟耳边, “不过我就是喜欢哥哥的这一份好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粉眸里闪过一丝冷锐的光,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意说: “哥哥想救他们,其实不难。只要杀了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一死,东部无主,只有我能做这里的首领。那些靠着吸食他人血肉、作威作福的家伙,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绝不留情。” 说这话时,卡芙丽亚眼底翻涌着十年积攒的恨意与戾气。 阿奇麟低头,看着卡芙丽亚。 他握住卡芙丽亚的手,然后低下头,先是在卡芙丽亚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接着又翻过那只手,唇瓣轻轻印在卡芙丽亚掌心灼烫的疤痕上。 他说:“我帮你。” 谈及报仇,卡芙丽亚眼里的恨意翻腾着,但他看着阿奇麟,嘴角却勾起了笑容,那笑容映衬着恨意,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哥哥。” 卡芙丽亚声音放轻了些,却毫不掩饰残忍, “我要把东部掀个天翻地覆,我要让这片土地血流成河,用那些恶棍的鲜血来洗刷这里的污秽,哥哥,你会介意吗?会觉得我太过狠毒,不配站在你身边吗?” 他问得直白,将自己最黑暗、最暴戾的一面摊开在阿奇麟面前,等待审判,或者……接纳。 阿奇麟摇了摇头,目光坦荡而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卡芙丽亚的面具边缘: “若我介意,那我才是真的无心无德。恶灵不除,留着只会祸害更多无辜生灵,涤荡污浊,有时难免沾染血腥。此乃斩业,非是妄杀。”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2节 阿奇麟当然不鼓励无差别屠杀,但是对于真正作恶多端、无可救药者,铲除是必要的。 卡芙丽亚听懂了。 “哥哥……” 只听卡芙丽亚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哥哥。哥哥千万不能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哥哥都不能离开我。” 阿奇麟反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我不会离开你的。”阿奇麟承诺道。 对于重诺的阿奇麟而言,这已是最重的承诺。 闻言,卡芙丽亚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将脸埋进阿奇麟肩窝。 “既然哥哥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的相信哥哥说的话了,哥哥可一定要做到啊。” —— 与此同时, 黄金船顶层的另一端。 缪瑟斯的房间依旧垂挂着奢靡的金色纱幔,多么适合情色,却不适合兄弟相聚,可是现实就是这么可笑,他们偏偏在这里相聚了。 只见凯瑟利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上裹着一件缪瑟斯找出来的过于宽大的丝质睡袍,袍子滑落,露出单薄肩膀和上面隐约的淤青,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那双与缪瑟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惧、茫然。 哭倒是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扔进陌生巢穴的幼鸟。 缪瑟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弟弟。 他身上那件轻薄的金色纱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相对保守些的白色睡袍,长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下摆也到脚腕为止。 深吸一口气,走到矮柜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缪瑟斯走到凯瑟利面前,蹲下身,将水杯递过去。 “凯瑟利。” 缪瑟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是凯瑟利记忆中兄长哄他时的语调,却又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有些失真。 “喝点水。别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凯瑟利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安全?哥,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雄虫是谁,他为什么说……说我们要一起……”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年幼的脸因为羞愤和恐惧而涨红。 听着弟弟的这几句话,缪瑟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水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更甚,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别问。凯瑟利,听哥哥的话,现在别问。” 他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先喝水,你需要保存体力。” “我不要!” 凯瑟利猛地挥手,打翻了水杯,温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少年雌虫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 “我要回家!哥我们回家!我要告诉雌父!让雌父带侍卫来救我们!杀了那个混蛋!” “回家?” 缪瑟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着弟弟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此刻却写满天真和惊惶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对世界充满信任、同样相信家族无所不能的……曾经的自己。 多可笑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缪瑟斯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崩溃。 至少,现在不能。 缪瑟斯伸出手,不顾凯瑟利的挣扎,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全部恶意。 “听着,凯瑟利。” 他把脸埋在弟弟柔软的金发间,声音闷闷的,是斩钉截铁的残酷的冷静。 “雌父救不了我们。” “海塞家族救不了我们。” “这里是东部魔窟,是连北地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泥沼。那个雄虫是迪克泰特,是这里的主宰。” “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一天也许还能看到雪原的阳光,你就必须听我的,每一句话都要听。” 松开凯瑟利,缪瑟斯双手捧住弟弟泪湿的脸,强迫凯瑟利看着自己。 蓝眸对蓝眸,一双冰冷死寂,一双惊恐绝望。 缪瑟斯说:“只有我们自己能救自己。” 这个时候,凯瑟利已经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涌出: “哥……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骤然从北地雪原的骄子沦为黄金船的囚徒,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 缪瑟斯的心脏狠狠揪痛,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软化。 他伸出手,用袖口仔细擦去凯瑟利脸上的泪水,动作堪称温柔,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怕,哥哥在呢。”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户的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缪瑟斯瞬间警觉,猛地抬头,蓝眸锐利地扫向窗户,身体也下意识地将凯瑟利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喝问:“是谁?” 一瞬间,窗户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一张带着焦急神色的脸探了进来,金色的短发紧贴额角,还在往下滴水,他浑身都是湿的。 是尼尔。 “嘘!是我!” 尼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外面走廊和门口都被无面者团团围住了,我从外面绕回来,走的窗户。” 说着,他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轻巧落地,但身上湿透的衣物立刻洇开深色的水渍。 缪瑟斯快步走过去,第一反应是迅速检查尼尔身上有无明显伤痕,眉头紧蹙,声音里是责备和后怕: “你怎么这么鲁莽!这黄金船外围也有巡逻,你这样翻进来,万一被发现了,不要命了吗?!” 尼尔却顾不上这些,他急切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黑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焦急: “别管那么多了,我都听说了白天甲板上那个老变态干的好事,我现在就带你们逃吧!立刻!马上!” “逃?” 缪瑟斯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尼尔,我之前护着你,由着你性子,但你不要真的以为黄金船是什么可以任你来去自如的后花园!” “外面是无面者,湖面有巡逻船,密林里到处都是眼线……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甩开尼尔的手,语气急促而严厉。 “那留在这里更不是办法啊!”尼尔急得直跺脚,“难道真要等到明天,等那个死变态过来……”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抓住缪瑟斯的肩膀,恨不得立刻把人扛起来就跑。 缪瑟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这里的无面者,每个小时会准时进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如果我和弟弟都不在,他们立刻就会上报给迪克泰特。到时候,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多远?能躲过东部地毯式的搜捕吗?”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尼尔湿透的衣服和头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外面明明都是无面者,各个出入口也被看得死死的,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能绕到窗户这边的?” 尼尔挠了挠湿漉漉的金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明亮急切: “我……我趁他们换岗的间隙,先跳进湖水里,憋气潜游了一段,避开湖面的巡逻视线,再从黄金船侧面,顺着装饰浮雕爬上来,绕到你们这扇窗户的。”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包含的危险和难度,缪瑟斯一听便知。 跳入夜晚冰冷危险的湖水,潜游避开巡逻,徒手攀爬湿滑高大的船体…… 缪瑟斯原本死寂冰冷的蓝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凯瑟利身边,蹲下身,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安抚还在抽泣的弟弟,然后一把将凯瑟利推到尼尔面前,语气斩钉截铁: “好了,尼尔,闭嘴听我说。” “你现在,立刻,带我弟弟走!按你进来的路线,带他离开黄金船,离开东部,越远越好!” 凯瑟利闻言,猛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低声哭喊道:“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缪瑟斯用力甩开他的手,厉声斥道: “长点脑子!如果我跟你们一起走,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在无面者发现前逃出黄金船的搜索范围,只会一起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尼尔却死死拉住缪瑟斯的手腕,黑眸里满是固执和不肯退让: “要带就一起带!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缪瑟斯转过头,与尼尔目光相接。 他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退缩,只有纯粹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一瞬间,缪瑟斯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猛地一热,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但他狠下心肠用力挣脱尼尔的手,几步冲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在最底层的暗格中慌乱地翻找,很快摸出一个用皮绳串着的狼牙项链。 缪瑟斯拿着项链快步回到尼尔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项链匆匆戴在尼尔的脖子上: “这是我小时候猎杀的第一头雪狼的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3节 缪瑟斯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抬起头,蓝眸深深望进尼尔的眼睛, “在北部,这代表着雪原之神的庇佑和勇气。我把这个给你……” “尼尔,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我弟弟,带他离开这里,离开东部,永远别再回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通红, “尼尔,算我求你了,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我求求你……” 说着说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重重地砸在尼尔的手背上。 “你……”别哭…… 尼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可缪瑟斯却猛地偏过头,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所有软弱的眼泪快速抹去。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尼尔和凯瑟利往窗户方向推搡,声音急切又压抑: “快点走,算我求你们了,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无面者一小时一次的巡查时间,到了!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着缪瑟斯决绝而焦急的脸,又感受着手背上那滴眼泪残留的灼热,牙齿几乎要咬碎。 缪瑟斯看他还犹豫,猛地瞪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告诉你,尼尔!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适应了,就算再待上五年、十年,我也有办法活下去,可是我弟弟不行。” “你就把我当个贱货,你就觉得我喜欢这里就可以了,你不要再想别的了!尼尔,你现在不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都会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狠绝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尼尔心上。 他终于不再犹豫,猛地一咬牙,对凯瑟利低喝一声:“抓紧我!” 然后一把抱起还在挣扎哭泣的凯瑟利,动作迅捷地翻出窗户,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和湖水反光的微茫之中。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秒,缪瑟斯猛地关上窗户,他冲到床边飞快地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自己常穿的睡袍,用枕头和衣物迅速塞满,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到床铺最内侧,盖上厚厚的绒被,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迅速脱下外衣,只着单薄的里衣,侧身躺到床的外侧伸出胳膊,仿佛哄睡一般虚虚环抱住那个“人形”的轮廓,背对着房门,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搂着弟弟安睡。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 无面者冰冷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上,缪瑟斯正背对着门,怀里依稀搂着一个人形,被褥隆起。 一切如常,安静。 无面者沉默地扫视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关好了门。 “咔哒。” 落锁声轻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缪瑟斯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紧紧攥在身侧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鲜血淋漓。 直到此刻,那紧握的拳头,也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第91章 第18章·雪莱 折枝为剑,凌波踏浪。 第二天晚上。 黄金船顶层, 属于缪瑟斯的房间外无面者分列两侧。 迪克泰特顶着一贯令人作呕的和蔼微笑,踱步而来。 他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浑浊光芒,显然对验收缪瑟斯的教导成果充满期待。 示意无面者打开房门,迪克泰特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依旧垂落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 几层纱幔之后, 宽大的床上隐约可见两个相拥依偎的身影轮廓, 被薄被半掩着, 姿态顺从。 迪克泰特脸上的笑容加深,他站在纱幔外, 又狎昵又志得意满: “缪瑟斯,看来你们兄弟俩很懂事嘛,这是在床上等着我来吗?” 纱幔后, 缪瑟斯的声音传来, 是那种刻意放软的慵懒的顺从,与昨夜歇斯底里的崩溃截然不同: “首领如果不嫌弃我们兄弟俩,会好好服侍首领的。” 声音透过纱幔,却更添了几分引诱的意味。 迪克泰特满意地哈哈大笑, 一边伸手去拨开那碍事的纱幔,一边用言语继续羞辱: “真不错, 昨天晚上你还一副宁死不从恨不得杀了我的烈性样子, 今天就消停听话了。” “果然, 你们这种贱货, 最是会审时度势, 知道什么时候该夹紧尾巴,什么时候该张开腿……呃?!” 他的笑声和话语, 在纱幔被彻底掀开的瞬间, 戛然而止。 只见纱幔之后, 宽大的床榻上,哪里有什么“兄弟俩”? 只有缪瑟斯什么都没穿地侧卧在床上,而被子里面看似依偎着的虫族不过是用枕头和衣物伪装的假象! 几乎在迪克泰特掀开纱幔、看清真相的同一刹那,原本看似顺从躺卧的缪瑟斯,眼中骤然爆发出冰冷决绝的杀意。 他猛地踹开身上覆盖的薄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藏匿的锋利匕首直刺迪克泰特的心口! 动作快、狠、准,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击,凝聚了缪瑟斯所有的恨意、屈辱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然而,迪克泰特脸上那短暂的惊愕,迅速被残忍兴味的冷笑取代。 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抬起那双污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扑杀而来的缪瑟斯。 诡异、粘腻、无法抗拒的精神力量好似无形的触手,瞬间缠绕上缪瑟斯。 缪瑟斯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手中的匕首,在距离迪克泰特胸前仅剩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缪瑟斯整个僵在原地,维持着前刺的姿势,眼神中的杀意褪去,变成了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迪克泰特那诡异的催眠力量,再次生效了。 “啧。” 迪克泰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看着眼前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缪瑟斯,脸上是被冒犯后的阴鸷, “真是不安好心的婊子。给了你活路,你偏要选死路。”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朝着僵立的缪瑟斯腹部狠狠踹去! “砰!” 缪瑟斯被这一脚重重踹倒在地,身体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中的匕首也“哐当”一声脱手滑落。 然而,即便遭受如此重击,缪瑟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依旧空洞无神,没有丝毫焦距。 “……” 他蜷缩在地上,似乎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痛觉神经的玩偶,只是茫然地躺在那里。 只见迪克泰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如同地狱的倒计时。 他停在了缪瑟斯身边,抬起脚,毫不怜惜地踩了上去,用鞋底碾磨着缪瑟斯纤细的手指和手腕,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 “看来,从前的调教还不够深刻。” 迪克泰特俯视着脚下眼神空洞的缪瑟斯,声音冰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得让你更清楚地记住违逆我的下场。” 缪瑟斯那只曾拉弓狩猎的手在迪克泰特残忍的靴底碾压下被踩破裂,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鞋底和地板。 “呃……” 剧痛穿透了催眠状态下的麻木,让缪瑟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的身体依旧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人偶,软软地瘫在地上,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迹象,连呻吟都没有。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空洞地睁着,却映不进任何光彩。 迪克泰特碾了一会儿,看着脚下这具美丽却毫无反应的躯壳,脸上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兴致渐渐淡去。 没意思。 “啧。” 他嫌弃地移开脚,靴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迪克泰特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里有一整面墙装饰着繁复的金色浮雕,挂着层层叠叠的纯金色不透明纱幔。 他粗暴地扯下一大段纱幔,然后走回缪瑟斯身边,用脚将他翻了个身,毫不怜惜地用那金色的纱幔当作绳索,将缪瑟斯的手腕和脚踝粗暴地捆缚起来,打上死结。 做完这一切,迪克泰特才用靴尖踢了踢缪瑟斯被捆住的身体,声音带着不耐烦:“喂,臭婊子,醒醒。”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缪瑟斯那双空洞的蓝眸猛地一颤,焦距迅速回归。 催眠状态被解除了,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屈辱、以及方才刺杀失败的绝望和愤怒…… 缪瑟斯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手脚被缚,刺杀失败,彻底落入了迪克泰特的掌控。 这一瞬间,他想都没想,凭着满腔恨意猛地抬起头,朝着近在咫尺的迪克泰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咬去! 然而,迪克泰特早有防备,或者说,他正享受着猎物清醒后的挣扎。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4节 他轻松地偏头躲过,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缪瑟斯被这一巴掌打得头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这一巴掌打的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呵。” 迪克泰特冷笑着,只见他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入自己的喉咙,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只小指粗细的通体乳白色的诡异蛊虫。 这种蛊虫的形状很像放大版蛆虫。 它在迪克泰特指尖扭动,体表似乎还沾着湿滑的黏液,实在是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喂。” 迪克泰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这只白乎乎的蛊虫,故意凑到缪瑟斯眼前,几乎要碰到缪瑟斯的鼻尖,让缪瑟斯能清晰地看到蛊虫每一寸令人作呕的细节。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迪克泰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暗绿色的眼睛紧盯着缪瑟斯瞬间瞪大的蓝眸。 缪瑟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他死死瞪着眼前扭动的白色虫子,从牙缝里挤出:“恶心的东西!” “哈哈哈!” 迪克泰特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样倒是很稀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你性子这么烈的样子了!” 他捏着那只白色蛊虫,在缪瑟斯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浑浊的眼中闪过更加亢奋的光芒: “现在想想看,还有点怀念呢。那个时候,你刚被带来,又哭又叫,宁死不从。” 中年雄虫的声音压低,完全就是狎昵的恶意。 “那时候,你可好玩多了。每一次教训你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挣扎,听到不一样的哭泣,比后来这副要死不活只知道假笑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迪克泰特捏着那只令人作呕的白色蛊虫,在缪瑟斯眼前晃了晃, “这个蛊虫,可以让你变得彻底听话,像个真正的贱虫一样。你应该很喜欢吧?毕竟,总是这么烈,对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缪瑟斯忍着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迪克泰特,别把自己太当个东西,像你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家伙,才真的像蛆虫一样恶心。” “我每次看到你都想吐。” “哼,”迪克泰特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兴奋,“你尽管嘴硬,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样子,希望你待会儿,还能这么硬气。” 说着,他捏着那只白色蛊虫,就要朝着缪瑟斯的肚脐眼按下去! “滚开——!” 见状,缪瑟斯瞳孔骤缩,强烈的恐惧和恶心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剧烈挣扎,被捆缚的手脚拼命扭动。 “啪!” 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掴在他另一侧脸上,打得缪瑟斯头晕目眩,嘴角破裂。 下一秒,迪克泰特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暗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阴冷的威胁: “给我老实点!” “你把你那个小崽子弟弟放跑了,他可是我新到手、还没玩过的玩具,我现在不去追他,是看在对你还有那么几分旧情的份上。” 他凑近,恶心的气息喷在缪瑟斯脸上, “你要是再敢反抗一下,我现在立刻就下令,让无面者去追,把他抓回来,当着你面一刀一刀剐了他!你想清楚!” 弟弟……凯瑟利…… 缪瑟斯眼中挣扎的光芒瞬间熄灭,他停止了所有反抗,身体软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是啊,他不能连累凯瑟利…… 见缪瑟斯不再挣扎,迪克泰特满意地哼了一声,将那白色、湿滑的蛊虫,对准缪瑟斯的肚脐眼,用力按了进去! “呃啊——!” 蛊虫入体的瞬间,缪瑟斯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蠕动的异物钻入自己体内,简直就是毛骨悚然的极度不适与恐惧。 痛苦之中,一滴绝望的泪水没入凌乱的金发。 而迪克泰特欣赏着他痛苦屈辱的表情,尤其是那滴泪水,让迪克泰特心情大好。 他刚要开口继续羞辱。 “——!!!” 异变陡生! 一个家伙从窗户方向骤然冲入! 那家伙似乎对房间布局极其熟悉,落地无声,瞬间就抄起了地上缪瑟斯之前脱手的那柄匕首。 寒光一闪!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柄匕首从背后狠狠扎进了迪克泰特的后心位置! 迪克泰特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 他极其缓慢、极其诡异地将脖子扭过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看向身后。 偷袭者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怒火——正是去而复返的尼尔! “黑色的眼睛,还是雄虫,原来是你……” 迪克泰特咧开嘴,露出扭曲的笑容,仿佛背后插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刺, “你就是这个贱货最近养的那个小姘头吧?听说这段时间,这贱货对你倒是与众不同……” 尼尔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才那一刀用了全力,感觉像是扎进了某种奇怪的东西里,而且,迪克泰特此刻的表现太不对劲了! 下一秒,真的验证了他的预感。 迪克泰特被匕首刺入的后背伤口处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鲜血,反而开始蠕动、鼓胀。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蛊虫,如同喷泉般从那伤口里疯狂涌出,它们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朝着还握着刀柄的尼尔的手掌爬去! “什么东西?!” 尼尔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反应极快,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迪克泰特背上,借力向后弹开,同时松开了匕首。 “咳咳……” 迪克泰特被踹得踉跄前扑,背后伤口涌出的蛊虫更多了,有些掉落在地上,有些还在他破损的衣物间钻动,场景诡异恐怖至极。 这家伙绝对不对劲!不是正常人! 尼尔不再犹豫,目标明确地冲向倒在地上的缪瑟斯。 “缪瑟斯!” 他动作飞快地扯断那些金色纱幔做成的束缚,甚至来不及找衣物,直接将自己湿透但还算完整的外衣脱下来,迅速裹住缪瑟斯颤抖的身体,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被蛊虫入体之后,缪瑟斯浑身滚烫,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呃……” 他感到有谁抱起自己,于是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尼尔焦急的脸,和尼尔脖子上晃动的那枚粗糙的狼牙项链。 缪瑟斯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枚狼牙,气若游丝:“尼尔……是你吗……?” “是我!是我!我来救你了!别怕!” 尼尔抱着他,一边警惕着迪克泰特,一边快步冲向窗户,他语速飞快地安抚着怀里的雌虫。 “哈……哈哈哈!” 迪克泰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后伤口涌出的蛊虫似乎又钻了回去。 “真可笑!你以为你真的能救他走?” 话音刚落,迪克泰特就打了个响指。 “啪!” 瞬间,房门被撞开,无面者将房间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乎同时,窗外也传来了攀爬和落地的声响,数名黑衣无面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封堵了窗户外的退路,冰冷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真正的瓮中捉鳖! 迪克泰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冷笑看着被围在房间中央、抱着缪瑟斯进退维谷的尼尔: “怎么样,还跑吗?” “今天,你们只能一起乖乖地被我抓住。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在一起。” 窗外的湖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进来,拂动着缪瑟斯散乱的金发。 他缩在尼尔怀里,尼尔的外衣裹着他,露出的小臂、小腿和赤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缪瑟斯费力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尼尔沾着水珠和汗水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为什么要回来……” 尼尔紧紧抱着他,低头看着缪瑟斯那双蓝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傻!我就是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缪瑟斯!” 迪克泰特不耐烦地打断这感人的场面,声音阴沉, “别在那儿**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过来跪下认错。看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还可以考虑饶这个不知死活的雄虫一条狗命!”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5节 缪瑟斯倚靠在尼尔怀里,湖风很冷,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但很奇怪,在这绝境之中,被尼尔这样紧紧抱着,听着尼尔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是荒谬的、接近自由的错觉。 缪瑟斯看着迪克泰特,苍白的嘴唇勾起轻蔑的弧度,他一字一顿地说: “像你这种,咳咳,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恶臭的家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多看你一眼,咳,我都觉得恶心!” “呵。” 迪克泰特被缪瑟斯这毫不留情的辱骂彻底激怒,他的脸皮抽搐,声音陡然拔高。 “真是厉害的嘴皮子,也不知道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雄虫看上你哪里?缪瑟斯,你就是个被我玩烂了、玩腻了的旧玩具,丢进垃圾桶再捡起来都嫌脏。” 尼尔猛地抬手,捂住了缪瑟斯的耳朵,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说: “缪瑟斯,不要听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听。不要怕,不能一起活着,我就和你一起死。” 缪瑟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尼尔温热的颈窝,仿佛这样就真的可以隔绝一切污言秽语。 迪克泰特见状,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你们今天插翅也难飞!”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涌进来的无面者厉声下令,“给我上,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无面者们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沉默地举起兵刃,就要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窗外漆黑的湖面之上,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水浪冲天而起,如同被巨力狠狠掀起,紧接着,靠近黄金船一侧湖面上巡逻的船,以及攀附在船体外侧的无面者纷纷被掀翻。 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于耳。 下一秒,只见夜色笼罩的湖面中央,水雾弥漫之处,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折枝为剑,凌波踏浪。 夜风吹拂起他及腰的银色长发,一双银眸在黑暗中如寒星闪烁,与这污秽奢靡的黄金船格格不入。 正是雪莱。 雪莱在南王的婚礼上说要和大师兄一起去东部探查,结果第二天大师兄就不见了,雪莱只能独自前往东部,并且把寻找大师兄加入他的计划里。 这一路往东,雪莱遇到了很多被掳走的雌虫,所以一路跟着那些雌虫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东部淫窟的老巢。 虽然他的本命剑丢了,手里没有剑,但是雪莱方才那一击仅仅是以树枝为引,就可以轻描淡写地划破水面,爆炸的水波恐怖如斯。 一瞬间,雪莱的身影却在眼前一晃,仿佛瞬移般,自湖面消失。 不好! 迪克泰特心中警兆狂鸣,猛地回头,雪莱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雪莱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迪克泰特,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他不喜欢废话,横起手中那根看似脆弱的树枝,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直刺迪克泰特心口! 只见雪莱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死。” 这剑光太快了,迪克泰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他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骇然。 “噗!” 树枝尖端,精准地刺中了迪克泰特的心脏位置! 然而预想中穿心而过的场面并未出现。 一声轻微的折断枯枝的脆响。 雪莱手中那灌注了灵力的树枝,竟然……断了。 迪克泰特胸前的衣物被剑气撕裂,露出了下面的皮肤,不,那不是正常的皮肤。 在他心口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血淋淋地跳动着心脏,这颗诡异的血心坚硬无比,是像红宝石一样的质地,居然直接崩断了雪莱的树枝! “什么?!” 雪莱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而就在雪莱因这意外变故而微微分神的刹那,迪克泰特眼中狞色一闪,那双污秽的暗绿色瞳孔猛地对准了雪莱的双眼! “不要看他的眼睛!”被尼尔抱在怀里的缪瑟斯用尽力气嘶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 雪莱的银眸,已然对上了迪克泰特的眼睛。 迪克泰特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中了! 任你身手再高,只要中了他的催眠…… 雪莱的身形骤然一顿,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在他的眼前,幻象骤生。 无数只狰狞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疯狂地抓向自己。 它们撕扯着剥下他的皮肉,啃食他的血液,将由天地灵气孕育的雪莲化身分食殆尽。 在这些贪婪的手掌之后,甚至浮现出一些他熟悉的面孔——师尊、师兄、师弟……他们眼中也闪烁着同样令人心寒的觊觎和贪婪…… 如果是旁人或许会沉溺其中,被恐惧吞噬。 但雪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幻象袭来的瞬间,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向自己的心口! “噗——!” 一口鲜血从雪莱口中喷出,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以自伤为代价强行扰乱自身气血和内息,剧烈的痛楚瞬间冲破了幻境的迷惑! 一瞬间,雪莱眼神骤然恢复清明! 然而,就在他被幻境所困短暂失神的这短短一两秒内,周围虎视眈眈的无面者们早已抓住机会。 数柄锋利的长剑已经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雪莱的身体。 肩头、腰侧、胸口……全部都插满了剑,鲜血迅速洇开。 “……” 雪莱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剑刃,那银眸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区区幻境,不过如此。”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然后,周身骤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凛冽的风。 “轰——!” 那些刺中雪莱的无面者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逼退围攻者的同时,雪莱身影瞬间出现在了窗户边。 他身上都是血,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尼尔的后衣领,将抱着缪瑟斯的尼尔连同缪瑟斯一起,猛地从窗户拽了出去。 “走!” 这声音落下,三道身影已然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水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阻挡了视线。 水花消失之后,一片空荡,他们已经不见了。 “混蛋!” 迪克泰特怒吼,“你们这一群废物让他们跑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奇耻大辱! 这一瞬间,迪克泰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回来之后看到黄金船破碎的画面,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给我追,封锁所有水域搜索整个东部,尤其是那个银头发的!我要把他抓回来,用最毒的蛊虫,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迪克泰特疯狂的怒吼在黄金船顶层回荡。 与此同时, 就在那扇被无面者撞开的房门外。 乌希克斜倚着墙壁,懒懒散散地抱着那柄雪白长剑,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在外面看着了。 迪克泰特下令的时候,他也懒得出手上去,这种苦力活能逃掉就逃掉,主动上去找活干,那不是贱骨头吗? 乌希克幽绿色的眼眸瞥了一眼房间内的迪克泰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刚才那个白衣的家伙身手真不错,那一下若是再准些,力道再强些,或者用的不是树枝而是真正的利器……说不定,真的能刺穿那颗该死的血心,把迪克泰特这个老怪物当场毙了。 那样,或许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得多。 不过,这些也只是想想罢了。 乌希克跟在迪克泰特身边这么多年,当然清楚那颗血心的诡异和坚硬,更清楚迪克泰特那身由无数蛊虫构成的躯壳有多么难杀。 哼,真是个该死的老怪物。 下一秒,乌希克抱着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第92章 第19章·背叛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6节 “背着我和别的雌虫相会,哥哥难道觉得我应该容忍吗?” 东部密林深处, 黑夜吞没了绝大部分光线。 盘根错节的古木和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植被压下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空气湿冷,混杂着腐叶泥土和无数毒虫瘴气的味道, 也并不好闻。 尼尔左边臂弯里紧紧抱着意识模糊、身体滚烫因蛊虫而痛苦蜷缩的缪瑟斯, 右边肩膀则架扶着气息不稳、伤势沉重的雪莱。 他们三人已经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亡命奔逃了好一段距离。 雪莱身上那袭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那群无面者当时偷袭可一点都没留情, 雪莱的肩头、腰侧、胸口的伤口虽然被他以灵力强行封住不再大量失血, 但一开始流出的血还是让衣服上都是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失血和灵力消耗让雪莱冷厉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 但那双银眸却依旧锐利清醒,如同寒潭中的冰。 他们三个状态都不太好。 其实尼尔自己也并不好受,之前攀爬船体、跳水、潜游、又带着人一路狂奔, 体力消耗巨大, 浑身湿透的衣物在夜风中带走更多热量。 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停,不能停!往前走!必须带着他们逃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雪莱虽然伤势沉重,神志却异常清明, 他忽然开口: “你身上有大师兄的符箓,为何不用?” 尼尔正集中精神辨别方向, 闻言一愣, 随即闷声回答: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要回来救人, 不到万不得已, 我不想动用主人的东西, 连累主人。”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自己惹的祸就该自己扛, 不到生死关头, 不愿轻易向主人求援。 雪莱听了, 微微颔首,冷静的分析: “还挺有志气。不过,现在不是讲志气的时候。” 他顿了顿,因伤口疼痛而吸了口冷气,才继续道,“把东西拿来吧。” “什么东西?”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大师兄的符箓。” 雪莱言简意赅,银眸瞥向他, “让大师兄赶过来接应。我们这样盲目奔逃不是办法。我身上负伤,灵力又受此界压制难以发挥全力,你带着两个人,体力消耗也大。” “在这东部密林里,一旦被无面者咬住,很难脱身,必须有人接应。” “有道理!” 尼尔不再犹豫,连忙掏出阿奇麟之前给他的那张黄色符箓用力一撕。 “嗤啦——” 符纸应声碎裂成两半。 冥冥之中,带着特定印记的灵力波动穿透了密林的阻隔,遥遥传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尼尔松了口气,看向雪莱。 雪莱银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丛林: “好了。现在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大师兄循着符箓感应找来。我们动静越小越好。”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的天然凹陷处,地面相对干燥,头顶有茂密的树冠遮蔽,勉强算是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尼尔小心翼翼地将缪瑟斯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让他靠着一块岩石。身中蛊虫的缪瑟斯依旧眉头紧锁,浑身滚烫,汗涔涔地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看得尼尔心焦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拭缪瑟斯额头和脖颈不断渗出的热汗。 雪莱靠坐在另一块岩石上,闭目调息,压制伤势。 他睁开眼,银眸扫过尼尔手忙脚乱的样子和缪瑟斯痛苦的模样,眉头微蹙,冷声道: “你愣着做什么,把他身体里的蛊虫逼出来。” 尼尔闻言,更加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只是刚刚修成人形没多久,除了力气大点、不怕火……我、我根本不会什么法术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是啊,他只是个化形不久、懵懵懂懂的炼丹炉,打架靠蛮力,逃跑靠本能,真是太废物了。 雪莱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强求,只是淡淡道:“……那算了。还是等大师兄来吧。” 但雪莱看着缪瑟斯越来越痛苦、气息也越来越紊乱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自己披散的银发中,扯下了一小缕。 发丝离体,在雪莱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白光。 雪灵芝化身,乃世间灵药。 雪莱将这缕泛着微光的银发递向尼尔: “你先把这个想办法让他吃下去。他吃完之后,蛊虫会被暂时压制,痛苦减轻,也能争取更多时间等大师兄来。” “等大师兄到了再用更稳妥的办法,把蛊虫从这家伙身体里彻底逼出来。” 尼尔接过那缕银发,蹲到缪瑟斯身边,费力地撬开缪瑟斯紧咬的牙关,将那几根银发,小心地喂了进去。 “呃……” 几乎是银发入口的瞬间,缪瑟斯紧蹙的眉头便似乎松动了,虽然蛊虫并未根除,但显然痛苦大为减轻,连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尼尔见状大大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雪莱。 而雪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仿佛刚才给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岩石遮蔽的凹陷处,暂时陷入了寂静。 他们在黑暗的密林中,等待着救援,不知道是救援先到来,还是追捕先到来。 雪莱因为失血过多,哪怕是在这里调整气息,运功打坐,意识依旧开始有些飘忽,就好似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半梦半醒之间,那个恐怖幻境似乎又卷土重来——无数双贪婪的手,渴望的眼神,撕扯着他的皮肉,想要将他分食殆尽…… 猛地一挣,雪莱从昏沉的边缘强行清醒过来,下意识的想找自己的本命剑,但是伸了手才惊觉手中空空如也。 是啊,他的剑丢了。 四周一片黑暗。 他们没有生火。 火光在黑暗中只会将无面者更快地引到这里,寒冷和黑暗此刻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雪莱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尼尔和缪瑟斯。 此时此刻,尼尔正将缪瑟斯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努力温暖着缪瑟斯。 雪莱银眸微动,开口打破了沉寂:“所以你已经见过大师兄了?” 尼尔正全神贯注地照看缪瑟斯,闻言连忙点头:“是的!我在黄金船上见过主人了!他还给了我那张符箓。” 雪莱微微蹙眉: “大师兄原本计划与我一同前来东部查探师尊线索。但他突然失踪,我只能只身前来,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尼尔挠了挠头,回忆着在黄金船上的见闻:“这个,具体原因主人没细说。不过,主人和那个叫卡芙丽亚的二首领……呃,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主人还说,东部肯定和主人的师尊有什么关联。” 雪莱皱眉。 阿奇麟什么都好,修为高深,心性坚韧,但那过于强烈的责任心和慈悲心肠有时反而容易成为弱点,尤其是在东部这种诡谲之地,雪莱怕大师兄是着了别人的道。 尼尔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刚才看到了迪克泰特胸口那颗心,你有没有觉得,那颗心……” 雪莱缓缓点了点头,银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幽深: “你看的不错,我也看到了。那颗血心气息虽然被污染,但绝不会错。” “师尊当年离开修真界,踏碎虚空,从此再无音讯,我和师兄弟们寻觅多年,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没想到,师尊竟会陨落于此界。” “只怕师尊当年的陨落……绝非自然坐化,那颗血心被如此利用,其中必有隐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 “沙、沙……” 不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踏落叶和枯枝的脚步声! 雪莱瞬间绷紧身体,银眸锐利扫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方向,同时以眼神示意尼尔戒备。 他强忍伤痛,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姿势,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于是尼尔也立刻警觉,将昏迷的缪瑟斯更紧地护在怀里。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显然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这个临时藏身地而来。 “沙沙。” 一道黑色的身影拨开茂密的枝叶,出现在岩石凹陷处的边缘。 那身影穿着无面者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纯黑的面具。 气氛瞬间凝滞到了冰点。 然而,雪莱脸上紧绷的神色却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松懈,靠回了岩石上。 “大师兄。” 雪莱看着那个步步走近的无面者,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终于来了。” 只见那无面者在雪莱出声后,干脆利落地摘下了脸上那副冰冷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沉稳端正的脸,正是阿奇麟。 阿奇麟快步走向靠坐在岩石边的雪莱,看清了师弟那身几乎被血浸透的白衣和苍白的脸色。 他立刻在雪莱面前盘膝坐下:“二师弟?怎么回事,居然伤成这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7节 雪莱微微摇头:“我低估了那迪克泰特的诡异之处,这才受的伤,他身上绝对有古怪。” 阿奇麟点了点头,墨蓝色的眼眸中沉淀着同样的凝重。 他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尼尔和被尼尔小心翼翼抱着的缪瑟斯,问道:“你们有受伤吗?” 尼尔连忙抱着缪瑟斯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焦急: “主人,我们还好,都是皮外伤!但是缪瑟斯……他被迪克泰特强行塞了一只白色的蛊虫到肚子里!刚才雪莱给了他一缕头发暂时压制了,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把蛊虫弄出来啊?”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缪瑟斯痛苦蹙眉的脸上,心中了然。 “好,我知道了。”他沉声道,“蛊虫棘手,我之后想办法把蛊虫逼出来。但眼下我先给雪莱疗伤。” “哦哦,好的!” 尼尔立刻抱着缪瑟斯退到一旁,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雪莱的伤确实很重。 那群无面者的剑几乎要把雪莱捅穿了,身上全都是血窟窿,而且雪莱也是因为救他们才会受伤的。 等到雪莱真的解开上衣一看,身上的血窟窿居然有十几个之多! 阿奇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掌心泛起柔和醇厚的青色灵光,覆盖上雪莱那些最严重的伤口,话语间颇有些兄长的意思: “二师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了。” 雪莱垂着眼眸,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好像对自己受伤也不是很在乎: “这里毕竟不是修真界,天地法则不同,灵气近乎枯竭,许多手段施展起来都束手束脚,威力大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若是在修真界,以迪克泰特那点伎俩,我一剑便能斩了他。” “他身上有师尊的心。” “大师兄,师尊的心脏为何会被炼制成那等邪物?只怕师尊当年的陨落,绝不那么简单。” 阿奇麟手上的动作未停,灵力持续而稳定地输入,温和地修复着雪莱的伤。 “嗯,我明白。” 阿奇麟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他目光坚定, “东部蛊术的异常兴盛,恐怕也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师尊的事我会继续探查,那些胆敢为非作歹的家伙一个都逃不掉。” 在灵力输入下,雪莱的脸色虽然依旧白,但气息逐渐趋于平稳,状态好了很多。 一旁,尼尔紧张地抱着缪瑟斯,不时看看阿奇麟这边,又低头看看怀中紧闭双眼的缪瑟斯,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夜晚的东部密林寒意刺骨。 湿冷的风穿过盘根错节的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无情地剥夺着人体本就所剩无几的暖意。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密集而凌乱的脚步声。 是训练有素的众多脚步快速踩踏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目标明确,迅速逼近他们藏身的岩石凹陷处! “有人来了!” 雪莱和阿奇麟几乎是同时绷紧了神经,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尼尔也立刻将昏迷的缪瑟斯紧紧护在怀中,黑眸警惕地望向四周。 雪莱眉头紧蹙,压低声音快速问道:“大师兄,难道你还带了别的援兵过来?” 阿奇麟缓缓摇头,扫视着前方密林的阴影,声音沉了下午: “没有。接到符箓感应,我立刻孤身赶来,谁都没有告知。” 他心中疑窦丛生,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潜行,自问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些追兵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定位如此之准? 答案很快揭晓。 “沙沙沙——” 随着脚步声的迫近,一道道沉默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灌木、树后、岩石阴影中闪现出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纯黑的无面面具,他们来的很快,瞬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阿奇麟四人所在的凹陷处彻底封锁。 显然是有备而来,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捕和合围。 紧接着,迪克泰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拨开挡路的枝叶,从密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那张虚伪和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网打尽啊!” 他拍着手,目光在阿奇麟、雪莱、尼尔以及被尼尔护着的缪瑟斯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阿奇麟身上, “十年了,还不是被抓住了,妙,实在是妙!” 阿奇麟却站起身,目光越过迪克泰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看向他的身后。 果然。 在迪克泰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卡芙丽亚推着轮椅,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他依旧戴着那半张冰冷的黑色面具,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犹如黑夜之中催生的厉鬼。 下一秒,卡芙丽亚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扫过被包围的众人,最终落在阿奇麟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轻声说道: “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迪克泰特侧过身,得意地拍了拍卡芙丽亚的肩膀,语气赞许: “多亏了你啊卡芙丽亚。你这个二把手,当得还真是有几分真本事,这么快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堵在这里,不错,很不错!” 他重新转向阿奇麟,脸上的笑容更加讽刺,也更加恶毒: “怎么样,十年前威风凛凛、踏碎我黄金船的大英雄?” 他的目光在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挑拨和羞辱的意味, “被养在身边的这朵黑莲花背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心?很愤怒?嗯?” 面对迪克泰特的嘲讽和挑拨,阿奇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迪克泰特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卡芙丽亚身上:“卡芙丽亚,你这是什么意思?” 卡芙丽亚闻言,推着轮椅,又往前靠近了一些。 他微微歪着头,粉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奇麟,脸上的笑容甜美又无辜,说出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 “哥哥这是在怪我吗?” 话锋陡然一转, “背着我和别的雌虫相会,哥哥难道觉得我应该容忍吗?” 迪克泰特在旁边冷哼一声,满脸都是对感情这种东西的鄙夷和不屑,他对阿奇麟说: “相信所谓爱情的都是一些没脑子的蠢货。我告诉你吧,从卡芙丽亚把你这家伙偷偷带回黄金船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他又对卡芙丽亚说: “现在嘛,卡芙丽亚你还算识相,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不然的话,今天连你一起清理门户!” 面对迪克泰特的警告,卡芙丽亚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表现出来的是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惶恐。 闻言,他转向迪克泰特,轻柔地应道: “大首领说笑了,我怎么敢背叛您呢?” 卡芙丽亚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我的一切,都是大首领给的。我自然知道该忠于谁。” 这番话,无疑是在迪克泰特面前,彻底划清了与阿奇麟的界限。 气氛在冰冷的夜色和众多无面者的包围中,凝滞到了极点。 阿奇麟的目光锁定在卡芙丽亚身上,仿佛周围虎视眈眈的无面者和迪克泰特都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异常清晰、异常平静的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相信。” 雪莱走到了阿奇麟身侧,银眸冷冽地扫过卡芙丽亚: “大师兄,污秽血腥的土地长不出洁白的花朵。” 他的话语直白,毫不掩饰对卡芙丽亚的不信任和排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师兄,我们只能杀出去。” 卡芙丽亚闻言,粉眸转向雪莱,他挑了挑眉: “呵,你算什么东西?我和哥哥说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 哪怕面对卡芙丽亚,雪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并不擅长口舌之争,也不屑于此,只是俯身,从脚边的落叶中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枯枝,然后利落地掰断了枝干上多余的分叉和细枝,只留下主干。 雪莱将那根光秃秃的枯枝握在手中,姿态随意,却莫名透出一股凛冽的剑意。 他抬起银眸,看向卡芙丽亚,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你与大师兄,真不相配。” “大师兄难得动心,竟然是对你这种心思扭曲、手段阴毒的家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话,真是精准地刺中了卡芙丽亚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和自卑。 卡芙丽亚自知残缺丑陋,性格偏执阴郁,双手沾满血腥,与阿奇麟那身清正慈悲、如山间明月般的气质格格不入。 所以卡芙丽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哦?真稀奇!” 他冷笑一声,眼眸晦暗,好似这密林之中的水鬼一般:“那你说,谁和哥哥才相配?你吗?” 雪莱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明显露出了厌恶的神色,眉头紧蹙,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声音冰冷,毫不掩饰嫌恶: “龌龊的家伙才有这么龌龊的想法。我与大师兄不过是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好像想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他冷声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8节 “那你一个雌虫在哥哥面前脱掉上衣,又是什么居心。” 迪克泰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喂,卡芙丽亚,费什么嘴皮子呢,把他们抓住不就好了,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啊。” 周围,夜风吹过,无面者们沉默地包围着,只待一声令下。 第93章 第20章·反杀 “哥哥,你的这个师弟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 夜风穿过密林, 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湿气,吹打在身上,也吹进了阿奇麟心里。 在一片剑拔弩张、充满恶意的对峙中,阿奇麟无视了迪克泰特那志得意满的嘲讽和周围无数冰冷兵刃的寒光。 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轮椅上那个粉发的亚雌身上。 只见阿奇麟上前一步, 深深望进卡芙丽亚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粉眸: “卡芙丽亚, 到我身边来。”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 微微歪了歪头,他轻轻笑了起来, 颇有些玩世不恭的飘忽: “哥哥为什么这么笃定我的心呢?” 他像是在问阿奇麟,又像是在问自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真心这种东西。” “这世上的真心啊, 最是瞬息万变,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实实在在不会背叛的东西,不是吗?” 其实这话说的非常霸道,可是阿奇麟听完,竟然点了点头。 下一秒, 阿奇麟的手指间已然夹着一张黄色符箓。 迪克泰特一看到那张符箓,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僵住, 继而转为惊怒。 他对十年前那场黄金船覆灭的惨剧记忆犹新, 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黄色纸片爆发出摧毁性的力量, 当时他回到黄金船上的时候, 水面上到处都飘着没有燃烧尽的符箓。 迪克泰特几乎立刻就想发动催眠, 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死死盯向阿奇麟。 然而,阿奇麟的目光从头到尾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迪克泰特。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卡芙丽亚,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嗤——” 符箓无风自燃。 青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住符纸, 化作一道流光, 与此同时,阿奇麟的身影动了! 如同离弦之箭,目标明确地直冲向轮椅上的卡芙丽亚,他伸出手去抓卡芙丽亚的手臂,想要将卡芙丽亚直接拉过来。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阿奇麟很多时候行事其实意外的直接。 既然卡芙丽亚不愿意到他这里来,那阿奇麟就先把卡芙丽亚拉过来。 “呃!” 卡芙丽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阿奇麟有力的手臂牢牢抓住,猛地从轮椅上拽起,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阿奇麟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护在胸前。 “蠢货,还不动手!” 迪克泰特终于从惊怒中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嘶声下令。 周围沉默的无面者们接到命令瞬间举起兵刃,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准备一拥而上将阿奇麟撕碎。 兵刃的寒光近在咫尺,杀气凛然。 然而,被阿奇麟紧紧抱在怀里的卡芙丽亚,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到极致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将脸埋在阿奇麟肩头: “哥哥!哈哈哈哈……没想到!哥哥也有为了我不顾一切的一天!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一边说着,卡芙丽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阿奇麟还是抱着他。 然后,卡芙丽亚猛地抬起头,那双粉眸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毒刃。 他不再看阿奇麟,而是转向密林的黑暗深处,道: “动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投入这东部平静湖面的巨石。 “唰——” 下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静谧的密林阴影中,骤然跃出了动作矫健敏捷的黑色身影。 他们同样穿着无面者的黑衣,脸上戴着纯黑面具,但出手的目标,却赫然是那些刚刚举起兵刃、准备围攻阿奇麟的“同伴”。 刀光剑影,猝然交错。 很明显袭击者人数更多,准备更充分,下手也更狠辣精准! 领头的那个身影尤其矫健凌厉,他背着一柄通体雪白在黑暗中尤为醒目的长剑,所过之处,原先的无面者居然真的如同割草般倒下。 那些无面者可都是迪克泰特手里的精英,而可以做到这样的身手,来者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东部无面者的首席杀手,乌希克。 “你们!” 迪克泰特目眦欲裂,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手下在突如其来的反水中迅速倒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居然敢背叛我?卡芙丽亚!乌希克!你们好大的胆子!” 卡芙丽亚却仿佛没听到迪克泰特的咆哮。 他微微侧过头,从阿奇麟怀里探出一点,对着暴跳如雷的迪克泰特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嘘”的手势。 “大首领,”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更像是毒蛇一般带着剧毒, “您可要安静一点哦,您难道听不见声音吗?” “什么声音?”迪克泰特一愣。 在这里,除了厮杀声和风声,似乎,还有无数翅膀同时震颤的“嗡嗡”声,正从密林深处,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只见。 无数只蝴蝶从密林的四面八方汹涌而出,如同凭空出现的死亡潮水! 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蝴蝶。 它们体型比寻常蝴蝶略大,翅膀呈现出诡异而美丽的黑粉色,边缘泛着夜光般的光泽,在月色微光下如同流动的毒液丝绸。 数量很多,瞬间就笼罩了迪克泰特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如同黑云罩顶。 这些黑粉色的蝴蝶似乎对迪克泰特有着超乎寻常的敌意。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密密麻麻地扑向迪克泰特,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然后用细小却锋利的口器,一点点地啃食他的皮肉! “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迪克泰特猛地捂住脸,又疯狂地拍打身体,试图驱赶这些恐怖的蝴蝶。 “滚开滚开!快滚开啊!” 但蝴蝶数量太多,前赴后继,驱之不尽,它们啃食的速度极快,转眼间迪克泰特身上就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血淋淋的伤口。 这些蝴蝶正是情蛊羽化后的食虫蝶。 和普通的蝴蝶不同,它们牙齿极为锋利,并且——这些蝴蝶可是食肉的,越带着蛊虫气味的肉,它们越喜欢。 越咬越狠,越咬越狠。 那些诡异的黑粉色蝴蝶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迪克泰特身上,发出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迪克泰特像一头被扔进滚油里的肥猪,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扭动、哀嚎。 “啊啊啊!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滚开!!” 他徒劳地拍打着,但蝴蝶的数量实在太多,他越挣扎,吸引来的似乎越多。 更可怕的是,随着皮肉被啃食,迪克泰特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和威胁,开始不安地躁动,甚至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外面、里面都在吃他的肉! “哼。”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稳稳地抱在怀里,冷眼旁观着迪克泰特的惨状。 他的粉眸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还不够解气,他不想让迪克泰特死得太快,太容易,太轻松。 “所有无面者,听着!” 卡芙丽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血腥笑容: “我知道,迪克泰特用每月发作的毒来控制你们,让你们成为他手中没有思想的刀,没有自由的狗。”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摆脱控制、获得解药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在地上痛苦翻滚、已被食虫蝶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迪克泰特。 “看到他了吗?” 如同恶魔的低语,卡芙丽亚说的话充满了诱惑与残忍, “你们只要从他身上削下一块肉来,交到我面前,我就能多给你们一个月的解药!” 这话一出,场中几乎所有的无面者,呼吸都明显粗重了一瞬。 每月一次的酷刑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49节 多一个月的缓解,就意味着多一个月的喘息,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卡芙丽亚欣赏着这沉默中涌动的欲望和杀意,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如同在宣布一场残酷游戏的规则: “而且,削得越薄,肉片越多,我给解药的次数就越多。” “现在就让我来看看,我们东部无面者,最锋利、最迅捷、最无情的刀剑,到底有多锋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都很安静,可是这种安静是肃杀的安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 “唰!” 离迪克泰特最近的一名无面者猛地挥动手中的弯刀,刀光一闪,精准地从迪克泰特被蝴蝶啃食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上削下了薄薄一片皮肉。 “啊——!!!” 迪克泰特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那片沾血的肉片被那无面者用刀尖挑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快步走向卡芙丽亚的方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尤其是乌希克带来的那些反水者,他们本来就对迪克泰特恨之入骨,又得到乌希克的默许暗示,此刻下手更是毫不犹豫。 这些无面者原来在迪克泰特手里的时候是锋利的刀,现在刀尖对着迪克泰特也同样的毫不留情,如同刽子手,刀光闪烁间力求削下最薄、最多的肉片。 “嗤啦!”“唰!”“啊——!” 利刃割肉的声音、迪克泰特非人的惨叫声、蝴蝶振翅的嗡嗡声……真是一幅地狱般的血腥图景。 而卡芙丽亚倚在阿奇麟怀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阿奇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卡芙丽亚,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这残酷的一幕,复杂难言。 另一边,尼尔则紧紧抱着缪瑟斯,看着眼前这血腥恐怖的场景,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对卡芙丽亚手段的畏惧。 他看了看阿奇麟,有些想不通主人怎么会和这样心狠手辣的家伙在一起,可是反过来想想,现在这情况可真叫人心里痛快。 这怎么不算黑吃黑呢? 雪莱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乌希克,不,准确的来说,是看着乌希克背后的那把剑。 ……那不是他的剑吗? 杀戮与凌迟还在继续,迪克泰特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断续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那肥硕的身体被削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也可以看得见白骨下那些躁动反噬、相互撕咬的蛊虫,景象愈发恐怖。 黑粉色食虫蝶在饱餐了一顿血肉之后,似乎暂且缓解了饥饿。 数不清的食虫蝶用它们异常锋锐的口器和前肢开始疯狂地挖掘、撕扯迪克泰特胸口的那一颗血心。 “不……不……那是我的……我的力量……我的……” 迪克泰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挣扎嘶吼,但一切都显得徒劳。 终于——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粘稠物体被强行剥离的声响,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直接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那颗心脏通体呈现出瑰丽诡异暗红色,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却又血淋淋地包裹着迪克泰特新鲜血肉。 心脏脱离迪克泰特身体的瞬间,迪克泰特猛地瞪大了眼睛:“不……不要……不准……你们这群犯上作乱的贱虫……” 但是没有谁会管他的咒骂,更何况他现在就算是拼尽全力咒骂,也显得那么气弱游丝。 卡芙丽亚笑了笑,如同盛开在黑夜坟茔旁专门勾魂索命的艳鬼。 “好孩子们,拿过来。” 那颗血心,就这样被一群诡异的蝴蝶捧着,那群蝴蝶扑闪着翅膀,最终,悬停在了卡芙丽亚的面前。 托举着血心的蝴蝶群好像很听卡芙丽亚的话,微微降低高度,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还滴着血的心,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掌心。 卡芙丽亚握住了那颗血心。 他粉眸低垂,也不嫌弃这颗血心血淋淋的,只是握紧了这一颗心。 阿奇麟自始至终都抱着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卡芙丽亚布下杀局,看着无面者倒戈相向,看着食虫蝶听令行事……所有的疑惑、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切……都是你预料当中的吗?”阿奇麟问。 从主动告密引来迪克泰特,到言语刺激制造对峙,再到关键时刻号令乌希克反水,最后利用食虫蝶夺取血心。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卡芙丽亚的棋盘当中。 从卡芙丽亚去南部带走阿奇麟开始,还有缪瑟斯的弟弟凯瑟利……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步步惊心,却又胜券在握。 闻言,卡芙丽亚一只手抓着那一颗血淋淋的心,微微侧过脸,将脸颊贴近阿奇麟温热的胸膛,很是享受这份紧密的依靠。 他像一只狡黠又记仇的猫,终于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此刻心满意足地窝在信任的人怀里,宣布胜利。 “哥哥当年,用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骗我等了十年。” 他声音轻轻,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埋怨,眼神却亮得惊人。 “刚才我也骗了哥哥一次,哥哥的反应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哥哥的反应。” 顿了顿,卡芙丽亚笑容更加甜美,也更加恶劣与快意: 他说:“哥哥,我们扯平了。” 说完,卡芙丽亚粉眸弯起,露出一个灿烂又无尽妖异风情的笑容。 如同黑夜中盛开的、以鲜血和阴谋浇灌的毒花,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屏气凝神。 阿奇麟看着卡芙丽亚,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后怕。 卡芙丽亚的爱真是多疑,千般试探,万般算计,可是说到底,其实还是不安。 “你说扯平,那就扯平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卡芙丽亚掌心那粘腻的血污,觉得实在是玷污了卡芙丽亚苍白的手。 于是掏出一张绘有清尘净秽符文的符箓。 他指尖灵力微吐,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清光,如同流动的泉水,缓缓笼罩住卡芙丽亚握着血心的手。 清光拂过,粘腻的血污迅速消融、剥离,化作淡淡的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阿奇麟才低头,看着怀里眼神依旧亮晶晶的卡芙丽亚,语气严肃了几分,却难掩其中的关切: “以后再有事,要提前和我商量。”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能再这样,独自谋划,兵行险着,甚至连我也一并骗进去。” 卡芙丽亚眨了眨粉眸,脸上狡黠的笑意更浓,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不答反问: “那哥哥,我这次骗到你了吗?” 他问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邀功的味道,仿佛骗到阿奇麟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回答: “骗到了,也没有骗到。” “嗯?” 卡芙丽亚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骗到就是骗到,没骗到就是没骗到,哥哥怎么还含糊其辞的?” 阿奇麟又叹了口气,他揽着卡芙丽亚的手臂微微收紧,墨蓝色的眼眸坦然地回视卡芙丽亚: “我的理智在告诉我,你可能真的背叛了我,或者至少,在利用我,可是我的心却不想相信。 它让我选择了遵从另一种感觉。” 卡芙丽亚听得入神,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总是充满了恨意疯狂的粉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动容。 他说:“谢谢哥哥愿意相信我,希望哥哥以后可以一直相信我。” 另一边,迪克泰特瘫在血泊和碎肉之中,如同一滩彻底烂掉的腐肉。 食虫蝶在挖走血心后,似乎对他失去了大部分兴趣,只有零星几只还在他身上徘徊,啄食着残留的蛊虫和血肉。 迪克泰特还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胸膛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看了许久的乌希克抱着他那柄雪白的长剑,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停在迪克泰特身边。 他低头,用靴尖不太客气地踢了踢迪克泰特血肉模糊的腿,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嫌恶和残忍: “喂,恶心的老东西,喘口气儿,可别那么快就咽气了。” 乌希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此时此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你欠下的债可还没还完呢。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停在了乌希克面前。 雪莱直直地看向乌希克,或者说,是看向乌希克怀中抱着的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把我的剑还给我。” 雪莱平静地陈述要求。 乌希克闻言,挑了挑眉,幽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 他抱着剑,非但没有归还的意思,反而将剑往怀里拢了拢,用一种无赖的语气反问: “你的剑?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剑可是我捡到的,跟了我好一阵子了,顺手得很。” 雪莱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 他不再看乌希克,而是直接看向那柄雪白的长剑,唤出了它的名字:“有情。” 这是剑名,也是他与这柄法宝之间的契约呼唤。 “友情?什么友情?” 乌希克一脸莫名其妙,完全没把这声呼唤和剑联系起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0节 他抱着剑,懒懒散散地站起身,好整以暇看着雪莱,“你这家伙真奇怪,上来就说剑是你的,还要跟我讲‘友情’?” 他抱着的那柄雪白长剑在雪莱呼唤“有情”时,剑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非但没有像寻常法宝感应到主人召唤时那样嗡鸣响应、自动归位,反而对着乌希克散发出的剑气也明显柔和温顺了许多,仿佛一只谄媚讨好的宠物。 雪莱:“……” 一向冷淡自持、情绪极少外露的雪莱,此刻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了一下。 这把吃里扒外的臭剑。 不过是在这灵气匮乏的异界流落了一段时间,居然就不认主了。 他懒得再和乌希克废话,也懒得再跟那把叛变的剑沟通,直接伸出手,速度快如闪电,就要去夺乌希克怀里的剑。 “?!” 乌希克反应也是极快,抱着剑原地就是一个灵活的弹跳,瞬间就蹿到了后面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雪莱: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上来就动手抢人家东西?” “我告诉你,我跑开可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被我毒死不好收场,你就感恩戴德吧你。”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雪莱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强盗。 雪莱被他这番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话,气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拳头紧紧握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这一人一剑都冻成冰雕的冲动,决定暂时不跟这个无赖杀手和那把蠢剑一般见识。 当务之急,是先和大师兄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转身,朝着阿奇麟和卡芙丽亚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奇麟稳稳抱在怀里的卡芙丽亚瞥了一眼。 那眼神阴鸷、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排斥,如同毒蛇盯上了敌人。 只一眼,卡芙丽亚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将脸埋回阿奇麟颈窝,声音立刻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控诉:“哥哥……” 阿奇麟低头看他:“嗯?” 卡芙丽亚轻轻扯了扯阿奇麟的衣襟,告状道: “哥哥,你的这个师弟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他刚才大庭广众说我坏话,现在还瞪我。” 卡芙丽亚顿了顿,语气更加低落,“他是不是很看不起我啊?” 雪莱:“……” 他脚步顿在原地,饶是雪莱心性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从前不知道,今天雪莱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恶人先告状”。 阿奇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卡芙丽亚,又抬头看向一脸冷峻、但眼神明显透着无语的雪莱,心中了然,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在卡芙丽亚柔软的粉色长发上安抚性地揉了揉: “没有的事,别乱想。” “雪莱是我的师弟,说话直接,但他并无恶意,方才形势危急,言语或有冲撞,也只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你个人。” 雪莱:“……” 大师兄找的这个对象,好茶啊。 第94章 第21章·失踪 “雪莱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夺权迪克泰特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地尘埃落定了。 卡芙丽亚在东部魔窟经营多年, 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早已在暗处积攒了相当的威信和势力。 迪克泰特一倒,卡芙丽亚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其留下的权力真空。 毕竟他能提供解药解除每月酷刑, 对于绝大多数被恐惧奴役的无面者而言就无异于救世主了。即使有少数心存疑虑者, 在乌希克等精锐杀手和大多数同僚的压力下, 也只能选择沉默或服从。 至于黄金船上其他的侍卫、仆从、管事什么的, 其实都不太重要,因为在失去了迪克泰特这个靠山和无面者这支最强武装的威慑后, 基本上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大多只是依附强权求生存的浮萍,谁掌权,就向谁低头。 卡芙丽亚的狠辣手段他们早已见识, 如今见他连迪克泰特都能扳倒, 更是不敢有丝毫异动。 至于迪克泰特本人嘛。 卡芙丽亚没让他那么痛快地死去。 那些被削下的数千片薄肉,被无面者们呈上,一片一片当真是薄如蝉翼,看来无面者的刀功确实很好。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 迪克泰特身上的肉还会再长出来,然后再被切下。 卡芙丽亚要让迪克泰特在漫长而清醒的折磨中, 一点点感受自己血肉被分食。 卡芙丽亚就是很残忍的。 正如雪莱所言, 在如此污秽扭曲的环境里绝无可能生长出洁白无瑕的花朵。 而卡芙丽亚本身就是这片泥沼孕育出的、最艳丽也最致命的一株毒花。 自年幼时起, 他目睹的、经历的、乃至亲身体验的, 无一不是弱肉强食、背叛虐杀与毫无底线的折磨。 卡芙丽亚能够在失去双腿与容貌后依然活下来并最终爬上权力的巅峰, 靠的可不是什么善良与宽容,而是比敌人更狠、比对手更毒、比阴谋家更擅长算计的冷酷心肠与铁血手腕。 他想折磨谁, 报复谁, 用的手段之酷烈、心思之缜密、持续时间之久, 往往超乎想象。 他只是愿意在阿奇麟面前装而已,也只会在阿奇麟面前装。 自此,东部魔窟迎来了新的主宰——卡芙丽亚。 当然,偌大的东部势力盘根错节,并非所有虫族都真心臣服。 一些原本依附迪克泰特而且自有地盘和势力的小团体,对卡芙丽亚这样上位的亚雌首领心中难免不服,很多都在暗中观望,甚至蠢蠢欲动。 不过武装是最好的威慑力。 当他们看到那些如今只听命于卡芙丽亚的无面者时,所有的躁动都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去。在绝对的力量,尤其是杀戮力量面前,任何不服都只能是默不作声的,也只敢在私下里面愤愤不平的说上几句眼红的话。 枪打出头鸟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既然活着,那么谁好端端的想死呢,那不是找死吗? 旧的秩序随着迪克泰特的倒台而崩溃,新的规则正在卡芙丽亚的计划和无面者沉默的刀锋下缓缓建立。 至于缪瑟斯,他被迪克泰特强行种下的蛊虫弄得昏迷了很久。 虽然事后阿奇麟帮他硬生生逼出了虫体,但精神上的侵蚀和**的巨大损耗还是让他昏迷不醒,神志浑浑噩噩了很长时间。 那段日子里,一直是尼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照顾缪瑟斯。 尼尔会仔细地包扎好缪瑟斯被迪克泰特踩得血肉模糊的手,按时上药换药。他还耐心地给缪瑟斯擦拭身体,保持清洁,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缪瑟斯喝水,吃些流食,生怕他呛着饿着。 那种无微不至的照料,简直不像个大大咧咧的炼丹炉能干出来的事。 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缪瑟斯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卡芙丽亚凭借雷霆手段,彻底掌控了黄金船和东部的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在卡芙丽亚的恩威并施之下,都变得老老实实,不敢造次,当然了,主要是怕死。 更让缪瑟斯心头一松的是,他的弟弟凯瑟利安然无恙也被接了回来,此刻正守在他的床边红着眼眶看着他。 凯瑟利见哥哥醒来,又惊又喜,但紧接着就紧紧抓住缪瑟斯的手,央求他跟自己一起回北部的家。 他说雌父雄父和族虫们一定会接纳他们,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缪瑟斯听着弟弟带着哭腔的恳求,心中酸楚,却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摸了摸凯瑟利柔软的金发,声音很轻,却是不容更改的决绝: “凯瑟利,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回不去了。北部没有我的位置了。” 是的,缪瑟斯无法面对族虫可能投来的异样眼光,无法忍受可能因自己带给家族的耻辱,更无法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破碎的自尊,回到那片曾经代表自由与骄傲的雪原。 他当年那样的骄傲,现在所有的骄傲都碎掉了,扎进了缪瑟斯的心里,他一旦想到家族,他的心中都是钝痛的。 真是不流血的伤口。 凯瑟利苦苦哀求,眼泪流了又流,但缪瑟斯的心意已决。 最后,凯瑟利哪怕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只能含着泪,独自踏上了返回北部的归途。 缪瑟斯看着他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而尼尔,始终陪在他身边。 缪瑟斯和尼尔之间,其实有些话已经不需要明说。 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 他们会一起吃饭,尼尔总是抢着把好吃的夹给他,晚上也会自然地睡在一处,尼尔的手臂永远是他最安稳的枕头。 但缪瑟斯从来不提什么名分,也不要求任何承诺。 他就这样仿佛浑不在意,懒懒散散地整天和尼尔混在一起,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这里寻找着一点点属于彼此的、简单的快乐。 其实缪瑟斯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傲肆意的海塞家族继承人。 长久困于这污秽之地,身心都沾满了洗不掉的痕迹,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尼尔那份纯粹又热烈的感情? 所以他不求名正言顺,也不奢望长久。 既然尼尔现在愿意靠近,愿意玩这场名为爱情的游戏,那他就陪着尼尔玩,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真心,只拿出最轻松最随意的一面。 缪瑟斯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当这是一场美梦,一场偷来的时光。 等到这游戏终有一天结束,尼尔厌倦了,或者看清了他的不堪,选择离开的时候……那大概,也就是他缪瑟斯的人生,该彻底结束的时候了。 而雪莱选择留在黄金船上养伤。 他灵力在此界受到压制,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调理,才能完全恢复。 至于而那颗从迪克泰特胸腔中挖出的、诡异非凡的血心,自然成了阿奇麟和雪莱师兄弟二人重点关注的对象。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1节 因此,雪莱养伤期间,阿奇麟时常会来到他的房间,师兄弟二人一起仔细研究那颗暗红色的心脏。 卡芙丽亚如今是东部实质上的掌控者,黄金船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阿奇麟几乎日日去雪莱那,他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坐稳东部新首领的位置后,卡芙丽亚马上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阿奇麟也没闲着,抽了两天时间深入探查了东部的地形地貌,仔细清点了这里的各类资源。 他发现,东部虽然环境恶劣,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密林深处有大量优质木材,蕴藏着丰富的煤矿,广阔的湖泊和纵横的水系提供了水产,山林间也能产出不少特有的山货。 所以最好是彻底改变东部以往靠掠夺、走私和畸形交易维持的奢靡虚浮风气,转而开发这些自然资源。 可以用煤炭、木材等与资源相对匮乏但武力强盛的北部进行正规贸易,用水产、特色山货与富庶的南部建立通商渠道。 和阿奇麟讨论了两天之后,卡芙丽亚就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黄金船与各地贵族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交易链。 这些链条曾是东部重要的财源,也是迪克泰特维系权力的网络之一,但卡芙丽亚说断就断,没有半分犹豫。 所以说,卡芙丽亚行事风格确实带着一股疯劲,或者说是极致的果断。 他不太计较短期内可能造成的动荡或者利益损失,他只要认准了方向,就敢下狠手清除所有障碍。 这种不计后果的魄力,让改革推进得异常迅速,但也让不少旧势力胆战心惊。 不过,卡芙丽亚并非全盘否定东部的过去。 他唯独保留并进一步加强东部情报网络。 东部密林地形复杂,构成混乱,三教九流汇聚,原本就是各种消息和秘密的集散地。 迪克泰特时代,这套情报网更多用于服务他的私欲和掌控。 而在卡芙丽亚手中,这套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将转化为东部在未来贸易、外交中的一双无处不在、洞察先机的眼睛。 掌握信息就是掌握主动,这世界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钱,而是信息差。 不过,卡芙丽亚要彻底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黑色交易链,无疑是在动无数势力的蛋糕。 这些链条背后牵扯着东部内部的大小头目、周边地区的贵族势力,甚至某些官方人物的灰色利益,简直就是一张紧密的利益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确实得费点心思。 但凡换个稍微顾虑后果的统治者,或许会尝试谈判、分化,甚至进行利益交换。 但卡芙丽亚不是。 因为这些事情正好堵到了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差的时候。 那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卡芙丽亚心情差的时候有心情差的做法,心情好的时候有心情好的做法。 而他心情一旦差的时候,他的方法就非常的简单、粗暴,且极度有效。 卡芙丽亚直接把话挑明了,要么,按他说的做,彻底放弃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接受新的规则和贸易方式,要么就死。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他眼里,要么是服从者,要么是障碍物,而障碍物只有一个下场。 几个跳得最凶、试图联合起来给卡芙丽亚一点颜色看看的刺头,在一夜之间连同其核心党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无面者出手,清理的干干净净。 那些地盘和残余势力被卡芙丽亚指派的虫族接管。 剩下的,自然都聪明了起来。 在无面者绝对武力的威慑下,利益固然重要,但比起立刻丢掉性命,大多数虫族还是懂得如何明智地选择,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聪明的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暂时低头认怂,但总有那么些不信邪的,或者利益损失太大红了眼的蠢货,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 卡芙丽亚掌权后没多久,第一波刺杀就来了。 那天晚上,卡芙丽亚白天忙完一堆事,早就睡熟了。 他缩在阿奇麟怀里,呼吸又轻又稳,那头漂亮的粉色长发散开,虽然还是不肯摘面具,但是窝在阿奇麟怀里,很快就可以入睡,就露出半张在睡梦里显得没那么尖锐的苍白的脸。 阿奇麟没睡。 他一只胳膊松松地环着卡芙丽亚,另一只手正拿着那颗从迪克泰特心口挖出来的血心,借着床头小灯的烛光仔细研究。 血心哪怕被他贴了不少的符箓,还是像块不祥的宝石,光一照,幽幽地反着光,邪性。 这些天,阿奇麟虽然也很忙,大多时候都得陪着卡芙丽亚,他怕他不看着的话,卡芙丽亚出什么事,不过阿奇麟还是一有时间就和雪莱一起跟这血心打交道。 血心能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念头,但都不是什么好话。 它老是在阿奇麟这里叨叨,说什么卡芙丽亚跟他长久不了,根本就不可能长久,卡芙丽亚骨子里就是疯的、坏的,迟早干出让阿奇麟受不了的事,他俩肯定没好下场……净是些挑拨离间、动摇人心的鬼话。 说实话,阿奇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更想从这血心嘴里撬出点真的有用的,关于师尊龙提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陨落,心脏又怎么会落到迪克泰特手里,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可这血心嘴巴紧得很,一到关键问题就装死。 阿奇麟试着用灵力探进去,想逼它说真话,它要么就死气沉沉没反应,要么就发疯似的用更恶毒的意念冲撞回来,反正一个字都不吐。 夜色之中,阿奇麟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在他稍微走神思考的时候。 “咔。” 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被手法悄无声息地撬开了。 下一秒,一根细长的竹管从窗户缝隙伸了进来。刺客显然做了周全准备,打算先用迷烟放倒房间内的人。 阿奇麟眉头一拧,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将熟睡的卡芙丽亚更紧地搂进怀里,同时把手里那颗血心飞快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正欲吹气的竹管,顺手就抄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空水杯,灌注了一丝力道,“嗖”地一下精准砸向竹管口。 “砰!” 杯子撞上竹管的力道极大,不仅撞歪了管口,更将那竹管硬生生反方向怼了回去! 外面那个正鼓着腮帮子准备吹气的刺客,猝不及防间被那根坚硬的竹管被巨大的力量猛地反刺。 “噗”一声,竹管直接从他自己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穿透后脑! “呃……” 窗外只传来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哼。 紧接着,“哗啦”一声,窗户玻璃上瞬间溅满了浓稠的鲜血和脑浆混合物,在昏暗光线和月色下,显得格外恐怖刺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迷烟竹管出现到刺客被自己的工具反杀,不过一两秒时间。 剩下的两个杀手见状,知道行踪彻底暴露,暗杀变成了强攻。 他们不再隐藏,猛地踹破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手持利刃,凶狠地朝床上的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扑来! 阿奇麟抱着卡芙丽亚,身形如游鱼般在不算宽敞的床上灵活闪避。 他并未立刻下杀手,似乎在观察对方,仅凭单臂搂着人,脚步腾挪间就轻易避开了几次险之又险的劈刺,偶尔抬脚一格一挡,便将杀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显得游刃有余。 不过这打斗的动静,加上之前窗户破裂和尸体倒地的声音,终于把沉睡中的卡芙丽亚给晃醒了。 “呃……” 卡芙丽亚这段时间本就心情很差,睡眠很浅,被这么一折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强烈的困意让他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只觉得阿奇麟抱着他在动,耳边有风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往阿奇麟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爽,含含糊糊地嘟囔: “唔……哥哥……做什么呀……好吵……” 他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阿奇麟肩上,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场无聊的闹剧, “无面者呢,怎么还不来,来的真慢……” 抱怨的话音刚落—— “砰!!!” 房间那扇门被从外面用巨力猛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数名无面者以惊人的速度鱼贯而入,他们沉默、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锁定了房内那两名还在试图攻击阿奇麟的刺客。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 在无面者绝对的人数优势和默契配合下,那两名刺客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组织起来,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擒拿住了,马上就咬舌自尽。 卡芙丽亚这才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粉眸懒懒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破碎的窗户,又看了看肃立的无面者,最后将脸重新埋回阿奇麟肩头,咕哝了一句: “烦死了。” 阿奇麟看刺客已经没了动静,想轻轻把怀里的卡芙丽亚放下来,自己过去仔细查看一下尸体,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可他刚一动,卡芙丽亚的手就揪紧了他的衣襟,声音还带着点刚被吵醒的含糊和不满: “哥哥过去做什么呀,刺客有什么好看的。” 他往阿奇麟怀里又蹭了蹭,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洞悉世情的冷漠, “他们既然敢来刺杀,肯定事先都处理干净了,身上查不出什么东西的,白费力气。” 阿奇麟低头,看着卡芙丽亚还带着睡意的侧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粉发,语气温和但坚持: “那也要过去看一眼,确认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行事周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细节。 卡芙丽亚知道他,于是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声音拖得长长的: “那好吧,哥哥去看吧。” 说完,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半倚在床头,也没起来,就懒懒散散地靠着,看着阿奇麟过去。 阿奇麟走到那几具刺客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正如卡芙丽亚所说,这几虫族身上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确实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杀手。 走回床边,阿奇麟眉头微蹙,看向卡芙丽亚:“你觉得会是哪里的势力?” 他想听听卡芙丽亚的判断,毕竟卡芙丽亚对东部及周边势力的纠葛更为了解。 然而卡芙丽亚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甚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慢悠悠地说: “唔,大概……应该是南部贵族那边的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2节 他歪了歪头,“最近不是把通往南部的几条黑色交易线都砍了吗?他们损失可不小。至于北部,东部本来跟北部的暗线交易就不算多,影响没那么大,反应应该不至于这么快。” 阿奇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追问了一句: “那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南部哪个家族,或者哪股势力最有可能?” 卡芙丽亚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撑着下巴,粉眸弯弯地看着阿奇麟,里面盛满了促狭: “哥哥实在是把我想得太料事如神了吧?” “这我哪里能猜得到呀,南部势力盘根错节,恨我的家伙多了去了,可能是损失最大的那几家联手,也可能是别的看我不顺眼、想趁乱捞好处的家伙浑水摸鱼……光凭几个查不出身份的刺客,这可不好说。” 结果,下一秒,一个无面者快步走进来,单膝往地上一跪,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屋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禀报首领,阿奇麟阁下那位同伴不见了。” 一瞬间,阿奇麟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雪莱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无面者低着头,语速快但清楚, “属下们按照规矩去巡查,发现门没关严,推开一看,里面有打斗的痕迹,那位阁下已经不见踪影了。” 阿奇麟一听,心猛地一沉,跟卡芙丽亚说了一声就冲出了房间,直奔雪莱养伤的那间屋子。 而卡芙丽亚自己坐上了轮椅。 他坐在那儿,看着阿奇麟消失的门口,脸上刚才那点带着促狭的慵懒笑意就跟被水抹掉了一样,一下子全没了。 那粉色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更暗、更冷的东西,无声地翻了一下,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潭里面的毒蛇。 卡芙丽亚抬了抬手,没什么表情地对跪着的无面者说:“你过来,推我过去。” 无面者立刻起身,推着轮椅,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也往雪莱房间那边去。 到了地方,门果然虚掩着一条缝。 阿奇麟已经站在了屋子中间。 他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屋里一片乱,这下再明白不过了,而且雪莱真不见了。 卡芙丽亚被无面者推着轮椅,停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冷眼瞧着阿奇麟担心的背影,看着 阿奇麟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带着股压不住的肃杀。 夜色之中,月色不太明亮,卡芙丽亚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没惊讶,没担心,也没生气。 就是那种特别平淡、近乎漠然的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阿奇麟,粉色的眼睛在房间里不算亮的光线下,淡淡的,映不出什么特别的光彩。 第95章 第22章·挑拨 “去和你那亲爱的心爱的枕边人当面对峙啊!” 之后的两天, 阿奇麟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找雪莱。 他甚至动用了好几种追踪的符篆,但无论是寻人符、溯源符,所有的灵光指向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 还是没有找到。 此刻, 阿奇麟独自站在一处较高的河岸上, 不远处, 那座曾经象征着奢靡与罪恶的黄金船, 如今在暮色中依旧金光璀璨,静静泊在湖泊中央。 像一颗镶嵌在黑暗绒布上的巨大金珠, 华丽,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 阿奇麟望着那艘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锁的忧虑。 晚风吹动他藏青色的发丝和衣角, 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此时此刻, 真是心绪纷乱如麻,担忧师弟的安危,对毫无线索的无力感,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翳。 “怎么了?站在这儿吹冷风?你心里不是已经怀疑上你的枕边人了吗?怎么, 不敢回去当面问个清楚?” 一个明显讥诮和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毒蛇的嘶语。 阿奇麟拿出了那颗被符箓层层包裹的暗红色血心。 他捏着那冰冷却仿佛微微搏动的东西, 声音很冷: “你也只有这点本事了。除了挑拨离间, 蛊惑人心, 你还会什么?” “呵呵呵……” 那血心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仿佛洞悉人心的恶毒, “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啊,其实更像一面镜子。一面专门映照出你们这些生灵内心最深处肮脏念头的镜子。我会这么说, 只是因为你心里, 确确实实正在这么想啊。” 阿奇麟捏着血心的手指微微收紧, 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黄金船,声音更沉: “我没有怀疑过他。” 这话像是在对血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吗?” 血心的声音拖长了,充满了不以为然的嘲弄, “你到底有没有怀疑过,到底有多怀疑……这种事儿,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嘴上说得再笃定,可骗不了自己的心哦。”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泄露的细微情绪,语气变得更加诡谲: “你明明心里清楚卡芙丽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对啊,他狠辣,记仇,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对你的那种占有欲,强烈到扭曲,强烈到恐怕连你都觉得有点窒息,不是吗?” “这次失踪的是谁?是你的师弟,雪莱。卡芙丽亚会不会觉得这是个碍眼的存在?会不会觉得,除掉雪莱,就能让你更完整地属于他?” 血心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最贴心的低语,字字句句都敲在阿奇麟心口的阴暗处: “所以呢,卡芙丽亚到底会不会借机设局,顺手除掉你这个师弟?” “阿奇麟,这些问题你应该最清楚答案了,不是吗?” 晚风更冷了,吹得河岸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阿奇麟捏着血心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抬头望着黄金船顶层某个隐约透出光亮的窗口,那里是卡芙丽亚的房间。 夜色渐浓,那点光亮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温暖,又……无比遥远。 没有再反驳血心的话,阿奇麟只是沉默地站着,河岸边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穿透衣料,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黄金船上那夜的刺杀事后,阿奇麟他也仔细盘问过当值的无面者守卫。 守卫们的说法很一致,说那天晚上天色特别黑,没有月光,湖面起了薄雾,几个刺客水性极好,算准了时机从湖水里潜游靠近,趁守卫交接换岗的短暂空隙,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船体侧面的装饰浮雕,绕开了主要巡逻路线,这才混入了上层区域。 听起来合情合理。 黑暗、迷雾、精准利用了交接的空白。 事实上,为了防止被摸清规律钻了空子,无面者的巡逻路线和交接时间从来都不是固定的,而是由当天负责总调度的虫族决定并传达。 目的就是为了杜绝这种算准时间的潜入。 阿奇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查到,刺杀发生当晚,负责调整并下达巡逻与交接指令的,正是乌希克——东部首席杀手,无面者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也是卡芙丽亚不久前才拉拢的合作者。 这似乎是个重要的线索。 然而,再往下查,却发现乌希克在布置完当晚的守卫安排后,就恰好接到了一个紧急的外派刺杀任务,目标在南境,路途不近。 乌希克他立刻动身离开了黄金船,有明确的出船记录。 一切都严丝合缝,看起来毫无破绽。 乌希克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守卫的疏漏似乎真的只是巧合和刺客的运气好。 可阿奇麟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因为最大的疑点,根本不在那几个恰好潜入的刺客身上,也不在恰好外出执行任务的乌希克身上。 疑点在于雪莱本身。 雪莱是谁? 是修真界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即便来到此界灵力受到压制,又身受内伤需要调养,他的实力也绝非寻常虫族可比。 放眼整个虫族世界,如果不考虑长时间的消耗战,能和雪莱一战的恐怕屈指可数。 那几个刺客实在是太弱了。 那么,到底是谁出的手? 是谁,对黄金船的守卫漏洞了如指掌,是谁,有动机,有可能,也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黄金船上那点属于卡芙丽亚房间的微光。 卡芙丽亚对黄金船的控制力,他对无面者的掌控,他与乌希克新建立的盟约关系,他对阿奇麟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还有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心性。 这些碎片,在阿奇麟脑海中盘旋,与血心那不断回响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死死地缠在一起。 “你明明知道卡芙丽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他到底会不会借机设局……” “你应该,最清楚答案了……” 晚风呼啸,卷起河岸边的枯枝败叶,发出催眠般的声响。 阿奇麟缓缓收紧了握着血心的手。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沉默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眼前这片华丽而危险的金色牢笼深处,藏在他最亲近、也最难以捉摸的枕边人心中。 河岸边的风更大了些,开始下雨了,不过一开始是小雨,但是渐渐的,原本零星飘落的雨丝渐渐变得细密,打在树叶和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远处的黄金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3节 阿奇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雨丝惊醒的同时,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而戒备,迅速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形单薄、穿着黑色无面者制服的虫族。 他们个子不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中,显得有些瑟缩。 脸上虽然戴着制式的纯黑面具,遮住了面容,但那双从面具眼孔中露出的眼睛,却不像大多数无面者那般冰冷死寂,反而透着怯生生和紧张,像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阿奇麟阁下。” 左边那个无面者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又有些拘谨。 “阿奇麟阁下。”右边那个也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一些。 看到是他们,阿奇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他记得这两个孩子。 之前为了探查东部密林的地形和资源,阿奇麟曾挑选了几个身手灵活、熟悉地形的无面者随行,一共四个,这两个少年雌虫就在其中。 他们当时话不多,但很机警,对丛林中的一些小道和隐蔽处了如指掌,帮了不少忙。 “是你们啊。” 阿奇麟的声音温和下来,看了看天色, “已经下雨了,你们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无面者上前一小步,仰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试探:“阁下居然还记得我们吗?”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 “我记得。上次探查密林,你们都在。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以为他们是来求助的。 两个少年无面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打气。 然后,右边那个雌虫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得清晰: “阿奇麟阁下,我们……我们有一个消息,想和阁下交换。” 阿奇麟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消息?交换? 那少年雌虫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我们希望阁下可以完全解开我们身上的毒,让我们离开东部。” 阿奇麟立刻明白了。 他们指的是无面者体内那每月发作、被迪克泰特用来控制他们的蛊虫。 卡芙丽亚上位后,虽然提供了缓解的解药,但似乎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 这两个少年,是想用他们掌握的消息,来换取真正的自由。 “什么消息?”阿奇麟问得听不出情绪。 雨丝渐渐密集,打在河岸边的泥土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打湿了两个少年无面者单薄的肩头。 他们的话却像比雨更冷的东西,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进阿奇麟耳中。 “我们之前是跟着乌希克大人的。” 左边那个少年无面者开口,“但是前两天,就在,就在雪莱大人出事之前不久,乌希克大人私下和我们几个亲近的说他很快就要走了,拿到彻底的解药之后就要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了。” 拿到解药,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 乌希克明明刚刚与卡芙丽亚达成合作,被委以重任。 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少年雌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那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之后……乌希克大人就就恰好接到了一个去南部刺杀贵族的紧急任务。据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立刻就动身了。有这个任务做掩护,他离开得非常合理。” 然后左边那个少年接过话头: “可是,可是我们偷偷核对过任务记录和情报来源。那个刺杀任务是突然加上去的,也根本就没有客人提出过这个委托要求。” 没有客人委托? 任务记录是后加的? 明显就是内部为了制造乌希克不在场的证明,临时伪造的。 而能轻易做到修改任务记录、调动情报网络来圆谎、并且让乌希克配合的……在如今的东部,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阿奇麟站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他藏青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鼓起巨大勇气、冒着被发现即处死的风险来向他透露消息的两个无面者。 他们口中的信息,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阿奇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乌希克早有去意,甚至可能已经与卡芙丽亚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那个伪造的刺杀任务,则像一把恶意的钥匙,几乎要拧开那扇通往最坏猜测的门。 雪莱的失踪,守卫恰好出现的漏洞,乌希克恰好离场……这些巧合串联起来,那就不是巧合了。 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可是实际上事事都是人为。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雨幕深处,那艘依旧巍峨的黄金船。 卡芙丽亚的房间在最高处,像一座孤悬的华丽灯塔,又像一只俯瞰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了。” 良久,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他看着两个忐忑不安的少年雌虫,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其实这两个雌虫少年来的很巧,如果是更早一点的话,阿奇麟其实没有研究好如何对付蛊虫,但是看到了卡芙丽亚的食虫蝶之后,阿奇麟也拿了几只过来研究。 而如今,他正好已经从那几只蝴蝶身上做好了研究成果。 然后,阿奇麟做出了决定,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两张符箓。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递给两个少年:“这个,你们拿着。” 两个少年雌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片。 “用清水将符箓化开,然后喝下去。” 阿奇麟仔细嘱咐,语气慎重, “喝下之后,大约一个时辰,你们体内的毒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了,期间有心闷、呕血的症状是正常的。” 彻底解除!一个时辰! 两个少年雌虫面具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至于离开东部……” 阿奇麟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却还是保证, “只要你们喝下符水,解了蛊,就立刻动身,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离开东部,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放心,不会有无面者去追杀你们。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仿佛他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船票。 他们看着阿奇麟,尽管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激动。 “谢谢阁下!谢谢您!” “我们……我们一定照做!立刻就走!” 阿奇麟微微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今日的事不要再对任何虫族提起。” 然后阿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少年雌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像两只敏捷的黑色雨燕,跑入了密林边缘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岸边,又只剩下阿奇麟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们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目光再次投向雨幕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色巨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雨水真是冰冷,却浇不灭阿奇麟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 阿奇麟抿唇,他站了很久,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淋透了雨才迈开脚步,朝着黄金船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真相的边缘。 走在返回黄金船的路上,那颗暗红色的仍在微弱搏动的血心一直都很嚣张。 “瞧瞧,这不就打脸了吗?”血心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口口声声说着相信,结果呢?你相信他换来了什么结果?” “那两个小虫子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吧,任务记录是伪造的,守卫的漏洞,呵呵,恐怕也是精心安排的吧?这一切指向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压抑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刻薄: “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吧,小子。” “相信一个从泥潭最深处爬出来的、恶毒透顶的家伙会变好,会因为你而变得善良、懂得克制,那还不如相信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呢!天真!” 闻言,阿奇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我也见识过卡芙丽亚,在他驯服情蛊的时候。” 血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欣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最终选择将情蛊给了他,而不是给迪克泰特那个废物,或者其他更听话的试验品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4节 阿奇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但血心知道他一定在听。 血心自问自答:“哈哈哈哈哈……因为他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狠的家伙!”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同类般的兴奋和认可: “他那颗心啊,啧啧,确实是够恶毒的,够狠啊,能面不改色地算计、折磨、杀戮……” “不仅对别人狠,他对自己更狠!为了得到力量,为了复仇,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血心的语气变得狂热起来: “只有这样的家伙,才能真正驾驭情蛊这种霸道又邪性的东西,把情蛊种在这样一颗心里才是值得的。” “啧,说到这个,我还想说呢,把情蛊种在你心里可真是浪费了。” 最后血心居然嫌弃地拉踩了一波阿奇麟。 阿奇麟:“……” 可说了那么多,好像还不够,那血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指望这样一个狠角色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吗,会因为你就放下他的算计和掌控欲吗?” “阿奇麟,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小看卡芙丽亚那颗早就烂到根里的心了!” 闻言,阿奇麟停下脚步,雨水将他全身浇透。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颗一路都在嘲笑他的血心,又抬头,望向船上最高处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火依旧明亮。 可那光亮,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走啊,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继续往前走啊!登上那艘船,推开那扇门,去和你那亲爱的心爱的枕边人当面对峙啊!” 血心的声音在阿奇麟耳边愈发尖利、亢奋,充满了煽动和恶意, “去啊!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暗中安排这一切?为什么要对你的师弟下手?” 它模仿着甜腻的语调,怪腔怪调地继续: “然后他就会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说不定还会掉几滴眼泪,然后告诉你——‘因为爱你啊,哥哥。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无法忍受任何可能分走你注意力、占据你心思的存在。我的爱,就是这样的呢。’ 哈哈哈哈哈!” 它像最恶劣的看客,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一场由怀疑、背叛和痛苦组成的好戏。 阿奇麟握着血心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颗滑腻冰冷的脏器捏碎。 他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立刻把你彻底捏碎!” “呵呵呵……” 血心非但不怕,反而发出了更加讥诮的冷笑,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 “捏碎我?捏碎了又怎么样。你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卡芙丽亚想杀你的师弟,就是动了杀心,就是做了布局!他就是这样一条毒蛇,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你摊上这样一个恶毒偏执的家伙,就是你活该倒霉。” “不过呢,谁让你当年要多管闲事救他,谁让你现在又放不下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就是活该!” 第96章 第23章·暴露 “这一对情蛊啊,可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绝不独活的。” 外面雨下得很大, 密集的雨点打着黄金船的船体和窗户,卡芙丽亚窝在房间里,半靠在窗边的床上,指尖停留着一只蝴蝶。 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 那蝴蝶的黑粉色翅翼偶尔轻轻翕动一下。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卡芙丽亚安静地待着, 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指尖上停驻的蝴蝶, 粉色的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绒毯, 正好将残损的双腿完全遮掩。 此刻的卡芙丽亚,在窗外墨黑夜色的映衬下, 倒真有几分像从夜色深处走出来的妖异精灵。 又美,又毒。 “真是的……” 卡芙丽亚看着蝴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带点百无聊赖的埋怨,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白天阿奇麟说出去探查,但并没有说明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 卡芙丽亚现在也很忙,也习惯了阿奇麟时常独自行动, 但像今天这样等到现在还没有回房间的情况却也不多见。 又坐了一会儿,卡芙丽亚指尖的蝴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些许烦躁, 振翅飞起, 在房间里无声地盘旋了一圈, 又落回了他膝头的毯子上。 卡芙丽亚更加不耐烦了, 挪动了一下, 把蝴蝶赶走了,躺到了床的外侧。 因为阿奇麟一般睡在床的外侧, 他便直接趴到了那个位置, 将脸埋进枕头和被子之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属于阿奇麟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卡芙丽亚。 这熟悉的味道让卡芙丽亚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虚和不满足。 没有阿奇麟陪在身边,他就是不高兴。 今天难得处理完那些烦心事回来得早,本以为能和哥哥多待一会儿,结果对方却不知所踪了。 卡芙丽亚趴在那里,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一阵挟带着湿冷雨气的夜风猛地灌入。 房门打开了。 雷雨交加的昏暗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沉默地矗立在门口。 外面的光斜斜打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但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 是阿奇麟! 卡芙丽亚先是一喜,但随即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大惊失色: “哥哥?!你……你怎么身上都是水?!” 借着门外透入的光,他能看到阿奇麟的头发、肩膀、衣袍全都湿透了,不断往下滴水,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哥哥怎么去淋雨了?!快过来!” 卡芙丽亚立刻急了,想也不想就扯过自己身上盖着的绒毯,手忙脚乱地当做毛巾,朝阿奇麟伸出手,语气急促担忧, “哥哥快过来,我帮你擦一下,小心着凉!” 然而,阿奇麟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向温暖的房间和急切等待他的伴侣,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门口。 卡芙丽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最初的焦急过后,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阿奇麟居然没有一贯的温和回应,没有走近,甚至连一声“嗯”都没有。 空气似乎渐渐的变冷。 冷风一点一点的全部都灌进来了,房间里的温度都没了。 卡芙丽亚脸上的急切和担忧慢慢褪去,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阿奇麟,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 “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过来?” 阿奇麟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衣袍上的雨水随着他的走动一路滴落,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仿佛是心底无声淌出的泪。 然而,阿奇麟的脸上却没有泪,只有被雨水冲刷后更加清晰的、冰冷的线条。 只见阿奇麟径直走到床边,俯视着半趴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那只手缓缓抬起,摸上了卡芙丽亚脸上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边缘。 “为什么。” 阿奇麟终于开口,声音却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沉的、压抑的风暴。 卡芙丽亚仰着脸,粉眸在昏暗中眨了眨,迅速漾起讨好和懵懂的水光。 他弯起唇角,努力露出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哥哥你说什么?我没有懂哥哥的意思。” 阿奇麟冷眼看着卡芙丽亚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撒娇和装傻蒙混过去,仿佛真的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质问从何而来。 可这一次,阿奇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他、哄着他,就此揭过。 那只原本轻抚面具边缘的手,陡然转变了方向,迅疾地扼住了卡芙丽亚纤细脆弱的脖颈。 阿奇麟五指收紧,极强的压迫感将卡芙丽亚整个人往床垫上按去! “咳……!” 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脸色因为缺氧和痛楚而扭曲。 下一秒,阿奇麟逼近,面具后的墨蓝色眼眸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沉得骇人。 他盯着卡芙丽亚因窒息而逐渐泛红的脸,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为什么要杀雪莱。” 被扼着喉咙,卡芙丽亚呼吸渐渐困难,脸涨得通红。 “嗬……” 他被迫仰着头,粉眸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委屈: “我……我不懂哥哥的意思……哥哥怎么能……道听途说……就怀疑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5节 都这样了,却还在试图辩解。 卡芙丽亚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阿奇麟,想要激起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有点累了: “装够了吗?” “卡芙丽亚,你现在,还要装吗?” 似乎是被这冰冷的话逼出了一滴泪,卡芙丽亚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双手徒劳地扒拉着阿奇麟铁钳般的大手,喉结在对方掌心中痛苦地滚动,声音嘶哑破碎: “嗬……哥哥……你要为了……你那个雌虫师弟……这样对我吗……” 如果是寻常,卡芙丽亚只要露出一点点委屈的神色,甚至不需要真的落泪,阿奇麟就会心软,就会安抚,就会将他护在怀里。 可是现在,阿奇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脸上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寒意: “你如果还要再装的话,只会让我后悔当年救了你。”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用了。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卡芙丽亚脸上那委屈的、痛苦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松开了扒拉着阿奇麟的手,扯了扯嘴角,竟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断断续续: “我就是要杀他……又怎样?” 一瞬间放弃了所有辩解,卡芙丽亚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种挑衅的意味。 “哥哥要是想要报复我,尽管……报复我就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闻言,阿奇麟扼着卡芙丽亚脖颈的手指猛地收得更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看着卡芙丽亚那双在窒息和痛楚中依旧直视自己的粉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所以你承认了?” “嗬……” 卡芙丽亚喉间发出艰涩的抽气声,脸色因缺氧而更加涨红,但他却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一字一顿,清晰回应: “对啊,我……嗬……就是承认了。” 阿奇麟只觉得有气堵在胸口,他终于松开了扼住卡芙丽亚脖颈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我实在是信错了你,看错了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之前血心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在阿奇麟脑海中疯狂回响。 “你指望这样一个狠角色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吗?” “你就是活该倒霉!” “这就是你的报应!” …… 可是此刻,阿奇麟最恨的或许不是眼前这个承认了罪行的卡芙丽亚,而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当年一念之仁,种下了因,如今却牵连了无辜的师弟雪莱,招致了这无妄之灾。 他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心软。 “……哥哥。” 卡芙丽亚慢慢抬起头,在摇曳的烛火和窗外的夜色映衬下,那双粉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向阿奇麟: “我倒是想问问,那个雌虫,到底有什么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那之后呢?之后你要做什么?你要和他在一起吗?你要一脚把我踹掉吗?还是你想让我和他一起来服侍你?!哈哈哈……” “你真是疯了!” 阿奇麟被他这荒谬绝伦的质问彻底激怒,积压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说了多少遍,他只是我的师弟而已,我和他只有师兄弟的情谊,同门之情罢了!” 他盯着卡芙丽亚,眼中是痛心疾首: “我解释了多少遍?你为什么一遍都听不进去?!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卡芙丽亚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哈哈哈哈!哥哥,我为什么听不进去?” 他猛地停下笑声,粉眸死死锁住阿奇麟,里面是十年积攒的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偏执: “哥哥当年已经抛弃过我一遍了!我绝不会给哥哥任何机会抛弃我第二遍的!”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阿奇麟连连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真的是彻底的失望, “随意牵连无辜,草菅人命……卡芙丽亚,你和迪克泰特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又怎么样?没有区别又怎么样?” 卡芙丽亚粉眸直勾勾地望着阿奇麟,仿佛用锋利的态度作为坚硬的外壳,就可以死死护住了内里早已被这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的软肋。 “我就是这样的,哥哥。” “我这两天一直在做梦,无数次梦到哥哥和那个雌虫走了……那样的情景,我在情蛊那里已经看过千次百次了,我已经看得厌倦了,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你难道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吗?” 阿奇麟简直难以置信,又疲惫又无力, “你难道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卡芙丽亚,你真的……疯了不成?”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卡芙丽亚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扯出一个破罐子破摔的笑容, “反正哥哥和我用情蛊连着,哥哥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是吗?”阿奇麟冷笑一声。 下一秒,他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绘制着符文的黄色符纸,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肩颈处的几处穴位疾点而下。 微弱的青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穴位处一闪而逝。 紧接着,阿奇麟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张口便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噗——!” 鲜血溅落在地上。 而在那滩刺目的血泊中央,赫然有一只约小指粗细,正在痛苦蠕动的诡异蛊虫! 正是情蛊。 阿奇麟竟然凭借自身修为和符箓之力,硬生生将它从体内逼了出来! 不管不顾地逼出蛊虫显然对阿奇麟造成了巨大的反噬和内伤。 “唔。” 只见阿奇麟身形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接连呕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哥哥——!” 卡芙丽亚见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呃!” 他挣扎着想从床上扑过去,却因为腿脚不便而狼狈地跌坐在床边。 哪怕是看到卡芙丽亚这样狼狈,阿奇麟也只是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冷冷地看向卡芙丽亚: “所谓情蛊而已。” “我若不想,它就没有办法寄生在我身上。”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卡芙丽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根支柱也轰然倒塌。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才对!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阿奇麟咬牙,声音陡然拔高, “你已经几岁了?!你难道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吗?!天下因果,皆有报应!” 他死死盯着卡芙丽亚,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雪莱没有事。” 卡芙丽亚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意刺痛,反而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和绝望。 他扬起下巴,尽管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牙回瞪过去,声音尖锐: “否则怎么样?你说啊,否则怎么样,否则你要杀了我给他偿命吗?!”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不知悔改反而愈发偏激的样子,最后一丝耐心和期待也终于耗尽。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极致的失望: “否则……” 顿了顿,阿奇麟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就替你给他偿命。” 闻言,卡芙丽亚瞳孔骤缩。 “这一切的源头是我,是我的错。” 阿奇麟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仿佛在对自己宣判,“我不该错信你。”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卡芙丽亚一眼,手指微动,又一张符箓凭空出现,被他随手一掷,精准地落在方才那滩混杂着情蛊的污血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符箓无火自燃,青色的火焰瞬间将那滩污血和其中在蠕动的情蛊包裹。 火焰中,那情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蛊虫身体剧烈扭曲,痛苦的蜷缩挣扎。 最后,真是化为灰飞。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6节 阿奇麟看也未看那焚烧殆尽的灰烬,他决绝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哥哥!哥哥你回来!” “哥哥……!等一下、哥哥,我——咳咳……哥哥!” 身后是卡芙丽亚痛苦的呼喊声。 可是阿奇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出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拐角。 外面真是凄风苦雨。 天色黑沉如墨,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地。 阿奇麟离开了黄金船,独自一人在东部密林的边缘地带穿梭。 一直都在淋雨,他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带来刺骨的寒意,但阿奇麟心里更冷,所以仿佛感觉不到风雨之中的寒意。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血心却又开始不安分地说话了,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看戏般的兴奋: “喂,我说你小子,你刚才可算是和卡芙丽亚彻底决裂了,痛不痛快?甩掉了那样一个偏执、恶毒、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大毒瘤!哈哈哈!” “恭喜啊,真是要恭喜你。” 一瞬间,阿奇麟猛地将血心拿到眼前,他用力捏紧了那颗滑腻冰冷的心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捏爆: “与你何干?” “哎哟哎哟,你这什么手劲啊,捏疼我了,你在这迁怒什么呀!怎么和我没有关系?” 血心非但不怕,反而因为他的反应更加亢奋,笑声更加响亮, “哈哈哈哈,那情蛊也算是我的作品之一,你居然这么有血性,说不要就不要了,直接用符火把它烧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和刻意的惋惜:“不过啊,小子,可惜了,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阿奇麟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可惜,这情蛊啊,天生就是一对。” 血心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带着种恶意地欣赏悲剧般的语调, “两只情蛊才能阴阳相济,维持平衡,这也是它们力量强大却又难以驾驭的原因之一。你刚才那么决绝地杀了你体内的那只情蛊……” 血心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阿奇麟耳中, “那么,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就会立刻感应到伴侣的缺失。” 阿奇麟皱眉。 只听血心发出一声古怪的介于叹息和嘲笑之间的声音: “这一对情蛊啊,可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绝不独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痴情得很呢。” 阿奇麟在密林的暴雨中,猛地顿住了脚步!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情蛊……绝不独活? 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感应到伴侣死亡…… “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血心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僵直中拽回,带着催促和看好戏的意味, “还不快走啊!趁着现在雨大,赶紧离开东部!你现在不走的话,卡芙丽亚八成很快就会回过神来,然后派无面者来抓捕你,以他那种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说不定得把你关起来,他刚才是没反应过来罢了,所以才没有驱动食虫蝶拦你,要是那群蝴蝶来追你,又有的打了。” 看着阿奇麟没有反应,那血心不满: “怎么还愣着?快走啊。” 是啊,快走。 去找雪莱,去确认师弟的安危,去弥补自己酿成的过错……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流光从密林深处疾速飞来,落在了阿奇麟摊开的手掌中! 是之前阿奇麟散出去寻找雪莱踪迹的追踪符箓。 此刻,符箓上原本黯淡的灵光因为找到了目标而微微亮起,指向一个明确的方位。 找到了! 雪莱有下落了! 还好阿奇麟一直都留着符箓没有收回,所以才能在发现雪莱的踪迹之后马上有消息。 但是…… 但是……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手中符箓不断闪烁着光,血心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催促和嘲弄,而阿奇麟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方才那几句话。 如果……如果情蛊真的绝不独活…… 那么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在失去了伴侣之后……会怎么样? 会反噬?会暴走?会……直接要了卡芙丽亚的命吗? 卡芙丽亚,卡芙丽亚…… 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看来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是孽缘,真是孽缘。 阿奇麟抿了抿唇。 去找雪莱,确认师弟安危,弥补过错,这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也是他此刻理智上最应该做的选择。 可是。 立在滂沱大雨中,阿奇麟右手紧握着指向雪莱方向的符箓,左手死死攥着那颗不断低语的血心。 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阿奇麟是真的想要让符箓带着自己去找雪莱。 可是,偏偏另一个念头却牵扯着阿奇麟拼命让他回去。 下一秒那血心愕然惊叫:“喂,不是,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只见阿奇麟转过身,朝刚才来的方向飞身而去。 第97章 第24章·解局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房间里面。 冰冷的夜风夹着雨丝从打开的房门不断灌入, 吹散了空气中唯一一丝暖意。 卡芙丽亚瘫坐在床边,看着门口阿奇麟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脖颈上被掐出的指痕也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骤然传来的尖锐刺痛。 “呃……!” 他闷哼一声捂住心口,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是, 情蛊。 他体内的那只情蛊, 在反噬宿主…… 就像有无数细小带着倒刺的尖牙,在狠狠地啃噬着心脏! 疼。 疼。 疼。 卡芙丽亚坐在地上咬着牙, 撑着床沿想要挪动身体。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毯上那一小撮焦黑的灰烬,那是阿奇麟用符火烧毁的、另一只情蛊的残骸。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荒谬又执拗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 想爬过去, 哪怕只是触碰到那点灰烬…… 卡芙丽亚用手臂支撑着,双腿的残肢在移动中摩擦着地面,当然会带来疼痛,但他此刻全然不顾。 他只是朝着那堆灰烬的方向, 艰难地、缓慢地爬行。 然而,仅仅爬出了不到两步路的距离, 心口又是更为剧烈的绞痛袭来! “啊——!” 卡芙丽亚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一团,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 很是可怜。 那情蛊在疯狂地啃噬卡芙丽亚的心脏,也在疯狂地啃噬卡芙丽亚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 痛……好痛…… 是情蛊在痛, 还是他的心在痛?他早已分不清了。 阿奇麟居然真的……把情蛊逼出来……烧成了灰…… 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强行维系的联结, 被阿奇麟亲手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 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 卡芙丽亚因剧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连爬向那堆灰烬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仿佛一具被遗弃之后慢慢失去温度的空壳。 黑粉色的蝴蝶一只又一只的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 食虫蝶并没有衷心护主的习性,它们属于掠食动物,所以蝴蝶们只是在等着卡芙丽亚,等他变弱,弱到压制不住它们之后,蝴蝶就可以去吃他的肉。 大自然的法则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只要弱了下去,就一定会被蚕食,没有例外。 尤其是在东部密林之中,不会有任何例外。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7节 卡芙丽亚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觉得又冷又晕,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他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对他?为什么越是抓紧越是会流逝?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他难道命该如此吗? 谁能告诉他这个答案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 不知过了多久。 当阿奇麟冲进房间,一眼看到的就是卡芙丽亚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粉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脸颊,那单薄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 “卡芙丽亚!” 只看了一眼,吓得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过去,跪倒在卡芙丽亚身边,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将他从地上扶抱起来搂进自己的怀里。 急急忙忙拨开卡芙丽亚脸上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乱发,终于露出了那张苍白得吓人、泪痕交错的昏迷的脸。 “卡芙丽亚!醒醒!卡芙丽亚!” 阿奇麟连声呼唤,眼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用手不断拍打着对方冰凉的脸颊。 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卡芙丽亚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隙,他愣了愣之后,那空洞的眸子里才渐渐汇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哥哥……” 卡芙丽亚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不堪的音节,因为喉咙被掐过,所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下一秒,他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猛地抬起双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阿奇麟湿漉漉的衣领。 “哥哥……!”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响,所以又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阿奇麟的手背上,滚烫又灼人。 这一声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了。 之后卡芙丽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抓着阿奇麟,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就会再次将他推入那冰冷绝望的深渊。 偏偏血心这时候又开始喋喋不休,刻薄又嘲讽,简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子,你就算是回来了又怎么样?做这副情深的模样给谁看。” “情蛊的反噬已经开始了,另一只情蛊都被你亲手烧成灰了,阴阳失衡,孤蛊必狂,哪里还有救?” “你现在回来,不过是看着他多受一会儿罪,然后死在你怀里罢了!哈哈,这结局倒也不错……” “闭嘴!” 阿奇麟猛地低喝一声,这怒斥是对血心,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严厉。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以为阿奇麟是在斥责他,是在对他刚才的失态和痛苦感到不耐烦。 于是卡芙丽亚立刻死死咬住下唇,连眼泪都不敢再流了,只是拼命地将呜咽咽回喉咙里,身体因为强忍疼痛和恐惧而抖得更加厉害。 他捂着剧痛的心口,声音微弱又带着惊惶的讨好:“哥哥……我、我心里好疼啊……对、对不起……我不哭了……” 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怒他的模样简直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刺在阿奇麟心上。 阿奇麟不再理会血心的聒噪,目光紧紧锁在卡芙丽亚痛苦的脸上。 下一秒,他在卡芙丽亚惊愕睁大的粉眸注视下,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从阿奇麟口中渡了过去,直接探入卡芙丽亚的心脉。 “唔……!” 卡芙丽亚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清凉却又霸道的力量瞬间闯入体内,直冲心脉,与那狂躁的情蛊正面冲撞。 “呃啊——!” 下一个瞬间就是更剧烈的的痛楚。 那只情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纯灵力逼得无处可逃,在卡芙丽亚的心脉和血管中疯狂乱窜,企图拼死反扑。 “唔……呃……” 实在是疼的厉害,卡芙丽亚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像一只攥住的虾,在阿奇麟怀里剧烈地颤抖、挣扎,忍不住抓着阿奇麟的手臂。 他脸色由白转青,冷汗如瀑,只觉得身体内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 “别怕……忍住……很快就好了……” 阿奇麟紧紧抱着他,任由他抓挠,另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拍抚着卡芙丽亚的后背,声音贴在他耳边。 可阿奇麟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强行渡出本源灵力逼蛊对他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损耗。 耗费过多,阿奇麟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额头也出了冷汗,但抱着卡芙丽亚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纵使是孽缘,也要抓紧了。 终于,在阿奇麟灵力坚持不懈的围追堵截和引导下,那只狂躁的情蛊被逼到了绝境。 “咳……!” 卡芙丽亚猛地一把推开阿奇麟,身体向前一倾,头偏过去。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狼藉的地上。 而在那滩污血中央,蜷缩着一只暗红色的蛊虫,比之前阿奇麟逼出的那只稍大一些,此刻仍在微微抽搐。 正是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 蛊虫离体,卡芙丽亚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阿奇麟及时接住。 “嗬——” 卡芙丽亚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还是白的厉害,但眉宇间那股因蛊虫反噬而带来的扭曲痛苦之色却正在缓缓消退。 心口那蚀骨的剧痛,终于开始减轻了。 “……哥……” 卡芙丽亚虚弱地靠在阿奇麟怀里,粉眸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地上那只尚在蠕动的情蛊上,然后又缓缓移向旁边那堆早已冰冷的、属于阿奇麟那只情蛊的灰烬。 一对情蛊,一只成灰,一只离体未死,却已失了伴侣。 它们之间的痴情就是这样的结局。 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能说,真是物伤其类。 浑身冷汗涔涔,卡芙丽亚蜷缩在阿奇麟怀里,像一只从高空坠落的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了,轻轻一扯就可以撕碎。 “哥哥……对不起,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哽咽破碎,有着浓重的鼻音, “不要离开我……让我做什么赔罪都可以,求求你,哥哥,不要离开我……” 听着这卑微的哀求,阿奇麟心中五味杂陈,酸涩、痛楚、无奈,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将卡芙丽亚搂在怀里,抬起一只手,掌心覆盖在卡芙丽亚那脖子上。 温润治愈的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渗透出来,片刻后,当阿奇麟的手移开时,卡芙丽亚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肿指印消失了。 然而卡芙丽亚似乎对脖子的变化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阿奇麟身上,那双粉眸执拗得很,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阿奇麟,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就在这时,被阿奇麟随手放在一旁的血心似乎对眼前这和好的场面极为不满,又冒出一句充满怨气的话: “啧,小子,你怎么把两只情蛊都给杀了?明明差一点就可以——” 一瞬间,它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说漏了什么,立刻噤声。 但此刻的阿奇麟根本就是劫后余生,没有心力去深究这只言片语。 他直接将卡芙丽亚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耐心地抚摸着卡芙丽亚汗湿的粉色长发,低声安抚: “我现在不会离开你。别怕。” 卡芙丽亚被他这样温柔地哄着,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怎么都止不住。 他抽噎着: “可是……可是情蛊都没有了……哥哥怎么会留在我身边?等我不哭了,哥哥就要走了……” 阿奇麟望着他哭红的眼睛和那近乎绝望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在遇到卡芙丽亚之前,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平淡的,可是遇到了卡芙丽亚之后,爱恨情仇当正事都尝了一遍。 阿奇麟深深地叹了口气,捧住卡芙丽亚的脸,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卡芙丽亚,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纵使没有情蛊又如何,我爱你,那就自然会留在你身边。” 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安全感这种东西一旦崩塌,重建起来真的格外艰难。 卡芙丽亚紧紧抓着阿奇麟胸前的衣襟,像一个做错了事生怕被抛弃的孩子,反复乞求,只知道在嘴里重复说着同样的东西: “哥哥,我做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一次吧,就原谅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阿奇麟抬手,将他脸上黏着的湿发轻轻拨开,用手指梳理整齐。 “卡芙丽亚,我教你一件事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错是可以犯的,有的错,是不可以犯的。” 他直视着卡芙丽亚的眼睛,声音却显得很悲悯: “卡芙丽亚,如果我师弟真的因为你死了,我就算是可以原谅你,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无论如何,一条活生生的无辜的性命不应该因为你的迁怒就去死,不应该因为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去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8节 “你听好了,如果雪莱死了,从此你我再不见面。” 他看着卡芙丽亚骤然紧缩的瞳孔,说出了最终的裁决: “我替你偿命。” “哥哥——!我不要!” 卡芙丽亚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拼命摇头,仿佛想将这句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阿奇麟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看那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 可是片刻后,他还是重新睁开眼,用指腹轻轻擦去卡芙丽亚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不要哭了。” 不过,他们在这里你侬我侬互诉衷肠,那血心却像是听得有些破防了: “说什么偿命不偿命的,虚伪,可笑!” “你怎么不干脆现在就杀了他替你师弟报仇呢?你这个懦夫小子。” 它越说越激动, “我告诉你,他今天能杀你的师弟,他明天就可以杀千千万万个无辜者!‘恶人不除只会伤害无辜者’,这句话不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家伙常挂在嘴边的吗?” “怎么,这个标准放到你心爱的卡芙丽亚身上,你就下不了手了?你的原则呢?你的大义呢?都被狗吃了吗?!” “下不了手就算了,你居然还把情蛊给逼出来了,那可是品质那么好的情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他这样能完美契合的宿主,眼看着就要……你居然就这样给毁了!你这个——啊!” 眼看着这个恶毒的血心还在喋喋不休,但下一秒,它的话戛然而止。 阿奇麟一手依旧稳稳揽着怀中因不安而颤抖的卡芙丽亚,另一只手却一把把那颗兀自发言的血心抓了起来。 血心被抓的死紧,没那么嚣张,声音低了下去:“喂你小子,干、干啥……” 卡芙丽亚听不见血心对阿奇麟说的话,只看到阿奇麟突然面露厉色。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往阿奇麟怀里缩了缩,粉眸惊疑不定地看向阿奇麟的手。 下一秒,阿奇麟手臂猛地一挥,将那颗血心狠狠砸向地面! “啪!” 一声脆响。 卡芙丽亚低头看去,只见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了就是碎了,对于血心来说,碎了就是死了,失去了生命,不再像正常的心脏一样搏动。 它躺在那儿就像一块被摔碎的劣质红宝石,只是颜色暗沉诡异,那些碎片散落着,仿佛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凝固着最后的恶毒。 不过,在那堆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中央,却有一小片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与众不同的金色光泽。 那是什么? 阿奇麟的目光也被那片金色的异物吸引了,他从那堆污秽的碎片中,捡起了那片金色的东西。 这个东西好似鳞片,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即使沾染了血心的污秽,也丝毫不减其纯净。 阿奇麟将它拿在指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 这是……师尊的逆鳞! 金龙一生只有一片逆鳞,长在咽喉之下,是全身最坚硬的鳞片,也是凝聚着一条金龙本源精血和力量的特殊鳞片。 绝不会轻易脱落,逆鳞脱落只有两种情况,要么顺境求偶,要么逆境求死。 师尊的逆鳞在此,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啪!” 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声音?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只见一道黑影被狠狠砸在了窗户上,紧接着第二下撞击。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被彻底砸开,一个身影狼狈不堪地滚进了房间里,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是乌希克。 他黑色的劲装凌乱破损,脸上戴着面具,幽绿色的眼瞳里映着房间内的光。 怀中还紧紧抱着他那柄雪白的剑的剑鞘,剑已经不知所踪了,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落了下风。 下一秒,就在乌希克摔进来的窗口,另一个身影迅捷地跃入。 来人身形高挑,一袭白衣。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那柄雪白的剑,剑尖寒光吞吐,稳稳地抵在了刚刚撑起上半身的乌希克的咽喉要害处。 持剑者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张冷峻而熟悉的脸,银色的眼眸如同寒星,带着战斗后的锐利和傲然。 是雪莱! 他看起来除了气息略有起伏,衣角沾了些许泥水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雪莱垂眸,看着被自己剑尖所指所以略显狼狈的乌希克:“我赢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乌希克怀中紧抱的剑鞘,又落回自己手中的雪白长剑,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 “剑,归我。” 乌希克虽然被雪莱用剑指着咽喉,又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挫败或恐惧,反而闪烁着异样炽热到痴迷的光芒。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紧紧锁在雪莱身上,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居然……可以碰我。”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声音里是惊奇和兴趣。 雪莱显然对乌希克不感兴趣,或者说根本懒得理会。 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乌希克怀中紧抱的剑鞘上:“喂,把剑鞘也还给我。” 乌希克闻言,非但没有顺从,反而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大笑而牵扯,渗出些许血丝,但他全然不在意。 “哈哈哈哈哈!真稀奇……” 一边笑,乌希克一边用那种审视又着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雪莱,尤其是雪莱握剑的手。 “你碰到我居然还能没有中毒。”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雪莱皱了皱眉,显然对乌希克的废话和目光感到不耐,他懒得回答对方,只是再次冷声重复: “喂,我再说一遍,把剑鞘也还给我。” 同时,他伸手便要去夺。 乌希克反应极快,抱着剑鞘一个灵巧的翻身,再次躲开了雪莱的手。 他虽然受了些轻伤,但动作依旧敏捷,显然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啧。” 雪莱眼神一冷,不再废话,手腕一抖,手中雪白的长剑如同灵蛇吐信,带着一抹寒光,径直甩向乌希克持着剑鞘的手臂。 “喂哟,下死手啊你。” 乌希克似乎早有预料,身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侧滑避开。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那把被雪莱灌注了力量所以去势未尽的雪白长剑,居然在乌希克闪避之后就方向微偏,直直地朝着床边飞去。 确切地说,是朝着正被阿奇麟半揽在怀中的卡芙丽亚疾射而去! 剑光如电,瞬息即至。 卡芙丽亚看着那抹致命的寒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身体更向阿奇麟怀里靠了靠。 果不其然。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卡芙丽亚额前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马上从旁侧探出,稳稳夹住了那雪白剑身的锋锐。 “锵——” 剑身上蕴含的劲力被这两指轻易化解,剑尖停在离卡芙丽亚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再难前进分毫。 出手的,正是阿奇麟。 他将那柄雪白的长剑一甩,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稳稳落入雪莱的手中。 只听阿奇麟唤道:“二师弟。” 【作者有话说】 应宝子们的要求,加更加更[捂脸偷看] 哎,这个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被虐值守恒定律,我写完更新之后我就去看漫画了,结果被虐个半死,漫画看了两个小时,我哭得跟狗一样哭了一个半小时…… 看完回来真的超级共情朋友们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我真的速速把我存稿箱里的这个饭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吃吃吃吃吃[撒花] 第98章 第25章·龙提 “你们就替我把这片逆鳞放到他的墓前吧,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大师兄。” 雪莱接过了剑, 他微微笑了笑,似乎心情还算不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59节 “大师兄,你看, 我拿回了我的剑。” 嗯, 虽然剑鞘还在乌希克那里。 但是对于剑来说, 最重要的当然是剑刃。 哪怕刚刚经历了刺杀, 但是从雪莱此刻的神情来看,他本身似乎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阿奇麟怀里的卡芙丽亚抬头看了一眼雪莱。 卡芙丽亚清楚地知道, 此次不得手,打草惊蛇,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了。 更何况, 阿奇麟方才的态度……他不敢再赌。 阿奇麟轻轻放开了揽着卡芙丽亚的手臂, 走向雪莱。 “二师弟,恭喜你拿回了剑。” 阿奇麟停在雪莱面前,墨蓝色的眼眸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认真中带着关切, “你没受伤吧?” 雪莱闻言,动了动眉毛, 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慢悠悠站起来的乌希克: “我没有受伤。”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 理所当然的傲然, “不过, 就算是受了伤,能拿回剑, 也值得。” 那边, 乌希克已经站了起来, 随意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恢复了那副慵懒又带着点邪气的模样。 他耸了耸肩,幽绿色的眼眸在阿奇麟和雪莱之间转了转,语气听不出多少挫败,反而有种棋逢对手后的奇异兴致: “好吧好吧,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 他目光落在雪莱手中的长剑上,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鞘,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但即便雪莱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乌希克也承认了失败,阿奇麟内心的愧疚却并未减轻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异常郑重,面向雪莱,双手抬起,拱手,深深作了一揖。 “二师弟,这次的风波,终究是因我而起,是我识人不明,牵连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 这一礼,是作为师兄的责任,是对因自己私事而将师弟卷入危险境地所表达的郑重歉意。 雪莱见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侧身避开阿奇麟的礼,话语间多了几分认真: “大师兄不必如此。” 倒也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觉得不必。 身为雪灵芝,雪莱因天材地宝的身份而饱受觊觎,遭受过的明抢暗夺、陷阱刺杀简直数不胜数。 他曾经历过以一敌十、浴血奋战的绝境,身上的伤口多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数。 如果不是靠着灵芝本体强悍的自愈能力,他恐怕连一具完整的躯体都难以保全。 这次乌希克的刺杀,对雪莱来说,甚至都没让他流血,连道像样的伤痕都没留下。 与他漫长岁月里经历过的那些生死危机相比,这次更像是一场实力差距不大的较量,甚至结果还让他拿回了重要的佩剑。 因此,在雪莱眼里,这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这次刺杀的根源无非就是卡芙丽亚对他的敌意,雪莱也心知肚明。 不过知道就知道了,也没什么。 他本就与大师兄这位性格偏激、手段狠辣的伴侣合不来,彼此看不顺眼。 这次刺杀,不过是双方矛盾的一次激化,属于私怨范畴。 说句实在的,雪莱因为身份和性格惹出的私怨简直数不胜数,他的仇家也多的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的。 正所谓是债多不压身。 阿奇麟直起身,看着雪莱那副淡漠中带着点“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二师弟性情冷淡,不喜纠葛,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将对方的不计较视为理所当然。 “无论你是否在意,错在我,礼不可废。” 阿奇麟沉声道,语气坚持。 说完,他目光转向仍坐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感受到阿奇麟的视线,他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粉眸中闪过不甘,但终究,他抬起头,迎着阿奇麟平静却带着坚持的目光,低声开口。 声音虽轻,却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是我错了。不该下令暗杀。” 这话一出,连乌希克的眼眸里都掠过不加掩饰的惊讶和玩味。 在他的印象里,卡芙丽亚是个极其自尊甚至自傲到偏执的家伙,想当年,宁愿自己毁容也不愿屈服于黄金船上那些规矩,明知道去驯服情蛊的家伙没一个活着回来的,他却还是去了。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真不愧是半面蛇蝎。 如今半面蛇蝎居然会为了情爱在他人面前低头认错? 这可真是……命运弄人,稀奇至极。 乌希克饶有兴致地在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来回打量,仿佛看了什么有趣的戏。 雪莱淡淡地看了看低着头的卡芙丽亚,又看向神色复杂却隐隐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阿奇麟,他银眸微敛,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此翻过罢了。” 他本就不愿多生事端,既然对方认错,大师兄也表明了态度,他就揭过。 然而,乌希克却不想让这场戏就这么轻易落幕。 他插嘴道: “你们倒是和好了,我的任务可怎么办。首领大人,我的任务到底是算成功了还是算失败了?” 他看向卡芙丽亚。 “这可是你要我做的三件事里的最后一件事了。没个准话,我这心里可不踏实。” 卡芙丽亚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表情是惯有的阴郁和厌烦。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朝着窗边招了招。 两只黑粉色的食虫蝶从窗外翩然而入,轻盈地落在卡芙丽亚伸出的指尖上,翅翼微微翕动。 卡芙丽亚手指轻轻一弹,那两只蝴蝶便听话地朝着乌希克飞去。 “知道了,我把你身上的蛊毒解了,” 卡芙丽亚的声音冷淡,明显是一种打发麻烦的意味,“你的任务完成了。你走吧。” 蝴蝶绕着乌希克轻盈地飞了两圈,然后轻巧地停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在乌希克略带好奇和警惕的目光下,蝴蝶突然低头,朝着他的皮肤咬了下去。 “嘶——!” 乌希克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被蝴蝶叮咬过的地方,渗出了两滴暗红色的血珠。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血迹很快就在他黑色的衣料上晕开,看不出痕迹,但那刺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这就……好了?”乌希克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好了。” 卡芙丽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冰冷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乌希克确认了体内蛊毒确实被解除,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朝着雪莱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肆无忌惮地晃了晃手里紧抱的雪白剑鞘,那动作带着明显的炫耀和挑衅: “喂,我说你。” 他冲着雪莱扬了扬下巴, “你抢走了剑,可这漂亮的剑鞘却还没抢走呢。要是抢不走的话,那可就归我了。” 闻言,雪莱眉头皱得更紧,银眸中都是不耐:“你没有剑,要剑鞘有什么用。” 他觉得这人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你管我有什么用呢。” 乌希克浑不在意,反而用剑鞘在手里灵巧地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漂亮,一看就是用剑的好手。 他甚至低下头,在光洁的剑鞘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眼神挑衅地看向雪莱,“我喜欢,不行吗?” 真是硬了, 拳头硬了。 雪莱被他这轻佻又无赖的举动弄得一阵气闷,冷声骂道: “神经病。”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乌希克这种明明输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家伙,实在少见,而且莫名很欠揍。 反观乌希克,就算被骂了也不生气,他反而因为雪莱那张冷淡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生动的怒意而笑得更欢了,那双幽绿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雪莱。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雪莱心里有些郁闷。 他甚至觉得,自己再去打乌希克,恐怕这家伙不仅不怕,反而会更来劲。 想到这里,雪莱更嫌弃乌希克了,连靠近对方都觉得不自在。 挪了挪脚步,离乌希克远了一点,雪莱看向阿奇麟,问道:“这是什么?” 阿奇麟将那片流转着淡淡金辉的逆鳞递给了雪莱。 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雪莱猛地抬头看向阿奇麟。 “这是师尊的逆鳞?” 阿奇麟点了点头,确认了雪莱的猜测。 “我把那颗血心摔碎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暗红色的碎片,“这才叫我发现,师尊的逆鳞就在那颗血心里面。” 雪莱握着那片逆鳞,指尖微微收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抓的太紧了,那片一直安静躺在他掌心的金色逆鳞,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0节 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 下一秒,阿奇麟、雪莱、卡芙丽亚以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乌希克,四人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地虚化。 房间的陈设消散,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烟雾缭绕的纯白。 白色的雾气静默地流淌,充盈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白。 阿奇麟和雪莱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是师尊的神念领域。 反应过来之后,阿奇麟立刻回头,手臂一伸,将卡芙丽亚牢牢搂进了怀里,低声安抚:“别怕,那是我的师尊。” 卡芙丽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奇麟的手臂,粉眸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纯白诡异的雾气空间。 乌希克更是彻底懵了。 作为顶尖杀手,他接受的训练让他对任何环境变化都保持着极高的警觉和敏锐。 他立刻绷紧身体,幽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视四周,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云雾缭绕的不远处。 那里有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云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金色的眼瞳在纯白雾气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眉梢眼角挂着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劲儿——说好听点是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雪莱和阿奇麟几乎是同时开口:“师尊。” 那云上的人正是龙提,龙提闻声放下酒葫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哈哈大笑着坐起身: “两位好徒儿,又见面了,真巧真巧!” 说着,龙提便从那团软绵绵的云上跳了下来,几步就溜达到了阿奇麟面前。 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阿奇麟,尤其是他怀里紧搂着的戴着半张黑面具的卡芙丽亚,龙提眼中闪过促狭和了然: “哎哟,大徒弟,你这怀里抱着的想必就是我的大徒媳吧!” “哈哈哈,第一次见面,我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见笑了,大徒媳实在是见笑了。” 卡芙丽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弄得更加不知所措。 面对对方热情且有点过于自来熟的招呼,他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嘴唇,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没,没事。” 阿奇麟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紧绷,搂着卡芙丽亚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对卡芙丽亚露出个安抚的笑容,低声解释道: “别紧张,这是我师尊,龙提尊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笑容满面的龙提,神色恭敬郑重: “师尊在上,请恕弟子不便行礼。此乃我毕生所爱之道侣,卡芙丽亚,今日有幸得见师尊,还请师尊见证。” 龙提闻言,抚掌大笑,金眸中满是欣慰和打趣: “哎哟,好啊!你小子,以前就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整天就知道炼丹画符,没想到还有铁树开花的一天!不错,不错!” 他笑眯眯地看着阿奇麟和卡芙丽亚,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清冷的雪莱,以及一脸状况外的乌希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这世间姻缘都是注定的。 命数啊,一切都是命数。 雪莱握紧手中那片逆鳞,银眸直视着龙提,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师尊,为什么师尊的逆鳞会在那一颗血心里?那颗血心又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连带着卡芙丽亚和一旁静观的乌希克,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龙提身上。 龙提脸上那洒脱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带上了点怅然和惭愧。 “哎。”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望向那无边无际的纯白雾气,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无非是当年往事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再有方才的爽朗, “说来也是惭愧,当年我初至此界,见其贫瘠困苦,心生怜悯,耗费本源传道授业,助此界生灵开化繁衍。后来圣殿生变,我身化天地,归于万物。” “但即便我身死,逆鳞脱落,这世间的恶意与贪欲却不会随之消散,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无穷无尽。” 龙提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众人,也映着某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与自嘲: “那颗血心正是我当年因失望、疲惫、愤怒而滋生的心魔。是我自身道心不坚未能彻底勘破的恶念。” “它本无形无质,只是我神魂消散时未能彻底净化的一缕残渣。可这世间的恶意总会找到寄托,它赋予宿主蛊惑人心的能力,最终化成了你们所见的那颗血心。” “它既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又是独立于我之外的邪物,它不断汲取世间的怨念和欲望成长,成了东部蛊术横行的根源。” “我一直苦恼于如何彻底消灭这由我恶念所生的东西,它狡诈异常,善用人心弱点,极难根除。没想到姻缘巧合之下,你们来到了这里,倒是替为师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至于这片逆鳞……” 龙提伸出手,虚虚指向雪莱掌心的金色鳞片, “它随我身死而脱落,本应归天地随我一同消散,却被那心魔拘束封存,如今血心已毁,它才得以重现。” 龙提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去,身影在纯白的雾气中显得有些飘渺,仿佛随时会与这片白茫茫融为一体。 “我当年,曾对一位故人有愧。” “不过现在来看,曾经种种已是过往云烟,几百上千年前的事情了,多说无益。如今物是人非,斯人已逝,这片逆鳞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大意义了。”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透过无尽的雾气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现在又算是活着,又算是死了。一缕残魂,依托此界万物而存。可他却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阿奇麟他们眼看着龙提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最后的嘱托: “你们就替我把这片逆鳞放到他的墓前吧,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雪莱紧盯着师尊即将消散的身影,立刻追问:“请问师尊,故人之墓在哪里?” 龙提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几乎要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缥缈如风,好似前程往事当真不必再提: “北部雪墓,第一座王墓。你们过去一问便知。” 言尽于此,龙提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气之中。 可若是真的不必再提,又何必偏偏提这一句呢? 总归是世事弄人。 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纯白、缭绕的云雾迅速退去、消散。 视线一阵模糊与旋转。 下一秒,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他们回到了黄金船上。 雪莱依旧紧握着那片逆鳞,他抬起头,与同样神色凝重的阿奇麟对视一眼。 阿奇麟怀里还抱着卡芙丽亚,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苍白的脸,又看向雪莱手中的逆鳞,无奈地笑了一下,对雪莱说道: “二师弟,看来师尊交代的这件事,目前只能托付给你了。” 显然,阿奇麟暂时无法抽身前往遥远的北部。 雪莱对此并无异议,他本身性格冷,不喜复杂人际,更习惯于独来独往,将逆鳞送去北部雪墓,既是师尊遗愿,那么他责无旁贷。 他点了点头:“好。” 可乌希克却在这个时候凑了上来,他抱着那柄雪白的剑鞘,笑嘻嘻地看着雪莱那张冷俊的脸: “你要去北部?那地方可危险得很,冰天雪地,巨兽潜藏,还有各种说不清的亡命之徒和野蛮家伙。” “不如,我跟你一同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嘛。” 雪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侧身避开他靠近的脚步,声音冷得像寒冰: “有什么好照应的?你在只会给我产生麻烦。”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心思,语气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说罢,他不再理会乌希克,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恨不得走得再快一点。 “哎——!别走那么快嘛!” 乌希克见他如此冷淡,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更大的兴趣和挑战欲,抱着剑鞘就追了上去。 “喂,别对我有这么大偏见啊,我身手不差的,你不是也试过了吗?而且我对北部也不算陌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我们一起吧……” 他的声音随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点锲而不舍的黏糊劲儿,黏上了雪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房间里,只剩下阿奇麟和卡芙丽亚。 阿奇麟听着门外远去的嘈杂,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卡芙丽亚,对方正微微抬着脸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在看什么。” 阿奇麟的手臂紧了紧,将卡芙丽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吗?” 卡芙丽亚被他唤回神,缓缓摇了摇头,将脸埋进阿奇麟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子,更紧地贴着阿奇麟, “哥哥,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不会再走了吧?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真的是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阿奇麟,卡芙丽亚什么都愿意说,不管是道歉还是认错。 阿奇麟心中一软,低头亲吻他汗湿的额发,语气郑重: “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晚上9点还有一个更新[抱抱]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1节 第99章 第26章·开花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是个极擅长自省的人。 修行要先修心, 对他来说,如果不自省的话,那么修为很难寸进一步,现在, 在情爱之事上他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抱进注满热水的浴桶里。 卡芙丽亚异常乖顺, 任由他摆布, 粉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 仿佛一只精疲力尽、终于收起所有尖刺的脆弱生物。 洗浴完毕,阿奇麟用大张柔软的绒毯将卡芙丽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稳稳地将他抱回床上。 房间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紧紧依偎。 “哥哥, 我好累呀。”卡芙丽亚打了个哈欠,被放到了床上。 阿奇麟侧躺在卡芙丽亚身边,将他连同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卡芙丽亚隔着绒毯依旧显得单薄的后背。 卡芙丽亚原本以为阿奇麟不想提今天那些糟心事, 他以为对方在哄自己睡觉,结果看来好像并不是。 “卡芙丽亚, ” 阿奇麟低声开口,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么不安了。”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 “哥哥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 可这并非阿奇麟想听的。 阿奇麟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指插入卡芙丽亚柔软微湿的粉色发丝, 轻轻梳理着。 “你看,你又说口不对心的话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对方耳侧,轻轻摩挲,把那一片软肉摩挲的通红, “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不需要用认错来讨好,不需要用委屈来掩饰。我想听你的真话。” 卡芙丽亚闻言,微微抬起眼帘:“可是我说真话,哥哥又不爱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爱听?”阿奇麟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墨蓝色的眸子里是坦然的邀请和耐心。 于是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真话通常都是不好听的。” 阿奇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非常平静、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卡芙丽亚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僵,粉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阿奇麟会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 阿奇麟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我说的这句,是真话。你也觉得不好听吗?”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算计的粉眸里渐渐晕开一层水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柔软。 “哥哥怎么能这样犯规。” “只是就事论事。” 阿奇麟依旧抚着他的头发,温和而坚持,“所以,告诉我你的真话,好吗?” 卡芙丽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奇麟以为他不会再说。 终于,那双纤白的手臂从毯子下伸出,紧紧环住了阿奇麟的脖颈,卡芙丽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极轻,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哥哥,我要是说真话,那只能说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恨天地生万物,而非独你我。” 他恨这天地间为何有如此多的纷扰、如此多的旁人、如此多的羁绊和麻烦,为何不能只有他和阿奇麟在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这是何等极端、何等自私、却又何等绝望的真心。 阿奇麟听着这般的爱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继续抚摸着卡芙丽亚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因为极度不安而炸毛的猫。 “可是你的一生,应该很宽广。” 阿奇麟说得低沉而平和, “事实上,你的一生不只有我,也不只有爱情。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去看的风景,值得去经历的际遇。” 卡芙丽亚微微歪过头,脸颊蹭着阿奇麟的颈侧,不自觉的有点嘲讽: “一生宽广的是哥哥,而不是我。” “哥哥,你不应该把对你自己的想象和要求,套在我的身上。”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向往,只有漠然, “我没有哥哥这么高的道德,也没有哥哥那么大的观念。我只知道,爱之欲其生,恨之便欲其死,我只知道,阻碍我和哥哥的,我都要铲除掉。” 这是卡芙丽亚的生存逻辑,简单、原始、充满毁灭性,却是在东魔窟这片地狱里,他能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阿奇麟摇了摇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认同,却也没有否定他的痛苦,只是陈述着另一个事实: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谁。如果只论爱情,那我们之间,就只有彼此而已。”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显然不相信。 “哥哥连情蛊都除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又要怎么相信哥哥呢?” 阿奇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 卡芙丽亚的声音变得飘忽,他靠着阿奇麟,仿佛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才能支撑自己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哥哥有多爱我,哥哥又会爱我多久,哥哥什么时候又会抛弃我,哥哥会不会爱上别的雌虫……如果会的话,那是什么时候。” 他像在列举一道道无解的难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深不见底的不安。 “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 卡芙丽亚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力感, “所以我只能往最坏的程度去猜测。”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差。” 从出生在东魔窟的阴影下,到被丢进猪圈等死,到被救赎后又被抛弃,再到十年炼狱般的等待……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卡芙丽亚。 所以,他不敢奢望美好,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用最激烈、最极端的方式,哪怕那会灼伤自己,也灼伤所爱之人。 阿奇麟听着怀中人呢喃的自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卡芙丽亚的不安更深层地是源于对命运本身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恐惧。 这份恐惧如此深重,以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抛弃的前兆,任何一点潜在威胁,都会激起毁灭性的杀意。 “卡芙丽亚。” 阿奇麟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当年我不该走的,我应该留在你身边。” 如果当年不是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和一包不会开花的种子,如果他能在那个冬天之后,继续留在尚且懵懂、极度依赖他的少年身边,耐心引导,用正确的爱去填补那份缺失的安全感,或许…… 闻言,卡芙丽亚在他怀里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的眉眼,粉眸专注得贪婪: “哥哥,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让哥哥的眼睛里只有我。我想让哥哥只能看见我。” 他的要求如此绝对,如此排他,简直是孩童般的占有欲。 “那比较难。” 阿奇麟坦然回答。 他无法承诺眼中永远只有卡芙丽亚一人,因为他是阿奇麟,他有师门,有责任,有自己坚守的道,他的世界注定无法全然封闭。 看吧。 卡芙丽亚心中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 所以说,讲真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对方做不到,而自己也放不了。 却听阿奇麟说:“但是我尽量做到。” 卡芙丽亚愣住了,粉眸微微睁大:“……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奇麟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很:“我说,我尽量做到。” 他的手臂收紧,将卡芙丽亚圈得更牢, “我来做你的腿。你要到哪里,我就抱着你到哪里。我们结婚,我们种上满山遍野的粉黛乱子草,我陪在你身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下,卡芙丽亚是真的愣住了,那张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空白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几秒这过于直白过于实在的承诺,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 阿奇麟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温润光洁的青玉戒指无比郑重地摘了下来。 然后,他执起卡芙丽亚的右手,将那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戒指,缓缓套在了对方纤细的无名指上。 阿奇麟一松手,戒指缩小,便稳稳地圈住了卡芙丽亚的指根,青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2节 卡芙丽亚几乎是机械地将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戒指上,仿佛要确认它是不是幻觉。 “哥哥你真的向我求婚?你要……让我做你的雌君吗?” 在虫族社会,“雌君”是正配,是法律和传统意义上最重要的伴侣。 阿奇麟却摇了摇头。 只见卡芙丽亚脸上的血色和刚刚亮起的光彩瞬间褪去,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那双粉眸里瞬间凝聚起冰冷的戾气: “哥哥敢要我做雌侍?你不怕我杀了你未来的雌君吗?” 他的偏执和占有欲再次被点燃,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仿佛变成了讽刺。 然而,阿奇麟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平卡芙丽亚骤然紧绷的肩线。 “事实上,我并不认可这里的婚姻制度。我们那里,对于伴侣,只有一个称呼——道侣。” 他望进卡芙丽亚疑惑的粉眸,继续解释:“所谓道侣,神魂相契,道侣一生有且仅有一个,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卡芙丽亚再次愣住了,他忍不住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道侣……” “你我以后,便结为道侣。共同承担因果。你犯的错,就是我犯的错,你结的怨,便是我结的怨。”阿奇麟补充。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眸深深地看着他:“哥哥觉得这枚戒指是缰绳吗?可以管住我不让我发疯。” 阿奇麟摇了摇头,墨蓝色的眼眸里只有纯粹不容错辨的爱意: “我只是爱你,想跟你一生一世在一起而已。你答应我吗?” 卡芙丽亚望着他,望着那枚圈在自己无名指上、象征着他从未敢奢望的唯一与永恒的戒指,他望着阿奇麟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 忽然他笑起来,手臂却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我怎么会不答应?” 卡芙丽亚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哥哥要名正言顺地给我名分,要和我一生一世绑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仰起脸,在阿奇麟的下巴上用力亲了一口。 “道侣……” 卡芙丽亚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好,我们结为道侣。哥哥以后,可就真的再也甩不掉我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卡芙丽亚微微挑眉,举起戴着青玉戒指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他粉眸斜睨向阿奇麟,嘴角带着点狡黠,问出了一个无比经典的问题: “哥哥,如果我和你那师弟雪莱,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意的,像是随口玩笑,但那双紧盯着阿奇麟的眼睛,却泄露了隐蔽的、神经质的在意。 这个问题,像是要反复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优先权,哪怕知道答案或许也证明不了什么。 阿奇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回望着他,清晰笃定地吐出两个字:“救你。” 在这个假设里,他的选择明确无疑。 然而,卡芙丽亚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笑容,反而像是被这个过于干脆的答案刺了一下,闷闷地瘪了瘪嘴,粉眸里浮上一层委屈的水汽,声音也低了下去: “可是哥哥刚刚还为了他,将我抛下。” 今天那短暂却痛彻心扉的抛弃,显然仍是扎在卡芙丽亚心口的一根刺。 阿奇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坦诚说:“可是,我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而且,卡芙丽亚,是你要先杀雪莱。” 卡芙丽亚:…… 他直视着卡芙丽亚那双开始闪烁、试图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若是心里不安,若是需要确认,可以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可以一遍遍告诉你,我爱你,我在乎你,我会选择你,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向无辜者出手。” “这是底线,卡芙丽亚。” 爱意和安全感可以给予,可以反复证明,甚至可以包容很多偏执和占有。 但滥杀无辜,跨越那条将他人生命视如草芥的界限,是阿奇麟他的原则所无法容忍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卡芙丽亚自己,避免他在偏执和疯狂中彻底滑向深渊,变成连阿奇麟也无法拯救的人。 迎着他严厉的目光,卡芙丽亚歪了歪头: “哥哥,你真的觉得你能管得住我吗?” 言下之意,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他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阿奇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凑近卡芙丽亚,随即,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了对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 “若是你我心意相通,那自然可以。” 搞什么,还用上美男计了? 卡芙丽亚被他这个吻和这句话弄得怔住了。 他本应该对这种感化的说辞嗤之以鼻,在东魔窟,力量、控制和毁灭才是硬道理。 可是……他太过迷恋阿奇麟了。 迷恋阿奇麟身上的温暖、正直、以及那份即使在他做出如此恶劣行径后,依然愿意折返、甚至愿意给出道侣承诺的不可思议的包容。 这份迷恋,就是最甜美的毒药,让卡芙丽亚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他微微仰起脸,主动凑上前,在阿奇麟下巴上印下一个吻。 “好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两人的呼吸间,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哥哥还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按哥哥的意思,试一试。” 试一试,不再轻易对潜在威胁起杀心。 试一试,用不那么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不安和索取安全感。 试一试……相信阿奇麟的爱,足以成为他新的锚点。 这承诺听起来如此不情愿,但对于卡芙丽亚而言,这或许已经是他能迈出的最艰难也最勇敢的一步。 阿奇麟更紧地抱住了他,用一个有力的拥抱,回应了这个来之不易的“试一试”。 他知道前路漫漫,改变根深蒂固的思维绝非易事,甚至可能反复、可能失败。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爱与偏执、包容与底线之间,艰难寻找平衡点的开始。 而他们,都选择了握住彼此的手,尝试着一起走下去。 ——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话说,尼尔迷上了做菜,或许是因为它本体就是炼丹炉吧,在做菜上面还是属于比较有天赋的,经常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给缪瑟斯吃。 阿奇麟看着尼尔围在缪瑟斯身边,像只大金毛一样团团转,有时候不由的觉得有一点好笑。 尼尔却振振有词:“我喜欢他,当然要给他最好的,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缪瑟斯黏在一起呢!” 不过尼尔也看到了卡芙丽亚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拉过阿奇麟悄悄的问: “主人,你是向他求婚了吗?连戒指都送给他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说:“很快吧。” “啊?多快啊?”尼尔不明所以。 阿奇麟笑而不语。 之后一个凌晨,阿奇麟来到了黄金船停泊的岸边。 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拂着他藏青色的长发,他站在河岸旁,望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和远处幽暗的密林轮廓。 他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捧细小的淡褐色的粉黛乱子草种子。 当然了,是可以开花的那种。 这一次,阿奇麟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他洒下了大片大片的种子。 如果按照自然规律,这些种子需要等待半年甚至更久才能生根发芽,才能绽放出那如梦似幻的粉色云雾。 但阿奇麟不想等。 他和卡芙丽亚之间,实在是已经等够了。 阿奇麟闭上眼,周身气息沉静下来。 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溢出,如同无声的细雨,温柔地渗入脚下洒满种子的土地。 没一会,只见河流两岸原本泥泞荒芜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了无数嫩绿的细芽。 紧接着,嫩芽抽长,茸毛般的花序开始孕育、舒展……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粉黛乱子草如同粉色的云霞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它们随风轻轻摇曳,漾开层层叠叠的粉色波浪,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将冰冷的河岸装点得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卡芙丽亚是被窗外阳光唤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一摸没摸到阿奇麟的身体,吓了一大跳,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一看—— 然后,他彻底惊呆了。 粉色。 无边无际的、温柔又浪漫的粉色,那些茸茸的粉黛乱子草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 好像永不停歇的洋流。 这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卡芙丽亚一时失去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粉眸里映满了那片绚烂的粉霞。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3节 十年……他等了十年都等不到的粉黛乱子草,竟然在一夜之间,以如此盛大如此奢侈的方式,开满了这满是污秽的东部河岸。 而那大片大片的粉色之中站着一个身影。 是阿奇麟。 下一秒,阿奇麟朝着卡芙丽亚笑了笑。 那真是一眼万年,无比浪漫。 他们之间曾经错过了十年,人生多少个十年啊,真是一大憾事,可是经历了真正的遗憾之后,反而更懂得珍惜。 以后不要再错过了。 不过,同样被这景象惊动的还有雪莱。 他原本在自己的房间里调息,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粉气息,紧接着鼻子一阵发痒—— “阿嚏!阿嚏!阿——嚏!”雪莱突然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下雪莱才愕然发现,自己居然对粉黛乱子草的花粉过敏! 他活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居然对粉黛乱子草的花粉过敏……怪不得他和卡芙丽亚合不来,说不定也有过敏的这一个原因。 那些细小的花粉颗粒顺着晨风无孔不入地飘进他的房间,走到哪儿喷嚏打到哪儿,走哪儿也不是,躲哪儿都不是。 难绷,属实是难绷。 雪莱冷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极度的无语。 不是,到底是种了多少粉黛乱子草? 到底是种了多少啊? 等到他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那堪称壮观的粉色花海,当真是目瞪口呆。 简直是震惊。 有一说一,大师兄可真是铁树开花,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就跟雄孔雀开屏一样,阵仗惊人。 这哪里是种花,这示爱简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无处不在的花粉严重干扰了雪莱的清净,他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雪莱皱着眉,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非常果断做出了决定:提前出发,前往北部。 反正师尊交代的事情确实要紧,这地方他是真待不下去了。 当雪莱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时,不出所料,乌希克抱着那柄雪白剑鞘,又笑嘻嘻地跟了上来,美其名曰“同路有个照应”。 雪莱冷着脸懒得理他,但也无法真正阻止,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密林小径中。 雪莱一走,卡芙丽亚心中最大的那根刺暂时离开了视线范围,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可是对阿奇麟的依赖和黏人程度反而有增无减,几乎到了阿奇麟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的地步,像只缺乏安全感的、时刻需要确认主人存在的小动物。 不过,与此同时,卡芙丽亚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讨好阿奇麟,或者说,表现自己的诚意和改变。 他解开了所有无面者身上的蛊虫,让他们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最终,大约有十分之一的无面者选择了离开。 而剩下的十分之九则选择了留下。 无面者的身份特殊,他们是东部魔窟培养的杀人利器,在其他三部疆域乃至许多独立城邦都恶名昭著,仇家遍地。 离开黄金船的庇护,他们很可能面临无休止的追杀和围剿。 如今黄金船易主,新首领卡芙丽亚解除了他们身上的控制蛊虫,给予了相对自由,又没有强制他们去做那些过于丧尽天良的任务,那么,留在这艘熟悉且强大的船上,反而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到底卡芙丽亚为什么会这么做…… 卡芙丽亚当然知道自己就是自私、记仇、手段狠辣、缺乏同情心。 他并不认为自己真能变成阿奇麟那种光风霁月、心怀慈悲的人,但他清楚地知道,阿奇麟喜欢善良,至少不喜滥杀和暴虐。 所以,他开始尝试装得善良一点。 他内心依旧对那些软弱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愿意去做。 因为这样,似乎能让阿奇麟看他的眼神更柔情一些,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一些,抱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一些。 卡芙丽亚知道自己是在装。 但他想用足够的诚意把阿奇麟死死地绑在自己身边,哪怕是表演出来的诚意。 就算是装的又怎么样,假的装一辈子不就也成真的了吗? 卡芙丽亚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但为了留住那束光,他愿意在自己阴郁扭曲的世界里,努力开辟出一小块看起来正常的角落。 阿奇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卡芙丽亚那并不高明的表演,他反而会在卡芙丽亚做出善意举动后,给予一个温柔肯定的眼神,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阿奇麟知道改变需要时间,需要正向的反馈,更需要耐心。 粉黛乱子草可以一夜盛开,但人心的荒原需要更久更细致的耕耘。 不过不急,毕竟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这个单元[加油][加油][加油] 然后写下一对cp 大师兄这个单元微微虐,二师兄和乌希克的单元就是比较轻松诙谐加适当的[黄心] 第100章 第27章·道侣 “嗯,洞房花烛夜。” 因为东部魔窟更换了实际掌权者, 势力格局的微妙变化自然引起了其他地方的注意。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评估,或多或少萌生了结盟或拉拢的想法。 毕竟东部密林独特的蛊术以及黄金船庞大的财富网络都颇具吸引力。 暂且不说将其拉入己方阵营,至少建立稳定关系,肯定是一步好棋。 只不过, 阿奇麟确实没有想到, 南境之王艾维因斯的动作会如此迅捷果断。 南境与东部历来关系复杂, 简单的来说就是东部其实和各个地方的关系都比较复杂, 东部的势力太杂了。 东部南部之间正式的、高规格的结盟至今还没有过。 艾维因斯在初步评估了东部新首领的情况后,竟然很快便做出了派遣特使、正式商谈结盟事宜的决定。 不愧是南王, 政治嗅觉是无比敏锐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南王派来的特使,竟然是狸尔。 按常理, 如此重要的外交使命通常由专门的外交官负责。 狸尔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他不仅是南王艾维因斯正式举行过大婚、昭告天下的雄主,更是南部圣殿新任的圣王虫,集世俗王权与神圣教权于一身,地位尊崇无比。 让他亲自涉险前往环境复杂、名声不佳的东部, 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且风险过高。 不过,狸尔会过来, 原因倒也并非完全出于政治考量。 一来, 狸尔自己确实想来。 他本就存了探望大师兄他们的心思。艾维因斯提出派遣特使, 他自然是毛遂自荐的最佳人选。 二来, 艾维因斯也自有深意。 派遣身份如此尊贵的王夫兼圣王虫前来, 本身就是一种极高规格的外交姿态,表明南境对此次结盟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也给足了东部新首领面子。 当然, 暗地里必然安排了周密的护卫。 狸尔到达东部黄金船的时候, 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也照亮了那支从水路迤逦而来的庞大船队。 为了展现南境的诚意,狸尔此行可谓做足了排场。 他带来的礼物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成箱的金银珠宝,南方特产的珍贵香料,还有色彩艳丽、质地精美的丝绸锦缎堆积如山,甚至一些实用的农具、良种…… 因为是走水路运输,这些装载礼物的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艘艘货船上,船队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湖面上几乎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南境富庶与实力的宣告。 别问,问就是豪横,问就是有钱。 “大师兄!” 狸尔婚后生活显然极为顺心如意,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橙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已经在黄金船宽阔的船头等候。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阿奇麟站在他身侧,手里撑着一把伞,为他遮挡有些炽烈的午后阳光。 阳光很好,晒得卡芙丽亚有些懒洋洋的,粉眸半眯着,看着那支庞大的船队和兴高采烈走来的红发雄虫。 看到狸尔走近,阿奇麟弯下腰,旁若无人地、极自然地握了握卡芙丽亚放在毯子上的手。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哥哥做什么?” 阿奇麟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提前打预防针的意味: “狸尔也是我的师弟,只是同门师弟而已。” 他显然是担心卡芙丽亚又像对雪莱那样,因为嫉妒而产生不必要的敌意和误会。 卡芙丽亚闻言,失笑出声,那笑容里是“你太小看我了”的意味,还有那么一点被阿奇麟这种小心的提前报备取悦到的愉悦。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他微微歪头,粉眸瞥了一眼越走越近的狸尔,语气轻松, “我虽然嫉妒心强,但我并不是蠢货。他早就和南王结婚了,恩爱得全天下都知道,传闻沸沸扬扬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阿奇麟听他这么说,伸手摸了摸他柔顺的粉色长发,唇角微扬:“好,那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狸尔已经走到了近前,正好将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盛,调侃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4节 “诶哟,大师兄!咱们好久没见,没想到大师兄你这棵千年铁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如今真是羡煞旁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阿奇麟和轮椅上的卡芙丽亚之间打了个转,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阿奇麟笑了笑,并不否认狸尔的调侃,只是温声道: “三师弟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入席吧。” 他侧身示意,动作间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卡芙丽亚轮椅的位置,然后推着他,与狸尔一同朝黄金船上专用于宴请贵宾的华丽大厅走去。 大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菜肴琳琅满目,既有东部密林的特色野味、河鲜,也特意准备了些南境风味的菜式,显然是用了心思。 后厨的厨师长就是尼尔。 为了今天这桌菜,尼尔他锅铲子都要抡冒烟了。 席间,狸尔本就善言辞,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把话头掉下来。 卡芙丽亚虽然话不多,但在阿奇麟的引导下,关于南境与东部结盟的各项事宜,包括贸易互通、边境管理、情报共享的初步协作意向都进行了深入且实际的探讨,进展还是比较顺利。 待到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狸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点神秘的微笑,故弄玄虚地说: “大师兄,首领阁下,我这次从南部来,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外,其实还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是南王陛下和我共同的心意。” 卡芙丽亚正慵懒地窝在阿奇麟怀里,他嫌轮椅不舒服,宴席中途便换到了阿奇麟腿上。 他闻言微微挑眉,粉眸里闪过一丝兴趣:“哦?什么东西?” 狸尔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一名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镶嵌着细小宝石的木盒。 狸尔示意侍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通体洁白无瑕的白玉小瓷瓶,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个。” 狸尔指着瓷瓶,神色郑重了些, “南部圣殿秘制的圣药,能让断肢重新生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芙丽亚盖在毯子下的双腿, “不过,此法不破不立。需要将现有的残端重新切开,露出新鲜的创面,再辅以此药,过程会相当痛苦,且有一定风险。但如果成功,那就可以让断肢再生。” “南王陛下与我商议后,决定将此作为结盟的诚意之一,赠予二位。望首领和大师兄笑纳。” 阿奇麟听罢,墨蓝色的眼眸微微沉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首先想到的是重新切开残端可能带来的痛苦和不确定性风险,他看向怀中的卡芙丽亚,想观察对方的反应。 卡芙丽亚却一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静静地窝在阿奇麟怀里,粉眸低垂,看着那个白玉瓷瓶,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仿佛那谈论的并非关乎他能否重新站起来的希望,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见卡芙丽亚没有反对,阿奇麟沉吟片刻,对狸尔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多谢南王陛下,也多谢你,狸尔。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 “狸尔,你这次来得倒也是巧,我和卡芙丽亚,正好要举行道侣仪式。你既然来了便一起做个见证吧。” “啊?” 狸尔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橙金色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大师兄,这可是大事,怎么不广发请帖,热闹一番?” 修真界的规矩嘛,结为道侣通常是宗门喜事。 卡芙丽亚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嘀咕: “太吵,很烦。” 他显然对那些繁文缛节和虫群聚集毫无兴趣,嗡嗡嗡嗡的,吵得脑子痛。 阿奇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对狸尔解释道: “确实,简单的办一下就可以了。心意到了便好,不必拘泥形式。” 狸尔了然,南境和东部情况特殊,大师兄这位道侣性情更是特别,简单操办也在情理之中。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遗憾道: “唉,大师兄这么重要的事情,结果桑烈那家伙却没有来。这次他没来,主要是因为他家那位,纳坦谷,怀孕了。” “怀孕了?” 阿奇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眼眸里闪过意外。 狸尔点点头,脸上露出促狭又替他们高兴的笑容: “就是前两天刚确定的事儿。桑烈那小子,你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整天围着纳坦谷转,跟只守着宝贝的看门犬似的,离开两步就不行,简直有点分离焦虑,还一惊一乍的,纳坦谷打个喷嚏他都紧张得要命。” 他模仿着桑烈可能的样子,语气夸张,逗得阿奇麟也忍不住莞尔。 阿奇麟摇头失笑: “怀孕了是应该重视的。既然他确实有要紧事,那也没有关系。总归以后还会再见的。” 晚饭结束后,阿奇麟安排侍从送有些疲惫的卡芙丽亚先回房休息,自己则陪着狸尔在黄金船上信步闲逛,算是略尽地主之谊,也方便师兄弟间说些私下的话。 夜风带着湖水的凉意拂过船头甲板,吹起狸尔那一头醒目的红发,在月光和船灯下如同跳动的火焰。 狸尔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黑暗的密林轮廓和近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侧过头,脸上带着点促狭又好奇的笑,问道: “大师兄,我怎么感觉嫂子好像不太欢迎我?” 毕竟是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对于人情世故这一块,他拿捏的死死的,对于看人脸色这件事情,狸尔实在是太懂了。 阿奇麟闻言,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动发丝,墨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深沉。 他将之前的事情都大致向狸尔讲述了一遍。 狸尔听完,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微微叹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啊,怪不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奇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哎,大师兄,不瞒你说,其实人在状态特别差的时候,是不太适合谈爱情的。” “因为那个时候,心里太‘杂’了。你的那位道侣想要抓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你的爱。” “他想要的,可能还有补偿。从你身上获得这个世界对他所有不公和痛苦的补偿,他想要你成为他绝望人生里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救赎。” “大师兄,承担起另一个人生命的全部重量,把另一个人全部的幸福、意义乃至生存的指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这是非常非常沉重的。” 他看向阿奇麟,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审视,主要是想知道大师兄是否真的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阿奇麟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夜风将他低沉的声音送得很远,“但是,我爱他。” 狸尔看着他坦然的眼神,心中触动。 他想了想,又问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那如果他一辈子都这样,心里充满不安,甚至一辈子都在恨这个世界,无法真正快乐、平和地与你相处呢?如果他的偏执,永远无法被完全治愈呢?” 阿奇麟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岸边在夜色中依旧朦胧可见的大片粉黛乱子草,是他亲手为卡芙丽亚种下的承诺。 “那我依然会一辈子爱他。” 收回目光,阿奇麟看向狸尔,嘴角甚至浮起极淡的笑意, “而且,我觉得他已经变了很多了。卡芙丽亚在努力,虽然有时还是会走错路,但他愿意为了我去尝试控制自己,去尝试善良一点,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狸尔想起晚宴上卡芙丽亚流露出的对阿奇麟下意识的依赖,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大师兄的判断。 随即,他又提起了雪莱的事: “二师兄的事情,呃,毕竟是在大师兄的底线上踩了一脚。大师兄当时应该很不好受吧?” 阿奇麟默然片刻,才缓缓道: “也许吧。”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 “愤怒,失望,愧疚,都有。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卡芙丽亚当时起了杀心,甚至付诸行动,这确实触犯了我的原则,但他最终并未成功,雪莱也无恙。而且,他事后认错,并愿意为此尝试改变,这就够了。” “说到底,这个世上,谁不犯错呢?” “如果有因果报应的话……我只希望,那些因他偏执而可能产生的恶果,可以由我来替他承受。” 狸尔听着大师兄这番话,心中震动不已。 他知道大师兄一向重情重义,道心坚定,却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竟能执着至此,于是不由得感慨: “大师兄,你这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能见心性,如今看来,大师兄是真的完全沦陷了。” 狸尔笑了笑: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钱债,而是情债。情关难过,可一旦过了便是修成正果。既然大师兄心意已如此坚定,那我这个做师弟的,也只有祝福了。” 他举起手,做了个简单的道揖,语气诚挚: “祝大师兄与道侣,自此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永结同心。” 阿奇麟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和放松。 “好,那我就承你吉言了。” 晚上回到房间时,卡芙丽亚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舒适的睡衣,正半倚在床头,盯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看。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粉眸,目光便黏在了阿奇麟身上,直到对方走近。 阿奇麟很自然地脱去外袍,上床将卡芙丽亚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卡芙丽亚顺势调整姿势,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脸颊贴在他结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乐声。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5节 阿奇麟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卡芙丽亚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打破了宁静: “那个圣药……狸尔带来的,你想用吗?” 闻言,卡芙丽亚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我不想用。” 阿奇麟的手顿了顿,但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温和地问: “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卡芙丽亚才开口: “哥哥不是说要做我的腿吗?我要是用了药,有了腿,自己能走了哥哥还怎么做我的腿?” 这话听起来有些无理取闹,但阿奇麟却听懂了其中更深层的不安。 阿奇麟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怜惜。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卡芙丽亚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藏的恐惧。 阿奇麟抬手,先是温柔地摸了摸对方柔顺的粉色长发,然后指尖下滑,轻轻揪了揪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说什么傻话。” 阿奇麟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却无比认真, “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你身边。做你的腿,只是其中一种方式。” “如果你能重新站起来,我会牵着你的手,陪你走遍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方式不同,但陪伴不变。” 他凑近些,额头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墨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对方: “我只是怕你再痛一回。那个过程,听起来确实不好受。” 卡芙丽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知道阿奇麟说的是真心话,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重新将脸埋回阿奇麟胸口,声音有些含糊: “我就是不想用。” 见状,阿奇麟只能轻轻应道:“好,既然你不想用,那就不用。” 卡芙丽亚在他胸口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 他微微抬起头,粉眸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哥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讨厌成为弱者。在东魔窟,弱就意味着被欺辱、被抛弃、甚至死亡。” “所以我拼命挣扎,用尽手段,哪怕变得面目全非,也要成为让人恐惧的强者。”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奇麟的衣襟,声音变得更轻:“但是……哥哥会心疼弱者啊。” “哥哥见不得弱者受难。哥哥的慈悲,似乎总是更容易给予那些看起来更无助、更需要保护的家伙。” “既然哥哥会心疼弱者,那我变弱一些,也并无不可。” “至少,至少现在,我不想用那个药。就这样待在哥哥怀里,被哥哥照顾着,抱着,我觉得挺好。”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更紧地抱住了怀里这个心思复杂、伤痕累累的爱人,低头在对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都听你的,睡吧。” 至于未来是否用药,何时用药,都交给卡芙丽亚自己决定。 阿奇麟要做的,只是在他做出任何选择时,都陪在他身边。 —— 狸尔在东部黄金船上逗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不仅与阿奇麟、卡芙丽亚就结盟细节进行了最后的敲定,也顺便领略了一番东部密林边缘的风光。 第三天,正是阿奇麟与卡芙丽亚选定举行道侣仪式的日子。 午后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无边无际的粉黛乱子草随风摇曳,茸茸的花序漾开层层叠叠的粉色波浪,这片由爱意与承诺浇灌出的花海,成了最天然的道侣仪式场地。 仪式极其简单,正如卡芙丽亚说的那样,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冗长的祝词,更没有喧嚣的宾客。 参加的只有黄金船上愿意前来观礼的虫族,他们站在花田边缘。 阿奇麟搂着卡芙丽亚,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并肩跪下。 面朝开阔的天地,背靠如烟似雾的粉色花海。 没有司仪,阿奇麟自己开口: “一拜天地,谢天地为证,容我二人结此良缘。” 他与卡芙丽亚一同俯身,向着苍茫天空与厚重大地,深深叩首。 “二拜彼此,许此生同心,祸福与共,生死不离。” 两人转向对方,四目相对。 他们再次俯身,额头轻轻相触,算是完成了这最郑重的对拜。 “礼成。” 阿奇麟直起身,握住卡芙丽亚的手,十指紧扣,把不便于行动的卡芙丽亚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向观礼的来者们,微微颔首,“多谢诸位见证。” 掌声响起,其中鼓掌鼓得最卖力最响亮的那个是尼尔。 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手拍得通红,眼眶也激动得发红,一边鼓掌一边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 缪瑟斯就站在他身边,依旧是一身慵懒的金色纱衣,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看着尼尔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尼尔嘴边: “好了,怎么还哭上了?来,擦擦眼泪,吃颗葡萄。” 他另一只手拿着丝帕,去给尼尔擦脸。 尼尔却顺势一歪,直接扑进了缪瑟斯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对方昂贵的纱衣上,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 “qaq,呜呜呜……好羡慕他们啊!我也想和你结婚!呜呜呜呜……我们也结婚好不好?像大师兄和首领一样……呜呜呜……” 缪瑟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弄得身体一僵,马上试图把怀里这个大型挂件扒拉下来,又安抚又头疼: “尼尔,你冷静一点。他们结他们的,你跟着起什么哄?” “呜呜呜呜!!!” 尼尔不听,反而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要!就要!你看他们多好啊!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呜呜呜……” 周围已经有虫族投来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缪瑟斯感受到那些视线,又看了看怀里哭得一抽一抽、金发都乱糟糟的尼尔,最终,像是败下阵来,又像是被某种情绪触动,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考虑一下。” 他妥协般地说道。 “呜呜呜呜嗝!” 尼尔打了个哭嗝,从他怀里抬起头,黑眸泪汪汪地望着他,像只等待主人点头的小狗。 缪瑟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又或许是这片花海和眼前那对刚刚礼成的新人,让他对羁绊这种东西,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往。 沉默了片刻,终于,在尼尔期待的目光中,缪瑟斯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吧。”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自在,但确实答应了。 “耶!!!” 尼尔瞬间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欢呼出声,猛地跳起来,抱着缪瑟斯转了个圈。 缪瑟斯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按住这个兴奋过头的家伙,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 晚上的时候,黄金船恢复了惯常的沉寂,只有湖水拍打船身的规律声响。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了轻软舒适的丝质睡袍。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暖灯,光线昏暗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阿奇麟靠在床头,卡芙丽亚像往常一样,自动自发地挪进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心跳。 此刻的宁静何其珍贵,阿奇麟的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卡芙丽亚的背脊: “卡芙丽亚,你知道在我们那里,结为道侣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被称之为什么吗?”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微微仰起脸,那半张冰冷的面具在昏黄光线下也显得没那么冷了。 他粉眸眨了眨,里面是一点被勾起兴趣的亮光: “哥哥,我怎么会知道?你快告诉我。” 阿奇麟低头,墨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说: “称之为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 “嗯,洞房花烛夜。” 阿奇麟点点头,指尖落在了卡芙丽亚脸上那半张冰冷坚硬的面具上,一点一点摩挲着边缘, “而且,在民间还有个习俗,新婚的丈夫会在洞房花烛夜,亲手挑起妻子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卡芙丽亚的粉眸里闪过疑惑,“哪来的盖头?” 阿奇麟笑了笑:“这不就是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作势要揭开那副黑面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6节 卡芙丽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本能地抬手,按住了阿奇麟覆在面具边缘的手指。 但那抗拒的力道和以往被触及面具时的剧烈反应相比,已经微弱了许多。 “哥哥……” 卡芙丽亚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试探和怀疑, “你真想看?你,你要是看了之后,不会被我丑走了吧?” 闻言,阿奇麟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了卡芙丽亚戴着面具的半边脸。 “傻瓜。” 阿奇麟轻声说,无奈又宠溺,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如何,不过是外在皮囊。你在我心里,自然是最特别的,也是最美的,容貌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修真之人,更重神魂本质。 阿奇麟爱的是那个在泥泞中仍不肯熄灭眼神的少年,是那个用十年偏执等待、用尽手段抓住他的卡芙丽亚。 而那副皮囊上的伤痕,只会让他更加心疼。 卡芙丽亚看着阿奇麟眼中毫无伪饰的深情,心中那堵高墙,终于松动了一丝。他咬了咬下唇,粉眸中闪过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慢慢松开了按着阿奇麟的手,眼神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那好吧。” 卡芙丽亚垂下眼睫,不再与阿奇麟对视,仿佛将审判权完全交出, “哥哥要是想看……那就给你看。” 阿奇麟的心微微一松。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卡芙丽亚意味着什么。 下一秒,阿奇麟更轻柔地抚了抚卡芙丽亚的脸颊,然后,才小心地揭开了那副仿佛已成为卡芙丽亚一部分的黑色面具。 面具被轻轻取下,放在一旁。 昏黄的灯光下,卡芙丽亚的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面具遮掩下的那半边脸,确实如同传闻中一般,甚至更为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烧伤疤痕几乎覆盖了从额角到下颌。 这些疤痕彻底破坏了原本应有的容貌,使得这半边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真是一半美人,一半蛇蝎。 阿奇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因为……心疼。 他能想象到,当年这烧伤该有多么痛苦,留下这些痕迹的过程该有多么绝望。 而这些伤疤,日复一日地提醒着卡芙丽亚曾经历过的苦难和耻辱,成为卡芙丽亚自卑、偏执、用疯狂武装自己的根源之一。 思及此处,阿奇麟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痛对方一般抚上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从额角,到眉骨,再到脸颊。 卡芙丽亚始终低垂着眼睫,不敢去看阿奇麟的表情,只感觉那温柔的抚摸像是带着火,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 他等了片刻,却没听到任何言语,心中的不安陡然放大,沉声问道:“哥哥怎么光摸我,却不说话?” 阿奇麟低下头,凑近卡芙丽亚。 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了那布满疤痕的额头上。 然后,顺着眉骨、眼睑、脸颊,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仿佛要用自己的唇,去抚平每一道伤痕带来的痛苦记忆。 “唔……” 卡芙丽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怜爱的亲吻弄得浑身僵硬,随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阿奇麟怀里。 直到阿奇麟吻过他疤痕最集中的脸颊,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 “只是觉得很爱你。一时之间,心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不是被丑陋吓到,而是被这伤痕背后代表的无尽痛苦,卡芙丽亚长久以来独自背负这一切的孤寂和煎熬,堵住了喉咙。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粉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觉得自己现在仿佛赤身裸体,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尖刺、所有的秘密,都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在阿奇麟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和亲吻中,被彻底剥开,暴露无遗。 人啊,感到不安就会下意识的寻找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卡芙丽亚将脸重新埋进阿奇麟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声音闷闷的: “哥哥……我什么都给你了。我什么都给你看了……你以后……绝对不能抛弃我。” 阿奇麟回抱着他,手臂收紧: “我可以发毒誓。我今日与卡芙丽亚结为道侣,此生此世,绝不相负。若违此誓,此后天打雷劈,万劫不——” “好了!” 卡芙丽亚猛地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有些怒地压住了他的嘴唇,他粉眸瞪着阿奇麟, “哥哥做什么要咒自己?谁让你发这种毒誓了!” 阿奇麟被他打断,看着他那副着急心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抓住卡芙丽亚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顺着手指,一路吻到掌心,最后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好,不发誓。”他顺从地说,眼中笑意温柔,“那我换种说法。” 他凑到卡芙丽亚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 “喜欢你,只喜欢你。”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喜欢你。” 卡芙丽亚听着这比毒誓更动人的甜蜜情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将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温暖的怀抱。 “哥哥不能骗我,骗我就是小狗。”他说 阿奇麟笑了笑:“好。” 卡芙丽亚从阿奇麟怀里微微抬起头,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满脸都是不容拒绝: “哥哥,和我拉钩。” 阿奇麟没有丝毫犹豫,也伸出自己的小指,郑重地勾住了卡芙丽亚的。 两根手指紧紧交缠,仿佛联结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注定纠缠的灵魂。 拉完钩,卡芙丽亚似乎还不满足,他蜷起手指,转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阿奇麟食指原本戴戒指的位置。 那里如今空荡荡的,那枚青玉戒指已经转移到了卡芙丽亚的无名指上。 阿奇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也落到了卡芙丽亚右手无名指上。 他伸出手,指尖同样轻柔地抚过那枚戒指。 卡芙丽亚被他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笑,粉眸弯起:“哥哥做什么?戒指都送给我了,还摸?” 阿奇麟立马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卡芙丽亚带着笑意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安抚怜惜,带着明确灼热的渴望和占有欲。 是洞房花烛夜应有的温度,是心意彻底相通后的自然交融。 “唔——” 唇齿厮磨间,卡芙丽亚起初还有些微的怔愣,随即便被这汹涌而来的爱意席卷。 他本能地回应着,手臂环上阿奇麟的脖颈,将他们拉得更近。 面具已取下,那半张布满疤痕的脸在亲吻中微微仰起,不再有遮掩,也不再有任何退缩。 他全心全意地接纳着阿奇麟给予的一切,也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上。 昏黄的光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而旖旎。 窗外,夜色如水,柔情静谧。 黄金船巨大的船身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地、规律地摇晃着,如同一个温柔的摇篮。 船身荡漾,浪潮起伏。 水到渠成,水乳交融。 今夜月色真美。 4冷淡出尘雪灵芝x肌肤饥渴症杀手 第101章 第1章·蛇坠 “要么,把衣服穿上,要么,死。” 夜色浓稠如墨, 木船在幽暗的水面上随波轻晃,划开一道道细碎的银纹。 从东部密林往北的这段水路是必经之途。 河面不算开阔,水流却温顺平缓,摇橹再借一阵顺路的微风便能悠然前行。 雪莱独自坐在船尾, 月色将他周身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一身素白衣袍纤尘不染, 那双银眸在夜色中疏离而锐利, 怀中那柄有情剑被素白绸缎粗略地缠绕着。 剑鞘未归, 也只能如此权宜,好歹遮去几分锋芒。 雪莱不悦的看向那。 他的剑鞘, 此刻正斜斜背在船头那家伙的背上。 只见,乌希克在船的另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橹, 幽绿的眼瞳却总往船尾瞟。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7节 雪莱被他看得烦躁,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啧”。 听见这声轻响,乌希克干脆扔了船桨,任小船顺着水势自在漂流。 他踏着摇晃的船板走来,身形在月色下勾勒出修长利落的剪影,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背上那截雪白剑鞘, 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他在雪莱面前蹲下身, 单手托着下巴, 仰起脸笑吟吟地看向对方。 因为早就摘掉面具了, 那张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眼下淡淡的青黑却平添几分颓靡,和这黑夜何其相称。 称不上美, 只觉得危险。 “亲爱的, 怎么板着脸?” 乌希克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愉悦, “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别这么叫我。” 雪莱连眼皮都懒得抬,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恶心。” 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不好听了,但是乌希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双幽绿的眼瞳在暗处闪着捕猎般的光,牢牢锁住雪莱: “我可是真心实意。你瞧,我浑身是毒,谁碰谁死,可你碰了没事。” 乌希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 “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 “你就算要说胡话,也离我远点。” 雪莱终于冷冷瞥他一眼,眸光如冰刃般锋利。 其实之前的时候,他分明在东部密林里已将这家伙彻底甩脱。 可当他沿着河岸找到这艘闲置的小船,足尖刚点上甲板,就看见乌希克大剌剌地坐在舱中,懒洋洋地朝他挥手,仿佛候客多时的主人。 真是……阴魂不散。 不愧是东部魔窟顶尖的猎手。 连尾随都跟得如此嚣张,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够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下一秒,乌希克忽然又倾身凑近,这一次直接贴到雪莱身前。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雪莱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嗅雪莱的信息素。 什么味道呢? 是非常非常冷的那种味道。 是雪的寒意,是高山之巅经年不化的霜雪,闻起来特别清凉。 “你身上的信息素真好闻。” 乌希克眯起幽绿的眸子,嗓音带着笑意,却无端透出几分暗哑。 “滚。” 雪莱手腕一抬,缠着素白绸缎的有情剑已横在两人之间,虽未出鞘,当作棍使却也足够隔开这令人不快的距离。 “你离我远一点。” 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像冰珠,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快要被惹生气了。 不生气了有什么意思,真惹生气了有什么意思,半生气不生气的那个时候才是最有意思的。 心里这么想着,乌希克倒是很识趣,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后退两步,他耸耸肩,转身走回船头坐下,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 然后,在雪莱冷冽的注视下,他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块木头,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竟就着朦胧月色和船头那盏摇晃的小油灯,慢条斯理地雕刻起来。 雪莱别开视线,银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白天不刻,偏挑这昏暗夜色开始干活了,月光再亮又如何比得上日光? 简直是神经病。 他本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的行径,可眼角余光终究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专注雕刻的侧影。 只一眼,雪莱霍然起身。 “喂,你在雕什么东西?” 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恼意,银眸中寒光凛冽。 听到动静之后,乌希克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晃晃手里初具雏形的木雕,竟直接朝雪莱抛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这是我给自己雕的,想看?给你看啊!” 雪莱想也不想,横剑一挥。 绸缎包裹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啪”一声闷响,那木雕被重重击落在船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地板上。 “神经病。” 雪莱冷冷丢下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他再不看那可恶的家伙,转身就往船舱里走,素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透出几分不一般的恼怒和心绪。 乌希克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啧啧摇头,幽绿的眸子里笑意未散。 他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木雕,指腹在表面轻轻摩挲。 就着昏黄灯光与清亮月色,那物件的形状倒是可以清楚的看见了。 一根雕工细致的柱状体,顶端打磨得浑圆,就像是饱满的杏核,粗细大概就四指并拢。 乌希克用指尖描摹着木雕的轮廓,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 “亲爱的脸皮好薄,这就生气了。”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刚刚雕好的木雕玩意儿,抬眼看了看紧闭的舱门,低下头,扯着自己黑色的袖子,仔细地把木雕上沾到的灰和刚才在船板上滚过的湿气擦干净,这才把它又塞回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 他那包裹里头东西可杂了。 好些小药瓶,装的各种各样的毒、伤药,还有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换洗黑衣,一部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肉干,一些雕刻用的边角木料。 准确来说,雕刻应该算是他的爱好之一,在东部那鬼地方待着,有时候实在闷得发慌,他就靠刻木头打发时间。 东部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到处都是木头。 除了这些,包裹最底下还躺着一个黑色木匣子,被一把小巧的铜锁严严实实地锁着,一看就是乌希克看重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冰凉的匣子表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暧昧地闪了闪,这才把包裹口重新系好,抱着它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雪莱已经在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打坐。 他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哪怕闭着眼睛,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和怒意也散不掉。 听见乌希克进来的动静,他撩起眼皮,那双银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像冰锥子似的。 雪莱的目光先是落在乌希克脸上,随即立刻转向他怀里。 好在没看见之前那个不堪入目的木雕,雪莱紧绷的下颌线才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又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这个变态又恶心的家伙。 乌希克要是敢把雕好的那个几把再拿到他眼前,他就把这变态家伙的脑袋按到夜里寒冷的河水里好好的涮一涮。 乌希克把他这点细微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他自顾自在雪莱对面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把包裹往身边一放,语气放软了: “亲爱的,别生气嘛。” 雪莱压根没理他,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全当他是空气。 见状,乌希克也不恼,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好歹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冷冰冰的硬茬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个正儿八经的问题: “哎,亲爱的,你不是要去雪墓吗?那地方可在北部深处,你知不知道现在想进北部地界,有多麻烦?” 雪莱依旧沉默,呼吸平稳,仿佛入定。 但乌希克心里知道,一到这种时候,雪莱沉默不是拒绝,是等着他往下说呢。 于是他也不卖关子,用那种讲闲话似的口吻,慢慢悠悠地开始说: “现在的北部,可不是想去就能抬脚进去的地了。” 他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 “早年那会,北边乱得很,全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跑过去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就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混不下去的罪犯。那地方,简直没法管。” “可八年前,新上任的北王,叫厄诺狩斯的那位,是个狠角色。” “他一上台就下令重修了北境的护墙,把那原本破破烂烂的护墙修的又高又厚,力排众议把原先在里头胡作非为的那些流亡者一股脑全给轰到墙外头去了。” “那些雌虫被赶出来,总得找地方活啊。” “墙外头地形复杂,北部一直都很冷,肯定得找地方躲,巧的是墙外面正好有个大裂谷,他们就慢慢躲到裂谷深处,抱团取暖。” “时间一长,雌虫越聚越多,居然也在那荒郊野岭形成了自己的地盘和规矩。” “新的流亡者一来,那边的虫族就一多,又聚在一起,北部那边就不能完全当看不见了。” “后来,北部官方派了管理者过去,名义上把那些裂谷里的聚集地管了起来。他们定期会在那儿发布各种任务,让那些流亡者去接。” 他掰着手指头数: “任务的报酬五花八门,有直接给钱的,有给上好皮毛的,也有给粮食和药物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雪莱,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引诱的味道, “不过,最有价值的,是那种能奖励北部通行证的任务。只有拿到那个小本本,你才算有了正式进入北部并且在护墙内活动的资格。不然真是连北境的边都摸不着。” 说完,乌希克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雪莱,那双幽绿的眼睛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猫一样狡黠又危险的光,等着对方的反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8节 雪莱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结了霜: “裂谷的具体位置在哪?” 乌希克一听这话,立刻顺杆往上爬。 他眼里笑意更浓,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到雪莱身边,几乎要挨着他坐下。 “这天儿好像越来越冷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半真半假,“要是你能分我一件你的衣服暖暖,说不定我一暖和,就想起那裂谷到底该怎么走了。” 雪莱厌恶地皱了皱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得寸进尺”四个字。 但他没多说,转身走到船舱另一头,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件素白的备用外袍,看也不看就朝乌希克脸上扔了过去。 乌希克反应极快,一伸手就接了个正着。 他捏着那件带着雪莱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衣服,微微挑眉,随即把它抱在怀里,还低头嗅了一下。 再抬头时,他眨巴着那双幽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惊奇: “真奇怪,你看着冷冰冰的,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没想到还挺好说话的嘛。”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只见雪莱手腕一翻,“唰”地一下扯掉了缠在有情剑剑身上的素白绸布。 寒光乍现,锋利的剑尖笔直地指向乌希克咽喉,距离不过寸许。 雪莱面罩寒霜,一字一句道:“东西,给你了。位置,说出来。” 哟,这是给颗甜枣立马就跟上一棍子啊。 乌希克心里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笑容半点没变,甚至慢悠悠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了递到眼前的冰冷剑锋。 “别这么着急嘛,” 乌希克故意用自己的指尖摩挲着剑身,声音拖得长长的, “光说位置多没意思,不如我直接带你过去找?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怎么样。” 那幽绿的眸子紧紧锁着雪莱,里面的意图昭然若揭。 雪莱眉头紧锁,显然极度不喜这个提议和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 他手腕一沉,干脆利落地将剑抽了回来,归剑入怀,只冷冷丢下一句: “到了地方,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乌希克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杀气逗乐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哎哟哎哟,好凶啊,吓死我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里跳动的光芒却不那么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雪莱一吹灭灯,就立刻挪到离乌希克最远的角落躺下,恨不得中间能隔出一道墙来。 可即便闭上眼睛,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那道视线——黏腻、专注,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牢牢锁在他身上。 漆黑的船舱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朦胧水光。 乌希克躺在自己铺开的地铺上,一只手却举着雪莱那件素白的外袍,轻轻凑在鼻尖嗅着。 他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肆无忌惮地落在雪莱身上,从头到脚,仿佛要用目光把人描摹一遍。 又来了。 每天晚上都这样。 雪莱忍得额角青筋直跳,终于猛地睁开眼睛,银眸在黑暗里像两点寒星: “你能不能睡觉?” 出乎意料的是,乌希克这次回答的语气居然挺正常,甚至带着点难得的低沉:“睡不着。” 雪莱压着火:“睡不着也别看我。” 乌希克却理直气壮:“太黑了,我睡不着。” 雪莱被他烦得不行,他干脆坐起身,连话都懒得再说,直接抬手一挥,指尖一缕灵气掠过,船舱角落里那盏小油灯“噗”地一声,竟自己又亮了起来。 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现在能睡了吧?”雪莱没好气地转过头。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一僵。 只见乌希克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在脱衣服。 从雪莱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将他整个脊背尽收眼底,冷白色的皮肤上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鞭痕、刀疤、还有各种深浅不一的陈旧印记,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作为杀手,乌希克的腰身极窄,肩背却宽阔,是标准的倒三角体型,那些伤疤盘踞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有种诡异又残酷的感觉。 雪莱眉头狠狠一皱,语气更冷:“你发什么神经?大晚上脱什么衣服?” 乌希克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穿衣服睡觉不舒服啊。” 他这一转身,正面也就暴露在了灯光下,前胸、腹部,同样遍布着各种伤痕,触目惊心。 而更让雪莱愕然的是…… 乌希克的胸膛上赫然穿着两枚细小的银环,那银环色泽冷冽,嵌在艳红之上,银环之下各垂着一枚精巧的银色吊坠。 吊坠被铸成蛇形,小蛇身躯蜿蜒灵动,蛇头部位有两颗作为眼睛镶嵌的宝石,是那种非常幽邃的绿色。 这颜色真的很讨厌,与乌希克此刻正望向雪莱的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一模一样。 雪莱只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是暴露狂吗?!那你之前怎么没觉得不舒服?” 闻言,乌希克眨眨眼,说得理所当然: “我之前晚上也没穿啊,只不过你没发现而已。” 这话一听,雪莱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和一个行事如此荒唐、毫不避讳的暴露狂共处一室。 下一秒,他直接气的走到了乌希克面前,手中的有情剑露出寒光,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横抵在对方咽喉上。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雪莱银眸如冰,一字一句,毫不掩饰厌恶: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要么,把衣服穿上,要么,死。” 乌希克却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死死盯着雪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眼神里像烧起了两簇亢奋的火苗,又痴迷又疯狂。 雪莱见乌希克甚至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颤巍巍地去摸横在颈前的剑锋,指尖顺着冰冷的刃口摩挲,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手指和剑身。 可那家伙像是感觉不到疼,呼吸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盯着雪莱的眼神热得吓人: “你说话真好听……就这样,再多说一点……我好喜欢听……” 声音沙哑,完全是病态的沉醉。 雪莱看他满手是血,只觉得那鲜红刺目,仿佛玷污了自己洁净的剑。 他眉头拧紧,立刻嫌恶地将剑撤回,手腕一抖,甩落剑身上沾染的血珠,溅在船板上。 “你在干什么!” 乌希克却毫不在意,反而将那只流血的手指举到唇边,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掉上面的血迹。 他抬眼看向雪莱,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纠缠,声音放轻,像在说情话: “我在对你示爱啊……” “虽然雌虫和雌虫在一起是少见,可北部那边,其实有不少同性搭伙过日子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就算你是雌虫,也没关系……” “神经病,我有关系!” 雪莱被他这番自说自话的表白气得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你再这么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我就把你踹进河里,好好洗洗你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灌满了脏水!” 可是,乌希克非但没被吓住,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十足无赖的笑容: “亲爱的,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他歪了歪头,幽绿的眸子闪着光,语气甜腻得发黏, “我脑子里装的可都是你啊。” 雪莱:…… 雪莱已经气的有点头晕了。 他生性冷淡,极少有事情能真正激怒他,可眼前这个家伙简直是个专为挑战他底线而生的祸害。 闭了闭眼,在心里把清心诀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雪莱才勉强压住一剑捅死对方的冲动,重新睁开眼看向乌希克。 结果惹他气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一头黑发凌乱地垂落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颈侧。 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真就像密林深处蛰伏的毒蛇,冰冷、专注,滑腻腻的、想要顺着剑锋缠绕上来。 雪莱甚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仿佛已经有一条冰冷滑腻的蛇身,真的缠上了他的手腕,正嘶嘶吐着信子。 他猛地一甩手,像是要挥开这无形的恶心触感,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把衣服穿上。现在,立刻。” 然后,雪莱就眼睁睁看着乌希克慢吞吞地把他刚才丢过去的那件素白衣服披在了身上。 那件带着雪莱气息的衣服,此刻松松垮垮地罩在乌希克的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乌希克穿白衣其实很违和,配上他脸上那副得逞般的笑容和幽绿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扎眼。 雪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行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69节 行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比……什么都不穿好。 刚才那画面简直是对眼睛的污染,现在这样,至少、至少遮住了。 第102章 第2章·裂谷 “因为,我是你的玩物啊。” 木船在河道上不紧不慢地又漂了两天。 这两天里, 雪莱银色的眸子里寒气就没散过。 乌希克那家伙手总是不安分,像条闻到腥味的蛇,逮着机会就想往他这边凑。雪莱的反应也直接,不等那手挨近, 裹着剑的绸布就“啪”一下精准拍过去, 力道不轻。 乌希克挨了打也不恼, 总是“嘶”一声抽回手, 揉两下,然后抬起头, 对着雪莱咧开嘴笑。 那笑容里一点委屈都没有,全是明晃晃的兴致盎然,幽绿的眼睛亮得瘆人, 好像雪莱越是这样冷着脸、下手不留情, 他就越是觉得有趣。 雪莱不是没想过干脆利落一剑把人扫进河里,或者用更严厉的手段让他彻底闭嘴。 但这滑不溜手的“泥鳅”偏偏知道许多北部的紧要信息,权衡再三,雪莱冷着脸, 默认了乌希克的存在,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警惕着对方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隐隐有种感觉, 对乌希克这种人, 打骂威胁恐怕都没用,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看那家伙那副挨打后更兴奋的样子, 没准被打了之后真能爽到。 这让雪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憋闷和……恶心。 真够恶心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船持续向北。 水面渐渐开阔,风里的寒意也重了些, 带着北方干燥冷冽的气息。 这天清晨, 雾气还未完全散尽, 一直闭目调息的雪莱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船头前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灰黑色的阴影,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展露出它延绵无际的脊梁。 那是北部城邦的护墙。 近了看,更觉震撼。 那护墙墙体完全由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墙面斑驳,爬满了干涸的暗色苔藓,肃杀而冰冷。 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身披甲胄的雌虫守卫身影,像杀立在墙上的黑色剪影,一动不动,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北部的气氛,由此可见一斑。 河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不再直通城墙之下,而是顺从地沿着护墙的外沿,向西蜿蜒流去,仿佛连水流也畏惧这道屏障,不敢僭越。 但是事实上,这河流之所以会顺从地拐过北部的选址,其实是因为第一届北王选中了这片地方之后,就强行派守卫把这条河流改过道。 这世上强大的权力就是这样的,可以让高山低头,可以让流水让路。 北部城邦里面有自己的河流,足以提供干净的水源,当时把这条河流改道的原因主要是怕夏季汛期的时候,河水上涨,造成损失。 乌希克不知何时站到了雪莱身侧,抱着胳膊,遥望那堵巨墙。 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淡去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习惯性的审视。 “看见了吗?那就是北部的铁下巴。” “厄诺狩斯上任后花了大力气重修加固的,比以前高了起码三成,厚了一倍不止。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力崇拜者。” 乌希克侧过头,看向雪莱,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起来很不正经,他继续说: “在这儿,什么贵族血统、祖上荣光,都不好使,活下来就是道理。” “所以北部的军队是这里最难啃的骨头,和南部相比,装备未必最精良,但那股子狠劲和实战磨出来的本事,确实是比不了的。” 雪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护墙更后方,那片被城墙隔绝、显得神秘而辽阔的土地: “北边天寒地冻,本土的虫族生育应该是不算旺。可为什么他们数量并没有大幅度减少,还能一直维持这么强的军力?” 乌希克笑了笑,说: “因为总有活不下去的、犯了事的、被追杀的……各种各样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对他们来说,北部墙内那片无法之地,是绝路,也是最后的希望。北部接收了他们,又通过裂谷那边的聚集地半管不管,发布任务,给条活路,也变相替北部干脏活、补充兵源。” 雪莱沉默地听着,银色眼眸倒映着灰黑的巨墙,冰冷依旧,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裂谷的入口就在北部城邦护墙西南角的阴影之下。 船又在水上漂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际泛起掺着灰的鱼肚白时,才算真正抵达裂谷外围的流域。 气温在这里断崖式下跌。 河水不再流动,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冰,像一块巨大而僵死的皮肤。 寒冷就是北部的代言词。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寒意和冰碴的粗糙感,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 登岸之后,真正的裂谷呈现在眼前。 这里可没有关卡,没有盘问,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以及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 那就是裂谷。 对于流亡者而言,这里本就是最后的容身之所,无需身份,只认死活。 裂谷的规模超乎想象。 它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南北走向,撕开冻土,绵延不知尽头。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一种被严寒浸透的铁青与黑褐的色调。 靠近谷口就能听见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被寒风扭曲过的喧嚣风声,就好像兽类的叫声一样。 看过去可以发现,在这里居住的方式粗暴又原始。 在陡峭的裂谷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如同蜂巢,又像巨兽身上的疽疮,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一些简陋的栈道和绳梯连接着这些洞穴,在呼啸的谷风中危险地晃荡。 而裂谷的最底部另有一番景象。 因为底部相对平坦,空间相对开阔,就可以倚着岩壁搭建起许多低矮歪斜的棚屋和石屋,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锈铁皮、兽皮、冻硬的泥土……勉强拼凑出遮风挡雪的轮廓。 远远望去,能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攒动,绝大多数是雌虫,间或有少量亚雌,几乎不见雄虫踪影。 那些建筑都破破烂烂的,但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地方是谷底中央那片被清空的地带。 那是一个由粗糙原木和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擂台,方方正正,高出地面。 擂台四周,几堆篝火连凌晨都燃烧着,应该是一直不熄灭的,燃烧的材料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木料和兽骨。 橘红色的火焰在凛冽寒风和漫天灰霾中顽强跳动,吞吐着黑烟,将擂台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炼狱的一角。 雪莱和乌希克顺着凿出的之字形陡峭坡道下到裂谷深处。 越是往下,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质烟草、腐烂食物的臭味就越发浓烈,有点难闻了。 真正到了裂谷里面,放眼望去,在这儿的虫十个有九个身上带伤。 他们的眼神儿大多浑浊,跟警惕的困兽一样,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扑上来咬,还是自己就先咽了气。 “看见了吧?” 乌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雪莱耳边,带着气音,盖过谷底的嘈杂, “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要么是别处混不下去,身上背着血债的亡命徒。” “那个擂台,是这里唯一的上升通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篝火熊熊的中央。 “北边城墙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或者手里有门路的,有时候会下来挑虫。都是一些脏活,打手、护卫、奴仆、干见不得光活儿的,反正什么都要。” “在擂台上打得越狠,站得越久,名头就越响,真能弄到那张离开这鬼地方的通行证。” 雪莱银眸扫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的身影。 “那剩下的呢?”他问,“打不过,或者不想打的?” 乌希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倒是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见惯了的漠然,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北部,也并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丛林法则,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打不过就只有死路一条,或者饿死,或者冻死,或者被其他饿疯了的家伙当成粮食。” 他目光投向远处一些棚屋缝隙里隐约可见的、瑟缩着的瘦小身影, “北部资源本就匮乏,裂谷更是被遗忘的角落。粮食、药品、御寒的皮毛,什么都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交换,什么都能卖掉,包括自己的崽子,可以卖掉或者煮来吃。” “在这里,‘活着’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也比什么都轻贱。” 雪莱没有再问。 他沉默地那些在生存底线之下蠕动的阴影。 他们在打量着这里,这里也在打量着他们。 雪莱和乌希克走动的时候,无数道目光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黏了上来。 岩壁凹陷处、破烂棚屋、阴影里倚着冰冷石头打盹的身影,全都抬起了头,那些眼神里可没有半点好奇,只有赤裸裸的审视,像在掂量两块忽然落入狼群的鲜肉。 那些目光评估着他们的体格,逡巡着可能的伤口,计算着虚实的斤两,贪婪与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雪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周身寒气又重了。 “哟,” 乌希克却像浑然不觉,甚至颇有兴致地左右打量,语气轻松,像在逛市集, “这是在掂量咱俩呢。看看够不够壮,有没有挂彩,身上能榨出几两油,打不打得过,或者好不好吃。”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竟有点感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0节 “没劲。两年前我来这儿就这样,两年后再来还是这副德性,一点长进都没有。” 雪莱的声音从紧抿的唇缝里透出来,“你两年前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又是怎么进到北部里面去的?” 听到对方主动问他,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眸子立刻转了过来,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黏糊糊的,故意为难: “啊呀……这个嘛,时间隔得太久啦,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呢。” 说着说着,他朝雪莱的方向凑近了一点点,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压低声音,气音暧昧像蛇信: “要是亲爱的你肯让我舔一口,或者打我几下,我说不定一下子就都想起来了哦?” 雪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银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冰暴,一字一顿: “你、找、死、吗?” 虽然被威胁了,但是乌希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绽放开来,眉眼弯弯。 他本就是那种带着阴郁色的长相,不笑时颓靡危险,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是这种故意撩拨,恶作剧得逞的笑,戏谑、玩味,毫不掩饰兴致,真的是显的格外地欠揍。 至少,在雪莱眼里,这张笑脸的讨厌程度,足以让他硬了。 ——拳头硬了。 而看着雪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乌希克不仅没被吓退,眼底反而燃起更炽热更兴奋的光。 就是这副模样! 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什么都不入眼的冷漠、蔑视。 真好啊……好想亲手撕碎这层冰冷的伪装,好想彻底占有…… 乌希克渴望被这样的存在圈养、束缚、甚至支配。 雪莱简直是他梦想中完美的支配者,实力够硬,心肠够冷,姿态够高,那身冷冽漠然的气质,那双俯瞰蝼蚁般的银眸,都太对胃口了。 可惜啊…… 乌希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幽绿的眼底闪过一抹惋惜。 冷酷,是足够了。 好像还缺了那么一点,懂得欣赏痛苦与掌控的施虐欲。 不过,没关系。 乌希克无声地笑了笑,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他就像一条渴望被强大猎手捏住七寸的毒蛇,既想反噬,又想臣服,既想要寻求支配者,又想要掌控支配者。 雪莱直接闭嘴了,已经不想理他了,这种人就是越跟他说就越来劲。 既然目标是进入北部雪墓,那第一道坎,就是得先踏进北部城邦的大门。 通行证成了绕不开的东西。 打擂台,就成了眼下唯一的办法。 天刚蒙蒙亮,擂台的篝火还没完全旺起来,要打也得等到下午场。 乌希克熟门熟路带着雪莱穿过谷底杂乱的小径,来到一处倚着岩壁搭起的简陋棚子前,那里就是报名的地方。 棚子外头已经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排队的虫族形形色色,有肌肉虬结、块头大得吓人的壮汉,胳膊比寻常虫族的大腿还粗,也有瘦得像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还有缺胳膊少腿的虫族,他们沉默地等着,不知是第几次来搏命。 空气里是着汗臭、铁锈味和孤注一掷的焦躁。 报名手续简单,只需要报上名字,当然了,因为考虑到大家都是亡命之徒,这名字真假随意,按下个手印就算登记在册。 对手全靠到时候随机抽签,生死有命。 雪莱报了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潦草地记在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 办完手续,两人在裂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个能暂时落脚待到下午的地方。 岩壁上的洞穴大多有主,谷底稍微能挡风的角落也早被占满,透着一股排外气息。 雪莱想了想,忽然停步,看向身边一派悠闲的乌希克:“为什么只有我报名?你呢?” 乌希克闻言,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瞬间浮起那种让人火大的、戏谑又暧昧的笑容。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活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因为,我是你的玩物啊。” 雪莱:“……你在说什么屁话。” 乌希克顿时哈哈大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 “哎呦,我没告诉你吗?在这里,一个拿到通行证进入北部的虫族,是有资格额外带一个附属品进去的。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幽绿的眼睛闪着恶劣的光, “这附属品,通常都得是玩物的身份,比如暖床伺候的,或者纯粹拿来取乐的。怎么样,我这个玩物还够格吧?” 闻言,雪莱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没说话。 却见乌希克得寸进尺,故意歪着头,用气音追问: “嗯,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你想反过来当我的玩物。啧,也不是不行,我勉为其难收下你?” “滚。” 雪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混蛋嘴里吐出的歪理邪说污染。 乌希克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心情好得不行。 这样的日子,比起在东部刀口舔血的生活好了,简直不知道多少倍。 在这个酷寒彻骨的北部,热量和一处能挡风的角落是最紧俏的生存资源。 乌希克和雪莱在嘈杂混乱的谷底边缘走远了些,终于,在裂谷一侧找到块巨大的凸岩。 岩石底部天然凹陷进去一块,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呼啸的谷风,却能卸去最猛烈的势头,勉强算是个能落脚喘口气的地方。 两人便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暂且在此驻足。 雪莱的目光沉静地掠过往来蠕动的身影。 这里的贫富与强弱都很直白。 少数还算体面的虫族裹着厚重但鞣制粗糙的兽皮,大多是灰熊、雪狼或牦牛的皮毛,边缘毛糙。 而更多的虫族仅仅依靠几片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遮蔽,或者是穿着很明显鞣制失败的硬皮蔽体,在砭骨的寒风中控制不住地瑟缩,皮肤冻得青紫发黑,布满冻疮。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一部分虫族头顶生长着形状各异的角质凸起。 有的如同公牛般短粗前突,有的像是盘羊弯曲,还有的像鹿角,色泽从深棕、赭石到黝黑,什么颜色的都有,什么样的都有。 这些生角的虫族的肤色普遍比寻常虫族更深,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片严酷土地的一部分。 “嗯哼,注意到那些带角的了?” 乌希克顺着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那是北部原生的虫族特征,祖祖辈辈就跟这冻土和风雪打交道长出来的。有些可不光有角,还拖着尾巴呢。” 他眼神扫过几个格外高大的行动时身后隐约有尾巴拖曳痕迹的身影, “在这儿,角代表血脉和一定的耐受力,但有尾巴的通常意味着更厉害一点。他们的骨骼肌肉往往比只有角的更强横,是天生的战士胚子。” “现任北王就是巨角黑尾族,这个族群很容易出统治者,在北部历史上,基本上都是这个族群称王。” 在这里待到了中午,他们各自掏出携带的干粮。 几颗浆果,还有两块面包。 即便只是这些简陋的东西,在裂谷里也足以引来贪婪的目光。 吃东西时,路过的虫族很多侧目,眼神黏在食物上,喉结滚动,只差没流口水。 只是雪莱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以及乌希克那双似笑非笑、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幽绿眼睛,才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掂量再三,终究没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怯生生地蹭了过来。 那是个亚雌,赤着冻得通红的双脚,身上只裹着一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兽皮,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折断。 他走到近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写满绝望与哀求的眼睛,轮流看着雪莱和乌希克。 “求求你们……行行好……” 亚雌的声音细弱发抖,带着哭腔, “给我一点吃的吧,一点点就行……我实在太饿了,快撑不下去了……”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承诺,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真的!你们可以把我当成雄虫玩……或者,或者就当奴隶使唤!暖床、伺候、干什么脏活都行……求你们了……” 乌希克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偏过头,目光在雪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亚雌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显然在等着看雪莱的反应。 雪莱将手中最后一点面包屑也送入口中,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满脸希冀的亚雌,银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吃完了。没了。” 亚雌瞬间呆住,脸上那点卑微的希望碎得彻底。 “这……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雪莱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摆明了拒绝再交流。 乌希克这时才轻笑一声,对那僵在原地的亚雌耸耸肩,语气轻快却没什么温度: “听见了?真没啦。去别处碰碰运气吧,说不定有好心肠的呢,去晚了,说不定就没有了。” 亚雌眼中的哀求迅速被一股恼怒取代,他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终究不敢发作,裹紧破兽皮,转身踉跄着跑开了。 等那身影消失后,乌希克才转回头,看着依旧闭目养神的雪莱,挑眉道: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掰半块面包给他。” 雪莱缓缓睁开眼,银眸冷澈如镜,映不出丝毫波澜。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1节 “我并没有多余的善心可分,毕竟生死有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无数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视线, “我把吃的分给他,这里还有无数张同样的嘴等着同样的施舍。分得过来吗?既然注定分不匀,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这个头。” 听完之后,乌希克低低笑了起来:“怎么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抬头,目光重新投向裂谷深处那永不熄灭的擂台篝火,幽绿的眼底映出跳动的火焰, “你做的是对的,在这儿,心软比饿肚子死得更快。” 第103章 第3章·擂台 整个裂谷都在这一剑的寒光下,悄然瑟缩。 午后, 裂谷深处的巨大擂台周围已是虫声鼎沸,凛冽寒风裹挟着篝火的黑烟与血腥气,在裂谷底盘旋不散。 粗糙的木石擂台表面早已被层层叠叠、新旧交叠的暗褐色血渍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鲜血交织, 完全是兽性的地盘。 “下一场!凯恩对艾诺!”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擂台边的高台上响起。 话音刚落, 两个身影就从台下的虫群中跃上擂台。 一个脸上横贯着狰狞刀疤, 肌肉虬结, 另一个瞎了只眼,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短斧。 没有废话, 对视的瞬间,两虫就如野兽般扑向对方,闷响、骨裂声、压抑的痛吼瞬间充斥耳膜。 “好!” “好!” “冲上去弄死他!用力啊, 弄死他!” “给我赢!给我赢!快给我赢!” 擂台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虫族。 他们大多裹着破旧的皮毛硬革, 脸上写满亢奋贪婪。 有的挤在擂台最前排,伸长脖子,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简直就像是最疯狂的赌徒。 还有一些虫族则挤在稍远处, 或者干脆蹲在岩壁凿出的简陋看台上,目光死死锁定擂台上的生死搏杀, 却又下意识地与那血腥恐怖之地保持着距离。 ……既渴望那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光, 又恐惧被那嗜血的漩涡吞噬。 想活下去, 又怕死。 在这里, 生就是死, 死就是生。 除了纯粹的暴力观赏,这里最精彩的地方还有赌局。 在擂台外围几个相对避风的角落, 几张破木板搭成的简易“赌台”前围满了虫族。 负责坐庄的虫族体型彪悍, 脸上带着精明的冷酷, 在他们面前摊开的很多大木板上用炭块歪歪扭扭写着正在搏杀者的名字,后面跟着简陋的赔率符号。 “押凯恩!三块肉干!” “我赌独眼艾诺能撑过一轮!半张狼皮!” 嘈杂的叫嚷声,还有各种各样的筹码,几块风干的肉、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拍在木板上,这些都是最穷的赌徒。 还有一些比较有钱的赌徒,大多会用金块银块或者铜块。 赌博,是这绝望之地里少数能提供短暂刺激与虚幻希望的麻醉剂,也是榨干流亡者最后一丝价值的绞盘。 随着擂台搏杀进入高潮,裂谷两侧那些黑黢黢的洞穴中也陆续钻出更多身影。 有些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围观者,有些则目光沉凝,身上带着未愈的旧伤,默默注视着台上的一切,仿佛在评估对手,又像在为自己不久后的命运做预演。 在这里,擂台的名次直接与生存空间挂钩。 在裂谷岩壁更高处、更避风的位置,有着一些相对体面的石室和加固过的洞穴。 那是为在擂台上表现出色、赢得一定名次的强者准备的。 房间所在的高度,象征着擂台上搏杀出的地位。 所拥有的房间越高,意味着离谷底污秽、寒冷和混乱越远,也意味着更有可能被那些从北部高墙后下来挑货的眼睛注意到。 但这看似上升的通道,每一步都浸满了鲜血。 擂台上,凯恩一记重拳砸在艾诺太阳穴上,后者踉跄后退,手中短斧脱手,一瞬间就眼眶迸裂,鲜血混着眼球组织溅出,或许连脑浆也打匀了。 “呃……” 那独眼艾诺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擂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有兴奋的吼叫,有懊丧的骂祖宗的,当然了,有的赢,有的输,赌局一向如此。 擂台的效率很高,马上,两个穿着肮脏皮围裙的杂役迅速上台,面无表情地拖走独眼艾诺的尸体,像处理一件垃圾。 另一虫提来半桶混着冰碴的水,随意泼洒在染血的地面上,暗红的血水四处漫流,很快又被冻成冰渍,与以往的血污融为一体。 疤脸站在擂台中央,眼里闪着血红的凶光,喘着粗气,举起血肉模糊的拳头,接受着台下敬畏、嫉妒与渴望的注视。 他知道,这场胜利能让他的名字在某个小庄家的赌板上停留更久,但也仅此而已。 明天,或者下一个时辰,就会有新的亡命徒站上这个擂台,而他可能就会变成被拖走的那一个。 这就是裂谷的擂台,一座矗立在绝望深渊中的斗兽场。 没有荣耀,只有生存,没有规则,只有死活。 在这里,死亡是常态,而那一纸通往北部高墙后的通行证,是高照在无数血肉之躯上空若隐若现、诱虫疯狂的海市蜃楼。 其实擂台的规则只需将对手甩出擂台的边界,或者令其倒地不起即可。 而刀疤脸凯恩之所以对独眼艾诺痛下杀手,就是用最原始的血腥与死亡来震慑所有潜在的挑战者。 凯恩站在擂台中央,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台下,那双粗糙的猩红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野兽般的残酷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在这里,不够狠,就只能成为别虫脚下的尸骸,能活下来的,都是将性命押上赌桌的亡命之徒,是亡命之徒中的狠角色。 乌希克和雪莱就站在边缘,围观了很久。 “下一场——雪莱,对凯恩!” 报幕声落下,雪莱的名字被抛出来了。 乌希克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雪莱肩膀一躲就躲开了乌希克,他警告的瞪了一眼这个老是动手动脚的雌虫,然后拨开身前攒动的身影,跳上了被血污浸透的擂台。 四周瞬间响起一片不加掩饰的唏嘘与口哨声。 在这些惯见肌肉虬结的亡命徒眼中,雪莱的身形显得过于单薄了。 他没有夸张隆起的肌肉块,也没有那种凶恶的眼神和表情,反而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怀抱长剑,站在这污浊血腥之地,宛如一打误入血潭的冰雪,干净得刺眼,也脆弱得可笑。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像个小白脸啊。 “哟呵!哪儿来的少爷秧子?” “这小身板,够凯恩一拳捶的吗?” “啧啧,这脸长得……可惜了喽!” 擂台下面已经交头接耳了,不少家伙眼睛都冒绿光了。 雪莱那张过分俊美的脸配上寒冰般冷淡的气质,非但没能激起敬畏,反而在裂谷这欲望灼烧的深渊里,点燃了另一种更为肮脏的觊觎。 因为裂谷之中实在是雄虫稀少,雌虫之间寻求慰藉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毕竟一般情况下,雌虫的欲望比较旺盛,而欲望到了就需要宣泄,许多更强大的雌虫会挑选相对清瘦秀美的同类作为替代的玩物。 虽然没有雄虫信息素,但是当个玩物玩一玩也好的,总比在这血腥之地无聊死的好。 就像此刻,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一瞬间就缠上了雪莱,他们等着看他被狼狈地扔下擂台,然后去哄抢与瓜分。 而凯恩看清对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粗嘎的大笑,心底那点因刚才杀戮而绷紧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那眼睛里全是浓浓的轻蔑: “哈哈哈!哪儿来的小白脸?走错地方了吧!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不如赶紧找个靠山躺下靠几把享福算了,来这儿送死?” 雪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银眸如冰,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废话真多。” 四个字,清晰,冰冷,一点都不给面子。 “!” 凯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肌肉抽动而扭曲。 他在裂谷搏杀多年,靠着一双铁拳和锋利如刀的翅翼闯出凶名,手段狠辣,基本上每次都会以取虫性命以立威,寻常亡命徒见了他也要发怵。 如今被这么一个“小白脸”当众拂了面子,顿时只觉得脸上火辣,火辣辣的丢脸。 下一秒,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变得无比狰狞: “好,很好!等老子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断,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擂台下的赌台周围正挤得水泄不通。 “押凯恩!十个铜角!” “我也押疤脸!半张鞣好的皮子!” “这还用想?肯定是凯恩赢啊!我押三个肉饼!” 几乎所有的赌注都堆叠在凯恩的名字周围。 想想也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怎么可能敌得过以狠辣和力量闻名的刀疤脸凯恩? 即便有零星几个将筹码分向雪莱的名字,也不过是出于“两边下注、风险对冲”的算计。 就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喧嚣中,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忽然越过那无数攒动的肩头,将一样东西“咚”地一声,稳稳按在了雪莱名字上方。 那竟是一块分量十足的银块! 周围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银块的主人。 只见乌希克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仿佛没察觉到那些惊愕、不解、乃至看傻子般的视线。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2节 他挑眉:“哎哟,我新来的,不懂规矩,看着这名顺眼,就押他好了。” 周围的雌虫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议论声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哪儿来的冤大头?钱多得没处烧了? 然而,在不远处岩壁的阴影下,几个原本也在观望的雌虫在看清乌希克侧脸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们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低语几句,竟像是见了鬼一般,慌忙转身,挤开虫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错综的棚屋缝隙中。 乌希克若有所觉,朝那个方向微微偏过头,幽绿的眸子眯了一下,眉梢轻挑,似乎认出了什么。 但他并没有追去,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旋即重新将目光投向擂台之上。 擂台上,对峙的平静马上就被打破。 “嗬!” 凯恩低吼一声,率先发难。 他壮硕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猛冲而来,沙包大的拳头直砸雪莱面门,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意。 他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想一击就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彻底闭嘴。 然而,那雷霆万钧的一拳,却落空了。 这一拳看似很猛,看似很快,但是在雪莱眼里却很慢很慢。 雪莱甚至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在那拳头即将触及的刹那,脚步轻巧地错开了。 白衣的衣角被拳风带起,猎猎作响,他本人却已稳稳站在了另一个方位,银眸平静无波。 “什么!” 凯恩一击不中,怒火更中烧,接下来的每一拳也是愈发狂暴,他的力量确实惊人。 可雪莱的身影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容避开。 他不紧不慢的,好像没什么兴趣,又好像也没什么重视。 时间悄然流逝,凯恩的呼吸开始粗重,额角见了汗。 他发现在这个看似能够一拳打死的对手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现在的凯恩也意识到不对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一头疯狂扑击却始终抓不住滑溜游鱼的熊,空有蛮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何止是他,台下的雌虫也差不多觉得好像不太对了。 台下最初的哄笑和嘘声,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 一些敏锐的虫族开始收起了轻视,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这个小白脸……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嗤。” 乌希克笑了一声,在擂台边找了块稍高的岩石,悠然坐下,翘起二郎腿,双臂环抱胸前。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欣赏一出猜得中结局的精彩戏剧。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雪莱绝不可能输。 毕竟乌希克挑选支配者的眼光可是很毒辣。 雪莱毫无疑问,非常强。 乌希克甚至隐隐怀疑,雪莱是否能被归入虫族的范畴,因为当时他也是被拉入幻境了,看到了雪莱他们的师尊。 这样的能力,左看右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虫族吧。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 他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目光转回擂台。 因为几次猛攻都徒劳无功,凯恩脸上那残忍的戏谑早已消失,渐渐的演变为了被挑衅后的暴怒。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之后,凯恩背后猛然张开一对巨大的灰色翅翼! 边缘的骨刺如同锋利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 翅翼的出现,瞬间让他本就强悍的气势再次攀升,属于虫族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快看,凯恩打开翅翼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终于认真起来了!我可是压下了全部的身家呀,可不能输!” “嗨,谁不是呢!”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虽然刚才有点小插曲,但是现在,几乎所有虫族都认为战斗即将结束。 在使用翅翼的凯恩面前,那个小白脸绝无生机。 “去死吧!” 只见凯恩眼中凶光爆射,化作一道灰色的死亡弧光,狠狠斩向雪莱,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这一击,避无可避! 许多虫族已经瞪大了眼睛,准备目睹那白衣身影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的惨烈景象。 然而—— 就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错瞬间,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 灰影与白影擦肩而过。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只见凯恩保持着俯冲的姿态,又向前滑翔了几步的距离,然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那颗狰狞的头颅与脖颈分离,“咚”地一声闷响,滚落在冰冷的擂台上,沾满了血污。 头掉了。 谁的头掉了? 凯恩的头掉了! 那剩下的无头的巨大身躯僵直了一瞬,下一秒,马上轰然倒地。 那被割开的颈腔中的鲜血如同可怕的喷泉般涌出,迅速在擂台地面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而雪莱,依旧站在原处,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微微蹙眉,仿佛有些嫌弃。 凯恩死了! 凯恩居然被斩下了头颅! ……什么?什么情况?怎么做到的? 只见雪莱手中那柄长剑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坠落着血珠。 他手腕轻抖,甩去剑身上沾染的污血,然后,取过素白的绸布慢条斯理地将寒光凛冽的剑身重新包裹起来。 真是,杀人不过头点地。 全场死寂。 刚才的喧嚣、哄笑、下注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唯有篝火噼啪的爆响、寒风穿过裂谷的呜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擂台上那个白衣身影上,从最初的鄙夷、贪婪,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最终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剑。 仅仅是一剑。 甚至没看清雪莱是如何出剑,那凶名赫赫、刚刚还以残忍手段立威的刀疤脸凯恩,在那么一瞬间就已经身首异处!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当真是……海水不可斗量,虫不可貌相! 整个裂谷都在这一剑的寒光下,悄然瑟缩。 然而,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随即,一片更加刺耳的哭嚎与咒骂声从擂台下方爆发开来。 “我的钱!全完了——!” “操!疤脸这个废物!废物啊!” “肉干!我的皮子!全没了……全没了啊!!” 赌台周围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将全部身家都押在凯恩身上的赌徒们,此刻面如死灰又痛哭流涕。 赌徒嘛。 并不罕见。 在裂谷这绝望的深渊里,赌博是无数走投无路者眼中那根能将他们拖离泥潭的稻草。 每一次下注,都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彻底被打回原形,坠入更深的炼狱,对许多虫族而言,失去这最后的筹码,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雌虫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早已变得一文不值的赌券,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身边的同伴试图拉扯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还活什么……还活什么啊!”他哭喊着。 “就是啊,还活什么啊!?” 另一个声音嘶哑地哭喊着。 那是个脸上布满冻疮的中年雌虫。他猛地推开周围拥挤的虫族,踉跄着冲向不远处坚硬的岩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3节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 因为,那是死亡的声音。 那个中年雌虫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灰白的脑浆,缓缓淌出。 这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几个输光了所有的雌虫在极度的绝望与崩溃中,选择了最直接的解脱方式。 “还不如去死……” “全输了……全输了……” “死了干净……” 低低的呜咽和绝望的絮语在混乱中飘荡。 而坐在岩石上的乌希克,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因雪莱一剑而引发的众生相,幽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洞察一切又漠然置之的微光。 在这裂谷之中,生死与疯狂,本就是最寻常的风景。 和他当年来的时候一样,和他当年走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哟。” 乌希克从岩石上轻盈跃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拨开还在哭嚎咒骂的虫群,径直走向那堆积如小山般的赌注。 方才几乎一边倒押注凯恩的场面,此刻让他的赢面显得尤为丰厚。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乌希克脸上笑嘻嘻地,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将那些原本属于众多输家的肉干、兽皮、几块成色不错的宝石,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揽入自己带来的布兜里,动作麻利得像在收割自家的庄稼。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刺在他背上,那是输光一切者眼中那烧灼般的不甘与怨毒。 这些目光如果是能化为火焰,恐怕早已将乌希克烧成灰烬。 不过嘛,毕竟目光就是目光,何必在意他虫的目光呢? 乌希克对此根本不在意。 他将鼓囊囊的布兜拖到一边,真的开始在里面挑挑拣拣起来,赢了这么多东西,他脸上还是很嫌弃,只挑了一点好看的宝石和有用的东西。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注视下,乌希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虫族都愣住的举动—— 只见他拎起布兜,将里面剩下的大半肉干、兽皮、零碎金属直接丢了出去! 像泼洒垃圾一样,直接抛向了半空! 他哈哈大笑:“这些玩意我都不要了!” 哗啦啦! 各种东西下雨般砸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比刚才赌徒崩溃时更加狂乱的骚动! 那些刚刚还在绝望哭泣,还有一些对乌希克怒目而视的雌虫,更甚至是那些围观的底层流亡者,此刻全都像被按下某个疯狂的开关,如同饿疯了的鬣狗群发现腐肉,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散落的“垃圾”! 推搡!抢夺!撕打!咒骂!为了半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可以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张边缘破损的兽皮,几乎要扭断彼此的脖子。 场面彻底失控,比擂台上的生死搏杀更野蛮。 “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放屁,这是我先看到的,明明就是我的,松手!想死吗?” 乌希克怀里只揣着那几块挑出来的宝石和零星小物件,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笑眯眯地看着这场因他随手一抛而引发的疯狂抢夺。 那幽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观察蚂蚁争斗般的好奇与淡漠。 何其天真,又何其残忍,何其纯质,又何其恶毒。 只是,乌希克看了几眼,那点兴味就迅速消退,变成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真没意思。” 乌希克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还不如路边两只野狗抢食有趣。 果然大多数生命都没什么意思。 那什么是有意思呢? 还是他挑选的支配者更有意思。 乌希克不再理会身后,他转身,目光轻松地越过虫群,精准地找到了擂台边那个白色身影。 下一秒,乌希克脸上带着点黏糊糊兴致的笑容,抬脚就朝雪莱走去。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他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骤然僵住,随即一点点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目光所及,雪莱身边却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名雄虫,年轻而且有种暴发户的即视感。 此刻,那雄虫正微微仰着脸,脸上带着殷勤笑容,围着雪莱打转,他似乎在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热切与……志在必得的欣赏? 尽管雪莱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偶尔才冷淡地瞥去一眼,可能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但这雄虫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乌希克停下了脚步。 抱着怀里那些刚赢来的宝石,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喜悦。 眼里面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捕食者锁定侵入领地者时的冰冷幽光。 这个不知从哪个安逸窝里跑出来的雄虫,正不知死活地试图靠近、甚至沾染他认定的支配者…… 找死啊。 第104章 第4章·香料 他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疯狗,不计代价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肚皮。 话说, 雪莱其实很烦这个雄虫。 那雄虫一头毛毛躁躁的黑色卷发,眼睛也是黑的,马上聒噪起来,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 “哇塞!你刚才打得太好了, 真厉害, 太强了吧!而且你长得好漂亮, 要不要做我的雌侍?” 他语速极快, 仿佛生怕雪莱转身就走,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 “我跟你说, 我快要和北王联姻了,但北王那样,咳咳咳咳, 我倒不是怕, 我就是觉得……呃,我实在是有点怕。” 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夸张的畏惧表情,随即又眼睛一亮, “所以我很着急,想赶紧找个超级能打的漂亮雌侍!待遇都好说的, 保管你不吃亏!”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雄虫实在是特别吵, 叽叽喳喳, 围着雪莱打转, 像只挥之不去的黑蜜蜂。 这份肆无忌惮的底气, 显然来自他身后那队沉默伫立的护卫,那些护卫个个膀大腰圆, 肌肉贲张, 眼神锐利, 等级与战力显然都不低。 这样的出行,有这样的排场,身份肯定是不一般。 而且他刚才说,要和北王联姻。 在裂谷这种混乱之地,如此招摇的雄虫实属罕见。 但也正因这份招摇,他的身份几乎昭然若揭,还能是谁,肯定就是杰瑞欧——裂谷监管者的雄子,卡特西家族的贵族少爷。 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卡特希家族的独苗苗,原本他还有个雄虫哥哥,不过前两年死了,当时事情闹得可大了。 他哥哥死了之后,卡特西家族对于杰瑞欧的保护就非常的全面,走到哪里都是护卫。 “你太吵了,”雪莱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几个字,抱着剑加快了步伐,“不要来烦我。” 那雄虫却不依不饶,看到雪莱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这哪里肯放走啊,在后面小跑着追: “等一下!等等我嘛!做我的雌侍怎么样?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时变得复杂。 有艳羡,有不屑,也有暗中盘算的打量。 这位杰瑞欧少爷,在裂谷也算是个名虫。 平日里就是个吃喝玩乐的主,被保护得太好,性格说不上恶劣,但确实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脾气嘛,不算顶坏,但任性起来也够呛,长相嘛,不算难看,但也绝称不上俊美。 总之,样样都是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唯独身份确实是惹不起,毕竟是裂谷监管者的独子,还是个珍贵的雄虫。 要是真的攀上他,某种意义上确实等于一步登天,至少能立刻脱离这血腥污浊的底层泥潭。 可惜,雪莱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那雄虫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场面甚至透出几分滑稽,他自己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没让身后那些精锐护卫上前强行拦人。 所以说嘛,这少爷品性也不算太好,但是也不算太差。 雪莱被他吵得心烦,头也未回,足尖向后随意一踢。 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精准地滚到杰瑞欧脚前。 “哎——卧槽!” 那贵族少爷惊叫一声,脚下被绊了个结实,整个人向前扑去,在尘土里结结实实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噗。” 一声清晰的笑声从旁传来。 乌希克不知何时已赶至近前,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几分幸灾乐祸。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4节 只见乌希克几步走到雪莱身侧,幽绿的眸子弯起,目光掠过地上正手忙脚乱爬起来的杰瑞欧,又落回雪莱冷峻的侧脸,语气里掺着黏糊糊的得意: “亲爱的,太好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来你不喜欢他这一款。” “我是不是不用担心被挖墙脚了?” 雪莱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无缘无故发什么疯: “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雪莱往后瞥了一眼,只见那杰瑞欧少爷竟已在护卫的搀扶下爬了起来,正胡乱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真是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眼看着就要重新追来—— 来不及犹豫了。 雪莱眉头一拧,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身旁乌希克的后衣领,拽着他就开始发力狂奔。 “诶?亲爱的你这么主动——!”乌希克被拽得一个趔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雪莱拖着冲进了嘈杂拥挤的虫群。 这里本就是擂台区域,虫山虫海,摩肩接踵。 雪莱专挑缝隙和虫流密集处钻,几个急转穿插,便如同游鱼入海,迅速融入了混乱的背景之中。 杰瑞欧刚踉跄站定,眼前已失去了那抹白色身影。 他急忙拨开护卫,踮脚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攒动的后脑和脏污的皮毛。 这一下真是让贵族少爷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朝着雪莱消失的方向大喊: “我不会放弃的——!我不能没有你啊!我们还会再见的!我要娶你做雌侍!等我啊,一定要等我啊,我们还会再见的——!” 声音穿过密密麻麻的虫群,居然还能够这么清楚的听到。 正扯着乌希克在棚屋与岩壁间疾速穿行的雪莱,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哪来的脑残。 他手上已经拽了一个脑残了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脑残。 造的什么孽啊。 总之,因为那脑残少爷杰瑞欧的搅局,雪莱没再继续往擂台上走。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一剑斩了刀疤脸凯恩,按照裂谷“胜者通吃”的铁律,败者的一切便归胜者所有。 这一切中,自然包括了凯恩在崖壁中段拥有的那间石室。 石室的位置不算顶尖,大约在崖壁四十米的高度,属于中游偏上。 比上不足,比下却绰绰有余。 比起谷底那些漏风漏雪、拥挤污秽的棚屋,还有那些只能在岩缝与阴影里蜷缩的虫族,这已是许多流亡者梦寐以求的“豪宅”。 沿着陡峭简陋的栈道盘旋而上,就到那个屋子了。 大倒是不大,但是躺下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一张磨损严重的兽皮垫子,想必是凯恩之前的铺盖,雪莱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乌希克当然也不喜欢,乌希克直接把那个垫子丢下去了。 谁爱捡谁捡吧。 这里的环境和东部的黄金船肯定是没法比的,黄金城极度奢侈,东部又相对来说物资非常丰富。 不过在这里,这个住处也算是还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相对安静。 岩壁厚实,很大程度上隔绝了下方擂台区域永不停歇的喧嚣、嘶吼与哭嚎,而且这里还能遮风挡雨。 对于行走于刀锋之上的流亡者而言,这已是一份难得的、喘息的空间。 进来之后,雪莱扫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怀中用绸布包裹的长剑搁在石台上。 乌希克饶有兴致地踱步看了看,甚至还用脚尖拨了拨角落的干草堆。 “还挺凑合。”乌希克评价道,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至少有个顶,冻不死。” 雪莱没接话,径直走到石室另一侧较为干净的空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今日虽只出了一剑,但身处这混乱污浊之地,周遭气息杂乱,心神需时刻凝定。 乌希克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在坐下,从怀里摸出下午赢来的那几块宝石,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那双幽绿的眸子偶尔抬起,掠过雪莱沉静的侧脸,又落回掌心闪烁的晶石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比起宝石,他还是更喜欢雪莱。 雪莱更有意思,更鲜活。 岩壁外,裂谷的夜晚正逐渐被深沉的寒意与黑暗吞噬。 远处擂台的篝火仍在不屈地跳动,零星传来模糊的嘶喊,寒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北部的夜晚,寒冷是能渗入骨髓的。 石室里还剩了些干柴,雪莱捡了些,在石室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四周岩石渗出的阴冷湿气,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雪莱瞥了一眼乌希克。 那家伙还在玩下午赢来的宝石。 有很多宝石,大的约有拳头大小,小的不过两指粗细。 此刻乌希克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结实的细绳和一柄小巧的锥子,正低着头,神色难得显得有些专注,一点点地在宝石上钻孔,又把它们挨个磨成更圆润的形状,再按从小到大的顺序,仔细穿成一串。 雪莱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但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走过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将火烧得更旺了些。 雪莱本身并不畏寒。 他原身是雪灵芝,生于苦寒绝地,寒冷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即便在这北境深冬,他身上那袭单薄的白衣也足以抵御。 雪莱只是有些费解,为什么乌希克明明看上去不像耐寒的体质,身上虽然算是穿着冬装,但是很明显没有穿的很厚。 真的有这么耐冻吗? 这家伙本来脑子就不太正常,别真给冻坏了,变得更不可理喻。 似乎是察觉到了雪莱的视线,乌希克抬起头,朝他咧开嘴笑了笑。 恰好手里的那串宝石也穿好了,他随手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朝雪莱走来,一边伸出手,作势要去摸雪莱的脸。 “咋啦?亲爱的,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会忍不住的哟。”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调戏一般的戏谑。 那只手伸到半途,便被雪莱一把握住了手腕。 下一秒我,雪莱的眉头立刻蹙起,掌心里握住的手腕实在是冷,冰冷得简直像握了一块寒冰。 “你怕冷,为什么不多穿点?” 雪莱松开手,语气冷硬。 “别到时候你冻死了,我还要给你收尸。” 乌希克挑了挑眉,幽绿的眼里闪过笑意:“哦——原来亲爱的在担心我。” 他故意说,“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雪莱懒得搭理他这茬,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转身走到火堆旁,他用长剑拨开燃烧的柴火,将底下烧得发白的灰烬扒拉出来,又把角落里那张枯草编的简陋垫子挑开。 将尚有余温的灰烬均匀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又用剑尖从石室角落挑了些干燥的浮土盖在灰上,最后再将枯草垫重新铺回去。 没见过这场面,乌希克好奇地凑过来:“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雪莱用长剑的剑鞘点了点那块被他处理过的地面:“你睡在这里。” 乌希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表情: “哇,亲爱的,对我这么好?还特地给我铺床?” 雪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晚上睡在这里,不要乱动。”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且你也不要整晚盯着我看。” 乌希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 “好嘛,好嘛,不用对我这么警惕啊。” 他说着,倒是很顺从地在那个铺了暖灰的草垫上坐了下来,伸出手靠近火堆烤了烤。 火光映着乌希克苍白的侧脸和幽深的绿眸,明明灭灭,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比较正常了。 晚饭时分,乌希克起身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拎了两条肥硕的还带着血筋的兽腿。 他没解释来源,雪莱也没问,大概率就是用赢来的钱买的。 乌希克似乎对烤肉颇为熟练。 他将兽腿架在篝火上,熟练地翻转,不时撒上些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香料。 油脂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诱人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渐渐弥漫了整个石室。 烤好的肉腿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油光锃亮,在这苦寒之地算得上难得的佳肴。 两人沉默地分食了晚餐。 雪莱基本上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乌希克居然也比较安静了。 吃着吃着,雪莱瞥了乌希克一眼,觉得安静的时候,乌希克显得还挺正常的。 之后就是睡觉了,明天还有擂台要打,还是得好好休息。 雪莱在靠近门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盘膝而坐,怀中紧紧抱着那柄用素白绸布包裹的长剑。 这样睡其实不算很舒服,但是对他而言,这样的姿势既能保持警觉,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乌希克则老实不客气地占据了那个铺了暖灰的草垫。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5节 他侧身躺下,面朝着雪莱的方向,幽绿的眼眸在昏暗的火光余烬中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阖上。 石室渐渐陷入沉寂,唯有门外呼啸的风声隐约可闻,以及中央的篝火余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 雪莱的意识在守夜与浅眠之间浮沉。 北部夜晚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但对于他而言,这并非难以忍受。 他可以感觉到寒冷。 但是他并不怕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恍惚边缘,他怀中的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柄惯常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长剑,握在手里的感觉……好像变软了一些? 甚至,轮廓也变得不同。 迷迷糊糊中,雪莱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富有弹性,而且还很温暖。 —— 黑暗中,乌希克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他先是静静听了片刻雪莱变得悠长而均匀的呼吸,确认雪莱陷入了被药物诱导的昏睡之中。 然后,乌希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雪莱身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进了雪莱怀里——正好嵌在对方盘膝而坐形成的空当里。 成了! 乌希克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雪莱。 篝火余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雪莱冷峻流畅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 平日里总是寒冰覆盖、拒人千里的面容,此刻在沉睡中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静谧,甚至有些柔软。 乌希克脸上绽开一个无声的笑容,幽绿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效果不错嘛……” 他得意地嘀咕。 乌希克大致知道雪莱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就像雪莱触碰他也不会中毒一样。所以这次用的并非毒物,而是乌希克精心调制的强效助眠香料,混在晚餐的烤肉香气里,无色无味。 没想到,竟真的起效了。 终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了。 乌希克先是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碰了碰雪莱的脸颊。 摸了两下之后,胆子大了起来,手指便顺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游走,描摹过挺直的鼻梁,又流连到那总是紧抿着、吐出冰冷字句的薄唇边缘。 接着,他的手指插入了雪莱垂落肩头的银发,这一头银发特别的耀眼,就像是上等的冰蚕丝一样。 乌希克早就想弄着玩了。 所以乌希克故意恶作剧般地将它们揉乱,左一缕右一缕地拨弄,让那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变得毛茸茸、乱糟糟,如同炸了毛的珍贵雪貂。 纯粹是报复。 报复雪莱平日里对他的冷淡、无视、还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 做完这些似乎还嫌不够,乌希克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雪莱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巨大满足与酸涩战栗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乌希克的四肢百骸。 “好棒……” 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天生带毒,任何直接接触都可能带来对方死亡,所以没有谁敢和他接触,所有杀手都避他如蛇蝎。 谁都不能靠近他,谁都不能触碰他,除了雪莱。 “好好闻……” 乌希克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雪莱身上传来的那点体温和气息,将脸更深地埋过去。 那手臂也试探着环上雪莱的腰身,仿佛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依偎的、不会伤害他的热源。 尽管这热源本身,也是冷的。 黑暗将平日里被死死压抑的渴望与疯狂尽数释放、放大。 乌希克就是终于挣脱了无形锁链的疯犬,他并不善良,并不大方,也并不宽容,恰恰相反,他又小气,又贪婪,又自私。 很快,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脸颊相贴。 下一秒,他将鼻尖抵在雪莱光滑微凉的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痴迷地蹭着,疯狂地嗅着。 然后,是吻。 无数个吻,笨拙而又急切地落在雪莱的脸颊、下颌、甚至眼睑上。 一点都不像是充满情浴的深吻,而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膜拜,一种通过最直接的肌肤相亲来确认被支配的、病态的仪式。 每一个吻都又轻又重,带着无限的湿意和无法餍足的贪婪。 黑暗掩盖了乌希克眼中已经彻底失控的光芒,只余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窸窣声,在这寂静的石室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而禁忌。 只听见乌希克喉间溢出模糊的呢喃,气息灼热地喷在雪莱颈侧: “想把亲爱的……沾上我的味道……” 他肤色本就异于常人的苍白,此刻脸上、眼周、耳廓都因为过度的激动和隐秘的渴望而泛起不自然的艳红。 红与白如此鲜明,在昏暗中勾勒出一张近乎妖异的面容。 像个疯子。 那双幽绿的眼眸,此刻更是亮得骇人。 里面翻涌着极端危险、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仿佛要将眼前沉睡之人拆吃入腹,骨血相融。 可诡异的是,在这可怕的侵略性之下,又分明燃烧着更深沉的、几乎可称虔诚的渴望,渴望被注视,被殴打,被压制,被彻底地掌握。 理智的弦早已崩断。 此刻的乌希克并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雪莱清醒后会如何发怒,是否会发现端倪,或是那强效的助眠香料会不会提前失效。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在主人怀里,这就够了。 他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疯狗,不计代价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肚皮,哪怕明知下一刻迎接他的可能是冰冷的剑锋,他也甘之如饴。 记吃不记打。 只要还没被打烂,打残,他就还会涎着脸,祈求着那大力的巴掌再次落下。 “亲爱的,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乌希克凑得更近,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雪莱怀里,发热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找雄虫好不好?那些臭兮兮的雄虫有什么好的,亲爱的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6点,朋友们准时来吃饭[捂脸偷看] 第105章 第5章·探之 算是凶杀还是情杀还是自杀? “……不要找雄虫好不好?那些臭兮兮的雄虫有什么好的, 亲爱的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话音落下,石室内重归寂静,唯有乌希克灼热的呼吸拂在雪莱颈侧。 无边的黑夜之中,他就像一条黑蛇, 无声无息地缠绕在雪莱腰间。 渐渐地, 那条黑蛇仿佛褪去了冰冷的鳞皮, 露出了内里苍白而温热的躯体——地上那一堆散落的黑衣, 是他蜕下的蛇蜕。 他此刻就这样毫无隔阂地窝在雪莱怀里,乌希克微微偏过头, 冰凉的鼻尖蹭过雪莱的耳廓,如同蛇类朝着爱人低语,气息带着潮湿的暖意, 声音压得极低, 近乎呢喃: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那些光鲜亮丽自以为是的雄虫,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用信息素和权势来捆绑,像驯养宠物一样。” 他的唇几乎贴在雪莱耳畔,吐出的话语既是独占的宣告, 又是扭曲的倾慕, “他们配不上你, 亲爱的……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吧, 亲爱的。” 他收紧环抱的手臂, 将脸更深地埋进雪莱颈窝, 仿佛要钻进对方的心里去。 黑暗中,乌希克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亲密, 但抱着抱着, 乌希克又觉得不满足了。 他实在是太贪心。 像得到一点甜头就渴望更多, 都说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那只原本环在雪莱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向上游移,悄悄将手指探进了雪莱的后衣,乌希克想摸到那对理论上应该收拢在背脊两侧夹囊中的翅翼根部。 那是雌虫力量与身份的象征,也是雌虫最珍惜的武器,不过在翅翼颊囊那里,神经是极其密布的,摸下会特别有感觉。 然而,乌希克的指尖只触及一片光滑紧实的皮肤,顺着脊柱两侧细细探寻,却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坚硬骨骼的凸起,没有夹囊的缝隙,甚至没有翅翼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乌希克的手指僵住了。 一瞬间,他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 难道雪莱是雄虫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6节 在虫族,雌虫皆有翅翼,雄虫则没有,雌虫的后颈有独特的虫纹,被标记后会加深。 当然,最大的区别在于,雄虫能散发信息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暴乱。 可是雪莱……他能清晰地闻到雪莱身上那股清冽如雪的信息素,这无疑属于虫族的信息素。 但为什么,如果雪莱是雄虫的话,那他闻到雪莱的信息素应该会发情发热啊? 事实上雪莱的信息素只是让乌希克感到宁静与舒适,还有满足,如同置身于洁净无瑕的雪原,能安抚他内心的躁郁,没有生理性的性反应。 那么,雪莱究竟是什么? 既然有信息素,就是属于虫族范畴,可为何没有雌虫的翅翼? 难道是罕见的、翅翼退化的变异雌虫? 还是说……是那个不太中用的雄虫? 疑窦丛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乌希克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而专注的光芒。 他决定,到信息素最浓郁的地方去,再闻一闻,仔细地闻一闻,品一品,尝一尝。 像一条真正滑腻无声的黑蛇,乌希克从雪莱的怀抱中缓缓抽离,身体贴着雪莱,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 然后,他将脸轻轻趴伏在雪莱的,隔着衣物,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比颈侧更浓郁、更集中的气味。 乌希克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这股信息素上。 哪怕是贴得这么近,闻到的也依然是那股清冽纯粹的雪的气息。 很香很香。 这狗信息素的味道不像雌虫信息素那样,带着侵略性与竞争感,也不像雄虫信息素那样。 真的太特别了。 乌希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当然闻过别的雌虫的信息素——在东部的黄金船上,信息素那是最常见不过的东西。 混乱、驳杂、充满了欲望、暴戾与恐惧的气息,混合着汗水、血腥与各种助兴药物的甜腻,简直臭不可闻,让他只想远离。 他也闻过雄虫的信息素,那些刻意散发出来用以彰显地位或吸引雌虫的气味,有的令他作呕,有的则直接让他动了杀心。 为什么偏偏是雪莱的,如此不同? 在远古虫族,雌虫的信息素本就是用于标记领地与猎物的武器。 信息素与信息素之间一旦遇上了,就代表着看中了同一个领地或者猎物,相当于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往往引发敌意与战意。 可雪莱的信息素……非但不引发任何对抗冲动,反而给乌希克带来奢侈的平静。 这太不合理了,也太诱人了。 太值得痴迷了。 乌希克像被蛊惑,越贴越近,越贴越近……最后,他的脸颊完全贴上了布料,微凉的鼻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的温热轮廓。 乌希克屏住呼吸,将整张脸深深贴着,鼻翼翕动,贪婪地、用力地猛吸了一口。 更浓郁的雪意瞬间充盈了他的感官。 那信息素仿佛直接渗入他的皮肤,沿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带来轻微的战栗。 冲刷着他体内杀戮的戾气,将那些常年游走于黑暗边缘滋生的阴郁一点一点抹去。 贴着贴着,乌希克沉醉其中,鼻尖蹭得发红,眼角也染上了绯色。 “好香啊……” 清冽的雪味仿佛带着某种迷醉的魔力,让他头脑晕眩,指尖发麻。 然后,他用手摸了一下,传来的大小触感,让乌希克所有的迷醉如同当头一棒。 “啊?” 乌希克的手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他完全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呆愣愣的蛇一样。 那张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居然还显得有那么一点可爱。 ……? ……! 太、可、怕、了,哪怕是蛰伏着也这么…… 难道他感觉错了吗? 不太确定,再探一下。 下一秒,乌希克:……没有感觉错,真的不是幻觉。 这是什么巨型白萝卜?什么虫族会随身携带巨型白萝卜啊?真的不算是凶器吗? 要是被这种东西弄死了,算是凶杀还是情杀还是自杀?这么大个白萝卜,真吃的话肚子都会撑到破的吧? 这个幻想让乌希克浑身一颤,他触电般缩回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开了一点距离。 虽然是惊骇地向后挪退了两步,可那距离还没拉开一臂远,乌希克的脚像被无形的丝线扯住,倏然停住了。 完全记吃不记打。 缓了一会儿之后,乌希克马上反应过来,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更亢奋的探究欲。 乌希克歪了歪头,目光重新落回雪莱身上,蛇捕捉到了猎物,猎物如此巨大,让他预估吞不下,但是蛇怎么会愿意放弃呢? 虽然确实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但……说不定……可以试试呢? 这想法荒谬绝伦,甚至透着点不顾死活的疯劲。 可越是荒谬,越是危险,越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乌希克骨子里那份对非常规与极限体验的病态渴求。 挑战未知,触碰禁忌,本就是他的乐趣。 更何况…… 乌希克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掠过奇异的光芒。 ——退一万步来说,其实也不错?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玩味,又掺杂着隐秘的期待。 疼痛、不适、甚至可能的伤害,在某变态的扭曲视角下,能被转化为更强烈的拥有与被烙印的证明。 乌希克这个疯子渴望的支配,从来就不只是温和的掌控,更包含着承受对方一切,包括那些可能带来痛苦的东西。 只见乌希克非但没有继续远离,反而像是被反向吸引,又朝着雪莱的方向,试探性地挪回了一小步。 恐惧与兴奋交织。 乌希克微微眯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黏稠,仿佛在黑暗中重新规划着如何品尝雪莱身上超出规格的部分。 不需要考虑太久,很快,乌希克重新窝回了雪莱怀里,像条认定了巢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上雪莱的脖颈,脸颊依恋地蹭着对方的肩窝。 他闭上眼,在自己构筑的幻梦里沉醉——幻想自己被雪莱紧紧拥抱,幻想自己正被用力地爱着。 想着想着,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只见乌希克的神色在黑暗中越来越癫狂,越来越痴迷,嘴唇贴着雪莱的耳廓,滚烫的气息混合着病态的低语,如同最粘稠的毒液,一点点渗入寂静: “爱你,爱你,亲爱的,我好爱你啊……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泣音,又饱含狂喜, “你也爱我好不好?我们只有彼此好不好?不管你是雌虫还是雄虫,还是什么别的……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与其说是求爱,不如说这是偏执狂献给幻觉中神祇的极端祷词。 就在乌希克情难自已,几乎要被自己炽热的妄想焚烧殆尽时—— 一声冰冷的警告,猝然劈入他滚烫的耳膜:“神经病,你干嘛。” 是雪莱的声音。 清醒,冷静,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 乌希克浑身一僵,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明锐利的银眸。 雪莱醒了!雪莱竟然醒了! 乌希克自然感到极其震惊,因为他只要动手,就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动手,他用的香料剂量足以让高等级的雌虫昏睡三天三夜! 可雪莱……这才过去多久?何其恐怖、何其非人的恢复与抗性。 话说,雪莱一觉醒来,心情简直是跌到了谷底。 任谁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还在昏睡中被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不穿衣服的脑残家伙当抱枕又蹭又闻,还贴着耳朵说疯话。 想想就知道,雪莱不可能在毫无防备时被人如此贴近还未察觉,唯一的解释就是晚餐那烤得喷香的兽腿——这家伙在里面放了料! 实在是可恶。 下一秒,雪莱银眸中寒光骤闪。 他直接出手,像按一只恼人的虫子般制住了怀里的乌希克。 猝不及防被掐着脖子,乌希克闷哼一声:“呃!” 考虑到这家伙本来就脑回路清奇,雪莱不太敢直接打头,怕本来就残的脑子更残了。 于是他掌心蓄力,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朝着乌希克的胸口重重扇了过去! 雪莱想让对方长长记性,所以这下用的力道是非常足的,一点都没有收力,该有多痛就有多痛。 然而,雪莱显然又一次错误估计了乌希克的不正常程度。 掌风凌厉,明明连胸口的那个银蛇都被掌风打得晃动了,乌希克吃痛闷哼传来,反而听起来没一点惧怕的意思。 “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7节 只见乌希克被雪莱扇得微微后仰,苍白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因为非常用力,所以这整个掌印都又红又紫。 可往上一看,乌希克那张苍白诡魅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绽开了一个妖异亢奋到极点的笑容,眼尾的绯色比之前更浓艳。 雪莱:莫名感觉不太对。 果不其然,下一秒,乌希克抬眸,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雪莱: “对,就是这样!再用力些!” 雪莱:“……”没见过这样找打的。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草药是治脑子的,真想给这家伙脑子治一下。 他真不敢揍乌希克了,怕给这家伙爽到。 想到这里,雪莱一阵恶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肮脏粘腻的东西,一把将还赖在他怀里、满脸写着“请继续”的乌希克狠狠推开。 “滚远点。” 雪莱的声音很冷,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被蹭得有些凌乱的衣袍,重新抱起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从这崖壁上扔下去。” 乌希克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胸口,看着雪莱冰冷的背影,舌尖舔过嘴角,眼底的痴迷与疯狂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方才那记巴掌,燃烧得更加炽烈。 “亲爱的,把我扔下去又怎么样呢?我又不会死,我有翅翼啊。” 乌希克紧紧盯着雪莱,眼神疯狂、虔诚、渴求、挑衅……最终淬炼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像是献祭般张开双臂,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残忍兴奋: “亲爱的,要不然把我的翅翼折掉吧?你想怎么报复我,就怎么报复我,怎么样?我这个提议,很不错吧?” 听完这句话,雪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一阵闷堵。 “……滚。” 他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怒意和那股想把对方直接从门口扔出去的冲动。 北部的夜晚酷寒彻骨,真将乌希克赶出去,这疯子绝对能在外面冻上一夜,然后带着更严重的冻伤和更颠的脑子回来,制造更大的麻烦。 算了。 雪莱在心里烦躁地划掉所有选项,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警告。 他剜了乌希克一眼:“别跟着我。” 说罢,他不再看对方任何反应,径直抱起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室,甚至忽略了角落里的行囊。 乌希克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雪莱居然……就这么被气走了? 几秒的凝滞后,等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栈道拐角,一阵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响亮的笑声终于从这石室里面露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希克坐在地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单手撑地,肩膀不住耸动。 实在是太可爱了。 生气到那种程度,也没有把他赶出去,而是选择自己离开。 好好笑啊,怎么会……这么有意思啊? 难得如此开怀,乌希克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把自己的包裹系好,又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拎起了雪莱留下的那个素白行囊。 就在他将两个包裹都背到肩上时,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回,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门口说,语气轻松: “好不容易追到这儿了,怎么不出来见个面呢?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残忍, “不过呢,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会留你们一个全尸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门口狭窄的栈道上,一道道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迅速堵死了出口。 为首的雌虫身着厚实的皮毛与笔挺的制服,面容与白天那位杰瑞欧少爷有几分相似,同样是黑发黑眼,但年纪更长,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铁血气息。 其实也不用猜了,这位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正是裂谷的监管者,杰瑞欧的雌父——欧克利。 欧克利的目光冰冷,牢牢锁定在乌希克身上,声音低沉: “无面者首席,乌希克。我没认错吧。” 乌希克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来者不善的客人,非但无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却又无比瘆人的笑容。 “哎哟哎哟,真是稀客啊,真难为监管大人。” 他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虚假的敬意, “大老远的,还亲自带这么多护卫来,劳驾,真是劳驾了。” 下一秒,乌希克歪了歪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意: “可惜啊,您这把老骨头,带着这些废料,都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用呢。” 欧克利看着他的眼神好似淬着剧毒般的恨意: “乌希克,还记得两年前被你杀死的迪恩欧吗?那是我的大儿子。” 闻言,乌希克微微挑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极其敷衍的表情: “哎哟,我杀过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堆起来能填平半个裂谷呢。不过呢……” 他拖长了调子,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这家伙,我倒也记得。但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我杀的。” 欧克利眉头紧锁,脸色更沉:“什么?” “哎哟喂,瞧瞧,你这年纪大了,记性是真不行了,连自己做过的好事都忘了?他是被谁逼死的?——是被你,你自己呀!老东西!” 乌希克笑了笑,头头是道的继续说。 “你呢,一共就两个宝贝儿子。对大儿子那可真是用心良苦,事事逼迫,掌控欲强得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瞧瞧,这不就把儿子给活活逼上绝路了吗?哈哈哈哈!” 在北部,贵族雄虫的身份高贵,不至于像犯下重罪的奴隶雄虫那般被随意贩卖。 但生在贵族之家,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谁也说不准。 迪恩欧是欧克利的长子,曾有一位倾心相授的雌虫老师。 那雌虫老师虽年长迪恩欧四岁,但两虫情投意合,迪恩欧耗费了整整三年光阴,磨尽了耐心与口舌,才终于换得欧克利点头,娶了那位老师做雌君。 然而,好景不长。 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欧克利后来决意与势力庞大的海塞家族联姻,既然需联姻,雌君之位就必须空出。迪恩欧与他的雌君坚决不肯让位。 结果,欧克利下令,当着自己长子的面,活活打死了那位雌虫老师。 雌君之位,就这样空了出来。 欧克利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前往海塞家族提亲了,他大概预料到大儿子会伤心欲绝,但在他眼中,爱情这种东西,在唾手可得的财富与稳固的地位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他只是淡淡吩咐护卫“看好大少爷”,便从容出门,去操办那场利益联姻。 等他志得意满地归来时,等待他的,不是儿子的妥协或沉默,而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迪恩欧中毒身亡,脸色青紫,死状凄惨。 而当时,乌希克就懒洋洋地坐在尸体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甜瓜,汁水沿着指尖滴落,与地上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那天,盛怒之下的欧克利调动了所有护卫,却依然没能抓住如同鬼魅般来去自如的乌希克。 这笔血债,从此成了欧克利心头最深最痛的刺,日夜噬咬,日不能安,夜不能眠。 此刻,仇敌相见,新仇旧恨翻涌。 欧克利的眼睛瞬间充血赤红,呼吸粗重: “你不要在这里诬陷狡辩,迪恩欧分明就是被你毒死的,是你这个刽子手!” “哎哟哟,” 乌希克夸张地摊开手,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恶意满满, “到底是谁在狡辩,谁在自欺?嗯?是你儿子求着要死的。我不过是难得发了一次善心,帮了他一把,送他一程罢了。这怎么能算我杀的呢?我分明是做了件好事呀!” 当然,乌希克之所以会把那瓶致命的毒药递给迪恩欧,只是单纯想看看,传闻之中在裂谷说一不二的监管者,在亲眼目睹爱子因自己而死后,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觉得这种事“比较有意思”。 严格来说,乌希克更像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愉悦犯,缺乏基本共情,以他人痛苦与极端情绪为乐子。 第106章 第6章·输赢 “跟了我,你和崽崽都不用再在这里搏命了。” 雪莱出去之后, 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夜。 寒意浸骨,夜风如刀,但他心中那股烦躁却比北部的低温更令人难受。 这感觉实在荒谬。 分明是他赢下的房间,结果大半夜的, 反倒是雪莱得把地方让给那个脑回路不正常的家伙, 自己跑到这冷飕飕的外面来露宿。 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更让雪莱心烦意乱的是, 皮肤上似乎总残留着某种微妙的触觉。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既不疼也不痒,但就是别扭, 像沾上了洗不掉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雪莱生性冷僻,不喜亲近。 正因为如此,以往在修真界, 光是周身散发的凛冽剑气与生人勿近的气场, 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修行者退避三舍。 像乌希克这样不管不顾、死缠烂打黏上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或许是因为心里这股挥之不去的烦闷,雪莱第二天清晨也没有返回崖壁上的石室,说不清是不想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裂谷底部杂乱拥挤的棚户区与交易点转了转, 直到下午擂台的喧闹声再次响起,他才随着虫流, 沉默地走向擂台那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8节 擂台之上, 正进行着一场对决。 左侧的是北部雌虫, 肤色偏白, 身形精悍矫健, 最显眼的是头顶一对洁白如玉的犄角,在天光下泛着光。 他的对手则是个异乡客, 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 壮硕如山, 目光凶悍如野兽。 事关生死存亡,战斗当然激烈。 要么投降,要么战斗,投降就是一无所有,战斗就是生死搏命。 白角雌虫虽不占体型优势,但动作异常敏捷,力量也不容小觑,在缠斗许久后,终于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一击制胜。 他站在染血的擂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目光却越过攒动的虫头投向擂台下方——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扒拉着粗糙的围栏朝上张望。 那是个小虫崽,同样顶着稚嫩的白角,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正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非常小声的给那个雌虫加油助威:“雌父!” 很明显是那个白角雌虫的孩子。 看到那孩子,白角雌虫疲惫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与这残酷场地格格不入。 很快,负责报幕的嘶哑声音再度响起,念出了雪莱的名字。 雪莱收回目光,他紧了紧怀中用绸布包裹的长剑,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那片血迹斑斑的擂台。 新一轮的生死局,开始。 这白角雌虫从上一轮激战中生还,体力与精神已消耗大半,此刻喘息未定便要面对雪莱,劣势不言而喻。 但规则就是规则,裂谷的擂台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雪莱原本的打算是用剑鞘来应付这场战斗。 他伸手摸向剑柄,指尖传来的却只有缠绕紧密的素白绸布触感。 差点忘了……剑鞘还在乌希克那里。 雪莱眸光微沉,将那被布条缠绕的长剑随意提在手中,目光看向对面严阵以待的阿劳。 阿劳显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妙,但眼中并无退缩,只有属于战士的凝重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攻击,直接张开翅翼冲了过来,率先攻击基本上就是想要以快打快,抢占先机。 于是这一瞬间就缠斗起来。 雪莱打的并不费力,他看得出来,白角雌虫虽因消耗而显得有点疲态,但敏捷与悍勇犹在,挨上一拳是真的会很痛的,明明是偏瘦的模样,但是这拳头的力道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也能打的有来有回,看不出里面门道的雌虫,当然会觉得旗鼓相当,下面押了注的家伙喊得震天响,谁都不想自己的钱就那样输出去了。 赢,对雪莱而言确实不难。 只需一个提速,或是一记精准的重击,便可终结这场战斗。 就在雪莱旋身避过阿劳一记侧踢,借势调整姿态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擂台下方。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一直扒着围栏的小虫崽的正面。 一对稚嫩的白角,毛茸茸的帽子下,小虫崽有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睛,因紧张而瞪得溜圆。 绿色的眼睛,稍微有点像乌希克,这颜色并不罕见,许多虫族都有绿眸。 但让雪莱心头一动的,是那孩子从额头斜跨至下颌的半张脸,几乎都被厚厚的渗透出暗红血渍的绷带严密包裹着。 那绷带边缘粗糙,显然处理得并不精细,甚至可能只是紧急的止血措施。 所以……这个白角雌虫如此拼命,甚至不顾车轮战的巨大风险,是为了带着受伤的孩子进入北部,寻求更好的医疗救治吗? 雪莱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擂台上的厮杀还在继续,阿劳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攻势却因体力不支而渐渐显露出破绽。 雪莱甚至能预判出他下一步的动作轨迹,一击,对方只要一个踉跄后,肋下将空门大开。 按照道理来说,那将是雪莱轻松取胜的节点。 然而,电光石火间,雪莱改变了主意。 就在阿劳因力竭而身形微晃、右肋暴露的刹那,雪莱非但没有趁势突进,反而脚下步伐一错,手中裹布长剑看似凌厉地迎上对方挥来的拳锋,却在接触的瞬间巧妙一引一卸。 “嘭!” 两股力道碰撞的闷响中,雪莱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向后猛退,如同被巨力推开一般,随即整个人便向后跃出了擂台,看起来就像是被打出去的一样。 出了擂台,胜负已定。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草!搞什么东西,不是说他很强的吗?” “昨天是怎么赢的,今天就是怎么输的,输这么惨怎么好意思的,我靠!” “老子的钱啊,老子的钱啊!” …… 许多押注在雪莱身上的赌徒发出懊恼的叫骂。 “……” 阿劳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胜利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看向台下的雪莱,眼神复杂,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自己被放水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水? 雪莱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小虫崽,孩子紧绷的小脸在看到雌父获胜后,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睛,又哭又笑的。 雪莱默默收回视线,从地上爬了起来,紧了紧怀中的剑,转身想要离开这喧嚣之地。 一场胜利,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但或许,对那对挣扎求存的父子而言,是一线生机。 他让了。 便让了。 与此同时,在拥挤的虫群暗处,有好几双眼睛盯着雪莱,眼看着雪莱擂台输了,他们就想上前来。 但是,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虫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蛮横的推搡与不满的咒骂声。 “哟!推啥干嘛推!” “你眼睛瞎啊,踩我脚干嘛?谁丫的踩我脚了?” …… 只见一群膀大腰圆的护卫硬生生在密集的虫群中犁开一条通道。 被他们严密护在中央的,正是昨天那位杰瑞欧少爷。 这位少爷一挤到前排,目光看到白角雌虫阿劳身上时,那双眼睛“唰”地一下,又亮得惊人。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朝着擂台方向,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哇塞!你刚才打得太好了,真厉害,太强了吧!而且你长得好漂亮——要不要做我的雌侍?” 他的语气、用词,甚至那副眼冒精光的样子,都与昨天想要招揽雪莱时如出一辙。 “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了,嗓子还是一样的大。 不远处,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 ……好熟悉的台词。 这脑残少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 昨天还对着雪莱信誓旦旦非你不可,今天看到打赢了的新面孔,立刻就转移目标,把同一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又抛了出来。 看来这位杰瑞欧少爷求贤若渴的标准非常简单粗暴——谁赢,谁好看,他就想娶谁做雌侍。 阿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弄得一怔。 他几乎是在获胜后的第一时间便冲下擂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面对这个被护卫簇拥、衣着光鲜、眼神直白的雄虫,他本能地皱紧了眉头,将怀里的崽子搂得更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回应。 他很警惕。 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谁会自愿踏入裂谷这血肉磨盘? 阿劳本是北部一个小家族的长子,也曾有过安稳的生活,后来家族为了结盟,将他下嫁给了一位雄虫做雌君。 起初有过短暂的平静,但很快,那位雄虫便纳了一个又一个的雌侍,雄虫自己更染上了北部常见的恶习——豪赌。 阿劳成了那个不断被索取、被消耗的支柱。 他昼夜不息地工作,拼命赚取每一个铜角,不仅要维持那个逐渐被蛀空的家庭,更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唯一的崽子。 他像一头沉默的耕牛,试图用脊梁扛起不断坍塌的天。 然而,灾难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那个雄虫欠下的赌债如同滚雪球,最终吞噬了整个家族,倾家荡产也无法填补那个无底洞。 再不逃,等待他和孩子的,就是被当作奴隶贩卖,用血肉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所以,他们成了黑户,成了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能躲进这被高墙抛弃的裂谷深处,用命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凄惨的人生各有各的凄惨。 无论是南部、北部还是东部,悲剧总在上演。 此刻,阿劳怀抱着他生命中最宝贵的珍宝,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阿劳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杰瑞欧,不发一言。 杰瑞欧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戒备。 他几步走到阿劳面前,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被绷带包裹的小脸上: “哎哟,这崽崽怎么脸上还有血还有伤啊,真可怜。跟我走吧,我给他治治伤,保管用最好的药。”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79节 “唔。” 阿劳怀里的那个小虫崽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害怕的缩到了阿劳怀里。 见状,杰瑞欧也没说什么,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阿劳那张沾着汗血却依旧难掩英挺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哇塞,你长得好漂亮,真的不考虑做我的雌侍吗?跟了我,你和崽崽都不用再在这里搏命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虫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和窸窣的议论。 听到这群哄闹声,杰瑞欧眉头一竖,非常的不满意,抬高声音对着虫群喝道: “笑个屁啊,笑笑笑,我看谁敢笑?!谁坏了本少爷今天的好事,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带着十足的纨绔气与蛮横。 他身后的护卫们闻言,立刻扫视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区域,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的武器。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那些底层亡命徒纵然心中不屑,也只得悻悻地闭上嘴,移开视线。 杰瑞欧很满意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回头对护卫们扬了扬下巴: “很好!回去都有赏!加钱,必须得加钱!” 阿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紧:“如果……我不愿意跟阁下走呢?” 杰瑞欧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愣了一瞬,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不解,表情也有点懵懵的: “为什么不跟我走啊?我开出的条件真的已经很好了,包你们父子吃穿不愁,离开这鬼地方,还能给崽崽治伤,要钱有钱,要金银有金银,要珠宝有珠宝……真的不可能有比我开出的条件更好的家伙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委屈,像是觉得自己明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闻言,阿劳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 “阁下可以马上给我的崽崽找医生吗?” 那笑容出现在阿劳沾着尘土与血污、写满疲惫的脸上,就像是从龟裂贫瘠的土地缝隙里顽强开出的一朵白花,惊人的美丽。 杰瑞欧一下子就看呆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阿劳的脸,仿佛魂都被勾走了,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阿劳不得不重复一遍:“……阁下可以马上给我的崽崽找医生吗?” 还是身后的护卫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捅了一下他的腰。 “诶哟卧槽!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捅——啊?哦!对对对对!好好好好好!” 杰瑞欧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承诺, “我当然会马上给崽崽找医生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你放心!” “所以你就是答应我了,对吧?你要做我的雌侍,对吧?” 阿劳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萎靡的孩子,那半张被绷带缠绕的小脸刺痛了他的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般的决绝。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 杰瑞欧几乎是喜极而泣,差点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要和北王的联姻安排,他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心,天知道他为了找一个又漂亮又能打的雌侍,在裂谷蹲了多久,碰了多少钉子!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简直想像个猴一样仰天长啸。 杰瑞欧立刻迈着得意的步子走到阿劳身边,以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姿态,伸出手臂,有些生硬但气势十足地搂住了阿劳劲瘦的腰。 一瞬间,阿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走!” 杰瑞欧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护卫们立刻会意,在虫群中粗暴地开出一条通道。 杰瑞欧搂着阿劳,阿劳抱着崽崽,朝着裂谷上方的监管者驻地走去,马上就走远了。 雪莱收回那投向阿劳父子离去方向的短暂目光,今日他已输了一场,按照擂台的规矩,今天雪莱再无上场资格。 此地喧嚣,与他无关,他该离开了。 然而,就在雪莱转身欲走的刹那—— “呼啦”一声,数道迅捷而剽悍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骤然冲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封死了雪莱前后左右所有去路,将雪莱严密地围在了中央。 这些护卫眼神锐利,身上穿的衣服就和杰瑞欧刚才的护卫身上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紧接着,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分开护卫,缓步走出。 正是裂谷的监管者,欧克利。 他一现身,周围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虫族们瞬间噤声,并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旷地带。 有几个眼力好的,已经认出了这位平日里极少亲临擂台区的大人物,窃窃私语中带着惊疑: “是监管者大人!他怎么会来这里?” “任务栏今天没新消息啊……难道出什么事了?” 雪莱被围在中心,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他看着走到近前的欧克利,银色眼眸平静:“你是谁?” 欧克利上下打量着雪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 他很是倨傲,之前他在夜里面追杀乌希克,但是哪怕带了那么多的精英,还是没有抓住乌希克,反倒让对方跑了。 看来也只能守株待兔了。 欧克利并不回答雪莱的问题,只是冷笑一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不认识乌希克?” 雪莱眉梢都未动一下,反问:“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让欧克利眼中寒意更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隐含的恨意: “不怎样。但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目光如钩,仿佛要透过雪莱看杀另一个身影:“想离开?让乌希克亲自来救你吧!” “我不需要谁来救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雪莱手腕一抖,那包裹着有情剑的素白绸布簌簌滑落,露出了其下如同凝结了万载霜雪的剑身。 虽然这剑叫有情剑,但是就这剑气,怎么着也应该叫寒霜剑。 雪莱单手执剑,银眸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最后定格在欧克利脸上。 “你们,可以来试试我的剑锋不锋利。”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刻,异变陡生! “噗通。” “噗通。” 几声沉闷几乎微不可闻的倒地声,从包围圈最外围传来。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离雪莱和欧克利最远的那几名护卫,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脸上甚至还维持着先前警戒的神色,仿佛连一丝痛苦或惊骇都来不及感受。 什么情况? 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下毒?暗杀? 紧接着,在那几具无声倒伏的身影后方,一道修长瘦削的黑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正是乌希克。 他肩上随意地搭着两个包裹,一黑一白,黑色的是他自己的,那个素白色的,显然是雪莱昨天晚上落下的行囊。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衣料上看不出明显的破损或血渍,也看不清他是不是受了伤。 乌希克的目光掠过地上横陈的护卫,又扫过脸色骤变的欧克利,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央持剑而立的雪莱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 “哟——好大的阵仗啊,监管大人。” “这么大动干戈,就是为了请我过来?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周围的护卫反应极快,训练有素地立刻变换阵型,迅速将新出现的乌希克也一并纳入包围圈的中心。 见状,雪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挡在了乌希克与大部分护卫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半保护的姿态。 两人距离拉近,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钻入雪莱的鼻端。 血的味道。 雪莱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问道:“你受伤了?” 乌希克闻言,侧过头看向雪莱,他似乎对雪莱能立刻察觉并主动询问感到十分受用,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同样压低声音: “一点点啦,皮肉伤,不碍事的。” 他甚至故意耸了耸肩,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但笑容依旧灿烂, “昨天处理了几只烦人的老鼠,耽搁了点时间,抱歉啊亲爱的,不知道昨天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雪莱:“……我昨天没有等你,也没有找你。” 他这番旁若无人的低语和亲昵的称呼,无疑是在欧克利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欧克利看着眼前这两个几乎无视了他和他手下精锐的雌虫,尤其是看到乌希克那张令人憎恶的笑脸,胸中杀意再也无法遏制。 他死死盯着乌希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乌希克,你终于肯露面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今天,就让你们一起为我儿子偿命!”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0节 第107章 第7章·逆流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夜, 如巨兽之口,吞噬了裂谷边际最后一缕天光。 擂台的火光与喧嚣已被抛在身后。 这一路冲往北,地势陡然起伏,茂密的针叶林在雪中沉默伫立, 枝干覆满冰棱, 在微弱的月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是兵刃之光, 是血腥之光。 几十道身影在林中无声穿梭。 因为有夜色和茂密针叶林的遮掩, 所以看不见他们的形貌,只听得翅翼震动的细密嗡鸣, 只看得见交错闪灭的刃光,那就像是杀戮在黑暗中的呼吸。 刀光剑影,何尝不是一种呼吸呢? “铮——!” 一记凌厉的突刺自侧后方袭来。 雪莱头也未回, 手腕翻转, 有情剑精准横拦,他银眸冷凝,只一瞥,就判定了来者的破绽。 一刺。 一剑破甲, 鲜血沾上剑刃。 剑是锋利,但仅仅破甲, 却没有一击毙命。 但是那又如何? 他不是一个人。 那对手雌虫吓了一跳, 猛的意识到被连忙后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瞬间, 另一道黑影已如附骨之蛆贴上了那护卫的后颈, 月色之下,五指修长, 苍白得近乎病态——是乌希克的手。 一碰那伤口, 毒素入血, 触之即溃。 “嗬……!” 那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浑身肌肉骤然痉挛,大概几个呼吸之间就立刻软倒,雪莱立马横剑腰斩,那个护卫就如同一截被伐断的枯木。 死。 那一具尸体倒下时,雪莱的剑刃恰好侧转,光滑如镜的剑面上映出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瞳孔。 暗处生光,冷冽,专注,仿佛潜伏于林间的蛇。 “配合不错。” 乌希克收回手,看似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指尖沾上的血珠,朝雪莱弯起嘴角。 明明在亡命奔逃,他脸上却带着餍足的愉悦。 雪莱没有应声,只是剑锋一转,再次迎上从暗处扑来的下一道杀意。 杀。 杀。杀。杀。 鲜血飞溅,渗入积雪,在冰面上洇开转瞬即逝的暗红。 有追击者捂着喉管倒下,甚至来不及张开翅翼,便被一剑封喉。 欧克利很明显恨乌希克入骨,这份恨意,从这些追兵的水平当中其实可见一斑。 这一回真的是下了血本了,派出的可不是寻常护卫,而是裂谷擂台中层层选拔出的真正亡命之徒——那些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过、懂得如何用最狠戾的方式杀死对手的雌虫。 狠辣。耐心。嗜血。 这群猎犬一样的家伙,从裂谷边缘一路衔尾追来,穿过积雪的乱石滩,越过结冰的溪涧,追入这片茫茫针叶林。 数个小时过去,午后的天光早已沉入夜色,可他们的追杀仍未止歇。 雪莱记不清这是第几波了。 他和乌希克且战且退,杀穿一层包围,又在下一层被缠上。 对方像永不知疲倦的狼群,用数量、耐力、以及今日必杀的执念,将他们一步步拖入鏖战的泥淖。 雪莱的剑势未显颓靡。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这持续的高强度厮杀中缓慢消耗着,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每一次挥剑,都是不可再生的支出。 而他身旁的乌希克,虽始终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动作却已不如初时那般轻盈。 何为杀手? 东部的杀手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将自己送入对手的攻击范围。 雪莱余光瞥见乌希克背部的黑衣有一片颜色深得异常,在月下泛着濡湿的暗光。 那不是汗。 “……你还能撑多久?” 雪莱剑尖一挑,逼退一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护卫,语速极快。 乌希克闻言,偏头看他。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映着雪莱被溅上几点血痕的侧脸,似乎是看得很满意,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撑到亲爱的安全为止啊。”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响,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大概率那是追兵发出的信号。 有些事情,好的猜不中,但是坏的一猜就中。 果不其然,紧接着更密集的翅翼震动声自四面八方逼近。 下一波,来了。 下一波显然是更难缠的对手。 他们似乎从之前同伴的尸体上吸取了教训,之前那些无声无息倒下的都是死于与乌希克的近身接触。 于是这一批追兵改变了战术,不再贸然突进,而是拉开距离,占据有利地形。 下一秒,箭雨已至! “嗖嗖嗖!” 几十支淬过毒的乌黑短矢撕裂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上一波追兵还未尽数倒下,新一轮的杀机已接踵而至。 雪莱银眸如寒铁,身动而心不动。 无情剑道,心不动,剑锋利。 有情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一剑封喉,血雾迸溅,沾染上了剑刃之上,又在下一瞬被剑锋轻盈抖落,不留半分红痕。 雪莱的白衣溅满了血,实在是太多血了,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这一波,确实难缠。 就在雪莱的剑贯穿又一名追兵咽喉的刹那,侧翼死角,新一波箭雨骤然而至。 雪莱反应极快,横剑速退,腕间蓄力想要挽剑花格挡。 可箭矢来得太快、太密,看起来那么可怕,就像巨兽的锋利牙齿,企图一口咬下他们。 然而,箭簇并没有真的射到他。 “唰——” 一道翅翼阴影迅速地挡在雪莱面前。 那是何等的一双翅翼啊。 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翅翼在月下骤然舒展,边缘似有细密的鳞光流转,冷冽,华丽,像深海中某种古老生物遗落的鳍,翅面覆盖着微光粼粼的鳞粉,每一寸都锋利如刃。 就连雪莱也不由得看愣了一瞬。 “过来!” 乌希克张开翅翼,将雪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翅翼之中。 所有箭矢钉入那对翅翼,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雪莱只是愣了这一瞬间,下一秒他马上开始判断路线。 缺口。 东北方向,追兵合围的阵型还没有完全收拢,那里是唯一可能撕开的生路。 在战场上面很多时候要听从本能,因为那是生命的本能。 雪莱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攥住乌希克的后领就往前狂奔,乌希克那对翅翼还没来得及收起,被扯得像两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咳咳、亲爱的……你、你勒我脖子了……” 乌希克被拎着像只扑腾的黑色大鸟,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狼狈。 雪莱低头瞥了一眼,手臂迅速调整角度,改为扯住对方的肩胛骨,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停顿。 针叶林是最佳的掩护。 结冰的枝干不断在身后噼啪断裂,追兵的翅翼在密林间施展不开,速度与视野皆受阻滞。 雪莱在其中飞速的穿行,如游鱼入海,他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寸地形。 不能往上。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夜空下,所有追兵的目光将如嗅到血腥的秃鹫般蜂拥而至,那时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血腥味越来越浓。 乌希克身上那袭黑衣原本就暗,此刻更看不出湿痕的来源,但那甜腥的气息骗不了人。 雪莱不确定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乌希克自己的。 但他隐约知道,乌希克在之前的围杀中已经受了伤,他今天见到对方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受伤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1节 就算是虫族,就算是雌虫,就算是再强悍的恢复力,也经不起这样不要钱一样的消耗。 就在这时,乌希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亲爱的,要是真的跟我死在一起了……你后悔吗?” 雪莱脚步未停,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就不要死。” 话音刚落,他的步伐陡然刹住。 ——前方无路。 在他们的眼前,一条大河横亘,湍急的冰川融水裹挟着巨大的浮冰咆哮着奔涌向前。 水势太快、太猛,北部凛冽的低温也无法将其封冻,只在两岸凝结出犬牙交错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夜里,生死之间到处都是恶犬。 要吃性命的恶犬。 乌希克也看到了那条河。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幽绿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伤口太多,血流得太久,视线已经开始发虚,即便雌虫的恢复力再顽强,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刻。 乌希克一生疯狂,那么连死也要死得疯狂。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过雪莱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血腥气,完全就是病态的、贪婪的、无可救药的痴恋。 下一秒,乌希克幽暗的眼眸往那针叶林当中看了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的往后一仰,扯着雪莱坠入那条咆哮的冰河。 “!” 雪莱猝然瞪大双眼,眼前是乌希克的眼睛,他们目目相对。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应该是生气吧,被强吻了肯定先生气吧。 可是雪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了,习惯了吗?难道是已经习惯了吗? 在这一瞬间。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与此同时,最后一箭破空钉入岸边的冰棱,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颤巍巍地映着这湍急的河流——却终究慢了一步。 湍急的冰河吞噬了那两道纠缠坠落的身影,只在水面激起一簇转瞬即逝的白色浪花,马上被裹挟着浮冰的洪流席卷而去,冲入茫茫夜色。 追兵们收住脚步,在河岸边一字排开。 没有谁敢贸然下水。 这条河的流速与水温实在是臭名昭著、太过可怕,即便对全盛时期的高级雌虫也是致命的,更何况那两个家伙身上带着伤。 为首的护卫长沉默地盯着河面片刻,月光下只能看见激流奔涌,冰棱撞击,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一点生还者该有的迹象。 “……活不了了。” 他收起武器, “这种流速,这种水温,游不出来的,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冰棱刺穿,或者撞上暗礁,何况那个乌希克本来就受了重伤。”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也没有谁反驳。 他们追踪至此,亲眼看着那两个身影被河水吞没,追了整夜的追杀,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护卫长转身,挥手示意撤退。 “回去禀报监管大人,目标坠入冰河,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迅速远去。 针叶林重归寂静,只有河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涌,冲刷着两岸的冰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然而,在河水奔流的下游某处,在被浮冰与乱石遮蔽的幽暗河湾里,有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握着剑,刺住岸边一道狭窄的岩缝。 剑刃没入石棱过半,堪堪稳住两人不被激流卷走。 雪莱另一只手扣在乌希克腰间,五指深陷,几乎要抠破对方腰间的肉了。 水太急了。 每秒都有成吨的冰水裹挟着碎棱冲撞而来,砸在身上、臂上、剑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砸得骨头都痛。 雪莱抓的很紧很紧,因为他只要一撒手,乌希克立刻就会被冲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咆哮的河水中,再也捞不回来。 冰冷。 彻骨的冰冷。 当然,雪莱自己是不怕冷的。 他生于苦寒绝地,本体是千年雪灵芝,这样的水温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呢? 雪莱低头。 只见乌希克的嘴唇已冻成青白色,毫无血色的皮肤紧贴着湿透的黑发,整个人像一尾搁浅在冰窟里的鱼,只剩下最微弱的、断续的起伏。 看起来意识大概已经模糊了,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唯独那只手死死攥着雪莱的领口,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雪莱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他是动不了,水流太急了。 他就那样一手钉剑,一手拦着乌希克,悬在冰流与绝壁之间,被冰冷的河水一遍遍冲刷。 有情剑在岩缝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又一块巨大的碎冰被浪头推下来,雪莱本能地将乌希克往怀里一带,想避开那锋利的棱角。 就这一用力,乌希克涣散的眼眸竟聚起几分清明。 “唔……” 乌希克抬眸,看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水痕模糊了雪莱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双银眸里他从未见过的、执拗的专注。 “亲爱的,怎么还不放开我……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死吗?” 乌希克的声音像一滴黑色的墨水,随时会被浪吞没。 闻言,雪莱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在放什么狗屁。” 乌希克很想放声大笑。可他实在太冷了,冷到嘴角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我真的没有想到,亲爱的……会这样不肯放开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僵的肺腑里硬挤出来,很是艰难。 雪莱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握剑——有情剑不会断,他不会松手,可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剑刃嵌进去的裂痕越来越大,细碎的石屑被激流剥落,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滴答。 这冰河如此冰冷,乌希克却很炽热地看着雪莱。 乌希克在东部的时候,他是令人胆寒的毒刃,是同僚避之不及的异类,是黄金船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 他不屑被帮助,他只喜欢站在高处,看猎物在痛苦中哀嚎,那是他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趣味。 可此刻,雪莱死死抓着他,在这足以将任何虫族冻毙的冰河里,用几近折断的手指与正在崩塌的岩石较劲。 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 好奇怪。 这冰河里这么冷,为什么他的心却觉得有点发热了? 原来心里面热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一热,就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亲爱的。” 乌希克看着雪莱,幽绿的眸子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濒死的恐惧,也完全看不出来身上重伤的痛苦,只有难得的真诚。 “你和我想象当中不太一样。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破碎在浪声里。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现在,做一件吧。” 雪莱眉头紧蹙:“什么——”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尾指传来。 原来是乌希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掰开了雪莱扣在他腰间的手指,这家伙可真狠心,连这时候都知道要扣最脆弱的小指。 他留给雪莱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嘴角勉强弯起、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雪莱怀里骤然一空。 “!!!” 巨大的冰流轰然冲下,那道黑色身影一瞬间被咆哮的河水卷走,眨眼间只剩下一个隐约的黑点,即将被彻底吞噬。 “操——!” 雪莱这辈子爆过的粗口,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即将崩裂的岩壁,拔剑,转身,朝着下游那道即将消失的黑影疾冲而去。 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冰河之中的河流爆冲,又是巨大的水量冲下来,他突然觉得脖颈间一空。 眼前一寸金色一闪而过。 雪莱愣了愣。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2节 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湍急的水流从衣领间扯出,这水流就像是水兽的舌头一样,卷走了这一片逆鳞,那一点点金色马上就没入翻涌的白浪。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雪莱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在这瞬息就会吞噬一切的水速里,犹豫一秒,便是永远错过。 就和战斗一样,剩下的就不是思考,是本能。 雪莱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枚逆鳞最后一眼。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方向,全部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追去。 快一点。 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速度。 那道黑影在前面沉浮,雪莱看不清乌希克是否还清醒,是否还在呼吸,他只能拼命划水,拼命缩短那看似咫尺、实则天堑的距离。 再快一点。 一块浮冰迎面撞来,雪莱侧身避开,肩胛撞上另一块暗棱,剧痛瞬间炸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减缓分毫。 快。 他从不求人,从不追人,从不为何人何事如此狼狈、如此急切。 可此刻他在追。 追一个疯子。 追一个给他下药、偷他剑鞘、半夜趴在他腿上像蛇一样蹭来蹭去的变态。 追一个刚才笑着掰开他手指、说“我做一件让你高兴的事”的傻子。 那算哪门子高兴的事? 雪莱咬紧牙关,银色的瞳孔在水雾中暗得惊人。 咫尺,近在咫尺。 咫尺怎能为天涯。 下一秒,雪莱的手终于触到了那袭黑衣,他猛地一捞,这次死死攥住了乌希克的手腕。 抓住了! —— 水底没有光。 乌希克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河水,是黑暗,是无边的、柔软的、正在将他轻轻托起的黑暗。 完全失温之后就不冷了,当然,也不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正被什么温柔地包裹着,像回到虫蛋,像坠入一场长眠。 原来死是这样的。 他想。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碎片,黄金船永不熄灭的灯火,第一次握刀时磨破的掌心的血,还有那一把雪白的剑,那冷冽如雪的剑光。 雪莱。 这个名字让乌希克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故意掰开那根手指,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两个人一起挂在上面,结果只能是两个人一起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为别人好”的事。 真可笑。 他乌希克,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刚才明明都不痛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痛? 胸口那个位置,明明已经被冰水泡透了,明明已经快要停止跳动了,为什么还在痛? 乌希克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隐约感觉自己正在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远,那些浮光掠影般的记忆碎片也渐渐暗淡下去,像燃尽的炭火,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算了。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死了……也就死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一只手从上方破开黑暗,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可那五指收拢的力道,却烫得他浑身一震。 谁? 乌希克迷迷糊糊地想。 这水底……还有别人吗? 他被拽着向上,破开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水幕。 意识在冰冷与缺氧中反复破碎、重组,碎片里全是同一个身影——银色的发,银色的眸,从不给他好脸色的薄唇,还有那张实在好看的脸。 怎么又是你。 乌希克在心里骂。 都说了让你松手,怎么还追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傻子啊。 “哗——”破水声。 下一秒,乌希克被一股蛮力拖出水面,重重撞上一处坚硬的岩石。 “咳咳咳咳咳……” 被这么一撞,他剧烈地呛咳,吐出大口的冰水,肺叶像被拧干的抹布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可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死死扣着他的手腕,骨节硌进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乌希克勉强睁开眼。 月光下,雪莱浑身湿透,银发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的气息极其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双银眸却像淬过火的刀锋,亮得骇人,冷得可怕,死死盯着乌希克。 这……是生气了? 第108章 第8章·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雪莱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生气。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但与其说是无名火,不如说是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之后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后知后觉的恐慌。 人生在世不过尔尔,他这一生,真正看重的东西其实很少。 要说起来的话, 其实无非就是师尊传给他的道, 还有那柄名为有情的剑器。 雪莱从不在意身外之物, 也不屑于与任何人建立多余的牵绊, 旁人觉得他冷,他无所谓;旁人觉得他傲, 他也不在乎。 可有些事情,就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样。 注定是乌希克从乱石滩里捡到了他那柄遗落的剑。 注定是乌希克抱着那柄剑、笑嘻嘻地在他面前晃,死活不肯还。 注定是乌希克抢了他的剑鞘, 像叼走猎物的小兽一样, 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 注定是——他被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点一点地扰乱了心神。 明明那么烦人,明明那么疯,明明每一次靠近都让他想拔剑。 可是刚才, 在那道岩缝崩裂的前一秒,当那只手掰开他的手指、那道黑色身影被激流卷走的瞬间, 雪莱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来不及。 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此时此刻, 乌希克半跪在冰凉的岩石上, 浑身湿透, 银月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嘴唇惨淡,却还是扯开嘴角, 朝他笑。 那笑容狼狈至极, 虚弱至极, 沙哑破碎,像被冰水泡过,每吐一个字都在发抖,却偏偏还带着点惯常不知死活的无赖: “亲爱的,不要生气嘛……” 雪莱没说话。 他冷着脸俯身,一把将乌希克从地上扯了起来。 “呃!” 乌希克踉跄着撞进他怀里,湿透的黑发抵住雪莱的下颌,雪莱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推开他。 现在是下游。 水流将他们冲到了更北的地方。 两岸的针叶林覆满霜雪,月光下,天地间只有茫茫一片,满是暗白色。 没有追兵,没有人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3节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以及乌希克压不住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雪莱自己不怕冷,可乌希克不是。 这家伙本就受了重伤,又在冰河里泡了那么久,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热意,靠在雪莱肩侧的额头冷得像一块冰,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 雪莱沉默片刻,然后—— 他的手臂收紧,把乌希克整个圈进了怀里。 灵力从掌心缓缓溢出,无形的暖意弥散开来,将那道冰凉的身躯轻柔地裹住,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绵长的、仿佛能渗入骨血的那种暖。 “……” 乌希克真的愣了一瞬。 然后他闷笑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他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有力气再作闹了。 雪莱垂眸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这种时候,乌希克才会闭上那一张气死人的嘴。 “……跟着我找个地方休息,生火。” 抱着抱着,雪莱收回灵力,松开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对方,他一手提着有情剑,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乌希克的手腕。 “咳咳。” 乌希克被拽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却没有挣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雪莱的五指收得很紧,力道不小,手指锁着他的腕骨,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眨了眨眼睛,乌希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 雪莱:“闭嘴。” “……哦。”乌希克真的闭嘴了。 风穿过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冻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夜色沉得不见底。 雪莱很快在岩壁背风处寻到一处浅浅的天然凹洞,勉强算是个能遮风的地方。 他将乌希克半扶半拖地带进去,对方脚下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倚在他肩上,像一截被冰水泡透的枯枝。 洞里也很冷。 阴寒从岩缝里渗出来,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分别,但是唯一的好处是,就算外面突然下起雪或者冰雹来,他们也不会被砸中。 雪莱把乌希克放到靠里的位置,让他靠着石壁坐下。 那家伙后来走着走着就开始越来越没精神了,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下意识地抬手,迷迷糊糊往雪莱脸上摸了一把。 “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乌希克的声音含混,指尖在雪莱的脸上蹭了蹭。 雪莱没躲,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没事。” 他把那只手拉下来,塞回乌希克怀里,掌心触到的却是一截冰冷的硬物——是剑鞘。 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家伙又捞了过去,抱得死紧,像是什么要紧的宝贝。 “你先坐一下。”雪莱起身,“我生火。”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乌希克就那么半躺在原地,怀里搂着那柄雪白的剑鞘,幽绿的眼眸半开半阖,像只终于倦了的兽。 火光还没起,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鞘上莹润的白微弱地映着一点月光。 雪莱收回视线,提剑出了洞。 有情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然后落在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咔。” 树干应声断裂,轻轻松松。 剑身依旧雪亮,不沾半点木屑,只是那凛然出尘的气息里,似乎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怨。 今夜,这柄曾饮过无数强敌鲜血的名剑,终于迎来了它剑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使命——砍柴。 而且不是砍一点,是砍了很多。 “哗——” 雪莱面无表情地将它翻转,劈向下一根柴,他的速度很快,手起刀落就是一大把柴火。 来来回回拖了三趟,雪莱将足够烧一整夜的柴火堆在山洞一角,将柴一根根码好,用剑尖拨拢,再俯身引燃。 在这种天气情况之下,砍下来的树木大多都是含水量过高,基本上都是冷冻的,理论上来说,一点都不适合燃烧。 但是修仙者的好处就是很多时候可以违背自然规律。 ——引火诀。 火焰从雪莱指尖窜起,跑上干枯的树皮,那些树枝渐渐的变成温暖的金红色。 眼看着成功起火了,他这才转身,走回乌希克身边。 乌希克那家伙已经迷糊了,剑鞘还抱在怀里,脑袋却慢慢歪向一边,睫毛垂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雪莱皱眉,他弯腰将乌希克从地上捞起来,让对方靠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火焰在身前噼啪作响,暖意一寸一寸漫开。 乌希克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往他胸口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满足似的叹息。 那柄剑鞘还横在两人之间,硌得雪莱不太舒服。 他伸手想把它抽走。 但是这剑鞘碰不得,雪莱一碰了,乌希克立刻惊醒了,他眼里先是杀意,然后看到雪莱之后,这点杀意才淡了下去。 乌希克手上用力,又把剑鞘抱回去。他的声音还哑着,眼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雪莱: “这是我的。” 雪莱沉默片刻,没有跟他抢,一个破剑鞘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好护着的,掉水里了,还要死死的抓着。 要是命没了,那什么都没了。 但是雪莱就是那样的性格,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气,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自己憋着生闷气。 火光明灭,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乌希克看着雪莱,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是恍若隔世。 这里无比寒冷,宛如寒冰地狱,但是这么像地狱的地方,却偏偏让他觉得很温暖。 而当年的东部终年温暖潮湿,可是那里就一点暖意都没有。 东部密林教会乌希克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三样,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没有谁保护过乌希克。 不过乌希克他从不为这件事感到悲哀或委屈,因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不会去想念。 他不需要被保护。 他只需要变强,足够强,强到没有谁能伤害他,强到可以把所有想杀他的家伙先一步杀死。 这就是他的活法,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路。 直到雪莱在那条冰河里,在那种湍急的水流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水流那么急,岩缝在开裂,每一秒都有可能被冲走。 任何一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虫族,都应该在那时候放开他。 可雪莱没有放。 非但没有放,还在他掰开那根手指之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下来。 乌希克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谁会在他选择坠落的时候,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雪莱有那种心思的。 也许是在对方冷着脸让他“滚”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莫名其妙的某个瞬间。 但那时的喜欢,是一种很自私的东西。 乌希克看上雪莱了。 所以他想要。 想要对方的注视,想要对方的触碰,想要把对方拉进自己这片泥沼里,哪怕是用最龌龊的手段,哪怕会弄脏对方。 当然了,乌希克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善待,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 所以他只是想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乌希克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雪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此刻——他靠在雪莱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冷冽的、像高山雪顶一样的气息。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没那么硬了。 乌希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隔着那层皮肉与肋骨,那里的跳动比往常更强烈,但是跳的越快,心就越软。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4节 原来心软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乌希克把脸往雪莱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的幽绿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会说。 他只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猫,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北部之夜,第一次允许自己靠在另一个家伙身上。 不用放哨。 不用戒备。 不用时刻准备着,在对方露出杀意之前,先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心口。 他只是……靠在这里。 睡着了。 乌希克睡过去了,他睡得很沉,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仿佛在这难得的暖意里,终于舍得放下那些无休无止的警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雪莱低头看了他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惯常的冷厉线条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被这样一直靠着,其实身体会很僵,谈不上舒服,但是雪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了些,让怀里的乌希克能靠得更安稳。 洞外风雪仍在呼啸。 乌希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东部密林,潮湿、闷热,腐叶与血腥的气息交织成一张透不过气的网。 他还很小,八九岁吧,瘦得不行,骨节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 乌希克虽然天生带毒,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他的毒素并不足以致别的虫族死亡,所以他的特点也并不突出。 也就那么一点点的毒素,能怎么样呢? 还是只能被训练,还是只能被养蛊。 十个小杀手,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 他们挤在一起,脊背抵着脊背,膝盖顶着膝盖,没有谁能直起腰。 铁条生锈的味道混着年幼躯体散发的汗腥,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淤积,凝成比饥饿更难以吞咽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叫做恐惧。 笼子被吊在树上,风来时,它会乱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果实。 而在东部密林当中,每当秋季来临,就会结满了这样的果实,密密麻麻的挂满了这样的笼子,笼子里没有食物,饿了,就吃尸体,渴了,就喝血。 昨夜死的那一个还没被吃完。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啃骨头,细碎的声响像老鼠磨牙。 要怎么逃出笼子呢? 笼子里有一个钥匙,能出笼子的只有一个,在笼子里关着的杀手需要互相厮杀,直到杀的只剩最后一个,抢到了钥匙才能打开门。 乌希克首先抢到了钥匙。 钥匙不仅仅是钥匙,也是攻击的工具,在杀手训练里最重要的一条是,万物皆可为武器。 第一个朝乌希克扑过来的孩子体型很大,也很凶猛,乌希克用手里的钥匙戳穿了对方的喉咙。 钥匙很钝,所以要用力。 那个孩子抽搐了很久,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第二个,第三个。 他记不清顺序了。 只记得后来笼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从笼底缝隙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笼子还在晃。 第二天、第三天,笼子里的杀手越来越少,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笼缝里塞满了骨头。 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狠得眼珠发绿,趴在笼子另一端死死盯着他。 好无聊啊。 乌希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爬过去,把钥匙递到他面前。 “你别杀我,钥匙给你。” 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钥匙,脸上露出疯狂的喜色,可下一秒他就面露凶意扑上来。 乌希克杀了他。 说假话,很简单。 那个时候,乌希克骑在他身上,膝盖压着对方的胸口,听着那根肋骨在他体重下发出“咔”的闷响。 那孩子挣扎着,指甲在他小臂上挠出好几道血痕,然后渐渐不动了。 很快就死了。 成功的杀死对方之后,乌希克从他身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双手,他想找地方擦一下,但是他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擦手,那些血就这样凝固在他的手上。 然后乌希克蹲下身,从那孩子逐渐僵冷的手指间取回钥匙,对方还死死握着,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 他踩着那些尸体爬到笼门边,锁头已经被血沾满了,锈迹斑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笼子门向外推开。 外面是密林。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鸟在远处叫,风穿过树叶,沙沙沙沙,像死亡的潮水,也像是新生的潮水。 乌希克站在笼门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蜷缩的、交叠的、残缺的,有些是他杀的,有些是被别人杀的。 血已经干涸,在笼底积成一层暗褐色的红釉,腐臭的气息混着林间草木的清香,古怪地糅在一处。 他看了很久。 原来笼子里面和笼子外面,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跳下笼子,赤脚踩上湿润的泥土,足底陷进落叶,湿润的泥土的感觉和血很像,都是黏黏的,腥臭的,冰冷的。 踩在地上之后,乌希克把钥匙攥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铁片,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觉得轻松,不觉得解脱,也不觉得那些被他杀死的孩子有什么特别,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他也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成年之后的乌希克很喜欢假惺惺地笑,但是,那时他还小,他没有笑,他不喜欢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生,死。 不过如此。 乌希克在梦里皱了皱眉,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他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剑鞘,哪怕是睡着了也不肯撒手。 雪莱本来也有点打瞌睡,察觉乌希克动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清醒了,马上去摸了摸乌希克的脸,入手是异常的烫。 温度回升是正常,可这热度……不对。 雪莱眉心骤蹙,掌心贴上乌希克的额头。 乌希克发烧了,必然是冰河里的脏水浸透了那些未愈的创口。 烧得这样厉害,方才却一声不吭,还笑嘻嘻地说什么雪莱的“脸色不太好”,他看是对方的脸色才是更差的。 雪莱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想解开乌希克的衣服查看,眼前却忽地阵阵发黑。 “!!!”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没有动。 事实上,之前雪莱的脸色不好,基本上都是因为雪莱的灵力见底了,在这贫瘠之地没有天地灵气可供补给,刚才生火、烘干衣物,雪莱也算是将最后一点存蓄也榨了出来。 但是雪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一秒,雪莱伸手去扯乌希克怀里抱着的剑鞘,必须先看伤口。 乌希克没睁眼,手臂却陡然收紧。 那力道可不小,在昏迷中竟还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死死护着怀里那截雪白,像护着什么绝不能让人夺去的珍宝。 “……” 雪莱没出声。 他做了一件很不像他的事情,他俯下身用指腹一点一点去揉乌希克的手背,顺着骨节的走向,从腕骨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掌心,一遍,两遍,三遍。 那是一只握刀的手。 指节粗粝,茧痕纵横,冻得冰凉的皮肤下青筋依稀可辨。 雪莱将那些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揉开,力道轻而绵长,像在安抚一头蜷缩在梦魇里的兽。 他不知道乌希克梦见了什么。 但那只手在雪莱掌心,从紧绷到松软,从抗拒到依从。 终于,剑鞘从乌希克怀里滑了出来,“铛”的一声。 雪莱将它轻轻放到一边,抬手解开了乌希克的衣襟。 黑衣褪下,借着篝火的橙红光芒,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尽数袒露在眼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5节 腹部的伤口很深。 横在紧实的腹肌上缘,边缘翻卷,像是被什么利器斜斜剖开,冷水把血肉泡得发白,已没有血再往外渗,看起来多么的叫人心疼。 腹部是最脆弱的地方,任何杀手都会最仔细的护好,所以,连腹部都受伤了,背部只怕是更严重。 雪莱抿紧唇,将乌希克的身体轻轻侧转,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从左边肩胛斜贯至右边腰际的伤。 很长。 非常长。 像一道被暴力撕开的裂缝,横亘在整片脊背上,同样被冰水泡得发白,同样不再流血。 那狰狞的创口张在那里,在火光下无声地喘息。 雪莱盯着那道伤。 这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受伤有什么的?受伤没有什么的,雪莱自己受过的伤都多得数不胜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乌希克的伤却觉得心中顿痛。 火光跳动,将岩壁上的影子揉成一片摇晃的暖色。 乌希克的伤口还敞在那里,腹部的横切,脊背的长裂,没有血可流了,只剩下边缘隐约的红肿。 雪莱垂眸看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点点暖色,可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他没有药。 灵力也已见底,不足以催动任何一道治愈的法诀。 但他有别的。 雪莱俯下身,舌尖触上那道腹部的伤口时,乌希克在昏迷中轻轻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唔……” 但是雪莱没有停。 他垂下眼睫,将舌面贴合那道翻卷的创缘,由外向内,由浅及深。 唾液与溃白的血肉相遇,丝丝缕缕的热意从舌尖渗入肌理,将那一片濒临坏死的组织一寸寸浸润。 苦涩。 腥甜。 雪莱从未用这种方式给谁治过伤。 师尊说过,他身上的一切,血、涎、精,甚至是汗与泪,都有治疗的功效,那是天道予他的天赋。 可这天赋也是一把双刃剑,雪莱从不轻用,他救过很多人,他也放弃过很多人。 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有的人可以救,有的人不值得救。 天生万物,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现在雪莱突然觉得还得加一类,有的人他必须救。 雪莱的舌尖划过乌希克的创口边缘,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雪貂舔舐爱侣的皮毛。 他的口水效果也很好,舔了两下,乌希克的伤口在愈合,边缘的红肿渐渐收敛,新肉开始长出来,粉红粉红的。 “唔嗯——” 乌希克睫毛颤了颤,脸上也一点点红润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只是抿着唇,眉头有点皱。 下一秒,雪莱直起身,在他唇角和乌希克的腹部拉了一根银丝,颤颤巍巍的,扯一下就断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爱本来就是无声的。 雪莱侧过乌希克的身躯,开始处理那道脊背上的长伤。 这道伤太长了,从左肩胛斜贯至右腰际。雪莱不得不俯得更低,几乎是将脸埋进那片漂亮的脊背间,才能让舌尖触及每一寸创面。 “呃……难受……” 乌希克的后背在发抖,近乎痉挛的颤抖。 他烧得厉害,意识还沉在昏睡里,身体却本能地做出反应,肩胛骨微微收紧,像要躲避,又像要迎纳。 雪莱的舌尖沿着那道狰狞的裂痕,从起点走到终点,再从终点折返。 一遍。两遍。三遍。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冷厉的线条晕染得柔和。 雪莱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只是唇舌始终贴着那片破碎的皮肉,最后舔过那道长伤的尾端,直起身。 可以说,效果立竿见影。 下一秒,只见乌希克的脊背上留下了一片浅淡的水痕,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色泽,那些狰狞的创口边缘也开始收拢,泛出健康的粉色。 怕他又冻到了,雪莱沉默地将那件黑色外袍重新覆上乌希克的肩背,手指顿了顿,将凌乱的衣襟仔细理平。 他把乌希克重新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烧还没退,额头依然烫人,可他不再发抖了,那只始终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软软地垂在身侧。 ——除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索着捞回了被放在一旁的剑鞘,重新抱进怀里,不要去捞那一个剑鞘就算了,还抱得很紧。 真是不明白,一个剑鞘有什么好抱的? 雪莱低头看了乌希克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安静的睡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着恶劣笑意的面容染上几分难得的温驯。 乌希克的睫毛很长,黑蝴蝶一样,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 像个终于倦了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雪莱移开视线,他把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了眼。 山洞里只有火堆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很静,很长。 那柄有情剑倚在岩壁边,剑身雪亮,映着跳动的火焰。 它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一如它注视着它的主人今夜所有无法言说的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这一刻,乌希克似乎终于从梦魇里跋涉出来了,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摸索着,抓住了雪莱的衣角。 雪莱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 雪莱没有挣开那只手,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眼。 他是第一次抱着谁睡觉。 可是很意外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差,不仅不差,甚至可以说感觉很好,只是这样抱着,心里面好像就塞得满满的了。 【作者有话说】 (跪下)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今天来晚了!向大家鞠躬道歉! 第109章 第9章·掌控 “我会听话的,可以奖励我吗……?” 雪莱再次醒来时, 最先感知到的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趴在他胸口,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然后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眸子。 乌希克已经醒了。 他就那样趴在雪莱身上, 温驯得像一条被农夫揣进怀里的蛇, 柔软、安静, 却又隐隐伺机而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燃烧的两簇磷火,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莱看。 见雪莱睁眼,乌希克的嘴角慢慢弯起 ,他这么一笑,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像个终于等到主人醒来的、过分乖巧的小动物。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乌希克说。 雪莱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张开, 想说些什么—— 可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雪莱只觉眼前一黑, 乌希克整个人已经欺身而上, 那张苍白的脸在他视野里骤然放大, 紧接着就是一个吻。 “唔!” 雪莱猝不及防, 他没躲开或者说是不想躲开, 总之就是被对方偷袭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吻。 实在是太过强横了。 乌希克的嘴唇撞上雪莱的,舌尖横冲直撞, 毫无章法, 却又狠又急,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雪莱身体里生生吮吸出来。 他吻得太用力了,牙齿磕破了雪莱的唇角,彼此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可乌希克没有停,也不愿意停。 “……” 雪莱能感觉到乌希克贴在他唇上的热度,乌希克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十指死死扣进他的衣料。 而此刻近在咫尺的那双幽绿的眼眸,翻涌着疯狂而又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贪婪,有痴迷,有失控的占有欲,可在那一切之下,却又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燃烧。 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后的后怕,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再也无法压抑的、滚烫的真心。 而且,乌希克眼角是红的,那抹红从眼尾一路蔓延到颧骨,衬得他那双幽绿的眼睛越发亮得骇人。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过于强烈、几乎要将他撑破的心情。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6节 那种心情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让他的吻变得又狠又急,像一头终于捕获猎物的野兽,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骨血相融。 如果是以前的话,雪莱绝对已经横剑出手了。 可是这次,雪莱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承受着这个失控的吻,银色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终于,在某个间隙,雪莱的手捏住了乌希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像是掐住了蛇的七寸——不痛,却让人无法挣脱。 他缓缓将那颗过于激动的脑袋从自己面前扯开,动作不紧不慢,掌控力十足。 “唔……” 乌希克被迫抬起头,艳红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气息紊乱,他被扯开也不恼,甚至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喘着粗气,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雪莱也看着他,他们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雪莱开口: “做什么?这么激动。” 那语气淡淡的,可那捏着乌希克后颈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乌希克被这样看着,被这样问着,胸腔里的跳动反而愈发剧烈起来。 他盯着雪莱的眼睛,盯着那两道沉静的银光,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那目光烧穿了。 他不想再忍了。 他忍得太久了。 从第一次见到雪莱开始,从第一次被那把雪白的剑指着喉咙开始,从第一次发现雪莱居然可以触碰自己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忍着不把对方完全吃掉,完全含住吞掉。 现在他不想忍了。 “亲爱的。” 乌希克开口,他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这样的眼神其实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话就是…… “我真的爱死你了,好想把你吃掉啊。” 这句话听着疯狂,可是何尝不真心呢? 乌希克从来没这么真心过。 不对——与其说是真心,不如说他完全控制不住了。 他的心跳动太快、太猛、太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要化了。 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在那条冰河里死死攥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追下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一整夜把他搂在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乌希克的心已经迫不及待了。 赤裸裸的、滚烫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对方心口里的贪婪。 他现在只是看着雪莱那双银色的眼睛,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里溢出来。 因为太满了。 心太满了,满得快要炸开了。 满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这种疯狂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砸在对方脸上。 他不管了。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贴到雪莱身上去了,贴到那双银色的眼睛上,贴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贴到那具把他从冰河里捞出来的、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瞬间,乌希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从心脏开始,火焰顺着血管蔓延,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抖。 或许是因为周围冰天雪地,所以才更加显得这燃烧的感觉真好。 烧在心里的那一股火焰让乌希克又不知不觉地重复了一遍: “亲爱的,我真的爱死你了……” 说完之后,乌希克就那样看着雪莱,执着又执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贴到对方脸上去。 他不知道雪莱会怎么回应。 他甚至不确定雪莱会不会回应。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说出过一句话。 从来没有。 雪莱暂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捏在乌希克后颈的那只手。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与其他地方不同,更加柔软,更加温暖,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也就是虫纹。 雌虫的虫纹与腺体都在后颈。 那层薄薄的纹路之下,藏着雌虫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所在,是每个雌虫本能想要护住的地方,也是只有雄主才能触碰的禁区。 雪莱的指尖在那片纹路上轻轻划过,那块肉在他指间被肆意把玩,一会儿被轻轻提起,一会儿被缓缓按压,一会儿又被指腹按着画圈。 每一次按压,都会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触碰到下面那颗小小的、温热的腺体。 “唔……” 乌希克咬着唇,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发抖,身体瑟缩一瞬间,可是下一秒他就马上展开放松自己,想要把自己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对方。 虽然这很难。 因为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从脊椎深处窜上来的战栗。 后颈腺体被触碰的感觉太过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从后颈钻进了脑子,搅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 再强大的雌虫,被触碰最脆弱的地方,还是会变得柔软。 “嗬……” 没一会,乌希克的呼吸变得紊乱,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气音,嘴唇紧紧咬着,咬得发白。 可他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眼底却执拗得可怕,像是哪怕被揉碎了、被捏烂了,也要注视着雪莱,也要把雪莱刻进眼睛里。 见状,雪莱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笑,甚至算不上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的冷意融化了一瞬。 可就这一瞬,整个洞穴都像是被点亮了。 雪莱本就生得俊美,是那种冷到极致、冰雕雪塑的俊美,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层冰壳就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温柔的光。 那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乌希克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愣住了。 就在他愣住的这一瞬间,雪莱说话了。 “怎么,看什么呢,看愣住了?” 雪莱笑着,捏着乌希克后颈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那颗发愣的脑袋向自己拉近。 与此同时,他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不是乌希克之前那种野蛮撕咬的掠夺,而是一个真正的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先是落在乌希克的唇角,试探般地轻轻蹭过。 然后才缓缓移向正中央,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含住了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唇。 温柔得不像雪莱。 缱绻得不像雪莱。 这一瞬间,乌希克心里发胀发痛,可是他却痛快得想笑。 都到这种程度了,他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雪莱也喜欢上他了! ——雪莱也喜欢他! ——抓住!一定要死死的抓住!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不能让对方的眼神溜走,不能让对方的心溜走! 乌希克真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又很想把对方的心剖出来。 他们之间,一个是千年寒冰终于融化成水,一个是万古长夜终于透进天光。 雪莱的唇是凉的,可那凉意落在乌希克滚烫的唇上却激起战栗。 他含着乌希克那两片唇,轻轻地吮,慢慢地磨,舌尖偶尔探出,描摹对方的唇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一口吃完的东西。 而那只捏在乌希克后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雪莱仍然掌控着那颗脆弱的腺体,时轻时重地按揉,像是在宣告主权。 无比情绪激动之下,乌希克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吻,还是在被占有,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融化。 他只知道,后颈那只手的温度,唇上那两片凉意的触感,还有眼前那双近在咫尺的银色的眼睛,这一切都将他整个都卷进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漩涡。 雪莱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冷淡,他果断,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掌控感对乌希克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不知道,此刻他半阖着眼轻轻吻着一个人的模样,对乌希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乌希克快被他迷死了。 是真的“快死了”的那种。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7节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的阴影,看着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一种从未示人的温柔,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化了。 像是被扔进了火炉,从骨头缝里开始融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最后只剩下一滩软泥,黏在雪莱身上,再也分不开。 他脑子里有一千种、一万种想法在疯狂打转。 他好想跪下去。 真的,他想跪在雪莱脚边,想捧着雪莱的脚,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会不会因为他而浮现出一丝动容。 他还想被雪莱绑起来,想被雪莱用那柄有情剑的剑鞘抵住喉咙,想被那双银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 想在那道冷冽的目光里瑟瑟发抖,想在雪莱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所有最不堪、最卑微、最疯狂的渴望。 他在黄金船上见过太多。 那些年,他见过无数雌虫被当作玩物,见过各种扭曲的、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游戏。 他冷眼旁观,从不参与,只觉得无聊恶心。 可现在,对着雪莱,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画面却疯了一样地往他脑子里钻,他想和雪莱做那些事。 不,不是那些事,是比那些更疯狂更不可言说的事。 他想做雪莱的剑鞘,想被雪莱用剑指着,想被那冰冷的目光看着,想彻底臣服、彻底失控、彻底疯掉。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乌希克脑子里缠绕嘶鸣。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吻,吻死雪莱,或者被雪莱吻到死。 好棒……好棒……被吻的感觉真好,被爱的感觉真好…… 乌希克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抬手,死死扣住雪莱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舌头不管不顾地探进去,在那微凉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恨不得把雪莱整个吞下去。 可他哪怕吻得再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毕竟乌希克后颈那块软肉还被雪莱捏着,那颗脆弱的腺体还在那只手里被肆意把玩。 那种被掌控的感觉太过强烈,让他一边想要占据主动,一边又忍不住在那只手里融化、软倒、臣服。 矛盾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掌控雪莱,还是想被雪莱掌控,是想把雪莱揉碎了吞下去,还是想让雪莱把自己揉碎了吞下去。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死在雪莱手里。 死在那个人的吻里。 死在那只捏着他后颈的手里。 死在那一双此刻正看着他、仿佛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无的眼睛里。 这样的吻,就像被一条蛇的死死的缠住。 雪莱垂下眼眸,眼里的掌控感很强,他冷淡的表象之下,是极强极深的掌控力。 无论是手中的剑,还是怀里的虫,只要在他手中,就该按他的规矩来。 他会全部掌控,也会全部包容。 一个合格的掌控者,既能让臣服者感受到被彻底握在手心的战栗,又能让那战栗之中生出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 此刻,乌希克的吻越来越凶。 那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某种失控的撕咬,牙齿磕在唇上,舌尖横冲直撞,像是恨不得把雪莱整个吞下去。 他的呼吸灼热而紊乱,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又死死扣着雪莱的后脑不放,疯了一样地往里探。 嘶。 有点痛。 雪莱的嘴唇被乌希克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这点小痛,这点痛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但是疯狗怎么能咬主人呢? 雪莱垂眸,他那只一直捏在乌希克后颈的手倏然收紧,不是之前那种揉捏把玩的力度,而是真正用了力的毫不留情的紧捏。 手指收拢,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死死攥住了下面那颗脆弱的腺体。 用力。 很用力。 “呃——!” 乌希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涌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要害。 也正因如此,他的吻戛然而止,整个身体抖的不成样子。 就像刚才说的一样,后颈的腺体是每个雌虫最脆弱的地方。 被那样用力地捏住,就像是命门被人生生攥在掌心,稍微一用力就能要了命。 “!!!!” 乌希克只觉得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所有的意识都被痛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白。 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都瘫在了雪莱怀里。 刚才那股疯了一样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滩软泥。 也正因如此,两人终于分开。 彼此唇瓣分离的瞬间,拉出一道细细的晶莹剔透的丝,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根银丝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啵”的一声轻轻断开,落在乌希克的下唇上,颤颤巍巍地挂着。 雪莱低头看着乌希克。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还半阖着,瞳孔微微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完全回过神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红着,颧骨红着,连耳尖都红透了。 狼狈极了。 也好揉极了。 雪莱看着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乌希克的嘴角,将那滴摇摇欲坠的口水拭去。 “别这么激动。”雪莱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哄一只过于兴奋的小动物。 眨了眨眼,乌希克差点就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雪莱。 看见了那双近在咫尺的银色眼睛,又看见了那张冷淡的脸上罕见的笑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乌希克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雪莱的掌心轻轻的蹭——或许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好,知道自己做错了,于是只能用最柔软的部位去蹭那只手,一下,两下,三下,蹭得又慢又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的气息都蹭上去。 “好喜欢……” 一边蹭,乌希克一边喃喃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雪莱觉得,那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怪恶心的,从乌希克嘴里说出来就黏黏糊糊的,像是含着糖在说话,不知道再吻一下是不是会更甜。 想着想着,雪莱又捏了捏乌希克的后颈,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拢,精准地按上那颗还泛着麻意的腺体。 轻轻一捏,像在把玩什么掌中之物。 “你喜欢我?” 雪莱的声音低低的,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可那按在腺体上的手指却没收力。 就那么捏着,揉着,让那颗脆弱的东西在他指间屈服。 “呃……” 后颈那块地方刚刚被狠狠捏过,现在还又烫又麻,每一根神经都还在微微颤抖。 乌希克本就还在余韵里,此刻又被这么一捏,那点残存的全被勾了出来,又痒又麻,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窜遍全身,乌希克根本控制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微涣散:“我爱死你了……我真的爱死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说,只知道要把心里那团烧得他快疯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在雪莱面前,倒在雪莱手里。 雪莱笑了:“那你就都听我的,只听我的话。” 乌希克猛点头,宛如一只急于表忠心的狗,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给雪莱看。 然后他又想扑上去,事实上他看到雪莱就想贴上去,闻到雪莱的气息就想蹭上去,听到雪莱的声音就想吻上去。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嘴唇就要贴上雪莱的唇角—— 后颈一紧。 那只手又捏住了乌希克。 雪莱就那么扯着他的后颈,把他从自己面前扯开:“不要乱动,听话一点。”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乌希克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你不是说你会听话的吗?” 乌希克被扯着后颈,被迫与雪莱保持着距离。 可他一点都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就那么被制裁着,仰着脸,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 那眼神…… 专注的、贪婪的,渴望的,从眼瞳深处渗出来,黏在雪莱脸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乌希克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唇角,简直馋得快要流口水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8节 他很馋雪莱。 以至于完全忘了那个大白萝卜的事情。 此刻乌希克混乱的亢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念头:把雪莱吃下去。 他想得快要发疯,想得浑身都在发抖,想得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他动不了。 后颈那只手还捏着乌希克,不轻不重,却让他无法前进半分。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光芒闪了闪,他忽然不挣扎了,顺从地被那只手捏着,然后仰起脸,笑了笑: “我会听话的,可以奖励我吗……?” 那语气,那表情,那眼神,简直像是眼巴巴看着主人手里肉干的动物,渴望得快要死掉。 【作者有话说】 orz朋友们,非常抱歉今天写得晚了,我一定痛定思痛好好的存稿,这样子就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睡过去的意外了,qaq哭泣 第110章 第10章·诱发 可恶,雪莱分明就是故意的…… 洞外开始下雪了。 好大的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 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个雪原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太响太烈, 从洞口灌进来, 呜呜地咆哮, 将一切声响都压了下去。 包括山洞深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山洞里, 火光摇曳。 ——乌希克此刻正被按在地上,脸朝下。 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 黑发散乱地铺开,遮住了半边脸。 可就算这样,也能看到他整张脸都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 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都泛着浅浅的粉色。 而且他在喘,很重地喘,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动物,动弹不得。 可他在笑。 没错, 在被按得这么狼狈、这么窒息、这么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他居然在笑。 那笑容从唇角溢出来, 带着喘息, 带着颤抖, 却明亮得惊人。 幽绿的眼睛半阖着, 睫毛湿漉漉的,可眼底的光芒却怎么都掩不住, 像是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呢? 还能是什么, 是爱呀。 见状, 雪莱俯下身,从背后笼罩住乌希克,让乌希克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雪莱那只手还按在乌希克后颈上,力道说不上不重,却让那颗脆弱的腺体无处可逃。 他的胸膛贴上乌希克的后背,嘴唇凑近那只通红的耳朵,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还笑得出来?”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质问还是调侃,可那按在腺体上的手指却加重了力道。 “嗬……” 乌希克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一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可他非但没有收敛笑容,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幽绿眼睛看向雪莱。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求饶,只有疯狂挑衅的炽热,可那炽热之下,又分明藏着更深的东西。 臣服。 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乌希克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被按着的后颈,他用指尖撩开那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露出底下那片泛着淡淡光泽的皮肤,上面就是虫纹。 虫纹是幽绿色的,像是从密林最深处长出来的藤蔓,蜿蜒着、缠绕着,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迷离又妖异。 像是毒蛇身上那层鳞片,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而纹路之下,后颈那里薄薄的皮肤被顶起来了,那颗早已被捏得红肿的腺体正微微颤抖着。 乌希克就那样保持着被按在地上的姿势,仰着脸,看着雪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亲爱的要是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又疯又乖张的弧度,“那就咬烂这里吧。” 爱是什么啊,哪怕是咬痕,是伤疤,是血,乌希克也不在乎。 他什么都愿意。 风在外面呼啸,大雪纷飞,将这方寸之间的天地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火光跳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仿佛融为一体。 乌希克就那样趴在地上,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野兽,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咽喉,等着惩罚,或者奖赏。 篝火还在燃烧着。 噼里啪啦。 火星偶尔从火堆里迸出来,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转瞬熄灭。 橙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山洞染上一层暖色,在这种光里面,什么都显得温暖,什么都显得暧昧。 雪莱垂眸,看着臣服在自己手下的乌希克。 雪莱看了很久。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倒映着乌希克的脸,也倒映着那跳动的火焰。 “你选择我,那就要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 “若为道侣,永世不可分离。” 这话说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古老誓约。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他努力仰着脸,看着雪莱,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侣……”他咂摸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从未尝过的味道,“是什么?” “伴侣。”雪莱答得简洁。 伴侣。 乌希克在心里又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伴侣——相互陪伴的伴侣,一生一世的伴侣,永世不可分离的伴侣。 这个词落进他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可他没有接话,反而就那样看着雪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乌希克想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真的很久。 然后乌希克弯起嘴角,只是嘴角微微弯起而已,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用这么麻烦。”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那是渴望,还是恐惧。 他说:“不用想这么多。” 爱对乌希克来说,太陌生了。 他从小在东部密林的笼子里长大,学会的是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他从不知道什么叫被保护,什么叫被在乎,什么叫有人会在你坠落的时候跟着跳下来。 因为那里没有爱,只有生存;没有给予,只有掠夺;没有温暖,只有冰冷和血腥。 后来,黄金船上面,乌希克见过太多所谓的“爱”,那些丑陋的、扭曲的、肮脏的东西,披着爱的外衣,干着最龌龊的勾当。 他也见过太多因为爱而毁灭的家伙,那些愚蠢的、软弱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被爱烧成灰烬,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当爱真的出现的时候,当这种陌生又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乌希克的第一反应,是强占。 像饿极了的野兽看到猎物,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牙齿、用爪子、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把那个猎物撕碎、吞下去、占为己有。 可那之后呢? 那之后,他的第二反应就来了—— 保持距离。 不能太近。 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不能靠得太近。火光能取暖,也能灼伤,靠得太近,就会被烧成灰烬。 保持距离,才能让那火光燃烧得更久。 不被烫伤,才能一直看着。 乌希克才刚刚尝到一点温暖的滋味,不想这么快就失去。 所以他宁可站在火堆边缘,远远地感受那一点热度,也不敢真的靠太近,因为靠得太近,万一哪天火灭了,他会被冻死。 明明想要更多,又怕要得太多会全部失去。 所以他退了一步。 仅仅保持身体上的关系就可以了,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如果真的很冷的话,那就抱得更用力一点,那就吻得更疯狂一点,乌希克觉得这样就很好,这样就不会被烫伤了。 乌希克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胆小如鼠。 他一辈子都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早就不在乎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89节 可现在他怕了。 怕得莫名其妙,怕得毫无道理,怕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爱又不是武器,爱又不是毒药,他怕什么?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可他就是想这样。 想把雪莱抓在手里,每天看着,每天拥抱,每天亲吻,就这样,就足够了。 不要谈更深的东西。 他拿不出那些东西。 乌希克的情感是疯狂,是占有,是贪婪,是自私。 他爱一个人,就想把他撕碎吞下去,他想要一个人,就想把他锁起来谁也抢不走。 所以他的爱不是温柔的、干净的、拿得出手的东西,而是血淋淋的、扭曲的、像他一样病态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拿出来,说实话,真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没必要啊,不是吗?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雪莱垂眸看着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看不出喜怒。 “你拒绝我?” 闻言,乌希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又说了一句。 “可是,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听我的吗?” 乌希克愣住了。 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能这样耍赖的。” 好半天,乌希克终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又干又涩,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雪莱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明明是在笑,却让乌希克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自己先说爱我的,你爱我,又不愿意和我结为道侣。” 他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乌希克,目光沉静得可怕。 “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白嫖我?” 两个问题让乌希克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白嫖?什么白嫖?他怎么就白嫖了?他明明是想…… 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居然也有被雪莱逼得词穷的一天…… 乌希克只能干巴巴的说:“不是,真不是,真没想白嫖你。” 雪莱垂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趴在地上、仰着脸、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乌希克。 其实雪莱是真的没想到会被拒绝。 他这一生,从未向任何人提出过“结为道侣”的请求,这是第一次。 雪莱本身是一个极自傲的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也从不需要向任何人索取什么。 可这一次,他开口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乌希克对他的痴迷,那痴迷有点过分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疯子开始,就一点一点地被对方的眼神渗透,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此刻,诱惑着雪莱想要得到对方,想要永生永世的誓言。 雪莱以为乌希克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一口答应,然后像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他没有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乌希克脑子里那根不知道从哪来的神经,突然绷紧了,把乌希克给拉住了。 大概就是,雪莱自己都已经默不作声的扑通一下跳进了爱河,结果对方在爱河边上悬崖勒马。 雪莱很不满意。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命中注定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从乌希克抢走他的剑鞘开始,从乌希克像个疯子一样黏在他身边开始,就应该是他的。 忽然,雪莱俯下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呼吸都能交融,雪莱的气息落在乌希克耳边,带着淡淡的冷冽,像高山上的雪。 “你看着我。” 闻言,乌希克下意识侧头抬眼,对上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要将人溺进去。 雪莱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爱我,对吧?” 乌希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在那道目光的笼罩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头。 最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雪莱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乌希克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躲开那道目光,可偏偏后颈还被雪莱捏着,无处可躲。 说乌希克这家伙莫名其妙吧,也确实挺莫名其妙的。 雪莱对他爱答不理的时候,他腆着脸往上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黏在对方身上。 可现在呢? 现在雪莱真的愿意吻他了,愿意拥抱他了,他却想躲了。 乌希克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怕什么?怕自己真的陷进去之后,有一天会再被丢出来。 好想逃,可他又舍不得完全退开。 乌希克仰着脸说:“先做吧,好不好?” 乌希克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既能得到雪莱,又不用怕失去雪莱。 这种关系就很好。 不过,突然想到什么,乌希克嘟囔着说:“但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标记得了我……” 然后他看见雪莱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乌希克整个都捅死、捅穿。 “你不仅想要白嫖我,还嫌弃我,觉得我做不到标记你。” 雪莱语气平静地说,可他是越生气越平静的类型。 这一下,雪莱的声音让乌希克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完蛋。 好像说错话了。 好像完蛋了。 等一下,不对……不对,他刚才应该想的根本就不是标记的事情,他应该考虑的是那个大白萝卜的事情…… 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 —— 地上的雪被抓走了好几把。 “呃——、” 乌希克趴在地上,整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弓成一只虾米,肩膀剧烈地耸动,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太冷了。 肚子里面冰冰凉的,像是被人塞进去一整块冰——不,不是一块,是好大一堆雪。 那些雪被他温热的体温融化,化成冰水,在他的腹腔里晃荡,冷得他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嘴巴里也被塞了好多雪。 那些雪堵在他的口腔里,堵在喉咙口,让他连喘气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他想吐出来,可后颈被一只手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他想咽下去,可那些雪太多太满,堵得他喉咙发紧,只能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在他嘴里慢慢融化,顺着喉管一点一点流进胃里。 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泪还是融雪的水珠,颤颤巍巍的,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总带着几分勾人。 在发抖,可乌希克也在笑。 说实话。 生气的雪莱还真的挺带劲的。 这种玩法也很好啊……也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玩法……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对方遐想了好几遍的的雪莱撑着手,压在乌希克身上。 那只按在后颈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掰过了乌希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乌希克的嘴唇还被雪堵着,湿润艳红的唇瓣间,隐约可见那些尚未融化的雪粒。 雪莱看着他,看了一会,吻了上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0节 那个吻来得又狠又急,雪莱的嘴唇压上乌希克的,舌尖抵开那两片被冻得发紫的唇,探进那个满是冰雪的口腔。 他用吻来融化那些雪。 舌头在那冰冷的口腔里扫荡,卷起那些尚未融化的雪粒,将它们裹进自己温热的津液里,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满口的冰凉全部消融。 雪莱的吻很用力,用力到掠夺,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气,像是要将他自己的体温强行灌进乌希克的身体里。 “嗯……” 乌希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那些雪在雪莱舌尖的温度下迅速融化,化成冰水,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舌流淌。 有些被雪莱卷走,有些被乌希克无意识地咽下,还有些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乌希克的下颌滑落,滴在地上,又融化了一块雪。 雪莱很生气。 他真的很少有这么生气,所以他更生气了。 他就那样压着乌希克,掰着乌希克的下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吻着,那太用力了,用力到失控,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的吻。 “唔……” 乌希克被吻得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心里居然还有心思在想,肚子里的雪也化了,都流地上了……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觉得,雪莱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玩的,都这么生气了,还知道用雪,毕竟雪融化了就是水。 虽然很冷,嗯,是有点冷,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看不出来啊,雪莱还挺会玩,还挺适合玩这种的。 突然,雪莱的吻探得更深了一些。 他将自己口中那些融化了的雪水压着渡进乌希克的喉咙里。 “!” 乌希克猝不及防。 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那些水就顺着喉咙涌了进去,太多、太快、太突然,他喉结剧烈滚动,却来不及吞咽。 “咳咳咳咳——!” 一瞬间,乌希克猛地别过头,狼狈地躲开雪莱的嘴。 他趴在地上,朝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雪水混着口水从他嘴角流下来,拉成一道细细的银丝,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被呛得厉害,眼角都咳红了,那抹红从眼尾一路蔓延到颧骨,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显得诡气。 等到乌希克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雪莱看他说: “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标记你。” 雪莱系着一根腰带。 素白的,和雪莱的衣袍一样的颜色,长长的,柔软的,此刻被火光映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雪莱将它解了下来。 乌希克还趴在地上喘着气,眼角红着,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水痕。 感觉到雪莱的动作,乌希克微微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有些涣散,迷迷糊糊地看向对方。 然后,那根白色的绳状物就被勒进了他嘴里。 雪莱的动作很干脆,他将那根腰带横着塞进乌希克微张的唇间,然后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乌希克被勒得微微扬起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咬着那根腰带,乖乖的,温顺的,像一只被套上口笼的野兽——可那双幽绿的眼睛,却始终看着雪莱,甚至多多少少带着一点笑意和饥饿的期待。 他咬着腰带。 就像咬着雪莱本人。 雪莱身边的气味突然变了,信息素全部都是雪的味道。 不是那种温和的、软绵绵的雪,而是高山之巅的、亿万年不化的积雪,冷得刺骨,从雪莱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却无处不在,像是无形的潮,瞬间将整个山洞淹没。 乌希克不自觉吸了一口。 那气息顺着鼻腔涌进去,像是活的一样,直接钻进他的脑子、他的肺腑、他的四肢百骸。 那种冷冽感让他的头皮发麻,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是溺水的人闻到氧气,像是快要渴死的人尝到甘泉。 他又吸了一口。 再一口。 好好闻……好闻死了…… “好……好香……” 乌希克的眼神一点一点涣散,那双幽绿的眸子失去了焦距,变得迷迷蒙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疯狂地汲取那股冷冽的气息——吸进去,咽下去,再吸,再咽。 不够! 怎么都不够! 乌希克整个都被那股气息淹没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飘飘荡荡,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渴望着雪莱。 他混沌的意识深处疯狂嘶吼。 想咬雪莱,想亲雪莱。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唔……唔……” 乌希克的身体挣扎着想扑上去——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雪莱抱住了。 雪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上来,将乌希克整个圈进一个强硬的怀抱里,同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卡住了他的下巴。 “抬头。” 雪莱手指捏着他的下颌骨,拇指抵在乌希克的下巴上,将他的脸微微抬起,固定在那里。 乌希克动弹不得。 他张着嘴,却咬不到雪莱;他仰着脸,却亲不到雪莱。 他就那样被固定在雪莱怀里,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蛇,徒劳地扭动,却挣不脱那掌控。 可那股信息素还在。 雪的信息素像是有了生命,正疯狂地往他鼻腔里钻。 那味道太浓了,浓得让乌希克脑子发晕,眼前阵阵发黑,连思考都变得困难。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了,被熏得迷迷糊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他的后颈里也烧起来了。 那颗脆弱的腺体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又肿又胀,鼓鼓囊囊地顶起那一小块皮肤。 它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来源,能感觉到雪莱就在身后,可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疯狂跳动,像是快要炸开一样。 痒。 太痒了。 那种痒不是皮肉上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腺体深处钻出来的痒,抓不到,挠不着,只能在那里生生受着。 乌希克忍不住想缩脖子,想把后颈藏起来,可那个姿势被固定着,他连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虫纹在跳动。 那片幽绿色的虫纹此刻正被底下那颗肿胀的腺体顶起来,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凸起。 那纹路原本是平伏的、贴服的,此刻却像是活了一样,随着那颗腺体的跳动而起伏。 可恶,雪莱分明就是故意的…… 信息素为什么会……这样……好晕啊……好痒啊…… “亲爱的……” 乌希克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下一秒,雪莱的声音从那片冷冽的气息里透过来:“忍一下。”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他听到了那几个字,可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脑子已经被那股信息素熏得一团浆糊。 忍一下? 忍什么? 怎么忍? 不知道。 乌希克只知道那股冷冽的气息还在疯狂地往他鼻腔里钻,后颈那颗腺体还在疯狂地跳动,又肿又胀,又痒又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爬。 他又被那怀抱禁锢着,被那手指固定着,动弹不得,只能在那里生生受着。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一部分灵魂坠落,一部分灵魂上升,上升的那一部分灵魂居然还有闲心想: 他的情热期居然突然来了?是被雪莱的信息素诱发了吗?雪莱的信息素能诱发雌虫的情热期?雪莱……是雄虫吗? 第111章 第11章·水满 可是现在他畏惧雪莱了。 冰凉的山洞里,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那是从洞口飘进来的雪,被狂风裹挟着落在这里,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更多的雪覆盖了, 所以才能积起来。 此刻, 那层雪地上, 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痕迹, 被压过的凹陷,被蹭乱的划痕, 还有深深浅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拖曳出的印记。 那两道银色的蛇形饰品在雪地上不断磨过。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1节 它们悬在那里,随着动作来回摆动,在地上拖出两道不长不短的划痕, 银色的蛇身在雪里反复摩擦, 把根部拉扯长,又“啪”的一声猛地弹回。 雪粒被带着就粘上去了,然后被融化,化成水, 顺着饰品根部的缝隙滴落。 滴答。 滴答。 落进那层薄雪里,洇开一个个细小的凹陷。 “嗬……” 乌希克嘴里咬着那根雪白的布带。 他伏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 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又像海底深处摇曳的海藻, 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散乱的黑发间偶尔露出的艳红的耳尖,还有那紧紧的唇角。 可因为发热, 他的信息素已经全都被顶出来了。 是接骨木的味道, 那味道里带着木质的深沉, 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边缘疯狂绽放。 他发热了。 这股味道和雪莱那股冷冽的雪的信息素一起,在狭小的山洞里碰撞,攻击,沉浮或者掌控,输或者赢,赢或者输,冷的更冷,浓的更浓。 乌希克的身体在发抖。 那两道银色的蛇形饰品随着他的颤抖晃动,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划痕,留下一片狼藉的痕迹。 可乌希克咬着那根腰带,一声都没有吭。 他就那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露出整片苍白的脊背。 那脊背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天光,东部的杀手都是见不得光的,他们大多时候在暗处行走,在阴影里生存,在黑暗中厮杀。 阳光对他们而言,是奢侈品,也是危险品。 所以乌希克身上就是这样苍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线收得极紧,那脊背上遍布着训练过的痕迹,肌肉很漂亮,那是无数个日夜在生死边缘滚出来的结果。 还有伤疤。 很多伤疤。 新的伤疤是粉红色的,横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道还没干透的裂痕。 旧的伤疤几乎和肉色融为一体,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那微微凸起的痕迹。 雪莱看着那片脊背,看着那些伤疤,看着那因为对方控制不住的喘息而微微起伏的线条。 他知道自己在欺负乌希克。 他本来想去拉对方那头乌黑的长发,那头发像绸缎一样铺散在地上,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当他伸手的时候,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太漂亮了。 那头发太漂亮了,漂亮到他舍不得去扯。 于是他转而抓住了乌希克脑后的那个白色的布带结,那是他自己系上去的。 他抓住那个结,用力往上一提。 “呃……” 乌希克被迫抬起头来。 雪莱本来以为,他会在那张混不吝的脸上看到屈辱的神色。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雪莱本来就很生气,他越生气,就越想欺负那个罪魁祸首,越想看着对方在他手下后悔的表情。 他等着看到那些。 可是当他真的把乌希克扯起来,对上那双幽绿的眼睛时,乌希克这家伙居然在十分愉悦地笑。 没错,在被按在地上这么久之后,他居然在笑。 虽然嘴角被腰带勒着,笑不出来完整的弧度,可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笑得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被那根白布带勒得含混不清,哪怕是在发热期,他说的话也真够欠的: “亲爱的……大白萝卜……果然……很棒……” 雪莱垂眸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如此愉悦的脸,一时之间,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希望对方生气,可他又怕对方生气,怕那笑意消失,怕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真的染上怨恨,怕自己做得太过分,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推得太远。 可明明是雪莱先被惹生气的。 是乌希克的话先来刺的他。 雪莱垂眸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不是觉得我标记不了你吗?”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将那个布带结攥得更紧。 “乌希克,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标记你。” 闻言,乌希克满脸都是汗,他笑了笑,断断续续地说: “亲爱的……呃……不要这么较真嘛……”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呃……我……我好像要死了……” 虽然表情是笑着的,可乌希克的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发热过头了,感觉好像烧起来了,他的眼前一阵又一阵地闪过白光,那白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横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一遍遍撕开、碾碎。 乌希克这家伙,非要说的话,其实有点欠欠的,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毛病。 越是不能惹的,他越要去惹,越是危险的,他越要往前凑,越是应该保持距离的人,他越要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他沉迷于惹怒别人。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看着对方的脸从平静变得愠怒,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看着那层冷静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这一切都让他兴奋,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觉得活着真有意思。 可问题是,他只会惹怒别人。 乌希克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住别人的一颗真心。 当雪莱真的生气了,当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真的燃起了怒火,当那冰冷的惩罚真的落在他身上,这其实没什么,因为乌希克很乐于应对这些。 他可以笑着承受,可以疯着回应,可以用自己那套扭曲的方式把这一切都变成一场游戏。 可当那双眼睛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看着他的时候,他先是高兴,再是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种东西。 它不像是惩罚,不像是愤怒,不像是他能理解和应对的任何东西。 他没有接过那种东西。 没有谁给过他什么,他也从不奢望得到什么,他只会抢,只会用尽一切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乌希克心里的防备这么深,是因为他不想被丢下,这更像是一种被动触发的机制。 被丢下的前提,是先被拥有过。 他不想被拥有。 他只想惹怒雪莱,然后看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开——这样乌希克自己就永远不会失望,永远不会难过,永远不会在某个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可雪莱没有离开。 雪莱生气了,惩罚他了,可雪莱没有离开。 那双手还在抱着他,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那股冷冽的气息还把他整个都包裹着。 乌希克像是一只被抓住的野兽,被按在地上,被逼着面对那颗捧到面前的真心,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能笑。 只能像往常一样,用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去掩盖底下翻涌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因为乌希克怕自己一旦认真了,一旦伸出手去接了,就会被烫伤,就会被灼烧,就会在某一天醒来时发现那颗心已经不在了,而那时候的他,会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宁愿惹怒雪莱。 至少这样,他还能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至少这样,他就不会暴露出那个藏在疯癫底下的、瑟瑟发抖的自己,那个从不敢奢望被爱、从不知道如何被爱的、可怜又可悲的自己。 可是哪怕是这样,被惩罚着,被欺负着,在这种时候,被雪莱抱住的时候,乌希克仍然觉得很好。 他明明很喜欢被惩罚,他明明在这种时候得偿所愿了,可是相比起一切而言,这个拥抱对他来说好像更让他喜欢一点,让他感觉很好。 那种好不是他能用语言形容的好,暖洋洋的,让人想就这样一直沉下去的舒服。 乌希克很喜欢这种肢体接触。 应该说,他太喜欢了。 这种喜欢是病态的、贪婪的、永远填不满的。 从小到大,没有人触碰过他,他浑身是毒,任何触碰都可能意味着死亡,所以所有人都躲着他,避着他,用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被好好抱过。 从来没有。 现在,被雪莱这样抱着,哪怕是惩罚的姿势,哪怕是带着怒气的拥抱,乌希克仍然觉得很好。 乌希克又说了几句胡话,无非就是大白萝卜,无非就是要死了,无非就是肚子难受,他低着头呢喃,想要蜷缩起来,又被强行扯开扯平。 雪莱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倒是说真的,雪莱身上的任何体验都可以作为灵丹妙药,以前在修真界那是千金难求。 但是在今天,乌希克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非常多。 乌希克刚想说“都快把我弄死了,还说这句话呢”,结果他连这句话都没说出口,就感觉自己真的要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2节 只见雪莱俯下身,张嘴,咬住了乌希克的后颈。 那颗腺体早已被撑起来了,那片幽绿色的虫纹滚烫得像是在燃烧,皮肤被底下的腺体顶得鼓鼓囊囊,又肿又胀,像是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炸开。 它就在那里,毫无防备地袒露着,等着被采撷。 雪莱一口咬下去,一点都没有留情。 他的牙齿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刺进那颗肿胀的腺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雪莱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那片苍白的脊背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呃!” 乌希克终于皱紧了眉头,牙齿死死咬着那根腰带,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野兽一样沉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一时之间竟有些呼吸不上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股太过强烈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都冲垮。 真……要死了…… 在这个时候死掉……或许也算是做鬼也风流? 真做鬼了,风流又有什么用?这个把他弄死的家伙又不会下来陪他…… 或许在身体的极限之中也会导致意志力的极限,这时候一个又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像冒泡一样冒出来。 让乌希克本来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变得更加的乱糟糟。 这大白萝卜……杀伤力也太强了……不对,或许应该先佩服一下他自己……就这样全吃进去了也没死,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呢? 可恶的大白萝卜就应该插进泥里,硬放到别的地方简直是违背自然规律……没有天理啊……实在是不讲道理…… ……不对,为什么白萝卜汁有那么多……好像要吐出来了…… ……会死……的吧? 山洞外风雪呼啸。 山洞里点着篝火。 里面温暖,外面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希克眼前真是黑一片白一片,都是闪闪发光的白花花的雪花,雪莱的牙齿还嵌在那颗腺体里,咬得非常非常用力,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标记。 那颗腺体被咬破了,被咬的不成样子,就算是被捕猎的猎物,也没有被这样蹂躏把弄的程度,可雪莱还是不肯松口。 他就那样咬着,像是要咬到天荒地老,咬到地久天长,咬到乌希克身上永远留下他的印记。 乌希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不对,比死还要严重,像是整个都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所有的角落都被敲敲打打撬开,所有的缝隙都被修修补补填满。 其实乌希克不喜欢把自己比喻成泥土,毕竟泥土脏脏的。 东部的泥土尤其脏,混着腐叶和血腥,踩上去黏黏糊糊的,让人想吐。 可现在,他真的,就像那个被大白萝卜插窝的泥一样。 这个比喻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自己都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他的脑子已经被那股冷冽的雪味信息素熏得一团浆糊,只剩下这个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泥土被撬开,被翻得稀巴烂。 而他是那团天可怜见的泥土。 那个大白萝卜凶器就是雪莱。 雪莱也觉得乌希克像是泥土。 不过准确来说,更像是一滩烂泥。 因为乌希克现在已经全软了,软得不像话,软得像是一团被揉烂的棉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如果不是雪莱扯着他,支撑着他,乌希克估计真的会瘫在地上,像一滩泥水那样瘫着,举都举不起来,摸上去都是软的,湿的,一碰就会塌下去。 雪莱在咬破了对方的后颈之后,似乎确实觉得伤口有一些严重,于是又重新低下头去给乌希克舔了舔伤口。 舌尖划过那片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皮肤,将渗出的血迹一点一点卷走。 像是冰雪消融之后的温柔。 可他留下的痕迹,一点都不温柔。 那个牙印极其深。 原本鼓鼓囊囊的被虫纹覆盖的皮肤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被深深的齿痕嵌进去,像是要在那上面永远留下印记。 看着真是凄凄惨惨戚戚,血迹还在往外渗,混着雪莱的唾液,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片湿痕。 雪莱垂眸看着那个牙印。 是一个标记,但是他不确定有没有标记成功了,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雪莱并不能算是虫族。 既然不是虫族,那么标记就有一定的失败的概率。 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雪莱低声开口:“乌希克……” 可能是因为有些不确定,他顿了顿。 “我标记你了吗?” 标记了啊! 当然标记了! 乌希克趴在那里,乌发散落,他不是故意不理雪莱的,乌希克是真的想回答,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别说嘴了,那双幽绿的眼睛此刻完全睁不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而且他的身上也不太好受,从后颈到脊背基本都是战损版。 他真的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雪莱垂眸,语气听起来稍微有点沮丧:“那就是还没有标记你。” 他说。 “我再试一下吧。” 乌希克:? 什么?再试一下?什么再试一下?再试一下要死了!!! 操!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可能在这世界上就是存在报应这种东西,坏事做的太多了,就是会遭报应。 乌希克大概是真的以前坏事做的太多,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贪图那根大白萝卜,结果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真把大白萝卜弄到手了,反而觉得自己要死了。 雪莱又开始标记。 重复标记,反反复复,风雪的呼啸声都远去,只有耳边的声音存在着。 只有雪莱的呼吸、体温…… 雪莱是情绪很内敛的性格,他修的是无情道,心不动,道益坚,而这样的人,他一旦心动了,那真的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嗬……” 到了后面,乌希克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报废,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眼泪流了满脸,糊住了眼睛,可居然他没有晕过去。 很奇怪。 一般来说,累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就可以直接两腿一蹬晕厥过去了。 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是老天爷给可怜虫们的一点慈悲,承受不住了,就让你睡过去,让你暂时逃离这一切。 可乌希克没有晕,他很清醒。 那种清醒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强撑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到外滋养着,让乌希克无论如何都无法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瘫了,软成一滩泥水,可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感知还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发生的一切。 “乌希克……” 下一秒,在乌希克很疑惑的时候,雪莱俯身,掰住了乌希克的下巴,指腹托着那截被汗水浸湿的下颌,微微抬起,让那双被泪水糊住的幽绿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然后雪莱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真正的、缠绵的吻。 雪莱的嘴唇贴上乌希克的,他们中间横着一条白布带,越过白布带,轻轻地吮,慢慢地磨,舌尖探过去细细描摹。 那吻很深,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对方那里取走。 缠缠绵绵的,还湿热。 像是春水化开,像是冰雪消融,像是这冰冷的山洞里忽然燃起了一捧温柔的火。 乌希克的睫毛颤了颤,那上面还挂着额头上流下来的汗珠,被这个吻震得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间。 咸的,涩的,混着那湿热的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雪莱才缓缓松开他。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颤颤巍巍的,在火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毕竟运动之中,雪莱的呼吸难免有些不稳: “既然…你我之间要结为道侣……那么很多事情,我都要告诉你。”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湿着,里面一片迷蒙,闻言却还是努力地看着雪莱。 雪莱继续说:“我来自修真界……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修行千年,雪灵芝化身……我的**,有灵丹妙药的功效。” 说完的这一时半会儿,乌希克还愣愣的瘫在地上,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他的头发湿了一点,那些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把他的发丝浸得湿漉漉的,黏在脸颊上。 雪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将那几缕湿发捋开,神色之间,非常专注。 “所以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的…当然了,有了我的**之后,哪怕到天亮,哪怕三天三夜,你也不会晕过去。” 乌希克闭了闭眼睛:“……” 虽然说,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了,就算他现在说得出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雪莱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今天完蛋的绝对是乌希克,他还不如晕过去痛快一点。 万事万物都是有限度的。 一旦超过那个限度,那就有点承受不住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3节 比如现在。 一时之间,乌希克只觉得自己自作自受。 他脖子后面又肿又痛,那颗腺体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深深浅浅的牙印嵌在里面,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钝痛。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 很明显地感受得出来。 被标记了,他这辈子没有想到他会被标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那个地方渗进去,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把什么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刻进了他身体里。 他能感受到雪莱的气息,不是那种从外面闻到的信息素,而是从里面、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感觉。 所以雪莱是雄虫! 居然是一只雄虫! 后知后觉,乌希克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对方的信息素很奇怪——雌虫的信息素应该是相互排斥的,同性相斥,可是他闻到雪莱的信息素的时候,却觉得那么愉悦,那么想要靠近,那么沉迷。 怪不得啊。 怪不得。 乌希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下一秒,雪莱就开口了。 “让我再试试标记你,乌希克,我很想标记你。” 然后,还不等乌希克做什么反应,雪莱又咬上来了。 又咬上来了! 乌希克后颈那颗早已不成样子的腺体,再次被那两片薄唇含住,再次被那锋利的牙齿刺破,再次被那冷冽的气息灌满。 这个可恶的大白萝卜,这个大白萝卜更过分了……是真的更过分了。 之后,乌希克不知道被雪莱吻了多少次。 他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嘴唇被吻得又肿又麻,舌头被吮得发酸,喉咙里不知道吞了多少对方的口水,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白布带也快被扯掉了。 那些带着冷冽味道的津液源源不断地渡进来,像是无法抗拒的、温柔的酷刑。 可也正是那些口水,让乌希克的喉咙终于恢复了一点。 那根本来就松松垮垮的白布条早就被他的口水浸透了,湿漉漉地挂在嘴边,几乎要滑落。 他趁着雪莱稍稍退开的间隙,一把扯掉那根碍事的玩意儿,用刚刚恢复一点的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已经被你标记了!” 那声音又哑又干,每个字都咬牙切齿,带着种“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控诉。 然后,乌希克就看到雪莱笑了。 雪莱本身就很少笑,虽然之前也笑过,可这一次的笑又不太一样。 因为雪莱身上带着一点汗,银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褪去了很多的锋利而变得柔情暧昧,这一笑,真的是感觉直接从冬季来到了夏季。 很灿烂。 灿烂得让乌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立刻立,马上马,他又被雪莱迷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什么大白萝卜,什么被标记,什么自作自受,全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张脸,只剩下那双银眸,只剩下那让他心慌意乱的、该死的好看。 乌希克脑子一热,扑上去,又吻住了雪莱,抱着对方狂亲。 像是要把刚才所有受的罪都亲回来,又像是怕这笑容消失,要用嘴唇把它留住。 雪莱眼里带着笑,任由他亲着,任由他那疯狂的、毫无章法的吻落在自己脸上、唇上、脖子上。 等到乌希克终于亲够了,气喘吁吁地挂在他身上,雪莱才微微偏过头,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你也要对我负责。” “还是说,你不想对我负责?” “……” 乌希克挂在他身上愣了愣,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下一秒,熟悉的剧情又再次上演了。 大白萝卜又开始了。 就这一瞬间,天旋地转,乌希克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那种要死了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他再也绷不住,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慌: “等一下……我做!我做你的道侣!”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惊恐。 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雪莱终于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乌希克,看着那张被汗水泪水浸透的、惊慌失措的脸。 雪莱的唇角还微微弯着,可那双眼睛却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要看进乌希克心里去。 “你是真心的吗?不是被我逼迫的吧?”雪莱故意问。 下一秒,乌希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当然是真心的……” 古语有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烧下去,就算是汪洋大海都要被烧干了! 乌希克本来以为,他对雪莱的渴望会让雪莱很厌恶他,而他就喜欢看这种表情。 他喜欢看雪莱被他惹怒、被他恶心、被他逼得忍无可忍的样子,他喜欢那种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别人情绪失控的快感。 他本来以为,应该是自己追着雪莱跑,应该是雪莱对他避之不及,应该是他一次次地凑上去,一次次地被推开,然后乐此不疲地继续凑上去。 可乌希克没有想到,现在的情况直接反过来了,他反而有点畏惧雪莱了,其实就算对方是支配者,他是被支配者,他依旧是不畏惧对方的。 可是现在他畏惧雪莱了。 不是畏惧巴掌,不是畏惧鞭子,而是畏惧那一颗真心。 他很怕自己真的沦陷了,但是正是因为这一份怕,恰恰代表着乌希克已经陷进去了,且,无法自拔。 第112章 第12章·寻找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 乌希克再次醒来的时候, 雪莱正抱着他烤火。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洞口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天光透进来,将整个山洞染成一片柔和的亮色,篝火还在燃烧, 火苗跳动着, 把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各种回忆疯狂地涌了回来…… 而罪魁祸首的那张脸近在咫尺, 雪莱冷峻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可那双银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乌希克, 好看得让人心慌。 “亲爱的,”乌希克开口,声音又哑又干, “你是真的差点弄死我。” 他不仅声音哑了, 而且他现在浑身都痛。 腰特别痛,酸软得让他连动都不想动,胸口也痛,后颈也痛, 身上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衣服马马虎虎算是穿好了,但是衣服上皱巴巴的, 而且, 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 乌希克脖子上的那个牙印咬了不止一次, 看着就狼狈。 而和他恰恰相反的是, 雪莱俊眉修目,一身白衣, 真的好像仙人。 他坐在那里, 背后是灰白的天光, 周身被篝火镀上一层暖色,好像是从这雪原之中诞生的一样,不染尘埃,不沾情爱。 可就是这样看似无情的人,昨夜那么执着地抓着乌希克,非要和他结为道侣。 “你醒了。”雪莱说。 他说着,还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双环在乌希克腰间的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乌希克脸都绿了。 “……松手,”他挣扎了一下,“你快把我勒死了。” 雪莱眨了眨眼睛,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然后他说:“好,对不起。” 他马上就松手了。 昨天晚上狂掐还不够,今天还要一直勒,看到对方愿意放开他快被勒坏了的腰,乌希克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雪莱的胸膛上,想要借力坐起来。 他动了动,然后浑身一僵。 “嘶……” 倒吸一口凉气。 不开玩笑,真的跟散架了一样,腰像是被折过,腿完全是被掰过头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只是动了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雪莱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秒,他起身,直接把乌希克带了起来。 乌希克那一头黑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昨天被汗水浸湿过,被揉乱过,此刻乱成一团,有一些凄惨。 “乌希克,你要做我的道侣,你昨天答应了。” 雪莱的手指插进那凌乱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捋顺,动作很轻,很慢。 明明他是很冷淡的性格,可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眉目之间很温柔,像是冰封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 乌希克差点又看愣了过去。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盯着那微微抿着的薄唇,心跳漏了一拍。 美色诱人啊,雪莱的容貌、性格完全长在他的心口上,真不能看,越看越喜欢。 一瞬间,乌希克一个激灵。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4节 他一瞬间想起昨天晚上他看愣过去之后的结果,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让他汗毛耸立,屁股一紧。 乌希克连忙甩开雪莱的手: “喂,你昨天那样可不行的,不能算数,你那叫屈打成招啊。” 雪莱垂眸看着他。 “可是你昨天明明答应我了。” 乌希克“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反正你不是也说过吗?我是个无赖。我现在就耍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雪莱说。 “你……” 乌希克稍微有些得意地挑眉,张嘴想说什么—— 下一秒,雪莱就伸手,虎口卡住乌希克的下巴,力道用力得让人无处可逃。 然后雪莱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一个粗暴的吻。 嘴唇压下来,舌尖抵开乌希克因为说话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唇,探进去,在他嘴里横冲直撞。 那吻里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乌希克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 他想挣扎,可下巴被卡着,动弹不得,他想推开,可那双手臂已经环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圈进那个怀抱里。 “唔!唔唔!” 乌希克只能被吻着。 被那冷冽的气息包裹着,被那有力的唇舌掠夺着,被那不容拒绝的力道掌控着。 更何况他已经被标记了,所以他对于雪莱的气味完全无法抵抗。 直到那个吻结束,雪莱才缓缓松开他。 他的嘴唇还贴着乌希克的,气息交缠,近在咫尺,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人溺进去: “你现在想耍赖?” 这和调情有什么区别? 乌希克真没和谁这样调过情。 他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皱了皱眉,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恼的神色,他顿了顿,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说什么耍赖呢?真是,说话那么难听。”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的那个牙印。 那块皮肤又肿又烫,深深的齿痕嵌在里面,一碰就疼,本来就肿了,刚才被雪莱身上的气味一激,更是反应强烈,又酥又麻。 “你把我给标记了。”乌希克说,“可我以前却不知道你是雄虫,我以为你是雌虫来着,你怎么不告诉我……” 所以当时乌希克才敢说大话吗? 雪莱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你没问我。”他说。 乌希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是啊,他没问。 因为对方的气质,因为对方的冷淡,因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觉得那是雌虫吧,而且身上也没有雄虫的那种很强烈的信息素,雪莱就是强大,冷漠,生人勿近。 谁知道啊,对方居然真的能标记他,留下了这么深、这么重的一个标记。 雪莱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雄虫和雌虫,有什么区别吗?” 乌希克瞥了他一眼。 “区别可大了。” “你既然能标记我,那你就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不仅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还可以去控制别的雌虫,你有太多的选择了。” 他说完,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雪莱看着他。 “所以这是你耍赖的理由?” 是一部分,但也不全是吧。 乌希克抬起头,看向雪莱,他的目光从雪莱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又落回那双眼睛上。 这张脸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乌希克在心里想。 从第一次见到开始,他就知道雪莱长得好看,一见钟情大多起于见色起意,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雪莱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他心跳漏拍。 乌希克心里觉得很可惜,一时之间,也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一开始我觉得你是雌虫,所以我打算和你一起度过发热期,一起度过僵化期,如果我要死的话,那就一起死在精神暴乱当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是后来,你好像和雌虫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 “现在的话,你更像是雄虫吧。”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他的反应。 雪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乌希克的头发,指腹从那凌乱的黑发间穿过,一点一点地捋顺那些打结的发丝。 他的神色专注而温柔,似乎真的很喜欢对方的头发,就和很多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捏手里的东西一样,或者寻找自己的喜欢的东西捏,而雪莱就很喜欢捏乌希克的头发。 “我们雪灵芝一族,是没有性别的。”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可以是雌性,也可以是雄性。但是因为你是雌性,所以我是雄性。” 雪赖手指还在他的发间穿梭,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并没有考虑过对面会不会相信他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其实不止雄性和雌性两个性别,动物大多数都是分雌性和雄性的,可植物不一样,有雄性,有雌性,也有无性。 在遇到乌希克之前,雪莱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别。 他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也就是无性的状态,性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直到遇见这个家伙。 直到被这个家伙缠上。 直到在这个家伙面前,他第一次想要成为什么。 他看着乌希克,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现在明白了吗?遇到你之后,爱上你之后,我才真正意义上有了性别。” “……明白了。” 乌希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他垂下眼,那双幽绿的眸子被睫毛遮住,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什么狗屁性别啊,有什么重要的? 自己就是在找借口。 无论任何的理由,其实都是借口,什么不知道雪莱是雄虫,什么以为对方是雌虫,什么担心对方有太多选择。 那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乌希克就是不想陷进去。 他可以霸占雪莱,他可以抱着雪莱,他可以被雪莱按在地上为所欲为。 那些都无所谓,因为那些他都想要,他希望雪莱掌控他身体的主导权,那双有力的手,那冷冽的气息,那不容拒绝的吻,这些都让他沉迷,让他兴奋,让他欲罢不能。 可他想守住自己的心。 那颗心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藏起来,藏在疯癫的笑容后面,藏在玩世不恭的语气后面,藏在永远惹人生气的行为后面。 他藏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那颗心还在不在。 要是守不住心的话…… 皱了皱眉,乌希克没有继续往下想。 反正不管怎么说,要是真的收不住心的话,对他来说那好像会很麻烦。 思及此处,乌希克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向墙边。 那里立着两样东西——一鞘,一剑。 剑鞘靠在岩壁上,雪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那柄有情剑立在它旁边,剑身被素白的绸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雪亮的剑柄。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雪莱就像是那把剑一样,看着外表锋利,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实际上是实心的,那些冷漠之下,藏着那么多真挚的、滚烫的情感。 而他自己呢? 他就像是那个剑鞘。看起来圆滑,可实际上里面是空心的,望进去的话,什么都没有,总是会让人失望的。 他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他在望着剑,剑也在望着他。 乌希克站起身走到墙边,抓起那把剑鞘和那柄剑,朝雪莱扔了过去。 “喂,”他说,“这两个东西都还给你。” 一瞬间,雪莱抬手接住。 乌希克看着他,微微挑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5节 “你既然有雄虫的本事,那就不要来缠着我。” 他语气轻佻,“这世界上雌虫多的是,何必揪着我不放?” 乌希克自认为他掏不出一颗真心。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雪莱,不止一点,是很多,可正是因为他知道那点真心有多珍贵,他不想浪费雪莱的。 雪莱那样的人,不应该把真心浪费在他这种空心的家伙身上,何必呢?一点都不好玩,这种游戏就不应该认真啊,认真了之后有什么好玩的。 “……” 雪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和剑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乌希克。 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张故作轻松的脸。 “本来就是我的,”他说,“如何能称之为还呢?你应该给我别的东西。” 闻言,乌希克挑眉:“哦?什么东西?” 雪莱那双俊美的眼睛,真的是无情变多情,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要把人溺进去。 他就那样看着乌希克,说出了他的答案,不过是一个字: “你。” 乌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 “我?我可不算东西,非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往前走了一步,乌希克站在篝火旁边,目光沉沉,真的是杀手的目光。 “你知道东部杀手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 “东部的杀手一直以买凶杀命为生,不过事实上,他们最擅长的并不是杀凶,而是逃匿。” 在乌希克娓娓道来的时候,火焰一直在噼里啪啦,那堆篝火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柴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炭火和偶尔窜起的几缕火苗。 “你看到外面这一片冰天雪地了吗?” 乌希克说。 “昨天我说的话不算数,但是今天我说的话算数。我出去,这堆篝火熄灭之后你来找我,如果半天之内你找得到我,那我就真的做你的道侣,一辈子跟着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希克顿了顿。 “如果你找不到我,就证明你和我之间就是注定要分开的,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你别纠缠我,我也不计较你。”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雪莱的反应。 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篝火。 火焰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点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短暂,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他又看向乌希克。 看向那张苍白的、带着笑的脸,看向那双幽绿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向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面,那颗拼命想要守住的心。 然后雪莱点了点头。 “好,”他说,“可以。” —— 篝火大概继续烧了三个小时。 那点微弱的火焰在冰雪的包围中苟延残喘,最后终于燃尽了最后的柴,化作一缕白烟,彻底熄灭。 雪莱出去的时候,外面下大雪了,是那种超级大暴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片雪原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根本分不清要往哪里走。 这一刻,雪莱抱着有情剑,静静地站在洞口。 他望了一眼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脉,那些山峰在暴雪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 到处都是针叶林,有的地方密一点,有的地方疏一点,在这漫天的大雪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的影子。 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呢? 其实这个规则对雪莱一点都不公平。 下雪可以很好地掩盖住信息素的味道,尤其是这种暴雪和暴风的天气,风一吹,信息素的味道基本上无法闻到了。 那点乌希克的接骨木的信息素,在这铺天盖地的风雪里,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该往哪里走呢? 往前的话,前面是更加茂密的针叶林,墨绿的树冠被雪压得低垂。 往左的话,左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峰峦叠嶂,层层深入。 往右的话,右边是偏低的小冰河,河水应该已经冻住了,只剩下一道蜿蜒的、白色的河床。 乌希克会去哪里呢? 雪莱站在洞口,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风雪中微微眯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 没过多久,白色的身影没入漫天的风雪,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茂密的针叶林走去。 很快,那道身影就模糊了,被大雪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他们刚才的那个山洞上面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针叶树,枝干粗壮,树冠茂密,被积雪压得微微弯垂。 树上的一个枝干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乌希克半靠在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 他借着树叶的掩映隐藏着身形。 那身黑衣和树叶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根本分辨不出那里坐着一个身影。 东部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匿逃窜。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在那片密林里,不会藏匿的都已经死了,而他活下来了,躲藏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此刻,乌希克就那样坐在树上,眼睛望着远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这里其实是最好的,而且他也很想再看一下雪莱。 风雪很大,可雌虫的视力很好,乌希克偏偏能看清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往针叶林深处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眼里倒映着那个身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可他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然后乌希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被风雪一卷就散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笑——是释怀?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不想被对方抓住心,可他却偏偏在山洞上面的树上等着。 等什么?等雪莱回头?等雪莱发现他?可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那样坐着,看着。 明明在树上等着了,可他却并不出声。 他虽然不出声,可他偏偏望着雪莱离开的身影,不愿意移开目光。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找到。 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找到,他应该跑得更远,藏得更深,让雪莱永远找不到他。可他偏偏没有跑远,偏偏藏在这么近的地方,偏偏坐在这里看着。 如果他想被找到,他应该出声,应该露出破绽,应该让雪莱发现他,可他偏偏没有出声,偏偏藏得严严实实,偏偏眼睁睁看着雪莱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乌希克只知道,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风雪里一步一步走远的样子,让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烫着,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他把指尖按进去,用力按,让那点痛意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笨蛋。”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雪莱,还是说自己。 风雪呼啸,将乌希克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彻底吞没,他就那样坐在树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东部不会下雪。 那片密林终年潮湿,腐叶的气息混着瘴气,永远都是那样闷热、黏腻、透不过气。 那里从来没有过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冰封千里,什么叫银装素裹。 所以,这是乌希克此生看的第一场雪。 他坐在树上,望着漫天的大雪纷扬而下,落在针叶林的树冠上,落在远处的山脉上,落在那道早已消失的白色身影曾经走过的路上。 这或许也是乌希克此生最接近被爱的时候。 他本来以为他自己没有良心的。 因为从小在笼子里长大,在刀尖上滚过来,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所以他早就把自己那颗心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那样疯下去,永远那样没心没肺地活着,永远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欠。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6节 可偏偏,他还剩下那么一点点良心。 就说可笑不可笑? 天生坏种的真正的真心,是把对方推开。 不是拉着对方一起沉沦,不是把对方拖进自己这片泥潭里,而是推开。 躺在泥潭里有什么意思,何必拉着另一个干净的下来? 风雪吹打着乌希克的脸,落在他的眼角眉梢,落在他的黑发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没有拂去,就那样歪头靠在树上,抱着胸,望着远方。 千山万水啊。 不知何时再见。 不知还能否再见。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雪一直在下,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 远处的山脉渐渐模糊,针叶林也渐渐融进夜色里,可乌希克就那样坐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也不知乌希克望着远方望了多久。 等到天色快黑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快僵硬了,才动了动。 乌希克从树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那些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被他一拍,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离开这里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想再去暗地里见雪莱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又或许不会再去见了,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 怕自己看到那张脸,就忘了推开。 怕自己看到那双眼睛,就忘了保持距离。 半天已过。 雪莱输了。 风无声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在天地间打着旋,那声音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是什么心事呢? 乌希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也有什么在呜咽,可他压着,不让它出来。 很快,乌希克收回目光,不再看了,他扶着树干,准备展开背后的翅翼—— 就在这一下,他的余光突然瞄到了什么。 树下,靠着一个雪白的身影。 不知道靠了多久。 是雪莱…… 他就那样抱着剑,背靠在树底下,周身落满了雪,像一个雪雕成的剑客。 风雪萧瑟,不掩其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专注,那样让人无处可逃。 乌希克愣了愣,跳到树下面,他落在雪莱面前,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莱?你为什么会在这?”乌希克的声音又干又涩,似乎是想哭没哭出来的声音。 只见雪莱从风雪之中抬眸。 他的头上也已经吹落了很多的雪,睫毛上也落了几片,衬得那双银色的眼睛越发深邃。 闻言,雪莱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心照不宣啊。 就这一瞬间,乌希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站在雪莱面前,站在那两句话砸下来的余音里目瞪口呆,完全愕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被命运击中了一样。 不,不是像。 他就是被命运击中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以为推开对方,是为对方好。 可他忘了,雪莱也会看他,雪莱也会追上来,雪莱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 就像他想看着雪莱一样。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里,似乎真的命中注定是会爱上雪莱。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 第113章 第13章·弥京 “二师兄修的不是无情道吗?还可以有道侣的吗?” “哈, 好吧,你赢了,亲爱的。” 风雪呼啸,乌希克却一下子扑向了雪莱。 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脖子,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紧盯着雪莱, 眼眶泛着红, 幽绿的瞳仁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再也收不住。 “我明明想放你走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 像是被风雪呛住了喉咙,“我真的想放你走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找到我?” 这句话一问问,近乎质问, 乌希克咬牙切齿, 却又劫后余生,像是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狼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无法控制的狂喜。 雪莱抱住他,那双手臂环上乌希克的腰背, 将乌希克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已经回答过了。”雪莱说。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却又近在耳边。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 目光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我爱你。”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雪, 却重得沉甸甸的。 自古以来, 誓言最沉重。 这么重的东西砸下来,把乌希克所有的话都砸回了喉咙里。 他就那样抱着雪莱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湿透了的鸟。 风还在呼啸,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真的赢了。” 过了很久,乌希克才又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闷在雪莱的颈窝里,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一次,他说得不那么咬牙切齿了。 雪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亲爱的……亲爱的……” 乌希克把脸埋在雪莱的颈侧,闻着那股冷冽的气息,那气味现在混着一点自己的味道,那是昨夜那些疯狂的、不可言说的证明。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树上的那些念头。 那些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把对方推开才是真心的念头。 真可笑。 他凭什么替雪莱做决定?他凭什么觉得雪莱不需要他?他凭什么——凭什么以为雪莱不会追上来? 乌希克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知道我刚才在树上想什么吗?” 雪莱只是轻轻用上扬的语气“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乌希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想的是,我可真是难得好心啊,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雪莱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捋着那些被雪水打湿的、乱糟糟的黑发,没有说话。 “你看,我这么为你着想,可是你呢?” 乌希克忽然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雪莱,“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要追过来?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可以——” 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雪莱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深水之下明光悠悠,像在引诱着人跳下去。 “因为我是你的。” “你想推开我,是你的事,我追上来,是我的事。” “……操。” 乌希克低低地骂了一声,然后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死死抱着,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 雪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乌希克,站在风雪里,站在这片苍茫的白色天地之间。 大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可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仿佛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过了很久,乌希克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软得不像他: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7节 “……饿了,亲爱的,我饿了。” 大概是最激动的情绪过去了,所以他现在说话也变得软软的。 闻言,雪莱低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带你去找吃的。”他说。 —— 于是他们到河边去抓鱼了,抓了好几条。 没有适合的工具,雪莱的有情剑直接当鱼叉使。 他拿着剑身刺入冰凉的河水,精准地贯穿一条又一条肥硕的鱼,再利落地挑上来,银白的鱼身在雪地里扑腾几下,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有情剑确实是万万没有想到,它这么高贵的剑,之前被拿了砍柴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被当成鱼叉使用…… 还好这里灵气不充足,如果是修真界灵气充足的地方,估计要气得当场修成人形,指着雪莱的鼻子骂了。 与此同时,只见乌希克蹲在岸边,用手托着腮,看着雪莱从水里走上来。 雪莱那袭白衣沾了水,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肌肉蓬勃,爆发力十足,可雪莱本人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拎着剑,剑上串着几条还在滴水的鱼。 乌希克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看,真好看,雪莱怎么干什么都好看。 欣赏够了之后,他才开口: “亲爱的,虽然我们落水了,但是现在应该已经被冲到了北部城墙之内的雪原,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找雪墓啊?” 抓到了鱼之后,雪莱在河边蹲下,用长剑处理鱼身上的鱼鳞。 他垂着眸,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专注,很仔细,剑刃贴着鱼身,一片一片地把鳞片刮下来。 “先不去雪墓。”他说。 闻言,乌希克愣了愣:“为什么?” 雪莱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先去河流的下游。” 乌希克还是没弄明白。 他歪着头,看着雪莱的侧脸,那双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雪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师尊给我的逆鳞……我弄丢了。” “弄丢了?” 乌希克愕然,一下子从岸边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雪莱说:“我们掉进河里面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雪莱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可那鳞片明明是雪莱的师尊留给雪莱的东西,而且,在那条冰河里,在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前,那片金色的逆鳞曾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乌希克记得那个颜色。 思及此处,乌希克挑眉,非常利落地站起身走过来,一下子就趴到雪莱背上。 他双手环着雪莱的脖子,下巴抵在对方肩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 “原来亲爱的也会丢东西啊。” 凑到雪莱耳边,乌希克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可是按照你的身手,怎么会抓不住一个小项链……” 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一些画面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冰河,激流,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他掰开雪莱的手指,被河水卷走,意识模糊间,有一只手从上方破开黑暗,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而那个时候,雪莱的脖子上,已经没有挂着那片金色的逆鳞了。 这一瞬间,乌希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趴在雪莱背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你,是因为要抓我,所以才没抓住项链?” 闻言,雪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刮鱼鳞,动作依旧专注,依旧仔细,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 可他没有否认。 风雪呼啸,河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乌希克就那样趴在雪莱背上,盯着他的侧脸,盯着那双垂着的、看不出神色的银色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条冰河。 想起了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 应该是岩石崩裂的那一瞬间,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激流卷走,而那个时候,雪莱没有选择那一枚逆鳞。 那个时候,雪莱选择了乌希克…… 乌希克看着雪莱,看着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处理鱼鳞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被刀捅的痛,是另一种痛。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陌生的、让他整个人都发软的痛。 乌希克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闷闷地说:“……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乌希克其实很不习惯有谁为他付出什么,很不习惯有谁为他放弃什么。 更准确地说——他是不习惯别人爱他。 从小到大,没有谁爱过他。 东部密林的笼子里没有,黄金船的阴影里也没有,一直以来,他学会的是交换,是利益,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 爱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即使摆在面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当他知道雪莱是为了抓住他,才弄丢了那片师尊给的逆鳞时,他心里那点滋味真是百味杂陈。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咽不下,就那么横在那里,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那我们去找你师尊的东西吧。” 乌希克闷闷地说,声音埋在雪莱的颈窝里,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雪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听出来了那声音不对劲。 乌希克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调子,可刚才那句话,闷得厉害,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了。 “不要不高兴。”雪莱突然说。 乌希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我没有不高兴啊。” 他趴在雪莱背上,手指开始玩雪莱的头发,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像上好的冰蚕丝,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一缕发尾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只是觉得心里不好受。要是没有找到,或者找不到的话,亲爱的不会怪我吧?” 雪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为什么要怪你?” 乌希克的手指顿了顿,那缕银发从他指尖滑落,他微微垂眸,那双幽绿的眸子在雪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因为我总是让亲爱的很倒霉。”说着说着,乌希克声音低了下去。 “亲爱的遇到我,已经够倒霉了。” 这话说出来,乌希克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陷入爱情之后,好像总会产生那么一点变化,变了,才是真的爱了。 闻言,雪莱笑了笑: “我并不那么觉得,遇到你,才是我的幸运。” 乌希克忽然觉得喉咙里又堵上了。 什么啊。 这家伙说话怎么这样。 瘪了瘪嘴,乌希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捡起那缕银发,绕在指尖,用发尾轻轻去挠雪莱的脸颊。 “那我补偿亲爱的好不好?” 他声音还是闷闷的,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点往常那种调子。 雪莱任由他挠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没有做错,所以你不需要补偿我。”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乌希克那只捣乱的手,将那缕银发从对方指尖解救出来,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目光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乌希克,你只需要爱我就可以了。” —— 之后他们就去找逆鳞了,因为本身就在下游,找逆鳞还是比较方便的。 雪莱其实没有打算找很久,他打算稍微碰碰运气去找一下,差不多就走出这片雪原。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准备就掉进了这里,没有补给,没有御寒的装备,甚至连方向都辨不太清。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8节 如果要花大量的时间找那片逆鳞,也得先出去,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进来。 他们一路顺着河流走了一小段距离。 因为原来的那个位置本身就已经算是下游了,再往下走,就要入海了。 河面在这里变得开阔,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的积雪堆得老高,像是被刀切过的白色悬崖。 一路走一路找,大概找了一个小时左右。 风雪依旧很大,能见度低得可怜,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莱走在前头,那双银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扫视着河面的每一寸,这里水流已经比较清了,基本上可以看得见河底,逆鳞是金色的,在这里应该很显眼,可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乌希克。 “这里风雪太大了,”他说,“稍微找一会儿,我们就原路返回山洞,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乌希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带着懒洋洋笑意的脸,一瞬间绷紧,他伸出手,一把拉住雪莱,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呈现出一种完全的保护姿态。 那是属于杀手的警惕性。 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游入海口的方向,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杀手对“活的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们相处这么久,默契自然很足,看到乌希克这样,雪莱马上噤声。 他顺着乌希克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 入海口的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身影。 那身影正一点一点地从水里爬上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兽皮长袍,看起来像是白熊的皮毛,厚实无比,此刻已经被冰水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那个身影黑白混搭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很高挑的身影,浑身都湿透了,狼狈至极。 只见那个家伙爬上岸后,直接干脆利落一脚把身上的兽皮长袍踹掉了,那动作粗鲁得很,很显然是嫌弃那东西碍事。 然后那个身影从水里彻底爬了上来,露出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 短发,利落的眉峰,那双眼睛此刻还眯着,被水糊住了,眨了好几下才眨开。 看着那张脸,雪莱整个人愣住了。 “……四师弟?” 是的没错,从水里上来的这个身影,正是雪莱的四师弟——弥京。 熟悉弥京的人都知道,弥京脾气极差,嘴又毒,在师门里,他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真上火了能骂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虽然说他们是个小宗门,但是有句老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如果真有好事者上来宗门挑事,基本上也都是这位四师弟出面,又能打又能骂的,也算是英雄颇有用武之处。 此刻,这位师弟刚从冰河里爬上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因为本身是虎鲸,所以头发也是黑白混搭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 “啧。” 他用手撸了一把脸,把糊住眼睛的水珠甩掉,弥京眯着眼睛往岸边一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身影。 一黑一白。 草。 吓死老子了。 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弥京在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黑白无常,差点心脏都吓得骤停了。 咳咳……不过想想看,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就死掉,要是身为虎鲸却被水给整死了,那真是贻笑大方了。 果不其然,等弥京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白色的身影居然是他二师兄雪莱。 要知道,他从被那该死的炉子炸到这里之后,就没见过他的师兄师弟们! 这可真是,时来运转! 事实证明,人在倒霉到一定程度之后,势必会遇到那么一两件好事的。 这让弥京原本很差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连忙爬起来,踩着湿滑的河岸走到雪莱面前: “二师兄?!是二师兄吗?二师兄居然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庆幸。 雪莱看着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实在是破位狼狈滑稽,他眉头微蹙:“你怎么会从水里出来?” 闻言,弥京摆了摆手,提起那些事情就觉得一阵牙酸: “自从和二师兄走散之后,我本来一开始就想来找你们的,但是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张酷脸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烦心事,总之……嗯,我现在终于逃出来了。” “逃?”雪莱的眉头皱得更紧,很敏锐的捕捉了这个字,“你被困住了?被谁困住了?” 弥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先说说二师兄吧。”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落在他身后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很高挑的雌虫。 黑发,幽绿的眼睛,长相带着点阴郁的颓靡,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意的下垂眼,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可那嘴角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让弥京觉得不太舒服。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很危险。 就像密林里潜伏的蛇,不声不响,可它随时会咬你一口,这种家伙最难防了。 那雌虫那双眼睛正盯着弥京,盯得他脊背发凉。 弥京用眼神示意雪莱:“二师兄,不知这位是……?” 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乌希克,他的目光已放过去,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那变化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弥京偏偏捕捉到了。 他认识雪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二师兄露出这种眼神。 怎么说呢,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肉麻吧……他这辈子真没见过二师兄露出这种肉麻的眼神,说句实话,那啥,怪吓人的。 下一秒,雪莱伸出手,牵起乌希克的手,十指相扣。 “介绍一下吧。” 雪莱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乌希克,这是我的四师弟,弥京。” 他又看向弥京,“师弟,这是我的道侣,乌希克。”? 道侣? 什么道侣? 听到这个介绍,弥京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真是看到幻觉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二师兄修的不是无情道吗?还可以有道侣的吗?” 雪莱来得及说什么,乌希克立刻整个贴到雪莱手臂上,动作亲密得不能再亲密,半边身子都挂上去了,下巴抵着雪莱的肩膀,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炫耀,还带着点无声的主权宣告。 ——这是我的。 弥京:? 这样的画面的罕见程度无异于冰块着火,这简直比看到黑白无常还罕见呢。 只见雪莱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乌希克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指腹穿过那凌乱的黑色发丝,一点一点地捋顺,眉眼间的冷意都融化了几分。 “修道无情,可人有情。” 雪莱说,目光沉静如水, “或许当年师尊为我的剑取名‘有情’,就是这个道理吧。” 好吧。 可是弥京还是很震惊。 他盯着眼前这一幕,盯着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冷着一张脸的二师兄,此刻居然在摸一个雌虫的头发,还摸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说不震惊那简直就是鬼话。 弥京只觉得晴天霹雳,世界都玄幻了,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修炼了千年,可是只有这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遇见,最不可能陷入爱河的二师兄居然陷入爱河了,等他之后见到了别的师兄弟,一定要好好交流交流。 不过雪莱倒也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下一秒,只见雪莱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四师弟,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长话短说。” 弥京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知道雪莱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能让对方用“长话短说”这四个字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于是雪莱解释了在南部发生的事情,小师弟和三师弟的事情。 还有大师兄的混元炼丹炉居然修成人形了,还被取名为尼尔,尼尔那家伙居然跟一个叫缪瑟斯的雌虫混在一起,整天围着人家转,像只大金毛似的。 他还顺带提了一嘴大师兄阿奇麟去东部的事情。 大师兄找到了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亚雌,叫卡芙丽亚的,现在两人已经结为道侣,在东部的黄金船里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还有那位他们找了很久很久、踏遍千山万水都寻不到的师尊,也已经在幻境之中见过好几面了,师尊已经身化万物,融入了这个世界。 师尊说过,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他不知道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199节 弥京听着,一言不发。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听到师尊的消息时,明显暗了暗。 雪莱说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你那边呢?发生了什么?”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被踩实的积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张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之前被困在北部王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分明压着什么,压着的东西太多,反而看不出是什么了。 或许是真的心情不太好,说了这一句,弥京就不愿意再说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弥京性子比较直,直来直去,有脾气当场就发了,能怼回去的也会当场怼回去,基本不逃避,也很难得有逃避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京抬起头,很明显想转移话题,他看向雪莱:“二师兄,所以说你们是在找师尊的逆鳞?” 雪莱点头。 他们又大概说了几句,说了当时逆鳞是怎么冲走的,还有现在对于逆鳞位置的判断,大概判断就是在下游,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可能会冲入海里。 冲入海里找起来比较困难,不过也能找,弥京可能得化作原形去找了。 分析了之后,弥京还是决定下去找,弥京水性非常好,只是看了一眼那湍急的入海口,毫不犹豫地又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那道高挑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很快就被激流冲散。 雪莱站在岸边,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略微思索。 与此同时,乌希克用手戳了戳雪莱。 他凑到雪莱耳边,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这是你的师弟?” 闻言,雪莱收回目光,看向他:“是。” “那你平常一定很照顾他吧?” 乌希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酸了,酸得像是泡在醋缸里腌了三天三夜。 说句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明明那是雪莱的师弟,明明那是很正常的事,可他就是不太舒服。 看到雪莱对别人露出那种关切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瞬,他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乌希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哦,不对,他一直都很小气,占有欲一直都很强。 世人都希望自己是所爱之人心中的至高至明,都想占据那个最好的位置,谁都不能免俗。 乌希克也不能免俗。 这个时候,刚才已经看到了师兄弟相对来说关系不错的样子,乌希克已经做好了听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雪莱摇了摇头。 “我生性冷淡,不与师兄师弟过于亲近。” 雪莱说。 “你是唯一例外。” 乌希克愣住了,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哈,怎么这样啊? 明明雪莱看起来不像是会说情话的样子。 那张脸,那双眼,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怎么看都是那种生人勿近的类型。 可偏偏,雪莱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乌希克觉得心里面非常舒服。 啧。 挑了挑眉,乌希克凑得更近了些,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雪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亲爱的,那你是不是……比在乎其他的家伙,更在乎我?” 雪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乌希克,看着乌希克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得意,看着乌希克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 好喜欢。 原来有情是这种感觉,世间有情,万物有情,乌希克就像是一个纽带一样,连接了雪莱和世间万物,挑起雪莱的所有喜怒哀乐,心绪百转千回。 让他感受一切,彼此互相拥有。 雪莱笑了笑,解释: “同门和伴侣是不一样的,伴侣是要共度一生的,是爱侣,也是朋友。”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你就像是我身体里的一根肋骨。” 乌希克对这个比喻倒是挺感兴趣的,他微微挑眉看着对方,一副静候下文的样子。 “其实我在想,命中注定你是属于我的,就像我也是你身体里的一根肋骨,命中注定我也是属于你的。” 雪莱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是在说情话,表情和内容严重不符,可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却让乌希克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乌希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伙。 明明冷得像块冰,可说出来的话却烫得能把人烧穿。 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偏偏能把情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么让人无处可逃。 风雪有情啊。 “乌希克,其实我觉得,很少有一生的朋友,大多数朋友都是阶段性的,走一段路,就散了。” 雪莱说,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感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乌希克的手,十指相扣,继续说: “但是道侣一定是一生的,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可那两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彼此都是情窦初开,自然是浓情蜜意,羡煞旁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水面骤然破开! 雪莱和乌希克齐齐朝着水边看过去。 只见弥京从冰冷的河水中猛地冲出来,带起一大片水花。 他浑身湿透,短发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可他那张酷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金色的。 在灰白的天光下,那一点金色耀眼得惊人。 “二师兄!” 弥京举着那枚逆鳞,高高举出水面挥舞,“我找到了师尊的逆鳞了!” 第114章 第14章·残魂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弥京爬上岸后, 用灵力烘干了自己湿透的衣袍。 水汽蒸腾间,那些冰冷的河水化作白雾从他周身升起,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弥京抬手捋了一把还带着湿意的短发,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戾气, 薄唇紧抿。 他抬眸看向雪莱:“二师兄, 现在我们要去哪?” 雪莱言简意赅:“去初代北王雪墓。” 话音刚落, 乌希克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兴味: “雪墓可不好找。我来北部这么多次也没听说过, 恐怕……除了王室和墓卫,没有谁能知道雪墓的位置。” 他靠在雪莱身侧,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眯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 “历代的北部之王, 基本上都是性格刚烈之辈。” 说着说着,乌希克的声音里带着点见惯了世事的懒散, “他们生前做过许多事,有的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有的大肆排除异己、说一不二。有功有过,但性格都烈得很, 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数, 为了防止死后被有心者报复, 他们的墓址从不外传, 代代只有王室核心与守墓者知晓。” 可偏偏当时雪莱的师尊说过, 只要他们去了北部,雪墓在哪一问便知。 所以, 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这要去问谁。 乌希克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 那边的弥京却愣了愣。 “……你们要去雪墓?我可以带你们去。” 闻言, 乌希克眉梢一挑,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识路?” 这就奇怪了。 这家伙又不是王室,又不是墓卫,怎么会认识北部的王墓? 乌希克这么想着,自然也这么问了。 闻言,弥京突然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桀骜,可那讥诮之下,又分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他说: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就错了,除了王室和墓卫能知道雪墓的位置之外,还有王室的奴隶。”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0节 这话说的一字一顿,似乎当真是有仇有怨,无法释怀。 下一秒,雪莱突然看了一眼弥京。 乌希克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他本身就是个乐子人,这种八卦送到嘴边岂有不问的道理?他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一只手搂住了。 雪莱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弥京,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的东西。 “四师弟。” 雪莱开口,语气平静,却像是能穿透风雪, “人各有因,人各有缘,恐怕你也有自己的因果关要过。” 弥京闻言,抱着胸,眼里满是桀骜不驯的光。 “什么狗屁因果,我从来都不相信,在这世上,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谁都不能困住我。” 北部王城困不住他。 那个可恶的暴君也困不住他。 弥京一开始来到虫族世界的时候,是被当成奴隶献给了北部的王——厄诺狩斯。 那时候他才刚从那场爆炸中醒来,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围住了。 他们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可以用来交换什么的、有价值的货物。 弥京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主。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可那时候他刚醒,灵力紊乱,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起来,被带走,被献给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部之王。 厄诺狩斯——北部野蛮之王,雌虫,深受僵化症困扰,各个地方都对他的雄主之位虎视眈眈,因为威风凛凛的北王急需一个高级雄虫的安抚。 以厄诺狩斯的本事,怎么可能接受别人为他挑选的雄虫? 但是,他看了一眼弥京,就接受了弥京。 那一夜之后,弥京和厄诺狩斯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对抗。 他们永远都在吵架,永远都在打架。事实上,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脾气都暴烈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炸,打得狠起来直接见血,互相看不惯是常态。 弥京记得有一次,他们从寝殿打到议事厅,周围侍从吓得跪了一地,却谁都不敢上前拉架。 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 他们两个的性格都太暴烈了。 平常在一起说两句平静的话都很罕见,基本上要么不见,要么见了就是打架或者上床,只不过上床这件事情,弥京完全就是被逼的。 弥京也尝试过逃跑。 第一次没逃掉,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弥京实在是不想谈这件事情。 不过好在第二次,弥京一转头便跳入了冰冷的北海。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想跑,只想离开,只想摆脱那个让他窒息的、却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方。 海水吞没弥京的时候,他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被风雪撕碎,被海浪吞没,他听不清那是在喊什么。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终于成功逃脱。 因为弥京本体是虎鲸,所以非常擅长水性,能力也是控水,一般的河海奈何不了弥京,只是没想到,北海实在是波涛汹涌,仿佛也在挽留弥京。 天公不知是作美还是不作美啊。 弥京只能顺着水势漂流,一路被冲进了这条河,这才遇到了雪莱和乌希克。 此刻,站在风雪中的弥京,抱着胸,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君追到岸边时的那声怒吼。 那是在喊什么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现在他已经自由了,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他。 瞧瞧,离开了厄诺狩斯之后,他终于重回正轨了,他遇到了二师兄,知道了别的师兄弟的消息,之后还可以找齐师兄弟,然后找找天地之契机,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回到修真界。 当然了,这一切都需要在完成师尊的遗愿之后。 在北部的雪原之中,寒冷和食物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冻一会儿、饿一会儿,并不会马上死掉。 可问题是,如果找不到方向,就只能一直冻着、一直饿着,直到彻底被这片白色吞没。 雪原最大的问题是遍地都是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参照物,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可怕的是雪盲症,那刺目的白会在几个时辰内灼伤眼睛,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乌希克看向雪莱:“亲爱的,咱们现在该往哪走?” 雪莱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弥京。 弥京抱着胸,站在风雪里,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山脉,似乎在辨认什么。 可那山脉在暴雪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里不行。”弥京说,“视线太差了,就算我记得大概方向,也得走错。”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手,放在唇边,一声悠长的口哨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远处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这边飞来。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居然是一只巨大的雪鹰。 雪鹰黑白相间的羽毛在风雪中格外醒目,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使在暴雪中也锋利。 它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弥京抬起的手臂上,有些骄傲地仰仰头。 众所周知,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 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弥京……弥京为什么可以驯服雪鹰? 乌希克偏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幕,心里冒出疑惑。 雪莱倒是还好,虽然心里有点惊讶,不过并没有那么惊讶,他惊讶的主要是因为,弥京其实不是很喜欢陆生动物。 在修真界的时候,弥京其实更喜欢水生动物,对陆生生物基本上是双双避而远之,大概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可现在,这只雪鹰却那样亲昵地停在他手臂上。 那雪鹰似乎很亲近弥京。 “咕咕——” 它收拢了翅膀,歪着头蹭了蹭弥京的肩膀,喉间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噜声,懒懒散散地抖了抖羽毛,像是在撒娇。 一瞬间,弥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酷脸在面对这只雪鹰的时候,难得地没有那么桀骜了。 他抬手拍了拍雪鹰的脑袋,雪鹰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饿了,不给吃的不干活。 弥京:“……”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认命地转身,走向那条冰河。 这位刚上岸没多久的师弟,又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哼哧哼哧地开始抓鱼。 弥京在水里郁闷着,心里想这只肥鸟,就知道吃,越吃越肥,吃吃吃吃吃,他那张酷脸上写满了“我真特么服了”的表情。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了好几条肥硕的鱼,一条一条地抛上岸。 那雪鹰从弥京下水的时候就很有眼色的从手臂上飞下来,落在岸边,慢条斯理地啄食那些还在扑腾的鱼。 它吃得很优雅,五六条鱼下肚之后,这雪鹰终于满意了。 “咕咕咕!”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巨大的翅膀,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下一秒,弥京从河里爬上来,黑着脸用灵力烘干身上的水,朝雪莱和乌希克抬了抬下巴: “走吧。它带路,对了,它叫肥仔。” 雪墓的位置其实离他们不远。 穿过那片针叶林,翻过一座低矮的雪丘,就能看见那片被风雪半掩的墓地。可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墓卫会看守这里。 在这里,墓卫都是很强壮的雌虫,他们住在墓地边缘那些简陋的木屋里,日夜轮守,防止有不敬者对历代北王的安息之地出手。 那些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片雪原。 雪莱他们不好靠近,只能在远处的丛林里望着那片墓地。 “那个就是初代北王墓。” 弥京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靠近他们这边的一座墓。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墓,基本上只有一个墓碑,一块巨大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其实这些北王的墓都非常简单。 基本上就只有墓碑,仅此而已。 这倒不是因为北部贫瘠,也不是因为后人怠慢,而是因为很多北王都是为了抵御北兽潮而死的,尸骨无存,他们本身的遗愿也是不希望后事大操大办。 没有尸体可以安葬,立一块碑,简简单单来的,简简单单去,这样就可以了。 雪莱收回目光,看向弥京手里那枚金色的鳞片。 “我们不太方便过去,到处都是守卫。四师弟,你可以让你的这个……呃,肥仔,把鳞片叼到墓前吗?” 肥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1节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雪鹰,努了努嘴。 雪鹰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雪莱,似乎在评估这个弥京给他取的破称呼值不值得一爪子挠过去。 见状,弥京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嘬嘬嘬”地逗了逗它。 一瞬间,雪鹰被这声音惹恼了,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呢,脾气也真和那狗东西有的一拼。” 弥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把那枚金色的鳞片递到它面前。 雪鹰歪着头看了看那鳞片,又看了看弥京,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它叼起那片金色,展开那双翅膀,冲天而起。 黑白相间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准确地飞向那座初代北王墓。 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雪地掠过。在靠近墓碑的瞬间,它松开了嘴。 那片金色的鳞片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在墓碑前。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依旧呼啸。 那个墓碑其实很简陋,就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是无字碑。 初代北王的故事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连传说都变得模糊。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部分都是靠着后人的想象而杜撰出来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传言说,当时虫神创造了世界,初代北王得到了虫神的恩赐,来到北部建立了这个地方。 后来,初代北王死于兽潮。 北部雪原再往北走,就是异兽的地盘。 那些异兽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有的长着三个头,有的长着五个头,咬合力惊人,食量也惊人。 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那种恨意刻在骨子里,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有传闻说,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 嫉妒啊。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之后,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没能清剿异兽的巢穴。 所以北部一代又一代的领袖和子民都极其善战。 因为他们时刻都需要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 不打,就会被吞没。 现在,千百年过去了。 那片金色的鳞片,终于落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千百年前多少求而不得,千百年后也不过枯骨黄土。 雪莱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那座无字碑,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他只知道,师尊把这片逆鳞留了千百年,最后托付给他,要他带到这座墓前。 那是师尊的执念,也是师尊的放不下,最后到底能不能放下,或许除了师尊之外,也没有谁能知道。 乌希克站在雪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墓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雪莱的手。 风雪还在下。 落在墓碑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片金色的逆鳞上,那一点金色,在漫天的白中显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颗真心,可惜,是一颗迟来的真心。 在漫天风雪之中,那片金色的鳞片忽然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闪烁,像是雪地里跳动的一簇小小的火焰,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地,竟凝成了一个身影坐在墓碑边上,头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是龙提尊者。 那位总是游戏人间的师尊,此刻却难得地显出了几分颓丧。 他靠着墓碑,像是靠着什么再也无法触碰的人,那双总是盛满潇洒笑意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风雪呼啸,没有雪花能落在龙提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实体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缕残念而已了。 然后,那一缕残念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无比晶莹,无比剔透,也无比耀眼,它从龙提的眼角滑落,最后溅落在墓碑之上,无声无息渗入了石碑,渗入了那些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的纹理之中。 墓碑依旧是那块无字的墓碑,可在那泪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滴泪是什么滋味呢? 是遗憾?是释然?是千百年愧疚的执念?还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那一点点苦涩? 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那滴泪渗入石碑,只有那个靠在墓碑上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已去,残魂消散。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雪莱站在远处的林间,他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可他没有眨眼,就那样看着,看着师尊的最后一缕气息化作光点,融入漫天风雪。 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原来,从千年前开始,师尊就一直在看着。 看着初代北王建立这片雪原,看着他一战一战地击退兽潮,看着他最后倒在那些黑色异兽的獠牙之下。 看着他的墓立起来,看着风雪一年又一年地侵蚀那块无字的石碑。 看了千年。 直到今天,那片逆鳞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乌希克轻轻握紧了雪莱的手,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算是无声的陪伴。 生命就是如此,有来有去,此后人间路,他们会一起走。 弥京站在稍近处,那只雪鹰老老实实飞回来,安静地停在他肩上,没有再闹着要吃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墓碑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雪渐渐小了。 那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细的雪沫,轻轻地、柔柔地飘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一刻变得温柔。 而那块无字的墓碑前,那片金色的逆鳞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金色的鳞片,和千千万万的鳞片没什么两样。 可它终于回到了这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雪莱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他转身,牵起乌希克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弥京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墓碑一眼。 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没有在想什么,只不过心里有些发闷,这里是历代北王的墓,就代表着这一代北王死后也会葬在这里。 那个可恶的、脾气那么差、那么桀骜的家伙,最后也会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 站了一会儿之后,弥京也转头离开了,跟着雪莱他们准备离开雪原。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来者来,去者去,若无缘分,不可挽留也,若有缘分,千里相会也。 第115章 第15章·北王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有了弥京和那只雪鹰之后, 走出雪原就变得容易得多了。 雪鹰在空中盘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风雪,为他们指引着最安全的路线。 有它在,就不用担心迷路, 不用担心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走上一整天却发现只是在原地打转。 可雪原最大的问题, 是那刺目的白。 在雪里这样长时间行走, 很容易得雪盲症, 雪莱和弥京倒是无所谓,一个本体是雪灵芝, 一个本体是虎鲸,这点风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不一样。 那双幽绿的眼睛虽然依旧漂亮,可雪莱看得出来, 他已经开始不适了, 眯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 所以雪莱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乌希克面前,蹲下身。 “……亲爱的?”乌希克愣了一下。 “上来。”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他也不客气, 直接就趴到了雪莱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下巴抵在雪莱肩上。 “那我可就赖着不下来了啊。” 他凑到雪莱耳边, 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 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2节 雪莱没有回答, 只是稳稳地托了托他的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被雪莱背着走,乌希克就彻底懒散下来了。 他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雪莱背上, 像只被揣进怀里的小蛇, 偶尔晃晃悬空的小腿, 偶尔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蹭一蹭。 大概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掠夺,不是他从前在东部学到的那些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此刻雪莱后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所以乌希克心情很好。 好到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嘴角也始终噙着一丝笑意,好到即使想起欧克利那个老东西,也只是懒懒地挑了挑眉。 这笔账,可还没算完呢。 肥仔在空中领路,带着他们朝裂谷的方向飞去。 之所以要重新回到裂谷,原因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之前欧克利派那些亡命徒追杀他们,那笔账还没算干净呢。 雪莱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可也不是软柿子,乌希克更是如此,从小在那片密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仇当场报,报不了就记着,总有一天要报。 更何况,那一夜的追杀,那些箭雨,那条冰冷的河,那道掰开他手指的岩缝…… 这些,可都还记着呢。 “亲爱的。”乌希克趴在雪莱背上,懒洋洋地开口,“你说那个欧克利现在在干什么?” 雪莱没有回答。 乌希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可能在喝酒庆祝吧?觉得我们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那可真是……要让他失望了。” 雪莱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本身的情绪就不明显,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那种东西大概叫纵容吧。 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方向没错。 弥京走在雪莱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趴在雪莱背上的黑色身影上。 雪莱背着乌希克走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脚步沉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那双托着乌希克腿弯的手,稳稳当当。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从重逢到现在,一直在说师尊的事,说小师弟的事,说三师兄和那个炼丹炉的事,说大师兄和那个亚雌的事——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们还没问过。 弥京开口:“二师兄,那你还打算回修真界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雪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背上那个本来懒洋洋的家伙忽然动了。 乌希克贴了贴雪莱的后脑勺: “亲爱的,你难道要抛下我走吗?” 那语气委屈巴巴的,惹得雪莱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虽然雪莱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装的,可那副模样,还是让雪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我来说,回不回去其实无所谓。” 雪莱说,“回得去就回去,如果回不去的话……那算了也可以。” “如果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带我的道侣一起回去。如果我带不走,那我就留下。” 闻言,乌希克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弥京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继续问正事:“那别的师兄弟呢?他们是什么想法?” 雪莱收回了看着乌希克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师尊的事情还没有探清之前,我们都不会走的。” 他说,“一切都要等师尊当年的事情探清之后再说,或许我们来到此地,就是命中注定的。”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二师兄之后有什么打算?” 雪莱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乌希克刚才往下滑了一点,被他这么一颠,又稳稳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乌希克,你觉得呢?”雪莱偏过头,问背上的人。 乌希克本来正懒洋洋地玩着雪莱的头发,把那一缕银白色的发丝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雪莱这么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 “问我啊?” 他把那缕银发轻轻放下,把脸凑到雪莱耳边,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问我的话,嗯,只要和亲爱的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弥京:……当众调情不太好吧? 与此同时,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翅膀扑棱着,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些,那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雪莱脚步顿了顿,抬眸看向前方。 肥仔在低空盘旋着,没有继续往前飞,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个方向。 他们顺着雪鹰的目光看去,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非常非常巨大的脚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之中,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那脚印的形状狰狞可怖,爪痕清晰,根本不是正常虫族能留下的痕迹。 脚印密密麻麻地向前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好是裂谷的方向。 乌希克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 “……是异兽。”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黑异兽。 其实除了虫族以外的大多数不知名种族都可以被称之为异兽,但是通体漆黑的食虫的黑异兽是最特别的一种异兽,因为攻击性极强,而且大多以群体活动。 那是从初代北王时代就缠绕着北部的诅咒,黑异兽就是那些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恨不得将虫族全部杀光的怪物。 它们来了。 弥京马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脚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看向雪莱。 他说:“最多半天前留下的。” 半天前。 那就意味着,那些异兽现在可能已经接近裂谷了。 甚至——已经进入了裂谷。 查看完毕之后,弥京站起来抱着胸,望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裂谷里那么多虫族,异兽要是真冲进去,那就是一场战争。” 他顿了顿,看向雪莱。 “二师兄,我们要不要绕路?”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裂谷是流亡者的地盘,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欧克利还派过杀手追杀他们,这笔账还没算呢。 现在异兽来了,正好帮他们报仇——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不是挺好? 可雪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往前走。” 闻言,乌希克偏过头看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反对。 弥京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雪莱之前其实对众生的生死是无所谓的。 他修无情道多年,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人间悲喜,他见过太多人死去,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他救下的,有他来不及救的。 可那些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就像人不会在意路边的蚂蚁死了一只又一只,雪莱对众生的生死,就是这种感觉。 可师尊教导过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那句话,师尊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师尊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雪莱记得有一次,他问师尊:“为什么要有责任?凭什么能力大就要承担更多?” 师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在天地间挣扎求生的万物,然后师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雪莱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在漫长的修行岁月里,雪莱见过太多事情。 见过弱者在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见过无辜者在灾难中死去,而那些有能力阻止的人,却袖手旁观。 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话是如何让无数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在黑暗里。 雪莱不是圣人。 他依旧对大多数人的生死无所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3节 但是很多时候,他虽然不懂,却还是下意识地去践行,就像他之前救人一样。 在那个陌生的虫族世界,在那个与他无关的地方,他看到需要帮助的人,还是会出手。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雪莱看着眼前那些巨大的、延伸向裂谷方向的异兽脚印,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面沉沉如水。 他不认识裂谷里的那些虫族。 他们和他没有关系,没有交情,甚至有很多是亡命徒、是杀手、是身上背着血债的家伙。 按照常理,他应该绕路走,让那些异兽替他们报仇,让欧克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 可他没有。 因为那些脚印的方向,不只是监管者的地盘。 那里还有无数普通的流亡者——那些蜷缩在岩缝里的瘦小身影,那些赤着脚在雪地里发抖的亚雌,那些只想活下去、却被命运一次次推向深渊的家伙。 他们该死吗? 不一定。 就算该死,也不该死在异兽的獠牙下。 “咕——” 肥仔在空中叫了一声,三人迈步,踏着那些巨大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裂谷。 —— 与此同时。 裂谷。 擂台崩碎,篝火倒塌。 那些黑色的异兽从高处俯冲进裂谷,完全是虐杀现场啊,它们把虫族撕碎,当成肉粮吞食,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啊!” “快逃!异兽来了!” 惨叫声、哭喊声音混成一片,在裂谷的岩壁间回荡。 强壮的虫族大多逃跑了。 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那些在擂台上搏杀出来的狠角色,此刻都只顾着张开翅翼逃命,谁还管那些弱者的死活? 剩下的,都是一些比较孱弱的流民。 蜷缩在岩缝里的、赤着脚的、瘦得皮包骨的,那些平时被忽视的、被践踏的、被当作蝼蚁的存在,此刻成了异兽最轻易的猎物。 阿劳和杰瑞欧赶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非常惨烈。 “雄主,麻烦帮我照顾好崽崽。” 阿劳把崽崽托付给杰瑞欧,就冲下去帮忙抵御异兽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怪物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 可他一个雌虫的力量,能顶什么用? 本来就有异兽冲了进来,可抵抗异兽的护卫却越来越少,城墙越来越破,塌的地方越来越多,缺口也越来越大。 很多护卫都撤离了,跟着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逃命去了。 与此同时,城墙上,欧克利的声音响彻裂谷: “所有护卫,撤离裂谷!” 那声音冰冷而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什么? 让所有护卫都撤离裂谷,那裂谷就彻底失守了,这里所有的虫族都得沦为异兽的盘中餐! 北部虫族的尊严荡然无存! 一瞬间,杰瑞欧抱着吓坏了的崽崽冲到城墙上,冲到他雌父面前。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让所有护卫撤离裂谷,这里会完全失守,成为异兽的巢穴!” 欧克利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厌烦。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杰瑞欧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半张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怀里的崽崽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抖,小小的身体瑟缩着,可还是伸出那只小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杰瑞欧脸上的红印。 “呼呼……”崽崽奶声奶气地吹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痛痛飞走了……papa……” 杰瑞欧心头一酸,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欧克利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蠢货!连你哥哥的一半聪明都没有!现在不走,留在这里只会死!” “你能帮上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这个废物!你只知道把那种二手货色雌虫带进来,你只知道接盘这个什么都没有用的废物崽子!花天酒地,你有什么用?” 杰瑞欧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头发被打散了,狼狈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抱着崽崽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 “把自己的孩子当做商品交易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孩子难道是你的投资品吗?成功了就捧出来,不成功就让你觉得丢脸没面子。” 他直视着欧克利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才是真的算什么东西。你才是真的有什么用。也不过是个废物。” 听到这句话,欧克利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这个从来不敢顶撞他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你愿意在这找死,那就留在这里!被异兽踏死碾碎,我都不会说你半句话!” 下一秒,欧克利张开翅翼,头也不回地冲向天际。 “护卫们!护送我走!” 护卫们跟在他身后,簇拥着他逃向安全的地方。 杰瑞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跟着逃命的护卫。 裂谷里,无数躺在地上的尸体,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那样望着那道逃命的背影,望着那个下令撤离的监管者。 城墙已经撑不住了。 塌了很多地方,越来越多的异兽直接跳了进来。 它们闻到了活物的气息,闻到了虫族崽子的味道,这些黑色的怪物最喜欢吃虫族的崽子,仿佛有什么滔天的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嗬!” 突然,一只黑色的异兽扑向杰瑞欧。 那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天光,獠牙森然,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雄主!崽崽!” 阿劳已经来不及堵住缺口,他拼尽全力冲过来,挡在杰瑞欧和崽崽面前。 那只异兽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 阿劳的惨叫声撕裂了空气。 杰瑞欧脸色惨白,抱着崽崽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阿劳!” 异兽的獠牙深深嵌入血肉,用力撕扯,要将阿劳那条手臂整个扯下来。 “让开!” 就在那一瞬间,一柄雪白的飞剑破空而来,精准地斩落了那颗黑色的头颅。 “砰——” 异兽的身体轰然倒地,那咬住阿劳手臂的獠牙终于松开了。 “咳咳咳、……” 阿劳踉跄着后退,被杰瑞欧一把扶住,手臂上血如泉涌,可好歹保住了。 只见那柄雪白的飞剑在空中一转,飞回了城墙之上。 城墙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凛然而立。 衣袍如雪,长剑在手。 只见雪莱站在那残破的城墙上,身后是漫天风雪,眼前是无数黑色的异兽。 他挥剑。 一剑落下,就是一颗黑色的头颅滚落。 他的身法很快,在那些黑色的异兽之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无比,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异兽畜生的性命。 而在他身侧,还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乌希克穿着那身黑衣,几乎与那些黑色的异兽融为一体,可他的动作比那些异兽更快、更狠、更致命。 他和雪莱打着配合,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4节 弥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异兽群中穿梭。 他忽然觉得,当时他的感觉还真准,这俩人真像是黑白无常,直接索命的。 不过现在不是看戏的时候。 “啧。” 弥京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张弓,还有散落的箭矢。 他弯腰捡起那张弓,掂了掂分量,然后拉满弓弦,瞄准了远处那道正在逃离的身影。 欧克利。 那个下令撤离的家伙。那个抛下裂谷独自逃命的监管者。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 拉弓。 放箭。 “咻——” 箭矢破空而去。 而欧克利正在拼命往前飞。 他眼里满是求生的贪婪,翅膀扇动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身后的护卫被他甩得越来越远,而至于裂谷之中那些死在他身后的生命,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然后,欧克利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愕然:“王……” 还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完,远处,另一个方向,一道箭矢同样破空而来。 那箭矢的方向,正对着欧克利的心口! 欧克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停下来,可飞得太快,根本停不下来,他想躲开,可那两道箭矢一前一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接近。 两支箭。 一支从后面飞来,一支从前面飞来。 就在那一瞬间,它们交叉着射穿了欧克利的胸口。 刺破胸腔。 血在空中溅落开。 “嗬……” 欧克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胸口一前一后插着两支箭,直直坠落下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睁得老大,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两支箭? 怎么会有两支箭,他只射了一支箭啊。 弥京愣住了,他看向那个放箭的方向。 随着欧克利坠落,那个在前方放箭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风雪中缓缓收拢。 巨角,黑尾——那是北部王族的标志,那双角整体是黑色的,可角尖处,隐隐透着一抹暗红。 黑尾巨角族,只要怀孕,双角的尖就会一点点的变红,直到完全变红,那就是生产的时候。 对方灰色的短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双同样灰色的眼睛越发深沉。 那双眼睛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马上冷声道: “欧克利身为监管者,居然敢擅自逃跑,杀之不为快,谁敢效仿,就和他一样!都给我守住裂谷,谁都不许退!” “我看看今天谁敢做北部的叛徒!谁敢做北部的懦夫!”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厄诺狩斯的皮肤是那种深沉的黑色,健康的、被风雪磨砺过的黝黑。 那黑色在雪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上好的黑曜石,又像是深海里的某种巨兽,坚韧、强悍、不容侵犯,身躯高大,很是威严、蛮横。 北王身上穿着兽皮做的战服,贴合着那具强悍的身躯,外面罩着金属的铠甲,冷硬的光泽在雪光下闪烁。 那铠甲上有不少划痕和凹痕,看得出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旧物,不是那些摆在王座上的装饰品,那都是实打实的功勋。 而厄诺狩斯身后,披着一袭黑色的熊皮披风。 黑色的长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威慑力。 他就那样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漫天的风雪,脚下是破碎的裂谷。 风雪呼啸。 裂谷里,那些异兽还在肆虐。 可城墙上,两道目光隔着漫天风雪,无声地对视。 “……厄诺狩斯。” 弥京的目光落在北王身上,脸色不上很好,他微微的皱了皱眉,神色凝重。 很明显,再次见到厄诺狩斯,弥京并算不上有多高兴,反而很严肃,因为他知道厄诺狩斯一来,麻烦就来了。 这个可恶的、自大的暴君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弥京只觉得厄诺狩斯的目光像是实质的,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弓。 北部的王。 暴君。 该死的、可恶的暴君。 那个把弥京当成奴隶的家伙,那个在暴风雪中追了他一天一夜的暴君。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的角,他不知道这是黑尾巨角族怀孕的特征,他并不在意这么一点点的变化。 他只知道,现在,厄诺狩斯那家伙黑着脸,眼里满是怒火。 厄诺狩斯就那样看着弥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弥京……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被风雪撕碎,可是字字句句实在是含情含义,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弥京耳朵里。 终于。 这个词用得很妙。 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找了很久,像是在这片茫茫雪原上追寻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这一刻,把目光落在了那个逃跑的弥京身上。 风雪呼啸,将那声音吹散了一瞬,可那目光却没有散。 厄诺狩斯就那样站在城墙上,满身孤寂,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冷着脸伸手指了指弥京身边的雪莱和乌希克。 “弥京,你当时说你有伴了,是指的他们吗?你之所以逃跑,就是为了去和他们相会吗?他们有这么重要是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跳进冰冷的北海!” 明明语气里这么恼火,这么愤怒,可是眼睛里却为什么都是眷恋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写完了[星星眼],下个单元稍微有点虐的,会以插叙的方式来写,就是一开始是弥京刚来到虫族的时候。 我休息两天再过来写[笑哭],没有存稿实在是有点顶不住了(躺下),谢谢大家对秋秋的包容,秋秋请两天假啦[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祝大家过年开心 5嘴硬酷哥虎鲸x颜控暴躁北王首领 第116章 第1章·恶心 剧烈的发热期也导致此刻的厄诺狩斯对痛觉非常不敏感。 北部风雪漫天, 寒风呼啸。 这片土地终年积雪,每年都有一个月左右的极夜,那时太阳彻底隐没,天地被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吞没。 风雪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它们日复一日地呼啸, 年复一年地堆积, 将一切试图留存的痕迹都掩埋在苍茫的白之下。 而当时的弥京和厄诺狩斯, 便是在那样的极夜里,像命运的孽缘一样, 纠缠在了一起。 …… 三个月前。 被混元炼丹炉一炸,弥京便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 爆炸的瞬间,他只记得眼前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入虚空。 弥京本性属水,炼丹炉属火,水火相冲。 那股暴烈的火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经脉,与他体内的水灵力绞杀在一起, 烧得弥京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没有被炸死都算命大。 所以, 准确的来说, 弥京初到虫族世界时的状态, 是几个师兄弟中最差的一个。 好消息是他应该是先掉进了水里, 就那样顺着水流漂流,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冰冷的水包裹着他, 托着他, 带着他穿过黑暗的暗流, 越过水下的礁石。 对于水生物来说,水是唯一熟悉的怀抱。 弥京本体是虎鲸,水是他的故乡,是他的归宿,哪怕意识模糊,哪怕灵力紊乱,只要还在水里,那一切都不至于太糟。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5节 大概过了两天,弥京隐约能感觉到有人把他捞起来,放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然后就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又失真又遥远,但是莫名让人很不爽。 “我的老天爷……这是个雄虫……” “……献给……” “……钱……” “……正好缺了一个奴隶……” 然后又是一路奔波。 有时在马车上,有时在船上,摇摇晃晃,弥京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海里,可鼻尖闻到的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船舱里发霉的木头味和人身上的汗臭味。 天一直是黑的。 弥京不知道那是极夜,不知道这片土地本就如此,他开始发烧了。 有时候他会做梦。 梦见修真界,梦见师兄弟们,梦见师尊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懒洋洋地讲大道理。 可那些梦总会被打断。 “……就他了。” “……北王……” “…奴隶…正好缺一个……” 可能又过了好几天,不知道,弥京已经分不清了,天一直是黑的,总之他被带到了一个黑色的宫殿里。 宫殿巨大而压抑,通体用黑色的巨石垒成,就好像天生属于北部,没有任何柔和的线条,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黑墙壁上挂着火把,可那火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投下的影子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幽深。 弥京被两个强壮的雌虫架着,一路拖进宫殿深处,他还在发烧,浑身滚烫,但是比一开始昏迷的情况好很多了,他感觉自己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 那两个家伙大概嫌弥京走得太慢,最后直接把他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一个房间里。 “砰——” 门在身后关上。 弥京半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太晕了,晕得太厉害了。 真是应了那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要是他巅峰鼎盛时期,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此刻弥京半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实在不是很舒服,他就那样趴着,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弥京闻到了一股味道。 酒味。 非常浓烈的酒味,浓得要死,像是有人把整桶酒倒在了这个房间里,洒在地上,渗进空气里,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灼烧感。 太烈了,直接顺着鼻腔烧进肺里。 弥京皱了皱眉,他稍微有点耳鸣,大概也只能听到自己非常明显的喘息声,撑在地上撑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爬起来。 他低声咒骂:“操……哪个傻逼酒蒙子喝酒了……” 骂完之后,弥京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烫得厉害,那股燥热从丹田往上窜,烧得弥京心烦意乱。 弥京本来就脾气不好,身体不适让他更加烦躁。 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于是弥京开始在房间里翻找,随便吧,窗户,暗门,通风口,什么都行。 弥京噼里啪啦地翻着东西,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制家具弄得乒乓作响。 北部的建筑风格确实很粗犷,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头,黑色的桌椅,黑色的床架,连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装饰品都是黑色的兽骨和皮毛。 黑色,这种颜色透着原始的、野蛮的力量感。 弥京大概翻遍了半个房间,忽然愣住了。 ——呼吸声。 刚才弥京耳朵非常的耳鸣,但是现在状态更好一点了,所以他听清楚这个房间里面有一道很粗壮的呼吸声,像野兽一样,是除了弥京自己的喘气声以外的呼吸。 寻着声音的源头,很快他发现沙发上面窝着一团东西。 那是蜷缩成一个球的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巨大的黑色翅翼包得严严实实,跟个黑米粽子似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对收拢的翅膀,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翅翼很大,大到把整个沙发都覆盖了,翼膜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疤痕,像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痕迹。 弥京眯了眯眼。 什么玩意?蝙蝠成精了吗? 他稍微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距离那团东西还有几步的时候,那团黑色的东西忽然动了。 “呼——” 翅膀猛地张开! 下一秒,那不明物体像疯了一样朝他扑过来! “——!” 说是迟那时快,弥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翻在地。 那东西力道大得惊人,弥京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兽或者牛一样的东西正面撞上,他的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震得弥京本来就晕的头更晕了。 紧接着,弥京鼻子一痛——爹的,他被揍了!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脸上,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酸涩和剧痛同时炸开,鼻血都差点飙出来。 而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拳已经跟上,砸在他下巴上,震得他牙关发麻。 这东西揍人的时候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能把骨头砸碎的力道。 这下子弥京的火气蹭蹭蹭地就上来了。 打就打!谁怕谁! 他正好恢复了一些体力,立马就翻身还击,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那家伙吃痛,闷哼一声,可根本没退,反而扑得更凶。 弥京的第二拳紧接着跟上,砸在那家伙的肋下,草,硬,硬得像铁板,震得弥京自己拳头生疼。 什么东西啊,石头妖怪吗,硬成这样子。 就算他现在不能用灵力,但是按照他的肉身强悍程度来讲,这一拳下去是块石头都得碎了吧,这家伙的骨头比石头还硬吗? 但是战局之中根本就容不得多想,两个人就在黑暗中扭打成一团。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本能。 拳头砸在肉上就是闷响,骨头碰撞就是钝痛,比比谁的拳头更硬,比比谁的骨头更耐揍,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见缝插针,弥京一脚踹在那家伙腹部,那家伙踉跄后退半步随即马上扑回来,一把攥住弥京的衣领,把弥京整个人拎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砰!” “呃!” 后背砸在石板上,震得弥京眼前发黑,他咬牙一拳砸过去,被那家伙一把攥住手腕。 那家伙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茧和疤痕,力气跟牛一样,弥京本身状态就很差,这下拳头还真被挡住了。 草。 憋屈死了! 就在心中愤愤不平之时,顺着这一股拳风,弥京闻到了一股更浓味道,更浓的酒香味。 ……这么呛? 那一瞬间,弥京愣了愣神。 就在这走神的刹那,对方一拳砸在他腹部,把弥京整个人揍翻在地。 “嘶——!” 弥京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硬是一声没吭。 不就挨揍了吗?挨揍了就哼哼唧唧的也太没出息了! 此时此刻,那家伙居高临下地看着弥京。 黑暗中,弥京看不清那家伙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很高,很壮,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 在虫族的远古时期,雌虫就是极好斗的。 这种好斗因子刻在血脉里,简单的来说,越是强悍的对手,越能激起他们的征服欲,越是打不服的家伙,越让他们想要按在爪下。 身为北王的厄诺狩斯更是好斗者中的佼佼者。 棋逢对手。 最为热血沸腾。 “你是雄虫吗?”那家伙在黑暗中开口。 弥京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是你爹!” 那家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确实没听懂,然后他笑了,笑声低沉又危险: “什么是爹?你不是雄虫吗,来我的房间里面,你以为你能讨什么好处吗?” “逼逼赖赖的,我草你大爷的!”弥京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狗东西,滚!” 可那家伙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6节 那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他的头只是偏了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弥京因为攻击一下子没注意到防守,只觉得一股巨力压下来,那家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直接坐到了弥京的肚子上。 “呃——!” 操他大爷的! 这一下弥京差点没吐出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还被那家伙骑在下面,动弹不得。 草! 草! 草! 弥京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憋的,一半是气的,可那两条长腿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的腰,那家伙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放开!”弥京怒吼。 那家伙不仅没放,反而压得更紧,气得弥京只能破口大骂。 他骂得越凶,那家伙的眼睛就越亮,然后他们两个又缠打在一起了,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滚,两个人像两头野兽一样在地上翻滚,拳脚相向,谁也不肯服输。 滚到某一圈的时候,弥京的手胡乱抓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块布。 管他三七二十一,弥京下意识用力一扯。 “哗啦!” 黑色的布料被扯下来,露出了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寝殿。 也照亮了彼此的样子。 那一瞬间,是弥京第一次真正看清厄诺狩斯。 黑皮啊。 像是那种用纯黑巧克力熬出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热可可,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微微光泽。 这种颜色不软弱不温柔,反而如同深海里的某种巨兽,坚韧、强悍、不容侵犯。 这家伙有一头灰色的短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衬得那双同样灰色的眼睛越发深沉。 可耻的是,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情和欲的雾气,说不上多正经,可即便这样,依然能看出那双眼睛原本的样子,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往下看…… 弥京的视线顿住了。 ……这家伙什么都没穿。 怪不得刚才怎么扯也扯不到衣服,这家伙就没穿衣服。 那具身体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 肩宽背阔,腰身却紧窄有力,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像是被风雪和战斗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胸肌。 好大的胸,太大了……大到有点过分了。 ……恶心。 好恶心。 弥京觉得真的好恶心。 那两块东西就那么毫无廉耻地挺在他眼前,饱满得过分,鼓胀得离谱,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两块被强行塞进皮囊里的发酵黑米面团。 随着那家伙的呼吸,它们一上一下地起伏着,那幅度大得让人反胃。 薄薄的汗液滑落,在那黝黑的皮肤上拖出一条条晶亮的痕迹,汇聚在那些沟壑处,颤颤巍巍地挂着,就是不落下来,看得弥京直犯恶心。 最恶心的是那个颜色。 皮肤那么黑,黑得像烧焦的锅底,可那里……那里却是那种艳粉色,像是烧焦的炭火里扒拉出的一块生肉,简直是不合时宜的柔软。 那艳色就那么若隐若现地藏在黝黑的底色里,随着那两块东西的晃动时而露出,偶尔探出头来恶心人一下,时而隐没,像是在故意挑衅。 弥京的胃里又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忍直视,那两团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甩到他脸上来,汗水混着那家伙身上那股烈酒味的信息素,形成一股黏稠呛人的气息,直往弥京鼻子里钻。 恶心。 好恶心。 弥京觉得自己快吐了。 软得恶心,硬得也恶心,有汗恶心,没汗也恶心。 那两块东西就又开始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疼,晃得他脑袋发晕,晃得他想一拳砸上去把它们砸扁。 弥京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那家伙又低下头来,把硬挺的鼻尖埋到弥京脸上,像狗一样嗅着、蹭着,呼吸灼热地喷洒,带着浓烈的伏特加味。 “草!狗东西!滚开!” 弥京被这一下又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破口大骂。 下一秒,那家伙整个人骑下来,像一座山,像一头熊,像一只收起翅膀落在猎物身上的雪鹰,不,比雪鹰更大、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刻,弥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家伙有多高、多壮。 如果说弥京自己是精悍凌厉的刀,那家伙就是一座山,一堵墙,一块砸不烂、推不动的黑色巨石。 那家伙的满背的雪鹰纹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随着呼吸的起伏,那只巨大的雪鹰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振翅欲飞。 而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弥京,像雪原上的鹰盯住了猎物。 “你……” 对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长得真不错……” 黑暗中,那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弥京的脸,从弥京的颧骨缓缓滑到下颚,带着审视的力道,又带点痴迷的力度。 很粗糙啊,指腹和掌心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厮杀留下的痕迹,被摸一下好像脸上都带点痛。 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有些迷离,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搏杀中完全清醒,又像是被什么更好看的东西攫住了心神。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危险,像是雪原上的鹰,盯住了就绝不松开。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什么呢? 在看弥京。 毫无疑问,弥京很帅。 是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帅。 弥京薄唇紧抿,嘴角还带着刚才打架留下的血痕,其实就是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来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那张酷脸上多了几分野性的狼狈。 可就算是狼狈,也狼狈得很帅。 那血痕非但没减损什么,反而让弥京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好惹,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黑白杂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沾着汗贴在额前,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冷冽地瞪着厄诺狩斯,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可偏偏那怒火让那双眼睛更亮了。 厄诺狩斯心想,倒是真好看。 事实上,厄诺狩斯年纪不小了,地位也高,见过无数雄虫,有漂亮的,有温顺的,有高傲的,有谄媚的。 有些雄虫会用信息素讨好他,软绵绵地往他身上贴,有些雄虫一看到他就吓得说不出话,缩在那里像受惊的兔子,还有些雄虫自以为高傲,端着架子等他去哄。 他一个都看不上。 那些软骨头,那些废物,那些只会用信息素讨好他的玩意儿,他一个都看不上。 可厄诺狩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帅得这么嚣张,又狠,那双眼睛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太对胃口了。 厄诺狩斯的择偶条件其实很简单。 他需要的是能和他并肩的、能让他看得上眼的雄虫,必须能在他面前站直了不发抖的。 眼前这个完美符合。 非常、非常、非常满足他的条件。 只见厄诺狩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满意,带着欣赏,还带着点志在必得。 他粗糙的拇指缓缓划过弥京的颧骨,像是在抚摸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厄诺狩斯看见弥京的额角青筋暴起。 弥京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要炸:“拿开你的脏手……不然老子把你整只手咬下来。” 怎么可能听他的? 厄诺狩斯不仅没拿开,他反而把那只手往下移了移,拇指按在弥京唇角那道血痕上,轻轻按压。 他沾了一点点血,然后拿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艳红的舌尖卷过拇指上的血迹,把那点红色卷进嘴里,然后闭上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海盐味。 清冽的、微咸的、深海气息的海盐味。 那股味道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厄诺狩斯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尝起来的话味道像海水,像风,像这个雄虫本身,冷冽又锋利,让厄诺狩斯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沸腾起来。 对于此刻被发热期折磨了太久的厄诺狩斯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像在干渴至极的时候闻到了水的味道,像在窒息边缘呼吸到了空气,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光。 于是,他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弥京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动作近乎贪婪。 厄诺狩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鼻子贴着弥京的颈动脉,嘴唇几乎要碰到那薄薄的皮肤。 他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那股海盐味全部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7节 厄诺狩斯他至今为止都看不起每一只雄虫,所以,其实是北王难得的调情,这辈子头一次,但是这种举动放到弥京眼里,完全就是挑衅。 草! 什么傻逼,什么变态! 这一下直接让弥京浑身汗毛倒竖。 “我草你大爷的!滚啊傻逼!” 一瞬间,弥京怒吼着,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厄诺狩斯的脸颊上,力道大得把那张黝黑的脸打得偏向一边,嘴角当场就渗出血来。 其实厄诺狩斯已经算是非常抗揍的了,那一拳要是打在正常人脸上,牙都可能碎几颗,脆皮一点的,半口牙就没了。 可厄诺狩斯只是闷哼一声,他的头偏了偏,身体晃了晃,然后又转回来了。 发热期让他痛苦,可凡事有好也有坏,剧烈的发热期也导致此刻的厄诺狩斯对痛觉非常不敏感。 那一拳砸在他脸上,对他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疼吗?疼。 可在发热期烧灼的痛苦面前,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下一秒,厄诺狩斯又继续往弥京身上贴。 弥京快气疯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被人像狗一样嗅来嗅去,那股呛人的伏特加味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瞪着身上这个完全就是变态的疯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烧穿对方的脑袋。 这口气弥京咽不下去,他得把这该死的家伙掀下去,结果那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透着常年战斗磨砺出来的力量感,纹丝不动。 弥京的额角青筋又暴起来了,就在他专心致志地跟那条大腿较劲的时候—— “撕拉——”一声脆响。 弥京只觉得腰间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带此刻正被厄诺狩斯攥在手里。 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腾出一只手,一把扯断了他的腰带。 弥京懵了一瞬,说句实话,他人生之中还没有被扯断腰带的经历,在他成年之后,可以近他身的修者都没有几个。 就这一瞬的愣神,厄诺狩斯已经把那条断成两截的带子随手一扔。 见状,弥京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我草你——!” 他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 草! “你丫的给我放手!”弥京又是一拳。 可是厄诺狩斯还是不撒手,于是两个人就又缠打在了一起。 这次打得比刚才更凶、更狠、更没章法。 看得出来弥京是真急了,拳拳往要害招呼,膝盖往上顶,肘往下砸,恨不得把这狗东西当场打死。 可厄诺狩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怎么打都不撒手,怎么揍都不松劲。 他们在地上又滚了一圈,两圈,三圈,地板都快被他们给擦干净了…… 第117章 第2章·疑惑 ……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 大概是滚到第五圈的时候, 对方那具黝黑的身体像座山一样骑在他身上,滚烫的皮肤贴着弥京的腹部。 这个变态家伙好像很喜欢弥京的脸,一直在摸弥京的脸,粗糙的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 反复描摹, 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厄诺狩斯低声说:“你真好看。” 弥京冷哼一声,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老子本来就帅, 还用得着你说?” 厄诺狩斯盯着他:“我想得到你。” 闻言,弥京的额角青筋一跳: “傻逼, 强取豪夺的画本子看多了吧,做你爹的春秋大梦吧!” 他低声咒骂着,挣扎着想去提自己的裤子, 结果手刚伸过去, 就听到刺啦一声,结果摸到了一把碎布。 碎布??? 碎得彻彻底底,烂得明明白白,几块破布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嗝屁了。 弥京盯着那些碎布,沉默了一瞬。 “……死吧你。” 理所当然的, 弥京没有遛鸟的爱好, 他也很讨厌被人这样骑着, 可厄诺狩斯就是压着他, 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腰侧。 弥京的手抵在对方胸口, 试图把那座山推开,可那两块东西就那么软绵绵地堵在他掌心, 又热又弹, 恶心得弥京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就在弥京被那两块东西恶心得分神的刹那, 那该死的家伙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瞬间,弥京瞪大了眼睛。 ——什么玩意儿? ——这狗东西在干什么? 弥京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被铺天盖地的“草”字填满。 这是弥京的初吻,弥京没接过吻,他这辈子什么架都打过,什么险都冒过,就是没干过这种事。 他也不知道接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软的?是温柔的?是那种慢慢来的?反正不是这种恶心吧唧的。 可对方明显也没接过吻,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就是生涩的,像是要把弥京的嘴当成什么猎物一口吞下去。 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弥京生疼,舌头就更别提了,那东西像一条发了疯的蛇,不管不顾地往弥京嘴里钻,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呕——” 弥京被亲得直犯恶心,也恶心那股伏特加味,那味道顺着厄诺狩斯的舌头直接灌进弥京嘴里,灌进肺里,烧得弥京整个人都在发懵。 丫的,亲个嘴怎么比挨揍还难受? 下一秒,马上反应过来的弥京挣扎着想把头偏开,可那家伙像头饿极了的野兽,死死叼着弥京的嘴不放,又啃又咬,连弥京嘴角的血都被他吞下去了不少。 满嘴的血腥味。 “唔——!” 弥京想骂人,可嘴被堵着骂不出来,他抬手去推厄诺狩斯的脸,手指刚碰到那家伙的脸颊,就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奇耻大辱…… 这下彻底动不了了。 厄诺狩斯压得更低,亲得更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里面像是烧着火,又像是灌满了酒,迷离又疯狂。 他把弥京的嘴唇当成什么美味,翻来覆去地啃,啃得弥京嘴唇发麻发痛,隐隐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弥京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在心里把这家伙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骂归骂,他现在确实干不过人家,对方看起来又是那么没有素质的家伙,讲道理估计跟放个屁差不多,都不用白费力气尝试。 弥京只能被压着,被啃着,被那股烈酒味的信息素灌得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亮晶晶的。 然后又是一骑,那具黝黑的身体整个压下来,像一座山,像一头熊,像一堵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黑色城墙,轰然倒映在弥京眼中。 弥京只觉得眼前一黑,夜明珠的光芒被那宽阔的脊背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像一团火一样,把弥京整个人裹在里面,被泥泞的黑土地一点一点吞没,沉下去,陷进去。 像坠入一片无边的黑色沼泽之中的红萍岛,像沉进不见天日的黏腻深海,像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连皮带骨地囫囵吞下。 “嗬……” 弥京倒吸一口凉气,嘴唇火辣辣的疼,他喘着粗气,瞪着这个疯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东西,你找死吗……滚下去……” 这句话厄诺狩斯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做没听见。 他一下子仰着头,像一匹失控的烈马,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蒙着雾气,嘴里溢出断断续续低沉沙哑的闷哼。 然后那两团晃起来了,真的,晃起来了,像两团黑色的、裹着薄汗的云,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总之就是晃。 晃得人眼晕。 恶心。 厌恶。 不喜欢……看着好烦…… 弥京本来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气,气得要死,恨不得把身上这个神经病碎尸万段。 毫不犹豫的,他挥起拳头,朝着那两团晃来晃去的东西砸过去—— “砰!” 一拳砸中。 软。 这是弥京的第一反应。 他本以为会砸到坚硬的胸肌,毕竟这家伙浑身都是腱子肉,硬得跟石头似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8节 可这一拳下去,却陷进了一团黑云里,毕竟胸肌不用力的时候,是软的,很软,弹性十足。 “哼……” 也就是这一瞬,厄诺狩斯被他这一拳砸得闷哼一声,低头看向弥京。 北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雾气稍微散了些,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像是在问:你打我胸干嘛?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砸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弥京。 那眼神,怎么说呢…… 弥京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然后更火了。 “看什么看!” 弥京又是一拳砸上去,“狗东西!耳朵聋了吗!给老子滚下去!” 又一拳。 那两团黑云晃了晃,颤巍巍的,像是在抗议。 厄诺狩斯被砸了两拳,眉头皱了皱,可他非但没有滚下去,反而俯下身,把整个上半身压了下来,那两团就这样直接压在了弥京脸上,严严实实地糊了他一脸。 弥京:“………………” “唔——!!” 他在那两团下面拼命挣扎,“我草你大爷——唔唔唔——” 之后噼里啪啦还骂了很多句,可惜声音被闷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弥京被闷得快要窒息了。 太屈辱了。 太他爹的屈辱了。 他在心里把这傻逼一样的变态家伙骂了一万遍,又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万遍,把整个世界都骂了一万遍。 这家伙太重了,那黑云太软了,闷得太严实了。 弥京被两团黑糖棉花团压着脸,气得青筋暴起,被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从那底下挣扎出一点缝隙,刚想破口大骂,忽然—— —— —— 天啊。 弥京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噼里啪啦炸开了,像有无数朵烟花在颅内接连绽放,炸得他眼前白光乱闪,什么思绪都飞散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出生的深海。 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的海,是他还是幼崽时的记忆。 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托着他,带着他穿过黑暗的暗流,那么静谧,那么幽深,没有光也没有声,只有无边的柔软潮水将他拥在怀里。他被那片深蓝裹着、护着,像回到了最原始的、最安全的所在。 那种感觉,叫巢穴。 而现在,弥京的瞳孔微微涣散,他完全陷进去了。 被深海的暗流裹住,像被最温柔的浪涛托起,像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原点。 “……操。”弥京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那骂声里,已经没有那么狠了,也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弥京输过吗? 他当然输过。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其实弥京出生的时候还是只幼崽,刚睁眼就和鲸群失散。 深海里没有心软的神,只有一张张等着把他吞下去的嘴。 他被当成食物追杀过无数次,被咬过、被追过、被那些比他大得多的海兽按在礁石上撕扯过。 打架打输了就被啃下一块肉来,那种事嘛,对幼崽时期的弥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可那些事距离现在已经太远了。 弥京成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那些伤疤,就已经能反过来把那些追过他的东西按在爪下。 修成人形的那天,他在深海里游了一大圈,把当年追过他的那些家伙一个一个找出来,打了一顿,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弥京很记仇,下手也很狠。 从那之后,弥京就很少输了。 他的血脉之力够强悍,他的性格也够狠,打不过就咬着不放,输了就爬起来再打,直到把对方打趴下为止。 渐渐地,能让他输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绝迹。 所以,弥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被压制的滋味了。 很久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敌手。 夜明珠的光辉之中,那具黝黑的身体像座山,沉甸甸地、不容抗拒地覆裹着弥京。 弥京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真是觉得棋逢对手,可内心又偏偏觉得非常的操蛋,这种对手……要是能不遇到,那还是不遇到的好。 反正,遇到了就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腰动了,因为久经沙场战场,那腰的爆发力惊人得可怕,一身肌肉全是力量,全是搏命的本钱。 宽肩,窄腰。 宽宽的肩膀稳稳地撑起整个上半身,往下骤然收紧的腰线,窄得不像话,却又充满了力量感,两侧的肌肉线条分明,像拉满的弓弦,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腿也很劲,都是实打实的肌肉,是常年战斗磨砺出来的。 “狗……狗东西!” 弥京整个脑袋都嗡嗡嗡嗡嗡的,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 他不断的推,不断的打,不断的揍,他们缠斗起来,翻来覆去,你来我往,还不忘抽空打两拳。 一圈又一圈之中,北王黑色的皮肤出了汗,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像什么呢? 像是黑土地上的水。 是的,就是那种感觉。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被水浸润,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种黑完全不可能黯淡,因为那是饱满的、有生命力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这就是北部独有的生命力。 但他们可是棋逢对手,弥京绝不可能服输。 他死死瞪着对方,克制着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想起立,不,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对这个恶心的傻逼有什么反应。 可该死的,太近了,能看清那层薄汗如何在黑色皮肤上聚成细小的水珠,而且那两团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压得弥京脸都皱成一团了,可偏偏那触感又该死的清晰,温热、弹软。 不公平……不公平啊…… 弥京心里觉得万分憋屈。 要不是他还没完全恢复……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地方一点灵力都吸收不出来……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下一秒,只见那窄窄的腰身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肌肉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走,这腰力,抛去一切不满来看,确实是极强大的,适合去骑马,适合去斗牛…… 对于强者,对于这样强悍的身体和肌肉,对于这样强悍的力量,弥京就算是嘴上把对方骂穿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漂亮的、是厉害的。 尽管心里再不情愿,弥京还是立了,弥京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狗东西骂了一万遍。 都怪这个狗东西。 不是我的问题。 是这个狗东西的问题。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睁开眼睛,挥起拳头,又砸了上去。 “砰!”的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胸口,把那层薄汗打得溅开,把那泛着微光的皮肤砸出一个红印,颤了颤,软软的,却还是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这一拳,让厄诺狩斯皱眉了。 “……?” 北王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弥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紫的痕迹。 他被打成这样,在坐上王位之后的这几年已经很罕见了。 准确的来说,弥京是第一个能把他打成这样的雄虫。 厄诺狩斯是北王,北部之王,等级极高,僵化症的反应也格外严重,他需要雄虫,可他偏偏厌恶雄虫。 弱又弱的要死,长得又难看,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可这个真的不一样,果然,长得帅的就是不一样。 与此同时,弥京忽然觉得鼻子里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下去。 他愣住了。 那液体滴落的地方,正好是厄诺狩斯的胸口。 鲜红的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那两团黝黑饱满上,在黑的底色上,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格外醒目,像是黑土地上面开出的红树叶。 “草……什么鬼……” 弥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黏腻,是血,好多血,止都止不住。 那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渗出来,淌过手背,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得到处都是,而最大的那几滴,正好滴在那两块胸肌的正中央,正好滴在那恶心的艳粉上。 鲜红的血覆上,把那点颜色彻底盖住了,只留下两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血顺着往下淌,在那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红色的溪流流过黑色的土地,又像是原始的图腾被鲜血绘制。 弥京的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都怪这个傻逼变态。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09节 一定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被这傻逼一拳砸在鼻梁上,所以才流这么多血,所以那血止不住地流。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落在那可恶的家伙胸口,落在那两团弥京刚才觉得恶心得不行的东西上,而那两团东西此刻正沾着他的血,在那黝黑的底色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觉得更恶心了,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 只见一条粗壮的、黑漆漆的尾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它布满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尾巴慢悠悠地伸过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逗弄猎物似的,在弥京脸上拍了拍。 “啪,啪。” 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弥京:“……?” 然后弥京才仔细一看,这家伙头上有一对黑色的巨角,粗壮、狰狞,从额角斜斜向后伸展,尾椎骨那里还拖着一条大尾巴,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此刻正吃到了好吃的猎物,爽的不行,懒洋洋地在弥京脸边晃悠,时不时蹭一下。 那尾巴有点像蛇的尾巴。 一时半会儿,弥京本来就忍得辛苦,不愿缴械投降,现在是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傻逼狗东西头上长角,身后有尾,背上还有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这什么四不像的玩意?修真界也没见过这种妖怪吧? 龙族?不像。龙角不是这个长法。 蛇妖?更不对。哪有长翅膀的蛇? 蝙蝠精?可蝙蝠精也没角啊。 而且又变态且好色……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吸人精气的妖怪吗? 第118章 第3章·倒灌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 寝殿门口。 因为怕被雄虫的信息素影响, 大部分护卫已经撤出了走廊,空荡荡的石廊里只剩下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但在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雌虫, 他们都是厄诺狩斯的左膀右臂, 从厄诺狩斯还是殿下时就追随至今的心腹。 这两个雌虫是兄弟, 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都是精壮型的身材、米色的头发和碧绿色的眼睛。 不过哥哥是长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绾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温和, 可那温和之下, 是无数场暗杀与审讯练就的锐利。 剩下的那个弟弟是短头发,发茬利落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越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眼比哥哥更硬朗,薄唇紧抿, 常年不见笑意,像一把被苦难磨的太锋利的利刃。 哥哥叫米修斯。 弟弟叫米雷德。 弟弟米雷德虽然看起来冷漠寡言, 但他对北王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们兄弟俩都是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孤儿, 那年风雪肆虐, 北部的最北被黑异兽入侵, 无数村庄化为了废墟, 他们两个蜷缩在死去的雌父身边,已经冻得发不出哭声。 那一年, 北王厄诺狩斯还只是殿下而已, 带着军队从王城赶过来, 杀了无数的黑异兽,宛如神兵天将一般,把他们从雪堆里扒出来,救了他们一命。 从那之后,他们的命就是王上的了。 此刻,米雷德皱着眉,望着那扇厚重的黑色石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些许信息素的波动,只是那么一丝丝,就已经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个雄虫真的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米雷德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们兄弟俩的等级都很高,能清晰感受到寝殿最深处传来的信息素波动,堪称可怕,简直像两头野兽在打架,激烈得让人心悸。 一股是属于北王标志性的信息素味,浓烈、辛辣、灼烧感,可此刻那味道紊乱得厉害,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 而另一股则清冽、微咸,像是海风,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 按理说,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天生的安抚作用,可这股味道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凌厉感,像是海水深处藏着暗流利刀,让人本能地想要警惕。 因为信息素实在是太激烈了,他们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守在走廊尽头。 米修斯垂眸,沉默了一瞬,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高等级的奴隶雄虫了。王上的僵化症已经非常严重,再拖下去只怕会直接进入精神暴乱,这次发热期来势汹汹,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而且,那些家族送来的雄虫……王上一个都不肯见,我们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种来路的。” 米雷德的眉头皱得更紧:“可……王上一直都很厌恶雄虫。” 这么多年,多少家族削尖了脑袋想把雄虫塞进王宫,多少自诩高贵的雄虫在王上面前示好,结果呢?不是被一脚踹出去,就是被王上那浑身煞气吓得当场腿软,哭着喊着要回家。 王上厌恶雄虫。 厌恶雄虫的软弱,厌恶雄虫的算计。 可偏偏,命运就是那么折磨人,越强的雌虫越容易进入精神暴乱,所以,王上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雄虫。 米修斯看了看那扇门,轻声重复:“没有办法。” 他的眼里,是极深极深的悲哀。 那种悲哀太沉了,沉到连镜片都遮不住。 米修斯他们见过太多次王上被僵化症折磨的样子,见过王上把自己关在冰窖里,试图用低温压制发热期,见过王上一拳一拳砸在冰墙上,砸得指骨血肉模糊,只为了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有那么一点点效果。 可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 都说雌虫在北部会不被压迫,可也不过是相对南部好一些,不会像那边一样明目张胆地压榨雌虫,但只要是在虫族,雌虫就永远需要雄虫。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陷入精神暴乱。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痛苦不堪。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在发热期的煎熬中,一点点失去理智,最后变成一头只知道攻击、直到力竭而亡的野兽。 哪怕是高贵如北王,也依旧不能免俗,而且,正因为是北王,反而更不得不谨慎。 米修斯垂下眼睫,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张王座,多少张嘴等着在北王虚弱时扑上来咬一口。 只要送出一个雄虫到北王的床上,只要那个雄虫标记了王上,整个家族便可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所以厄诺狩斯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发热期来了就硬扛,用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扛不住了。 三天前,王上下令,把所有护卫都赶出去,把自己关进寝殿,谁也不许进来。 然后就是三天。 三天里,寝殿的门始终紧闭。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还能感受到非常爆裂的信息素。 米修斯他们在外面守了三天,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闯入。 直到昨天,王上的发热期彻底失控。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可是今年可能真的熬不过了,那股紊乱的信息素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没有规律,那是精神暴乱前兆的信号。 再不找到雄虫,王上真的会死。 所以米修斯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出去找。 他们只能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找,比如说奴隶市场、黑市、流亡者的营地。 只要等级够高,只要信息素够强,只要能让王上度过这次发热期,雄虫什么来路都无所谓。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雄虫。 米修斯回忆起见到那个雄虫时的第一眼,那是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好惹的家伙。 可也正是因为不好惹,才让人觉得……或许,或许他真的能行。 毕竟王上需要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而且,过于强悍的雌虫在发热期是极其极其暴躁的,一不小心,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就会弄死雄虫,太弱的雄虫是真的会死的。 此时此刻,寝殿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躯体碰撞的声音,还有咒骂声。 米雷德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米修斯抬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等。” 就这一个字。 他们只能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王上熬过这一关。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石门依旧紧闭。 —— 石门里面。 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天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黑色石床。 在淡淡的光晕和黑暗之中,厄诺狩斯背后的一双巨大的黑色翅翼微微颤抖着,犹如两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又像某种正在承受巨大冲击的活物。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0节 那翅翼此刻正向前收拢,将他和他的雄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茧,把弥京和他自己一同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翅翼根部那里是与肩胛骨相连的位置,皮肤相对脆弱,平时被坚硬的鳞甲覆盖,很少暴露在外。 但是现在,这对强大的翅翼居然在发抖。 震动从翅翼根部开始,顺着翼膜的脉络一路蔓延到翅尖,让整双翅翼都跟着微微震颤。 夜明珠的光芒在翅翼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而厄诺狩斯因为本身是深色肌肤,所以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那黝黑的皮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将所有一切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下面,只有那些藏不住的细节,泄露了他不太严肃的状态。 北王额角渗出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淌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他呼吸时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比平时更烫、更急促。 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里面烧着的餍足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那翅翼又抖了一下,一副很嚣张的样子,总之,十分之欠揍,十分之欠扇。 弥京被翅翼包着,热汗直流,咬牙切齿地看着厄诺狩斯: “傻逼……松一点……” 其实别的不说,更难受的是那股味道。 伏特加味的信息素太浓了,浓得呛人,呼吸都像在喝烈酒,烧得喉咙发紧烈酒浇喉,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 弥京浑身都是汗,打架打的太狠了,之前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所以他们现在身上也血,都是那狗东西的味道。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腻得弥京直犯恶心。 闻言,厄诺狩斯微微挑眉,他很喜欢占据上风。 他的眉尾本就有些乱,此刻一挑,衬得那张黝黑的脸上多了几分桀骜的意味,像是雪原上的鹰俯瞰着爪下的猎物,又像是山巅的狼王睥睨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嗬——哈哈,凭什么?”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喂……找死?”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然后他一把扯住了那条正在他脸边乱拍的大尾巴。 北王那条尾巴壮得很,布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边缘锋利,硌手得很。 刚才这尾巴一直在弥京脸边晃悠,一会儿蹭一下他的脸颊,一会儿拍一下他的肩膀,一会儿又绕到他脖子胸口挠两下,烦得要死。 ——没错,弥京刚才就想收拾它了。 电光火石之间,弥京的手攥住那尾巴根,五根手指狠狠收紧,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扯!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那张桀骜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瞳孔骤然收缩,眼尾的肌肉猛地一抽,整个表情都不对劲了。 那眉尾还挑着,可那嚣张的弧度已经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身体本能地弓起。 “混账东西,别扯尾……” 厄诺狩斯骂起来也毫不客气,他狠狠皱眉,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好看,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实在是有那么点吓人。 痛吗? 肯定是痛的,可是北部的生命很擅长忍受,在这里生长的生灵无时无刻不得不忍受着不见天日的极夜,忍受着寒风和暴雪。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从来都不曾变化过,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这片土地上的王——厄诺狩斯也很擅长忍痛,与其说是忍痛,其实不如说是他不喜欢流露出任何的脆弱的部分,他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冰雪千里,终年不绝,这里的每一片黑土地都被冻上了,所以怎么解冻呢?被不断地挖掘、翻搅,才能把沉寂的土地彻底犁开。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有着千百年冻土层般的紧实。 因为太寒冷,寒冷会夺走很多的柔软,所以北部不得不喝酒,喝了酒会减轻寒冷,也会减轻疼痛,可是说到底并不是不能也不是不痛,还是逞强罢了。 像北王本人,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从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那是千百年来被风雪冻结的坚硬,是无人涉足的禁忌之地,是连野草都不愿生长的荒芜之地,所以得反复耕耘那片沉睡已久的土壤。 有力度也有温度,才能打动被冻结的土地。 北部实在是太冷了。 强者也有弱处,看起来是钢筋铁骨,可是,事实上,谁能免俗呢,不过也是凡胎罢了。 北部这里的冷,是能把一切试图活下去的东西都冻死的冷。 常年下雪,偶尔露出的天空都像是被冻住了的铅灰色。 那一片的白色看得久了会灼伤眼睛,会让视线模糊,会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知道自己在被那无尽的白色一点点吞没。 北部还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那些树是北部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它们生得扭曲,生得倔强,生得枝干虬结,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雪硬生生拧成了这副模样。 墨绿色的针叶上永远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它们站在那里,守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针叶林下面是黑土地,黝黑的,肥沃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黑是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生机。 毫无疑问,黑土地是肥沃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细腻的、油润的质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气息。 它是大地的心血,是自然的馈赠,是任何一片温暖的土地都会为之骄傲的宝藏。 可在这里,作物是难以生长的。 因为太冷了啊。 寒冷夺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和温度,没有种子会落在这片土地上。 它的肥沃无处施展,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在这片该死的寒冷里,只能被冻住,被封存,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动弹不得。 除非那些坚硬的土块被砸碎,被碾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成细碎的颗粒,在崩塌,在瓦解。 就像是坚守了太久的防线,自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一个王不该有的软弱…… 现在机会来了,海水倒灌了,它们都在瓦解、浸下去,把那些被砸碎的土块泡软,泡烂,泡成一片泥泞。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黝黑的泥水变成了一个软潭,陷进去就带出更多的湿意,冻土化开,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下去,把那海水也一并吞没。 海水倒灌之后,从每一道被犁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黝黑的表面往下淌,汇聚成一道道蜿蜒黏稠的泥水浆液。 黑土地就像是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像巧克力酱被搅动时泛起的漩涡。 北部的风雪一旦过去,所有的酒心都融化了,那颗巧克力最中心窝的部分化开了,于是那些被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封存了太久的烈酒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119章 第4章·虫纹 “不许标记!” 巧克力其实很适合北部。 因为巧克力只有在低温下才不会融化, 只有寒冷中才可以长久的储存,可是一旦融化,那么尝起来就是甜滋滋的。 毫无疑问,巧克力的外壳是硬的, 是苦的, 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当那外壳被咬开, 流出来的就是甜腻的酒心,汁水四溢。 一点一点, 一块一块,碎成渣,融成泥,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壳, 哪里是心,哪里是硬,哪里是软。 都混在一起了,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黝黑温热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厄诺狩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瞳孔涣散又收缩,收缩又涣散, 宛如是溺水的兽在拼命挣扎, 又宛如是沉入深海前最后一眼望向天光。 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 是不能,因为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 铠甲也融化了。 那曾是厄诺狩斯引以为傲的一切——坚硬的皮肤, 强悍的肌肉, 百战不挠的筋骨, 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躯。 那是如今的北王用无数场厮杀、无数次濒死、无数道伤疤换来的铠甲,是他在这片雪原上站稳脚跟的资本。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从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处开始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化成泥,变成了泥泞的软烂的、一碰就陷进去的根本无力挣脱的不堪。 酒香从那些泥泞里散发出来,因为被融化了,所以不再是烈酒入喉、刀子割肉的味道了,而是被浸泡透了之后、从里到外渗出来的那种醇厚。 是整片黑土地都被泡在酒里,每一寸土都浸透了酒香,现在被榨干了,被拧紧了,被逼到了绝境,那酒香就再也藏不住了,从裂缝里沟壑里往外渗。 那东西是温热的,是黏稠的,是无穷无尽的,它顺着沟壑往下淌,淌进每一道缝隙,淌进每一个凹陷深的地方。 海水倒灌铺天盖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垮堤坝,淹没田野,吞没一切试图阻挡的东西。 黑土地在海水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它只能被吞不尽的海水浸泡,无穷无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永远没有尽头。 真是漫漫汪洋。 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白。 一瞬间,厄诺狩斯以为自己来到了雪原。 可是不对。 雪原不应该是这样的。 厄诺狩斯的意识开始飘忽,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从那个被反复耕耘的躯壳里飘出来,像一缕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了半空中。 从上往下看,看见黑色的兽皮,兽皮已经皱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他还看到了……无力耷拉着的翅翼,抽搐的尾巴,尾巴上面鳞片窸窣,像一座山一样陷在那片狼藉里震颤,好似玉山将倾、风凄雷厉。 那是自己? 好像是吧。 可厄诺狩斯看到的自己的表情太过陌生了,眼睛还睁着,可那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还张着,可那喉咙里溢出来的,是他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何其软弱无能,犹如懦夫。 那是北王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在雪原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暴君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宁可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也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的厄诺狩斯该有的样子吗? 有一半否定,有一半肯定,最后天平倾斜于肯定,融化,崩塌,投降,耳边是不断炸响的烟花。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无数朵烟花在他脑子里同时绽放,那烟花炸开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白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1节 一朵炸开,他的心脏就跟着收缩一下,又一朵炸开,他的意识就更模糊一分。 厄诺狩斯分不清那些烟花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他脑子里的幻觉。 轰。 又一朵炸开。 被那些烟花不断轰炸。 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觉,哪里是天上,哪里是地上,全都混在一起了,都分不清了。 看不清了……听不清了…… —— “砰”的一声。 厄诺狩斯好似一条刚从水里跳上岸的鱼,水花四溅,胡乱支着尾巴,下一秒又砸在那厚实兽皮上。 兽皮上厚重的长毛被压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就那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那两团东西被压着,从侧面能看见一点鼓起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兽皮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那对巨大的翅翼无力地摊开,盖住了半个背,翼尖垂着不动弹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了。 当然了,那条尾巴更是彻底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拖在身后,半点都不嚣张了。 弥京低着头看见厄诺狩斯的脸趴着侧向一边,半张脸陷在兽皮里,只露出半边轮廓,那张很讨厌的嘴微微张着,好像闭上了嘴就会窒息一样,连舌头都能看见。 “呵。” 弥京冷笑一声。 刚才还那么耀武扬威的狗东西,这就被干翻了,此刻像条死鱼一样瘫在那里,连舌头都收不回去,真是搞笑,搞笑。 弥京盯着那条收不回去的舌头,盯了好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正软软地躺在他掌心里。 不像刚才那样到处乱拍,不像刚才那样耀武扬威,不像刚才那样在他脸上蹭来蹭去烦得要死。 现在它安静了,乖了,老实了,变成一条终于被驯服的蛇,一动不动地任他攥着,细密的纹路硌着弥京的掌心,没了刚才那种挑衅的意味。 弥京盯着那条尾巴,盯了一会儿。 他终于抓住这狗东西的弱点了,尾巴就是这家伙的弱点。 “狗东西……” 弥京低声地骂了两句。 他现在也累得要死,本身状态就不好,还没有恢复,又被打了一顿,又被迫打了一架。 而且鼻子也痛,鼻腔里面都是血腥味。 弥京格外不爽,简直就是极其愤怒的不爽。 简直是是故意报复一样,弥京在那小小的尾巴尖上故意使坏的又掐又拧。 他用指甲掐进鳞片的缝隙,用指腹碾过那些硬邦邦的鳞片,他每碰一下,那条尾巴在弥京手心里抖了抖。 只是轻轻一抖,然后就没动静了。 弥京挑眉。 他加重了力道,又握了一下,那尾巴又抖了抖,弥京立刻抬头看向床上那个趴着的家伙。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条收不回去的舌头还是搭在下唇上。 真晕过去了? 一点警觉都没有了? 弥京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厄诺狩斯脸上。 那张凶狠的脸现在毫无防备,嘴唇微张,舌尖搭在外面,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真的很像是大型野兽的舌头。 可能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厄诺狩斯的眉头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可眼睛还是没睁开。 其实现在是个杀了对方的很好的时机。 修真界哪里讲那么多的道理,强者为王,打得过就是胜利者,打不过基本上只能被杀。 哪怕是修真界,很多地方都和野兽之地一样,只有大宗门才讲道理。 弥京本来是会讲道理的,可是如果对方不讲道理的话,他也不需要讲道理了。 也就打了这么一会儿,对方的罪证就已经那么多了,趁人之危、强取豪夺、蛮横无理、野兽途径…… “啧。” 弥京直接伸手掐住厄诺狩斯的脖子,大拇指死死卡着那突起的喉结,拇指按在颈动脉上。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条大尾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死死握住,半点不让。 那尾巴被弥京绕在手上,像是拴着一头野兽的缰绳,又像是战利品,被他攥在手里缰绳。 “呃……嗬、嗬……” 被这样掐着脖子,昏迷之中,雌虫的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雌虫被掐得喘不上气,脸都憋得有些发红,虽然那深色的皮肤根本看不出红,只能从那些细微的颤抖和紧绷的肌肉推断出他此刻的状态。 空气里都是血腥味,他们身上全是血。 弥京的鼻血还在流,根本止不住,那血蹭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红。 不过也不全是他的鼻血,还有打架留下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兽皮上,洇开一小片痕迹。 就像个调色盘,白加红就变成了淡粉色,混着血,混着汗,脏得不成样子。 弥京本身也很少这么狼狈过。 现在,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恶气终于出了几分,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这个终于被他压制的家伙。 他心里正爽着,那种“老子终于翻身上马”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开,忽然,他感觉手指底下摸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食指和中指正按在厄诺狩斯的脖子后面。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跟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弥京下意识地碾了碾手指,顺着那些凸起的纹路摸过去,乱七八糟的。 像是杂草一样,毫无章法地蔓延在那块巴掌大的皮肤上,东一条,西一道,横的竖的斜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弥京低头看去,夜明珠的光刚好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厄诺狩斯的后颈,也照亮了那一片红色纹路。 是纹身? 弥京眉尾挑得老高,哪怕对手已经昏迷了,但是他眼里依然是很浓的挑衅和讥诮,自言自语道: “真看不出来,狗东西还挺有格调啊,纹身居然纹脖子后面。”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在那纹路上又碾了碾,加重了力道。 “嗯?但是为什么纹身这里鼓鼓的?” 弥京又摸了摸。 纹路下面那块皮肤确实有点鼓,微微隆起饱满,别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疾病吧?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他的手指按上去,就能感觉到那下面有微微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地搏动。 结果弥京还没按两下呢,黑暗中,一双眼睛骤然睁开! 野兽一样的眼睛,在夜明珠微弱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死死地盯着弥京。 不好!厄诺狩斯醒了! 那一瞬间,弥京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不及反应,厄诺狩斯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呼——!” 拳风擦着弥京的脸颊掠过,那是能把骨头砸碎的力道,好在弥京险之又险地偏开头。 草!这狗东西醒了就打人! 弥京的心脏狂跳,可他的动作比心跳更快,在厄诺狩斯挥出第二拳之前,他已经扑了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对方,死死按住厄诺狩斯的手腕。 “神经病吧你!暴力狂!” 弥京低吼。 厄诺狩斯挣扎着,身上的肌肉酸软着叫嚣着疼痛。 那一拳已经是他能挤出的全部力道,此刻被弥京压住,竟然挣不开。 这个可恶的雄虫! “你——!”厄诺狩斯怒视着他,哪怕刚才昏迷了,现在醒来之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怒火也能烧得很旺。 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雌虫,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是那种“老子赢了”的得意。 弥京说,“动啊?怎么不动了?刚才不是挺能动吗?” 厄诺狩斯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饱满壮硕的胸肌随着呼吸上下晃动,黑巧克力蛋糕上的红色樱桃被压了下去,狼狈地陷在那片黝黑里。 可尽管眼神就像一头凶恶的狼一样,厄诺狩斯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出第三拳了。 不仅仅是身体原因,主要是因为,空气中全部都是海盐味的信息素。 它从弥京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看不见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过厄诺狩斯的身体,渗进他的毛孔,浸透他的每一口呼吸。 偏偏,眼前这个雄虫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疯狂地散发着信息素。 厄诺狩斯的呼吸更重了。 他咬紧牙关,拼命克制,可那海盐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腑,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故意撕扯着血肉,叫嚣着把这些血肉染上信息素的味道,宣誓主权。 “……你不许……” 厄诺狩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许什么?”弥京挑眉,他是真没懂对方的意思。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2节 见厄诺狩斯落在下风,弥京的眉挑得更高了,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那种欠揍的嘲讽: “喂,怎么你脖子后面长了个瘤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弥京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玩了一晚上的“霸王硬上弓”的家伙狠狠皱起眉,嘴角往下压,牙关咬得太紧了,紧到几乎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 弥京愣住了,他就随口说了一句,反应这么大?居然这么有效果? 他当然不知道,他摸到的是腺体。 虫纹下面的腺体是雌虫身上最脆弱的器官,没有之一,那里连接着雌虫的神经,连接着他们的血脉,连接着他们的灵魂深处。 腺体是他们接受雄虫安抚的通道,也是他们被雄虫标记的入口。 一旦腺体被标记,那就是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入侵,是一个雌虫灵魂最脆弱的部分被人攥住。 厄诺狩斯当然可以接受被雄虫安抚,发热期来的时候,他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需要缓解僵化症带来的痛苦。 但是腺体和标记是底线。 因为厄诺狩斯绝对不能接受被任何雄虫标记。 标记意味着什么? 标记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会对那个雄虫产生依赖,一旦发热期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一旦信息素紊乱了就只有那个雄虫能安抚。 他的精神会对那个雄虫产生臣服,像个贱虫一样,看到那个雄虫会心跳加速,想到那个雄虫会浑身发软,离开那个雄虫会像失去方向的候鸟,在漫无边际的痛苦中一点点耗尽自己。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一旦被标记,雌虫的整个灵魂都会被那个雄虫攥在手心里,成为一件物品,一个附属,一个离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那和成为奴隶有什么区别? 厄诺狩斯是北王,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变成任何人的奴隶? “滚开!不许碰!” 下一秒,厄诺狩斯怒吼出声,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然后他直接一脚踹在了弥京脸上。 又快又狠,力道极大。 简直是濒临崩溃的野兽最后的挣扎,是被触犯禁忌的王者拼尽全力的反击,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爆发—— “操…!” 弥京猝不及防,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撞在脸上,像是被一头发疯的野牛正面顶中。 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脑袋都在那一瞬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然后整个人就被踹飞了出去。 “砰!” 弥京重重摔在地上,脑子里的嗡嗡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金星乱冒,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冰凉的石板,整个人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鼻血。 更多的鼻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冒,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弥京盯着那滩血,愣了一瞬,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手背瞬间被染红。 那血沾在手背上,温热黏腻,还在往下淌,他又抹了一把,还是红的。 ——好好好,这家伙非要跟他的鼻子过不去是吧? 黑暗之中,厄诺狩斯坐在床边,他就那样坐着,阴着脸,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弥京。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情与欲的雾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的警告,是底线被触碰后的杀意。 他说:“我只警告你一次,不准标记我。” “本来还看你挺顺眼的,我不想杀了你。” 弥京捂着鼻子,站了起来,站在几步开外,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听见这话,他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标记? 什么标记?标记什么? 把这家伙标记为傻逼?把这家伙标记为混蛋?把这家伙标记为无耻下流禽兽? 那倒确实该标记。 弥京冷哼一声,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桀骜不驯的挑衅。 “呵,真是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我告诉你,你管不着我。” 弥京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我就要标记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厄诺狩斯眯起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原本还残留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此刻那些慵懒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动了杀意。 身后那条黑色的尾巴在黑暗中无声地扬起,尾尖的鳞片微微张开。 “你——”厄诺狩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那一阵寂静。 就在这时,“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两道身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比救火的速度还快。 “王上!王上你怎么样了!” “我们闻到血腥味了!出什么事了!” 米修斯和米雷德几乎是同时冲进寝殿的,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焦急。 里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对劲,他们实在是怕王上出事,更何况,他们也不能让王上真的就这样杀了一只雄虫——哪怕是奴隶。 要是真有雄虫死在了王上的宫殿里,那么北部本来就不太平的世态估计要更不太平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说,那样对王上的名声也不好。 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个雌虫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寝殿里一片狼藉啊。 黑色的石制桌椅东倒西歪,墙上挂着的兽骨装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那张厚重的黑色兽皮床铺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有粉色的,还有白色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还有铺天盖地的雄虫的信息素。 而厄诺狩斯坐在床边赤着,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的嘴角破了,额角有一道口子,眼眶下面也青了一块——这是…这是被雄虫打了?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到底是谁能把北王打成这样?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站在几步开外的家伙身上。 那个雄虫,那个奴隶雄虫。 当然了,那个雄虫的情况也不是很好,猜也猜得出来,谁能在北王手下讨到好处呢?更何况只是一个雄虫。 那个雄虫脸上全是血,鼻子还在往外渗血,嘴角也破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瞪着他们,里面写满了“看什么看”的不耐烦。 米雷德张了张嘴,实在是太过愕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惨烈的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修斯眼里的震惊一点都不比他少。 是的,他们确实是想找一个最好的雄虫,不至于死在王上的床上,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雄虫居然能和北王互殴啊!!!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雄虫,居然还真给他们找到了……救命,真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120章 第5章·囚于 他想看这个雄虫对他笑,想听这个好看的雄虫好好跟他说话。 事实证明, 应该是不幸的。 米修斯和米雷德在之后无数次见证了那个奴隶雄虫和北王是如何说着说着就开始呛嘴,呛起来了之后就开始互相揍,揍到滚在地上,滚着滚着就开始撕衣服, 撕着撕着就咳咳咳。 算了, 后面的内容非礼勿视, 王上喜欢就好…… 可问题是, 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反正,每天少则一回, 多则三五回。 吵架的理由简直是多种多样,很多时候那个雄虫嫌弃北部的食物太难吃。 由于天气寒冷,所以北部的食物基本上都是硬邦邦的肉干、黑麦做成的黑麦面包, 加上一点点黄油。 确实不如南部丰盛, 但是千百年来北部的虫族都是这么吃的,厄诺狩斯又很提倡勤俭节约,所以他们吃的也比较随便。 可那个雄虫把盘子往旁边一推,表情又冷又傲:“这什么东西?我不吃。” 闻言, 米修斯心里吓了一跳,这话也说的太难听了, 王上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 果不其然, 北王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什么意思?”北王冷声。 “字面意思。” 雄虫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斜睨着厄诺狩斯,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呵,狗都不吃。” “爱吃不吃!”厄诺狩斯黑了脸,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弥京冷笑:“不吃。” 厄诺狩斯瞪他:“那就饿着!” “饿着就饿着, 反正你这破东西我也吃不下去。” 弥京挑眉,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3节 闻言,厄诺狩斯眼睛一瞪,像凶猛的野兽一样,直接伸手捏住了弥京的双颊,强迫他张开嘴。 然后另一只手抓起盘子里的那块肉干,粗鲁地往弥京嘴里塞。 “食物在北部很珍贵,北部不允许浪费食物。” 厄诺狩斯的声音低沉沙哑,是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给我吃!” 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弥京被捏着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烧穿对方的脑袋。 吃?吃你爹个头! 就在肉干即将被塞进嘴里的那一瞬间,弥京猛地一挣扎,“哗啦”一声,整张盘子被掀飞了出去! 盘子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食物散落一地,腌菜滚得到处都是,那块肉干也从厄诺狩斯手里飞了出去,然后弥京一把抓住那块肉干,反手就塞进了厄诺狩斯嘴里! “你——” 厄诺狩斯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被那块肉干堵得严严实实。 弥京趁他愣神的功夫,完全是报复一样的掐着他的脸颊,脸上的表情很是桀骜: “吃啊,你怎么不吃?不是说不允许浪费食物吗?” 闻言,厄诺狩斯嚼了两下,把那块肉干咽下去,那张黝黑的脸上乌云密布,然后他一把揪住弥京的领子,把弥京整个人拽了下来,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已经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 不,不对,不是咬,是堵。 一瞬间,厄诺狩斯把自己嘴里还没咽干净的那一点肉渣直接渡进了弥京嘴里。 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吃,还直冲喉咙。 什么玩意儿?! 弥京皱眉想把头偏开,可那条舌头还往他嘴里舔,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草,什么鬼东西,狗都不吃! 呕——! 狗东西! 弥京在心里把厄诺狩斯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不容易等到厄诺狩斯放开他,弥京皱眉,那表情像是刚吞了苍蝇。 只见厄诺狩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下吃了没?” 弥京抬起头,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脸上。 “吃你爹个头!” “砰”,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于是,显而易见,猜都猜得到,接下来北王和那个奴隶雄虫就又扭打在一起,腌菜被碾得到处都是,那些幸存的肉干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里。 整个寝殿里都是拳脚相向的声音,粗重的喘息,还有偶尔冒出的几句脏话。 打着打着,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从互相揍变成互相撕,从互相撕变成非礼勿视…… 而且,因为严重的僵化症还有之前一直不肯接受雄虫的安抚和疏导,北王厄诺狩斯本身的发热期就很糟糕,很不稳定。 所以,那个雄虫一旦在身边,又恰好厄诺狩斯情绪太激动的时候,就会影响到发热期。 厄诺狩斯发热期一到,那场面就更没法看了。 前一秒还在互相揪着领子往死里揍,后一秒北王的眼神就开始发飘。 那张凶狠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潮红,虽然他皮肤黑看不出来,但米修斯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从凶狠的、要吃人的眼神,变成迷离的、像是被攫住的眼神。 瞳孔开始涣散,呼吸开始加重,连手上的力道都变了,前一秒还是要把对方骨头捏碎的狠劲,后一秒就成了另一种意味的、黏腻的、撕扯不开的纠缠。 然后那个雄虫就会骂一句“操,傻逼!你又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憋屈,还有一点沙哑。 每当这个时候,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谁被按在了地上,然后是那个雄虫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北王低沉沙哑的喘息,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 后来,习惯了之后,米修斯和米雷德在这一个月里,已经非常会读空气了。 只要听见寝殿里传来吵架声,他们立刻转身就走。 而且一旦北王和那个雄虫吵架打架又上床,黑色兽皮的报废率特别高。 短短一个月,床上的黑色长毛兽皮已经弄碎了好几条。 第一条是那个雄虫到北王宫殿的第三天碎的。 那张报废的黑色的长毛兽皮其实质量堪称一绝,否则不可能乘上来献给北王,但是被弄了几天之后就皱成一团,上面有撕扯的痕迹,有抓挠的痕迹,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蹭上去的痕迹,还有一大片湿漉漉的,颜色深深浅浅,在黑色的底子上泛着可疑的光。 米修斯是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能被弄成这样。 那可是北部雪原特产的长毛兽皮,韧性极好,寻常刀剑都划不破,就算是两头熊在上面打架,也不至于…… 不过破了就破了,破了也只能换了。 结果换的第二条就撑了四天。 那条碎得比第一条还惨,边角都成了布条,耷拉在床沿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三条撑了两天,那条直接裂成两半,中间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撕开的。 第四条撑了一天半,米修斯去收的时候,那条兽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黄一片,白一片,还有透明的水渍,冒泡的也有…… 之后又陆续报废了好几条。 换洗的已经不够了。 在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米修斯翻遍了仓库,黑色的长毛兽皮已经没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架子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才多久啊…… 没办法,只能拿棕色的长毛兽皮铺上去。 棕色的是次一等的货色,毛没那么长,也没那么软,摸起来糙糙的,颜色也不好看,可没办法,黑色的已经用完了。 结果棕色的也没撑住。 简单的来说,棕色的先是撑了三天,那条碎得不算太厉害,只是边角有点磨损,中间有几道抓痕。 其实看起来还好,米修斯本来想着还能再用用,结果第二天去看,那条兽皮已经皱成一团,上面又是各种各样的液体…… 第二条棕色的,撑了两天,那条直接裂了一道大口子,从床头裂到床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第三条棕色的,撑了一天。 米修斯看着第六条碎成一堆的棕色兽皮,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条兽皮已经不能叫兽皮了,应该叫兽皮碎片,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一地,最大的那块也就巴掌大,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液体。 足以看出战况之激烈。 米修斯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捡着捡着,忽然就觉得,应该增加兽皮的购入了。 然后他只能拿白色的铺上去。 白色的就是最普通的货色了,毛短,薄,不耐用,关键是,白的很容易脏,非常容易脏。 每天要洗三遍左右,而且有时候三遍还不够。 这么一个月下来,米修斯和米雷德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要王上去找那个雄虫,基本上就可以远远的守在边上,不用靠近了。 因为每当那个时候,从里面溢出来的信息素太呛人了,米修斯被熏过一次之后学聪明了。 从那以后,他路过寝殿的时候都是捂着鼻子跑的。 这次,远远地守在边上,米修斯突然问米雷德: “你说,王上他……是不是挺开心的?” 闻言,米雷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回头看那扇门。 门里传来北王低沉沙哑的闷哼,还有那个雄虫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这一个月来每天都要听上好几回。 米雷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不太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王上现在已经很少头痛了,晚上也能睡得很好。” 王上其实有头痛的毛病,已经很多年了。 僵化症引起了很多的并发症,因为僵化症,所以头痛,因为头痛,所以失眠,因为失眠,所以王上脾气越来越差,状态越来越不好。 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些年,王上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有时候他们进去收拾的时候,会看见枕头上有一滩深色的印记,那是冷汗,是王上在痛苦中挣扎时出的汗。 所以一晚过去,整个枕头都是湿的。 还有时候,王上就那么坐着,靠在床头上,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的黑暗,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王上又会像没事人一样,披上那袭黑色的披风,走出去,站在城墙上,面对着那片风雪呼啸的雪原。 那个背影永远挺得笔直,永远像是山一样不可撼动。 可他们知道,那山里,有裂缝,而且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全崩裂。 而现在…… 米雷德想起这几天进去收拾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王上和那个雄虫,经常是抱在一起的。 是的,抱在一起。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4节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米雷德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那张皱成一团的兽皮上,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睡得正沉。 王上的脸埋在雄虫的颈窝里,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那张凶狠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了,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米雷德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那是……那是笑吗? 而那个雄虫虽然还是那副又冷又酷的表情,睡着的时候眉头都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可他的手,却搭在王上的腰上。 就那么随意地搭着,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给那两具身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米雷德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他悄悄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怎么了?”遇到了米修斯问。 “没什么。”米雷德说,“等会儿再进去吧。” 后来,他又看到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那些时候,王上和那个雄虫总是抱在一起,睡得人事不知。 有一次,米雷德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上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雄虫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真奇怪啊。 那个把王上揍了的雄虫,那个和王上从早吵到晚的雄虫,看起来明明和王上那么不适合,好像只要碰面,就注定无法和平共处。 可偏偏也是那个雄虫,让王上睡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安稳的觉。 —— 很快,北部的极夜快要过去了。 “阁下,请用餐。” 一个侍从雌虫把托盘轻轻放在弥京手边。 托盘里是一盘刚刚烤好的肉,还冒着热气,油脂在肉块表面滋滋作响,旁边点缀着几颗红色的野果,还有一小壶酒。 因为北部非常寒冷,所以基本上每一餐都会喝酒,喝酒就可以暖暖身。 弥京坐在窗边,一条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托盘。 “我最讨厌酒了。” 他说得语气淡淡的,显然算不上心情好,因为酒的味道会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家伙。 “拿掉。” “……啊,是。”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上前,端起那壶酒,躬身退下。 门轻轻关上。 弥京收回目光,盯着那盘肉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刀叉,开始吃东西。 肉烤得还不错,这是他在北部待了一个月后,少数能给出的正面评价,虽然比不上修真界的灵兽肉,但至少能入口,那几颗野果酸酸甜甜的,倒也解腻。 反正比那种冻干的肉好吃。 弥京和厄诺狩斯吵了几天之后,侍从一直尝试着给他换食物,直到换到合他口味的烤肉。 弥京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是北部的天空,好像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过,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还在宗门修炼,一个月后他就成了北部的奴隶,虽然没人敢让他干活,也没人敢对他吆五喝六。 但本质上,他还是被关在这里。 弥京又咬了一口肉,嚼得更慢了。 他想起师兄弟们,想起师尊,想起修真界的那些日子。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炸到别的地方去,有没有……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弥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果然,是厄诺狩斯站在那里。 那具健壮的身体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雌虫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息,那袭黑色的兽皮披风上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在他身后融化成了一点点的水珠。 又是这家伙。 弥京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明明刚才还觉得不错的肉,忽然就没什么胃口了。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 厄诺狩斯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可厄诺狩斯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种笑是弥京很讨厌的那种笑——野蛮的,粗犷的,像是雪原上的野兽盯住猎物时的那种志在必得。 “你长得真好看。” 厄诺狩斯说,他一边说,一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弥京的脸,“你为什么都不愿意对我笑啊?” 闻言,弥京冷哼一声。 这话他这一个月里听过无数遍了,这个狗东西好像对他的脸有什么执念,每次见面都要盯着看半天,每次都要说“你真好看”。 烦不烦? “因为你长得真丑。” 弥京毫不客气地冷声怼回去,“我看到你,笑都笑不出来。” 这话基本上都是假的,其实厄诺狩斯当然不丑。 相反,厄诺狩斯是那种野性的、粗犷的、充满力量感的。 那双灰色的眼睛深邃得像雪原上的天空,五官硬朗,再配上那副高大威猛的身材,其实无论如何是谈不上丑的。 可是弥京就是看他不顺眼,专挑他不乐意听的话说。 果不其然,厄诺狩斯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他眯起那双眼睛,目光变得危险起来,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话最好注意点。”他说。 声音低沉沙哑,有点警告的意味。 弥京挑了挑眉,他站起身,和厄诺狩斯对视,厄诺狩斯本身已经很高了,看起来又高又壮,但是弥京同样的也很高,那气势半点不输,难分伯仲。 “我说错了吗?” 只听弥京慢悠悠地开口,那双黑色的眼睛斜睨着厄诺狩斯,从那张凶狠的脸一路往下扫,扫过那宽阔的肩膀,扫过那饱满得过分的胸口。 “丑就是丑,还不让人说了?” 厄诺狩斯的剑眉皱起来,他盯着弥京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个雄虫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承认对方长得很好看,可是,北部雌虫一向以健壮为美,他怎么会丑呢? 所以厄诺狩斯立刻质疑: “说话这么难听,你不会是因为嘴太臭得罪了谁,所以才成为了奴隶吧?” 闻言,弥京的表情很不好看。 奴隶?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慢慢挑起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 “奴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他冷哼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奴隶了?” “嗯哼?你是没说过,可是你是我买过来的,你是属于我的。” 走了两步,厄诺狩斯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盯着弥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脖子上拉出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兽牙项链,用不知名的野兽獠牙做成的,牙尖磨得光滑,那獠牙很大,足有弥京半个手掌长,白森森的,应该是战利品。 只见,厄诺狩斯用粗糙的手指掰开那颗兽牙。 那獠牙中间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递到弥京面前。 弥京低头看向那张纸。 是一张奴隶契约。 上面写着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不知道是谁编的,还写着他的年龄估计是瞎猜的,还有价格。 一张纸上,愣是找不出什么真的东西。 哦不对,最下面那个红色的手印是真的。 弥京盯着那个手印,沉默了一瞬。 好吧,他想起来了。 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弥京还处在半昏迷状态,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抓着他的手,往一张纸上按了一下——弥京那时候连眼皮都睁不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呵,原来按的是这个。 弥京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深海里不见天日的暗流: “这张纸在我这里什么效用都没有。” 闻言,厄诺狩斯的眉头动了动。 弥京抬起眼,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5节 “我不是谁的奴隶,我只是我自己。你这东西在我这里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厄诺狩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和北王平时那种凶狠的笑不一样,没有那么危险,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点……欣赏?满意? 分不太清楚,但是厄诺狩斯伸出手,捏住了弥京的脸颊。 马上,弥京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这样。 这狗东西怎么这么喜欢摸他的脸? 可厄诺狩斯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不悦,继续说: “喂,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契约书上只有一个编号,应该不是你的名字吧。” 他那眼神实在是侵略性十足。 在厄诺狩斯眼里,这个雄虫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看两眼就想多看几眼、看三眼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对方弄到手的好看。 这个雄虫很特别,黑的发丝像深夜的海,白的像浪尖的沫,交错在一起,配着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怎么看怎么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这个雄虫的唇总是抿着,偶尔扯出一个弧度的时候,不是冷笑就是讥诮,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那种气质,厄诺狩斯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贫瘠的词来形容。 是海。 冷冽的、微咸的、带着深海气息的海盐味。 好想要他。 想要这个雄虫。 厄诺狩斯有时候盯着弥京看,看着看着就会走神,那张脸像是有魔力,让他看了就挪不开眼。 明明被他揍过那么多次,明明每次都被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明明那个雄虫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可厄诺狩斯偏偏就是觉得有时候会想,这个雄虫要是哪天对他笑了会是什么样子? 啧,好想看。 弥京冷眼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果然是个色鬼变态。 这么多天了,才知道问姓名。 之前那么多次打架、那么多次滚在一起、那么多次这狗东西骑在他身上又哭又叫,居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 弥京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马上就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真的不说吗?那我直接给你取一个名字了。” 厄诺狩斯声音里带着一点戏谑, “那可连你的名字都属于我了。” “……弥京。”弥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 “弥京。” 下一秒,厄诺狩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品尝什么好东西一样,慢慢咀嚼,慢慢回味。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 弥京冷哼一声,刚想说“用得着你说”,就听见厄诺狩斯又开口了—— “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你是不是奴隶,整个北部都是我的,你既然在北部,那你也是我的。” 是的,厄诺狩斯从不掩饰自己的本性,好色就是好色,他坦然承认,并且欣然接受。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北境,厄诺狩斯早就学会了直面自己的欲望,不遮不掩,不躲不藏。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占有,因为看上了,所以就应该属于自己,厄诺狩斯的占有欲从来都是这么不讲道理。 很直接,很原始,很不讲道理,可这就是厄诺狩斯。 生在北部,长在北部,北部的风格一向彪悍,厄诺狩斯不会因为对方不情愿就放弃,不会因为对方厌恶就退缩。 他看上的,他就会去追逐占有。 北部的雪原上,猎物和猎人的关系从来都是这么简单。 而厄诺狩斯足够强大,足够强悍,所以有足够的资格成为猎人。 厄诺狩斯有时候看着弥京,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看这个雄虫对他笑,想听这个好看的雄虫好好跟他说话,不骂人不呛声,就说几句普普通通的话。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种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弥京怀里,那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让他愣了好久,自己居然久违地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第121章 第6章·路德 从那以后,路德就成了亲王的雄主。 之后的日子里, 厄诺狩斯依然没得到弥京的好脸色。 反正他们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吵架,不是吵架就是上床。 偶尔有那么几次,厄诺狩斯试图好好说话,比如吃饭的时候问一句“今天的肉合不合口味”, 或者早上洗漱的时候说一句“昨天睡的好不好”。 结果换来的不是弥京的冷眼, 就是一句“关你屁事”, 要么就是干脆当没听见。 厄诺狩斯觉得憋屈。 他堂堂北部之王, 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可那个雄虫就是不吃这一套,软的硬的都不吃, 给好脸色没用,给坏脸色就更没用,反正他给的坏脸色, 弥京从来不怕, 还会加倍还回来。 第二天,厄诺狩斯操练完北部的北卫兵之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列队离开, 忽然开口问身边的米修斯: “你说,他为什么对我那个态度?” 米修斯愣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厄诺狩斯的眉头皱起来, 很明显非常不满。 米修斯沉默了, 他忠于北王, 所以难免有立场在, 可能王上和那个雄虫之间的问题就在于……王上已经开始在意那个雄虫了, 在感情之间最怕的就是一方动心,一方无意。 本身就是一场买卖关系, 本身就是不美好的开端, 种下了一颗畸形的种子, 又怎么可能会开出饱满的花朵呢? 可这话米修斯也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措辞:“王上指的是……他对您态度不好的事?” “对。” 厄诺狩斯转过头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真的挺奇怪的,我看他就是针对我,他明明对别的家伙不是那样。” 这倒是真的。 米修斯也发现了,那个雄虫好像只是对王上态度非常差。 那个雄虫对别的亚雌侍从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会恶语相向。 人家送饭过来,他会说一句“放那儿吧”,语气虽然冷淡,但至少是正常的冷淡。 有时候侍从不小心把东西洒了,他也不会发火,只是自己弯腰去捡,就这一点来说,从脾气上来讲已经打败了大部分的雄虫了。 那个雄虫对那些雌虫护卫虽然也不热情,但至少能正常交流,问他需要什么,他会回答,跟他说事情,他会听,偶尔还会点个头,表示知道了。 可王上一进门,那个雄虫的脸就冷下来。 那态度差距,大到米修斯有时候都觉得王上可怜。 “确实。” 米修斯斟酌着开口,“他对王上的态度……是有点特殊。” “特殊?” 下一秒,厄诺狩斯皱着眉,表情很是不愉快,“这叫特殊?这叫态度恶劣!他对谁都好好的,就对我差!” 就话一说出来,就连米修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厄诺狩斯继续说,语气中很是愤愤不平: “他对我那些侍从,那些亚雌,那些护卫,他都好好的。他就对我这样!” “王上……”米修斯试图开口说两句好话,缓和一下气氛。 “你说,这是为什么?” 厄诺狩斯打断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对他不好吗?我让他住我寝殿,让他吃最好最新鲜的食物,让他睡我的床——我还……” 还什么? 还贡献出了厄诺狩斯宝贵的屁股!他的屁股每天都隐隐作痛,胸尖也特别难受,穿衣服都得挑软的穿,不然没两下又要磨破皮了。 真是…… 真是…… 厄诺狩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是北王,整个北部都是他的,理论上来说,他想得到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这个雄虫,就在厄诺狩斯眼前,就在厄诺狩斯身边,可他就是得不到,得不到一个好脸色,得不到一句好话。 这些实在是太丢脸的话厄诺狩斯没说出来,可那阴沉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呃……” 米修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阁下一直被关着,确实是心情不太好?” “他是奴隶,”厄诺狩斯理所当然地说,“奴隶不就应该待在主人的地方吗?” 米修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6节 他算是看出来了,王上在打仗上是一把好手,在治理北部上也是一把好手,可在感情这事上,简直是个榆木疙瘩,情商堪比一颗成年的石头。 “王上。” 米修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一些,“他是奴隶,但是他不是一般的奴隶。” 厄诺狩斯挑眉:“我当然知道。他要是一般的,我也看不上。” “我的意思是,没有谁会甘心一直被关着,北部的生命向往天空,向往翱翔,终究不能一直关着。”米修斯开导。 “那怎么办?”厄诺狩斯问。 米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上,您有没有想过带他出去走走?” 厄诺狩斯皱眉:“出去?” “对。”米修斯说,“他一直被关在寝殿里,时间久了难免会觉得憋闷。您要是能带他出去散散心,说不定他心情会好一点。” 厄诺狩斯听着,若有所思:“可是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米修斯继续掰扯:“您带他看看雪原,看看雪山,看看北部的风光,也许他就不会那么想跑了?” 虽然很难,但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 米修斯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北地特有的寒意。 厄诺狩斯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灰蒙蒙的天色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 极夜已经过去了。 每年最黑暗的那一个多月终于熬完,太阳重新出现在天边,虽然还是吝啬地只肯露出一点边角,但毕竟有光了。 按照北部的惯例,极夜一旦过去,就会有一场小型的狩猎活动,是为了庆祝迎来光明。 说是狩猎,其实更像一种仪式。 北部的贵族们会聚集起来,骑着雪兽,带着弓箭和长矛,去雪原上追逐那些跑得飞快的猎物。 倒也不是为了真的捕杀多少东西,只是意思意思为了庆祝,庆祝又熬过了一个极夜,庆祝光明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厄诺狩斯往年都会参加,虽然他觉得这种活动挺无聊的,但毕竟是传统,他这个北王总要露个面。 今年他忽然有了点兴趣,不是对狩猎有兴趣,而是对带那个雄虫一起去有兴趣。 那个雄虫确实一直被关在王宫里,又恰好赶上了极夜,每天面对的是黑色的石墙、黑色的石床、黑色的天空。 要是带他出去看看雪原的辽阔,看看雪山的巍峨,看看阳光落在雪地上时那种漂亮耀眼的白,那个脾气超差的雄虫会是什么表情?那张脸上,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厄诺狩斯忽然有点期待,只花了一秒,他就开口直接作出了决定。 “今年的狩猎我要带弥京一起去。” 米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王上。”他说,“我去安排。” —— 在北部,极夜过去之后的第一场狩猎,被称之为雪猎。 漫长的一个月黑暗终于结束,太阳重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整个北部都像是活了过来。 虽然风雪依旧,虽然寒冷依旧,可有了光,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原上的雪已经下得挺厚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但极夜过去之后,天气会稍微回温一点,很多动物都会重新出来,结束冬眠,在雪地上留下第一串脚印。 北部的雪原是一望无际的雪白。 白,白得耀眼,白得纯粹,白得像天地初开时唯一存在的颜色。 大多数地方是开阔的雪原,偶尔能看到一片针叶林,黑色的树干上压着厚厚的雪。 雪停一会儿,下一会儿。 停的时候,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幅画,下的时候,雪花纷纷扬扬,把一切刚刚显露的痕迹又重新掩埋。 远处是绵绵无际的山脉。 一山又一山,重峦叠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那些山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又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的一切生离死别、来来往往、失去和拥有。 此刻,王室和很多大家族的虫族都来到了这一片空地上。 这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背靠着一片针叶林,前面是茫茫的雪野。 很快,一个个帐篷被迅速搭起来,五颜六色的,在纯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帐篷周围插满了旗帜,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家族,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王王室的旗帜是雪鹰。 漆黑的旗帜上,一只巨大的雪鹰展翅欲飞,那双眼睛锐利,宛如是能穿透风雪。 就和厄诺狩斯背后的纹身一模一样,其实每一任北王都会在背后纹这样的一个纹身,从初代北王到现在,代代相传,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士兵们很是训练有素,很快,帐篷被搭好了,雪地上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旗帜,红的,黑的,蓝的,紫的,在风中飘扬,代表着无数不同的权力。 而在属于北王的那辆巨大的马车里,弥京打了个哈欠。 今天,他身上穿着黑白两色的兽皮和厚布料做成的衣服,做工很精致,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柔软的皮毛。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腰带也上缀着各种各样的石头和珠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 可弥京对这此毫无兴趣。 他只是伸手打开马车的窗户,往外看那些五彩斑斓的帐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旗帜,扫过那些忙碌的虫族,扫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其实也没有什么焦点。 其实就是随便看看,弥京单纯的就是不想看到坐在他边上的那个讨厌的家伙。 对,就是那个坐在他边上的厄诺狩斯。 北王今天一身骑装,黑色的紧身衣外罩着轻便的皮甲,勾勒出那具强悍身体的每一处线条。 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正垂眸擦拭着弓箭。 那是一把非常巨大的黑弓,通体漆黑,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弓身比寻常的弓大上一圈,弓弦绷得紧紧的,就算要拉开一点点,也要费非常大的劲。 这个弓的磅数大得惊人,整个北部能拉开这把弓的,也不超过五个。 厄诺狩斯擦得很认真,把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确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这是上一任北王留给他的,上一任北王是他的养父,亦师亦父。 擦完了之后,厄诺狩斯抬起头,看见弥京正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在看什么?”他问。 弥京没说话,他听见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就那么趴在窗户边,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似的。 厄诺狩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顿时有点不满。 这雄虫,怎么老是这样? 于是厄诺狩斯直接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顶了一下弥京的脸,这个动作一点试探的意味,又带着点“你怎么不理我”的小情绪。 “喂,”他说,“你怎么对我老是这样的态度?态度这么差?” 闻言,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凑到自己脸边的这张脸——这张蛮横的、凶狠的、此刻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忿的脸。 然后他伸手,一把推开。 “滚开,别靠近我。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就是什么样的态度。” “哦,我是什么样的货色?” 下一秒,厄诺狩斯冷笑了一声,很有危险的意味。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马上伸出手,非常强硬地掰过弥京的脸,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弥京的下巴,强迫他转向自己。 北王粗糙的指腹贴着那冷硬的轮廓,拇指在下颌线上重重地碾过。 然后他直接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弥京的脸颊,用力地蹭了几下,动作间是说不清的意味——是占有,是迷恋,是那种怎么也亲近不够的贪婪。 北王的皮肤是深色的,粗糙的,被北地风雪磨砺出来的质感,弥京的皮肤是偏白的,光滑的,那种让厄诺狩斯想一直贴上去的触感。 被挤的五官都变形了,弥京冷声斥责:“滚开。” 可能是因为雄虫马上就生气了,所以那股海盐味的信息素更加的浓郁了,清冽,微咸,深海的气息。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厄诺狩斯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毫无疑问,迷恋弥京的英俊,明明刚被怼了,他还是忍不住要贴过去,蹭那张脸,就好像把对方称上自己的味道,就是在宣誓主权、标记占有。 蹭完了,厄诺狩斯睁开眼,看着弥京,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餍足,一点得意。 “……傻逼。” 弥京的脸被他蹭得偏了偏,看到对方那样的表情,马上就眉头皱得死紧,眼睛里写满了嫌弃和厌恶,他一字一顿地说: “只知道配种,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闻言,厄诺狩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配种?畜生? 他盯着弥京,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厄诺狩斯就那样看着弥京,看着那张刚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的嘴,看着那双写满了嫌弃的眼睛,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7节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外面的风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还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忽然笑了。 “配种?畜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说完之后,他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靠在那铺着厚实兽皮的座位上,垂着眼眸,神色晦暗不清。 然后他冷哼一声,不愿意再说话了。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又分明存在。 弥京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只见厄诺狩斯侧着脸,看不清表情,那具黝黑的身体靠在座位上,明明那么高大强壮,此刻却莫名显得有点……落寞? 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格外不舒服,弥京收回目光,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那面黑色的雪鹰旗帜上,融化了,就变成一点一点晶莹的水,好似泪珠。 弥京的目光落在那片雪白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窗框,窗框是木头的,被他攥得咯吱轻响。 话说重了? 弥京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 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就一紧,被一条粗大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巴卷住了脖子! 它卷着弥京的脖子,直接把他从窗户边拖了过去—— “操——!” 弥京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整个人就已经被拖到了厄诺狩斯面前。 “呵。” 只见厄诺狩斯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不甘的吻。 粗糙的嘴唇压下来,用力地碾过弥京的唇瓣,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去。 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瞬间灌满了弥京的口腔。 弥京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狗东西——! 他挣扎着,想推开厄诺狩斯,可那条尾巴还卷在他脖子上,厄诺狩斯吻得很凶。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厄诺狩斯的舌头纠缠着弥京的,吮吸着弥京的唇瓣,咬着弥京的下唇,吻得又委屈又急。 弥京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心里的火一阵一阵的,下身的火也一阵一阵的。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嘴唇分开时,甚至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弥京怒瞪着对方,嘴唇火辣辣的疼,嘴角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狗东西,你干什么偷袭?” 而厄诺狩斯笑了笑:“你不是说我配种吗?那我就配给你看。” 这话直接把弥京逼得青筋暴起,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脸上:“配你个头!” 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他扑上去,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那条尾巴还卷着弥京的脖子,这会儿成了弥京攻击的目标,弥京伸手去扯那条尾巴,用指甲掐那些鳞片,用拳头砸那些滑溜溜的肉。 厄诺狩斯被他砸得闷哼,可就是不撒手,反而卷得更紧。 两个人从座位上滚到马车地板上,从地板这头滚到那头。 砰砰乓乓的声音响彻整个马车。 外面,顶着呼呼大雪,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还在雪猎的场地上呢。 周围全是王室和各大家族的虫族,这要是被听见了…… 哎,说了也没用。 他们只能往远处站了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米修斯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片雪,心里默念: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踩着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米修斯抬起眼,表情瞬间变了。 米雷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带着护卫走过来。 那雌虫穿着一身黑夹粉的裘衣,领口的皮毛蓬松柔软,衬得那张脸越发嶙峋瘦削。 桃花面,吊俏狐狸眼,肤如白纸。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比较严肃的表情。 他们认出了来者,就是上一任北王的独子,现任亲王——艾丽斯。 这位的身世,整个北部都知道。 上一任北王身体何其强悍,是能徒手撕开黑异兽的天生的战士,可偏偏,他的独子艾丽斯生下来的时候就先天不足,身体非常差,差到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雌虫。 完全不能上战场,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甚至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这样残缺的雌虫,还偏偏生在北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根本不可能成为王位的继承者。 所以上一任北王才收养了厄诺狩斯。 厄诺狩斯原本是最北边的野蛮孤儿,是被雪狼养大的。 据说他小时候混在狼群里,和狼崽子一起抢食、一起打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后来上一任北王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狼孩,那时候他才几岁,却已经能独自杀死一头小型的黑异兽。 那个北王一眼就看中了他,把他带回王宫,教他说话,教他写字,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王。 野蛮又战争频繁的北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王,手段必须要强硬,能力必须要硬气,能打能杀能服众。 而厄诺狩斯天生就是那块料。 所以,上一任北王战死之后,把王位传给了厄诺狩斯,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哎。 要说艾丽斯心中无怨气,那怎么可能呢,可惜也只能归罪于命运,命运就是如此。 此刻,艾丽斯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的护卫们停在几步开外,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双粉色的眼睛扫过米修斯和米雷德,目光倒是没什么情绪。 “王上真是好兴致。”他说。 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可那语调就是怪怪的,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感觉阴森森的。 雪地里飘过一阵冷风。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 “参见亲王,王上现在不方便见客。” 艾丽斯微微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还真是不方便。” 他实在是瘦骨嶙峋,少了点贵气,多了点阴郁,带着刺,带着毒,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像一只雪地里的恶毒瘦狐。 还没说几句,从他后面突然走过来了一个雄虫。 那雄虫穿得非常贵气,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深蓝色的短发,蓝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花纹,很明显,这是个大贵族。 北部以黑为美,因为白色实在是太常见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所以身在北部,长在北部,这里的虫族更倾向于选择黑色。 所以,这也导致,黑色的布料永远都比白色的布料昂贵,能大面积大面积用黑色的布料和装饰的,基本上都是贵族。 那雄虫叫了一声:“亲王殿下。” 闻言,艾丽斯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那种阴森森的冷淡,变成了眉眼弯弯的笑。 “雄主。”他应道。 见到了这个雄虫,米修斯和米雷德也马上行礼:“路德阁下。” 路德很高,艾丽斯比他低了一个头。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沉稳,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看了一眼艾丽斯,然后路德往前站了半步,礼貌性地稍微替对方挡了一下风。 “亲王殿下。” 路德说,声音温和有礼,“这里风雪太大了,随我来吧。” 闻言,艾丽斯笑了一下: “雄主,那我们走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8节 他晃了晃袖子,纤细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朝路德的手伸过去……然后路德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艾丽斯只摸到了一片寒冷。 艾丽斯的表情更冷了。 雄虫就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彻底把自己的手收好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他说: “亲王殿下,这边走。” 艾丽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下去了,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 不过他的表情控制练得很好,马上收回了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在路德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米修斯和米雷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远。 其实艾丽斯和雄虫路德之间的事情,也是王室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雄虫路德是北部非常出色的雄虫之一,他出生贵族,本身的家族是北部的二把手,世代辅佐北王,忠心耿耿,而且家教很正气,教养也很好,性格礼仪都好。 说句实话,在北部这片野蛮之地,能养出这样的雄虫,实属罕见。 最重要的是,他的等级很高,高到足以辅佐王室。 所以上一任北王本来是打算让路德和厄诺狩斯联姻的。 那时候厄诺狩斯刚被收养不久,还带着一身狼崽子的野性,可上一任北王已经看出了他的潜力。 他想给未来的北王配一个最好的雄虫,让他在发热期的时候能有个依靠,因为上一任北王自己吃过雄虫的苦头。 据说,上一任北王曾经爱上了一个从南方来的英俊雄虫,结果那个雄虫在王怀孕的时候背叛,给王下毒,差点要了王上的命,也导致艾丽斯生来就体弱。 北部好似笼罩着一层诅咒,代代北王都是不得所爱,不得好死,不得全尸。 最后,上一任北王亲手杀了那个背叛了他的雄虫,可从那以后,北王对雄虫的态度就变得复杂起来,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为下一任继承者挑选雄虫。 雄虫对于雌虫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信息素,安抚,标记,每一样都能把一个强悍的雌虫变成离不了雄虫的废物。 与其让未来的北王在发热期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雄虫控制,不如提前给他配一个可靠的、出身好的、能信任的雄虫。 所以上一任北王看中了路德,可后来,艾丽斯横插了一脚。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和上一任北王之间谈了什么,反正最后,路德娶了艾丽斯做雌君。 从那以后,路德就成了亲王的雄主。 权力的交锋不因风雪而停止,在北部的风雪之中,很多路都不是自己自愿走的,而是被那狂风暴雪推着走的。 【作者有话说】 副cp:路德x艾丽斯 第122章 第7章·白雪 如果有机会的话,弥京一定会离开这里。 马车上。 他们两个干了一架之后, 弥京冷着脸去擦自己的衣服。 污渍东一片西一片,黏糊糊地洇在黑白两色的衣料上。 弥京用指腹蹭了蹭,结果越蹭越花,那白色反而更深地渗进布料里, 像是要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低头看着自己下半衣服上面的那片狼藉, 弥京脸色黑得像锅底。 而厄诺狩斯那狗东西自己的衣服倒是干干净净的, 当时很有先见之明的丢在一旁, 一点脏的都没弄上,现在躺在横座上, 跟没事人一样。 看着就叫人火大。 弥京盯着他看了一会,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又骂了一遍。 “怎么这个表情,你不高兴?”厄诺狩斯躺在横座上面, 表情有些懒懒散散的。 他整个人陷在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横座里, 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姿势大剌剌的,毫无王者的威严, 倒像一头吃饱喝足后摊在阳光下晒太阳的野兽。 身后那条大尾巴一甩一甩的,黑色的鳞片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尾尖时不时翘起来, 在空中晃两下, 然后又落下去, 落在横座边缘, 垂在那儿晃荡。 晃着晃着,那条尾巴就凑过来了。 尾尖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弥京的衣服, 见弥京没反应, 就顺着爬过膝盖, 爬到后背,最后直接摸上了弥京的脸。 鳞片凉丝丝的,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在弥京的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挑衅。 弥京一巴掌打开那条不安分的尾巴: “滚开,说什么狗屁风凉话呢,都怪你,你全漏我衣服上了。” 一声脆响,尾巴被打得晃了晃,可马上又凑回来了,这回直接缠上了弥京的手腕,尾尖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被嫌弃。 而尾巴的主人则厄诺狩斯傲慢地哼了一声,那双灰色的眼睛斜睨着弥京,里面写满了理所当然。 “那又怎么样?” 北王开口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反正也有你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 弥京的额角青筋一跳,心情格外不佳。 不过和他相反的是,厄诺狩斯现在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满意了,因为即使闹得再狠,弥京也没有标记他。 是的,没有标记。 那么多次了,那么多回了,那个雄虫从来没有试图去咬他的腺体。 哪怕在最失控的时候,哪怕在厄诺狩斯自己都意识模糊浑身发软的候,那个雄虫的牙齿也从来没真正咬腺体。 厄诺狩斯对此很满意。 非常满意。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雄虫标记,他可以喜爱一个雄虫,但是绝不能忍受被一个雄虫所控制。 可惜这个时候的厄诺狩斯根本就没有想过,弥京其实是不想要标记他的。 弥京一脸郁卒地想办法擦掉衣服上的脏东西。 那白色顽固得很,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越蹭面积越大,从原本的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稍微淡一点的白色。 弥京低头看着那片狼藉,脸色越来越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会和这个可恶的、讨人厌的家伙滚到一块去。 明明一开始是打架的,打着打着就变味了,变着变着就收不住了,收着收着就成这样了。 马车里光线还不错,外面有雪光漏进来,照得整个车厢都亮堂堂的。 那雪光是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缕一缕,落在车厢的木板上,落在横座的兽皮上,也落在北王身上。 厄诺狩斯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横座上,也称不上有多规矩,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守规矩的性格。 那件黑色的骑装被他穿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随便一裹,衣襟大敞着,从胸口一直敞到腰腹,露出整片黝黑的皮肤。 薄薄的汗液还挂在上面,在那黝黑的皮肤上拖出一条条晶亮的痕迹,汇聚在那深深的沟壑里,颤颤巍巍地挂着,就是不落下来,真是高山流水。 弥京看了一眼,觉得实在是眼睛痛,他直接丢过去一床毯子。 虽然说库存里的黑色兽皮垫子已经全都被他们霍霍完了,但是小型的黑色兽毛皮还是有的,还有一些小毯子,厚实柔软,现在正好准确地盖住了对方的那一大片胸肌,把那两团晃来晃去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被这样一盖,显然很不舒服,厄诺狩斯皱眉,伸手想把毯子扯掉: “干嘛,我不冷。” “不冷也遮一遮。” 弥京头也不抬,继续擦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眼睛痛。”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 眼睛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弥京那张皱着眉头的酷脸,忽然明白过来,这雄虫是看他那两块东西碍眼。 呵。 厄诺狩斯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他一脚把那个毯子给踹掉了。 动作大剌剌的,毫不遮掩,那毯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的一声落在车厢地板上。 于是那两团又暴露在空气中,在雪光下晃了晃,颤巍巍的,像是在示威——看吧,我就是不遮,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说眼睛痛呢,我都没说我胸痛呢。”厄诺狩斯说。 虽然这个雄虫长得确实很帅,看起来是真的挺冠冕堂皇的,但是实际上到了兽皮上面,那就跟狗啃硬骨头一样,厄诺狩斯那是被啃得又肿又痛。 反正他们两个都是狗东西,只能说是彼此彼此了。 闻言,弥京手里的动作一顿。 空气里全是伏特加的酒味,还有很浓很浓的海盐味,清冽微咸,那是弥京自己的味道,可此刻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还有一点点膻香味,那是刚才留下的,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弥京觉得自己有点晕酒。 他之前和厄诺狩斯在一块的时候其实非常晕,每次晃到他眼前,他就觉得眼睛痛。 但是受的刺激多了之后就感觉好一点了。 ……也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还是很晕。 “你——”他刚想骂人,那条大尾巴又凑过来了。 那尾巴粗粗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的鳞片,凉丝丝地贴着弥京的皮肤,从后面绕过来,尾尖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弥京低头看着那条尾巴,一把攥住那条尾巴,用力捏了捏尾尖。 那里是尾巴最细的地方,鳞片也最薄,捏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和软肉。 弥京用了点劲,指甲掐进鳞片的缝隙里,在那神经密布的肉上碾了碾。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眉头皱了皱,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可他非但不躲,反而把尾巴往弥京手里又送了送,像是在说:捏吧,让你捏,我让着你,你消消气。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19节 弥京:“……” 他忽然觉得,和这个狗东西较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于是他松开尾巴,继续低头擦自己的衣服。 厄诺狩斯躺在那儿,看着弥京低头擦衣服的样子。 那张酷脸皱着眉,薄唇紧抿,动作里带着点烦躁,可又不得不做的无奈。 雄虫的黑色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黑白杂色的短发从额前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看着看着,厄诺狩斯忽然觉得有点满足。 那种满足感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而是看着这个雄虫在自己面前,在这么近的地方,做这么寻常的事情。 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有打架和吵架,不只有撕扯和纠缠,还有这样的时刻——安静的、平淡的、甚至有点无聊的时刻。 就好像他们彼此是更日常的、更温暖的、更靠近的存在。 厄诺狩斯忽然开口:“喂。” 弥京没理他,继续擦衣服。 “喂。”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弥京还是没理他,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厄诺狩斯直接伸出尾巴,又去蹭雄虫的脸。 于是弥京一巴掌拍开:“你又要放什么狗屁。” 闻言,厄诺狩斯笑了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温暖感。 “去换一件就是了。” 弥京冷哼一声:“你倒是说得挺不要脸。” 其实,他们两个还真的挺棋逢对手的,无论是各种意义上来说。 没有谁敢跟厄诺狩斯这么说话,厄诺狩斯是北王,他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有武力也有权力,脾气也很差。 但是此刻北王哈哈大笑,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完之后,他又躺回去,大尾巴一甩一甩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弥京低头继续擦衣服,他把喝的水倒上去,稍微擦了一擦,也差不多了,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抬起头,就看见厄诺狩斯正盯着他看。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雪光下显得格外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什么情欲,也没有什么攻击性,更没有平时那种的贪婪,就只有一种……一种弥京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稀有的、不想失去的东西。 弥京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然后弥京更烦了。 “看什么看?” “看你。”厄诺狩斯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不眨。 弥京:“……”傻逼。 也许是车厢里太暧昧了,也许是外面的雪光太柔和了,好像空气都变得难得温柔了一点。 而那条大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这回没有缠弥京,只是轻轻地搭在弥京腿上,尾尖垂着,一动不动。 就像把手搭在对方身上那样,安静的、寻常的、理所当然的。 弥京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直接穿好了身上的衣服,起身立刻把那条尾巴推开,像在推什么烫手山芋: “……差不多了,外面已经等很久了,下去吧。” —— 北部的雪猎规则是根据雪原上动物的生态链来调整捕猎的对象。 如果雪兔之类的太少了,那他们就会选择捕猎食物链上层的熊类,如果雪兔泛滥了,那他们就会捕猎雪兔,控制数量。 一切为了平衡。 这片雪原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一方的过度繁衍,也经不起任何一方的灭绝。 千百年来,北部的虫族就是这样和这片土地共存的,他们猎杀,也被猎杀;他们活着,也让别的生灵活着。 今年这段时间极端天气,冷得邪乎,地下的种子冻死了,杂草也不长,雪兔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 放眼望去,整个雪原上稀稀拉拉的,半天都看不见一只活物。 雪兔少了,那就只能往上层打了。 白熊,黑熊,棕熊之类的,总之就是那些在食物链上端盘踞着的大家伙今年要倒霉了。 弥京和厄诺狩斯从帐篷区出来,一路往临时搭建的兽栏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厄诺狩斯走在前头,那件黑色的熊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他步子迈得大又张扬,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一路往前延伸。 弥京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 披着铠甲的士兵,一排排地立在那儿,护卫做得非常严密,基本上没什么盲点。 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山顶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看不真切,不知道积了多少厚的雪。 弥京收回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宽肩,窄腰,长腿,那件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紧身的骑装。 那具身体弥京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寸轮廓。 或许是因为北部实在是太冷了,所以很容易滋生幻觉,好像某一个拥抱就可以带来足以贪恋的温暖。 可是幻觉归根到底也还是幻觉。 “发什么呆?” 厄诺狩斯忽然回过头。 弥京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没发呆。” “哼。”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也没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点,等会儿那些老家伙该来烦我了。” 他真的很烦那些叽里呱啦说半天都在说屁话的政客。 北部的权力又集中又分散,虽然北王完全掌握着兵权,大家族又掌握着部分的二次兵权,但还是有很多小家族。 北部成员的构成本身就是比较杂乱的,所以鱼龙混杂,每个家族又选出代表,聚在一起就跟苍蝇一样嗡嗡嗡嗡的。 厄诺狩斯现在心情还算是不错,他不想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见到那一群满脸是褶子的家伙。 兽栏就在前面不远。 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栏,围成几个大圈,里面关着几十头驯兽。 那些驯兽长得像驯鹿又像马,头上长着角,分叉的,像是鹿角,可身体又是马的形状,四条腿修长有力,尾巴也是马尾,一甩一甩的。 北部叫它们“驯兽”。 据说这玩意是几百年前从更北边的地方引进的,耐寒,能跑,脾气还不小,比普通的马难驯多了。 可一旦驯服了,那就是最好的伙伴,能在雪原上跑一整天都不带喘的。 此刻,那些驯兽正在栏里走来走去,有的低头啃雪,有的互相蹭脖子,还有的驯兽仰着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来人。 在各种护卫的簇拥之下,厄诺狩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栏。 那栏里只关着一头纯黑色的驯兽,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连那对角都是黑的,黑得发亮,攻击力十足,要是被顶一下,估计肠子都要被顶出来。 那头黑色的驯兽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同样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 看见厄诺狩斯的那一刻,驯兽的鼻子抽了抽,发出一声重重的喷气声。 “哼——”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不耐烦。 厄诺狩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那驯兽又喷了口气,这回声音轻了点,还主动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黑锋。” 厄诺狩斯叫它的名字,声音难得温和了下来。 弥京站在一旁看着,觉得眼前的画面还挺和谐,心想: 这驯兽的脾气,看起来和主人一样的暴躁,瞧那鼻子出气的架势,活脱脱就是厄诺狩斯的翻版。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有点搞笑。 “过来看一下,这里有很多驯兽,你挑哪个?”厄诺狩斯回头问。 闻言,弥京的目光扫过那些兽栏。 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花斑的……各色各样的驯兽在栏里晃来晃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栏,那一栏里关着一头白色的驯兽。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角也是白的,像白玉珊瑚一样,它安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像别的驯兽那样走来走去,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弥京。 弥京指了指:“那个。”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挑了挑眉:“白的?” 弥京:“嗯。” 厄诺狩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驯兽师点了点头:“把那头牵过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0节 驯兽师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弥京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白色的驯兽被牵过来,它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长得又漂亮又可爱。 走近了,他才看清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雪原上偶尔出现的晴天的颜色,好像有点像厄诺狩斯的眼睛……嗯,补充一下,得是那个家伙心情好的时候。 驯兽师把缰绳递给弥京,弥京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抬起,慢慢地摸了摸驯兽的脸。 白色的驯兽没躲,反而微微低下头,让他摸得更顺手,它的皮毛又厚又软,摸上去暖暖的,还带着体温。 弥京忽然想起自己被困在那石头做的宫殿里有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 那宫殿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墙,黑色的石床,黑色的桌椅,连窗户都是黑色的框。 所以现在,看见这头白色的驯兽,看见这满眼的雪白,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喜欢?”厄诺狩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弥京收回手,面无表情:“还行。” 厄诺狩斯笑了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 厄诺狩斯翻身上了黑锋,那驯兽原地踏了几步,喷着热气, “等会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狩猎。” 于是弥京也翻身上了白色的驯兽。 相比起黑色的驯兽,白色的驯兽温顺得很,等他坐稳了,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黑锋后面。 厄诺狩斯骑着黑锋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厄诺狩斯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弥京。 那头白色的驯兽不紧不慢地跟着,弥京坐在上面,脊背挺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厄诺狩斯收回目光,又往前骑了几步,忽然开口。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弥京耳朵里, 弥京愣了一下,因为他在后面,所以他看不见厄诺狩斯的表情,可听得出来,那句话的语气,很温和。 温和得不像那个在寝殿里跟他打架吵架的狗东西。 温和得……堪称是示好了。 弥京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这头白色的驯兽。 它正稳稳地走着,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偶尔会侧过来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取名? 其实在修真界,取名是一个很讲究的事情,会种下所谓的因果。 现在忽然让他给一头驯兽取名,他还真不知道该取什么好。 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弥京不想给它取太认真的名字,怕会种下因果,所以弥京随口说:“叫白雪吧。” 简单,好记,也不费脑子。 厄诺狩斯在前面听着,微微挑了挑眉。 白雪——其实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这名字实在算不上有新意,就算他想夸,也夸不出什么话来。 不过,厄诺狩斯想,弥京愿意取名就好,这代表着弥京是喜欢这个驯兽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好,那你就骑着它吧。” 不自在地顿了顿,厄诺狩斯又说: “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可以骑着它来雪猎。”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明年弥京一定还会在这里,就好像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弥京都会骑着这头白色的驯兽,跟在他身后,来参加这场雪猎。 就好像弥京是会留这里的。 闻言,弥京默不作声,可他在心里说: 真的会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吗? 他怎么可能会留在北部留那么久。 不,准确来说,他现在是被困在这里的。 被困在那黑色的石头宫殿里,被困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被困在这个讨厌的家伙身边。 如果有机会的话,弥京一定会离开这里。 一定会。 弥京生来就属于自由的大海,而不属于风霜交加的雪原。 他喜欢深蓝色的海,暗流涌动的浪涛,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时那种斑驳的光影。 而不是眼前满眼的风霜白雪,还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狂风暴雪怎能困住自由的灵魂。 弥京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白雪的脊背,那白色的皮毛厚实柔软,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北部的生命好像就是这样,很厚实,很顽强,很特别,虽然蛮横,但是很有生命力,弥京轻轻摸了摸白雪的脊背,眼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情。 第123章 第8章·异兽 “保护王上——!” 在雪原上的针叶林里, 一只白熊嘴里叼着血淋淋的雪兔。 那只雪兔还活着。 它在白熊的利齿下面拼命蹬着腿,兔子的眼睛瞪得滚圆,睁大的瞳仁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倒映着那些沉默的针叶树, 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死亡。 它拼命地蹬一下, 又蹬一下, 四条腿在空中胡乱地划动, 爪子划过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雪落在它身上, 融化了,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 顺着皮毛往下淌。 滴啊, 滴啊。 白熊的牙齿陷在它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在它身上。那热气熏得它发抖。 它还不想死,可它动不了。 “咻——” 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 白熊还没来得及反应, 箭矢就像利刃一样射穿了白熊的头颅。 “砰!” 那巨大的力道直接把白熊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整棵树都震了一震, 积雪簌簌落下。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白熊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软软地挂在箭上, 那双凶残的眼睛还睁着, 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顺着箭矢的来处看去, 那是一张巨大的黑弓,何其凌厉。 握着弓的手遒劲有力, 骨节分明,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厮杀留下的痕迹。 正是厄诺狩斯。 只见北王骑在黑锋上,黑色的驯兽黑锋则是一脸傲气,从鼻孔里出气,显然对这一箭十分满意,对自己和北王的配合也十分的满意。 下一秒,厄诺狩斯收回弓,慢悠悠地骑着驯兽走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倒下的白熊,就是所有猎人的习惯,会看一眼猎到手的猎物,而厄诺狩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骑着白色驯兽的身影上。 是弥京。 雄虫坐在驯兽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疏离,更加不可接近。 厄诺狩斯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这是雪原上凶悍的白熊,你不是喜欢白色的吗?我给你做一件白色的披风吧。” 北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一阵雪沫。 弥京坐在驯兽背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你。” 厄诺狩斯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句话了,才收回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很明显心情又不好了,只是挥了挥手。 “过来,处理一下。” 跟在后头的护卫立刻翻身下驯兽,小跑过去处理那具白熊尸体。 他们把白熊从树上卸下来,开始剥皮,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而那只雪兔很有眼色的马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身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迹,跳的那叫一个快,堪称拔腿就跑。 不远处,一头棕色的驯兽缓缓步行者。 那驯兽体型比白色的略大一些,驯兽背上坐着两个身影,艾丽斯半靠在路德怀里,纤细的身体几乎整个陷进那件宽大的黑粉裘衣里。 他实在是太瘦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1节 瘦到隔着那厚实的皮毛,都能看出那具身体的嶙峋。 脸也是瘦的,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粉色的眼睛越发大了。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厄诺狩斯和弥京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只是一瞬之后,艾丽斯就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近路德的胸口,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路德怀里。 路德的胸口是温暖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度还有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么平稳有力,和雄虫一样,永远都是那样温和,那样有礼,那样让人爱恨皆不可,求不得,放不下,终身困于其中。 “雄主。” 艾丽斯开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熊好丑啊,我不想打白熊,我想打兔子。” 路德低头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等一会儿,我去给亲王殿下抓一只过来,养着解闷也好。” 艾丽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雄主居然觉得我会养东西吗?我既然要打兔子,那必然是要剥皮来吃肉的。” 顿了顿,艾丽斯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白熊正在洇开的血迹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剥皮,去内脏,切成块,用雪水洗干净,然后架在火上烤,烤到里面的肉熟了,就可以吃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路德,笑得眉眼弯弯: “雄主觉得,这样好不好?” 路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当然不是很好,但是他也和艾丽斯结婚好几年了,对于亲王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也得等会儿。”路德说。 闻言,艾丽斯笑了笑,抬起眼,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雄主,我现在心情真的好糟糕,好像厄诺狩斯那个混蛋一出现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没有我了。” 风从针叶林间穿过,带起雪花,有几片雪花落在艾丽斯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就那样抬着头,执拗地望着路德。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像一面结冰的湖,湖面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不甘心地撞着那层薄薄的冰。 “当年我抢了你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现在雄主对我就这么怨恨吗?”艾丽斯低声说。 结婚这么多年,如果要让路德概括艾丽斯的缺点的话,那就是两个:脾气差,性格作。 拈酸吃醋都是小事,偶尔发疯才是真的最头痛的事情。 他记得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次,只是因为他和某个雌虫贵族有些私交,多见了两面,艾丽斯就把整个寝殿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砸完之后,还要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你是不是要娶那个雌虫做雌侍? 一开始路德还会解释,他说没有,说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 问题是没用啊。 艾丽斯根本不信,只要有下次,该闹还是闹,该砸还是砸。 这就是艾丽斯。 此刻,面对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粉色眼睛,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当年,上一任北王为他和厄诺狩斯牵线时,路德没打算拒绝。 对于他来说,这种政治联姻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 反正他总要娶一个雌虫,和北王的继承者结婚的话,以后就不用去娶别的雌虫了,还能少一点麻烦事。 因为在北部,实力为尊,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可艾丽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知道这个事情,马上就发疯了。 那天他冲上门来,砸了路德家族的大门,砸了客厅里所有的摆设,他一边砸一边骂,骂路德是负心汉。 路德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发疯。 艾丽斯发疯的样子很可怕,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 可他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弱,砸了几下就开始喘,喘得厉害,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当然了,自尊心极强的艾丽斯最后也没倒下,只是喘着喘着,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路德的衣领。 “你标记我,现在就标记我!”艾丽斯说,声音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路德。 路德愣住了:“你疯了?” “我没疯!”艾丽斯说,“你不是要和厄诺狩斯结婚吗?好,你先标记我……你标记了我,你就是我的了,你就得先娶我,我看你还怎么和他结婚!” 那个时候,路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雌虫,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发抖、却死死揪着他衣领不放的疯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可怜。 他们僵持了很久。 后来是上一任北王急急忙忙赶过来,才稳住了局面。 再后来,路德就和艾丽斯结婚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结束了就能结束的,很明显,在艾丽斯心里,太多的事情没有结果没有结束,悬于半空中,就像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样。 “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是我能满足殿下的,都已经满足了。” 路德说,“至于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 “……雄主,你曾经说你们的家族世代忠诚于北王,所以你的忠诚给了厄诺狩斯,可是那样对我不公平!” 艾丽斯咬牙切齿,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简直是心碎欲死。 “我已经被他抢走了这么多——王位、权力、雌父的认可、整个北部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只有你,你必须是我的!”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艾丽斯的手死死攥着路德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那上好的衣料都皱成了一团。 路德皱眉看着艾丽斯发疯,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这张扭曲却依旧漂亮的脸,那双疯狂却依旧漂亮的眼睛,每一次,艾丽斯都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下一秒,路德本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神色骤然变了,脸上的温和有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北部虫族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果断。 “嘘!” 他一把将背上的铁弓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护在艾丽斯身前,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艾丽斯安静了,顺着路德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这片针叶林当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黑异兽。 那些畜生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乌泱泱的一群三头黑异兽。 三个头在三个粗壮的脖颈上,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转动,同时锁定目标,同时张开那些獠牙交错的血盆大口。 事实上,它们的咬合力惊人,能一口咬碎成年雌虫的颅骨,它们的食量也很大,一头异兽一顿能吞下好几个虫族。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异兽,和以前常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它们每一头都有寻常黑异兽的两倍大,四肢粗壮得像树干,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黑色的针林。 獠牙从嘴里龇出来,又长又尖,上面还挂着恶心的口水。 在北部,没有任何一个虫族会不知道黑异兽。 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雪地上时,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传闻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在温暖的地方筑巢,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种,在阳光下交·配、生育、老去、死亡——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在饥饿中撕咬彼此。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所以它们恨虫族。 恨那些被眷顾的同类,恨那些能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恨那些能在温暖的巢穴里安睡的家伙,恨那些不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不用在饥饿中啃食同类的幸运儿。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把那些被眷顾的家伙撕成碎片,把他们的血肉吞进肚子里,让他们也尝尝被吞噬的滋味。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那时候,北部的虫族还不知道那些黑色的怪物有多可怕,他们以为那只是一群普通的野兽,以为凭借他们的弓箭和刀剑就能抵御。 可他们错了。 异兽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北部的防线,吞没了无数虫族的性命。 初代北王在当时本就受了重伤,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怪物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没有退,他也不能退,他战到了最后一刻,被那些异兽淹没了。 他的尸体被撕成了碎片,被吞进了那些永远饥饿的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后人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 之后千百年来,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 每隔一段时间,那些黑色的怪物就会从冰原深处涌出来,冲向虫族的聚居地,它们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满足,永远都在饥饿,永远都在仇恨。 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 有的像初代北王一样,战死在抵御之中,有的在追击异兽的途中被埋伏的异兽包围,死无全尸,有的在试图清剿异兽巢穴的时候,被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偷袭,再也没有回来。 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 可那些异兽的巢穴,始终没能被清剿。 它们藏在冰原最深处,藏在那些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终年黑暗,风雪呼啸,黑异兽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积攒着仇恨,等待着下一次兽潮的到来。 这就是北部的诅咒。 这仿佛就是每一任北王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死在异兽的獠牙之下,或者死在追逐异兽的路上。 而现在,这群黑异兽好像进化了,变得更大更强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2节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黑色的潮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噩梦。 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活动的目标。 四下无退路,就连他们骑着的驯兽也摆出战斗的姿态。 没有犹豫,路德把艾丽斯护在怀里,铁弓拉满,一箭射穿了那头三头异兽的中间那颗头。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另外两颗头还在动,还在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该死——” 路德来不及抽出第二支箭,那头异兽已经扑到了近前! 路德只来得及侧身,把艾丽斯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畜生,脚下一夹驯兽的肚子,准备直接突出重围。 “撕拉——!”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传来。 异兽的利爪划过雄虫的后背,抓破了厚厚的裘衣,抓破了里层的皮甲,在肩胛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路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死死把艾丽斯护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别看。” 艾丽斯被按在他怀里,脸贴着那温热的胸口,鼻尖全是血腥味,他偏过头,从路德的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像冰,看着那头伤了路德的黑异兽。 只是一眼。 那头异兽原本正准备再次扑上来,那两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爪子上还挂着路德的血。 可就在艾丽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它忽然停住了。 “吼——嘶——” 然后,那畜生像是被什么恐惧烫到了一样,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嘶鸣里带着恐惧,带着惊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它退了。 那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缩,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边上那几个黑异兽也跟着它一起退了。 那个方向,是厄诺狩斯和弥京所在的位置。 说是迟那是快,棕色的驯兽也很通人性,一看有缺口,马上就撒起脚丫子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颇有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意思。 一路的颠簸之中,路德低头看着怀里的艾丽斯,看着那双从自己臂弯里露出来的眼睛,粉色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惊惶和后怕,就像是任何一个被袭击的柔弱虫族该有的样子。 “雄主……”艾丽斯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非常的颤抖,“你流血了……” 路德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了什么,可那太快了,快到路德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雄主?”艾丽斯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想去看他后肩上的伤口。 路德却并不接他的话,目光沉沉:“我先护着你去营地,然后立刻让米修斯和米雷德把护卫都带过来。” —— 远处,那些异兽已经冲到了厄诺狩斯和弥京那边,和其他的异兽汇合在一起,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嘶吼声、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在风雪中回荡。 那些黑色的畜生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倒下一头,又冲上来两头。 它们的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 护卫的喊声此起彼伏: “保护王上——!” “去保护亲王殿下!” 一瞬间,整片针叶林都乱了。 那些原本跟在后面的护卫们,有的冲向厄诺狩斯的方向,有的朝路德和艾丽斯这边冲过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弓箭被拉满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雪地上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畜生的咆哮。 而厄诺狩斯这边的压力比任何地方都大。 这些大型的黑异兽比之前的难打多了,好几个护卫才能够挡住一只黑异兽,而且他们是来狩猎的,护卫队的本身就不够多,因为没想到会遇到黑异兽。 “操——!” 厄诺狩斯嘴上骂骂咧咧的,手里的黑弓已经不知道射穿了多少头异兽的脑袋。 可那些畜生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是永远不知道恐惧,永远不知道退缩。 厄诺狩斯和弥京这里的黑异兽是最多的,好像专门就挑他们攻击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黑异兽好像很有指挥,它们不是之前那种没头脑地胡乱地冲上来送死,而是在有组织地进攻,有策略地包围,有目标地撕咬。 更让厄诺狩斯火大的是,它们好像知道他会护着弥京,所以一直都在攻击弥京。 只要厄诺狩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那些畜生就会朝弥京扑过去。 只要厄诺狩斯被几头异兽缠住,另外几头就会从侧面绕过去,专门攻击弥京那个方向。 “畜生东西!” 厄诺狩斯怒吼一声,直接从黑锋背上翻身而下,翅翼在雪光下展开,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的尾巴也从身后批风甩了出来,粗大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巴像一条黑色的长鞭。 而弥京骑在白雪背上,皱了皱眉。 此时此刻,厄诺狩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冲进了那群黑色的畜生中间。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三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 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 可后面的还在冲上来。 它们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拼了命地往弥京那个方向冲。 厄诺狩斯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真是难缠死了。 “喂,你先离开这里!” 厄诺狩斯朝着弥京怒吼着,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他直接放弃了手里的弓,把手里的弓一丢,就一拳砸碎了一头异兽的下巴,一脚踹飞了另一头异兽的身体,翅翼横扫,尾巴绞杀,死死挡在弥京面前。 冲过来的护卫拼尽全力想要帮上忙,可这些黑异兽实在是太强悍了。 厄诺狩斯对付的那头是最大的,那畜生的皮毛厚得像铠甲,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厄诺狩斯和它缠斗在一起,拳头砸在那畜生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那畜生太大了,太凶了,太悍不畏死了。 它的三颗头颅可以同时撕咬,从不同方向进攻,逼得厄诺狩斯不得不左支右绌。 而剩下那几头小的异兽,其实一点都不小,说他们小,也只是相对那头巨兽而言。 它们每一头都有正常黑异兽的两倍大,三两下就能把带过来的护卫逼得手忙脚乱。 已经有三个护卫倒下了。 还有两个被咬断了手臂,惨叫着倒在雪地上,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更多的护卫根本没有跟过来。 这次狩猎带的护卫本来就不多,大多数都留在营地那边。 米修斯和米雷德也还在营地,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赶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 远处,那些黑色的畜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针叶林深处涌出来。 弥京的脸色冷了下来。 白雪此刻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弥京一勒缰绳,白雪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猛地朝前冲去。 它飞奔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四蹄刨起一片雪沫,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看准时机,弥京弯腰,一把捞起厄诺狩斯刚才丢在地上的那把黑弓,然后直起身,朝厄诺狩斯冲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那头巨兽就在眼前,三颗头颅正在疯狂撕咬,厄诺狩斯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弥京伸出手:“上来!” 他的手抓住厄诺狩斯的胳膊,用力一拽,白雪同时加速冲刺,那股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厄诺狩斯从战圈里扯了出来。 “呃!” 厄诺狩斯整个人被拽上驯兽的背,从后面撞进弥京怀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白雪已经调转方向,朝远处飞奔而去。 “吼——!” 那头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迈开粗壮的四肢就要追上来。 这一声咆哮给黑锋吓了一跳,紧跟在白雪后面狂奔,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 “干什么——!” 厄诺狩斯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弥京怀里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愤怒,“我不是让你先走吗!”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弥京怒吼:“现在不跑,在那里死拼,你是不是傻逼?!” “你——!” 厄诺狩斯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弥京脸上。 “砰!”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3节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的嘴角,弥京被打得头偏了偏,嘴角渗出一丝血。 “混蛋!放开我!我是这里的王,我不可能退却半步!” 厄诺狩斯怒吼着。 “这里是境内,所以它们已经越过了防线了!现在不杀了它们,等它们闯入北部领地之后,就会咬死更多的民众、血流成河!” 第124章 第9章·厌恶 “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被这么打了一拳, 弥京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挨的最憋屈的一拳,没有之一。 那些年在修真界,他跟人打架,输就是输, 赢就是赢, 挨揍就是技不如人, 揍回去就是本事到家, 公平得很,痛快得很。 可这一拳呢? 他丫的是在救人!是把这个脑残从异兽堆里捞出来!结果刚给厄诺狩斯捞出来就挨了一拳?什么道理? 弥京的嘴角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他心里那口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与此同时他还觉得,厄诺狩斯这个脑残!智障!只知道冲动行事的莽夫! 回去搬救兵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扛在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故事确实是很爽, 但是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反正这个狗东西就是脑残, 脑残到家了。 弥京咬牙切齿,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被擦开的血,然后抬起头,盯着厄诺狩斯那双还在喷火的眼睛。 “好, 你要拦住它们是吧?” 说着,弥京直接勒了一下白雪的缰绳。 那头白色的驯兽四蹄一顿, 稳稳地停在了雪地上。 它转过身, 面对着那些还在疯狂涌来的黑异兽, 格外的冷静。 黑锋理所当然的跟着厄诺狩斯, 所以就跟在这个白色的驯兽屁股后面, 跟个跟屁虫一样。 而弥京则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掐住了厄诺狩斯的下巴, 他把厄诺狩斯的头抬起来, 强迫厄诺狩斯看向前方。 “那你看好了。” 下一秒, 弥京的眼睛暗了暗,宛如从深海透出来的幽蓝从弥京的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是潮水涨起,像是冰层开裂,像是有什么沉睡在黑暗中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眼,只是一眼。 而厄诺狩斯被弥京掐着下巴,整个人还在弥京怀里,姿势狼狈得要死,他张嘴想骂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就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久经沙场的灵魂对于这种寂静是很敏锐的,是那种厮杀结束的安静,是诡异的、更不可思议的安静。 只见那些扑过来的狰狞的黑异兽在一瞬间,全都被冻住了。 前一秒它们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上还挂着恶心的口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粗壮的四肢还在雪地上狂奔,后一秒,一切就凝固了。 从最前面那头巨兽开始,冰晶从它的四肢蔓延上来,爬上它的躯干,爬上它的脖颈,爬上那三颗狰狞恐慌的头颅。 覆盖在异兽们躯体上的冰晶是透明的,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那些黑色的异兽。 咔。 咔咔。 咔咔咔。 冰层蔓延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又宛如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声吟唱。 那头领头的最大的巨兽的血红眼睛还在瞪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疯狂或者饥饿,只剩下凝固的恐惧。 它的獠牙龇着,可血盆大口再也合不上了,只能保持着扑击的姿态,直接就被冻成了冰雕。 它身后的那些异兽也一样。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二十头,三十头…… 密密麻麻的一片,瞬间冰冻。 放眼望去,那片原本被黑色潮水淹没的雪原,此刻只剩下无数晶莹的冰雕。 那些冰雕姿态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扑击,有的在嘶吼,可它们全都动不了了,全都被冻结在那一瞬间。 “……看清楚了吗?”弥京开口,声音很轻,好像有点虚弱,“我帮你拦住它们了。” 见状,厄诺狩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北王,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兽潮,异兽,那些从冰原深处涌出来的黑色怪物又算什么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麻木。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在一瞬间冻住几十头黑异兽,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做到这种……这种事。 厄诺狩斯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弥京,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或许想说什么,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王上——!王上——!” 是米修斯的声音,还有米雷德的声音,还有大批护卫杂乱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从营地赶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刀剑都拔出来了,准备拼死一战。 然后他们停下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都停下了。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望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冰雕,满脸都是愕然。 米雷德站在他旁边,也愣住了。 一片死寂,只有风还在吹,只有雪花还在飘。 过了好一会儿,米修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是……” “神迹……”他喃喃道,“这是神迹吗……” 就在这时,风吹得稍微大了一点,那些冰雕就好像面粉做的一样,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碎在地上,全是粉末和血水。 它们被冻住的温度太低了,低到已经完全冻干了。 此刻风一吹,那些曾经狰狞的、疯狂的、恨不得把一切撕碎的黑色怪物,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渣。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身后带来的那些护卫也极其愕然,一个个张着嘴,连刀剑都忘了收回去,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碎了一地的冰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弥京则皱了皱眉,脸色非常差,准确的来说,不是一般的差。 那张本来就冷着的脸,此刻白得有点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忍受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事实上,他不仅脸色差,他的心情也很差。 弥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勇,为什么要成这种匹夫之勇,他觉得可能是和那个混蛋待在一起待久了之后,被那个混蛋影响到了,自己也变得冲动了。 明明最近才刚刚恢复了一点灵力,就那么一点,本来打算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为什么要帮这混蛋冻住这些黑异兽呢?把这些灵力拿来逃跑不好吗? 弥京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冲动,脑残,傻逼,和那个混蛋待久了果然会变蠢。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他就是那么做,很多事情,就是在情绪最高峰的时候做出来的。 那时候厄诺狩斯被他拽上驯兽,挣扎着要回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骂他是懦夫,骂他不敢拼命。 那一瞬间,弥京就上头了。 ——你不是要拦住它们吗?你不是要拼命吗?好,我拦给你看。 现在灵力用完了,那种熟悉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干涸的、开裂的、空荡荡的感觉。 弥京握了握拳头,手指都有点发颤,就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 眼前越来越花……越来越花…… 下一秒,弥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应该是没有掉在地上,因为……他闻到了厄诺狩斯的味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起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卷起那些护卫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弥京似乎听见有人在喊“神迹”,听见有人在喊“天佑北部”,听见米修斯和米雷德在安排人手去查看情况。 然后弥京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 弥京在昏迷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周围一片雾蒙蒙的白云。 他揉了揉头,站了起来,才发现这些云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无边无际,宛若天边,弥京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 “嘿,好徒儿,往哪儿走呢?” 只见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 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没个正形。 弥京愣了愣:“师尊?……师尊!我终于找到您了!” “哎哟哎哟,不要急。”龙提哈哈大笑,“我看好徒儿似乎遇到了难处,特地来看看你。” 弥京连忙走过去:“师尊,我……” 他还没说完,龙提就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想你也发现了,在这片地方灵气稀疏,天地间几乎毫无灵气,我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里没有所谓的修真者,而我创造了虫族。”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4节 “古有女娲造人,今有我造虫,倒也是一桩美事,哈哈哈。” “这北部嘛,终年寒冷,最适合喝酒了。”龙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不如尝尝为师做的酒,一醉解千愁啊。” 他招了招手,一杯酒就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 弥京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酒液清澈,金色光泽,光是闻着就有一股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灵力一点一点地充盈。 看来,这是一碗灵酒。 弥京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又抬头看向龙提。 而龙提喝酒基本上都是狂饮,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口,他抹了抹嘴角,然后对着面前的云层吹了一口气。 那些云稍微破了一个洞,从洞里望下去就可以看到,下面就是北部的冰川雪原。 透过那个云洞,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能看见苍茫的雪原,看见海,看见陆。 龙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上就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天地之间难得有如此巨大的撼动,之后就算有风雪,也不会如此之大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望向弥京,目光深邃。 “若是你想要回到修真界,在暴风雪的时候,去雪山之上最顶端,暴风雪会带你回去的。” 闻言,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师尊呢?师尊回去吗?” 龙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云层间回荡,甚是洒脱:“诶哟,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师尊,您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龙提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哎哟,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啊。要是把所有话都说尽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龙提继续说: “为师告诉你,你回不回去,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想不想?”弥京皱眉,“我当然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在这一刻,弥京想起那个黑色的寝殿,想起那张永远铺着兽皮的床,想起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 “……我不知道。”弥京说,声音难得的有点不确定。 龙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和之前那种没正形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更温和的、更通透的笑,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开始明白点什么的那种欣慰。 “不知道就对了。”龙提说,“要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叫什么人生?”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惜啊,为师酿的酒,喝完了就没了。” “那……”弥京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可龙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云层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弥京身边缓缓流过,一点一点地遮住那个金色的身影。 弥京大惊:“师尊!” “记住了,你要是真想走,第一场暴风雪来的时候,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切记切记,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要再等上百年了。” 龙提的声音从越来越浓的雾气里传来,飘飘渺渺的。 “去不去,你自己选,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弥京:“师尊——!”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那个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 “!” 弥京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车厢顶,他居然被带回了之前的那个车厢里,而且应该是在行驶的路途中,整个车厢一晃一晃的,耳边可以听到外面的呼呼风声。 弥京发现自己躺在车厢的横座上。 因为车厢足够大,所以可以横躺,他身上盖着那张黑色的兽皮毯子。 他偏过头,看见了厄诺狩斯。 此时此刻,北王赤着上半身,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厄诺狩斯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之前和黑异兽肉搏受的伤,背上有一道,肩膀上也有,胸前还有两道,伤口都不是很深,厄诺狩斯看起来只想随便擦点药就算了。 可厄诺狩斯余光突然看到弥京醒了,马上连擦药都顾不得擦了,他直接坐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额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你刚才身上非常烫,现在也没有药物,我只能给你擦身降温,好在你现在终于是醒了,不然昏迷之中只怕是要烧傻了。” 弥京在晕过去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热,烫的就跟火炉里面烤出来的一样。 这次随行虽然是带了医官,但是什么药对弥京都没有用,一直都在烧着。 那些医官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只能面面相觑,真的很奇怪,雄虫的情况很像发热期,但是偏偏信息素又是正常的,没有像别的雄虫一样发热期疯狂的外泄信息素。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所以刚才厄诺狩斯一直在给弥京擦身体,把温度降下来,只能现在抽空才给自己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弥京愣了愣,确实觉得脑子一直在发热,他马上坐起来,伸手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这是到哪儿了?”弥京问。 “刚刚离开狩猎场地。”厄诺狩斯说。 弥京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面想着暴风雪的事情,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如果再留下去的话,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收回目光,弥京正要开口说什么,厄诺狩斯忽然坐到了他身边。 很近。 那股伏特加味又飘了过来,好浓,好香。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厄诺狩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弥京从未见过的认真。 弥京晕乎乎地看着他:“你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厄诺狩斯皱眉说,“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那你又怎么会沦落成奴隶呢?” 弥京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是奴隶,你现在才相信我不是奴隶吗?” 只见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继续问:“所以你是什么来历?异于常,不是妖怪就是神明。” 听到这话,弥京反问:“你觉得我是妖怪还是神明。” 厄诺狩斯想了想:“你难不成是虫神转世吗?” 堂堂北王难道会开玩笑吗?听了这句话,弥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 “别笑了。” 厄诺狩斯盯着他,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快说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什么神明,我就是妖怪。” 顿了顿,弥京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说: “厄诺狩斯,这句话我只讲一遍,所以我和你不是一类,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脸色马上就黑了下来。 他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的,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垂在座位边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厄诺狩斯问。 弥京:“我的意思是,放我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厄诺狩斯盯着弥京,盯着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我不可能放你走,你是属于我的。” 弥京心想: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头更痛,更晕了。 心里闷闷的,太讨厌了,太厌恶了,太难受了。 厄诺狩斯说的话很霸道,做的行为也很霸道,好像只要他认定了,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弥京是格外崇尚自由的。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绊住,他讨厌被束缚的感觉,所以他一开始才那么讨厌厄诺狩斯。 后来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弥京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又像是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现在,听到对方这样霸道的一句话,弥京忽然觉得心里面特别不舒服。 特别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讨厌吗? 应该还是讨厌的。 因为这个狗东西太霸道了,太不讲道理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弥京皱了皱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我从来都不是属于你的,厄诺狩斯。”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5节 “你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太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这种平静,说出来的话就越像刀子,刀刀见肉,寸寸见骨。 听着听着,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黑。 “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 弥京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愤怒的时候像暴风雪,餍足的时候蒙着雾气,委屈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压,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弥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越来越烫,就像烧红了的岩浆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他咬着牙坚持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甚至可以说……我极其厌恶你。”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厄诺狩斯到现在为止,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可是他确实是没有尝过单恋的滋味。 厄诺狩斯这辈子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想得到什么就直接去抢,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自然不知道单恋的酸楚,他只觉得这句话让他非常难受,像是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脏,用力一捏,噗,心脏流血了,血是苦的,流遍满身。 那种感觉实在是叫厄诺狩斯不知所措,太难受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攻击。 厄诺狩斯黑着脸的时候非常凶,非常吓人,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紧了,眉骨压得很低,下颌咬得死紧,像是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什么的野兽。 “……弥京,你现在状况不好,说胡话,我不和你计较,我给你一次机会。”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可那怒火底下,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发抖。 “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你不是什么妖怪,你是神明。我已经传令下去了,在北部,你是抵抗黑异兽的英雄,你想要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 厄诺狩斯甚至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很多,那些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刚才那些话盖过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撤回我刚才说的话。” 弥京冷着脸,打断了厄诺狩斯,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既然是真话,又为什么要撤回呢?” 车厢里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北王不能软弱,不能流泪,那么外面的风雪就代替北部的王者咽泪。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那张此刻正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他的手攥紧了,松开,又攥紧,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那条尾巴在身后僵着,像一头被主人呵斥了的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委屈巴巴地垂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弥京以为他会扑上来,会怒吼,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是到最后,厄诺狩斯只是转过身,那具黝黑的、强悍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转过去的时候,动作竟然有点僵硬,有点狼狈。 那条尾巴在身后一晃,软绵绵地垂下去,拖在地上,消失在车厢门帘后面。 —— 厄诺狩斯紧咬牙关走到外面,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北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站在那里。 可是仔细一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只剩下嘴角紧紧抿着的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直接盖到雪原上来。 那些云是厚重的、翻滚的,风比之前大得多,呼啸着从北边吹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些针叶林在风中摇晃,黑色的树干被吹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更远的地方,那些连绵的雪山已经看不清楚了,被漫天飞舞的雪幕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厄诺狩斯对风雪的敏感就像鱼对水的敏感一样,这种风,这种云,这种天色,无一不昭示着…… 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第125章 第10章·输家 先爱上的就是输家啊。 厄诺狩斯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胸口那道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被风一吹, 理应疼痛,可是他却感受不到,或者说,和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比起来, 那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心在痛, 但是该做的吩咐必须马上做, 该下达的命令必须马上下达, 时间不等人。 他们必须马上回到王城,野外不能久留, 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厄诺狩斯吩咐米修斯和米雷德,加速返回北部王城。 之前在狩猎地的所有伤员都是第一批走的,包括路德和艾丽斯亲王, 第二批要留下来善后, 以防还有剩余的黑异兽。 现在,厄诺狩斯他们也必须要离开了。 吩咐完之后,厄诺狩斯站在那儿,盯着车厢那扇门帘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这辈子没讨好过谁,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子,又强悍, 又不讲道理, 又霸道。 从小到大, 他唯一尊敬过的也只是他的养父, 也就是上一任北王, 他太习惯于弱肉强食的规则了,以至于在别的方面一片空白。 厄诺狩斯从前没有喜欢过谁, 毕竟他是很厌恶雄虫的, 所以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喜欢上谁。 可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子, 他喜欢上了弥京,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弥京并不喜欢他。 刚才弥京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厄诺狩斯心上。 “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极其厌恶你”…… 厄诺狩斯挨过无数刀剑,受过无数伤,可从来没有哪一道伤让他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安静,厄诺狩斯抬眼看去,弥京就侧卧在那个横座上,背对着他,躺在黑色的兽皮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好像确实是很累了。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角落里晃着。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弥京是睡了还是醒着,也许是真睡了,也许是醒着的,只是不想看见他,所以才背对着他。 厄诺狩斯不知道该希望是哪一种。 他希望弥京是真的睡了,这样至少说明他不是故意躲着自己。可他又希望弥京是醒着的,这样至少还能说几句话,哪怕那些话不好听,也比这样沉默着好。 抿了抿唇,厄诺狩斯放轻脚步走过去。 那截黝黑的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搭在兽皮毯子的边缘上。 他不敢放得太近,只敢搭在边角,尾巴尖微微搭着,像是在试探。 见弥京没什么很明显的反应,厄诺狩斯就坐下来了,那张宽大的横座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 那道背影一动不动。 厄诺狩斯盯着那道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每一句都那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拔都拔不出来。 黑色的尾巴在兽皮毯子上动了动,尾巴尖往前探了探,蹭到了毯子边缘,又缩回来。 蹭过去,又缩回来。 在犹豫,在害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靠近。 最后,那条尾巴还是安静地搭在毯子上,不动了。 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睡着了吗……” 下一秒,厄诺狩斯的尾巴尖突然被包了一层冰块,瞬间,那截黝黑的尾巴尖冻成了一小坨冰疙瘩。 厄诺狩斯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弥京坐了起来。 弥京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皱得死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他一只手撑着横座,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头疼得厉害。 “别靠近我。”弥京说。 雄虫声音沙哑,完全是那种说不出的疲惫。 厄诺狩斯盯着自己被冻住的尾巴尖,皱眉,伸手把那些冰撸掉,冰渣簌簌落下来,落在兽皮毯子上,化成一小滩水。 他看着弥京:“你怎么了?” 弥京冷哼一声:“看过我的能力之后还敢靠近我,你不怕和那些黑异兽一样,变成碎冰渣吗?”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此刻正缩在兽皮毯子边缘,它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 尾巴尖戳了戳弥京的手,真是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我才不管。”厄诺狩斯说得声音很低,却很倔。 “反正无论如何,你不能走。你只能在我的身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6节 那条尾巴又在弥京手背上蹭了蹭。 “你之前不是说想标记我吗?你可以标记我,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这话听起来其实和示弱没什么区别了,厄诺狩斯真的很少示弱。 厄诺狩斯从来都是硬碰硬,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他不知道怎么示弱,不知道怎么低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柔软的那一面露出来惹人怜惜。 所以此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样子都显得很僵硬、很生涩。 那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那条尾巴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可他还是说了。 那些话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尊心拉的很低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来的。 奈何弥京根本没有接收到这点示弱的信号。 弥京现在热得要命,脑子快烧成一团浆糊了。 那股从丹田往上窜的火烧得他眼前发花,烧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烧得他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弥京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得走。 再留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走不了了。 “厄诺狩斯,我不想和你动手,你怎样才能放我走?” 弥京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逃出这个车队,师尊已经帮他把灵力恢复了一点,以他的本事,就算现在状态不好,想走也没人能拦得住。 可弥京不想徒增伤亡,不想牵扯什么无辜的虫族。 这话一说完,那条尾巴在弥京手背上僵住了。 它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猛地缩回来,缩回厄诺狩斯身边,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厄诺狩斯沉默了很久,他最后终于开口: “没有这种可能,我不会放你走。” 听到这话,弥京心里那种很厌烦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了。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说不清的厌烦,像是被困在某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漩涡里,怎么挣扎都没用,怎么反抗都挣不开。 他多么渴望自由啊,可是每一段关系对他来说都像是束缚住他的绳子,在他想离开的时候,狠狠的拉住他。 “你……” 弥京站起来的动作有点猛,眼前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站住了。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明显,他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外走。 他不能再留了,他真的觉得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留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习惯这种日子,习惯那股伏特加味,习惯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习惯那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混蛋。 可就在他经过厄诺狩斯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等一下……”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秒,弥京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厄诺狩斯死死抱住了他,双臂箍着他的背,那条尾巴也缠上来,一圈一圈地绕在他手上,缠得死紧。 “你的契约书还在我这里。” 厄诺狩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仔细听才能听出有那么一点委屈, “你是我的……你不能走……” 弥京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对方浓烈的伏特加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烧得他本就发烫的脑袋更晕了。 “契约书?” 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下一秒,弥京直接侧着身子,一个擒拿就把厄诺狩斯压在了地上,动作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呃!” 厄诺狩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按在了车厢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板,后背被弥京的膝盖死死抵住。 那条缠在弥京腿上的尾巴被压在了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这个终于被他压制的家伙。 “契约书吗。” 他慢慢地伸出手,勾住厄诺狩斯脖子上的那根从不离身的项链,粗糙的皮绳穿着几颗巨大的兽牙,最中间那颗最大,也是最珍贵的,是用来装重要东西的。 弥京眯了眯眼睛,把那条项链扯到眼前。 “你说的是这个吗?” 厄诺狩斯被他压制着,项链又被扯着,不得不往后弓起身体,就像一张被拉满了的黑弓,胸口的肌肉绷得死紧,那两团饱满则沉甸甸地垂着。 喉结被皮绳勒着,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还是说:“你是我的。” 弥京很讨厌听这种霸道的,不讲道理的话,他马上就反驳: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下一秒,弥京开始一点一点用力。 那根皮绳勒进厄诺狩斯的脖颈,勒得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道红痕,黑色皮肤上的那么一点红色,就像一个项圈一样,莫名的显得很涩。 弥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 弥京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把这种感觉归为厌恶。 下一秒,弥京的手指一用力,那颗最大的兽牙,“咔嚓”一声碎成了一堆粉末,从弥京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板上,落在厄诺狩斯背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理所当然,契约书也跟着碎了,被一点点的揉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只有喘息声,只有那些细碎的粉末落在地上的声音。 而那条项链最后还是被崩断了,皮绳从厄诺狩斯脖子上滑落,耷拉在地板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那些剩下的兽牙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厄诺狩斯没有流泪,他是北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王者是不能悲伤的。 悲伤是弱者的眼泪,是那些会被风雪吞噬的家伙才会有的东西。 王者只能愤怒,只能咆哮,只能把所有的软弱都压下去,压成怒火,烧向那个让他难受的家伙。 所以厄诺狩斯咬紧了牙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揪着,疼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他只是死死盯着弥京,盯着那双此刻正俯视着他的黑色眼睛,那条尾巴像一根黑色的鞭子,猛地抽在弥京胸口。 眼看着这力道不小的尾巴要打过来,弥京皱眉稍微躲了一下。 没想到趁着这个间隙,厄诺狩斯居然翻身而起,他撑着地板,从弥京身下挣出来,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下一秒,他扑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可这打法,和以前所有的打都不一样。 看不到一点杀意,感受不到一点狠劲,完全没有那种恨不得把对方骨头砸碎的力道。 拳头落下去是虚的,肘击过去是虚的,根本没用劲。 他们都不是真心想要打对方。 这打的,就跟玩一样。 好像只是为了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悲伤,发泄那些堵在胸腔里的愤怒,发泄那些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他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砰砰乓乓的声音响彻车厢,可谁都没受伤,谁都没流血,只是喘息声越来越重,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嗬!” 滚着滚着,厄诺狩斯一个翻身,骑到了弥京身上。 他跨坐在弥京腰间,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弥京的腰,整个人压下来。 在北王的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本该威风凛凛的巨角,此刻却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 明明应该是那么威风凛凛的东西,此刻却显得那么可怜巴巴。 一头赢了却又像是败了的野兽,垂着角,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单恋就是单恋啊。 可是心里的不甘心在冒泡,咕噜咕噜的,逼着厄诺狩斯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口: “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你之前在我身边的时候,怎么不动你的能力杀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睡觉?” “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弥京本来头就很晕,脑子热乎乎的,刚才那一架打得毫无章法,两个人都没控制住,信息素早就泄得到处都是,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里发酵、纠缠、碰撞,熏得人头晕眼花。 弥京感觉更热了。 那股热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现在特别难受,特别想离开这里,特别想摆脱这一切。 这个时候,听到对方的质问,弥京皱眉,呢喃出声: “你管我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反正我现在要离开这里,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厄诺狩斯,想从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底下挣出来,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就在彼此的推拒之间,弥京的信息素比刚才更浓了。 不对。 这不是平时的信息素浓度。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7节 这是…… 厄诺狩斯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等一下!” 他一把按住弥京,那两条大腿箍得更紧,那条尾巴也缠上来,死死缠住弥京。 “你不能走!你的发热期到了!” 发热期? 什么发热期? 弥京的脑子已经烧成一团浆糊了,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愣是没转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烫,耳朵里嗡嗡嗡响个不停。 不对,怎么会是发热期呢?肯定是别的原因。 弥京晕乎乎地想。 可能是师尊给的那些灵力产生了一点排斥,这个世界本身对灵力的应用也限制很大。当然,不排除可能是因为之前动用了大量的灵力,触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才会身体突然发热。 但肯定不是发热期吧? 绝对不可能是发热期。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虫族,他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发热期? 一定是别的原因。 弥京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可那股热意却越来越浓,浓得他连思考都开始费劲。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想骂一句“滚开”,想推开身上这个碍事的家伙,然后他看见了厄诺狩斯在……脱衣服。 北王那双粗糙的大手正扯着上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就来不及似的,衣料滑落,露出那一身黝黑的、泛着薄汗的皮肤。 那两团饱满的、沉甸甸的、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的胸肌,就那么毫无遮拦地出现在弥京眼前。 弥京的脑子“嗡”地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已经俯下身来。 那张凶狠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弥京无比熟悉的火。 那两团东西压下来,软软地、沉沉地压在下来,压得弥京喘不过气。 然后厄诺狩斯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这是嘶咬,是两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用这种方式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生疼,弥京的脑子里炸开无数朵烟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一口咬回去,咬在厄诺狩斯的下唇上,咬得又狠又重,一股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炸开。 “唔……”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非但不退,反而贴得更紧。 弥京不想接吻,不想被留下,他想走,他抬手去推厄诺狩斯的脸,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脸颊,就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边上。 这下彻底动不了了。 下一秒,厄诺狩斯压得更低,亲得更凶,咬得更凶。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吻,这更加算不上一个温情的吻。 可他们谁都没有停,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发泄什么,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像是只有这样狠狠地咬住对方,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才能把那些不想听到的话堵住。 他们两个在性格上非常的不合,一个崇尚自由,最恨被束缚,一个天生霸道,认定了就不放手。 可偏偏,弥京和厄诺狩斯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孽缘。 明明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又让在某一个拥抱的间隙里不由自主地寻找对方的温度。 车厢里的温度烫得吓人,信息素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纠缠、烧灼,熏得两个人都失了理智。 弥京只能凭着本能咬回去、撕回去,像两头在寒风暴雪的深山里相遇的野兽。 然后弥京听见厄诺狩斯的声音。 “咬这里。” 很低,很哑,示弱的颤抖。 弥京愣了一瞬,瞳孔勉强聚焦,看向厄诺狩斯的脸。 那张凶狠的脸此刻近在咫尺,眉骨压得很低,牙关咬得死紧,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晃荡,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剖开来给人看。 厄诺狩斯偏过头,把自己脖颈后面那块皮肤露出来给他看。 那块皮肤上,红色的虫纹下面,微微隆起的腺体正在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像是另一颗心脏,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命门主动送到对方嘴边。 是的,那是厄诺狩斯之前宁可拼命也不许弥京碰的东西,可现在,厄诺狩斯把它主动露出来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弥京,里面烧着火,也盛着水,他是在等。 等弥京咬下去。 等那个标记落在他身上。 等那个雄虫永远留在他身边。 厄诺狩斯不喜欢雌·伏,他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雄虫低过头,从来没把自己放在任何人之下,可他现在还是雌·伏了。 如果这样可以留下对方的话,那么他可以自己撕扯掉一点自尊,撕扯掉一点底线。 其实在和弥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厄诺狩斯的底线本身就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从“绝对不能让他标记我”,到“也许可以让他标记我”,到“如果他愿意留下来,标记我也不是不可以”。 底线早就不知不觉地挪了位置,挪到了弥京脚下,厄诺狩斯想绊住对方,却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反而被践踏真心。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先爱上的就是输家啊。 【作者有话说】 哦莫[捂脸笑哭]本来想存稿明天发的,结果点错了发了出来,要被我自己笑死[笑哭][笑哭][笑哭]好了好了,我要开始写下一章了![抱抱] 第126章 第11章·标记 那个雄虫把王上吃干抹净之后跑路了——! 漫天风雪之中前行, 车厢一晃一晃的,外面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寒冷。 有一点寒气渗了进来,又被热气冲散。 车厢之中,弥京死死地咬着厄诺狩斯的后颈那一块肉, 用力到简直就像是快要把那个地方撕下来了。 他们就像榫卯难以分离, 厄诺狩斯暴汗淋漓, 脸色一下子从水红转成惨白。 那条尾巴像一条快要死去的蛇一样, 抽搐着,痉挛着, 一下一下地拍在兽皮毯子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后颈的腺体是雌虫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哪怕是再强悍的雌虫,腺体都是柔软脆弱的, 那是他们天生的软肋, 是造物主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是用来被征服、被标记、被占有的地方。 “……!” 被刺穿后颈腺体的一瞬间,厄诺狩斯有一瞬间是想逃跑的。 太痛了,被标记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从神经深处炸开的、直达灵魂的剧痛, 好似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后颈刺进去,贯穿他的整个身体, 把他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 而他确实稍微往前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其实并不明显, 算是半推半拒,他之所以会往前爬, 不过是因为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本能地想逃。 “呃!” 可下一秒, 他就被弥京伸手用胳膊搂住咽喉, 拉了回来,死死的勒住了咽喉,后面那个牙齿咬得更深了。 疼…… 很快,厄诺狩斯分不清自己的汗水到底是冷还是热了,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兽皮毯子上,在上面聚成细小的水珠,一点一点变成小水洼,变成小小的河流,淌进那些毛茸茸的沟壑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个决定的话,那么他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刚才,弥京突然迎来了发热期,信息素浓得吓人,像是整片大海都被煮沸了,蒸汽弥漫,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厄诺狩斯被那味道熏得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他不可能把弥京让给任何雌虫。 这个念头在厄诺狩斯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突然间就恍然大悟了。 他是北王。 而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这是厄诺狩斯的权力,是他的资格,是他在这片雪原上厮杀这么多年换来的奖励。 所以,厄诺狩斯想要独占弥京。 哪怕这个雄虫身份成谜,哪怕这个雄虫来历不明,哪怕这个雄虫和他针锋相对,哪怕这个雄虫并不爱他…… 他还是想要独占弥京。 厄诺狩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此刻有别的雌虫敢靠近这辆马车,他会马上暴起把那个雌虫撕成碎片。 弥京是他的雄虫…… 只能是他的。 “唔……” 后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那股刺痛顺着神经往下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 厄诺狩斯的身体在发抖,那条尾巴在抽搐,可他到底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没再往前爬了,只是趴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兽皮毯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指甲都嵌进那些厚实的长毛里。 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张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的毯子上。 强悍的雌虫的眼睛半阖,蒙着厚厚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的神色,被咬的满是牙印的嘴唇微微张着,溢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闷哼。 厄诺狩斯在这一瞬间觉得……痛也挺好的,因为痛代表着真实,代表着这个雄虫在真实的标记他。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8节 那股海盐味的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后颈那个牙印形状的伤口涌进去,顺着厄诺狩斯的血液流淌,一点一点地,把属于弥京的味道刻进他灵魂上。 标记正在形成。 厄诺狩斯能感觉到雄虫的信息素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正在和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正在把他从里到外都染上那个雄虫的味道。 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会对那个雄虫产生依赖,发热期来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信息素紊乱的时候,只有那个雄虫能安抚他,离开那个雄虫的时候,他会像被遗弃在极夜里的孤狼,在无边的寒冷中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直到再也迈不出一步,直到被风雪彻底吞没,连骨头都烂在雪里,无人收尸。 他的整个灵魂,都会被那个雄虫轻轻松松地攥在手心里。 厄诺狩斯知道这一切,但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愿意把自己的血肉撕开,任由那个雄虫在他后颈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任由那股陌生的味道侵入他的身体,任由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弥京的所有物。 车厢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望着那些在光影中摇曳的黑暗,可悲可叹。 厄诺狩斯是很骄傲的。 可以说他独大,也可以说他自我,想要的就去抢,抢不到的就用拳头去争,争不过的就用命去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什么叫示弱,什么叫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 可是啊,对他来说,爱这种东西,注定要踩住一部分的灵魂,否则没有空间留给爱了。 于是厄诺狩斯选择为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低头了。 他想要得到弥京。 这个念头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雄虫的时候就生了根,发芽,疯长,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绞杀在里面。 所以他愿意低头,愿意被对方标记。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露出来,让那个雄虫的牙齿刺进去。 当然,这不全是爱,这里面有太多别的东西了,有欲望,有占有欲,有那种“我想要所以我就要得到”的蛮横,有那种“得不到就难受得要死”的不甘心,还有那种“宁愿痛死也不愿意放手”的偏执…… 所以说,厄诺狩斯的爱确实没有那么高尚,里面充满了私心和私欲。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只要不是神明,谁的爱又是高尚的呢? 厄诺狩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会有美好的未来,或许他会像每一任北王一样,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厄诺狩斯只知道,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才不会后悔…… 两股信息素在这小小的车厢里都快爆炸了,浓得像是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可厄诺狩斯的信息素一直都拼命地包裹着弥京的信息素,像一层无形的茧,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那股疯狂外泄的海盐味死死地封在里面。 厄诺狩斯不仅要防止信息素外泄,而且还得承受着雄虫信息素的横冲直撞,这让他非常累,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 可他必须那么做。 厄诺狩斯不允许别的雌虫闻到弥京的信息素。 哪怕是累死在这里,哪怕是撑到虚脱,他也不能让那股味道泄露出去一星半点。 外面的护卫那么多,外面的雌虫那么多,要是让他们闻到…… 不行。 绝对不行。 弥京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所以厄诺狩斯死死地撑着,用自己的信息素把那片翻涌的海盐味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在这信息素的海洋里,弥京烧得不太清醒。 可能是因为已经咬了很多次,所以已经有点下意识的经验了,他本来以为,酒心巧克力咬下去应该是硬硬的,就像这颗巧克力,外壳是硬的,是苦的,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他没想到,他咬到的不是一个硬邦邦的巧克力,而是一个酒心脏脏包,韧韧的,非常的柔软,一口咬下去就爆汁了,带着浓烈的酒香。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那股汁水就顺着他的舌尖滑进喉咙里,这一个脏脏包把最柔软的部分主动送到他嘴边,任他撕咬。 很甜。 很甜很甜。 被这种甜味一熏,弥京的脑子更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咬得更用力了,脏脏包里的酒心馅流得更多了。 甜甜的。 本来是甜甜的,怎么都喝不够,可脏脏包里面的酒心,实在是流得太多太多了,所以那股甜很快就开始变味,到后面就越来越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弥京实在是被苦得受不了了。 苦的。 好苦啊。 酒心终于流尽了,剩下的只有被榨干的、干涸的、疲惫的味道。 弥京皱了皱眉。 他的舌尖还抵在那道伤口上,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 酒心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什么都流不出来的脏脏包。 弥京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黝黑,那是厄诺狩斯的后颈,也是他刚才咬下去的地方。 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信息素,混着血,混着汗,湿漉漉的一片。 随着视觉的顿时开阔,弥京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笼,像退潮的海水,把他从那种混沌的、餍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那条很喜欢缠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软绵绵地垂在一边,一动不动。 弥京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见厄诺狩斯的那片布满了伤疤的后背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北王那凶狠的、蛮横的、总是带着怒气的脸,此刻正半埋在兽皮毯子里,只露出半边轮廓。 眼睛半阖着,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息声很轻,很浅,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真是快去了半条命了,那股甜甜的味道,现在只剩下苦了。 此刻。 车厢停了。 弥京反应过来,伸手,指尖缠绕着水流,清理完之后,他马上把厄诺狩斯用毛毯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那张疲惫的脸。 然后弥京走过去掀开车窗的一角,就那么一瞬间,外面的风即刻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风响着呼啸着,怒吼着,雪花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密密麻麻的一片,直接打进来。 想了想,弥京垂下眼眸,松开手,车窗落下来,把那些风雪隔绝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厄诺狩斯浅浅的呼吸声。 弥京靠在车厢壁上,偏过头,看向那个被毛毯裹成一团的家伙。 北王本来很凶悍的脸埋在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觉得不舒服。 尾巴从毯子边缘垂下来,软绵绵地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弥京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风雪拦路,所以马车走不了。 但是。 弥京该走了。 —— 外面。 米修斯和米雷德顶着风雪,神情非常严肃。 狂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们顾不上这些,正在下令让整个大部队马上找地方避避暴风雪。 没想到暴风雪来得这样快,比他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这种天气根本不能行动,强行赶路只会全军覆没。 他们两个本来在交谈着,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能找到避风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车厢那边走了过来。 是弥京。 弥京一走下来,基本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没办法,他现在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那一瞬间冰冻几十头黑异兽的事迹已经在整个车队里面传遍了。 那些亲眼看见冰雕碎成渣的护卫,还有听说了这件事的侍从都在关注着这个雄虫。 “神迹”这两个字,已经不知道被多少重复了多少遍,大家都已经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弥京过来,米修斯愣了一下,马上迎上去行礼:“阁下!” 他的态度放得非常尊敬,不仅仅是因为弥京是王上的雄虫,更因为弥京本身匪夷所思的能力。 只见弥京一身黑白相间的衣服,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他顶着风雪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问:“暴风雪来了,王城要往哪个方向走?还要走多远?还要走多久?” 米修斯大概说了一下方向,距离,时间,然后他以为是这个雄虫心急了,所以马上补充道: “阁下,现在风雪太大了,我们已经走不了了。得在这里等风雪过去。” 弥京摇了摇头。 “这种暴风雪没有两天是过不去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可那份笃定却丝毫未减, “在这里断水断粮,就算等暴风雪真的过去了,你们也没有力气再回去了。” 米修斯看了一眼米雷德。 他们知道弥京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问题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很渺小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29节 结果,下一秒,弥京却伸出手,指了指王城的方向。 “你们看。” 米修斯和米雷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愕然。 积雪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消失,变成水,然后蒸发,变成干燥的土地。 一条路慢慢在他们眼前成形。 从他们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远方,那条路上的雪全都没了,只剩下干燥的坚实的土地。 而道路两侧,竖起了一道道高高的冰墙,把呼啸的狂风和横飞的雪沫都挡在外面。 米修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米雷德也非常的惊讶。 他们虽然知道这个雄虫不是一般的雄虫,毕竟那瞬间冰冻黑异兽的事迹就摆在那里,但是真的再次亲眼看到这种“神迹”,还是觉得震撼。 生命真的是很渺小的,所以,能和大自然对抗的,都是神迹。 可弥京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淡。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只是看了一眼米修斯和米雷德,说: “你们王上在车厢里面……昏睡过去了,你们去照顾他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心细如发的米修斯马上就品出了一点不对劲,因为他看到弥京没有回车厢,而是直接往山上走。 怎么可能真的让弥京走了,他连忙追上去: “阁下!阁下您这是要去哪里!还请您回到车厢上!王上醒来如果看到您不见了,我们万万担当不起!” 漫天风雪之中,弥京并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 “我不会回去的。” 弥京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那份决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米修斯耳朵里。 “你们好好照顾厄诺狩斯吧。我和你们王上不是一类,现在时机已到,就此别过了。” “况且,你们也拦不住我,还是快点回王城吧。” 听到最后这句话,米修斯咬了咬牙,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对方真的有冰封黑异兽的本事,那么他们确实是拦不住对方的,就算要拦,也会造成太大的、不必要的损失。 米修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风雪扑在他脸上,突然间心里觉得有点不安。 虽然信息素被王上裹住了,但是一般情况下,王上是不会释放那么强烈的信息素屏障的,也只有在雌虫和雄虫交偶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情况。 等一下…… 米修斯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车厢那边跑,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跑得太急,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一把掀开车厢的门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在角落里晃着,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 米修斯一进去就闻到了一点血腥气,一点汗味,还有那种旖旎的、让人不敢深想的味道。 米修斯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他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这味道让他脸颊发烫,让他不敢往某些方向看。 可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因为那股不安比什么都强烈,王上可千万不能出事。 只见厄诺狩斯被黑色的兽皮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条毯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把整个虫都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半埋在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因为没有雄虫的安抚,睡觉的时候脾气也很差。 王上睡得很沉。 米修斯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 他轻轻走过去,放轻脚步,怕吵醒王上。 可他越走近,那股信息素就越浓,浓得米修斯有点不好受,整个车厢里面都是雌虫为了防止自己的雄虫被别的雌虫觊觎,而释放的警告性信息素。 米修斯咬着牙忍住难受,俯下身,查看王上的情况。 厄诺狩斯偏着头睡着,脖子后面那块皮肤正好露在外面,那块黝黑的皮肤上,红色的虫纹下面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周围的皮肤都红肿着,一眼就能看出来咬得有多狠。 牙印的轮廓清晰可见,上下的齿痕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要把那块肉整个撕下来一样。 牙印周围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那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痂,可还是能看出来当时流了多少血。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深度标记。 王上被深度标记了。 王上居然会允许这个雄虫深度标记…… 确实很震惊,但是仔细一想,一切都好像是有头绪的。 米修斯想起王上问他“你说他为什么对我那个态度”时的困惑,想起王上说“他对谁都好好的,就对我差”时的委屈,想起王上在车厢外面站着,盯着那扇门帘看了很久的样子…… 这一切又一切才会导致王上被深度标记了。 王上……已经爱上了那个雄虫了。 雌虫在被深度标记完之后,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 在这段虚弱期里,雌虫是从身到心都非常非常依赖标记他的那个雄虫,他们会疯狂地渴望那个雄虫的信息素,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的踪迹,会因为闻不到那个雄虫的味道而变得暴躁、易怒、脆弱。 思及此处,米修斯猛地转头,看向车厢门口。 那个雄虫已经走了。 看着昏黄的灯光里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看着那个还在沉睡中的王上,看着那个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的王…… 米修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心情。 他只知道,大事不好了。 “哥,那个雄虫走了……” 米雷德这时候也钻进了车厢,一进来就被那股信息素熏得皱起眉头。 他看见米修斯站在那里发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王上后颈上那个牙印。 他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雌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完、蛋、了。 真的大事不好,那个雄虫把王上吃干抹净之后跑路了——! 第127章 第12章·雪崩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暴风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在整个车队面前,有一条为他们专门开辟出来的路,积雪融化, 冰墙矗立, 硬生生在这片肆虐的风雪中开了一条生路。 弥京站在后面的高山山腰上, 看着下面。 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 卷起他的衣摆,吹乱他的短发, 那些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要看着车队离开。 从这里望下去, 那条被冰墙保护的路清晰可见, 很快,车队正在缓缓移动,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龙,沿着那条路往王城的方向驶去。 远山苍茫, 但愿君归。 弥京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上,那是北王的座驾, 黑色的车厢, 黑色的驯兽, 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看到米修斯和米雷德匆匆忙忙地进了车厢。 然后, 弥京就看到车队突然停住了。 弥京皱了皱眉, 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车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 是厄诺狩斯。 那么远, 那么大的风雪,可弥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具黝黑的、强悍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扑出来的动作踉跄得厉害,差点摔倒。 仔细一看,那个家伙衣服只穿了一半,上衣胡乱地套在身上,扣子都没系好,露出大片胸口。 披风都没完全披好,就那样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被风一吹就扬了起来,在雪幕中猎猎作响。 然后厄诺狩斯似乎和米修斯还有米雷德争执了什么,隔得太远了,听不见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就看到他张开翅翼,往天上飞。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风雪中展开,奋力扑打着,可风太大了,雪太大了,他飞得东倒西歪,歪歪扭扭,像一只被风暴裹挟的受伤的鸟。 米修斯和米雷德冲过去拦挡在北王面前,嘴里喊着什么。 实在是隔得太远,风雪又大,弥京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可他看得见他们的动作,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拦住厄诺狩斯。 可厄诺狩斯根本不听,他把他们都推开,拼命地往上飞,往上飞。 弥京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艰难飞行的身影,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后撤。 眼看着厄诺狩斯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可风雪太大了,他飞得实在太艰难了。 那双翅膀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雪花横着打在他脸上,打得他浑身都湿透了。 弥京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想走。 他必须走。 师尊说了,这场暴风雪是百年难遇的机会,错过了就要再等百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0节 师尊说了,想回去的话就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去不去自己选,走不走自己决定。 这是弥京等了那么久的机会。 这是他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关系、逃离那个霸道的不可理喻的混蛋的机会。 只要他现在转身,往山上走,往最高的地方走,暴风雪就会带他回去,回到修真界,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回到那些漫长的、自由的岁月里去,再也不用被关在那个黑色的寝殿里,再也不用被那条尾巴缠着,再也不用闻那股讨厌的伏特加味,再也不用和那个混蛋吵架打架上床没完没了。 多好。 多好啊。 可弥京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理智在喊:快走!趁他还没追上,快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可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明明是很微小的一个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寸犹豫,一寸迟疑,就在弥京犹豫的时候,厄诺狩斯隔着漫天风雪,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半山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明明那么远,明明风雪那么大,可他就是看见了。 “弥京!” 下一秒,只见厄诺狩斯猛地调转方向,直接往这边飞。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狂风中拼命扇动,他飞得歪歪扭扭,飞得踉踉跄跄,可他不管,他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冲,朝着那个身影冲。 近了,更近了。 于是弥京猝不及防和厄诺狩斯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是暴怒,是被背叛的愤怒,是那种几乎要烧穿一切的、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怒火。 还有别的什么。 弥京来不及看清,他心里“咯噔”一下。 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弥京立马转身,朝着山上跑。 身后传来扑打翅膀的声音,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传来那个混蛋的声音—— “弥京——!” 那声音被风雪撕碎,带着愤怒,带着委屈,简直是撕裂风雪的质问,还带着一种……弥京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弥京往山顶上狂奔得更快了。 可厄诺狩斯飞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翅膀拍打着风雪的声音越来越近,实在是没忍住,弥京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看到厄诺狩斯那张脸上全是雪,眉毛睫毛上都是冰碴,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的火。 在这一瞬间,弥京心里面突然滋生出一种恐惧。 不是怕被追上,是怕……是怕自己停下来。 所以他马上反应过来,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他必须马上离开。 于是在漫天风雪里,在这座白茫茫的山上,他们一个跑,一个追。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他们两个都在顶着风雪。 弥京觉得自己应该是很讨厌厄诺狩斯的。 是的,讨厌。 一定是讨厌的。 他那么渴望自由,他讨厌一切束缚他的东西,讨厌被渔网缠住,讨厌被任何东西绊住脚步,他是属于深海的生灵,他应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东西困住他。 可偏偏,厄诺狩斯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不自由。 那个混蛋把他关在黑色的寝殿里,用那条尾巴缠着他,用那股难闻的信息素包围他,用那种“你是我的”的眼神看着他。 每一次拥抱都是枷锁,每一次亲吻都是牢笼,每一次交、合都是把他往深渊里拽。 弥京想要自由。 当自由和厄诺狩斯摆在同一个天平上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由。 是的,毫不犹豫。 他这么告诉自己。 回到修真界! 他必须回到修真界! 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有漫长的岁月,有无边的天地,有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他可以在深海里畅游,可以在云层间穿行,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对,就是这样。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弥京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是一道咒语,死死的箍住了他。 “别追了!混蛋!” 弥京咬紧了牙,拼命地往上跑。 雪很深,风很大,可他不管,他只是跑,只是跑,只是跑。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离开。 他必须……离开! “弥京!站住!”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可那份嘶吼里的愤怒与绝望,却穿透了漫天雪幕,狠狠砸在弥京心上。 弥京跑得很快,他身上有灵力的时候,风雪高山都拦不住他。 哪怕是膝盖那么深的雪,他也像是凌波踏水一样,脚尖一点就能掠出好远,积雪在他脚下几乎构不成障碍,他跑得飞快,往山顶的方向狂奔。 而厄诺狩斯顶着寒风暴雪,浑身都湿透了,冰碴挂在他的睫毛上、眉毛上、头发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得不像一个北王。 他明明刚刚被标记。 雌虫被标记之后会进入虚弱期,那应该是雌虫这一生最脆弱的时候,能力会大幅度下降,自保能力会下降,攻击力也没那么强了。 现在,厄诺狩斯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而且他很需要雄虫,非常需要。 那种渴望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比发热期还要强烈一百倍。 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叫嚣着要那个雄虫的信息素,要那个雄虫的味道,要那个雄虫的拥抱。 每远离一步,那种渴望就加剧一分,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剜厄诺狩斯的肉。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弥京跑了! 厄诺狩斯眼睛都气红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里面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晃,可愤怒的北王咬紧了牙,把那东西死死压下去,压成满腔的怨气和疯狂。 他不管不顾地煽动着翅翼,拼命地追那个把他标记完就跑的负心汉,追那个……让他第一次想要低头的家伙。 “王上——!王上——!” “王上!还请王上速速回王城!” 突然,身后传来米修斯和米雷德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 他们也在后面狂追,想要拦住那个疯了一样的北王,可他们……追不上。 哪怕是北王正在虚弱期,哪怕是他的身体正在叫嚣着要雄虫的安抚,可他偏偏正值暴怒,愤怒让厄诺狩斯几乎是在榨干生命力一样地追逐。 他不管不顾,不管不顾,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 “王上!王上——请回!” 米修斯和米雷德拼尽全力地追,可距离被越拉越大,确实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而且天气太差了,暴雪太大。 在这种极端恶劣天气里,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旦被拉开一点距离,前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呼啸的风声,那个越追越远的身影被风雪吞没,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王上——!” 米修斯的最后一声喊,也被风雪撕碎了。 不过在北风中追逐着弥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完全……跟丢了。 完全跟丢了! “嗬…嗬……” 米修斯和米雷德停在半山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极端寒冷,他们的脸色也很差。 王上正在虚弱期,被标记后的雌虫是最脆弱的,没有雄虫的安抚,没有信息素的滋养,厄诺狩斯独自追进这种暴风雪里…… 米雷德不敢往下想:“跟丢了……现在怎么办?” 米修斯咬着牙,转身,往山下走。 “……回去。” “回去!召集所有能动的护卫,立刻上山搜。” “可是——”米雷德还想过去追前面的风雪,被米修斯一把拉住。 “别过去了,风雪太大了,单独去找一定会迷失方向的!现在已经追不上了,必须围山搜寻!” 米修斯打断他,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1节 “必须马上搜山,北部不能失去王上!” —— 此时此刻,弥京飞快地往山顶上狂奔。 雪很深,风很大,可他有灵力加持,脚尖点在积雪上,几乎不留下什么痕迹,就这样劈开漫天风雪,直直地朝山顶冲刺。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可以看到山顶上的暴雪和暴风已经形成了小型的飙风。 那风旋转着,呼啸着,把周围的积雪都卷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 弥京的心狂跳起来。 他感受到了,天上好像漏了个口子,有灵气漏进来了!久违的属于修真界的灵气正从那道口子里飘下来,丝丝缕缕地落在弥京身上。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那里就是通道! 弥京无比确认回到修真界的方向就在眼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小型飙风狂奔。 他马上就要自由了! 可是下一秒,身后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那个熟悉的、嘶哑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声音—— “弥京!!!!” 那声音被风雪撕碎、肺腑剧痛。 弥京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 师尊说了,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飙风就在眼前,巨大的白色漩涡旋转着,咆哮着,像一头要吞噬一切的巨兽,可弥京不怕,他反而觉得那是最温暖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然后—— 直接一跃往下跳,就那样跳进了那个飙风里。 身体被狂风卷起来的一瞬间,弥京感觉自己在往上飘。 那股灵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他抬起头,看着天上云层之中那个风雪飘下来的口子,那个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通往修真界的方向。 弥京心里松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混蛋…… 谁知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进来! “呃!”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抱住了,那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勒断。 然后他们一起被那股狂飙甩了出去,硬生生撞出了飙风。 “砰——!” 两人像滚雪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直接坠落到了山坡背面,积雪被砸出一个大坑,雪沫飞溅,落了他们一身。 弥京懵了一瞬间。 他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个身影,黝黑的皮肤,灰色的短发,那对巨大的黑色翅翼还张着,把弥京整个人裹在里面。 ……厄诺狩斯。 是厄诺狩斯这个疯子……! 弥京愣了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厄诺狩斯,一点力道都没收,在灵力的加持下力气巨大,推得那个本来就虚弱不堪的雌虫直接翻倒在地上。 “唔——”厄诺狩斯直接被推到了学。 见状,弥京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山上跑。 他要追那个飙风,他要重新跳进去,那个口子还在,他还能走—— 可下一秒,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弥京的衣角。 弥京低头,看见厄诺狩斯趴在地上,浑身是雪,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只手就那么死死地攥着他,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山顶那个风雪的口子,正在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弥京急了,想把那只手甩开:“放开!” 可厄诺狩斯就那么死死地攥着他,怎么都不肯放手。 “你疯了吗?!” 厄诺狩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愤怒又委屈,“你要去找死吗!!!” 眼看着那个口子越来越小,弥京心急如焚。 “滚开!!!” 弥京嘶吼着,用力到声音都在发抖, “滚开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厄诺狩斯不说话,不肯把力气浪费在这种口舌之快上,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弥京的衣角,攥得那上好的衣料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风雪打在他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半点都不肯退缩,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缠住弥京不放。 那个口子还在变小。 每一秒都在变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咬了咬牙,弥京抬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角。 撕拉—— 那一角衣料被弥京撕断,徒留在厄诺狩斯手里。 “滚开,不要再跟着我了!” 弥京转身就跑,往山顶跑,往那个越来越小的口子跑。 结果他的威胁一点用都没有,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厄诺狩斯扑过来的声音。 弥京跑出去没几步就被扑倒了。 两个人又在雪地里缠打在一起,说是缠打,其实厄诺狩斯根本没力气。 因为进入了虚弱期,厄诺狩斯太虚弱了,按理来说他的战力大减,可他就是不放,就是用身体压着弥京,用手臂箍着弥京,用那条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尾巴缠着他。 虽然没有力气压制,但是对方的技巧也还在,弥京挣不开,他简直急得要疯掉。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弥京一脚踹在对方胸口,踹得那个本来就虚弱不堪的雌虫直接翻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爬不起来。 弥京顾不上看他,他立马爬起来,抬头往天上看。 那个口子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终于,那个通往修真界的通道,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暴风雪,只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死寂的苍白。 “……” 弥京愣住了,他站在风雪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一动不动。 山顶上只剩下呼啸的风雪,而且风雪也在渐渐的变小,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没了。 通道没了,他回不去了,要再等百年……不是一百年,而是上百年…… 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压制了修真者的能力,当然,同时也会压制修真者的寿命。 在修真界可以修炼上百年千年,但是在这里,修真界的百年和这里的一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修真者在这里的寿命和普通的虫族没有任何区别! 弥京等不了上百年了! 天地之间,风雪飘扬。 雪花落在弥京脸上,落在他睫毛上。 很快,那些雪融化了变成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下一秒,弥京的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厄诺狩斯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声音。 厄诺狩斯爬得很慢很艰难,可他还是爬起来了。 然后,一双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弥京。 “不要……”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里面是弥京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不要……” 北王就那样重复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只会说这两个字,说是哀求,又倔强到不像是哀求,可是听来听去,满是卑微。 没有管厄诺狩斯说了什么,弥京站在那里,被那双手抱着,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任由那些雪落在脸上,融化,淌下。 良久,弥京才开口: “……哈,厄诺狩斯,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唯一的机会。” 闻言,身后那个怀抱僵了一瞬。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2节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拽住弥京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得转过身来: “我,毁了你什么机会?!” 厄诺狩斯的脸上全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弥京!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死死盯着弥京,盯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盯着那双此刻正看着他、里面却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弥京!你个混账!你已经标记了我!” 厄诺狩斯喊得撕心裂肺,在风雪中炸开,真是恨不能心痛欲死。 “我已经让你标记我了!你已经标记了我!我绝对不允许你抛下我!” 何其疯狂啊,从前那么高高在上的北王,现在也不过如此了。 把所有的自尊都碾碎了、踩烂了,只为换来对方一个目光。 漫天的风雪之中,无边的寒冷之中,弥京垂眸,他看着面前这张发疯的脸,看来看去,他却只觉得窒息。 是啊,他和厄诺狩斯的关系,就是这样的窒息。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像两条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撕咬,互相伤害,却怎么也分不开,逃不掉。 窒息。 弥京觉得太窒息了。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错了……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此刻,风雪将歇。 那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漫天的雪沫也稀薄了许多。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太突然了,突然到有些不真实。 雪原这种地方,安静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脚下的雪地在微微颤抖,轻,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说是迟那是快,弥京和厄诺狩斯同时抬头,看向山顶。 只有在这片雪原上生活过的才知道,雪原这种地方,最危险的时候从来不是暴风雪肆虐的时候,而是风雪真的停下来的时候。 堆积了整整一夜的雪可以把整座山都压塌,只需要一点点震动,一点点声响,就会…… “轰——!” 山顶上,一道白色的巨浪正在朝他们扑来!不对,那不是浪,那是雪!是整座山上的积雪正在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那声音震耳欲聋,那气势摧枯拉朽,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一切都被埋葬,越来越近,咆哮着,怒吼着,像是要吞噬一切。 ——雪崩。 ——是雪崩! “走——!!!” 厄诺狩斯的反应比弥京快,他猛地松开攥着弥京衣领的手,一把抓住弥京的手臂,张开翅翼,拼尽全力往上飞—— 可雪崩来得太快,厄诺狩斯还没来得及飞起来,那股白色的巨浪就已经扑到了眼前。 “弥京,过来!” 生死关头,厄诺狩斯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他张开自己的翅翼,死死地圈住弥京,把那个雄虫整个裹进自己怀里。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成了最后的屏障,把他和他要护住的那个雄虫,一起裹进了一个狭小的、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轰——!!!”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无尽的白色。 哀鸣无声的白色。 第128章 第13章·忠贞 生不离死不弃,算不算是忠贞的爱呢? 巨大的雪崩之后, 大部分人都是死于冻伤或者窒息,因为被雪埋住之后无法呼吸,空气有限,而且积雪层会迅速地变硬, 把人活活闷死在里面。 在黑暗中, 弥京立刻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被厄诺狩斯用翅翼撑出来的狭小空间, 逼仄, 压抑,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而厄诺狩斯已经昏迷了,那具健壮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弥京身上,没有一点动静。 弥京垂眸, 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他黑色的眼中蓝光一闪, 那一抹蓝色就犹如深海巨物呼吸,一呼一吸,一张一弛,仅仅是在那一瞬间, 埋住他们的雪瞬间开始融化。 “哗——” 积雪消融得十分迅速,他们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坑, 弥京和厄诺狩斯就在水坑的最底端。 水很深, 而且周围都是冰层, 光线基本上是透不进来, 所以很暗。 水的浮力马上来了。 弥京在心中呼出一口气, 搂着昏迷的厄诺狩斯往上游。 从这往上看,基本上看不到顶, 足以证明他们真的是被埋得很深, 如果弥京没有灵力, 如果他没有抵抗自然的力量,那么在这个时候肯定是死路一条。 任何生命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哪怕强大如厄诺狩斯也不能免俗。 水流轻轻抚摸着厄诺狩斯的衣角,像是怜爱的意味。 雌虫的翅翼断了,只能软软地垂着,估计是在流血。弥京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具身体上渗出来,融进冰冷的水里。 那对曾经那么威风凛凛的黑色翅翼,此刻就那么无力地垂着,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收不回去了。 北王昏迷着,闭着眼睛。 这种时候,厄诺狩斯就没有攻击性了,反而显得有那么点脆弱,猛兽被拔掉了利爪,被拔掉了尖牙,大概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一点又一点的气泡从厄诺狩斯的嘴巴和鼻子那里往上冒,细小,仓促,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咕噜……” 咕噜。 不好。 弥京马上反应过来,他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但是厄诺狩斯可不能。 在暗暗的水里,一切都变得缓慢了,时间也变得缓慢。 下一秒,弥京搂着厄诺狩斯的腰,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嘴对嘴把空气渡过去。 这里已经太深了,快速的上升会让厄诺狩斯无法适应水压的迅速变化,所以弥京只能循序渐进地游上去,一边游一边持续地吻着对方,把自己嘴里的空气度过去。 一口。 两口。 三口。 每一次渡气,都是一次漫长的深吻。 嘴唇贴着嘴唇,气息交换,在这黑暗的深水中,在这寂静得只剩水声的空间里,他们不需要思考太多,他们也不能思考太多,此时此刻一切只剩下本能了。 弥京的水性很好,他本来就是深海的生灵,水是他的故乡归宿。 在这黑暗的深水里,他反而比在任何地方都要自如。 他抱着厄诺狩斯,一点一点往上游。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偶尔划过的一点幽蓝的光,是弥京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力。 弥京夜视能力不错,他可以看到对方又狼狈又苍白,在这冰冷的水中紧闭着眼睛,和平时那个霸道凶狠的家伙判若两人。 水流从他们身边滑过,带着细小的气泡往上飘。 弥京又渡了一口气过去。 他想,这个混蛋,真是麻烦。 在这片黑暗的深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弥京也只能凭着本能往上游,一口一口地给怀里的人渡气,感受着那具身体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变冷。 很明显,厄诺狩斯的体温在下降。 湿透的衣料贴在北王身上,那些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周围的水,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弥京都闻得到。 操…… 弥京在心里面低低地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再这样下去,这个混蛋真的会死。 弥京加快了速度,一边往上游一边继续渡气,每一次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嘴唇越来越凉。 那张平时总是咬着他不放的嘴,此刻就那么乖乖地张着,任他把空气渡进去。 那条平时总是缠着他吻个没完的舌头,此刻一动不动地待在口腔里,像一摊烂泥。 真是让人厌恶。 弥京想。 可他还是继续吻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3节 那是从冰层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并不足够明亮,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却好像破开黎明的天光。 弥京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往上游。 “哗——!”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弥京浑身一颤。 “上去!” 他大口喘着气,抱着厄诺狩斯爬上岸,把那具沉重的身体拖到雪地上。 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水处理掉,冰冷的水贴在身上,马上就会失温,弥京立刻用灵力控制他们身上的水都脱掉。 只见他们两个湿透的衣袍上,水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颗颗脱离布料,在空中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最后落在地上,被毫不留情的甩进雪地里。 弥京的能力是控水,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召唤火源。 只不过他们师兄弟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属性,就比如说,弥京本身的属性就更亲近水,所以他控制水的时候消耗的灵力比做其他事情消耗的灵力要少得多。 在这种时候,每一分灵力都很珍贵。 所以弥京当然选择用最省力的方式。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不知道被雪崩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离原来的地方有多远。 连绵的雪山在远处沉默着,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总是让人觉得心情糟糕。 处理完他们身上的水之后,弥京顾不上看周围,他把厄诺狩斯放平在雪地上,低头去看他的情况。 雌虫那张脸苍白得不行,可能是真的冻到了,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喂!喂!厄诺狩斯!” 摇了两下没有反应,弥京神色非常凝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还好,还好,还有气。 他又去看厄诺狩斯的翅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一对翅翼简直是惨烈,左边那只从中间折断,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白色的骨茬混着血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右边那只也好不到哪去,翅膜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软软地垂在雪地上,可怜兮兮的。 血从那一道道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雪,在纯白的底色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个可恶的雌虫真的很讨厌。 凶狠,霸道,不讲道理,每次看到弥京就想贴过来,像狗一样嗅来嗅去,那条尾巴更讨厌,总是缠着弥京,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现在厄诺狩斯却闭着眼睛,那条尾巴软软地垂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弥京应该高兴才对。 这个混蛋终于不烦他了,终于不缠着他了。 可是,毫不夸张的说,弥京心情实在是超差。 他咬牙伸出手,按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灵力从他掌心被逼着涌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那具身体里,温养厄诺狩斯的经脉,护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随着弥京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厄诺狩斯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胸口的起伏稍微强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身上的体温也在渐渐的回暖。 “嘶……” 因为使用灵力有点过度了,弥京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他捂了一下头,皱了皱眉,刻不容缓地开始处理厄诺狩斯的伤口。 这里没有药,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弥京只能冷着脸撕下自己的衣角,勉强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包起来。 其实那些伤口倒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断掉的翅膀最难处理。 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大黑翼现在软塌塌地垂着,翼骨断裂的地方扭曲得不成样子,翼膜上还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 其实弥京真的不太擅长治疗,可不管的话,这混蛋的翅膀就废了。 “草。” 弥京咬了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对翅翼,入手是一片湿滑黏腻,因为那家伙的翅翼上面全是血,还有一些碎肉和折断的骨头渣子,光看着都不知道有多疼。 应该是厄诺狩斯为了顶住雪崩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的巨大压力,所以翅翼才会这么直接断了。 在大自然面前,连生命都是渺小的,更何况这一双翅翼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断掉的骨头对接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那些骨头在他手底下咔嚓咔嚓地响,断口错位的地方被他一点一点地掰正,对准,然后按在一起。 “呃——” 可能确实是因为伤口痛,厄诺狩斯在弥京手下轻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还是没有醒。 听到这一声闷哼,弥京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厄诺狩斯一眼,北王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收回目光,弥京开始用灵力覆盖着那些接好的断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地方都缠起来、包起来。 淡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把断开的骨头固定在一起。 灵力包完了之后,他才撕下自己的衣服,扯成一条一条的绷带,开始包扎那对翅翼,把那对断掉的翅翼包得像个粽子。 包完之后,弥京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一会儿。 ……显而易见,包的实在是丑陋。 但是好歹是包上了,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了,这种时候肯定是命重要。 很快,天色也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片雪原染成灰蓝色。 远处那些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作为背景的天空里去。 风又大起来了,雪原上的风基本不会停,虽不像之前那么狂暴,可也够冷够刺骨。 雪花开始飘落在厄诺狩斯身上,落在弥京身上。 弥京站起来,他想,现在走还来得及。 只要抛下这个家伙,厄诺狩斯这个样子,肯定追不上他了。 他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 反正通道已经没了,他回不去修真界了,但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混蛋。 谁管这个混蛋是死是活,直接把厄诺狩斯丢这里就好了,弥京给对方裹伤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弥京站着,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讨厌这个混蛋,讨厌得要死。 这个混蛋毁了他唯一的机会,把他困在这个鬼地方,这种可恶的家伙,又自大又狂妄,自己难道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吗。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下一秒,他蹲下来,把厄诺狩斯从雪地里捞起来。 那个混蛋比弥京壮,此刻软绵绵地靠在弥京身上,沉得要死,弥京一言不发地把他背起来往远处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你最好给我活着。” 弥京咬着牙说, “厄诺狩斯,你这个混蛋要是死了,我一定要你好看。” 背上的那个家伙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只有喷出来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弥京脖颈上。 痒痒的。 弥京咬紧了牙,继续往前走。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真是疯了才会救这个混蛋,疯了才会背着厄诺狩斯走,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还不放手。 —— 昏迷之中,厄诺狩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很小,被抛弃在一座不知名的雪山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无尽的风雪。 他以为他会死。 可后来,一群雪狼发现了他。 它们围着他转了几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其中一头领头的母狼把他叼起来,放进了狼窝里。 他就那样活了下来。 一点一点长大,和狼崽子们一起抢食,一起打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他学会了用四肢奔跑,学会了嚎叫,学会了捕猎,学会了用牙齿和爪子去战斗。 狼是孤傲忠贞的种族。 它们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如果伴侣死了,另一头狼就会独自在雪原上流浪,直到死亡。 厄诺狩斯其实还挺向往那种感情的。 可为什么,他和别的狼总是那么不一样呢。 长的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皮毛,他身上还有一双翅翼,他头上还有小小的角。 真奇怪,他和别的狼为什么那么不一样? 直到后来,上一任北王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狼孩。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4节 上一任北王一眼就看中了厄诺狩斯,为他取了个名字,把他带回王宫,教他说话,教他写字,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王。 之后的厄诺狩斯才明白,原来他不是狼,他是虫族,他是雌虫。 雌虫啊。 渐渐的,厄诺狩斯慢慢知道了雌虫的命运。 北部雄虫本来就稀少,比南部还要稀少。 大部分的雌虫最后都会死于僵化症,这种死法是一种缓慢的、痛苦的、折磨人的死法。 所谓僵化症就是因为缺乏雄虫的安抚而导致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关节一点一点无法弯曲,最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再也动不了。 这也太窝囊了。 所以北部的雌虫们,更倾向于另一种死法。 他们上战场,和黑异兽搏斗,守护家园,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 既然要死,那就要死得悲壮,不是吗? 在这片土地上,大家都是向死而生的,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形式降临。 所以他们对于死亡看得很开。 厄诺狩斯在成为北王的那一刻,在坐上王座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最终应该也会死于和黑异兽的搏斗之中。 一代又一代的北王都是这样的宿命,都是这样的结局。 他或许也不能例外。 反正,战死总比为了某个雄虫而死来得好。 厄诺狩斯见过很多为了雄虫死掉的雌虫,那些曾经强悍的、能征善战的雌虫,一旦爱上某个雄虫,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们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开始变得卑微,开始为了那个雄虫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愿意付出一切。 雄虫根本不值得。 他们玩弄雌虫的感情,把那些真心当作尘埃一样挥霍。 可那些雌虫还是不死心,还是拼命地贴上去,最后活活被僵化症折磨死,或者死在追逐雄虫的路上。 厄诺狩斯很看不起那些家伙。 他觉得他们愚蠢又没有志气。 结果多年之后,厄诺狩斯遇到了弥京。 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厄诺狩斯开始在意弥京会不会饿着,开始在意弥京睡得好不好,开始在意弥京那张脸上有没有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他开始试图好好说话,试图带弥京出去散心,试图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那时候厄诺狩斯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单恋的酸楚。 然后弥京的发热期到了,厄诺狩斯主动露出自己的腺体,让弥京标记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下那个雄虫。 可弥京还是跑了,厄诺狩斯拖着被标记之后虚弱的身体追了一路。 最后,雪崩来了。 他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 那一刻,厄诺狩斯没有想任何东西。 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铺天盖地的雪崩。 现在,在昏迷之中,在梦境深处,厄诺狩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看不起的雌虫,那群为了雄虫而变得卑微的、愚蠢的、没有志气的家伙。 他现在和他们一样了。 当为情死。 当为情死…… “唔……” 在昏昏沉沉之中,厄诺狩斯感觉自己脑袋一晃一晃的,就要慢慢的摇晃直接把他晃醒了。 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背在弥京的背上。 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反应过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弥京居然在背着一个成年的雌虫走夜路! 而且雪积得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只见弥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厄诺狩斯听得出来那脚步里的沉重。 弥京好像还是那么冷淡,眼睛望着前方,嘴唇抿着,一句话都不说,可他执着地背着厄诺狩斯往前走。 在这么大的雪里,在这么深的夜里,在这片不知道是哪里的雪原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厄诺狩斯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厉害,一开口就是沙哑的气音:“你……” 察觉到对方醒过来了,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喂,醒了就老实点,别乱动。”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翅翼被包得像个粽子,包得实在是很丑,布条歪歪扭扭地缠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可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又看见自己身上那些伤口也都被包起来了,虽然……包得一样丑,可好歹是被包起来了。 厄诺狩斯盯着那些绷带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认出来了,那是弥京的衣服撕下来的。 ……等一下,自己的翅翼受伤了吗? 对了,倒也确实,厄诺狩斯昏迷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在他昏迷的前一秒,感受到的就是浑身的剧痛。 厄诺狩斯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死。 弥京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给他包扎,现在还背着他走。 这个说讨厌他、厌恶他、恨不得离开他的雄虫,现在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 所以说,什么才算是厄诺狩斯当年向往的那种忠贞的爱呢? 生不离死不弃,算不算是忠贞的爱呢? 算吗? 他们算吗? 这一刻,厄诺狩斯好像真的从弥京身上看到了他说渴求的爱的影子,却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影子还是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影。 这一瞬间,厄诺狩斯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可说不出口。 他只能就那样趴在弥京背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厄诺狩斯只是垂眸,小声地说了一句:“……包得好丑。” 闻言,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闭嘴,再废话,现在就把你扔雪里。” 第129章 第14章·单恋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就算被丢雪里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一直这么被背着也很别扭,厄诺狩斯于是开口:“你……放我下来吧。” 闻言,弥京微微皱眉,但还是蹲下身, 把背上的雌虫放了下来。 结果厄诺狩斯刚一落地就整个虫往前栽, 双腿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软得根本站不住。 眼看就要倒在雪地里, 还好弥京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喂——” 弥京皱着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厄诺狩斯低着头,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厄诺狩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强者。 从被狼群养大的那天起, 他就学会了用爪子和牙齿去战斗, 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后来被上一任北王带回王宫,他更是拼了命地变强,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雪原上的弱者是活不久的。 可是现在, 厄诺狩斯身上没有力气。 原来被雄虫标记之后的虚弱期会这样严重吗?还是因为他在虚弱期的时候逞强追上雄虫,又被雪崩袭击, 所以才会现在这样虚弱? 不知道。 不知道。 可是此刻的厄诺狩斯, 连站都站不稳, 只能靠这个雄虫扶着, 这样虚弱, 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那被弥京撑着的一双大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弥京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北王那张凶狠的脸上竟然浮现出……茫然? 像是一头习惯了战斗的野兽, 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爪牙,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喂。”弥京皱眉,“你干嘛?什么表情啊?站不住就上来,我背你好了。” 弥京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厄诺狩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弥京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风雪吹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短发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弥京,像是要从弥京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5节 “你……要不要丢掉我?”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不情不愿硬挤出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是卑微,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雪原上,落在弥京耳朵里。 “?”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张冷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语。 “好端端的你现在又放什么狗屁?你在找死吗?” 现在他要是真的丢下厄诺狩斯,那对方就真的可以直接冻死了。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这么久还没有被冻死,纯粹是因为弥京的灵力在护着他们的体温,不然以雪原上这样的温度,待个几个小时马上就失去意识了。 弥京真的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结果这混蛋醒过来就是问“你要不要丢掉我”? 什么意思?试探他?还是真心觉得应该被丢掉?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弥京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 可厄诺狩斯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弥京,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不舍得移开。 风雪落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融化了,变成水,可他还是不肯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弥京,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我现在就是一个累赘。” 厄诺狩斯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弥京,你带着我,我们两个都走不出这片雪原。” 雪原上最残忍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弱者在这里就是得死的,只会被抛弃,只能死,没有别的活路了。 这是规矩,是法则,是每一个北部虫族从出生就知道的真理,所以厄诺狩斯现在是从心里觉得自己也应该被丢掉。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翅膀断了,身上没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他就是个累赘,是拖累,是会让弥京也死在这片雪原上的负担。 弥京不应该背着他走。 弥京应该丢下他,自己走。 这样弥京才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这样想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释然。 他不想被丢下,可他应该被丢下。 “你……!”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心里那股火突然就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和这傻逼吵架的自己简直也是傻逼了。 他忍了忍,忍得额角青筋暴起,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狂骂对方,但是又想到对方是一个伤患,他只能把那些难听的话憋了下去。 憋得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火气,弥京才冷着脸说: “我愿意干嘛就干嘛,你管得着我吗?我想背你就背你,我想丢你就丢你,轮得到你在这儿给我安排?” 这话说得这次句句都在冒火,可他的手还扶着厄诺狩斯,没松开。 厄诺狩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火气似的,继续冷静地说: “你背着我走了多久?现在离离开这片雪原又还要多久?你还有那么多力气吗?”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弥京的脸。 “雪原上面没有食物摄入,寒冷会消耗大部分的热量,走不出这里就得死,雪崩已经不知道把我们带到哪里了,你何必要带着我呢?” 别看厄诺狩斯平时总是凶狠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此刻却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弥京心里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的那股火又烧起来了,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揍对方,直接把对方揍晕了扛走。 只见弥京冷笑一声: “呵,你这么会算,不如算一算我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要揍你?” 说完,他也不等厄诺狩斯反应,直接撕下自己已经被撕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的一条布料,然后抬手,把那块布料绑在厄诺狩斯眼睛上。 眼前突然一黑,厄诺狩斯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被绑住了眼睛,看不见弥京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双正在他脑后系着布条的手,可能是因为肚子里带着火气,所以动作不算温柔。 厄诺狩斯难得那么温顺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弥京摆布。 过了一会儿等到弥京系好了,厄诺狩斯才开口:“为什么绑我的眼睛?” 弥京系好布条,收回手,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一直在雪原上生活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雪盲症。” 闻言,厄诺狩斯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雪盲症,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待久了,眼睛会被那刺目的白色灼伤,轻则流泪不止,重则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弥京把他的眼睛蒙上了,应该算是照顾吧? 厄诺狩斯站在雪地里,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莫名其妙的,这片黑暗,比刚才那片刺目的白,要暖和得多。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那个傻样,真是没有平时那股凶狠霸道的气势,没有嚣张,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安排。 真是……难得,像个乖乖任撸的黑豹。 弥京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对方面前,弯下腰,双手勾起对方的膝盖弯,把厄诺狩斯整个背了起来。 “行了,别发呆了,我背着你走,你别乱动就行了。” 厄诺狩斯被突然背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弥京的脖子。 脸贴在弥京的后颈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皮肤,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海盐味。 嗅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背我的雄虫,而且还担心我会不会得雪盲症,你的眼睛不会有事吗?” 弥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嗤笑: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雄虫吗?我不是雄虫,我和你们不是一个种族。” “那你是什么?”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意思问。 像是真的好奇,又像是只是想听弥京说话。 “我和你们的虫神来源于同一个地方。” 弥京说,脚步尽量平稳地踩在雪地里,“当然,从尊师敬道的角度来讲,我和虫神不能相提并论。” “虫神吗……” 厄诺狩斯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困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虫神转世呢。” 弥京感觉到背上那个家伙越来越沉,知道厄诺狩斯是真的累了。 失血太多,受伤太重,状态很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虚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这冰天雪地里,要是真睡着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弥京有意想要让厄诺狩斯保持清醒,所以一直在尽力跟他聊天。 “我当然不是什么转世。” “你们的虫神是我的师长,他虽然那个不着调的样子,但是也确实教了我很多。”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脸贴着那温热的颈窝,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那个弥京平时那副冷酷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有个不着调的师长,于是低声说: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弥京……”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睡着。 弥京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白雪就是属于寒冷的雪原的浪漫。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我的故事?” 弥京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小时候是在深海里长大的,刚睁眼就和鲸群失散,独自在深海里漂,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 “后来呢?”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来是勉勉强强还清醒着。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害怕并没有什么用,只会徒增恐惧。” 弥京说。 “我被追杀过无数次,被咬过,被追过,被那些比我大得多的海兽按在礁石上撕扯过,输了就是盘中餐,赢了才能填饱肚子,我被咬掉过很多肉,也咬过很多肉。” “所以么,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太弱了,所以长大了之后,就特别想要自由,特别讨厌不自由。” 厄诺狩斯听着听着变得安静了,把脸往弥京后颈窝里埋了埋。 “再后来,我遇到了师尊。” 弥京继续说。 “他把我捡回去,教我修炼,教我做人,教我打架。他这个家伙吧,平时没个正形,整天抱着酒葫芦到处晃,可他说的话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我都记着。” “什么话?”厄诺狩斯问。 “很多吧。”弥京说,“比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之类的,听起来很像大道理,但是确实应该听进去。” 下一秒,话题陡转直下,只听厄诺狩斯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雌虫呢?” 此刻的厄诺狩斯,难得地没有那股霸道凶狠的气势,反而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小心翼翼地打听着心上虫的喜好。 因为厄诺狩斯把脸埋在弥京后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他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6节 弥京有点不自在。 而且那家伙那条没力气的尾巴还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偶尔甩到了弥京地小腿上面。 还好意思问吗?说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喜欢他啊真是的。 弥京冷哼一声: “我喜欢什么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得到了这个答案,厄诺狩斯趴在弥京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如果你告诉我,我说不定会改。” 会改。 真稀奇啊。 这两个字从北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从来都是别人顺着他的心意,他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改”这种话? 可现在,他说了。 他趴在自己喜欢的对象的背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主动露出来一样。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似乎也在等那么一个答案。 “没必要。”弥京直接说。 没必要。 你改不改,都没必要。 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一下子就懂了对方的意思,厄诺狩斯没有再说话,那双被蒙住的眼睛看不清楚到底有多晦暗,不知道他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在想什么。 良久,厄诺狩斯突然说: “你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呢,万一最后我们走不出这雪原,你和我死在了一起,那怎么办呢……” 闻言,弥京皱了皱眉,那张冷脸上都是“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放什么狗屁”的不耐烦。 “怎么办?”弥京冷笑一声,耐心终于告罄了。 “凉拌行了吧!要是走不出这片雪原,我要么名字倒过来写,要么就跟你姓行吧!” 就说了两句,又要吵起来了。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后他实在是没忍住笑了。 单恋就单恋吧,他也认了。 “你笑什么?”弥京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 厄诺狩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就是……你要是跟我姓,那也挺好的。” 弥京:“……”想的真美呢您。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背上这混蛋扔雪里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 “你给我清醒一点,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嗯。” 厄诺狩斯应了一声,“我知道,我相信你。”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挺奇妙的。 厄诺狩斯自从成年以来没有依靠过谁,因为他很强,他足够强。 北王必须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是所有虫族仰望的那座山。 北部的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身后是无数需要他保护的子民,面前是那些永远杀不完的黑异兽。 他永远是保护者的角色,而不是被保护者的角色。 成长的道路上只告诉厄诺狩斯一个原则,那就是一定要强大,强大了才不会被抛弃,强大了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如果他不够强,那些臣服于他的家族就会蠢蠢欲动,那些觊觎王位的家伙就会露出獠牙。 强大了才有话语权。 这是厄诺狩斯用无数次战斗换来的真理,在这片雪原上,拳头硬的人说了算,弱者只能低头。 所以厄诺狩斯拼了命地变强。 他不能疲惫,不能松懈。 哪怕那些黑异兽已经被暂时击退,他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兽潮什么时候会来。 他不能恐惧,不能心慌。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也不能露出半分怯意,因为他是北王,他要是怕了,其他人就更怕了。 他必须永远像高山一样,抵挡着这北部的风雪和寒冷。 王位之上没有懦夫。 厄诺狩斯就像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松懈过,也不敢松懈。 他把自己拉得满满的,用尽全力撑着,保护着所有需要他保护的东西。 他为自己想象过的结局就是,这张弓绷得过紧之后,在某一天,死得其所地崩裂。 战死在兽潮之中,或者倒在追杀异兽的路上,像无数前任北王那样。 其实还挺可笑的,连死亡都想过,他却没有想过依靠谁,厄诺狩斯觉得谁都不能依靠,觉得谁都依靠不住。 雪原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等到他弱下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被抛弃,会被蚕食,会被淘汰。 对于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家族来说,只要他露出一点疲态,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围上来。 对于那些曾经被他庇护的虫族来说,只要他不再是那座不可撼动的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新的依靠。 所以厄诺狩斯从来不敢弱下去。所以他拼了命地变强。 所以他哪怕在发热期最痛苦的时候,也要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弥京。 按照雪原的法则,按照他从小到大学会的一切,按照他自己曾经信奉的真理,厄诺狩斯应该被丢下。 被丢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被风雪吞没,成为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冰雕。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应该的。 可弥京没有丢下他。 弥京没有抛弃他。 厄诺狩斯突然觉得,这张绷了太久的弓,好像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不需要再绷得那么紧,不需要再害怕一旦松懈就会被抛弃。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就像是被深海里最温柔的怀抱包裹,无需言语,无比痴恋,兀自深情,单向沉沦。 厄诺狩斯真的觉得,单恋也没关系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放下一切地去爱谁,从来没有愿意放下这样的自尊去爱谁。 可是厄诺狩斯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弥京,爱是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毒药,无知无觉,无色无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不来了。 对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就算留不住心,留住身体也是可以的,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是,就是这样冒了出来。 厄诺狩斯可以用一辈子去等。 等弥京习惯他的存在,等弥京不再那么讨厌他,等弥京偶尔会对他笑一下,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弥京在他身边就够了。 一年又一年,就这样在彼此身边,他若战死,就放弥京自由,若是幸运的话,那么百年之后,他们葬在同一个墓里。 这就是厄诺狩斯的爱 也是极具掠夺性的爱,并不温柔,并不友善,非常强悍又自我,是那种不顾一切都要抓住的爱。 厄诺狩斯想要的东西,就会死死咬住不放,他认定了的对象,就算对方跑遍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 他可以把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挪到弥京脚下,可以把自己的自尊撕碎了捧到弥京面前,可以为了弥京去死,但他绝不允许弥京离开。 被狼养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狼的习性,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咬住了就不松口。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也无所谓。 哪怕对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讨厌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恨他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能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新,后面开始要虐了,and预警一下,会有小黑屋剧情出现,朋友们可以看一下简介有个心理准备[抱抱][抱抱][抱抱] 第130章 第15章·回城 javaexception: cn.hutool.crypto.cryptoexception: badpaddingexception: pad block corrupted 第131章 第16章·捆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7节 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 消息传到米修斯和米雷德那里的时候, 他们两个正带着部队在雪山脚下漫无目的地搜寻。 接到传信的那一刻,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当即调转方向, 带着军队就往王城赶。 出了雪山的时候, 又传来王命说要带石粉回去, 米修斯就顺路带了一点。 紧赶慢赶到王城, 也要半天的日程,等他们踏进王城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都快要半夜了。 只见黑色的宫殿在风雪中,米修斯和米雷德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雪沫的披风, 径直穿过长廊, 往议事大厅走去。 大厅里燃着火盆,火光跳跃着,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柱映得忽明忽暗。 王座之上,厄诺狩斯正坐在那里。 他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 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疲惫,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点不减威压, 还是那么让人不敢直视。 米修斯和米雷德并排走进议事大厅, 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 “参见王上!”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皮, 开门见山:“让你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你们带了吗?” 米修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 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带了,王上。”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黑色的石粉是北部用来染色的东西,一般是用在布料或者皮毛上,王上要这个做什么。 可当米修斯抬起头,看清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火盆里的光跳了跳,刚好照在厄诺狩斯的头上。 只见北王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威风凛凛的巨角,角身粗壮,角尖微微上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是……那角尖上面,是红色! 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米修斯跪在那里,离王座不过几步远,那火光又刚好照在那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尾巨角族,只要那一对角上面有了红色,那就是怀孕的意思。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怀孕? 王上怀孕了? “王上……”米修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米雷德也抬起头,顺着米修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也和米修斯一样,瞬间凝固了。 “……王上这……”米雷德愕然无比,话都说不利索了。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两个属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那场暴风雪里被弥京背回来之后,他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然后他就知道了,弥京第一次发热期就让他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空白,大概是荒谬,大概是茫然。 可茫然之后,他只是让医官噤声,然后让人去找米修斯和米雷德,让他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此刻,他看着底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属下,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瞒住了,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米修斯和米雷德还跪在那里,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上……”米修斯艰难地开口,“这……这是那位阁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雄虫,还能是谁的? 米雷德也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雄虫居然让王上怀上了? 米雷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厄诺狩斯看着他们两个没出息的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听见了没有?”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米修斯和米雷德同时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应声:“是,王上!属下明白!”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米修斯手里那个皮袋上。 “把东西拿来。”他说。 米修斯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皮袋,走上台阶,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厄诺狩斯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抬手,用指腹蘸着那些粉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角尖上。 黑色的粉末覆盖上去,把那一点红色彻底盖住了。 那对角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黝黑,粗壮,威风凛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厄诺狩斯把手里的皮袋合上,放在一边。 “下去吧。”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被看出异常,所有的消息都锁死。” 怀孕这消息必须封锁住,一个是因为厄诺狩斯还没有结婚,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无名无份,还有一个原因是太早的透露出怀孕的消息会引来很多的麻烦和危险。 “是。”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肩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议事大厅里,厄诺狩斯还坐在王座上。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黑色的石墙上,那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另一个他,像他藏起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厄诺狩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当然了,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啊。 思及此处,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确实是没想到,就这么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明明弥京那么讨厌他,可是他偏偏这样轻而易举就怀上了对方的虫蛋。 下一秒,北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条走廊,后面就是北王的寝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厄诺狩斯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那些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上,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厄诺狩斯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停在寝殿门口,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因为黑色的兽皮还没有补给上来,所以现在北王的床上用的就是白色的兽皮。 白色在这间黑色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那抹白色上躺着他最想见的人。 弥京就安安静静地昏睡在他的床上,盖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兽皮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律动轻轻颤动。 那张让厄诺狩斯见色起意的脸还是那么俊美,线条凌厉,轮廓冷硬,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连睡觉都在想着什么烦心事,像是连睡觉都在嫌弃这个世界。 当然不是昏迷,不是虚弱,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刚才医官都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纯粹弥京是前两天一点都没睡,又累得要死,身体消耗太大了,现在进入深度睡眠来休养生息,等弥京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睡够。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厄诺狩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大床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在昏黄的灯光下,弥京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好像也被光晕模糊了。 可厄诺狩斯知道,等这家伙醒来,那张脸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冷着,皱着,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下一秒,厄诺狩斯俯下身,低头,在弥京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怕把对方吵醒,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那微凉的唇瓣,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 可厄诺狩斯没有马上直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你总是对我这样坏。” 他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真不愧是你。”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哑哑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柔情。 “熬了两天把我送回来,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呢?”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温度马上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可是想起他这破天荒可悲的单恋,厄诺狩斯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8节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抵着弥京的额头,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像是只有这样贴着,才能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不要怪我……”厄诺狩斯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怪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算你厌恶我,也留在我身边吧,我们的孩子需要你。” 又顿了顿。 “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真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只剩下最卑微的请求。 估计这句话是北王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话,要是弥京醒着,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可弥京睡着,所以他可以说了。 他可以把自己的心剖开,把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夜里说给弥京听。 厄诺狩斯贴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起来,然后他掀开了弥京身上盖着的毯子,毯子一掀开就可以看到,弥京的左右手腕上正分别扣着两道金色的枷锁。 金色的链子从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那根粗壮的石柱上,最后锁死在上面。 链子不长,长度都是计算过的,刚好够弥京下床走到门口,却不够他离开这房间。 北王用链子锁着一个雄虫,锁在自己床上。 厄诺狩斯盯着那链子,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心里,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和这链子一样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盖上毯子。 毯子落下去就把那些金色的、冰冷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盖住了。 床当然足够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厄诺狩斯觉得有点冷,就爬到床上,钻进毯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弥京,靠近了一点,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弥京身上。 最后,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 那里有弥京的味道。 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弥京的腿上,尾巴尖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尾巴就不动了,就那么搭着,难得老老实实的。 寝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也算是难得的安宁和静谧。 —— 弥京做了个梦。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飘在什么软绵绵的地方,像是沉在温水里,反正软软的。 导致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之间,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有光透进来。 然后弥京就站在了那里,他仔细一看,居然是那个黑色的寝殿。 可这寝殿和弥京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多肉。 角落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弥京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个小床,看起来是木头做的,放在那边还摇摇晃晃的,里面细心地铺着软软的兽皮。 再低头看,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兽皮毯子,上面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给小崽子玩的玩意儿。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暖洋洋的,一点都没有北部该有的寒冷。 然后弥京看见了厄诺狩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雌虫身上,给雌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厄诺狩斯就坐在那光里,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 弥京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明明在弥京的记忆中是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暴君,此刻却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被抱着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块白色的兽皮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毛,灰不灰黑不黑的,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这混蛋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厄诺狩斯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黑色的布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可那衣服领口开得太大了吧? 大到都露出半边胸了,不对,是露出大半边胸。 其中一边被那婴儿的小嘴叼着,那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地,吃得十分投入。 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健康的光泽,给那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黑巧克力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了一点。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凶狠的脸上居然是弥京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柔和且柔情。 或许梦里的阳光太过稀奇,连厄诺狩斯那双总是煞气凛然的灰色眼睛都变得温柔起来,里面居然盛着水一样柔软的光。 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鬼? 眼前这个一副人夫样子、抱着孩子喂奶的家伙是谁??? 而且那身上是什么东西? 慈父的温柔的……光辉? 弥京的嘴角抽了抽。 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去,站在厄诺狩斯面前。 “你干什么呢?”弥京不耐烦地问。 看到弥京过来,厄诺狩斯于是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表情里有一种专属于日常的平和慵懒: “雄主来了啊,今天也要吃另一边吗?” 弥京:“……” 弥京:“???” 弥京:“!!!” 什么叫“吃另一边”???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卡壳了,他抬起手指着厄诺狩斯,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看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吃得正香的婴儿,那露在外面的半边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挂着水,那上面…… “卧槽——” 弥京猛地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雄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是凑得很近的距离,但是那个声音就近得像是贴在弥京耳边,带着热气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腻歪劲。 真的给弥京吓得不行,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 还好,还好,果然是梦,弥京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寝殿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粗犷的黑色石梁、角落里火炉子里还燃着一点余烬,把那些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肥嘟嘟的绿色多肉,没有什么婴儿。 只有……某个家伙的呼吸轻轻地喷在弥京颈侧,又痒又麻,重量压在弥京身上。 弥京只花了一秒钟就大概猜到是谁了。 用脚趾头猜一下都知道,肯定是厄诺狩斯那个家伙。 也只有那个混蛋,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身上贴,贴得这么紧,真是莫名其妙的。 难怪弥京会做那么离谱的梦,一定是这混蛋贴得太近,那股伏特加味熏得他脑子都不清醒了,才会梦见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弥京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想看看那个罪魁祸首。 果然是厄诺狩斯正睡在弥京旁边,脸埋在弥京颈窝里,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弥京腿上,尾巴尖微微蜷着,睡得正沉。 北王凶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了一些,眉头舒展着,算是睡得不错。 弥京盯着那张脸,眉头皱了起来,他刚想伸手把对方推开——结果一伸手,他愣住了。 手腕上有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 弥京低头看去,只见两道金色的枷锁正扣在他的手腕上,见鬼的是扣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卡在弥京的手腕上,既不勒得太紧,又绝不会让人挣脱开。 金色的链子从弥京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被锁到了床头。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囚犯级别的待遇? 弥京满脸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刚做了那么离谱的梦,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锁着,那股火简直直冲云霄。 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扯那链子想直接把它扯断。 弥京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现在灵力用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肉身力量还在。 这种普通的镣铐在他面前脆的不行,他以前在修真界不知道扯断过多少。 结果弥京用力一扯,链子纹丝不动。 弥京愣了愣:? 他又扯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简直毫发无伤,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下子弥京的表情严肃起来,他重新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链子,金色的,还细细的,看起来不像是硬度和韧度很强的样子。 可刚才弥京那一扯,就算是精铁也该直接断了,这链子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啧,见鬼,不应该啊。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39节 弥京伸手摸了摸那链子,感受那材质传来的那种微妙又熟悉的触感。 一瞬间,弥京的脸色立马变了。 ——我靠,捆仙锁! ——这是捆仙锁!这居然是捆仙索…… 弥京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根金色的链子,反复确认自己没认错。 捆仙锁,那可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锁灵力,锁修为,锁肉·身。 一旦被这东西锁住,灵力运转就会受阻,修为也会被压制,连肉身力量都会大打折扣。 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被捆仙锁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戴到弥京手腕上? 弥京猛地转过头,盯着身边那个睡得正沉的厄诺狩斯。 说来也有点奇怪,明明对方应该很敏锐,可厄诺狩斯居然现在都没有发觉弥京醒了,还在那里睡得很熟,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 弥京本身就气上心头,刚做了那么离谱的梦,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锁着,那股火简直直冲云霄。 现在看到这罪魁祸首还睡得这么香,他更来气了,他直接一脚就踢在厄诺狩斯的肚子上,把厄诺狩斯踹了下去。 其实这一脚力气不大,弥京虽然气,但也没真想把厄诺狩斯踹出个好歹,毕竟他好不容易把对方救回来,真一脚给人家踹坏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虽然之前这个混蛋老是喜欢踹他鼻子,但是弥京对伤患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所剩不多的耐心的。 可就在厄诺狩斯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蜷缩起来,发出一声闷哼。 “唔——!” 只见厄诺狩斯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那条尾巴也猛地缩回来,死死缠在自己肚子上。 那张凶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被什么击中要害。 见状,弥京愣了一下。 他那一脚明明没用力,这家伙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 然而厄诺狩斯蜷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只是捂着腹部,呼吸又急又浅,他缓了一会才开口: “弥京……我……” 然而现在弥京心里压着火气,压根就不想听对方说什么,他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冷声道: “你有什么好卖惨的?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对着厄诺狩斯举了举手腕上的镣铐,金色的链子在昏暗中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虽不是短兵相接,但也胜似短兵相接,可谓是字字诛心: “呵,厄诺狩斯,堂堂北部之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把你带回王城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可真要脸啊!”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着急[抱抱]今天双更 第132章 第17章·后悔 悔之悔之,吾悔之晚矣。 这次, 厄诺狩斯没有和弥京吵起来。 他蜷坐在地上,捂着腹部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地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 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似哀叹惋惜。 弥京坐在床上, 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瞬。 走了? 就这样走了? 他皱起眉头, 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什么意思?把他锁在这里然后就这样走了?连吵都不吵一架?这混蛋到底在想什么? 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弥京冷不丁抬起脚, 一脚就把旁边的床头柜踹翻了。 “砰——!” 那做工结实的黑色床头柜应声倒地,抽屉都被震得滑了出来,抽屉是空的,整个房间应该已经提前被全部清理过了, 都没留什么东西。 弥京冷着脸坐在床上,看都懒得看一眼, 反正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 全是些北部的破烂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锁着他的金色链子上。 弥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那镣铐的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抬起手腕, 把镣铐凑到眼前, 仔细看去才发现是字。 镣铐的内侧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些字迹古朴苍劲, 和这个世界的文字完全不同。 不过……弥京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修真界的龙文。 修真界有通用语, 但每个种族也有自己的语言, 大概就属于方言的级别。 受师尊龙提的影响,他们几个师兄弟多少都会一点龙语,虽然算不上精通,但读是能读懂的。 弥京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吾被背叛后尸体四分五裂,其拼死抢夺吾,吾之神魂受困于此,其对吾甚是冒犯**,颇为无礼,不合格之信徒。] 看完了第一句之后,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在说什么?被背叛?尸体四分五裂?神魂受困? 心里藏着疑惑,他继续往下看: [情关难过,其爱有瑕。吾尝教导其若欲得一物,须放手,若其归来,方为得之。如今一看,其依旧蛮横无礼,就当吾未曾教导过罢了。]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概能猜出来,这个“吾”是八成就是师尊。这个“其”是谁?是师尊在说谁?谁被师尊教导过?谁又让师尊写下这些话? 接下来的一句是:[曾自造虫族,奉为虫神,欲仿效女娲,今自找苦吃,悔之悔之,吾悔之晚矣。] 像是在极度的情绪中刻下的,零零碎碎不成篇章,不过这字迹绝对是师尊的手笔。 弥京还想仔细看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字里找出更多的线索,就在这时,房间门再次被推开了。 只见厄诺狩斯端着托盘又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几个碗,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就飘了过来。 弥京冷着脸看着他,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你还进来做什么?” “我看到你就觉得厌烦,怎么,你是觉得绑我还不够,还要在我面前嚣张一下吗?” 被冷嘲热讽一顿之后,厄诺狩斯没有接话,他走过来,蹲下身,把刚才被弥京踹翻的床头柜扶起来摆正,然后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地把饭菜摆好。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弥京那些刺耳的话。 见状,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这样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随便你怎么想。” 厄诺狩斯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现在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凭什么留在你身边?” 闻言,弥京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我还要留在你身边?” 厄诺狩斯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米饭,又夹了一筷子肉,递到弥京面前。 弥京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看着厄诺狩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到了头顶。 他一抬手,“哗啦——!”整个托盘被他掀翻在地。 碗碟摔得四分五裂,米饭撒了一地,肉和菜滚得到处都是,那碟水果也翻了,红的绿的滚了一地。 一片狼藉。 厄诺狩斯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他看着地上的那些饭菜,沉默了一瞬。 而弥京瞪着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有什么好吃的?我看到你就反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下一秒,厄诺狩斯倒是也没和他吵,反而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米饭黏在地上,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拢起来,肉和菜滚得到处都是,他也一样一样地捡回托盘里。 明明是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此刻却这样卑微地蹲在地上,收拾着被弥京掀翻的饭菜。 弥京看着他,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什么意思?装可怜?卖惨?想让他心软?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厄诺狩斯的领子,把那大块头整个人拎起来,狠狠地按在床上。 “你什么意思?”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说话?” 厄诺狩斯被他压在床上,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抬眸看着弥京。 “要是到听我的声音,只怕是你更吃不下什么饭。” 闻言,弥京马上冷笑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一无是处、满是缺点,现在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落在耳朵里,这话说得够狠,够刺人,厄诺狩斯被弥京压着,看着那张他第一次见面就移不开眼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 “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地上还有东西要收拾。”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混蛋……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他盯着厄诺狩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弥京松开手,把他推开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0节 “滚。”他说。 厄诺狩斯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又蹲下去,继续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弥京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那条尾巴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受了委屈一样一动不动,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烦,烦得要命。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像是有只手伸进弥京胸腔里,攥着他的心脏,重重地捏着。 实在是不想再看了,弥京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气得直接翻身上床,把毯子往身上一裹盖住脑袋。 眼不见为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厄诺狩斯在继续收拾那些狼藉。 碗碟碎片碰撞的轻响、饭菜被拢进托盘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走了。 终于走了。 弥京躺在黑暗中,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被背叛的愤怒,被囚禁的憋屈,还有让他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就跟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百味杂陈,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那个混蛋凭什么把他锁起来?凭什么用捆仙锁锁他?凭什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明明是他救了那个混蛋的命,这个混蛋就是这样对他的!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可想着想着,那股愤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走出雪原确实消耗了弥京太多力气,弥京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弥京在昏睡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温热的呼吸,熟悉的伏特加味,还有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嘴唇。 是吻。 意识还在昏沉中挣扎,可那个吻太真实了,带着那股让他又厌烦又熟悉的气息,弥京的眉头皱了皱想躲开。 可是那个吻没有离开,反而更深入了一些,有什么东西被送进了弥京的嘴里,软软的像是被嚼碎了的食物。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干什么? 意识猛地回笼,他下意识地一咬—— “唔!” 一声闷哼在耳边炸开,带着压抑的痛意。 弥京猛地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厄诺狩斯正撑在他上方,眉头紧皱,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因为被咬,嘴角正渗出一丝血来。 “滚开!” 弥京一把将他推开,坐起身来,用手背使劲地擦着嘴,动作又狠又急,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手背十分用力的擦过嘴唇,擦得生疼,可他停不下来,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个混蛋的味道。 “你做什么?!” 弥京眼睛里满是厌恶和嫌弃,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厄诺狩斯被推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 “嘶——” 他抬起手,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舌头被弥京发狠咬到了,现在嘴巴里都是血腥味,讲话也有点痛,咽下去都带着血。 可就算是这样,厄诺狩斯还是说: “你一顿不吃饭,我就这样喂你一次,你两顿不吃饭,我就这样喂你两次,直到你愿意吃饭为止。” “呵,有胆子你试试,你再敢亲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咬烂。” 弥京的声音冷漠。 他的嘴唇被亲得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让他厌恶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夜色之中,他们就那样对峙着。 明明房间里燃着火炉,明明毯子厚实柔软,可气氛却冰冷得像外面的雪原。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昏暗里起伏。 厄诺狩斯站在床边,看着弥京此刻写满厌恶和警惕的脸,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自嘲,又像是挑衅,还带着一点……疯狂。 他说:“那也行。” 话音刚落,厄诺狩斯就扑了上去。 弥京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倒在床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的吻就压了下来,劈头盖脸,不管不顾。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吻。 厄诺狩斯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来,那股浓烈的信息素味瞬间灌满了弥京的口腔,混着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窒息犯呕。 “呃唔!” 弥京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心里喷出来的愤怒像火一样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毫不犹豫,他狠狠地咬在那个正往他嘴里钻的舌头上。 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又是一股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炸开。 “唔——” 厄诺狩斯发出一声闷哼,可他没有退,反而贴得更紧,吻得更凶。 那条舌头在弥京嘴里继续纠缠,哪怕被咬得鲜血淋漓,哪怕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他也不肯退不肯放,如此执着,如此倔强。 弥京被他的疯狂震惊了一瞬,随即更狠地咬下去。 可厄诺狩斯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吻得又狠又急,吻得不管不顾。 血从他们交缠的唇齿间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整个嘴里都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 “唔唔——!” 弥京挣扎着,想推开厄诺狩斯,想摆脱这个疯狂的吻,可厄诺狩斯那条尾巴也缠上来,缠住弥京的腿,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总之缠得死紧。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上纠缠着,撕咬着,像两头濒死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他们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血丝,厄诺狩斯撑在弥京上方,大口喘着气。 他的嘴被弥京咬得血肉模糊,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 弥京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盯着身上这个疯子。 他的嘴角也沾着血,好战因子发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弥京的满腔怒火,实在是烧得心口太疼了,他眼里燃烧着的是战意。 怎能为人阶下囚,此仇不报非君子。 “砰!” 一瞬间,弥京拳头砸过去,被挡住,再砸,再被挡住,肘击被架开,膝撞被卸掉力道。 你来我往,纯粹是肉搏。 可打了这么多拳,弥京一下都没打到,全都被厄诺狩斯防住了。 而厄诺狩斯很少攻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防守,像是在陪弥京发泄情绪,结果反倒让弥京更气了。 丫的,要不是因为这个狗屁捆仙绳,他何至于让厄诺狩斯让着他! 见鬼的! 打着打着,弥京发现一件事,厄诺狩斯好像一直在护着腹部。 每次弥京的拳脚往那个方向去的时候,厄诺狩斯就会格外小心地避开,或者用手臂挡开,绝不让弥京碰到那里。 弥京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 “打不起就不要打!这么瞻前顾后就不要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他抬起眸,握住弥京的手腕,然后他腰身一拧,两个人的地位瞬间翻转—— “呃!” 弥京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自己已经被骑在了床上。 厄诺狩斯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弥京。 北部之王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此刻正沉沉地压在弥京身上,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那条尾巴也痴缠地缠上来。 弥京动弹不得。 他瞪着身上这个疯子,可是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弥京看见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悲伤。 就像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悲伤,从厄诺狩斯那双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要是不把你锁起来,你就要跑了,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离开我。”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1节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弥京,你会回头吗?你应该一次都不会回头吧?”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听到答案,可他又不得不问,于是只能反复撕开伤口,反复受伤。 听到这个问题,弥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哼: “是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回头。”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厄诺狩斯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在弥京的预料里面,厄诺狩斯应该是一个暴君,只要不合对方一点心意就会发火,就会动手,可厄诺狩斯没有发火,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会后悔在雪山那个时候救了我?” 弥京直接说:“我不是后悔在雪山的时候救了你,我是后悔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相遇,才扯出后面这么多孽缘是非。” 他现在终于懂了师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于是现在就只剩悔之晚矣。 厄诺狩斯骑在弥京身上,一字一句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动了心,惩罚自己先爱上,惩罚自己明知道会被这样对待,还是不肯放手。 当真是宛若凌迟。 单恋的心就是如此的可悲。 只能不断地忍受着疼痛和化作利刃的话语,没有半点的盔甲,因为爱已经把它给扒光了。 那些曾经坚硬的外壳和用来保护自己的刺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颗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心,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弥京面前,任他刺,任他剜,任他一遍一遍地割伤。 可这颗心还是不肯死。 还在跳,还在爱,还在奢望那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能得到的也只有痛的伤害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在见到你之前我就会逃走,我连见都不会见你。” 弥京话音落下。 寝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急一缓。 厄诺狩斯有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弥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弥京以为厄诺狩斯会扑上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反正他们要么就是吵架,吵到一半就开始动手。 可这一次,厄诺狩斯只是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把额头抵在弥京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又痒又麻。 弥京僵住了,很想推开他,可厄诺狩斯就那么一动不动,那条缠在他腿上的尾巴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不缩回去。 然后弥京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颈侧。 很烫。 弥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发现厄诺狩斯哭了的时候,他几乎是懵的,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泪水。 是厄诺狩斯的泪水。 一瞬间,弥京愕然无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愤怒,什么恼怒,什么被背叛的恨意,好像就这么被那几滴温热的液体给浇灭了。 太不可思议了。 厄诺狩斯居然会流泪? 那个宁愿流血也不流泪的家伙居然会流泪?像一座山在面前崩塌,却崩塌得悄无声息。 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强者流露出软弱的时候,就是猛兽卸下了利爪,露出最脆弱的腹部一样,于是无论是谁,再怎么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弥京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你干嘛?” 他本想说得凶一点,狠一点,可话一出口,那声音却一点都不凶狠。 厄诺狩斯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肚子不舒服。” 宛如一个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大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往那里塞。 闭了闭眼睛,弥京这时候真的非常生气,但是他不是气对方,他是气自己。 对方的眼泪就像一颗种子,这样滴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正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些坚硬的壳,露出里面他从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可很快,那一点感觉就被无边无际的心累取代了,跟这个家伙纠缠了太久太久,久到弥京都有点茫然。 愤怒、厌恶、想要挣脱的冲动,全都被这心累压得沉甸甸的,坠得弥京喘不过气来。 “你肚子不舒服就去找医官,你找我有什么用。” 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闻言,厄诺狩斯不说话,像一只黑色的大狗,明明那么高大,那么强悍,此刻却缩成一团,把脑袋往主人怀里拱,怎么推都推不开。 雌虫在孕期的时候,从身到心都很渴望雄虫的安抚,更何况现在是厄诺狩斯刚刚怀孕的时候,虫蛋还在成型,最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 这种时候,哪怕强悍如厄诺狩斯,也会变得脆弱。 这就是孕期的影响,这是自然的规律,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可弥京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个混蛋又黏上来了,又用那种让他心烦的方式贴着他,又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起来。 他不想理他,不想再被这种感觉折磨。 于是弥京伸出手,一把将厄诺狩斯推开。 “滚蛋,别来烦我,不然看到你一次打一次。” 厄诺狩斯被他推得往后退了退,撑着床稳住身形,在和弥京对视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收了回去。 那么一点难得的脆弱,稍纵即逝,不可挽留。 这个雌虫抬起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那条尾巴在身后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徒然留下满室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弥京会露尾巴[撒花] —— 哦莫……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章设置错时间了,设置成4点发了,本来打算下午6点发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33章 第18章·鲸尾 这便是弥京的本相。 当天晚上的时候, 弥京睡着睡着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怀里拱。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被窝里挤,非要跟他挤同一个被窝。 “唔……滚开啊……” 弥京颇为不满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把那个东西推开, 可那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温温的、醇醇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像是冬天的热酒, 又像是火炉边烘烤过的皮毛。 那味道钻进弥京鼻子里, 让弥京那股烦躁感不知不觉地消了下去。 而且那家伙身上暖烘烘的。 北部的夜晚冷得要命,就算房间里燃着火炉, 被窝里也只有靠自己体温焐热的那一小块地方。 可那家伙一挤进来,整个被窝都变得暖洋洋的,像是一个移动的大火炉。 弥京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手却搭在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上, 光滑的皮肤,紧实的肌肉,还有……一条冰冰凉的尾巴? 弥京的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那点理智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然警觉也慢了一拍,他只感觉那家伙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他皮肤上。 算了。 弥京迷迷糊糊地想。 挤就挤吧。 反正……还挺暖和的。 他把手臂收拢了一点, 把那团温热搂进怀里, 然后沉沉睡去, 就这么一夜无梦。 等弥京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 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弥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 空的。 被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弥京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窝,那里还有一点余温,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伏特加味。 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弥京若有所思地盯了好一会儿。 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昨天晚上肯定是厄诺狩斯。 之后,厄诺狩斯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在弥京睡着之后过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门会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黑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小心翼翼地缩进门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厄诺狩斯会站在床边,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宁静的时候,会盯着弥京的睡颜看很久,因为只有弥京睡着了,他们之间才能平静地共处一室。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2节 然后厄诺狩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一点一点地往弥京被窝里蹭,可能是因为怀孕了,身体有点难受,灵敏度没有那么高了,所以有时候贴得太急会把弥京弄醒。 被蹭醒了之后,弥京睁开眼,看见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往我被窝里钻?” 弥京气得想踹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骂着骂着就骂不动了,最后只能黑着脸翻过身,背对着厄诺狩斯,嘟囔一句:“滚远点。” 半夜被钻被窝暂且不提,过分的是,有时候厄诺狩斯还会半夜给弥京喂饭,弥京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人喂饭吃,体验感简直是糟糕透顶。 就这样过了几天之后,弥京开始主动吃东西了。 那天中午,厄诺狩斯端着饭进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弥京已经坐在床边,伸出手:“拿来。” 厄诺狩斯愣了一瞬。 弥京冷漠地皱眉:“看什么看?饭拿来。” 之后弥京就开始主动吃东西了,因为他实在是不喜欢半夜突然被喂东西的感觉。 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弥京意识到不吃东西是不行的,这样饿自己的行为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弥京不愿意让厄诺狩斯高兴。 而且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才能想想怎么逃离这个地方,怎么逃离那个可恶的暴君身边。 弥京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看到弥京的态度软化,厄诺狩斯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一点,他来的次数更多了,每天都会过来三四次。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送晚饭。 有时候还会端一些北部的特产点心,弥京有时候吃,有时候就不吃。 每次送完晚饭之后,厄诺狩斯就会钻进弥京的被窝里。 最开始的时候,弥京还会骂他几句。后来骂得少了,再后来就懒得骂了,只是在他钻进来的时候哼一声,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厄诺狩斯也不恼,也不太强迫弥京做什么,只是躺在一张床上,只是在一个被窝里,只是这样子平静安宁的贴着,只要这样,似乎就已经够了。 还算是比较安生的。 ……但是很快就不太安生了。 弥京之后睡着睡着,厄诺狩斯总要在夜里凑过来亲他,像是怕把他吵醒,又像是忍不住。 厄诺狩斯会把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来,贴在弥京额头上,眉毛上,鼻尖上,最后落在嘴唇上,轻轻地碰一下,然后离开。 似乎是缠绵,又似乎是缱绻,连这点温情都好像是偷来的一样。 弥京有时候会被弄醒,睁开眼,就看见那张脸凑得极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抓包的慌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迷恋。 “你丫的……”弥京刚开口,就被厄诺狩斯堵住了嘴。 那是弥京被囚禁之后,他们第一次滚床,虽然没什么温情可言。 厄诺狩斯跨在弥京腰间,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黑色的尾巴缠在弥京腿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既然逃不过,那就只能忍了。 古语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忍忍下,忍一时,风平浪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弥京躺在那儿,拼命的说服自己,但是越想越气,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不过这并不妨碍弥京发泄怒火,他自然有泻火的方式。 他一把掐住厄诺狩斯的腰,手指狠狠地陷进那腰侧的肌肉里,心里恨恨地想要把对方当个器件一样使用,那混蛋的脑子里不就是这点事吗? 反正心里堆了火,那还不如发泄出来,把那股憋屈的火全都发泄在这个该死的混蛋身上。 狠狠地用。 反正他讨厌这个家伙。 可就在弥京掐着那腰,准备把这股火全撒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顿了顿。 厄诺狩斯正俯下身来亲他,嘴唇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下颌,雌虫灰色的眼睛半阖着,里面蒙着雾气,那张凶狠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迷离。 可弥京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他掐着那腰的手指,下意识地又用了用力摩挲了一下。 那原本紧实腰线在此刻摸上去,居然能感觉到一点骨头的轮廓。 这家伙……怎么瘦了?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还不等他多想,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本来是要换个姿势,把那腰掐得更紧一点,结果手指刚滑到那腹部,又愣住了。 虽然对方瘦了,但是那肚子上的肉却软了,摸上去居然软了一点,而且很明显,肌肉肯定掉了一点。 “……” 就在弥京摸的时候,厄诺狩斯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 灰色的眼睛睁开来,里面蒙着的雾气散了一点,露出底下藏着的慌张,弥京看不懂的有什么好慌张的,对方这个表情就像是怕被发现什么。 然后那条尾巴猛地甩过来,缠在弥京手腕上,把弥京的注意力拉回来。 “看什么?”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点逞强的凶,“专心一点,用力点。” 然后他低下头,又去亲弥京的嘴,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堵住他所有的疑问。 弥京被亲得懵了一瞬。 对方的嘴唇压下来,浓烈的伏特加味被一个接吻就渡了过来,烧得弥京脑子发晕。 他下意识地回应着,手还停在对方腹部忘了收回来。 厄诺狩斯亲得很凶,像是要把弥京的魂都吸出来,那条尾巴缠得更紧,大腿箍得更用力,整个人骑在弥京身上,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 弥京还是分出一点心思去想: 瘦了?胖了?不对,怎么会瘦了肚子却胖了? 就在弥京走神的时候,对方亲完嘴之后又开始亲脸,一下又一下的嘬,那条尾巴还在缠着弥京,当真是痴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值得一提的是,弥京至今依旧不太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来了这鬼地方之后,灵力被压制,产生的信息素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他的信息素就是不受控制。 只要他情绪激动,那股海盐味就会泄出来,挡都挡不住。 弥京被厄诺狩斯亲胡乱着,只是被亲了一下而已,那股海盐味就这么泄了出来,带着深海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唔……”厄诺狩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房间里面的伏特加味原本浓得呛人,此刻却被海盐味压了下去,像是烈酒遇到了海水,被稀释了,被覆盖了,被压制得死死的。 “啧。” 终于能喘两口气了,弥京从刚才那种半醉半亢奋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他看着上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此时此刻,虽说弥京清醒了一点,但是厄诺狩斯脸上反倒满是迷离,灰色的眼睛半阖着,不受控制地被弥京的信息素蛊惑压制。 所有的凌厉全都被那股海盐味泡软了,像是坚冰一点点融化开来,那张凶狠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征服的茫然。 就像蚌被敲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的肉,柔软的,温热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只要掌握着这点脆弱,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救了他,可以让他哭,也可以让他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弥京的信息素更浓了。 “呃……、” 只见厄诺狩斯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这些天一直折磨着他的腹部深处挥之不去的抽痛,在那股海盐味涌进来的瞬间忽然就减轻了。 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过那些紧绷的神经,抚过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 “弥京……” 厄诺狩斯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他就像一颗被催熟的桃子,而催熟剂就是弥京的信息素,信息素涌进雌虫身体里,从血管流向四肢,从心脏涌向那个正在孕育着虫蛋的地方。 厄诺狩斯能感觉到在那股信息素的滋养下,腹部变得温暖起来,变得安宁起来,那些抽痛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得像是在吸什么会上瘾的东西。 看着厄诺狩斯那副样子,弥京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的状态为什么这样奇怪? 现在也不是对方的发热期吧? “给我……” 厄诺狩斯索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 “啧。”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一点都不想回应这个索吻。 虽然刚才搬出了一大堆道理,说服自己要忍下去,不过,他现在终于觉得自己刚才想错了,他忍不下去,他接受不了,他忍不了。 弥京不能接受就这样子和这个混蛋肌肤相亲,弥京凭什么要满足这个混蛋呢? 思及此处,弥京猛然伸出手,一把扼住厄诺狩斯的下颚,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推。 “不要和我接吻。”弥京皱眉说,“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 厄诺狩斯被推得头偏了偏,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自尊心极强,现在只有从心里涌出来那种被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昏暗中显得有点可怜,说到底,其实还是被这句话伤到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又能怪谁呢?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但是就算不甜,也得茹毛饮血,他的身体还在渴望着信息素。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要更多。 “那就不接吻……” 厄诺狩斯咬着牙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压抑又不甘。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3节 其实自从厄诺狩斯怀孕之后,他的性格很明显更暴躁了。 那些侍从来回禀事情的时候,稍有不顺他的意,他就能大发脾气,米修斯和米雷德这些天生怕撞在枪口上。 可厄诺狩斯在弥京面前,却反而会压制自己的脾气,大概是因为不安吧。 明明被推开了,明明被说恶心了,可厄诺狩斯就是只能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点自尊碾碎了踩在脚底下,然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弥京挑眉看厄诺狩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靠在床头,手腕上的金色链子在昏暗中晃了晃。 “你这样锁着我,我就不想碰你。”弥京说。 闻言,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上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弥京之前应该是拿他的胸泄愤的。 下一秒,黑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具黝黑强悍、布满了伤疤的身体。 光洒在那些起伏的肌肉上跳跃,把北王的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光泽,宽肩,窄腰,那两团饱满的胸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沉甸甸的。 可厄诺狩斯的眼神里面没有勾引的意思,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那种媚态,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一个不想碰他的人,事实上他也只会这一种方式把自己露出来,让对方看,让对方摸,让对方留下,就像野兽会把最柔软的腹部露给信赖的人看。 弥京的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他冷笑了一声,很刻薄的评价道: “脱衣服干什么?我也不想看你丑陋的身体。” “……” 厄诺狩斯的睫毛颤了颤。 丑陋吗?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确实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但是只要上了战场就一定会有疤痕。 真的有这么丑陋吗? 其实如果是平常的话,北王是何其骄傲,厄诺狩斯一点也不会在意这么一句评价。 可是,偏偏他这时候怀孕了,怀孕的时候雌虫心思无比敏感,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一直留在心里。 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此刻彻底耷拉下去,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像一头被主人呵斥了的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那里,双手扯着衣服的边,死死攥得指节都惨白了。 “我告诉你,只要一天关着我,一天锁着我,我就厌恶你,我看都不想看到你。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羞辱你。” 弥京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眉目之间甚是锋利,性烈如钢,过刚易折。 “要么你把我杀了,要么你放我走,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忍着。”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瞬,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暗了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去。 下一秒,他突然抬手,“撕拉”一声从自己的上衣下摆撕下了一块布条。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那块布条就已经蒙上了他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你干什么——!” 弥京本能地伸手去扯,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了。 厄诺狩斯握着弥京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没了灵力加持的弥京挣不开。 昏暗中,厄诺狩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充满了说不清的疲惫和妥协: “你既然不想看我……那就不看。” 眼睛被蒙住之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觉到厄诺狩斯还坐在他身上,那具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能听见厄诺狩斯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很近,一下一下的。 “那就不看,不看也好……” 厄诺狩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弥京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痴缠的抚摸却让弥京咬牙切齿:“厄诺狩斯,你敢……!” 他话还没有说完,身体猛地一僵,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了下去,温热的,柔软的,隔着薄薄的布料。 那是……厄诺狩斯的脸。 呼吸一下一下地喷洒,热气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弥京浑身一个激灵。 然后,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湿漉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厄诺狩斯居然敢舔他!!! 他是狗吗?他难道是狗吗?! 真是像狗的舌头一样,又一下,又湿又热,像是在品尝什么肉骨头。 “你!” 弥京的脑子一下炸开了,眼前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那股伏特加味是怎么越来越浓、越来越醉人的。 弥京被锁着的手腕下意识地挣了挣,链子哗啦作响,却挣不开。 “厄诺狩斯你这个混——!” 骂到一半,声音突然变了调,因为那家伙吞咽了一下。 这一下当真是绝顶,弥京恼羞成怒,他咬牙切齿地恨上了厄诺狩斯,当即心生一计,灵光一闪。 只见一瞬间,一条尾巴从腰际以下缓缓延伸而出,取代了原本的腿,变成了虎鲸之尾。 尾巴通体流畅,线条矫健有力,却又有着属于水生生物的优雅,尾身粗壮,越往末端越收窄,到尾鳍处骤然展开成一对宽阔的尾叶,尾叶左右对称,宽大而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劈开海浪而存在的。 黑白分明,界限清晰,完全是造物主亲手调配的杰作,兼具优雅又极具攻击性。 尾背是纯粹而深邃的墨黑,尾腹则是纯净的白,黑色的区域从尾根蔓延而下,在尾叶根部形成锋利分界,然后向两侧延伸,只留下中间一片区域空白。 墨色落纸,该重则重,该轻则轻。 火光落在上面,便顺着流淌而下,在上面镀上一层流动的光辉,黑白交织,交相辉映,矫健而优雅,既属于深海,又像是从远古神话中游出来的生灵。 这便是弥京的本相。 要不是捆仙锁锁住了弥京的手,他高低也得把上半身也化作原形。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倒要看看,厄诺狩斯对着他现在这样能做出什么下作的事情来。 “这……” 厄诺狩斯愕然地看着弥京的鱼尾,他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摸上了那条光滑的尾巴。 触之温润而紧实,光滑的皮肤之下是坚韧有力的肌肉,即使在静止状态下也能感受到那股潜藏的力量。 是强有力的海洋生物、是海中捕猎的好手。 而且能按下去感觉到皮肤的弹性与温度,不像冷血鱼类那般冰凉,而是类似于哺乳动物的温热。 “这也是你的身体的一部分吗……?”厄诺狩斯问,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茫然。 厄诺狩斯其实可以判断弥京的尾巴是鱼类的尾巴,只不过没有鳞片,他至今还没见过这样的物种。 弥京冷哼一声,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挑衅:“是又如何。好了,现在做不了了,你滚蛋吧。” 姑且不说他现在把交接器收得好好的,不露山水,就说以他半兽型的这个状态,交接器本身就是兽态,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根本就不适合和非同类交流。 然而厄诺狩斯却低下头,看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尾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这样也可以的。” 弥京:“……” 弥京:“???” 弥京:“!!!” 那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身上那个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混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而厄诺狩斯眼里居然还带着几分认真,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 弥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死变态。” 第134章 第19章·垂首 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在昏暗的房间里, 火光摇曳,明明灭灭,像是连火光都不敢抬头了,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布条的作用只起到了半炷香都不到, 尽管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地遮了一会儿眼睛, 但是, 现在已经飘落在地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被扯掉了。 这个问题倒也不重要。 谁扯掉的都一样。 因为现在没有人会在意这个问题。 这里到处都是信息素的味道,海盐味的信息素越来越强, 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地涌来, 带着深海潮汐的节奏, 汹涌且磅礴,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溺水,多么地危险又宏大。 而原本浓烈的伏特加味, 此刻却变得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微弱, 像是被巨浪裹挟的一叶扁舟, 只能随着海潮起伏, 再也无力独自掌控方向。 该去哪里, 该怎么去, 该去的多高,都只能听从大海的声音, 都只能顺从大海的决定。 那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 碰撞、撕咬、交融, 烈酒入海,海水倒灌,谁也分不清谁,谁也别想挣脱谁。 床上,白色的兽皮上,有一个黑色的茧子。 不,不对,不是茧子。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用翅翼包裹出来的一个椭球形。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4节 属于雌虫的巨大的黑色翅翼紧紧收拢,把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好比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又宛如这世间最私密的巢穴。 翅翼的边缘微微颤抖着,剧烈的信息素正从这个椭球形里面散发出来。 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淹没。 那信息素太浓了,从翅翼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盘旋,把这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不过,那对巨大的翅翼并没有把尾巴包进去,在白色的兽皮上,两条尾巴正相互纠缠着。 一条是虎鲸的尾巴,黑白分明,线条流畅而矫健,尾鳍宽大有力,另一条是布满细密鳞片的长尾,黝黑粗壮,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微微翕张着,像是承受不住什么似的。 此刻那条尾巴正紧紧缠着那条虎鲸尾,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像是怕它会逃走,恨不得要把对方整个都吞食进自己身体里。 两条尾巴在白色的兽皮上无声地角力、纠缠、厮磨,偶尔两条尾巴会同时绷紧,僵持几息,然后又软软地缠在一起。 被两条尾巴压着的白色的兽皮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洇湿了一片,颜色深深浅浅,兽皮被蹭得乱七八糟,短短的绒毛倒向不同的方向,简直如同乱军刚过的杂草草坪。 那个黑色的茧子里偶尔会传出一些模糊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的呢喃,会突然拔高,然后又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又归于疲惫的寂静,只剩下信息素还在疯狂地涌动。 可那片刻寂静也撑不了多久。 没过一会,那个黑色的茧子又会微微颤动起来。 在茧子里面,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偶尔从翅翼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火光,在那逼仄的空间里明灭不定。 “……” 弥京一副不甘的表情,他死死咬着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烧着杂乱的火,他不想沉沦进去,不想承认此刻反应,不想在这个该死的混蛋面前露出半点迹象。 可弥京却一直被厄诺狩斯影响着。 明明那么讨厌嫌弃,明明那么想逃离,可身体却在诚实地回应着,心跳加速,皮肤发烫,连信息素都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们的信息素实在是太契合了。 契合得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或许是造物主开的玩笑,他们就像两个并不相合的齿轮。 一个齿轮的齿太锋利,一个齿轮的槽太浅,一个转得太快,一个卡得太死。硬要凑在一起,就只能互相磋磨,互相撕咬,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 他们需要切下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和对方完全契合。 需要把自己那些棱角、那些骄傲、那些不愿低头的部分,一点一点地磨掉,磨成对方需要的形状,才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对方的怀抱里。 而在那个过程之前,他们只能不断地磨掉对方身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血肉模糊的厮杀,每一次拥抱,都是一次你死我活的角力。 争吵,撕咬,黑暗中纠缠,都是这场漫长痛苦的磨合过程的一部分。 虽然疼痛,但是只要彼此靠近,这个过程就命中注定。 被命运的齿轮绞着,他们只能不断地靠近,不断地碰撞,不断地在对方身上留下更深的伤痕,也不断地被对方改变着。 像两只困兽,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互相伤害,却怎么也分不开,逃不掉。只有在黑暗中的窒息,只有在最晦暗的时刻才能流露出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柔软。 “嗯……” 厄诺狩斯低头,微微皱眉。 潮湿的水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轻微的汗意。 是的,他也出汗了,汗水把他头上的角尖上的黑粉给融化掉了,黑色粉末被汗水浸透,被热气蒸腾,一点一点地化开,顺着角尖往下流,在黝黑的角身上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痕迹。 于是露出了头顶上那两只大角角尖的那一点点嫩红色——那是黑尾巨角族怀孕的象征。 每一个黑尾巨角族的雌虫在怀上虫蛋之后,角尖就会一点一点地变红,直到生产,那对角会彻底变成红色,像是用生命点燃的火把,传承着生命的薪火。 现在那点红色还只有一点点像是站在角尖上,那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格外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是黑色的土地上长出的红花蕊,是从最坚硬的地方开出的最柔软的生命之花。 …… 对于厄诺狩斯来说,磨合的过程其实也并不好受。 两个不契合的齿轮,其中一个的齿槽是一样的大小,可轮齿却比上一个轮齿要大,要更不规则。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咬合,都要承受比之前更多的摩擦、更多的撕扯、更多的疼痛。 两个笨拙又不通情爱的的机器,不规则的齿会顶坏齿槽的底部,凸起的棱角会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每转动一圈,都要付出鲜血淋漓的高昂代价。 可偏偏,信息素可以很好地缓解痛觉。 命运就是如此,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既赐予疼痛,又赐予止痛药,由此才能不断驯化着忠心。 于是信息素渗进被磨破的地方,覆盖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像最温柔的浪涛,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疼痛的、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神经。 对于雌虫来说,雄虫的信息素就是灵丹妙药。 厄诺狩斯也不能例外。 他再强悍,再能忍痛,再能在战场上杀穿异兽,却也逃不过这个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如果可以不痛的话,谁又会喜欢疼痛呢?所以只要信息素一来,厄诺狩斯就会不自觉地放松,疼痛也就会减轻,紧绷的肌肉就会软下来。 所以厄诺狩斯才会那么渴求弥京的信息素。 不仅仅是因为怀孕,也是因为厄诺狩斯需要它,就像干涸的土地需要雨水,就像窒息的鱼需要海水。 厄诺狩斯很擅长忍受痛苦,每一个九死一生的瞬间,他都挺过来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怕,他很擅长忍痛。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忍受想要无比靠近对方的这颗心。 那颗心不受控制,不讲道理,不管他怎么压制怎么忽视怎么假装不在意,它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跳,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明明是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却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厄诺狩斯低着头,头顶的角尖上那点嫩红色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大抵是在诉说着委屈。 可能是因为弥京说了那句丑,所以厄诺狩斯不敢脱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劲装,只是从下面撕掉了一块布料。 就撕了那么一小块,刚好够用的那一小块。 北王极其高傲的自尊心,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可那混蛋穿着衣服的样子,反而让弥京更烦躁了,只能隔着那层布料感受到两团柔软,可越是看不见,就越是想看,越是隔着布料,那触感就越清晰,越让人心痒。 但是弥京不肯认输。 “滚开……” 弥京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两个字还是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厄诺狩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俯下身,搂着弥京的脖子,低头亲了亲弥京的发旋。 雄虫的发旋有点不规则,长在头顶偏左的位置,几缕头发从那里呈螺旋状散开。 听说发旋不规则的家伙性格也极其硬,现在看来说的是真的。 厄诺狩斯亲完那个发旋,又把脸埋进弥京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刻进肺里。 “留在北部……”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就留在我、身边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说着,突然仰起头,死死的咬着唇,不知是汗是泪顺着脖颈流下来,滑过突起的喉结,拖出一条晶亮的痕迹。 那滴滚烫的液体最后直接落到了弥京的嘴边。 弥京恰巧这个时候抿了抿唇。 只是尝到了一点咸味,咸咸的味道,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厄诺狩斯那张脸上全是汗,眉骨压得很低,牙关咬得死紧。 真是强者迷离,好比饮烈酒,铁血偏偏有柔情,孤峰作垂首,谈胜败又有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足足有7.5k[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大家请吃[撒花][撒花][撒花] 第135章 第20章·垂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在深海中遨游的物种, 最看重的东西是流畅,是游速,是捕猎的速度。 所以动物们会把一切阻碍速度的器官都收起来。 它们需要捕食,需要生存, 需要为了捕猎而考虑, 所以如山笋一样的交接器一般被妥帖地收于腹下, 那个是没有骨骼的, 没有骨骼才能被收纳,一切都为捕猎而贡献。 但是, 在动物们的生命当中,并不是只有捕猎、进食,除了这两件生存所需的事情之外, 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笋, 是很有生命力的象征,长时间的蛰伏,在春天才会破土。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是收得好好的, 藏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 在春雨来临之前, 笋尖是不会冒出的。 它蛰伏着, 等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没有足够的雨水,笋也没有出来的必要, 它总是那么自视甚高的。 只有当春雨落下, 当那些温热的雨丝渗进泥土, 浸润了所需的生命,它才会从沉睡中醒来。 然后,一夜之间,它就想冒出来了,它觉得自己理应生长,寻求生长,插上黝黑的土地,向上探寻落下的雨水。 它从沉睡中醒来,顶破第一层薄薄的土壳,坚定地往上拱,那黑色的泥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湿润的土粒从两边滑落。 笋在往上,往上,再往上,尽管泥土包裹着它,温热的,紧致的,潮润的,像是舍不它,可就是要往上,因为那里有水,有让它生长的东西。 泥土被撬开的声音是极轻的,噗嗤,噗嗤,笋在黑色的泥土里探索,寻找那最湿润的地方。 黑色的土地微微凹陷,边缘泛起浅浅的褶皱,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动。 笋尖在往上探,一下,又一下,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在那片黑色的土地找寻着什么。 穿过松软的表层,破开紧实的深层,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要探到这土地的尽头,像是要在这片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上,凿出一口井来。 它在找上面的雨水。 土壤又厚实又深邃,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就像陷入沼泽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泛着泥泞,一脚踩进去,能拔出来都很费力。 可笋尖不肯放弃,它一下一下地凿着,终于在某个瞬间触到顶破了之后,温度,味道,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进那片干涸的土地里,水分渗进土地的裂缝里。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5节 笋尖任凭那些雨水从它身体两侧涌出,灌满它耕耘出的属于自己的每一寸空间。 笋很高兴,这里是它的地盘了,这里是它的成果了。 是它开拓了黑色土地,是它让这片土地被彻底浸润了,所以这片土地是理所应当属于它的。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应该在此处结尾。 但是美好的比喻总是短暂的,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戛然而止一样。 所有柔软的诗意、生机勃勃的意象,再怎么美好也终究撑不过现实的棱角。 终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弥京咬牙切齿地看着雌虫:“我、最恨、被束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你,嗬,你困我两次,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 厄诺狩斯前一秒还在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大海的柔情,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恨我吗……” 他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一寸一寸地,可悲地,碎裂了。 低下头,厄诺狩斯用脸贴了贴对方的耳朵,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给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条原本缠在弥京尾巴上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开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头终于跑不动了的野兽,只能趴下来,喘着气,等待命运的发落。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起伏。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拼命抓住,明知道会碎,还是要把自己撞上去,明知道那颗心不在自己这里,还是要把身体贴上去,贴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就是单恋的悲哀之处。 就算撞了南墙,真的会回头吗? 不会的。 其实是不会的。 因为,如果真的会回头,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撞南墙呢? 果不其然,那条尾巴又慢慢地缠了上来,缠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睫毛湿了。 土地挽留着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去裹住,像是这片土地的执拗情意。 土地本身是那么无声的。 它不会说话,不会哀求,它只能沉默地承载风雪的侵蚀,岁月的打磨,还有那些在上面奔跑的、厮杀的、死去的身影。 所以很多柔软的部分,都只能在深处才能看到。 在表层,它就是无比坚硬的。 冻得踩上去能硌疼脚底,风雪打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杂草丛生,荆棘遍布,那些野蛮的、带刺的、不好惹的东西张牙舞爪地长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驱赶敌人。 可在那深层靠近地下水的部分却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土壤是松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它们缠上去,黏上去,贴上去,把自己的营养榨取出来,任由笋凿开,任由它探寻,任由它索取。 在表层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终于在深处全都露出来了,贪婪、渴望,还有执拗到了骨子里的自私的痴缠。 谁不是自私的呢?谁不想要爱呢? 为了得到,可以做很多事情,黑土地会豁开一个口子,贪婪吞进去,它们说不出话,只能这样把笋留在这片土地上。 大风吹过,海水灌进这片已经饱和的土地里,表层的杂草在风中摇晃,荆棘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没人看得见深处发生了什么,除了笋。 哦,不对,还有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未成形生命体。 血缘的羁绊总是很神奇的,造物主创造出生命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但是造物主似乎热衷于在奇迹之上叠加奇迹,层层累累,像高塔一样不倒。 真正的奇迹总能经得起磨砺。 海味太浓了,简直是真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最后——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雄父的信息素。 它像是一尾刚刚有了意识的小鱼,在温暖黑暗的巢穴里轻轻地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眼前一白,厄诺狩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那张凶狠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好比被热水烫过之后不得不弓起背的黑虎虾,整个人蜷缩起来,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呃……” 他皱着眉,显然表情有点痛苦。 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牙关咬得死紧,可还是有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弥京终于找到机会了。 虽然他的手被捆仙锁锁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中间连着的那根细链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手活动开。 但是,人之区别于动物,在于人会使用工具,他正好借此一用。 “嗬!” 只见弥京立马把厄诺狩斯往下一推,翻身就压制住了对方,动作是又快又狠,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本来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浑身发软的厄诺狩斯直接掀翻在身下。 弥京制在他身上,两只手把最中间的那根细链拉直,绷紧,猝不及防直接圈到了厄诺狩斯的脖子上。 金色的细链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像一根金绫一样,缠上那截黝黑的脖颈,猛地收紧,直接勒进厄诺狩斯脖子的肉里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链子与皮肤相接的地方,隐隐可见那些细小的链节如何在压力下嵌入血肉。 “嗬呃——!” 因为窒息,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本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一团。 眉尾皱得低,眉头拧成死结,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眼眶泛着红,鼻尖也红了,连嘴唇都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 哪怕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身体攻击的本能也还在,厄诺狩斯的大手马上去扒拉那一根细链子,指甲都嵌进链子的缝隙里,可那链子纹丝不动。 那是捆仙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东西,就算是大能被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就算是弥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了这个亏。 就算厄诺狩斯再怎么强悍,怎么可能扯得动这种东西? 所以,看起来显然是徒劳无功的。 而且因为窒息,厄诺狩斯的腹部更加不断地收缩痉挛着。 雌父所有的悲伤痛苦它都可以感受到,它不安,它躁动,它在温暖的巢穴里不停地翻腾,让厄诺狩斯的腹部不得不剧烈地痉挛。 那两种痛苦叠加在一起,把厄诺狩斯彻底网住了。 那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拍打着白色的兽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实点!别乱动!” 弥京他刚才被冲得脑子发懵,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是重影的,可现在,看着身下这个被勒得快要窒息的家伙,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点。 他瞪着厄诺狩斯,心里打了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好不容易送到眼前的机会溜走。 “放我走,咳、放松——放我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虽然中间有一个可疑的停顿,弥京差点就缴械了,但是他好歹把这句话给说完了,说清楚了。 “嗬——不……!” 经历过太多生死和威胁的厄诺狩斯很明显并不认账,反而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跟钳子一样,直接死死地钳住了对方的腰,条尾巴也从身后甩过来,缠在弥京身上,像个不甘心的钩子,缠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求而不得总是叫人疯狂,厄诺狩斯似乎也发疯了,一点都没有管自己被制住、喘不上气了。 脖子上的链子还在勒着,越勒越紧,雌虫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可雌虫却就是不松。 他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你……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放开你……” 厄诺狩斯的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执拗,那么不可理喻。 弥京眯着眼,危险地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愤怒、危险、让人不寒而栗的火。 “你、找、死?”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明显带着狠意,何其凌厉,像是最后通牒。 可厄诺狩斯反倒是不挣扎了,明明刚才还在被勒得窒息,眼角和鼻尖都红着,脸上还带着缺氧的红,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挣扎了。 他抬起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直接勾住了弥京的脖子。 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拉,把弥京拉下来,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明明在窒息边缘,明明在生死一线间,在脖子上还勒着随时能要命的金链的时候,厄诺狩斯居然还在接吻。 “唔……”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的舌头探进去,纠缠啃咬,简直是最难缠的对手,颇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弥京恨恨地咬了一口厄诺狩斯的舌尖,咬得又狠又重,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浸开。 “嗯!”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就是不松嘴。 “唔唔!” 弥京气得浑身发抖,可手上那根金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6节 金色的细链从厄诺狩斯的脖子上绕下来,软软地垂在两个人之间,链子上还沾着沾,在昏暗中反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深吸两口气,终于落败,他不得不服了对方不怕生死的这个态度,只能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终于是觉得气不过,弥京心里火气超大,转而非常用力地掐了一把,恨不得给厄诺狩斯揪扯掉,一团好似蒸得熟的不能再熟的黑米脂糕一样从指缝间鼓出来。 “咳啊——!” 厄诺狩斯被他掐得闷哼一声。 弥京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敢玩霸王硬上弓你居然还敢叫!有什么好叫的,你个混蛋你个罪魁祸首你叫个屁! 能感觉到手下急促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弥京恨恨地又掐了一把,在那黝黑的底色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然后一把想要把对方推开。 于是又免不了几番纠缠,在弥京好不容易推开对方之后,也算是终于能说话了。 只听他当即恼羞成怒地威胁道: “屮死你这混蛋算了!” 第136章 第21章·分歧 错误的土地上又怎么会开出正确的花呢? 清晨的太阳覆盖了北部的雪原, 阳光从东方升起,一点一点地照亮了这片天地。 米修斯却急匆匆地走过连廊,来到寝殿前。 以前这个点,王上肯定已经从寝殿里走出来了, 穿戴整齐, 基本上已经在吃早饭了。 可现在, 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依然紧闭, 不见半点动静。 米修斯怕出事,所以在寝殿外面安排好了层层守卫后, 他特地亲自过来看一下。 其实自从王上囚禁弥京开始,米修斯内心是极其不赞成的。 他认为这样的行为太危险了,囚禁一个那样的雄虫无异于在身边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而且, 米修斯觉得王上也得不偿失, 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是强扭一个满心都是自由的雄虫? 可他不赞成也没什么用。 厄诺狩斯一旦下定决心,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米修斯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门一打开, 超级浓烈的信息素就扑面而来,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熏得头脑发晕。 米修斯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闷声喊道:“王上?” 现在确实看不清情况, 寝殿很大, 床在拐弯的地方, 被墙挡着,要左拐过去, 还得穿过一层黑丝绒帘子。 这个帘子还是在囚禁了弥京之后加急加上去的, 之前厄诺狩斯明明很不喜欢房间里有这种勾勾挂挂的东西来着。 米修斯问了一句, 结果没得到回应。 他有些奇怪,又稍微走近了一点,再叫了一声:“王上?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走近了,才听到帘子后面传来呼吸声。还没等米修斯走得更近,帘子里突然传来弥京的声音: “站在那等一下。” 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听就知道昨晚没消停。 米修斯连忙站住,不敢再往前了。 —— 此时此刻,白色的兽皮之上。 黑皮雌虫仰面躺在那里,像被风暴冲刷上岸的浮木,湿漉漉的,很是狼狈。 巨大的翅翼无力地摊开在兽皮上,由于翅翼太过巨大,翼尖只能垂在床沿外,软软地耷拉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身上也是各种各样的痕迹。 虽然他肤色深,但肤色这么深还能看清楚痕迹,足以证明当时碰的时候有多用力了。 他脖颈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那是昨晚被金色链子勒出来的,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特殊的项链,绕在那截黝黑的脖子上。 衣服开了个巨大的口子,胸口更是一片狼藉,那两团饱满的胸肌上青紫交错,有几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从侧面斜斜划过。 腰侧衣服也裂了两道,可以想见当时弥京用了多大的力气掐他的腰。 至于下装,原本就被厄诺狩斯自己破坏了一部分,后半夜的时候,弥京手上一个没注意,又弄坏了一部分。 而且,他应该不仅弄坏了厄诺狩斯的下装,他好像……把厄诺狩斯的腿也弄坏了,那双腿无力地敞着,连并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弥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很过分。 厄诺狩斯半昏迷的躺着,眼角有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湿痕,下唇有一个明显的伤口,血已经凝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嘴角还有一点干涸的白。 灰色的短发乱成一团,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被汗水浸透之后又干了。 真是翅翼无力,尾巴软垂,双腿敞开,浑身是伤,看起来很狼狈,就像一颗被捣碎了的黑松露,被捣得七零八落。 弥京深吸一口气,身上没穿什么导致让他觉得稍微有点冷,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前半夜是用交接器弄的,那个时候弥京本身就是火上心头,那股憋屈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所以过分了一点。 后半夜他终于恢复了自己的腿,结果厄诺狩斯还是昏过去了。 “喂。” 弥京捏着对方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打量了一下。 厄诺狩斯呼吸还算平稳,看起来虽然凄惨,但不至于真的受伤。 于是弥京起身。 “啵”的一下。 那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弥京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始四下找东西,想给厄诺狩斯穿上。 因为厄诺狩斯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也不是说不能穿,就是这衣服基本上没什么用,该遮住的地方全露出来了。 黑色的劲装皱成一团,上面湿一块干一块的,还有几处被撕破的口子,穿在身上跟乞丐服一样,像一堆破布。 弥京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件黑色披风上。 那是厄诺狩斯的披风,看起来应该是黑熊皮的,又厚又软,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黑色长毛。 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这东西有多金贵,弥京一把扯下来,抖开,直接就给浑身脏糜的厄诺狩斯裹上了。 披风很大,应该是量身设计的,所以把厄诺狩斯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北王灰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衬得那张凶狠的脸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 弥京蹲在床边,伸手拍了拍厄诺狩斯的脸,一开始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脸,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倒不是他心疼,主要是嫌烦,大早上的谁乐意伺候这个混蛋。 “喂,醒醒啊,起床了。”弥京懒洋洋的叫他。 可没反应。 弥京心里觉得不太高兴,所以叫第二遍的时候,力道重了些,那张黝黑的脸被打得偏了偏,可眼睛还是闭着,睫毛都没颤一下。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的身体素质他是知道的,那简直就是一头打不死的野兽。 怎么这次……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不对劲。 弥京伸手,往厄诺狩斯额头上一摸,烫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温度,反手把手背贴到厄诺狩斯额头上再去试了试。 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弥京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厄诺狩斯的脸。 估计脸都已经烧红了,可是对方肤色太深,黝黑的皮肤像是天然的屏障,把所有的病色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凑近了看,才能从眉骨、鼻梁、下颌这些凸起的地方,隐约看出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是干的。 弥京暗骂一句:“草。” 他连忙在自己身上随便裹了一点东西,反正抓到什么围什么,胡乱往腰间一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厄诺狩斯横抱起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就跟抱了头熊一样。 不过弥京本身就力气大,抱得稳稳的,他把手臂箍紧,把那颗滚烫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带了带,让那张烧得迷糊的脸靠在自己颈窝里,然后大步往外走。 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弥京直接一脚踹开那个黑丝绒帘子! 帘子被踹得飞起来,挂在钩子上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米修斯就站在帘子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袖子捂着鼻子,一看弥京衣冠不整地抱着王上冲出来,愣都愣住了。 弥京马上严肃地说: “快点,这家伙烧晕过去了!快点让医官过来!烧得久了脑子就烧傻了!” 米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吩咐护卫:“医官!快叫医官!” 结果事情紧急,医官还没来,米雷德先来了,于是米修斯和米雷德就赶紧把厄诺狩斯从弥京怀里扛着走了。 米修斯架着厄诺狩斯一边肩膀,米雷德架着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抬着昏迷不醒的北王往外走。 米修斯和米雷德很清楚现在厄诺狩斯怀孕了,而且必须要遮掩好消息,厄诺狩斯之前警告过他们,不许告诉弥京,必须要瞒好了。 可是弥京却不知道这个事情。 只见弥京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7节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三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外面了,只剩下那块黑丝绒帘子还在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弥京本能地迈开腿,想要跟上去—— “哗啦!” 金色的锁链猛地绷紧,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锁链勒进弥京手腕上的肉里,被这个力道这么一扯,弥京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有那根从枷锁延伸出去、死死缠在床头石柱上的链子。 链子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哈。”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这荒唐的一切。 他刚才是在干什么?他是想跟上去吗?那个混蛋把他锁在这里,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结果人家一发烧,他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衣冠不整地抱着人就往外冲。 现在还想跟上去?跟上去干什么? 贱不贱啊? 弥京低头,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链子盯了很久,觉得自己刚才真是贱死了。 “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 回去一看,白色的兽皮还皱成一团,上面湿一块干一块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到处都是,一看就知道昨晚有多荒唐。 弥京有些嫌弃,找半天才找到一个干净的角落坐下去。 他就坐着盯着那扇帘子,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锁链。 越看越气,越气越看。 顶天立地才称之为人。 弥京这样被关着锁着,被那个混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个混蛋需要他的信息素了,就来蹭一蹭吸一吸,那个混蛋需要他的身体了,就来用一用骑一骑。 这不是人形**是什么? 弥京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还怕弄坏厄诺狩斯,自己这么想也太贱了吧。 恶心死了。 —— 之后厄诺狩斯有两天没来。 第一天,弥京睡醒之后就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帘子,帘子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谁掀开它,没有人从那后面走进来。 中午的时候,有侍从送了饭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食盒,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第二天,弥京开始在这间寝殿里走来走去。 锁链的长度刚刚好,够他走到门口,走到窗边,他把这间寝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然后回到原点,再走一遍。 再次走到窗边的时候,弥京把手贴在完全从外面封死的窗户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可能是巡逻的护卫,可能是不知道要去哪里送东西的侍从。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他们可以到处走动,但是弥京却只能被困在这里。 思及此处,只觉得倍感郁闷,弥京走回去,重新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链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的石柱上,像一条永远吞噬着猎物的蛇。 弥京忽然觉得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囚笼了,无声地吞噬着他的自由。 每一步走动,都是在链子允许的范围内走动。 深海里会有很多被困在渔网里的鱼。 它们拼命挣扎,拼命撕咬,可那网就是挣不开,越挣越紧,最后只能绝望地死了之后浮出水面。 现在,弥京就是那条鱼。 他被困在这个囚笼里,等着那个囚禁他的家伙什么时候需要他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掀开那扇帘子,走进来。 弥京非常厌恶这种感觉,可是他更厌恶自己对那个混蛋的心软。 其实,昨天应该勒死那个混蛋的。 有什么不能杀的?那个混蛋把他当奴隶,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他凭什么不能杀? 可弥京没动手。 在雪崩的时候没杀,在这张床上那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杀。 为什么要那么犯贱? 为什么要那么心软? 弥京越想越气,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可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提醒他他现在就是个囚犯。 现在仔细想想看,当时在雪山之上,他就不应该停下来看厄诺狩斯的车队,弥京就应该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他直接离开的话,现在他已经在修真界了,在深海里畅游,在云层间穿行,想做什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可能会被关在这里? 怎么可能会被锁在床上,等那家伙来用? 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以为自己是心软,其实是蠢,以为自己是善良,其实是贱,他以为自己对那个混蛋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什么?不,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根锁链,只有这一间囚笼,只有这一腔无处可去的愤怒。 好像此刻才恍然大悟,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每走一步都痛苦,因为本身就是畸形的开始。 错误的土地上又怎么会开出正确的花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伏特加味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那个混蛋还在他身边痴缠呜咽。 他恨这股味道。 ——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厄诺狩斯过来了。 那时弥京正抱胸靠在床头,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厄诺狩斯站在帘子外面,踌躇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之所以前两天没有过来,是因为发烧。 那天被扛走之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烧得厉害,医官来看过了,说是滋补过头了,所以才会发烧,对肚子里的虫蛋也不太好。 所以厄诺狩斯忍了两天。 医官让他卧床休息,让他少走动,让他别折腾,他就老老实实地在自己寝殿里躺着,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忍忍。 可厄诺狩斯忍了两天就忍不住了。 就算弥京厌恶他,可是他还是想要在对方身边,他还是想要看到对方。 所以他过来了。 此刻,厄诺狩斯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落在弥京脸上,把那张冷酷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弥京。”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是发烧之后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好全,他解释说:“我……前两天发烧了,所以没来。” 闻言,弥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又说:“你还好吗?” 弥京还是没说话。 厄诺狩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吗?”他又问。 沉默。 “那些侍从有没有怠慢你?”厄诺狩斯换了个角度发问。 “说完了吗?” 弥京终于开口,声音十分的不耐烦。 他转过头,终于看了厄诺狩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什么都没有,连愤怒都看不见了。 “说完了就出去。”弥京说,“我不想看到你。” 闻言,厄诺狩斯皱了皱眉,那条原本微微翘着的尾巴彻底耷拉下去,垂在床边。 “弥京……”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是想要找别的话题搭话。 可是他显然不擅长这么做。 说来也挺可笑的,堂堂北王居然还需要想方设法的找话题。 “出去。” 没等他说完,弥京就直接打断他,然后转回头,躺下之后就把被子盖上了,不愿意交流的意图很明显。 厄诺狩斯坐在那里,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弥京还是那个姿势,用背朝着他,拒绝的意味何其明显。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8节 看得出来,弥京是真的心情不太好,所以厄诺狩斯也不想惹得对方心情更不好。 顿了顿,厄诺狩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弥京才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又冰冷又顽固。 他冷笑了一声。 做囚犯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之后的日子里,弥京对厄诺狩斯就是爱搭不理的。厄诺狩斯说话他当没听见,厄诺狩斯靠近他往旁边躲,厄诺狩斯坐在床边,他翻过身背对着,反正就是一副不合作的的态度。 厄诺狩斯一开始还试着找话题,虽然找话题的水平真的很一般,无非就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得到的回应不是沉默,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关你屁事”。 后来厄诺狩斯学聪明了,不再问那些废话,而是想办法弄来很多东西。 先是端来了一盘北部的特产点心是用雪原上一种野果做的,酸酸甜甜的,他把盘子放在弥京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尝尝这个?” 弥京连看都没看一眼:“拿走。”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把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没拿走。 后来那个果子放了两天就腐烂了,然后就被清理走。 后面,厄诺狩斯拿了一些书,弥京态度一般般吧,只是偶尔会翻着玩。 然后厄诺狩斯又拿来了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用兽骨雕刻的小雪鹰,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珠子,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银制小饰品。 弥京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之前那几本书随便翻着,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最亮的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看到弥京似乎感兴趣,厄诺狩斯的眼睛亮了。 然后弥京冷眼看着他,抬手直接把那颗珠子砸在地上。 “啪!” 珠子碎成几瓣,碎片在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宛若到处飘零的心意。 厄诺狩斯愣住了。 只见弥京又拿起那个小雪鹰,看了看,然后也砸了。 “啪!” 接着是那几个银饰,一个接一个,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惨烈响声。 砸完之后,弥京拍了拍手,靠在床头,看着厄诺狩斯。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嘲讽。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收拾,一个一个地捡,一个一个地收进掌心里。 捡完之后,他对弥京说:“我明天再来。” 之后厄诺狩斯果然是天天来的,又拿来了别的东西。 几块颜色鲜艳的布料玩偶,还有一小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光下闪闪发亮。 每天都拿,每天都被弥京无视或者砸掉。 可厄诺狩斯就像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似的,第二天还是会出现,还是带着新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厄诺狩斯拿来了一件白色的熊皮披风。 那披风很大,通体雪白,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毛,摸上去又软又暖。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了一下:“什么东西?拿走,我用不上。” 厄诺狩斯站在床边,抱着那件披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还记得之前我们去猎场,你猎到的那一只白熊吗?这就是用那只白熊做的披风。”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直让下面赶工做的,昨天刚做好。” 其实这不是让下面赶工做的,这是厄诺狩斯自己做的,剥皮、鞣制、裁剪、缝纫,花了不少功夫。 他以为……可以得到稍微好一点的反馈。 结果对方依旧很冷酷。 “是吗?那又怎样。” 弥京冷哼一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不感兴趣,你拿走,不然留在这里就被等着我撕碎吧。” 厄诺狩斯的手指攥紧了那件披风,白色的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弥京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想去分辨,他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冷着脸,继续说: “我告诉你,你不用这么费尽心机找那么多东西过来。我通通都不喜欢。” 他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 “我喜欢的只有一样东西。”弥京一字一顿地说,“你放我走,我才会高兴。” 话音落下,寝殿里安静了。 厄诺狩斯长久地站在那里,抱着那件白色的披风,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具黝黑强悍的身体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雌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然后离开。 可这次不一样。 厄诺狩斯忽然开口:“你如果愿意穿着它,我们就去外面逛一逛,我和你一起去散散心。” 弥京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去外面逛一逛?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寝殿里多久了?每天面对的是沉默的黑色石墙、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偶尔能看见的只有送饭的侍从,和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烦的家伙。 雪原、天空、风、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你说什么?”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厄诺狩斯抬起头:“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他顿了顿,“你被关在这里,我知道你不高兴。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外面逛逛。” “你不怕我跑了?”弥京挑眉。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耷拉下去。 “怕。”他说,“但更怕你一直这样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为了调整我的作息,以后的更新全部都挪到早上的9点[抱大腿],这样就可以逼我早起了[捂脸笑哭] 第137章 第22章·咫尺 哪怕靠得再怎么近,心都是远的。 第二天一早, 弥京就觉得厄诺狩斯昨天说的话纯粹就是在放狗屁,枉费他昨天晚上还对这混蛋温柔了一点。 是的,昨晚厄诺狩斯说了那些话之后,弥京虽然面上没给什么好脸色, 可夜里那混蛋又钻进他被窝的时候, 他没踹也没骂, 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 给厄诺狩斯腾了点地方。 现在想想,真是喂了狗。 真是跟狗睡都不该和厄诺狩斯睡。 弥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金色的枷锁扣在他腕上,虽然另一端倒确实是从床头那根石柱上解开了,但是弥京心情差到了极点: “你要我戴着这种东西出去?” 厄诺狩斯正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帮弥京把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披上, 绕过他的肩膀,把领口的系带一点一点整理好。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僵在那里, 那张脸上,表情有些难堪。 “对不起……” 厄诺狩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哑哑的, 说不清的固执, “但是我真的不能放开你, 无论如何都放不开。” 弥京忽然就明白了, 说什么都没用,这混蛋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冷笑了一声, 抬起手腕拍掉了对方的手, 金色的链子发出哗啦声, 像是一串嘲讽的笑。 “你要是真能锁我一辈子,那我就算你厉害。” 厄诺狩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帮弥京整理披风,把那白色的绒毛理得整整齐齐。 虽然弥京手腕上还带着镣铐,但那件白色的披风往身上一披,倒确实不太看得出来。 可弥京心情还是非常差。 他还以为厄诺狩斯这家伙终于想通了,以为今天能看见一点曙光,结果还是这个鬼样。 真拿他当囚犯了? 弥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吃完早饭。 盘子里的东西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咽下去,谁也不看。 厄诺狩斯坐在他对面,也只是随便吃了点。 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弥京那边飘,可每次看过去,看见的都是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他的目光在弥京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再停一瞬,再移开,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忍不住不看。 吃完之后,厄诺狩斯马上吩咐米修斯和米雷德准备出发。 这次他们是有正事要做的。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49节 冬季到来之后,食物短缺就是北部王城最大的问题。 雪原上能捕猎的猎物越来越少,储存的肉干和腌菜也撑不了多久,每年冬天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到北海之心去抓捕一些鱼类,来为城里的食物补给。 北海之心其实是一片湖泊,是雪山上的冰川融水和地下水汇聚而成的一个湖泊。 但这片湖泊偏内陆,离王城并没有那么远,而且连通着北海。 之所以叫北海之心,大概是因为这个湖泊的形状是心形的,湖水非常的深,径直落差很大,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湖底有暖流经过,所以总有一些鱼类在那里过冬。 队伍出发的时候,伴随着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无数雪鹰从王城的各处腾空而起,呼啦啦地飞向天空。 它们展开黑白分明的翅膀,在天幕下盘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穿透风雪,在天地之间回荡。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每次前往北海之心的时候,它们都会跟一路,趁机去那片湖里捡漏,大部队既然要去网鱼,那就会有漏网之鱼,所以它们也可以捡点鱼吃,算是每年的固定福利。 整个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往北海之心出发。 平常很安静的白雪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蹄子踩在雪地上轻快得很,时不时甩甩脑袋,喷出一口白气,看来是比较喜欢北海之心这块地方。 弥京坐在它背上,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衣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厄诺狩斯则骑着黑锋走在弥京旁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黑色的尾巴在驯兽背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往弥京那边探一探,又缩回来,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黑锋被主人的大尾巴偶尔甩到,它脾气本来就暴躁,就甩了甩脑袋,喷了个响鼻。 弥京余光瞥见那尾巴的动静,只觉得没有意思,心情还是很差。 谁被锁着的时候心情会好呢? 又不是受虐狂。 抬起头,弥京看着天上的雪鹰。 黑白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偶尔俯冲下来,又猛地拉起,像是在蔑视这漫天风雪,真是天高任鸟飞。 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翅膀一振就能掠过整片天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弥京的目光追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厄诺狩斯早就注意到了,弥京仰着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飞翔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只是那一刻,厄诺狩斯觉得弥京好像离他很远,远得像那些雪鹰一样,随时会飞走。 “你感兴趣?”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弥京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厄诺狩斯朝着后面招了招手。 后面的侍卫立刻催动驯兽小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厄诺狩斯接过笼子,提着它凑到弥京面前。 “在雪原里到处都是白色,很容易迷路,”他说,“所以我们会驯服雪原上的雪鹰。雪鹰飞得高,看得远,是天生的识途者。” 说完了,他伸手揭开那块黑布。 “驯鹰是北部的传统。也可以称之为——熬鹰。” 黑布掀开的瞬间,一只黑白相间的雪鹰暴露在阳光下。 那只雪鹰体型很大,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吃得很好,它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一切,姿态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半点野性该有的警觉。 弥京盯着它看了两眼,眉头挑了挑。 这两天弥京看的书里写过,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眼前这只…… 弥京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眼前这只雪鹰也太肥了吧。 这只雪鹰本来是十分强壮,但被驯服之后实在是有些好吃懒做。 整天就知道吃软饭,吃了睡睡了吃,变得有些懒懒散散的,也算是吃上铁饭碗了就开始摆烂了。 此刻它站在笼子里,装都懒得装,歪着脑袋看弥京,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铁饭碗的? 弥京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一眼:“好肥啊,叫什么名字?” 厄诺狩斯说:“就叫雪鹰。” 弥京眉头一挑:“这么肥,应该叫肥仔才对。” 雪鹰:“……” 雪鹰似乎听懂了。 它歪了歪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盯着弥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像是在抗议:你说谁肥?你才肥!你全家都肥! 可它还没来得及表达更多不满,厄诺狩斯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北王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它一眼。 雪鹰的羽毛瞬间炸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别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笼子里的雪鹰,被关在铁笼里。 笼子外的弥京,被锁链锁着。 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弥京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一下子打开了笼子的门。 “咔哒”一声,笼门弹开。 雪鹰愣住了。 它站在笼子里,看着那扇突然打开的门,歪了歪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门开着,外面就是广阔的天空,就是自由的空气,就是它本该翱翔的地方,可它就站着,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 弥京看着它那个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被关得久了,都不知道飞了。” 这句话落在风里,不知怎么就带上了一点别的味道。 厄诺狩斯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看了弥京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瞬,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哨声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雪鹰听到哨声,终于动了。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翅膀,从笼子里一跃而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厄诺狩斯抬起的手臂上。 接住雪鹰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雪鹰的体重不轻,那股冲击力不小,需要手臂用力稳住,才能给它提供有力的支撑。 只有雪鹰信任你,它才会飞到你的手臂上,才能相信你可以托住它,不会让它摔下去。 “咕咕咕——” 雪鹰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收拢翅膀,歪着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几声满足的咕噜声,像是在撒娇。 弥京挑眉看着雪鹰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面很是鄙视。 同是黑白配色的,这家伙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嘴角慢慢弯起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你想和它玩吗?我可以教你。”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弥京瞥了厄诺狩斯一眼,表情无可无不可。 “随便。”他说。 厄诺狩斯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允许,眼睛都亮了一下,他抬起手臂,让那只雪鹰站得更稳一些,然后开始给弥京讲解。 “你要先让它认识你。” 厄诺狩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耐心。 “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不要握拳,对,就是这样。让它看见你的手,让它闻你的味道。” 弥京按照他说的慢慢伸出手。 雪鹰歪着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弥京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伸长脖子,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弥京的指尖。 “它是在试探你。”厄诺狩斯说,“别躲,让它碰。” 弥京没躲。 雪鹰啄了两下,然后开始用脑袋蹭弥京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确认什么。 见状,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这就代表它记住你了,接下来是下指令。” 他示范给弥京看,手臂微微一抬,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雪鹰立刻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他手臂上。 “你试试。”厄诺狩斯说,“手臂往上抬一点,然后吹哨。” 弥京学着他的样子,手臂微微一抬,吹了一声口哨。 雪鹰歪着头看他,没动。 弥京眉头皱了皱,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雪鹰就那么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弥京的嘴角微微抽搐,真想一尾巴抽飞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0节 厄诺狩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低沉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宠溺吗? “它其实很懒。”厄诺狩斯说,“你再试试,别急。” 弥京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雪鹰终于振翅飞起,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落下来,落在了弥京的手臂上。 结果下一秒,雪鹰跳了在弥京肩上,扬起脖子,非常的昂扬。 厄诺狩斯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它喜欢你。”他说,“你天赋很好,一般人要学很久才能让雪鹰听话。” 弥京挑眉抬起手,让那只雪鹰从肩膀跳到手臂上。 雪鹰重新站在他手臂上,收拢翅膀,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享受模样。 弥京盯着它看了两眼,忽然说:“近看真的挺肥的。” 雪鹰:……早知道就不过来了。 —— 队伍在王城外的雪原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白茫茫的雪原,偶尔能看见几片黑色的针叶树。 队伍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一阵阵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一会儿,弥京开口问了一句:“还要多远?” 厄诺狩斯骑着黑锋走在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他。 “不急,要先去王墓祭拜。”他说。 弥京愣了一下:“王墓?” 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个东西,是的,得益于被囚禁之后看的那些书,他对北部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了。 王墓就是历代北王的埋骨之地,在特定的节日或者重要的时刻,北王是需要去祭拜的,象征着王权的延续和对先辈的敬意。 可是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节日吧,去那个地方干嘛? 厄诺狩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也没什么,我想带你过去看看。”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一阵雪沫,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弥京看着他,等着下文。 厄诺狩斯却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其实刚才厄诺狩斯这话半真半假。 厄诺狩斯之所以想要带弥京过去,是因为他是真的把对方放在了心上,他是真的想和对方过一辈子的。 那么既然要过一辈子的话,自然应该祭拜祖先,在先祖面前过目,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他心里藏了很久的念头。 可这些话厄诺狩斯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是“想带你过去看看”,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所有最郑重的念想都只能以假装轻松的口吻说出来,举重若轻,越在意的东西越只能假装不在意。 弥京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很没意思,就没再追问。 雪鹰站在弥京手臂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厄诺狩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弥京可能是为了转换心情,就一路上都在玩那只雪鹰。 “肥仔。”他叫一声。 雪鹰站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看他,没动。 “肥仔。”他又叫一声。 雪鹰的翅膀抖了抖,显然有些傲娇。 “肥仔肥仔肥仔。”弥京连着叫了好几声,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逗什么好玩的东西。 雪鹰终于忍不住了,它猛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羽毛都炸了起来。 然后它一振翅膀,从弥京手臂上飞起来,落到了厄诺狩斯肩上,把脑袋别到一边,再也不肯看弥京一眼。 弥京愣了一下:“……它不理我了?” 厄诺狩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风雪中散开,难得的轻松。 “你老叫它肥仔,它生气了。”他说。 弥京皱了皱眉,盯着那只雪鹰的后脑勺,一脸“这鸟心眼怎么这么小”的表情。 厄诺狩斯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朝后面的侍卫招了招手,很快有雌虫递上来一小块生肉,厄诺狩斯就把肉递给弥京。 弥京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闹脾气的雪鹰。 他动手把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能稍微有点强迫症,所以撕得均匀又漂亮。 “肥仔,过来。” 弥京又叫了一声,把一小块肉托在掌心,伸出去。 雪鹰刚才被气到了,就是不乐意搭理他。 弥京把肉块往前送了送:“不吃我可给别的鹰了啊。” 雪鹰终于忍不住了,闻言,它从厄诺狩斯肩上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小小的旋儿,然后稳稳地落在弥京手臂上,低下头,用喙轻轻叼起那块肉,仰起脖子吞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弥京。 弥京又递了一块。 雪鹰又吃了。 再递一块,再吃。 几块肉下肚,雪鹰的态度明显软化了,直接认了个衣食父母,它蹭了蹭弥京的手指,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一副谄媚模样。 弥京看着它那个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来。 “就知道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手上又撕了一块肉递过去。 厄诺狩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面软了下来,像是冰雪融化后露出的一点点春意。 他看着弥京喂雪鹰的样子,也看着弥京脸上难得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无妨。 …… 队伍继续往前走,朝着那片埋葬着历代北王的土地前进。 穿过黑沉沉的针叶林,翻过低矮的雪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风雪半掩的墓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那是一片沉默的土地。 无数墓碑立在雪地里,有的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有的还保留着原本的轮廓。 它们就那么站着,一排排,一列列,像是无数沉默的英雄,守卫着这片土地的过去。 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这是来自北部的天地间古老的叹息。 弥京的目光扫过那些墓碑,最后落在墓地边缘那些木屋上。 木屋外面站着一些身影,那是墓卫。 他们都是很强壮的雌虫,穿着厚实的兽皮衣服,手里握着长矛,腰上挎着刀。纵使是狂风暴雪,他们也站在风雪中,守护着这片安息之地。 队伍继续往前,朝着墓地的入口走去。 那些墓卫看见厄诺狩斯他们过来,立刻整齐地转过身,面对着北王的方向同时弯腰行礼,左手放在右边心口上,这是北部最高的礼节,表示绝对的臣服和信任。 “参见王上。” 很明显是久经训练,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在风雪中回荡。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他骑着黑锋,从那些墓卫身边走过,朝着墓地深处走去。弥京骑着白雪跟在他旁边。 很快,厄诺狩斯带着弥京,来到了上一任北王的墓碑之前,他们下了驯兽,走过去。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墓,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立在雪地里,上面刻着几个简单的字。 石头上落满了雪,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只有风偶尔吹过时,才能露出下面被岁月侵蚀的纹路。 厄诺狩斯站在前面,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那只雪鹰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远处的树上,歪着头看着这边,难得安静,北部的生灵,对于战死的英雄都是心存敬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 “这是上一任北王,也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养父,如师如父。” 似乎现实的回忆,所以声音挺轻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小时候是被雪狼养大的。后来他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发现了我,那时候我才几岁,跟野兽一样。” 厄诺狩斯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说。 “……他把我带回来,教我说话,教我写字,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王。” “他死的时候,我却没能赶过去。”厄诺狩斯的声音更低了,“那是受潮最凶猛的一年,而我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强,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异兽……什么都没剩下。” 于是,所谓的王者,最后也不过是一块石头,一捧风雪。就像北部流传的传闻一样,每一任的北部之王都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弥京开口。 厄诺狩斯转过头,“我想让你看看他,也想让他看看你。” “好,那现在就已经见过了。” 弥京说,“但是我不懂,你既然把我当成一个奴隶,一个囚犯,那让我来见上一任北王又有什么意义?羞辱我吗?” 闻言,厄诺狩斯立刻皱眉:“我并不是在羞辱你……”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1节 “你锁着我,就是在羞辱我,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你偏偏要我做,这不是羞辱是什么?这不是强迫是什么?” 弥京一字一句,在厄诺狩斯的先祖面前把这些话说得清清楚楚。 “就算你是这片土地上万民敬仰的王上,但是你在我这里,就只是个混蛋而已。”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无边的寒意,掠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里。 一步之遥。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披风的下摆被风吹起时会碰到一起,近到只要谁往前迈一步,就能触碰到对方。 可那一步,谁都没迈。 风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某种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两边。 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多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奴隶和主人,囚禁和反抗,强求和厌恶。 争吵,打斗,撕咬一般的亲吻,还有在黑夜里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每一件都是他们之间的账,像是一把把没拔出来的刀,刀尖对着彼此的心口。 咫尺天涯啊。 哪怕靠得再怎么近,心都是远的。 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远处的树上,肥仔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可是,没人能回答它。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第138章 第23章·北海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之后去北海之心的时候, 弥京没有再骑白雪。 他不想看到厄诺狩斯,一看到心里就堵得慌,所以他直接进了后面的车厢里,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一下一下的,钝刀子割肉, 磨得人心烦。 弥京靠坐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雪,还是雪。 偶尔有黑色的针叶树从窗外掠过,也是孤零零的, 外面那只肥嘟嘟的雪鹰时不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车厢顶上, “咕咕咕”地骚扰几声。 连只鸟都比他自由。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枷锁, 冷笑了一声。 在车厢外面, 厄诺狩斯照样骑着黑锋在前面领队。 他骑在黑色的驯兽背上, 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可那条尾巴却不听话, 总是往后面探, 往后面探, 像是找什么东西。 探了几次,什么都没探到。 那条尾巴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垂在黑锋身侧一动不动了。 肥仔在车厢上面纯偷懒来的,它停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起飞,飞在了最前面,带领着整个队伍的方向。 它飞得很高,一双翅膀展开来,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偶尔回过头“咕咕”叫两声。 很快,远处雪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在那片连绵的白色之间,有一片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像是一颗心形的印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片凹陷照得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这片雪原上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北海之心就快到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到饭点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进食。 侍从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各辆马车之间,分发食物和水,弥京所在的这辆马车,也有侍从带着一个食盒送进来了。 那侍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个食盒,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块烤得硬邦邦的馕,一小碟腌菜,还有几个用棉布包着的果子。 在出行的路上,水果是比较奢侈的,因为需要运输的时候小心翼翼,稍微磕着碰着就会坏掉。 弥京拿起那个馕就开始吃。 馕咬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一股麦子烤焦了的糊味。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 对方的身材真的很高大壮硕,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整个车厢好像都矮了一截。 熟悉的伏特加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弥京眉头直皱,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面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连愤怒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万箭穿心。 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太残忍,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他血肉模糊,剜得他五内俱焚,可他却连躲都无法躲。 只见厄诺狩斯打开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那么大,花瓣薄薄的,而花朵的颜色是蓝色的,是大海的蓝色,是天空的蓝色,是海天一色的蓝色。 看这朵花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不久,还带着一点小水珠。 厄诺狩斯的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杀过无数黑异兽,沾过无数血,可此刻握着那朵小小的花,却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怕一用力就会坏掉的东西。 弥京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着厄诺狩斯。 只听厄诺狩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这是……绿绒蒿。” 是的,这是绿绒蒿。 能在寒冷的北部盛开的花朵是很稀少的,花朵天生需要营养的土壤,温暖的阳光,还有新鲜的空气,可北部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终年的积雪,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阳光也很吝啬。 在这样的地方,难得的会绽放的花朵就是绿绒蒿。 它没有敌人,因为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地方久留,它也没有朋友,因为没有谁能陪它度过这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它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悯,那些赞美它听不见,那些怜悯它也不需要。 它只是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捧给这片荒芜的天地。 这是堪称傲慢的温柔,也是极致沉默的勇敢。 在虫族,花朵就是代表美好感情。 在南部那些温暖的地方,虫族会用无数的花朵来示爱,玫瑰堆成山,铺成海,漫山遍野的鲜花像是永远都不会凋零的夏天似的,一捧一捧地送到心上虫面前。 可在北部不行,北部太冷了。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没有随手可摘的浪漫。 只有最坚韧、最孤独的绿绒蒿,所以,绿绒蒿变成了北部虫族示爱的经典花朵。 所以,厄诺狩斯在经过那片碎石坡的时候,弯下腰,把那朵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蓝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送到弥京面前。 因为这是厄诺狩斯能在北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代表他的心意的东西。 正所谓孤注一掷的爱情。 即使疼痛也不愿放手,哪怕被扎得满手荆棘、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手 弥京原本不想接的,但是对方一直举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朵花接了过来。 蓝色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带着那个家伙掌心的余温。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蓝色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微的光,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是赶人的意思了。 那种目光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冷冰冰的,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象,又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就是那种目光,每次都能把厄诺狩斯剜得血肉模糊。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弥京倒也没有开口,手里的花还握着,可那目光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厄诺狩斯只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就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弥京盯着那扇门帘好一会,确定那脚步声已经走远了,确定厄诺狩斯不会再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他防备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脊背靠在车厢壁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蓝得漂亮的花,随手就把它放到一边。 刚才弥京一直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 从那个刚才馕里,他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混在烤得硬邦邦的面团里,差点硌到他的牙。 可弥京几乎使用了自己毕生的演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东西悄悄地用舌头卷起来,藏进嘴里。 现在,他从嘴里拿出那个硬物,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钥匙。 弥京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但他知道,这把钥匙八成就是他手腕上这个捆仙锁的钥匙。 根据这个猜测,他抬起手,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咔哒”。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2节 一声轻响,锁开了。 金色的枷锁从他手腕上松脱开来,那一瞬间,弥京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种轻不只是重量上的轻,更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枷锁扣了回去。 “咔哒”。 又一声轻响,锁重新锁上了。 弥京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却让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然后他把钥匙放进贴身的那个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能拿到钥匙的家伙,必须知道这把锁,还必须知道这锁怎么开,必须有机会接触到这把钥匙,还必须能扛过厄诺狩斯的所有层层防备,把这个钥匙送到他眼前。 说起来,厄诺狩斯的防备有多严,弥京是知道的。 每天送进来的食物都要经过层层检查,送食盒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的,进出寝殿的人都会被搜身。 可哪怕就是这样严密的防备,还是有人把钥匙送到了弥京手里。 弥京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 或许这就是正所谓百密而一疏。 谁在帮他? 弥京垂下眼眸,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只要找到机会,他就可以离开那个混蛋了。 —— 很快,整个车队继续启程。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弥京坐在车厢里,直到外面传来肥仔的叫声,“咕咕咕”的,听起来就像是到了。 弥京抬起头,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海之心,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虽然是湖泊,但是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湖心是暖流经过的地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 湖边围满了雪鹰,黑白相间的家伙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湖边,歪着头盯着湖面,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发光,就等着大部队开始网鱼,它们好去捡漏。 肥仔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老大我先吃”的架势。 雪开始下大了。 风也刮得很大,从北边呼啸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边那些云压得很低很厚,翻涌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弥京眯了眯眼,盯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 “米修斯!米雷德!” 不远处,厄诺狩斯马上吩咐道:“准备狩猎鱼群。” 米修斯和米雷德立刻应声,带着手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准备的网格子都比较大,只捞成年大鱼,不捞小鱼。而且在带走这些鱼货之前,他们会检查每一网捞上来的鱼,如果有怀孕的母鱼,就放回湖里。 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百年的虫族学会的智慧,要想年年有鱼,就得让鱼也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站在湖边,看着手下们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车门开了。 弥京从车厢里走下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静了一瞬。 那些驻守在湖边的护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弥京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外面披着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黑白分明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那些盯着他看的雌虫,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些雌虫之所以盯着他看,其实无非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说北王选中的那个雄虫,身上具有虫神的赐福,还说那天在猎场,那么多黑异兽一瞬间就化成了粉末。 那是神迹,是天佑北部,是虫神派来的使者。 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 可亲眼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护卫只是听说过,从来没真的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雄虫。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雄虫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弥京不喜欢这种目光,他皱了皱眉,然后冷冷地瞪了回去。 那几个盯着他看的护卫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弥京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朝着北海之心的湖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去,他的脚步比弥京快,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走得太近,因为怕又惹到弥京不高兴,所以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弥京旁边。 “弥京,”厄诺狩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一起走走吗?” 弥京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湖面。 “在湖边走走吧。”他回答说。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这是今天弥京给他的第一句回应,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暖洋洋的,把整个心都泡在里面。 厄诺狩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张凶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好,那我们往那边走。”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沿着湖岸蜿蜒向前,通往远处那片更开阔的地方,雪地上还没有脚印,白得像是刚铺好的毯子,似乎是命运在冥冥之中为他们选定的道路。 弥京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守卫想要跟上来。 弥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 “不会走太远,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让他们不要跟着。” 他的话很简短,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厄诺狩斯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弥京有话要跟他说。 于是厄诺狩斯马上回头,朝着那些想要跟上来的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用跟着,就在湖边走走。” 那些守卫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厄诺狩斯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王上了,那表情分明是高兴得不得了,这时候要是敢拦着,那就是找死。 于是米修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走进风雪里,不过还好,没有走得太远,还能够看见他们两个,虽然这个距离已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湖边很安静。 只有雪花落在湖面上的簌簌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命运。 弥京走在前头,厄诺狩斯跟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雪越下越大。 弥京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些云压得更低了,翻涌得更厉害了,他眯了眯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厄诺狩斯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弥京,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弥京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深蓝色的湖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说。”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或许有点紧张。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可他顾不上拂去,只是看着面前那个站在湖边的身影。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但是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们注定会有一个孩子,那么,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从他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 这段时间,因为他和弥京在一起,肚子倒也没有那么痛了,整体也没有那么难受。 那些医官说,雄虫的信息素对怀孕的雌虫是最好的滋养,有雄虫在身边,虫蛋会更安稳,厄诺狩斯也会更舒服。 看来他们的孩子还是比较乖的。 只是偶尔会痛而已——也就偶尔几次,只是在弥京让他伤心的时候,可就那么几次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厄诺狩斯可以忍。 在等待对方回答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厄诺狩斯觉得肚子甚至有点痛。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揪了一下,其实不是很痛,可厄诺狩斯还是感觉到了。 他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用这种动作把那点痛压下去,又像是要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3节 漫天雪花飞舞,纷纷扬扬。 那些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幕布,把他们隔在两边。 然后弥京开口了:“我的回答重要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没有选择权,不是吗。” 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弥京没给他机会。 “你如此骄傲自满,自大无理,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一样。” 弥京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对我来说,无非是个混蛋而已。” 闻言,厄诺狩斯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微微发白。 “更何况,我和你不是一类。” 弥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嘲讽,冷笑,总之真是让人心寒。 “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伴侣。” 在这一瞬间,厄诺狩斯愣住了。 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伴侣? 弥京的伴侣?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那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念头突然涌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他不知所措。 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了,太喜欢了,所以实在是没有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不论有没有,他都想要弥京。 他太想要了,想要到根本不敢去想弥京可能属于别人。 “……那,”厄诺狩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有伴侣吗?” “厄诺狩斯,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伴。”弥京说,“我有同伴,有朋友,有师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可是,我被你锁在身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厄诺狩斯的呼吸一滞。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弥京一字一句:“你所谓的喜欢,所谓的想要结婚,就是这么的卑劣,这么的让我瞧不起!” “我告诉你——” “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他诞生在这个世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 那一瞬间,厄诺狩斯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肚子里的痛忽然变得更明显了,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也在难受,他的手死死按着腹部,按得指节都发白了,可那痛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可更痛的是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裂开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站在那里,看着弥京,看着那张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对象。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厄诺狩斯呢喃。 弥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弥京说,“这不是我全部的回答。厄诺狩斯,你看好了——这才是我全部的回答!” 说着,他抬起手。 他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在雪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只见弥京一把甩过来那镣铐,连同那把钥匙一起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恨意,直直地砸过来。 厄诺狩斯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啪”的一声,那串冰冷的东西落在他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冷得他浑身一颤。 可厄诺狩斯还来不及反应—— “扑通!” 一声响! 厄诺狩斯只看见弥京的身影已经跃入了湖中! 那厄诺狩斯亲自做成的白色的披风在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迅速被深蓝色的湖水吞没。 水花四溅,又落下,湖面上只剩下层层涟漪在荡开,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弥京——!!!” 几乎是在对方跳下去的一瞬间,厄诺狩斯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根本不管自己现在已经怀孕了,根本不管那些医官叮嘱过多少次。 “扑通——!” 又是一声响!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厄诺狩斯吞没,那股寒意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可厄诺狩斯只知道拼命地往下游,往下游,往下游! 弥京在哪里? 弥京在哪里! 湖水很深很暗,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厄诺狩斯拼命地睁大眼睛,拼命地四处张望,可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他的肺快要炸了,他的四肢快要冻僵了,他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不行!他要找到弥京,一定要找到弥京! —— 不远处,米修斯目瞪口呆地站在湖边。 他刚才站在不远处守着,看着王上和那个雄虫在湖边说话。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他们的表情,能看到王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能看到那个雄虫冰冷的态度。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雄虫突然砸了什么东西就跳下去了! 米修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就看到王上也跳下去了! “快下去!救王上——!!!” 米修斯大喊一声,然后自己也想都不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扑通!” 边上那些护卫也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跳下去很多! “扑通!”“扑通!”“扑通!” 水花四溅,此起彼伏,一时间湖面上像是下饺子一样,到处都是跳下去的身影。 只剩下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护卫站在湖边,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跟着跳,还是该留在岸上。 可不管怎样,这片深蓝色的湖水,已经吞没了太多人。 湖水冷得刺骨。 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地搜寻,四处张望,看到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光线透不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肺快要炸了。 他浮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气,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不止。 可来不及等呼吸平稳,他又一头扎下去,继续潜,继续找。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不知道在水里找了多久,四肢已经冻得发麻,肚子里的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揪得厄诺狩斯整个都在发抖。 可弥京还在下面,弥京还在等他。 那些侍卫也在水里四处搜寻,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谁都不敢停,开玩笑,王上都跳下去了,他们敢不找吗? 可湖太大了,水太深了,北海之心的垂直距离特别深,把整座王城翻进去都不见得能填满。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每一瞬间都长得像是一辈子。 “呼——嗬……” 厄诺狩斯又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喘气,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嘴唇冻得发紫,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下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一个侍卫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他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身影。 “找到了——!”那侍卫大喊,声音都喊劈了,“王上!找到了!” 厄诺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 第139章 第24章·前奏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厄诺狩斯拼命游过去, 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4节 近了,更近了。 厄诺狩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救上来,一定要把他救上来。 他伸手去接——迎接他的却是冰冷的刀锋! “噗嗤!” 一刀狠狠刺进厄诺狩斯的腹部! 似乎愣了愣, 厄诺狩斯缓缓低头, 看见那个“弥京”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满是冰冷的杀意,正死死握着刺进他腹部的匕首。 而那个原本救人的侍卫也猛地变了脸, 从腰间抽出短刀,朝厄诺狩斯的脖颈砍去! 电光石火之间,厄诺狩斯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猛地张开翅翼,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冰冷的湖水中展开, 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噗——!”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两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漂浮在水面, 尸体浮沉之间, 水面被染成一片触目的红。 “嗬……” 厄诺狩斯捂着腹部,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身上, 刀柄在腹部微微颤动,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和湖水混在一起, 又染出一片的红。 下一秒, 厄诺狩斯盯着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色披风, 不是他亲手做的那件…… 假的。 是假的。 弥京不在这里。 正在拼命游过来的米修斯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骤停。 “王上——!!!” 等米修斯终于游到厄诺狩斯身边时,他看见王上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先上岸!”米修斯喊道,“王上,先上岸!” 他架着厄诺狩斯,拼命往岸边游。 厄诺狩斯被他拖着,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还在划水。 伤口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咬紧了牙,一声都没吭。 终于爬上岸,厄诺狩斯坐在岸边,浑身湿透,血和湖水混在一起,从腹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低着头,手死死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说。 太疼了。 肚子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撕着、绞着,比伤口本身还要疼一百倍。 医官们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伤口。 “王上,请让一下,我们得看看伤口——” 厄诺狩斯一把挡开那个想要扶他的医官,抬起头,朝着那些还在湖里搜寻的侍卫怒吼: “继续找!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那些侍卫们在水里一激灵,连忙继续下潜,继续搜寻。 好说歹说,医官们终于把厄诺狩斯按住了,开始处理伤口。 为首的医官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匕首,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连忙用干净的布按住,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王上……” 看到这样的伤势,医官的声音都有点维持不住了,“这伤口……再偏一寸,就刺中孕囊了。” 闻言,厄诺狩斯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算……但是那个小小的、还没成型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虫蛋,还在他肚子里。 这是弥京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厄诺狩斯闭了闭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米修斯站在旁边,看着医官们包扎,脸色铁青,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猛地单膝跪下: “王上,属下现在立马去查那两个刺客的来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背后的势力挖出来!” 厄诺狩斯却说: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米修斯愣住了,只见厄诺狩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雪雾笼罩的针叶林。 到底是谁会知道钥匙所在的地方? 到底是谁有能力避开层层的眼线,把钥匙送到弥京手里? 到底是谁能算得这么准,算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他一逃跑厄诺狩斯就会心神大乱,算准这个时机,算准这个地点,布下这个杀局? 这一切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在这个棋盘之上,谁都是棋子,弥京是棋子,把弥京一移走,移一棋,杀一王。 对方就是算准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了他一定会追,算准了这一切。 还能是谁有这个本事。 还能是谁能调动这么多人手、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米修斯顺着厄诺狩斯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北海之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私兵。 那些私兵数量庞大,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湖域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看得出来,这应该不止一个势力,因为这些士兵身上穿的制服都不一样,有黑的,有灰的,有深蓝的,很明显是各个大家族养的私兵,此刻全部汇聚到了一起。 而在那些私兵的最前方,在一头巨大的黑异兽的肩膀上,坐着一个人影。 黑异兽体型庞大,通体漆黑,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獠牙上还滴着恶心的口水。 可坐在它肩膀上的那个身影,却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黑夹粉的裘衣,苍白的脸,桃花面,吊梢狐狸眼。 正是艾丽斯。 他的身后,还站着大概几十只黑异兽,那些畜生在风雪中安静地待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这边,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厄诺狩斯强撑着站起来,捂着腹部,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身影: “果然是你。” 见状,艾丽斯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那双粉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哈哈,当然是我。” 他歪了歪头,看着厄诺狩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敌不动,我不动,厄诺狩斯目光缓缓扫过艾丽斯身后的那些士兵,他冷笑一声。 “出现这些脸,我可并不意外。” 厄诺狩斯的声音沙哑却稳,像是暴风雪中岿然不动的山岩。 “艾丽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是蛇鼠一窝。” 此时此刻,艾丽斯坐在黑异兽的肩膀上,翘着腿,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鞭子,那鞭子在他纤细的指尖绕来绕去,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也不重要。”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毕竟史书永远只由胜利者撰写。” 然后他点了点后面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贵族,那贵族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老谋深算、油嘴滑舌的那种家伙。 “吉得利,你说,”艾丽斯问,“我们今天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吉得利的贵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对着艾丽斯点头哈腰,然后转向厄诺狩斯这边,笑容一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王上被谋反的叛军所包围!” 吉得利的声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什么神圣的真理。 “我们不过是赶来救驾的罢了,可惜来迟一步,在救驾的过程中,王上以身殉国——” 他顿了顿,看向艾丽斯,目光里满是谄媚。 “将王位传给了亲王殿下。” 这话一说出来,米修斯的脸都气青了。 “真是一张颠倒是非的老嘴!”米修斯冷声道。 “吉得利,当年王上刚刚继承王位的时候,也是你腆着一张老脸凑上来要效忠于王上。现在要背叛的也是你。你既然会背叛一次,又有谁知道你会不会背叛第二次呢?亲王居然还敢用你这样的家伙,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诶,这么说就不对了。” 艾丽斯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腿,他慢悠悠地开口: “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们王上自从上位以来,弄得下面人心惶惶,雷霆手段,凶狠残暴,哪个家族没被他收拾过?哪个贵族没被他敲打过?” 他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王上这些年得罪的可不少。” 他伸出手,对着身后那些贵族和士兵画了个圈。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还要感谢王上给我送了这么多朋友过来。” 听了这些话,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艾丽斯:“义父为抵御黑异兽而死,而你却和黑异兽谋合,当真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5节 艾丽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表情夸张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天呐,我怎么会觉得羞愧呢?我这是做了雌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收起那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那认真里又带着几分扭曲的桀骜。 “自古以来,为什么黑异兽杀之不尽?无非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它的巢穴,不能连根拔起,所以才会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 他抬起手里的黑色鞭子,轻轻晃了晃。 “但是前者都做不到的事情,今天我做到了。” 艾丽斯拍了拍身下那头巨大的黑异兽,那畜生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乖乖地没有反抗。 “我驯服了黑异兽。哪怕是丑陋的怪物,也得听我的号令,看我的鞭子。” 艾丽斯低下头,俯视着厄诺狩斯,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 “自古北部的王者都有驯兽的本事。那么,我是不是更有资格成为北部之王呢?”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别说米修斯了,厄诺狩斯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驯服黑异兽这件事,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或许艾丽斯的身体素质很差,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但是他在别的地方的天赋极其优异,正因为是天才,更加不甘于位于人下。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很沉很冷,好比于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艾丽斯,我知道你对我很是不满,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杀了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义父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马上被冰冷取代。 “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自寻死路,谋害北部——那我也只能杀了你。” “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可受不住。” 艾丽斯哈哈大笑起来,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你居然还好意思和我说雌父?”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褪色的画,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冷漠的、带着几分扭曲的脸。 “他算什么雌父?生而不养又算什么雌父?” 艾丽斯盯着厄诺狩斯,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是恨,是怨,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从未消散的痛苦。 “就因为那个雄虫背叛了他,他就迁怒于我呢 ” “你说他既然那么想我死,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说他既然把我生下来,那又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冷嘲热讽之中长大?” 或许是心中恨意难平,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黑鞭,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说,又不是我求着他要把我生下来的!如果早知我这一生是这样的,那我甚至都不愿意出生!”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些话撕碎,可那些话里的痛苦,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艾丽斯这么多年的每一寸骨头。 艾丽斯的童年,一直在雌父忽冷忽热的态度之中活着。 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他的雌父就是个混蛋,就是厌恶自己,就是恨自己,那也比偶尔来的那些愧疚一般的照顾要不恶心多了。 在幼年时得不到足够的爱,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艾丽斯变得越来越偏激。 他最讨厌别人望向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那些眼神里面处处是攻击,处处是嘲讽。 他不像厄诺狩斯一样。 厄诺狩斯具有强健的体魄,得到前任北王的真心照顾,而艾丽斯拥有的,却是当年又爱又恨又恐惧又渴望的一个童年。 他童年过得太痛苦,就像一颗长出来却被践踏的幼苗,以后注定要长歪的。 这么多年来,艾丽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雌父去抱着小小的厄诺狩斯,那么温柔地哄着,倾尽毕生所学地教导,为他谋划好之后所有的路。 而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那个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一步一步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父爱,王位,认可,尊重,所有他渴望的东西,都被那个野孩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可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就是满腔的恨意,而这恨意又蔓延出来不知足,权力他要,爱情他也要。 风雪掠过艾丽斯的眼眸,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冷。 “这里,就会是这一任北王的埋骨之地。” 他声音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可那羽毛下面,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 “厄诺狩斯,你要感谢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下一秒,艾丽斯招了招手。 身后那些私兵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嗬——嗬!” 黑异兽也动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厄诺狩斯,獠牙上滴着恶心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一瞬间,米修斯和米雷德本能地挡在厄诺狩斯身前,刀剑出鞘,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敌人。 可厄诺狩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抬起头,看着艾丽斯,那目光很奇怪。 艾丽斯皱了皱眉。 “这句话,应该换我对你说。”厄诺狩斯冷声。 艾丽斯的眉头更加皱了起来。 “什么?” 厄诺狩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一瞬间,艾丽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往后看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从不远处,一整支军队正在慢慢逼近。 那军队排列整齐,步伐沉稳,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北卫兵的旗帜,是忠于北王的军队! 而为首的雄虫,骑在一头棕色的驯兽背上,一身戎装,深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锋利如刀。 是路德。 是路德…… 艾丽斯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身后那些私兵也乱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贵族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此刻全都白了脸。 可能也只有巨大的黑异兽还不明所以地转动着三颗头颅,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只见路德骑着驯兽缓缓逼近,在距离包围圈不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那些私兵,没有看那些贵族,甚至没有看厄诺狩斯。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纤细的、此刻浑身僵硬的、脸色惨白的身影。 艾丽斯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鞭子,可那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路德,盯着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求了这么多年的雄虫。 “雄主……”艾丽斯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多么希望开口,又多么希望对方永不开口,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 路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艾丽斯根本看不透。 可艾丽斯忽然就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听话,我说你怎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反抗,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死死盯着路德,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恨意和爱意纠缠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雄主,你真是好样的!” —— 当天,所有的谋反者杀的杀,被关押的关押,等着各大势力花钱来赎。 黑异兽杀了一半,留了一半关起来。那些丑陋的畜生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粉色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路德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就算落魄了,亲王也身份尊贵,当然是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 不过再怎么说,这里的环境都非常恶劣,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几只蟑螂在爬来爬去。 总而言之,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艾丽斯受过嘲讽,受过冷眼,受过残忍的忽视,但他还真没睡过这种恶劣的环境。 他本来应该很不适应的。 可他心都已经死了,也不管什么适应不适应了,整日里也只是坐在角落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当然了,也不肯吃东西。 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吃不吃东西没什么意义。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艾丽斯连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就馊了,第二天那些狱卒都懒得送了,反正送了也是白送。 路德第二天就来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6节 他来的时候眼下有点青黑,可能是处理公务确实是过度疲惫了。 谋反的贵族要处置,倒戈的家族要清算,黑异兽要处理,一摊子烂事都压在他身上。 但是路德来的时候不是独自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侍从,侍从手上托着一杯酒,酒杯是银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冷的光。 艾丽斯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路德的时候,那双灰暗的、已经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愿意稍微动一动了。 于是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前,透过那个小小的铁窗,看向路德。 从前他见到路德的时候,总是会弯起眉眼,笑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狸。 可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艾丽斯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可他还是愿意看路德的。 他说:“雄主,你来了。” 下一句他又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也算是鱼死网破,雄主你是来送我的吗?” 路德看着他,点了点头,从那侍从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通过小铁窗的缝隙,递给艾丽斯。 雄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手,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手,是他这辈子无数次想握住却从未被允许握住的手。 艾丽斯伸手,却没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德的手。 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艾丽斯忽然笑了一下: “雄主,看来你真的是说到做到。” “你说不爱我,就永远都不爱我。你说会杀我,就真的会杀我。” “你可真是,如此忠心耿耿,可惜你的这份忠心却不是对我,可惜我没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心,一点点都没能得到,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闻言,路德皱了皱眉,他倒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垂死地燃烧。 “……我可以喝。” 他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艾丽斯就那样执拗地望着路德,望着他的雄主,被这样的目光望着,路德点了点头。 “殿下请说吧。” 艾丽斯握着路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雄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不要被别的雌虫得到。”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路德心里。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那我就会喝。” 牢房里很昏暗,只有一点一点的煤油灯火在角落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肮脏凌乱的墙壁上。 路德看着艾丽斯那张憔悴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散乱的黑色长发、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肩膀,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看对方答应的居然这么快,艾丽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眼里是无尽的茫然和苦涩。 “雄主会说到做到吗?” 艾丽斯喃喃地问,像是问路德,又像是问自己,可刚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又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 “哈哈,瞧我问的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雄主肯定会做到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雄主,不要忘了我,我不想埋在地下。地下太黑了,而且我很害怕有虫子咬我。” “我想待在雄主身边。” “我好想待在雄主身边。” 真是说了好一通胡话,终于呢喃完了,艾丽斯笑了笑,猛的从路德手里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艾丽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艾丽斯顺着那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指甲刮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鬼魂的厉吼。 视线之中,铁窗越升越高,路德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艾丽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雄主……雄主……路德……” “我恨你……” 后面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德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然后他走过去,利落地打开那扇牢门。 只见艾丽斯蜷缩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越发瘦削,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殿下。” 于是路德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真的抱了上去,才发现所谓的亲王殿下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只见路德伸出手,用手指理了理艾丽斯凌乱的黑色长发,他的目光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艾丽斯,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艾丽斯就那样躺在路德怀里,躺在他渴望了一辈子的怀抱里,躺在那他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的目光里。 他突然猛的伸手一抓,用尽了余下的所有力气,在雄虫脸上狠狠地抓出了两道血痕来。 脸上被抓破了,路德“嘶”了一声。 只见艾丽斯真是恨不能化身成这两道伤口,永远留在路德脸上。 “雄主……我恨你……恨你……好恨你啊……你杀我……是你杀我……我……” 话还没有说尽,艾丽斯就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上,终究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落在地。 溅开。 —— 此时此刻,北部的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他们之间有很多都是抱团关系的,在北部,抱团是一个很常见的行为。 因为北部的家族规模很多都是小规模的血脉家族,只有抱团才能形成一个大势力。 但是,形成一个大势力之后的问题是:一旦站错队了,那么整个抱的团就会有危险。 所以现在每个家族都拼了命地在讨好厄诺狩斯。 送钱的送钱,送粮食的送粮食,还有一些准备送雄虫的,可厄诺狩斯根本就不回王城。 厄诺狩斯几乎这两天整日整夜地待在北海之心,开着船在湖面上打捞。 白天捞,晚上捞,风雪最大的时候也在捞。 米修斯劝过他,米雷德也劝过他,那些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休息,可他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闭嘴。 “继续捞。”他说。 厄诺狩斯盯着深蓝色的湖面,盯着那些侍卫一次次潜入水中又浮上来,盯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渔网,一遍又一遍。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一丝希望。 他生怕弥京被水草缠住了。 他生怕弥京沉在哪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救。 他知道如果这么久没找到,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逃了,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可厄诺狩斯宁愿对方是逃了,而不是死了。 逃了,至少还活着。 逃了,至少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风雪无情地打在厄诺狩斯脸上,湖水溅在他身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仰望长天,情无答案。 虽然他下了搜查令,如果民众看弥京的消息就会上报来换取报酬,但是,所有的寻找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了无踪迹。 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相见。 之后,厄诺狩斯又在北海之心找了两天,他甚至直接睡在了船上,船上的装备都很差,房间里也只有一张狭小的床铺,硬邦邦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 居住条件倒是无所谓,厄诺狩斯不在乎,可他晕船晕得厉害,船一晃就开始恶心。 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就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 那些医官急得团团转,跪了一地求他回去。 “王上!您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王上!求您回岸上休息吧!” 厄诺狩斯只是摆摆手,让他们闭嘴。 而且因为怀孕,更难受的是肚子。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之后,厄诺狩斯的肚子越来越痛,就像怀了一只螃蟹,用钳子一下一下地揪得他整个小腹都在发紧。 厄诺狩斯把手按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揉,可那痛就是止不住。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7节 医官说,这是因为他怀孕了,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没有信息素,虫蛋会不安稳,他也会越来越难受。 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不回去,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于是厄诺狩斯下令返程。 回到王城的第一件事,他召集了所有大臣,宣布了一件事。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议事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还有几个老家伙差点没站稳。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家伙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再用黑粉遮掩角尖了,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上,角尖的红已经越来越明显,像是两簇烧不尽的火,明晃晃地昭示着一切,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反正都这样了,瞒着还有什么用?弥京都不在了,他还遮遮掩掩给谁看? 结果就在他宣布怀孕的第二天,王城突然传来急报。 “王上!西南裂谷出现大批不明黑异兽!数量巨大!已经攻入城中了!” 北部的王座之上,厄诺狩斯立即毫不犹豫的下令: “召集军队,立刻出发,赶往裂谷。” 而那个时候的厄诺狩斯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裂谷,他居然见到了生死不知、毫无消息的弥京。 第140章 第25章·重逢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今天晚上来监管府邸找我。” 在紧急赶路之后, 厄诺狩斯远远地就看到了裂谷。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城墙坍塌,雪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黑色的异兽在肆虐,裂谷的城墙上显然已经被占领了一部分。 那个该死的监管者欧克利正张开翅翼拼命往外飞, 身后跟着一群护卫, 像一群逃命的丧家犬。 ——弃谷出逃。 见状, 厄诺狩斯的眼睛瞬间气红了, 欧克利身为这里的监管,如此失职, 居然胆敢做出这样懦弱的事情,真是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 他猛地从背上扯下那张巨大的黑弓,拉弓如满月, 箭矢对准了那道逃窜的身影。 “咻——!” 箭矢破空而去, 带着北王的怒火直直射向欧克利的胸口。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支箭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猛地射中了欧克利的胸口。 两支箭。 一前一后,交叉着射穿了欧克利的胸膛。 “呃!” 欧克利痛呼一声, 直直坠落下去,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睁得老大。 厄诺狩斯却皱了皱眉。 怎么会有两支箭?他只射了一支箭啊。 他看向那个放箭的方向。 风雪太大了, 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可厄诺狩斯还是看见在裂谷残破的城墙上, 有一个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弓。 那身影站在最高处, 身后是漫天的风雪, 脚下是破碎的裂谷。 那个他找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那个跳进北海之心、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身影, 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身影。 就在这里。 厄诺狩斯亲手做给弥京的白色披风已经不见了, 弥京站在城墙上, 手里握着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不会倒下的东西。 他生得那样冷酷,那样英俊,那样让厄诺狩斯一见就移不开眼。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像是要把这世界的爱恨都掩埋。 那一刻,厄诺狩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所有想了无数遍的质问、愤怒、委屈、怨恨,全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厄诺狩斯终于开口:“弥京……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顿,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和疯狂。 魂牵梦萦,又爱又恨。 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虫蛋似乎也因为重新见到了雄父而变得激动了些,在肚子里面乱动,惹得厄诺狩斯不得不皱眉。 然后厄诺狩斯就看见了弥京身边的两个雌虫。一个银发的、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家伙,还有一个幽绿眼睛的雌虫。 他们站得离弥京那样近,近得让厄诺狩斯的眼睛都红了。 ——好啊,好个左拥右抱的弥京,才离开了那么久,就找到了两个雌虫,真是好的很! “弥京,你当时说你有伴了,是指的他们吗?” 厄诺狩斯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冷声质问: “你之所以逃跑,就是为了去和他们相会吗?他们有这么重要是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跳进冰冷的北海!”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何其的不体面,何其的撕心裂肺,连身边的米修斯都忍不住别开了眼。 明明是质问,明明是愤怒,明明是恨不得冲上去把弥京拽下来问个明白的疯狂,为什么眼里却满是眷恋? 那眷恋像是烧不尽的火,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不会熄灭的东西。 是爱啊。 是弥京让厄诺狩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痛,让厄诺狩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却还是换不来一个回眸。 风雪纷飞,天地苍茫。 两道目光隔着漫天风雪,无声地对视。 而雪莱和乌希克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北王那股敌意太明显了,简直像是实质的刀子,嗖嗖地往这边飞。 作为杀手本就敏锐,乌希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护崽的雪狼盯上了,他本来还想多看两眼热闹,结果目光一扫,忽然定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凑到雪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亲爱的,北王居然怀孕了。” 雪莱:“这样。” 原来是怀孕了,被瞪了也可以理解,孕夫脾气比较差是正常的。 他们两个在后面小声嘀咕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弥京的耳朵动了动。 弥京的听力本来就好,再加上乌希克那压低声音其实也没压得多低,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飘进了他耳朵里。 怀孕? 谁怀孕? 厄诺狩斯? 一瞬间,弥京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雪莱和乌希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二师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厄诺狩斯怀孕了?” 乌希克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北部虫族的黑尾巨角族怀孕之后头上的角会变红。这不是常识吗?” 弥京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看向厄诺狩斯的方向。 他视力极好,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厄诺狩斯头上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的角尖的位置确实是红的。 于是弥京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怀孕…… 怀孕?! 怀的孩子会是他的吗?还是厄诺狩斯在他走之后又看上了哪个倒霉的家伙,还给厄诺狩斯弄怀孕了? 弥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眼神复杂。 而厄诺狩斯站在城墙上,本来就在死死盯着弥京的方向。 结果他看见什么? 他看见弥京和那两个雌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靠得那么近,近得让人火大! 北王的脸瞬间黑了下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 他在这边担心得要死要活,日日夜夜在北海之心捞人,结果弥京倒好,左拥右抱,逍遥快活,还跟那两个雌虫凑在一起咬耳朵! 肚子里的虫蛋又动了一下,这下几乎是抽痛了,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军队下令,眼里杀意弥漫: “立刻驱赶峡谷之内的黑异兽!凡有护城守卫胆敢逃窜,杀无赦!”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是!” 他们马上带着军队冲了下去,刀剑出鞘,弓箭上弦,开始清理那些还在肆虐的黑异兽。 有一说一,这些黑异兽确实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几百年前这群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又蠢又笨,只知道横冲直撞,虽然体型庞大、皮肉厚实比较难杀,但只要战术得当,还是能应付的。 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开始学会组团打仗了。 从高空看的话,很明显能看得出来,绝对是有分工的,有的负责正面进攻,有的负责侧面包抄,有的负责断后掩护,配合得比某些军队还默契。 好在厄诺狩斯带来的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因为是北王近卫军,清一色高等级的雌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众所周知,黑异兽是不会撤退的,这就是它们最可怕的地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8节 从初代北王时代开始,黑异兽只要出现,就一定会杀到死为止。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撕咬、吞噬、毁灭。所以北部才必须拦截住每一波兽潮,不能放任何一头过去,一旦让它们闯入腹地,它们就会一路吃过去,吃光所有能吃的生灵,直到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片贫瘠。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任北王都死在与异兽的战斗中,这就是为什么北部世世代代都活在兽潮的阴影下。 因为它们不会退,所以你不能退,你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那些黑异兽正疯狂地扑向裂谷里的每一个虫族。 它们的獠牙上挂着血,血红的眼睛里只有饥饿和疯狂,一头倒下,另一头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杀——!!!” “杀——!!!” “杀——!!!” 北王的近卫军怒吼着冲了上去,与裂谷里面原本的护卫和流民一起斩杀那些黑色的畜生。 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倒下的尸体,有异兽的,也有虫族的。 厄诺狩斯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他不可能站在这里看着。北部的王者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每一场战斗他都是要亲自参与的,这也是厄诺狩斯从义父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如果想让士兵为你拼命,那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会和他们一起拼命。 虽然厄诺狩斯怀孕了,但是怀孕的是他,不是他的拳头,厄诺狩斯的拳头照样能砸碎异兽的脑袋,他的翅翼照样能削断异兽的脖颈。 下一秒,厄诺狩斯猛地张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上俯冲而下! “王上——!” 米修斯在下面惊呼一声,而厄诺狩斯根本不理会,他像一头真正的猛兽,直接冲进了异兽群里。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嗬!”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血溅在厄诺狩斯脸上,他连擦都不擦,转身又扑向下一头。 哪怕怀孕了,他也依旧是北部的王。 身后的近卫军看到王上亲自冲进战场,士气瞬间暴涨,怒吼着跟着冲了上去。 裂谷里原本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护卫和流民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咬着牙拼死抵抗。 真是一场血战啊。 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黑异兽终于被杀光了,全都倒在了裂谷的雪地上。 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尸体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破碎的城墙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些活下来的虫族大口喘着气,望着这片狼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去同伴的悲伤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厄诺狩斯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沾满了血迹,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的某个方向。 那一刻,厄诺狩斯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地战斗,好像也不全是为了北部的责任,好像还为了能让弥京看见。 看见他不是只有霸道和蛮横,看见他也能守护什么,看见他值得被…… 被爱。 —— 弥京解决掉了一部分城墙上面的黑异兽之后,看着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想要下去找厄诺狩斯的,结果等他下去的时候,杰瑞欧却跪在了厄诺狩斯面前。 “王上,雌父临战怯逃,罪无可赦。我们家族任凭王上处罚。” 杰瑞欧直接切入主题,他知道这时候放屁说废话就是在找死。 厄诺狩斯挑眉,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得很。 因为身上沾着异兽的血,脸上也溅了几道,看起来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厄诺狩斯连擦都懒得擦,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杰瑞欧: “你可以代表你们家族?” 杰瑞欧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只要王上点头,我愿意为王上献上忠诚。”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杰瑞欧是来投诚抱大腿的,但不是来当替罪羊的。 杰瑞欧其实非常有眼色,这么多年他能在那个家族里面生存下来,能在他雌父的手底下装成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是因为他太知道什么是进退。 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知道做什么事情才能活下去。 他那个雌父欧克利一辈子争强好胜,说奇葩也真是个奇葩,说不是好东西,还真不是个东西。 纯粹就是把孩子当成投资品,成功了就捧出来炫耀,失败了就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孩子。 杰瑞欧从小就被拿来和他那个“优秀的哥哥”比较,比来比去,比得他干脆摆烂——你们不是说我废物吗?那我就废物给你们看。 于是他就成了整个裂谷都知道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连他雌父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可杰瑞欧躲在暗处把所有局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欧克利死了,两支箭一前一后,射穿了欧克利的胸膛。 那一刻,杰瑞欧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如果说亲人的死亡是一场潮湿的雨,那么对于杰瑞欧来说,欧克利死了,他才是真的不用淋雨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们家族现在群龙无首,族老们一个个精得像狐狸,当时决定联姻的事情绝对有他们掺和的一脚。 杰瑞欧本来就不想和厄诺狩斯联姻,说句实话,联姻的事情本来就是欧克利一厢情愿,把他这个“废物儿子”当成最后的筹码塞给北王。 有句话叫上赶着不是买卖,杰瑞欧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魅力能让北王多看自己一眼。 可就在刚才,看见北王头上的角,杰瑞欧的脑子转得飞快。 北王怀孕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王已经有选中的雄虫了,管那个雄虫是谁呢,反正不是他就行了。 杰瑞欧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抱大腿。 所以杰瑞欧跪在这里,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话也说得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他大概有八成的把握。 因为只要北王接受他的忠诚,愿意给他撑腰,北王就能多掌控一个家族,多一个家族的力量,而不是多毁灭一个家族,少一个家族的支持。 果不其然,厄诺狩斯点点头:“行,那你来做峡谷的副监管,新的监管我会在这个月之内安排来峡谷。” 至于叫谁来,厄诺狩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叫路德来。 虽然厄诺狩斯这两天一直都在北海之心上面打捞,没怎么回王城,但是王城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艾丽斯死在了牢房里面。 厄诺狩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艾丽斯,那时候他们还都小,艾丽斯躲在角落里,用那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他被义父抱着、教着。 那时候厄诺狩斯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可有些东西注定没办法弥补,就像是一团毛线一样,越缠越乱,已经没有解法了,只能割断,快刀斩乱麻。 不过,厄诺狩斯半句命令都没下呢,艾丽斯就这么死了,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都和路德脱不了干系。 既然路德的忠诚已经出现了裂缝,那么路德就不能再留在王城了。 但路德的家族世代效忠于北王,从初代北王开始就是王室的左膀右臂。 而且路德其实也没做什么能抓出来好好讲一讲的大的错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厄诺狩斯不能杀他,也不能降罪于他,但厄诺狩斯可以把他调走。 西南峡谷裂谷这里刚刚经历过异兽袭击,城墙坍塌,百废待兴。 这里远离王城,远离权力中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需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杰瑞欧机灵有余,但是果决不够,压不住这里的牛鬼蛇神,峡谷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坐镇。 路德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一来,既给了路德一个体面的去处,又把他从王城的大棋局上挪走,一石二鸟。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草草吩咐了几句,就想要去找弥京的身影,然而余光一瞟,却看到弥京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厄诺狩斯愣了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不舍得离开一瞬,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都补回来。 他朝着弥京走过去,一步一步。 他们曾经身体的距离无比近,但是心却无比的遥远,厄诺狩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了。 他想要得到对方的心 “我还以为你又要跑了。”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弥京抱着胸,有些桀骜地挑眉,他对厄诺狩斯的态度已经有点习惯性的对抗了: “就算我又跑了,那又如何?你又要锁我吗?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弥京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当然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面前这个雄虫一起缔造的。 在北海之心的这两天,厄诺狩斯不仅吐得昏天黑地,而且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得很差,每天晚上都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如果弥京真的死在了这海洋之中,那么或许他们之间还是不要相遇的好。 不要相遇的话,弥京也不至于会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59节 但那是最坏的设想,万一对方真的还活着,万一呢,厄诺狩斯想,那他一定会想办法追求对方。 从前他想要的东西,只要靠蛮力,大多数都可以得到。 无论是胜利还是荣耀,只要他够狠、够强,就没有拿不到的,但是所谓的爱,对他来说就好像是手里的沙子,越是抓紧,流失得却越多。 想了一整夜,厄诺狩斯终于想明白了。 他不能用蛮力去抓。蛮力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抓碎,所以他不会再锁着弥京了。哪怕弥京要走,他也不会再锁,可他会追。 然而弥京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紧绷的。他咬着牙,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厄诺狩斯,像是在和什么较劲。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弥京问得语气硬邦邦的:“总不会是我的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蠢了。 万一厄诺狩斯在他走了之后又找了别的雄虫呢?万一这孩子不是他的,那他问这个问题岂不是自取其辱? 弥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厄诺狩斯说“不是”……弥京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闻言,厄诺狩斯却并没有给出立即的答复,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弥京一眼。 “这两天我都会留在峡谷。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今天晚上来监管府邸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只留下弥京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厄诺狩斯,还是在骂自己。 第141章 第26章·妒忌 错过,错过,一错则过。 西南监管者府邸坐落在整个峡谷东北侧的顶层, 依着峭壁而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注定充满鲜血的土地。 在路德来之前,厄诺狩斯全权接管西南峡谷。 夜色很深,一切静谧在此发生。 米修斯和米雷德负责值班, 但是今天晚上他却把护卫们都调得远了一点。米修斯望着深沉的夜色, 叹了口气。 米雷德见状, 不由得问道:“那个雄虫会来吗?” 米修斯忧虑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算尽人心, 可是人心依旧是难算的,理论上来说, 他觉得那个雄虫没有理由过来。 那个雄虫本身就身份成谜,而且身手不凡,足以和很多贵族联姻。 如果想要子嗣的话, 无论如何都会有子嗣的, 所以很可能虫蛋并不能作为筹码。 更何况,那个雄虫对王上的态度一直很差,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冷着脸, 皱着眉,张口就是滚开, 闭口就是别靠近。 米修斯觉得王上太着急了。 那个雄虫甚至可能会怀疑这是一场鸿门宴, 就像一个拙劣的陷阱, 用怀孕做诱饵, 把猎物骗进网里。 可是偏偏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什么诱饵,不是什么陷阱。 厄诺狩斯就是在里面等那个雄虫过来。 米修斯又叹了口气, 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透出昏黄的光, 在这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点摇曳的烛火,又像一颗跳动的心。 可米修斯看着,却觉得心里有点感慨: 如果王上一开始就没有强迫那个雄虫,如果他们的相遇不是那样的蛮横、暴力,或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人生何谈如果。 错过,错过,一错则过。 现在一切都要交给命运。 —— 欧克利虽然愚蠢,但品味不差。 整个房间铺满了从南部运来的丝绸,柔软光滑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丝滑的光泽,触手生温,米修斯刚刚直接搜出了很多箱新的,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基本上换了,因为北王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而在那张巨大的床的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球。 是的,一个巨大的、由翅翼紧紧包裹而成的黑色球体。 厄诺狩斯把自己整个缩了进去,那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严严实实地合拢,把所有的一切都裹在里面,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缝隙,透出里面微弱的光。 因为怀孕,所以雌虫会有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筑巢反应。 自从结束战斗之后,厄诺狩斯的身体里本能的渴望从骨子里往外涌,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需要那个味道,需要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可弥京不在,所以他只能找替代品。 床上现在也乱的很,用衣服堆成了一个看着像巢穴一样的窝,不过因为衣服不多,所以这个窝显得有一点寒碜。 那些衣服全部都是厄诺狩斯从王城带过来的,全是弥京之前穿过的里衣、穿过的外袍、穿过的披风。 乍一看,都被厄诺狩斯翻出来铺在床上,堆在身下,把自己埋进去。 可是衣服上属于雄虫的味道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无论厄诺狩斯怎么嗅、怎么蹭、怎么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那么一点点信息素还是越来越淡,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湿痕。 厄诺狩斯只能抱得更紧。 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件衣服,那是弥京离开前一天穿过的,本来第二天打算洗的,但是第二天弥京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北海之心。 所以厄诺狩斯把这件衣服带了过来,一直留着,一直抱着。 看得出来他最喜欢这件衣服,因为上面味道最浓。 昏黄的灯光透过翅翼还没有完全收拢的缝隙打在里面,照亮了这个“壳”里的样子。 厄诺狩斯什么都没穿,黝黑强悍、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缩在自己打造的壳里。 黑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巧克力一般的光泽,宽厚的肩背弯着,那对大胸肌被压得变了形,软软地贴在身前。 “唔……” 厄诺狩斯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衣服,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着。 那上面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信息素。 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厄诺狩斯的魂都拴住了。 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北王,现在的眼睛半阖着,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没有霸道,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的、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样子,就像被抛弃的狗,大大的尾巴蜷缩在身边。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守着自己唯一的巢穴。 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背上。 静谧。 孤独。 等待。 弥京会来吗? 厄诺狩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 他不知道弥京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从傍晚转到天黑,从天黑转到夜深,每转一遍,答案就模糊一分。 他其实是想要向对方道歉的。 这句话如果让熟悉他的人听见,大概会觉得天方夜谭。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从小在狼群里长大的野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可在这段疼痛的单恋里面,厄诺狩斯确实成长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死都不会低头。 就算被伤得体无完肤,他也会咬着牙站直了,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宁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 但是现在厄诺狩斯愿意低头了。 他就像一块顽石,冥顽不化,被风雪侵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形状。 可真正的爱情不一样,能把最硬的石头也烧软、烧化、烧成另一种形状。 厄诺狩斯身上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暴烈,都是他的盔甲,都是他的外壳。 从小在那片雪原上,他就学会了用这些东西保护自己,后来进了王宫,义父对他好,可他依旧不敢放下那些盔甲,因为义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 北部的王不可以软弱,只需要强大。 所以厄诺狩斯越来越暴烈,越来越霸道,越来越不容侵犯。 那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谁都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可这段时间厄诺狩斯终于发现,穿着这一身盔甲、带着这一个外壳去接近弥京的时候,会让对方鲜血淋漓,从而逃离。 他囚禁弥京不放的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爱,是把对方留在身边最好的方式。可他越用力,弥京就越想逃,他越抓紧,那些东西就越从指缝间流走。 穿着这一身笨重的盔甲,连追都追赶不上弥京,恐怕最后厄诺狩斯也只能被抛弃。 哪怕他怀孕了。 毕竟在虫族,一个虫蛋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它不能捆绑一只雄虫,不能让一个不爱厄诺狩斯的家伙回心转意,不能把那些已经流失的东西重新抓回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0节 但是一个虫蛋却可以捆绑一只雌虫。 厄诺狩斯怀孕了之后,每时每刻都感受着肚子里这个小生命,那种感觉很奇怪,类似于从来没有过的羁绊,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感受得到。 是厄诺狩斯的孩子,也是弥京的孩子,是他们两个共同创造出来的、唯一的、无法抹去的东西。 就算弥京不要他,这个孩子也永远是他和弥京之间的纽带。 可厄诺狩斯还是希望弥京会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他自己。 厄诺狩斯其实是想道歉的,想要对弥京说,真的不会再那样做了,不会再锁着他,不会再强迫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他想告诉弥京,自己可以学,学怎么去爱,学怎么不去伤害对方,学怎么把那些盔甲一点一点地卸下来,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地方,哪怕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给任何足迹踏足,柔软到一碰就是软肋,一露出来就会受伤。 就算是那样,厄诺狩斯他也愿意,只要弥京愿意来。 厄诺狩斯蜷缩在翅翼里,抱着那件衣服,一只手茫然的摸着肚子,望着那扇门。 他之前猜对方会来的。 因为他觉得,弥京本质上和他很像,都是对掌控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性格,非常自我,所以有关自己的血脉一定会打探清楚。 可他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人心就是这样的,越是等待,越是得不到结果,越是在不确定之中辗转反侧,心里那个确定的答案就越摇晃。 灯亮着,外面只有风声。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味道又淡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不是耐心的问题,是从骨子里往外烧的渴望快把他烧穿了。 他不想再犯错了。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喀。” 厄诺狩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 答案出现了。 爱情啊,爱情就是这样的,当他出现的时候,答案本身就已经在了。 弥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走门,他直接爬到了窗户上面,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就直接钻进来了。 “草,大半夜的你在干嘛。” 一看到床上那个黑色的球,弥京被吓了一跳。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翅翼微微张开了一点缝隙。 厄诺狩斯嗅到了那股他想了无数个日夜、闻了无数遍却怎么都闻不够的味道,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珍贵那么珍贵。 一瞬间,厄诺狩斯直接放弃了手里本来一直很喜欢的衣服,他的翅翼猛地张开,那具黝黑的身体从床上弹起来,宛如一头终于等到猎物的野兽,直接朝弥京扑了过去! “唔喂——!” 弥京有想到他会扑过来,所以一直防着一手,只见他双腿微沉,腰腹用力,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扑,没被扑倒。 结果厄诺狩斯就这样挂在了弥京身上,还就跟狗一样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用力地嗅着。 雄虫信息素终于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残留,而是鲜活浓烈的,厄诺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还好他们两个身高相仿,不然被厄诺狩斯这么扑一下,还挺考验腰力的。 不过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他伸手推开厄诺狩斯凑过来的头,可厄诺狩斯的头被推开一点,马上就又凑回来,推不开,赶不走,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你干什么,离我远点。”弥京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厄诺狩斯根本不听,他把脸埋在弥京颈侧,鼻子贴着那跳动的血管,嘴唇几乎碰到那薄薄的皮肤,用力地嗅着、蹭着,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太久了。 太久了。 那些没有信息素的日子,那些只能抱着衣服嗅残留的日子,那些被饥饿和渴望烧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无论是什么,现在全都过去了。 现在弥京就在这里,活的,热的,带着他想要的味道。 弥京被他蹭得头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喂,你叫我过来,我过来了。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快点告诉我答案。” 厄诺狩斯被他扯着后颈,被迫抬起头:“答案?我只让你操过,这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也太糙了…… 弥京满脸黑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是很显然,目前的这个答案还是在他接受范围之内的。 或者说,应该是猜到了。 只是这个答案需要被确认,需要从厄诺狩斯嘴里说出来,才能变成真的。 可知道了答案之后,反而更头痛了。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身上什么都没穿,想揪一下对方的领子都没地方下手。 那具黝黑的身体就这么光光地挂在他身上,两团东西就那么大剌剌地贴着他,又软又热,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弥京伸手,扯住了厄诺狩斯头顶的巨角。 那对角又粗又壮,手感意外地好,弥京马上握着角根,用力一推,直接把厄诺狩斯从自己身上推开了。 他维持着这个距离,很严肃地看着厄诺狩斯: “好了,我们聊一聊吧。” 厄诺狩斯被他推开,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本来挂在弥京身上,那股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渴望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可现在弥京推开他,那股渴望就又变成了饥饿、变成了不满、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焦躁。 他本身就在孕期,筑巢反应又起来了,非常非常渴望雄虫。 那种渴望不是靠理智就能压下去的,那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叫嚣,是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喊着要那个味道、那个温度、那个拥抱,就跟燎原的烈火一样,只靠一点点水又怎么可能扑灭。 虽然厄诺狩斯本意是想要道歉,但是他的脾气就是这样,控制不住。 只见厄诺狩斯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睛里瞬间烧起怒火:“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逃离我的身边之后去左拥右抱,马上就找了两个雌虫,我都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怎么还敢推开我!” 弥京被厄诺狩斯的荒谬言论气笑了,他指着厄诺狩斯的鼻子,那手指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厄诺狩斯!你不要仗着你怀孕了就觉得我不敢跟你动手,你要是再说什么屁话诬陷我,真把我惹急了,我们走着瞧!” 可厄诺狩斯也同样的不甘示弱,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回到了他做好的窝里,他坐在中间,把那些衣服拢在身边,像一只护巢的野兽。 纵使心里不想承认自己的嫉妒,厄诺狩斯也依旧在嫉妒,他想要控制住自己,但是他却一直在说话: “那你还想和谁有孩子?那两个雌虫吗?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我之前既然没有找到你,那就算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找到你了,弥京,我警告你,你必须收拾好你乱七八糟的关系。” 弥京立马还嘴:“呵,你警告我?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你有什么立场警告我?你既然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那就随便你好了。反正随便你怎么说,都和我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 “弥京!” “叫我干什么!” 他们又吵起来了,就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厄诺狩斯的声音越来越大,弥京的声音也越来越冷,整个房间里都是他们互相呛声的动静。 吵着吵着,厄诺狩斯忽然停住了,他的脸色猛地一变,一只手按住腹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疼!好疼。 肚子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撕着、绞着。 厄诺狩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刚才还在说的话、还在吵的架,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了。 “喂!你怎么了!” 弥京吓了一跳。 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有了厄诺狩斯怀孕了的实感。 因为对方真的一直都太强悍了,哪怕怀孕了也看不太出来,除了头上的角变红了一点,其他时候还是那个能在战场上徒手撕碎异兽的北王。 刚才吵起来的时候,气势一点都没减,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瞪人的时候凶神恶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孕夫。 直到现在,厄诺狩斯蜷缩在那里,脸色发白,疼得说不出话来。 弥京才终于意识到厄诺狩斯是真的怀了他的孩子,他们两个居然缔造了一个小生命。 “喂,你还好吗。” 弥京走到厄诺狩斯面前,突然蹲下来,一把拽住厄诺狩斯的手,把厄诺狩斯那只按在腹部的手拉开,低头看向那个位置。 下一秒,弥京的目光定住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这是什么伤口?” 那道伤口在厄诺狩斯腹部偏下的位置,虽然说以雌虫变态的愈合能力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痕迹还在。 是粉色的,就是肉刚刚长出来的那种粉。 弥京虽然和厄诺狩斯不合,但是他们的身体却很相合,弥京可以说无比了解厄诺狩斯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道旧伤。 所以他也无比的确定,在他跳海之前,对方身上肯定是没有肚子上的这个伤口的。 这个伤口很新,一看就是最近才留下的。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弥京抬起头盯着厄诺狩斯。 被对方发现这个伤口,厄诺狩斯咬牙,把脸偏向一边,故作轻描淡写:“……没什么。”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1节 厄诺狩斯根本不愿意让弥京知道,这个伤口是因为他看着弥京跳入了北海之心,所以情急之下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又因为情急,所以根本来不及分辨捞起来的是不是弥京,就被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这些厄诺狩斯都不想说。 说出来干什么呢?说出来让弥京觉得他蠢吗?让弥京知道他有多在意他,在意到连最基本的警惕都忘了? 不。 他不说。 太丢脸了,死都不说。 厄诺狩斯把脸偏得更过去,不肯看弥京的眼睛。 弥京看他这幅表情,咬牙骂了一声:“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丫的就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还覆在厄诺狩斯的小腹上,想用信息素来安抚对方。 弥京虽然不太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弥京的信息素好像就会自己自发地散发出更多来。 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弥漫在空气里,把厄诺狩斯包裹起来,只能说,信息素有它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知道要用信息素,是因为弥京今天晚上在来之前紧急学习了一下虫族有关怀孕的信息。 在峡谷这种破地方当然指望不上有什么书能看了,所以弥京是去问的二师兄,主要是二师兄那个笑眯眯的道侣回答的他。 他来之前,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还加一句“原来如此啊”。 那眼神看得弥京很不自在,就好像乌希克一眼就能猜出来北王肚子里面的孩子是弥京的一样。 真是让人心里窝火。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弥京才知道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 原来他已经标记了厄诺狩斯,他真的咬了厄诺狩斯的腺体把自己的信息素注了进去,真的在那个混蛋身上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原来怀孕的雌虫必须要留在雄虫的身边,才能让雌虫和肚子里的虫蛋健康成长。 原来雌虫在怀孕之后会极度渴望雄虫的信息素……就像现在一样,堂堂北王的信息素实在是太馋人太饥渴了,从骨子里透出来渴望,黏黏腻腻地缠过来。 看厄诺狩斯在信息素的安抚下也不怎么冷汗直流了,情况稍微好一点了,弥京别开眼摸了摸厄诺狩斯的小腹,十二分别扭的说: “你,你既然怀孕了的话,那你不舒服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本来没打算要这个小孩,但是我也不至于让它胎死腹中。” 这话说的是事实,弥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后代,更没想过会和这个霸道的混蛋有什么后代。 可现在厄诺狩斯怀孕了,那孩子就在厄诺狩斯肚子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形,最后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小东西。 事发突然,实在是措不及防,弥京不也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现在一切都是赶鸭子上架。 然而,厄诺狩斯本身就是怀孕的时候,情绪敏感,就跟紧绷的弓弦一样,平时看着还撑得住,可其实早就绷到了极限,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完全崩弦。 他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黑了。 “你不想和我要小孩?” 厄诺狩斯的眼睛里瞬间烧起怒火,那目光像是要把弥京身上烧出两个洞。 “所以你难道真的想要和那两个雌虫鬼混在一起吗?” 堂堂北王居然也会怒火烧心,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嫉妒,烧着疯狂的占有欲,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厄诺狩斯的心,让他吐出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 “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吗?” “刚离开我就找了两个雌虫,一找还找两个!你的几把有这么痒吗?” 这最后的话简直是羞辱了。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弥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蹲着的姿势猛地一顿,然后立马噌的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视厄诺狩斯,语气很是锋利: “说事就说事,嘴不要放的那么脏。从之前开始,你把我当做奴隶一样,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能让你骑的几把罢了,我说的话又有哪一句说错了?” “我本来就不想要小孩,我怎么可能这么犯贱,呵,还是跟你要小孩,我难道疯了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 厄诺狩斯的脸色白了一瞬,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被弥京钉进他毫无防备的心里。 想反驳,想怒吼,想扑上去和弥京打一架,可厄诺狩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他的孩子根本就不被期待着出生,根本就不被雄父喜欢。 真可怜啊,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床头吵架床尾和,下章写床尾和[笑哭] 第142章 第27章·奴隶 “我做过你的奴隶,你也应该做我的奴隶,这样才公平。” 他们是两个太顽固的齿轮, 彼此之间的每一个矛盾都是嵌在齿轮里的沙石,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到沙石被磨碎或者齿轮被磨坏才会停止。 正是应了那句话,自尊常常把人拉扯着, 将爱都走曲折。 他们两个的自尊心都太高, 谁都不肯服软, 谁都不肯低头。 明明心里已经很在意对方了, 嘴上却还是要咬着最硬的话,明明想要靠近, 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对方。 简直就是两头在雪原上相遇的野兽,想要靠近,可是谁也不肯先露出肚皮, 谁也不肯先低下头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两道呼吸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起伏交错, 像两条不断交汇又不断冲撞的的河流。 “是吗……” 厄诺狩斯呢喃道,他坐在床上蜷缩在那堆衣服中间,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守着自己最后的巢穴,手里死死攥着弥京离开前一天穿过的衣服。 那件可怜的衣服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可厄诺狩斯不肯松手,好像松了手, 就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弥京站在那儿, 刚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刀子, 可刀子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深吸了两口气, 又吸了两口,终于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是, 厄诺狩斯, 你是北部之王。诚然, 在这里你拥有最高的权力,但是在我心中,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不可能因为你的身份或者权力而有任何的改变。” “在我这里,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每一个字都还是很重,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中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上。 厄诺狩斯可以不在乎那些反叛者的指责,可是他做不到不在乎弥京的话,爱就是软肋,哪怕是再强悍的家伙都不能免俗。 “……我是做错了,我不否认。” 因为这辈子都没怎么道过歉,厄诺狩斯实在是不太会道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怎样才肯跟我一起让这个孩子出生呢?” 这句话不是求弥京爱厄诺狩斯,只是求弥京让他的孩子活下来。 在虫族,怀孕的雌虫必须要有雄虫的信息素才能安稳地度过孕期。 没有信息素,虫蛋就会不安稳,雌虫也会越来越难受,信息素不足,生下来的虫蛋畸形率高得吓人,死蛋的概率也高得吓人。 这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事,这是赤裸裸的生存问题。 厄诺狩斯不能让他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在他肚子里,那是他和弥京的孩子,是他肚子里正在一点一点长大的小生命。 就算他们两个都错了,可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厄诺狩斯现在蜷缩的那衣服堆实在是眼熟,弥京当然认出了那是他的衣服,一瞬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 于是他走到厄诺狩斯面前,屈膝,一只腿跪在床上。 信息素从弥京身上弥漫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厄诺狩斯整个包裹在里面。 “唔呃……” 感受到雄虫的信息素,厄诺狩斯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焦躁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抚。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哪怕是在说软话,但是表情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 既然有机会谈,那就好好的谈,弥京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恶意,我当然愿意提供信息素,我只是不想原谅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囚禁我,违背我的意志,你羞辱我,压迫我的自尊,你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所以我不原谅你。” 这些话说的情绪并不激动,可是越是平静,就越像刀子,刀刀见肉,寸寸见骨。 厄诺狩斯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件衣服,攥得手指都在发抖。 弥京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囚禁了弥京,确实违背了弥京的意志,确实羞辱过他,压迫过他。 那个时候,没有爱过的厄诺狩斯以为那是爱,以为把对方锁在身边就是爱,以为用蛮力就能把对方留下来。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像一头不会拥抱的野兽,用牙齿和爪子去表达爱意,把对方咬得遍体鳞伤,却是因为太在意,太想要了。 爱就像一个气球一样。 囚禁弥京的时候厄诺狩斯爱弥京吗? 其实是说不上爱的。 那个时候气球吹得太小了,小到放在心里并不起眼,看不见,摸不着,只在胸腔里占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地方。 厄诺狩斯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个雄虫长得好看,脾气对胃口,打架够狠,骂得够凶,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忍不住想留在身边。 可后来,气球越来越大。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2节 弥京在暴风雪里把厄诺狩斯背回来的时候,气球猛地胀大了一大圈。弥京咬住他腺体的时候,气球“砰”地一下膨胀到了极限,撑满了整个胸腔,撑得厄诺狩斯肋骨都在疼,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那是一颗心,那是一颗生长着喜爱的心。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气球撑满了整个胸腔、压得厄诺狩斯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厄诺狩斯才发现,对他来说,走了一段错路之后,一步错步步错,拥有爱情实在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情了。 他不懂怎么去爱对方。 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去挽留,用最蠢的方式去表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就什么都能得到。 可他不知道,爱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爱情不是锁链,不是牢笼,不是用权力和蛮力就能换来的东西。 多少人渴望时光倒流,可时间从不听人的祈求,只留下后悔之徒留在原地。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第一天,回到弥京被扔进他寝殿的那个晚上,厄诺狩斯不会再扑上去打架,不会再撕碎对方的衣服,他会坐下来好好地看一眼弥京,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想不想喝一杯北部的酒。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 走了错路的命运之徒依旧要往前走。 “那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厄诺狩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怎样才能原谅你?” 弥京愣了愣,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会从厄诺狩斯嘴里听到,这个自大狂妄到无可救药且永远不肯低头的暴君居然也会说“原谅”这两个字。 稀奇啊,可真稀奇。 此刻厄诺狩斯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昏黄的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张凶狠的脸上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忐忑。 就好像弥京才是欺辱对方的那个施暴者。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弥京想起那些被锁在床上的日子、被强行骑着的夜晚,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想起那股怎么也躲不开的伏特加味。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喉咙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横亘其中,无论怎样都不痛快,所以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带刺。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一字一句地说: “我做过你的奴隶,你也应该做我的奴隶,这样才公平。” 此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火炉里跳动的火焰也好像顿了一下,连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屏息。 奴隶? 堂堂北王做奴隶?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厄诺狩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那时长呢。”他问。 弥京看着显得有些认真的厄诺狩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过厄诺狩斯会真的接这个话茬。可对方接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直到虫蛋出生。”弥京故意把时间往长了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存了几分试探的,他想看看这个骄傲到骨头里的混蛋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会恼羞成怒吧?比如说跳起来骂他痴心妄想之类的。 弥京真的以为厄诺狩斯会拒绝的。 毕竟那可是厄诺狩斯,这样的自大狂妄又骄傲至极的混蛋,怎么可能答应做别人的奴隶? 哪怕只是暂时的。 可弥京看到对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直接点了点头。 “可以。” 弥京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厄诺狩斯却真的那么说了。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相信,换谁来都不相信,他觉得厄诺狩斯一定是在敷衍他。 于是弥京往前倾身,一只手伸出去,虎口卡住厄诺狩斯的下巴,他的手指陷进那黝黑的皮肤里,指腹贴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对方无法逃避他的目光。 “你确定你要做我的奴隶,直到虫蛋生出来?” 弥京直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说谎的痕迹, “你可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果不其然,用手指一摸就可以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咬紧的牙关,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厄诺狩斯被弥京掐着下巴,就不得不仰起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明明可以咬人,却选择了不动。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反倒是你,弥京,你得说话算话。如果我做到了,那你就要原谅我,从前的一切都扯平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可现在他在跟一个雄虫做交易,用自己几个月的自由自尊,换一个“原谅”。 多可笑。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懂怎么去爱,不懂怎么让对方回心转意,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其实逻辑也很简单,既然对方提出来了,那么他就答应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弥京盯着厄诺狩斯看了好一会儿。 可能是在等暴君翻脸,但是确实没等到厄诺狩斯翻脸。 松开手,弥京往后退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不得不说: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拉勾吧。” “拉勾?”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拉勾是什么东西。 弥京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拉勾就是彼此互相约定。”弥京说,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厄诺狩斯低头把手伸出来,有点笨拙地摊在弥京面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好了。” 弥京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住了厄诺狩斯的小拇指。 厄诺狩斯的手比弥京的大一圈,手指也比他粗,皮肤比他黑,茧子比他厚,算不上漂亮的手,但是这绝对是强者的手。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终于汇合成一体的河流。 “喏,这就是拉勾。”弥京说。 厄诺狩斯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可能是还没习惯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奴隶,他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 那截黑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尾巴尖微微翘起来一点,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想表达什么又不好意思。 “……在我们北部,所有的誓言都是要见血的,歃血方可为誓。” 说这话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好像对厄诺狩斯来说,这个约定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定下来。 他需要见血,需要疼痛,需要那种刻进骨头的仪式感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弥京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 “那你还想跟我打架不成?” 他瞪着厄诺狩斯,语气里满是警惕,“现在你可是我的奴隶了,堂堂北王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弥京怕没说完就又挨一拳,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了。 可他话音刚落,厄诺狩斯就像一头突然发难的野兽,猛地撞进弥京怀里。 “喂!——你!”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扣住了,然后厄诺狩斯的嘴唇就撞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对方的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生疼。 弥京“嘶”了一声。 厄诺狩斯的舌头撬开弥京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像一头闯进别人领地的野兽,横冲直撞,蛮不讲理。 很快,弥京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磕破了,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厄诺狩斯的,也许两个人的都有。 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开来,混着厄诺狩斯身上浓烈的伏特加味,混着弥京自己信息素的味,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又浓烈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也算是歃血为誓。 弥京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想推开厄诺狩斯,可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停住了。 对方居然在发抖。 厄诺狩斯吻得很凶,可那凶狠底下,像山一样沉重的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在害怕? 还是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3节 他们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光下就亮晶晶的,闪着湿润的光。 “呼——嗬——” 厄诺狩斯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这样、就算数了。” 弥京垂眸,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算是轻松,属于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他用拇指在厄诺狩斯嘴边上蹭了一下,把那上面沾着的一点血迹抹掉。 “……行吧,算数。” 弥京说。 “既然你是我的奴隶,那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当然,我说到做到,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厄诺狩斯说,“但是,你的命令不可以违背北部利益。” “那当然。”弥京心里有些不满,对方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我也不至于做那么下作的事情。”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紧张,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像一只不知道主人会不会摸自己头的狗。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命令吗?”他问。 弥京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厄诺狩斯这个混蛋居然紧张成这样,还挺有意思的。 可那笑意刚到嘴边,又被弥京压下去了,因为他想起那些让他窒息的、无处可逃的日日夜夜。 “我最记恨你两件事。” 弥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第一件事,你强迫我上你。第二件事,你居然敢锁我。” 而现在,算账的时候终于到了。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眼里没有恐惧,那双灰色的眼睛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已经把这笔烂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过无数遍。 “所以,你的命令是什么。”他等着弥京宣判。 真是一头终于收起所有爪牙的野兽,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你既然锁过我,那么更公平,我也应该锁你一回。”弥京说。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抓住厄诺狩斯的肩膀,用力一翻,厄诺狩斯猝不及防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想反抗,就那么被他翻了过去。 “不准动。”弥京说。 厄诺狩斯倒也没有挣扎,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着都蓄着力,现在要挣扎的话是最好的时机,弥京只有一只手按着他,他的力量足以掀翻弥京。 可厄诺狩斯他就那么趴着,脸侧向一边,半边脸陷在那些皱巴巴的衣服里,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房间里的火炉跳了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厄诺狩斯背上和那对收拢的巨大翅翼上。 本来无一物,也没什么遮挡。 布满了旧伤疤的身体,此刻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弥京面前。 弥京稍稍走神了。 人心真的是很复杂的。 弥京心里确实对厄诺狩斯有怨,那些怨不是凭空来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他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滚开”,记得自己挥出去多少拳,记得自己跳进北海之心时那种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解脱感。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无比憎恶厄诺狩斯。 可人心不是这样运作的。 恨和爱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可以纠缠在一起,可以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分不清哪条是哪条,扯不断,理还乱。 厄诺狩斯的后脑勺上的短发粗硬、扎手,像这个混蛋一样,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柔软,可那头发底下是温热的头皮,是跳动的血管。 就像弥京被厄诺狩斯身上那层坚硬的壳子磨伤过,但是他也确实见过硬壳里面柔软的肉。 更何况,厄诺狩斯的身体确实是很漂亮,粗粝的、野性的、带着血腥气的漂亮。 这是属于一个战士的漂亮,是这片雪原上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漂亮。 他的肩很宽,宽到让人想起北部拔地而起的、沉默的、能扛住一切风雪的山。 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两把收拢的刀锋,再往下,是片宽阔的背,线条分明却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是活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光泽,像各式各样的黑巧克力在阳光下微微融化了一点。 那片背上,满背的雪鹰纹身是每一任北王都会纹的图腾,从初代北王到现在,代代相传,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黑色的墨迹嵌在皮肤里,那只巨大的雪鹰就像活过来了一样,翅翼展开,鹰爪收紧,那双锐利的眼睛炯炯有神。 弥京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腰收得很窄,两侧的肌肉线条像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 弥京见过这腰是怎么用的——扭身,发力,摧枯拉朽的爆发力,绷紧,起伏,颤抖,真是要把人逼疯的力道。 “……”有什么好看的,莫名其妙。 弥京别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看。 好吧,他或许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和厄诺狩斯的身体是契合的,像两块被打磨了千百遍的磁吸拼图,一靠近就会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弥京如此,厄诺狩斯也是如此。 下一秒,厄诺狩斯稍微挪了一下膝盖,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紧张: “房间里面没有锁链,要锁链的话要去外面拿。” 弥京微微挑眉:“你疯了?你都怀孕了,怎么可以上锁链?万一膈到哪儿怎么办?” 锁链一点都不好受,稍微动一下就硌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磕到手腕,弥京自己被锁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现在厄诺狩斯肚子里还有孩子,他怎么可能会用那种东西。 “不用锁链我也能锁住你,用捆的就行了。” 说着,弥京低头解自己的皮质腰带。 他身上的所有穿的都是厄诺狩斯之前下令给做的,不过弥京腰带上面的那些价值连城的装饰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估计是当时掉北海的心里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皮带。 不过没什么关系,不影响使用。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动静,尾巴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老老实实地蜷在床单上面。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看得出来是紧张了。 弥京试了试皮质腰带的长度和硬度,然后弯腰把厄诺狩斯的两只小臂并拢在一起再把皮带绕上去。 皮带在弥京手心里转了几圈,最后从一个搭扣里穿过去,拉紧,卡住。 “好了。”弥京说。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两只小臂被捆在一起,他试着动了一下,这个结打得很巧妙,越挣越紧,可安静不动的时候又不会勒得难受。 “你的手法还挺熟练。” 厄诺狩斯这语气居然有点酸酸的,显然是又怀疑上弥京了。 弥京哼了一声:“那当然,在修真界的时候,捆妖兽练出来的。”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瞬:“……妖兽?” “妖兽就是,呃,总之就是兽类,大概就是类似于这里的熊,那里还有白虎、青龙之类的,不过我一般不捆它们,若是为祸一方,当场格杀无论便是。” 弥京语气轻松地说,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真的很好——或许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弥京伸出手,指尖落在厄诺狩斯那片纹身上,顺着雪鹰的翅骨纹路往下描,从肩胛滑到腰侧,指尖过处,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 厄诺狩斯的背肌微微一紧,又慢慢松下来。 “痒?你怕痒?”弥京问。 “……不痒。”厄诺狩斯的回答却慢了半拍。 掌控整个过程的每一步节奏果然让人心情不错,所以弥京心情很好,倒也没拆穿厄诺狩斯说谎,只是把手指继续往下。 突然摸到一个地方,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躲开,又像是强迫自己不要躲,弥京的手停在那里,掌根贴着那片窄腰,指尖微微用力,陷进那层薄薄的汗意里。 “你抖什么?” “没抖。” 厄诺狩斯的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所以,今天在晚上九点会加更一章[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43章 第28章·道歉 “快点对我道歉。” “呃……” 黑暗里, 厄诺狩斯的两只手臂都被绑在身后,小臂被黑色的皮带紧紧缚着。 其实绑得并不算紧,可因为他忍不住挣扎,手臂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这一点红色在深色底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色意。 厄诺狩斯的手死死握成拳头, 青筋暴起, 用力到微微发颤。 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不习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更不习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下, 整个人都暴露在弥京的目光里。 翅翼极其明显的反映了主人的情绪,微微张着,又在快要完全展开的瞬间强行收了回来, 翼尖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忍耐。 哪怕是再强悍的强者身上都有软肋,没有谁是铜墙铁壁的。 哪怕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哪怕在战场上杀伐决断, 哪怕被千万人仰望、被千万人畏惧,胸膛里, 也跳动着一颗会被刺痛的心, 身体里, 也藏着那么一个地方柔软得不堪一击。 这片黑色的土地上, 偏偏埋藏着一颗柔软的蜜果。 柔软的、饱满的、沉甸甸的蜜果。 它不习惯被人看见, 不习惯被人触碰,不习惯把自己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它一直被埋在黑土里, 藏在最深最隐秘的地方, 被厚实的泥土包裹着, 很难震醒到它。可现在,泥土被春雨一点一点地浸润,外壳被一点一点地剥开,露出里面那层薄薄的从未示人的果肉。那皮肉是嫩粉色的,在黑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格外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来。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4节 落下的春雨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地,泥土被浸润,渐渐变得松软、泥泞,再也包不住那颗藏了太久的蜜果。 雨点砸上去,蜜果微颤。 从果核深处顺着每一道纹路蔓延开来,涌向百骸,慌得想要躲开,可雨点追得太紧,以至于根本无处可逃。 过分了。 太过分了。 厄诺狩斯虽然允许弥京对自己做任何事情,他想要对方的原谅,可真的切身体会到的时候,他才油然生出一种被支配的恐惧。 他太不习惯了,他不习惯跪着,厄诺狩斯一直以来都挺直脊背,昂起头颅,是哪怕面对再大的风雪也不弯折分毫。 他的膝盖是为战场准备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是用来把敌人踩在脚下的。 可现在,膝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身体却被压得很低,额头碰到床单。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厄诺狩斯看不见弥京的脸,只能感觉到温度,呼吸,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命令。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里面很慌张。 他习惯了在上面,骑在那个位置,这可以让他感觉自己掌握着主导权。所以厄诺狩斯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喜欢看着弥京因为他而露出那种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那是他的领地,他的猎物,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可现在,位置颠倒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是一种身份颠倒的错位感,这是让厄诺狩斯浑身都不自在的错位。 好像他和弥京之间那杆秤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原本他以为平衡的那点微妙的东西,忽然就倾斜了。 他从前骑在弥京身上的时候,从未觉得自己是被掌控的那个,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骑在下面,是这样浑身发毛的失控感。 不知道弥京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些触碰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后背完全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他的命门、他的弱点、他所有不愿意示人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了。 本能叫嚣着要翻身,要挣脱,要厄诺狩斯把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掀翻在地,可厄诺狩斯咬着牙忍住了——他答应过弥京的。他说到做到,这是他欠弥京的。 于是放弃抵抗的猎物只能被丢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方向,只能随着浪潮起伏,不知道会被推向哪里。 尾巴蜷在身侧,尾巴尖微微颤着,像是想卷住什么,又什么都卷不到,只能徒劳地在床单上蹭来蹭去,蹭得那一片都皱了。 丝绸的床单更容易看出湿痕,不过那些大多都是汗渍,是厄诺狩斯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又准又狠,把厄诺狩斯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砸得粉碎。 面对对方的忍气吞根,弥京却有点不满:“你怎么不出声?” 只见厄诺狩斯蹙眉,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挑眉,稍微一个用力:“这不是作为奴隶的你该想的问题吗?怎么反倒问我了,倒反天罡了吧。” “呃……” 厄诺狩斯咬紧了牙,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声音硬生生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长得很好。脸,脸很好看……” 弥京满脸黑线:“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就说这?”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耳朵尖微微泛红,虽然那点红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大脑现在根本就不适合思考,走神了一会儿,声音更闷了: “那……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画面荒唐得让弥京心里那股邪火都涨了几分。 他俯下身,凑到厄诺狩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喷在厄诺狩斯耳廓上,看着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要你跟我道歉。快跟我说,对不起。” 道歉并不难,厄诺狩斯不是故意不出声的,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不聚焦了。 弥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手掐了一把厄诺狩斯的脸颊。 “唔!” 厄诺狩斯的两边脸颊被他往中间挤,那张脸瞬间变了形,嘴都嘟出来了,看起来又凶又蠢,像一只被捏了脸的豹子。 弥京又捏了捏,那手感意外地好,厄诺狩斯的脸看着棱角分明,可捏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软肉,弹弹的,热热的,捏起来很舒服。 “快点对我道歉。”弥京说着,手上又加了点力道。 厄诺狩斯被捏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含糊地从被挤嘟的嘴唇里挤出一句:“怼卜起……” 那三个字含含糊糊的,尾音还往上翘,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压下去,不能让厄诺狩斯看见他在笑,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 “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厄诺狩斯的手背上。 厄诺狩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就像野花一瞬间开满山坡,就像夜空之中绽放白色的烟花,无比的璀璨,无比的绚烂,就像无数的浪花集中拍在同一个淤泥上。 所有都被卷入那铺天盖地的、不容拒绝的浪潮里,连碎片都找不见。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开了花,是不是也放了烟花。 天时地利人和,万物生长,万物有收,原本深深埋在土地里的蜜果熟透了。 薄薄的皮肉已经被雨水浸透,鼓胀着,颤抖着,随时都会裂开,果核深处的汁水已经蓄满了,从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里往外渗,把整颗蜜果都浸得湿漉漉的。 汁水甜浓,是不示人的芬芳气味,在黑土的映衬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雨点每落一下,那汁水就多溢出一分,顺着果皮的纹路往下淌,淌进泥土里,把整片黑土地都染得香甜。 黑土被春雨浸润透了,泥泞得不成样子,果实饱满,终于被破了皮,汁水从破口处涌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把整片黑土地都浇透了,芬芳弥漫在整个时间里,甜终于被释放出来了,彻底融化在那片光里面,全都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信息素几乎是爆炸一样,充斥着整个房间,像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打翻了一整桶烈酒,又像是把整片深海的海水都煮沸了。 蒸汽弥漫,无处可逃。 头晕目眩得像是某种被窖藏了千百年的酒,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打开了封泥。 晕。 好晕。 头好晕啊,可能有点缺氧了…… 厄诺狩斯“嗬嗬”地趴着喘气,像一条野狗一样。 他的嘴微微张着,舌尖搭在下唇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沙哑的气音,真是刚被从海里被拖上岸。 他本该极具攻击性,就算是趴着喘着也应该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以暴起,随时可以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趴在这里就完全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野兽,因为他被抓住了最柔软的软肋,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弥京第一次看到厄诺狩斯的时候,只看到了对方暴烈的、凶狠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碎的眼神。 那时候弥京认为厄诺狩斯蛮横无理,是永远不会弯折、不会融化、不会露出任何软弱的怪物。 可现在他知道了,厄诺狩斯只是一只裹得太紧、藏得太深、硬壳上结了太多层痂的蚌,暴烈是他的壳,凶狠是他的壳,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全是他的壳,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壳里,轻轻一冲就会发抖。 所有的攻击性都在这一刻被卸下了,就像是蚌壳被哄着打开了,于是那双把它从壳里剥出来的手抚过从未示人的软肋。 “……腔…”厄诺狩斯失神呢喃。 弥京愣了愣,确实没听清楚,他低下头去,把耳朵凑过去:“喂,你说什么?” 厄诺狩斯累得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小心……不能打开……殖腔……” 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霸道,没有蛮横,没有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可一世,只有无防备的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连藏得最深的那层都翻出来了,再也收不回去,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会进的。” 弥京说着伸出手,把厄诺狩斯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短发拨开,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汗意,莫名觉得很可爱。 厄诺狩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你标记了我……” “我不能控制腔口合上……关不上……不能进去……” 最后一个字说完,厄诺狩斯的呼吸终于低了下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感觉厄诺狩斯怀孕之后体力、耐力都确实变差了。 “睡吧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弥京解开厄诺狩斯手臂上面的皮带,拉过那条被蹬到一边的毯子,盖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弥京的方向偏了偏,在充分尽到责任的信息素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44章 第29章·寻常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之后弥京可算是翻身做主人了。 他第二天早上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厄诺狩斯也不知道去哪了,反正床铺乱的很,弥京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伏特加味, 是厄诺狩斯留下的。 弥京皱了皱眉, 对起床有些抗拒,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起来走出去才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侍从一见他起来就把早饭端进来了,那是鱼贯而入,阵仗十足。 桌上摆着几碟子东西, 卖相倒是不差, 有肉有菜有汤,热气腾腾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弥京昨晚操厄诺狩斯到半夜,又用信息素安抚到后半夜, 干的都是卖力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坐下来就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刹那间, 弥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这么吃了一口, 感觉魂都要从脑子里面飘出去了。 这是什么味道?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5节 又咸又腥,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弥京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又尝了一口汤,汤是酸的, 酸得离谱,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菜就更别提了, 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一吃简直五毒俱全,何方大师手作啊这是,搁这炼丹熬毒呢。 弥京满脸黑线,“啪”的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第一反应是厄诺狩斯在故意整他,说不定是昨天晚上心里不服气,今天早上让人就在饭里做手脚。 很符合对方又小心眼,脾气又差的性格。 弥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正打算掀桌去找厄诺狩斯算账—— “这是王上一早起来做的。” 旁边的侍从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王上做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的,前几锅都糊了,他自己都吃了……” 而且做了好几次之后才勉强有像样的,也就是这一桌成品。 弥京愣住了。 “……谁让他做的?”弥京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说句实话,有的事情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不必强求,做菜真的是属于一种天赋。 侍从只是回道:“王上待您是真心的。” 弥京看着桌上那几碟子卖相尚可、味道却惨不忍睹的早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说谁稀罕你做这些,想说做这么难吃还好意思端上来,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之前那些破事吗。 可是,面对着对方的雷霆之怒,弥京完全可以反击,但是面对着这些真的发自内心的好意和讨好,弥京反倒是不知所措。 他重新坐回去,拿起筷子,把那盘咸得要死的肉一口一口吃完了,又把那碗酸得要命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连那些味道奇怪的菜都扒拉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弥京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满脸黑线地说: “告诉你们王上,明天少放点盐。”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厄诺狩斯说,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了,在这个世界上,被难吃的菜毒死的概率并不是为零。 可是想想看吧,算了,那家伙怀孕了,一时兴起想要做菜,也行吧,也行吧,忍忍就过去了…… 弥京只能提醒自己,对方怀孕了,对方怀孕了,对方现在已经怀孕了,情有可原——就是他这个主人做的也太憋屈了。 所以说,厄诺狩斯那个混蛋做这种东西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真的不是故意整他吗。 弥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之后两天,厄诺狩斯对弥京也很顺从,他会问弥京想吃什么,然后钻进厨房里鼓捣半天,端出来的东西味道还是不敢恭维,但比第一天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咸淡正常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就想做菜了,不过他们好像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候。 因为怀孕之后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时时刻刻的安抚,所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厄诺狩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蛮横地把弥京锁在身边,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旁边,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野兽,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不把爪子伸得太近。 虽然厄诺狩斯成为了弥京的奴隶,可说来也怪,他们之间那些尖锐的矛盾反而平和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真正的谈过了,谈开了。 米修斯他们对待弥京也很恭敬。 以前虽然也恭敬,但那种恭敬是看在王上的面子上,是“王上喜欢这个雄虫所以我们得对他客气”,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把弥京当成了王上的雄主来看待,见面会行礼,说话会低头,有什么事情会先问他的意见。 弥京被这种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让他们别这样,可米修斯他们说了也不听啊,弥京就随他们去了,只是每次被行礼的时候脸都臭得不行。 可没过两天,厄诺狩斯孕吐越来越严重了,也终于不再热衷于做菜了。 开始只是早上干呕几下,厄诺狩斯忍一忍就过去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弥京在旁边看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后来就不行了。 从早上变成全天,从干呕变成真的吐,有时候吃着饭,厄诺狩斯的脸色忽然一变,放下碗筷就往外走,走不了两步就弯下腰,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弥京第一次看见他吐的时候吓了一跳,跑过去想扶他,被厄诺狩斯一把推开了。 “别过来!” 厄诺狩斯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太难看了。” 弥京被推得后退一步,看着厄诺狩斯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还在干呕,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喂,你给我过来。” 下一秒,弥京走过去,没管厄诺狩斯推他的手,直接把厄诺狩斯拽起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弄回房间。 平时凶神恶煞的北王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皱得死紧,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被弥京架着,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弥京把他放到床上,他立刻就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大号的团,那条尾巴也卷过来,缠在腿上,尾巴尖微微发颤。 “你……” 弥京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前几天还威风凛凛地在战场上徒手撕异兽,现在却连站都站不稳了,看来怀孕这件事,再强悍的雌虫也扛不住。 “想要信息素。” 厄诺狩斯低声说,他抬起眼看向弥京,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没了平时的凶光,倒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示弱。 弥京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他伸手揪了揪厄诺狩斯的尾巴,又扒拉了一下尾巴上的鳞片,手感倒是挺好的,滑溜溜凉丝丝的。 “你不是我的奴隶吗?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弥京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可恶的家伙拿捏了,他颇有些郁闷地说,“怎么还有奴隶对主人提要求的?” 厄诺狩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饿了吃饭啊。” 弥京顺手拿起厄诺狩斯的尾巴,用那截尾巴尖戳了戳厄诺狩斯的肚子。 尾巴尖隔着衣服戳在腹肌上,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的壳子底下藏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 戳一下,厄诺狩斯的腹肌就绷紧一下,再戳一下,又绷紧一下。 厄诺狩斯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弥京的手腕,他把弥京的手拉过来,低头,嘴唇贴上了弥京的指节。 “好饿啊,给我吃。” 干燥的嘴唇从指节蹭到指尖,又从指尖蹭到掌心,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泉水,舍不得大口喝,只敢一点一点地沾湿自己。 弥京的手指蜷了蜷,觉得他们之间是真的越来越暧昧了,越来越界限不清了。 他的本意真的不是这样的,他的本意只是想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他只是想要对方做一回他的奴隶而已。 怎么现在看来,反倒是合理的给了对方调戏自己的理由呢?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厄诺狩斯蹭够了掌心,又拉着弥京的手往上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脸比平时烫,大概是刚才吐得太厉害,完全是折腾出来的热度。 “嗯……、” 他把脸埋在弥京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雄虫海盐味的信息素钻进鼻腔,他整个都放松了一点,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可这点信息素远远不够。 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渴望刚刚被压下去一点,就又翻涌上来,烧得厄诺狩斯坐立不安。 “好饿,真的不给我吗?” 没等对方回答,厄诺狩斯直接被饥饿感催促着爬起来,倾过身吻上了弥京的唇,舌头撬开弥京的牙关就闯了进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像是要把弥京嘴里的信息素全部搜刮干净。 终于吸到信息素了,从舌尖漫到舌根,从口腔灌进喉咙,厄诺狩斯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满足又饥渴的闷响。 弥京被他亲得往后仰,这么一个力道过来,脚底一滑,差点溜床下面去,他伸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厄诺狩斯肩上,想推开,又没推开。 对方的嘴唇贴着他,舌头缠着他,呼吸全喷在他脸上,又热又急,那股伏特加味混着海盐味,在两个人嘴里搅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亲到后面,厄诺狩斯的力道渐渐软下来,从最初的掠夺变成了含吮,一下一下地舔着弥京的唇瓣,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味道也一点不剩地收进嘴里。 “……” 弥京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子也有点发懵。 他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厄诺狩斯眉头还皱着,可已经不是难受了,是那种被喂饱了之后、慵懒的、不想动弹的神色,跟只大狗一样。 终于,厄诺狩斯松开他的嘴,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厄诺狩斯抵着弥京的额头,喘了几口气,声音哑得不行:“……够了。” 弥京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你是我的奴隶还是我是你的奴隶?” 真这样搞下去,弥京总觉得自己好像误入盘丝洞了,被吸阳气了,被采阳补阴了。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颈窝里,尾巴也卷上来,缠在弥京手腕上,一下又一下用尾巴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北王的尾巴从来都是用来打架的,横扫千军,绞杀猎物,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勾当? 可此刻它就在弥京手背上蹭来蹭去,鳞片都张开了,露出底下嫩生生的软肉,明晃晃地写着想要。 尾巴尖蹭两下,停一停,又蹭两下,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吗? 弥京低头看着那条尾巴,挑眉:“喂,耍无赖呀你,哪里有你这样做奴隶的,我做奴隶的时候都比你合格。” 他说着,手指捏住那截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厄诺狩斯闷在他颈窝里,声音嗡嗡的:“你放屁。” “我放屁?” 弥京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拇指碾过那片张开的鳞片。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把我锁床上,把我当你的专属**。现在倒好,你成奴隶了,还是要我给你提供信息素,还得负责哄你睡觉,还得被你尾巴缠着要——到底谁是奴隶?你不要不讲道理。” 这些事,他刚从北海之心逃出来的时候,跟雪莱二师兄他们提都不愿意提,一提就炸,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可现在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语气还挺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6节 所以,人啊,其实很多话不愿意提,就是心里面那个坎过不去,真的愿意说出来了,反倒是件好事,反倒是证明心里的那个坎终于过去了。 厄诺狩斯从弥京颈窝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那你也舒服了。” 弥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 厄诺狩斯看着他红脸的样子,忽然笑出声。 北王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灰色眼睛此刻弯成两道月牙,一点都不凶了,跟傻狗一样。 弥京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伸出另一只手去揪他的脸:“笑什么笑?” 厄诺狩斯被他推得脸偏了偏,可嘴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抓住弥京推他脸的那只手,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弥京的指节。 “你老是抓我的尾巴,痒痒的。”厄诺狩斯说。 闻言,弥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尾巴,鳞片还没完全合拢,露出底下一小片嫩肉,他拇指按上去,那片嫩肉就颤一下,厄诺狩斯的呼吸也跟着颤一下。 “那是因为你欠揍,你怀孕了,我又不好揍你。”弥京说,拇指又按了一下。 “是吗?”厄诺狩斯问。 弥京没回答,只是手上加了几分力气,从尾巴根一路捋到尾巴尖,捋得那条尾巴在他掌心里抖了好几下。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弥京肩膀上,呼吸重了几分,他说出来声音低低的,宛如带着钩子: “那你揍我啊。” 弥京被惹的上火了,一把揪住厄诺狩斯头顶的巨角,把他的脑袋往后掰。 厄诺狩斯被他掰得仰起头,露出脖颈上面的红色吻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色气。 “你以为我不敢?”弥京说。 厄诺狩斯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你敢,你什么不敢?”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可那僵持里,已经没有以前的火药味了。 以前他们对视,像是在雪原上两头饿极了的野兽互相瞪视,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现在他们对视,像两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卧在同一个窝里,谁瞪谁一眼,也不过是伸爪子拍一下对方的脸,拍完了还赖着不走。 最后还是厄诺狩斯先松了劲。他顺着弥京揪他角的力道往后仰,整个倒在床上,那对巨角抵着床单,露出脖颈和锁骨。 “主人。” 厄诺狩斯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奴隶主对奴隶的义务了?” 弥京被他那声“主人”叫得头皮发麻。 这两个字从厄诺狩斯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被烫过一样,又烫又黏,糊在他耳朵里,怎么都甩不掉。 “谁允许你这么叫的?”弥京的声音有点发紧,**也有点紧。 厄诺狩斯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整个身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他面前。 听到弥京的话,他嘴角弯了弯:“不是你让我做奴隶的吗,不叫主人叫什么?” “那也没让你这么叫。”弥京别开眼,不看那张躺在他身下的脸。 可他不看厄诺狩斯的脸,就看到别的地方去了——胸好大,衣服也不好好穿,都要露出来了。 厄诺狩斯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挑衅的挑了挑眉:“那你教我怎么叫。” 弥京被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气笑了:“我叫你闭嘴行不行?” “不行。”厄诺狩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尾巴尖在弥京手腕上画了个圈,“我饿了。” 弥京:“你刚才不是吸过了吗?” “那是信息素。”厄诺狩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现在要别的。” 弥京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个混蛋的。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厄诺狩斯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捏住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从手腕上解下来,按在床单上,目光沉沉。 厄诺狩斯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呼吸一滞:“生气了?你这是要打我吗?” 弥京低下头,鼻尖抵着厄诺狩斯的鼻尖,嘴唇几乎要碰到厄诺狩斯的嘴唇。 “不打你,打你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干什么?”厄诺狩斯问。 下一秒,弥京的嘴唇落在厄诺狩斯嘴角,又从唇角移到下颌,然后来到了喉结处,弥京的嘴唇贴上去,舌尖碰了碰那,直接咬了一口! 厄诺狩斯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住床单。 “弥京——!” 喊这么大声,哪怕是个聋子也都听到了,不过可以装作听不见,弥京又找了新的落吻点,从厄诺狩斯的手臂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到掌心,最后停在指尖。 厄诺狩斯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比他粗,茧子比他厚,弥京张嘴,含住他的指尖,舌尖舔过指腹上那层粗粝的茧子,尝到了一点汗水的咸味。 “唔……”厄诺狩斯闷哼一声,被信息素熏得有点晕晕的感觉,要被腌入味了。 弥京舔完了那几根手指,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那张已经烧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样?”弥京问,“奴隶主对奴隶的义务,我履行得还行吧?”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厄诺狩斯瞪着弥京,可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早就被水雾泡软了,瞪人的样子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大型野兽,又凶又委屈。 “你故意的。”厄诺狩斯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弥京挑眉:“我故意什么?” “故意……” 厄诺狩斯说不下去了,因为弥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腰上,指尖沿着那条窄窄的腰线往下滑,滑到胯骨,停在那里,不走了。 “故意什么?”弥京又问了一遍。 厄诺狩斯的腹肌绷得死紧,那条尾巴在床上甩了一下,又卷回来,缠住弥京的手腕。 “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什么,“你以前没这么坏。” 弥京低头,额头抵着厄诺狩斯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 “因为你是个大坏蛋,所以跟你学的。” “……那主人学得还挺快。” 厄诺狩斯他松开攥着弥京衣角的手,抬起来,勾住弥京的后颈,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弥京的耳朵,热气全喷在他耳廓上。 他们之间纯粹属于菜鸡互啄,弥京的耳朵又红了:“厄诺狩斯!” 弥京的声音有点炸毛。 “在呢。” 厄诺狩斯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嘴唇从弥京耳朵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嘴角。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弥京被他叫得浑身发麻,真心想骂人,可嘴刚张开就被吻堵住了。 厄诺狩斯的嘴唇压上来,这回不像刚才那样又急又凶,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要把弥京嘴里的味道全部尝一遍。 …… …… …… —— 晚上。 路德到达西南峡谷赴任,来了一整个车队和一个护送队。 车队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着箱笼和行李,护送队是清一色的高等级雌虫,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路德从自己的车厢走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那是一个大里拉琴的琴盒,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高,黑色的皮革面上镶嵌着银色的纹路,看得出盒子确实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不让仆人碰这个琴盒,下马车的时候也是单手抱下来的,另一只手扶着琴盒的底部。 因为路德本身就出生贵族,在北部很有名气。 他的家族世代辅佐北王,是北部的二把手,积威甚重,他下的命令没有什么仆从敢违抗或者疑问,仆从们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搬运行李,安置驯兽,谁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个琴盒。 米修斯他站在裂谷的入口处,身后是几个北王近卫军的士兵,火把在暮色中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德抱着琴盒走过去,步伐沉稳,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有礼的表情。 “王上呢?”路德问。 之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王上和那个雄虫又厮混在一起了,米修斯略微有些尴尬地说: “王上和那位阁下在一起,现在时间也晚了,不方便打扰。先歇下吧,明天再说。” 路德点点头:“好。” 他没有多问,抱着琴盒,跟着引路的仆从往给他准备的房间走去。 裂谷的监管者府邸已经提前生好了火,客房里面,炉火在壁炉里跳动着,把石壁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路德等仆从退出去,关上门,落了锁,才小心翼翼地把琴盒放在地毯上。 他打开琴盒。 琴盒四周全都垫满了柔软的海绵,覆盖着一层黑绒丝布,里面蜷缩着一个不着寸缕的雌虫。 因为那雌虫的皮肤白,在黑色的琴盒内衬里显得格外刺目。 雌虫黑色的长发散落着,缠在手臂上、缠在腿上、缠在琴盒的边角里,像是某种深海里的水藻,又像是缠绕的蛇。 他的双手被黑色的丝带捆在身前,双脚也被捆着,眼睛被一条更宽的黑丝带蒙住了,嘴巴里咬着白色的棉布,皮带从脸颊两侧绕过,扣在脑后。 路德习惯性面无表情地蹲在琴盒边,炉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雌虫半边身子,锁骨突出,肋骨隐现,腰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膝盖蜷在胸前,大腿内侧全是粉痕,像是怎么都流不尽的赤潮。 雌虫大概是感觉到了路德的信息素,也可能是听到了路德的呼吸声,那截细瘦的腰轻轻颤了一下。 路德伸出手,指尖触到雌虫脸颊的那一瞬,那雌虫猛地偏过头,脸颊贴上路德的掌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7节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被口球堵着,听不清是呻吟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从棉布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哑哑的,惹人怜爱。 雌虫在他掌心里发抖。 路德低头,另一只手按在雌虫的脚踝上,掌心覆住那截细瘦的骨头,拇指摩挲着丝带勒出的痕迹。 雌虫的脚趾蜷起来,膝盖往胸口缩了缩,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要重新缩回琴盒最深的角落里。 路德没让他缩回去。他的手从雌虫脚踝往上移,握住那截小腿,肌肉很薄,薄得能摸到下面骨头的形状。 再往上,是膝盖、大腿…… 雌虫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又凹下去,喉咙里又溢出那个声音,这回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一个名字。 但是被口球堵着,变成一团含糊的、破碎的气音和一股潮湿的、破碎的热气。 下一秒,路德伸手,把雌虫从琴盒里捞出来。 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路德一只手就能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雌虫整个抱起来。 雌虫的头发垂下来,扫过路德的手臂,凉丝丝的很像水。 路德把这个雌虫放在床上,雌虫黑色的长发散开,铺了一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把琴盒合上,竖起来靠在墙边。 琴盒立在墙角,黑色的皮革面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口竖起来的黑棺材。 第145章 第30章·说开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弥京遂被厄诺狩斯恼羞成怒地锤了一拳。 把雌虫放到床上之后, 路德先解开了他嘴里塞着的棉球,又解开了卡在脸上的皮带。 棉球已经被唾液浸透了,取出来的时候牵出一缕亮晶晶的银丝,挂在嘴角, 又被路德用拇指轻轻的擦掉。 “唔……” 雌虫的脸颊红了一片, 是被皮带勒的, 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然后路德伸手去解蒙雌虫眼的黑丝绸。 那黑丝绸在雌虫脑后系了一个死结, 路德的指尖碰到那个结的时候,雌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睫毛扑扇着扫过丝绸的内衬,像受惊的蝴蝶。 路德捏着丝绸的一角,慢慢揭下来。 在他的记忆之中, 下面应该是一双灵动的、像狐狸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算计和疯狂, 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可现在,眼罩一拿下来,那雌虫就有些瑟缩地看着路德, 眼睛怯生生的,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 那双向来盛气凌人的桃花眼, 此刻睁得圆圆的, 毛湿漉漉的, 粘在一起, 一颤一颤的, 雌虫的目光里没有那种烧得人心慌的爱意和恨意,只剩下茫然和害怕。 “哥……哥哥, 盒子里面闷闷的。” 雌虫声音细细软软的, 像是不敢大声说话。 “不要这样绑着我了, 我手和脚都不舒服。” 他把被绑在一起的手腕往前伸了伸,给路德看那些勒红的痕迹。 因为手腕太细,黑色的丝带陷进皮肤里勒出一圈深深的印子,周围已经磨红了。 路德有一瞬间的恍神。 对方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音色都熟悉,每一句意思又都陌生。 他这才想起来,艾丽斯自从醒过来之后就性情大变,失忆了。 其实路德暗地里找了很多医官过来看过,他们都说艾丽斯是因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失忆。 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承受不住了,所以脑子选择了忘掉那些让它痛苦的东西。 虽然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有,知道吃饭,知道穿衣,知道什么是桌子什么是椅子,知道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但是关于他自己是谁,关于路德是谁,关于这些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艾丽斯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北部的亲王,不记得厄诺狩斯的,不记得自己曾经如何疯狂地嫉妒过那个被雌父捡回来的野孩子,不记得自己曾经如何用尽手段抢走了路德,又如何用尽一生一败涂地。 居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德觉得荒谬。 之前艾丽斯的那双眼里的爱意和恨意都太重了,让路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保持距离。 可现在艾丽斯不惹是生非了,那双眼里的东西却全都不见了,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疯狂的、灼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眼神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这双怯生生的看着路德的眼睛。不认识路德,不记得路德,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而已。 “哥哥。”艾丽斯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怕被拒绝,“手好痛。那个,就是,能不能……解开?” 他把手腕又往前递了递,那截细瘦的腕子在空中微微发颤。 路德找到丝带的结扣,手指勾住一端,慢慢拉开。 艾丽斯的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又把脚伸出来,脚踝上还缠着丝带。 “这里也要。”他小声说。 路德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解他脚踝上的丝带。 艾丽斯的脚趾蜷了蜷,大概是又痒又不敢动,只是两只手撑着床单,身体微微往后仰,垂眼看路德的头顶。 丝带一圈一圈地褪下来。 路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艾丽斯那细瘦的骨头、薄薄的皮肤、微微凸起的踝骨。 艾丽斯的脚趾又蜷了一下。 “哥哥,”他说,“谢谢你这两天这么照顾我,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啊?” 呵,连名字都忘了。 路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正怯生生望着他的粉色眼睛。 看得出来,艾丽斯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一点点的紧张,像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雌虫,在问一个真的不认识的雄虫。 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路德。”他说。 “路德……” 艾丽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怯怯的、讨好的笑:“路德哥哥。”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德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把那些解下来的丝带拢了拢,随手放在床头,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艾丽斯光裸的肩膀。 被子是丝绸的,一盖上去就把那具瘦削的身体淹没了大半。 艾丽斯只露出一个脑袋,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白。 “睡吧。”路德说。 艾丽斯眨眨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路德的袖子。 “哥哥。”艾丽斯说,“你今天不陪我一起吗?” 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睡吧,今天要整理东西。” 艾丽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放开。 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炉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可能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路德,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路德坐在床边,炉火在壁炉里跳动,把艾丽斯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那么小,那么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伸出手把艾丽斯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或许是心智变得更加纯真了,所以也更容易入睡了,艾丽斯睡得很快,他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可能是觉得脸上痒痒的,就把脸往路德的掌心里蹭了蹭,似乎真的没什么防备心。 谁能相信这居然是艾丽斯呢,和以前判若两虫。 当时,艾丽斯在北海之心谋反,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了,路德的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局势。 艾丽斯的亲王之位绝对保不住了,而且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厄诺狩斯一定会拿他来立威。 谋反这种事,在任何地方都是死罪。 北部尤其如此,这片雪原上从不讲什么情面,刀剑之下,只有生和死。 厄诺狩斯之所以前几年没有杀艾丽斯,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确实在僵持之中,另一方面是因为艾丽斯还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 可这次不一样,谋反就是谋反。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厄诺狩斯需要给北部一个交代,那些跟着艾丽斯谋反的家族需要一个下场,北部的规矩需要一个祭品。 艾丽斯就是那个祭品。 路德在艾丽斯被关入地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虫群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被押下去,厚重的地牢铁门在艾丽斯身后轰然关上。 艾丽斯那个眼神,路德一辈子都忘不了。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那天晚上,路德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枯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久。 结婚这么多年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那他们的渊源已经很深了,从艾丽斯还是个小家伙追在他身后的时候算起,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当时只道是平常啊。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8节 艾丽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路德身后,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瘦狐狸,而且艾丽斯不太在别人面前笑,但是反而会笑着讨好路德。 后来艾丽斯长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仰慕变成爱慕,从爱慕变成占有,从占有变成疯狂。 他抢走了路德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用尽手段把路德绑在身边,然后开始无休止地猜忌、试探、发疯。 路德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偏执的爱意。 艾丽斯的爱太浓了,浓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像北部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 路德不讨厌艾丽斯,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艾丽斯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责任?是习惯?是怜悯?还是……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路德做不到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艾丽斯去死,所以他出手了。 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毒药,是高浓度的迷药,是路德亲自配的,亲手递过去的。 然后路德故意放出消息说艾丽斯死了,借以保全艾丽斯的性命。 对外说是畏罪自尽,对内说是秘密处决,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敢怀疑。 厄诺狩斯远在北海之心打捞,谋反的亲王死在地牢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那些贵族们松了一口气,那些跟着谋反的家族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忙着撇清关系,没有虫会去追究一个死虫的真假。 路德就这样把艾丽斯藏了起来。 他秘密地找了最信得过的医官,用了最好的药,日夜守着等着艾丽斯醒来。 他以为艾丽斯醒过来之后会闹,会骂他,会用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要救他,问他是不是终于动了心,其实这样也不坏,谈一谈也好。 可艾丽斯醒过来之后,只是茫然地看着路德,他眨眨眼睛问了一句,你是谁。 路德在那一瞬间荒诞到以为艾丽斯在装。 所以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等着艾丽斯突然笑起来说“骗你的”,等着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等着那熟悉的、让路德喘不过气来的热烈重新回到那双眼睛里。 可没有。 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艾丽斯不认识路德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路德找了很多医官来看,都说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选择性失忆,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承受不住了,所以脑子选择了忘掉那些让它痛苦的东西。 明明药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问题,可艾丽斯就是失忆了。 明明艾丽斯曾经那么执着于路德,那么浓烈的情感,居然可以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这两天,路德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荒谬。 他花了几年去习惯艾丽斯的存在,花了几年去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艾丽斯,又花了几年在躲和避之间摇摆。 可现在艾丽斯不爱他了,不,倒也不是不爱,就是纯粹不记得了,那双桃花眼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茫然和害怕,像看一个陌生人。 命运何其弄人。 其实,很难说艾丽斯忘了路德之后到底是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不过,既然忘了,那么就不用痛苦了,就不用深陷泥潭了,纠缠了那么多年的爱恨、嫉妒、不甘、疯狂,一夜之间全都清空了,像是被大雪覆盖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路德真的不知道这对于艾丽斯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 他坐在床边看着艾丽斯缩在被子里睡着的样子,那张脸苍白又安静,炉火的光下,艾丽斯漂亮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疯狂。 艾丽斯就只是睡着了,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心事的年轻雌虫。 挺好的,是挺好的,可是现在,路德引以为傲的脑子,此刻已经转不动了。 以前艾丽斯追着他跑的时候,他知道保持距离,用温和有礼的态度筑起一道墙。 可现在艾丽斯不追了,干脆不认识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真是茫然。 像是习惯了一样东西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它不见了,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路德不习惯而已,仅此而已。 要往前走啊,是该往前走。 可是哪个方向才是前呢? 路德并没有想清楚,不过他把艾丽斯带到西南峡谷来,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是北部最偏远的角落,远离王城,远离那些认识艾丽斯的虫族,还有另一个方面,路德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借此机会彻底和艾丽斯分开。 既然艾丽斯已经不记得了,那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可以给艾丽斯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艾丽斯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的钱,一个没有虫族认识艾丽斯的地方。 艾丽斯可以重新开始。 路德也不用再面对那双烧着妒火的桃花眼,不用再在深夜里听见房间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不用再被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和猜忌折磨。 他应该这么做。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对他们两个都好。 毕竟,艾丽斯爱上路德,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悲剧。 如果当年路德没有被上一任北王选中做厄诺狩斯的联姻对象,如果艾丽斯没有在那个时候冲进他家的门,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刻心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路德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离开这个房间,炉火又跳了一下,把满室的昏暗摇碎又拼拢。 事已至此,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北王才宣见路德。 路德一进去,就看见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面上,胳膊肘压在膝盖上,哪怕怀孕了也依旧是很豪放的坐姿。 他旁边还站着弥京,那雄虫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身为君王的威压一直都很重。 路德半跪下行礼:“拜见王上。” 他们一开始说了一些关于王城的话题,包括路德离开之后的职务交接,还有王城现在的情况。 厄诺狩斯问,路德答,一来一往,倒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路德知道,这些不过是铺垫罢了,果不其然,说了几句之后,厄诺狩斯直接就切入主题了: “我问你,艾丽斯还活着吗?” 路德低着头,面不改色:“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艾丽斯了。” 厄诺狩斯却道:“死了?真的死了吗?那你从王城抱过来的琴盒里面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大里拉琴。”路德的语气平静。 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声。 “路德,如果是以前的话,艾丽斯必须得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靠在墙边的弥京身上。 北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许以前的北王喜欢用血腥的手段镇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是现在,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生长了出来,让厄诺狩斯成为了一个更成熟的君王。 毕竟弥京和他一起厮混到中午,昨天晚上灌的比较多,比较满,所以今天厄诺狩斯精神状态比较好,也不太吐了,这才可以见客,不然的话,厄诺狩斯估计又要全程黑着脸了。 虽然说要见客,但是身为主人的弥京觉得没有道理被厄诺狩斯赶出去吧,所以他也没出去,不过,厄诺狩斯倒是也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弥京抬眸和厄诺狩斯对视上,稍微挑眉,示意厄诺狩斯快点说完快点送客。 厄诺狩斯收回目光:“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我之前的想法。” 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好像艾丽斯还活着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影响。 路德愣了愣,听出来了厄诺狩斯的话里没有试探,北王是真的在告诉他这个决定,准确的来说,只是通知而已。 很符合厄诺狩斯本身狂悖的性格。 “艾丽斯可以活着。”厄诺狩斯说着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你和他永远都不能再回王城。” 不是商量,是命令。 可以活着。 永远不能回王城。 这两句话在路德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这已经是北王能给的最大让步了——谋反是死罪,至于不能回王城,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王城里有太多人认识艾丽斯,有太多眼睛会盯着艾丽斯,有太多旧账会被翻出来。 所以,离开王城反而安全。 “谢王上恩典。” 路德伏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准确的来说,他忠诚的并不是厄诺狩斯,所以关于保下艾丽斯这件事情,路德心里倒没什么愧疚感。 路德本身是忠诚于北部的土地和王权的。 他是要辅佐北王,守护这片土地,那么无论是在王城之中还是在西南峡谷之中,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守护北部,所以对他来说也都可。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任职吧。我很快就要启程回王城了。” “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重建西南峡谷,新立秩序。以前这里太乱了,现在你来了,也正好好好地管一管,我会留一部分的军队在这里辅助你。” 厄诺狩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是。” 所有的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要好。路德站起来,倒退两步,转身往外走。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弥京看路德走远了才走到厄诺狩斯身边,他伸手揪了揪厄诺狩斯的尾巴尖尖,那截黑尾巴在他指间动了动,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摸得舒服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就跟鳞片小狗一样。 “你们谈得还挺快的。”弥京说。 厄诺狩斯看向弥京,任由那条尾巴在弥京手里拱来拱去。 “也没什么好谈的,就这么点破事。” 顿了顿,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在弥京脸上转了一圈。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69节 “不过,队伍很快就要启程回王城了,你呢?” “我当然和你一起走。” 弥京理所当然地说,他似乎很喜欢这条尾巴,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尾巴尖一路捋到尾巴根,又捋回来。 “你现在可是怀孕时期,我肯定要在你身边为你提供信息素啊,更何况你是我的奴隶,你当然应该和我待在一起。” 因为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所以厄诺狩斯脸上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怕被弥京看出来自己很高兴。 这几天下来,他们两个相处起来倒是越来越自然了,颇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只见厄诺狩斯拉起弥京的手,不让他再揪自己的尾巴了,北王低着头,声音听起来看似漫不经心的: “既然你要和我回王城,那你要把你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干净。” “?” 弥京一下子没有理解,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闻言,厄诺狩斯马上冷脸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瞬间就烧起了怒火,刚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 “你忘了那两个雌虫吗?” 他十分霸道的宣布:“我是不可能任由他们跟着你回王城的,你以后都不能再见他们。”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厄诺狩斯说的是二师兄他们。 一瞬间,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语到极点的表情,这家伙居然还在吃这个醋,吃了这么多天还没吃完,胃里是只装了醋吗? 下一秒,弥京很是无语地隔着衣服非常用力地掐了掐厄诺狩斯的胸。 那地方本来就神经密布于软脯,怀孕之后更是碰都碰不得,弥京这一下掐得又准又狠,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点,用力一拧。 “你就是这么对主人说话的?”弥京挑眉。 “呃!” 厄诺狩斯吃痛皱了皱眉,胸口那一块瞬间就麻了,又疼又酥的感觉从被掐的地方炸开又一路往下窜。 他那张脸本身就长得很桀骜,眉骨高,下颌硬,嘴唇薄,天生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明明还是那张桀骜的脸,可此刻厄诺狩斯抬起眼睛看弥京的时候,眼眶却有点泛红,被激出来的。 莫名觉得被勾引到了。 弥京又隔着衣服摸了两把,觉得手感确实不错。 怀孕之后好像又大了一点,软了一点,像两团刚发酵好的黑面团,又热又弹,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 他拇指和食指捏住,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指尖陷进去又弹起来,手感好得让人上瘾。 厄诺狩斯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耳尖红透了,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扭捏得像一只被揉舒服了的大猫,又想躲又想挽留。 “唔……你为什么不说话?” 厄诺狩斯的尾音却有点发颤。 “我说,我说,我真的觉得你对这件事情有点误会。”弥京回过神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什么误会。”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明明已经被揉得呼吸都乱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那条尾巴缠在弥京手腕上,尾巴尖在人家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像是在催弥京快点说。 弥京被他这副又凶又黏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个误会解释清楚,不然以厄诺狩斯这个脾气,真的能记很久。 这样坏脾气的奴隶,世界上没有第二个。 “你说的应该是我二师兄他们吧。” 弥京说,手指从厄诺狩斯胸口移开,捏住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说的,二师兄不是雌虫啊。” 厄诺狩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点茫然:“…不是雌虫?” 弥京看着他这副难得呆愣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捏着厄诺狩斯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是在晃一根逗猫棒。 “是啊,二师兄不是雌虫,再说了,我和二师兄之间一清二白,我们这是同门师兄弟,要该有点什么,早该有点什么了。” 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雪莱的样子。 可他满脑子都是弥京和那两个雌虫站在一起的画面,哪里还记得清人家到底长什么样。 “那你二师兄身边的那个呢?” 这话说的还是带着一股子酸味。 “你说乌希克?”弥京挑眉,“那是二师兄的道侣,他俩是一对,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那天跳进北海之心又胡乱游了一段距离,是正好碰见他们,才跟着一起走的。” 厄诺狩斯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尴尬,从尴尬到恼羞成怒。 最后他一把攥住弥京的手,用力握了握。 “他们是一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厄诺狩斯低声质问,声音还是凶的,可耳朵尖已经红了。 弥京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样子气笑了: “不是,你怎么不讲道理啊,你好歹也没问吧。你一上来就指着我骂‘左拥右抱’,我只是刚说两句,还没来得及解释,你就开始跟我吵起来了。” 呃,好像确实是这样。 厄诺狩斯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只能把弥京的手攥得更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刚才的尴尬全都糊弄过去。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通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混蛋其实也挺好哄的。 他反手握住厄诺狩斯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是醋坛子吧,大醋坛子。” 然而,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弥京遂被厄诺狩斯恼羞成怒地锤了一拳。 第146章 第31章·愈合 曾经的疤痕会结痂,用爱意浇灌就会会长出新的血肉。 路德很快就接手了西南峡谷的监管职务, 马上开始着手治理整个西南峡谷的秩序,还有重建各种各样的建筑,提高这里的生活水平。 事实上,路德的能干简直实至名归。 西南峡谷和王城的管理模式不一样, 王城那里还稍微讲一点文明, 有规矩, 有体面, 还有那些大家族之间心照不宣的客套和周旋。 可西南峡谷不是这样。 这里是流亡者的地盘,是亡命徒的巢穴, 是北部最混乱、最血腥、最不讲道理的地方,一直以来萦绕在这里的文化就是暴力和血腥,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在这里, 讲道理不如亮刀子。 路德为了立威, 命令卫兵杀了很多名声不太好的暴徒。 他杀得也很有想法,基本上排名靠前的暴徒都被他以雷霆手段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个, 干净利落。 那些暴徒平日里在峡谷里横行霸道,可在刀下, 他们和待宰的牲畜没什么两样, 血溅在地上, 同样都是红色的。 剩下的那些, 路德倒没有赶尽杀绝, 而是用好处来引诱他们投诚,给职位, 给资源, 给机会。 有的虫愿意从此老老实实做事, 有的虫不愿意,那就滚出峡谷,永远不许回来。 有的嘴上愿意、心里不服,路德也看得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记着,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再一并收拾。 这样一来就完全洗牌了西南峡谷,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被连根拔起,那些靠着拳头吃饭的亡命徒要么归顺要么滚蛋,那些被压迫了多年的普通流民终于能抬起头来走路。 所有的资源都重新分配,谁该拿多少,谁该住哪里,谁该做什么活,路德派虫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贴在入口处和每一个显眼的地方。 在路德雷厉风行的管理之下,他的名声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有虫说他是暴力执行者,一来就杀杀得血流成河,有虫说他是真正的强者,杀该杀的虫。吵归吵,骂归骂,可有一点所有虫都不得不承认——路德足够公平。 在他之前,峡谷的规矩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在他之后,规矩变成了写在纸上的条文,谁犯了事,该罚多少,怎么罚,都有定数,谁立了功,该赏多少,怎么赏,也有说法。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干多少活就给多少资源,原本被压在最底层的流民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当然了,大家广为流传的除了他的事迹之外,还有他的表弟。 是的,每次路德出行都会带上一个雌虫,对外宣称是表弟。 那雌虫生得极好看,雪白的皮肤,粉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他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路德身后,只偶尔伸手拽一拽路德的袖子,小声说一句什么,路德就会低下头,耐心地听。 路德非常照顾那个雌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宠溺了,要什么给什么。 那雌虫怕冷,路德就给他做厚的裘衣,领口的皮毛要用最软的那种,免得扎到他的脸。而且可矫情了,那雌虫又怕黑,路德就在他的房间里点一整夜的灯,连走廊上的火把都不许灭。 新来的监管者看起来明明是那么不近人情的雄虫,冷面冷心,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却偏偏那么照顾表弟。 私下里,很多雌虫都动了心思。 有的在路德巡视的时候故意在他面前晃,有的托虫递话,甚至直接拦路表白。 可这些雌虫,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犯了错,被赶出了峡谷。 峡谷里一时之间议论纷纷,都觉得那个表弟雌虫也就是在路德面前装成小白兔,实际上是个白切黑,暗地里的手段都不清不楚的。 说不定就是善妒,见不得路德身边有别的雌虫,路德根本就是被他骗了,被那张无辜的脸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背地里说,毕竟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莫名其妙消失的倒霉蛋。 厄诺狩斯和弥京启程之前,厄诺狩斯特地趁着路德外出监工,去看了一眼那个路德所谓的表弟。 他让米修斯在外面守着,自己推门进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0节 那雌虫正坐在窗边晒太阳,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裹着一件裘衣,领口的白毛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双粉色的、怯生生的眼睛。 ——果然是艾丽斯。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艾丽斯也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 “你是谁呀?” 艾丽斯带着一点好奇问。 厄诺狩斯没回答他,艾丽斯就开始不安,往椅子里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裘衣的领口。 “你……你认识我吗?”艾丽斯小声问。 厄诺狩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你。”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厄诺狩斯又说。 艾丽斯的那双桃花眼又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无辜极了:“什么问题?” 厄诺狩斯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黑异兽是怎么越过北部的边防线来到境内的?” 闻言,艾丽斯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困惑: “你在说什么?什么黑异兽?” 厄诺狩斯抱胸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艾丽斯,你这招骗骗路德还行,骗我就不行了。他会对你心软,可我不会,你可以装傻,但是谁来承担这个后果呢?” 谁来承担这个后果呢,不还是路德嘛。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把艾丽斯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就坐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然后,艾丽斯笑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褪去了怯生生的气质,而蜕变为冷薄的、带着刀刃的笑。 “厄诺狩斯。” 艾丽斯说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厄诺狩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抱胸的姿势没变:“你果然是装的,装得好玩吗?” 艾丽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裘衣拢了拢,手指捏着领口那圈白毛,慢慢地搓了搓。 “所以黑异兽到底是怎么来到境内的。”厄诺狩斯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艾丽斯抬起头,毫无畏惧地对上厄诺狩斯的眼睛: “北部的边防军在这些恶劣的环境之下作战,受伤、冻伤在所难免。” “以前冻伤只能截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部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神医,据说只要喝了神医的药,什么伤口都可以马上痊愈,哪怕是断手断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陈述道: “或许,你可以找找那个神医,相信你会有收获的,包括如何控制黑异兽。” 厄诺狩斯挑眉看着艾丽斯,艾丽斯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沉默对峙。 “我知道了。”厄诺狩斯说。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突然,身后传来艾丽斯的声音,又变回了刚才那个软绵绵、怯生生的调子: “你要走了吗,那路德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的,”艾丽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答应过我的……” 厄诺狩斯觉得他又变得莫名其妙的,怪毛骨悚然的,厄诺狩斯也不想在这多待,直接走了出去。 结果他一推开门,突然发现路德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没有想到路德会偷听的厄诺狩斯:“……” 而路德却面色如常,微微垂首:“拜见王上。” 一看就是基本上全都听到了。 厄诺狩斯想了想,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现在也直接说: “路德,不用这个表情,我现在既然不杀他,那么就不会杀他了,你们一起活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当然前提是,你能管住他。” 路德点点头,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他侧身让开路,朝着艾丽斯的方向走过去:“王上慢走,我就不送王上了。” 厄诺狩斯当然也没想多待,受激素的影响,他现在无时无刻不想和弥京待在一起,他抬脚就走。 厄诺狩斯一走,路德就走进房间。 艾丽斯站在窗边,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小截细瘦的脖颈。 路德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伸手掐住艾丽斯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肤里,指腹贴着下颌,看得出来确实是心情不愉,手上力道不轻,艾丽斯的下巴上瞬间就泛起了红印。 “好玩吗?”路德问。 艾丽斯被他掐着下巴,不得不仰起头。 那双桃花眼眨了眨,睫毛扑扇了两下,眼眶立刻泛起了红,水汪汪的,委屈得像是一只被抓住小尾巴的狐狸。 “哥哥对我好粗暴。” 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 路德低头看着艾丽斯这张脸。 苍白,漂亮,瘦削,桃花眼,吊梢眉,笑起来的时候像只狐狸,冷下来的时候像把刀。 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是最无辜的、最惹人怜爱的表情,真会装。 “你明明没有失忆,为什么要装?”路德问他。 听到这个问题,艾丽斯的表情瞬间像是揭下了一层膜,委屈的、无辜的、怯生生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变成了带着几分嘲讽的平淡。 他抬手推开路德掐着他下巴的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直直地抬头和路德对视。 “你问我为什么要装失忆?” 艾丽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你不是也觉得失忆的我很好吗?没有危险,也不疯狂,你不就是厌恶疯狂的我,喜欢乖顺的我吗?我只是在满足哥哥的愿望而已。” 路德盯着他:“满足我的愿望?”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我以前让你乖一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房间里又安静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艾丽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抱住路德的腰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距离都填满。 “雄主。”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当真是百味杂陈,路德的身体僵了一瞬,任由艾丽斯靠在他身上。 “我想要暴烈至死的爱,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抢。” 艾丽斯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把脸埋进路德的胸口。 “你问我为什么要装失忆?”他闷闷地说,“因为我想知道,雄主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路德闭了闭眼睛,咬牙捏住艾丽斯的后颈,艾丽斯本身骨架就小,脖子也很细,他的手指一合就能圈住大半。 路德把艾丽斯从自己身上拉开,翻了个身把他压在窗边。 衣物落在地上,就像从地板上开出花来。 窗台不高,艾丽斯的腰抵着窗台的边缘,上半身被迫往前仰。 只见窗外是连绵的远山,雪覆盖着山顶,天很高很远。 下一秒,路德随手从边上的衣架子上抓了几条皮带,皮带在手里绕了一圈,他低头看着被压在窗台上的艾丽斯。 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到来,艾丽斯眨了眨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奇怪的期待: “雄主终于要打我了。” 路德把其中一条皮带绕在艾丽斯脖子上,刚好贴住皮肤,黑色的皮革衬着雪白的脖颈,像一条刚做好的项圈。 “咕。” 艾丽斯的喉结在皮带下面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路德又拿起第二条皮带,在艾丽斯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拉紧又松开一点,不至于勒疼,只是让艾丽斯动不了。 艾丽斯没有挣扎,就那么被压在窗台上,赤着的脚趾蜷了蜷,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忍不住踮起来。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透亮,眼眶里的水雾还没散,在光下闪着美艳暧昧的光。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生气。”路德低下头说。 艾丽斯被皮带勒着脖子,说话有点费劲,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带着一点喘息: “雄主生气的话,就罚我好了。” “……你倒是很会奖励自己。”路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雄主。”艾丽斯叫了一声,“我好想你。”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当时在地牢里的时候,艾丽斯以为自己要死了,喝下那一杯毒酒的一瞬间,艾丽斯满心都是恨意,既然爱不得,那就只能恨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1节 他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能再次睁开眼睛,更没有想到,路德居然真的会救他,堪称冒天下之大不韪。 救下艾丽斯,可能是路德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 风从窗里钻进来,把艾丽斯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路德的手指,凉丝丝的胜过南部最好的丝绸。 艾丽斯的脚很白很漂亮,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粉色的光泽,脚踝细瘦,踝骨微微凸起,像两颗精巧的珠子。 下一秒,路德两只手抓住他的两个脚踝。 那截细瘦的骨头在他掌心里硌着,他把艾丽斯从窗台上拖下来,让他从撑在窗边的姿势变成靠坐在自己身上。 艾丽斯被他这么一拽,整个往后栽了一下,又被那双大手托住往后仰,头发仰垂下去,铺了路德一怀。 “雄主……!” 艾丽斯有些为难地蹙眉垂眸,睫毛上带了一点水,真是面若桃花,目若春水。 可是他实在是难以维持平衡,所有的支撑点只有那三个点:路德扣在他脚上的两只手,还有顶起来的…… 路德故意让他往后仰,每仰一分,艾丽斯的腰就绷紧一分,雄虫的手指陷进艾丽斯脚踝侧的肉里,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一下子就被捂热了。 被这样对待,艾丽斯脸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桃花。 真是艳若桃李。 他呢喃:“雄主……” 路德用鼻子蹭开他后颈的黑色长发,头发被蹭到一边,露出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艾丽斯,你想要暴烈至死的爱,那我就如你所愿。” 路德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那片虫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标记,他们当然早就已经标记过无数次了,结婚这么多年,已经拥抱过无数次,彼此都对彼此无比的熟悉。 可是哪怕是再来无数次,敏感的腺体也不能够适应,路德牙齿陷进去的瞬间,艾丽斯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一条被钉住尾巴的蛇。 “唔——雄主!” 艾丽斯闭了闭眼睛,睫毛颤得厉害,表情半是痛苦半是疯狂,眉头蹙着,嘴唇咬着,可嘴角又翘着,像哭又像笑,抖得非常厉害。 现在他的支撑点除了路德的两只手以外,要么坐在那个上,要么后颈被对方咬烂。 艾丽斯他只能仰着头,绷着腰,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那个咬着他后颈不放的雄虫。 雄虫的舌尖舔过细密的纹路,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艾丽斯的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细瘦的腰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随时会折断一般惹人怜爱。 第一个牙印咬好了,路德松开牙齿,又咬下去,惩罚一样,这次更重了。 一瞬间,艾丽斯的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含糊的气音。 “雄主……” 艾丽斯又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讨饶了。 路德的唇贴着艾丽斯的耳廓:“以后还闹不闹了?” 艾丽斯张着嘴,喘着气,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里面水光潋滟,盛了一汪春潭,水悠悠,情波动。 “嗯啊,哥哥……我后面好疼。” 事实证明,艾丽斯装失忆确实是一把好手,或许最近确实是习惯性地宠着艾丽斯,路德一下子就心软了,用舌尖舔了舔那些渗出血珠的齿痕。 艾丽斯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像是一块被烤化的糖,黏在路德身上,扯都扯不开。 “不要这么早就没力气了。” 路德把艾丽斯往上托了托,让艾丽斯仰起头,后脑勺靠在自己肩上。 “雄主……” 艾丽斯委委屈屈地控诉他。 这个姿势让艾丽斯苍白潮红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光下,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美得不像真的。 路德的语气温柔了下来:“疼的话告诉我,我可以哄哄你。” 就像猫咪看到了小鱼干,狐狸看到了鸡腿,艾丽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情态万千,每一寸都是勾人的。 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一颤一颤,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舌尖,呼吸又热又湿,潮红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牡丹花,艳得不像话。 侧过头,艾丽斯嘴唇几乎贴着路德的耳朵,呼出一口湿热的气,又烫又潮,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钻进路德的耳廓,顺着神经一路往下窜。 “那还请雄主好好的哄我。”他说。 …… …… …… —— 外面,看到厄诺狩斯走出来,米修斯连忙迎上来:“王上?” 厄诺狩斯迈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传令下去,查一个家伙。” “谁?” “北部边防军附近的神医。” 厄诺狩斯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气势, “查清楚这个神医是从哪里来的,和谁接触过,现在在哪里。” 米修斯记了下来,随即马上跟上:“是。” 厄诺狩斯走到车厢边上拉开车门。 弥京正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厄诺狩斯去见艾丽斯的时候,弥京其实去找了二师兄,薅点头发顺便告个别。 不过很显然,被二师兄扛着剑追杀的弥京的动作比厄诺狩斯更快,所以更先回到车厢。 见厄诺狩斯上来,弥京从霸占着的座位上挪出了一点位置,可以让一个人落座。 他说:“问完了?” “嗯。” “怎么样?” 厄诺狩斯走过去,一屁股就坐在弥京边上,车厢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晃了一下。 “不足为惧。他已经不是亲王了,没有权力,没有军队,翻不起什么浪来。” 顿了顿,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不过他提供了线索,回王城之后要查一查什么狗屁神医。” 弥京点点头,轻车熟路地靠过去,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握在掌心里,把玩似的捋着那些细密的鳞片。 那截尾巴显然很熟悉弥京的手法,自然在弥京手里软下来,更好撸了。 “嗯,舒服。” 厄诺狩斯被他捋得爽了,眼睛半阖着,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开始有困意。 怀孕了之后身体非常嗜睡,但是厄诺狩斯也只有在信任的人身边才能睡得下去。 之前在王城的时候,厄诺狩斯独自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抱着弥京穿过的衣服,只能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那上面越来越淡的味道,只有那种时候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现在弥京就在旁边,手心里握着厄诺狩斯的尾巴,信息素把厄诺狩斯整个人裹在里面,厄诺狩斯真是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车厢晃晃悠悠的,睡着睡着,厄诺狩斯的脑袋不自觉从弥京肩膀上往下滑,滑到他胸口又被弥京抱住,厄诺狩斯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弥京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这颗脑袋。 厄诺狩斯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露出一点黑色的角根,角尖上的红色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还挺可爱的。 他伸手,把厄诺狩斯那几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满目都是不自知的柔情。 驯兽拉着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往王城的方向走,身后那串长长的车辙被新落下的雪一点一点地填平。 就像他们之间曾经充满着暴力和对抗的过往,现在也会被别的回忆一点点的覆盖。 曾经的疤痕会结痂,用爱意浇灌就会会长出新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 喜大普奔,我的女神茶茶终于回来更新了[垂耳兔头] 第147章 第32章·边防 什么时候会流奶呢? 北部边防军是抵抗黑异兽入侵的第一道防线。这里终年严寒, 环境极其恶劣,只有最坚韧的战士才能守护住这片土地。 然而在这种极端条件下,战士们冻死冻伤的不知凡几。 有时候去训练或是抵抗黑异兽时受了伤,就只能躺在营帐里等死, 医官不够, 药也不够, 能做的只有把伤口包扎好, 然后听天由命。 倒也不是他们的待遇不好,而是医官和药在整个北部都是稀缺资源, 药品大多数生长于温暖的南方,南北的交易链本就没有打开,药品稀缺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可前段时间出了个神医, 手里有一种黑色的药丸, 据说只要吃一颗哪怕是断肢也可以再生。 起初没虫信,后来有个断了腿的士兵实在没了活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吞了一颗,三天之后, 那截断处竟真的长出了新的肉芽,又过了几天, 一条完整的腿便长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边防军。 边防军的统帅名叫喀隆,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雌虫, 也被称作刀疤将军——因为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伤疤, 那是他年轻时与黑异兽搏斗留下的。 他把神医恭恭敬敬请到了边防军的营地里面, 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专门拨了一顶最好的帐篷给他住, 每日送去的肉和酒都是最好的。 此刻, 北部边防军的营地里, 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 喀隆和一众将领围坐在篝火边上,喝着酒聊天。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烈酒入喉的灼烧感是唯一能让身体暖起来的东西。 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把那些饱经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杂七杂八地聊着,基本上都是在说天气如何寒冷,什么时候去打猎,什么时候有粮食补给,还有各种边防的安排。说着说着,自然就聊到了那个神医。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2节 “那药可真是神了。” 一个将领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语气里满是感慨。 “上个月我手下有个崽子,腿被异兽咬断了,血止都止不住,我寻思这孩子怕是废了。结果神医给了一颗药,你猜怎么着?这才半个月,那崽子已经能下地走了。” “你这算什么。” 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有个士兵胳膊断了两年了,我瞧着呢,断口都长死了,吃了那药之后,硬是从断口处又长出了一截。虽然没原来那么灵活,但好歹是条胳膊啊。” “就是不知道那药是怎么做的,”有雌虫压低了声音,“我问过神医,他只说是祖传秘方,不外传。” “管他怎么做的呢,好用就行。” 喀隆开口了,声音粗粝,他年纪不小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晴依然锐利,在火光下显得老当益壮。 “有了这药,咱们的兄弟能少死一半。” 众将领纷纷点头,举起酒碗,又是一阵豪饮。 风一吹,篝火烧得更旺了些,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被寒风吹散,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喀隆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嘴:“也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到。” 前两天突然传来消息,说北王要来边防军视察。 消息来得急,连准备的时间都没给多少,整个营地从接到消息那天就开始忙活了。 “倒是已经安排士兵去接应了,”另一个雌虫接过话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扔进火里,火星子“噗”地溅起来。 “大概也就是在今天了。咱再喝一点,稍微等等。” “王上也是,这大冷天的跑咱们这来干什么。”有虫嘀咕了一句。 “闭嘴吧你。”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王上来视察是看得起咱们好吧。” “我就是说说……” 几个虫你一句我一句,酒碗又满上了几轮。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的时候,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士兵在喊“王上到了”,紧接着是传遍整个营地的呼喊声。 喀隆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连忙抹了把嘴,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迎了上去。 夜色里,几盏火把明明灭灭地照着。 一辆黑色的车厢停在营地入口,驯兽正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很明显是脾气超差的黑锋。 车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雄虫。 黑白杂色的短发,一张冷峻的脸,身形精悍利落,他落地之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下来吧。”弥京说。 另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里,雄虫握住那只手,稳稳地一托。 包括喀隆在内的雌虫全都愣住了,这是啥情况? 厄诺狩斯之前也会定期来北部边防军视察,阵仗是有的,毕竟是北王,但是也没见得说下个车厢还要虫去扶的。 今天怎么……? 还有,这个雄虫是谁啊? 厄诺狩斯从车厢里出来,他裹着黑色熊皮披风,一落地就环顾了一圈营地,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冷冽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而他的手,还搭在雄虫的掌心里,过了片刻才松开。 喀隆领着众将单膝跪下:“拜见王上!” 厄诺狩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一见厄诺狩斯,喀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王上头上那对角上。 众所周知,黑尾巨角族怀孕之后角尖会变红。 此刻火光一照,那对角尖上明晃晃地红,在黑色的角身上格外显眼。 要说喀隆守在这苦寒之地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王上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目光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飘了一下。 还用猜吗? 喀隆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他身后那些将领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几个年轻的已经瞪大了眼睛,有一个甚至没忍住“啊”了一声,被旁边的虫狠狠踩了一脚,才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可那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王上角上瞄,瞄完了又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瞄,瞄来瞄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上怀孕了! ——王上居然怀孕了! ——这个雄虫就是王上的雄虫? ——我的天,寡了半辈子的王上终于有雄虫了! 这些目光太明显了,导致弥京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往厄诺狩斯身边靠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厄诺狩斯偏过头笑了笑,极其刚硬的眉目之间有那么一点柔情,也低声回了一句,只看见弥京的眉头松了松。 见状,喀隆清了清嗓子,把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将领们的魂喊回来: “王上,帐篷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 弥京跟在他旁边,两个虫并肩走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身边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大概是太过震惊,竟忘了规矩,直愣愣地盯着弥京看。 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他反应过来,踉跄着退到一边,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走远了,那士兵才敢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 旁边的虫也是一脸恍惚:“王上居然怀孕了……” “那个雄虫是谁啊?” “那是王上的雄虫!别多看了,小心王上揍你!” 几个虫嘀嘀咕咕地在后面说。 北部边防军的消息相对来说比较滞后,所以他们对弥京一无所知。 事实上,在王城,弥京杀黑异兽的传奇事迹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可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王城的消息传得比蜗牛还慢,将领们只看到王上带了个陌生的雄虫来,至于这雄虫是什么来头,一概不知。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进了兽皮帐篷,暖意才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燃着一盆炭火,把里面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主位设在正对帐门的位置,上面只放了一张椅子,不过那椅子比寻常的宽大许多,椅背和扶手都裹着厚实的兽皮,一看就是给王上准备的。 厄诺狩斯走到椅子前坐下,他回头看了弥京一眼,伸手拉了拉弥京的手,自然而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寝殿里一样。 他也没说话,只是拽着弥京的手指头往椅子这边带了带,意思再明白不过——坐我边上。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确实够宽,挤一挤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可他还是挑了挑眉,脚下没动: “这样不好吧?” 厄诺狩斯也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你都做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这话说得弥京没法反驳,说句实在的,把人家北王都压着干了数不清多少回了,再多一件坐王座的事,好像确实不算什么。 弥京捏了捏厄诺狩斯的手,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 喀隆站在下面,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跳。 他对王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年轻北王上,什么时候见过王上主动拉雄虫的手,平常不鼻孔对着雄虫出气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见过王上跟雄虫挤一把椅子? 更别提那雄虫居然还真就坐下了,坐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老夫老妻似的。 不过喀隆毕竟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虫,心里再惊讶,面上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开始向厄诺狩斯汇报北部边防军的工作。 “入冬以来,黑异兽一共来了三波,规模都不大,都被挡回去了,损失了七十个士兵,伤了十几个,比起往年算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里面,神医的药帮了大忙。有几个本来要截肢的,吃了药之后都保住了,不然这个冬天伤亡至少要翻一番。” 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时不时点一下。 等喀隆把边防的情况大致汇报完了,他才开口:“神医现在在哪?” 喀隆愣了愣,没想到王上会问这个。 他本以为王上此来是为了视察边防、慰问士兵,顶多再过问一下黑异兽的动向,怎么就问起了神医?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在营地。王上放心,神医一直住在咱们营地里,吃得好住得好,我专门拨了士兵守着,亏待不了他。”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带过来。” 喀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随手招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领了命,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厄诺狩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盯着帐门的方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弥京坐在他旁边,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捞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捋。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亲卫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帐外的雪似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神医……神医不见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3节 喀隆的脸色也变了:“什么叫不见了?我不是让你派虫守着吗!” “一直守着啊!” 那亲卫的声音都在发抖, “帐篷里外都有守卫,一步都没离开过。刚才去请神医的时候,掀开帘子一看就没了!问守卫都说没看见他出来,跟、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没变,可那双灰色的眼睛沉了下去,他手指在膝盖上顿住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喀隆额角渗出汗来,单膝跪下:“王上,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派虫去追查!” 就在这时,弥京捏了捏厄诺狩斯的小拇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厄诺狩斯的注意力拉回来。 厄诺狩斯偏过头,只见弥京说: “没事,让我看看那些吃了药的士兵吧,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厄诺狩斯现在还是很能听得进弥京的话的,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对喀隆说:“去把吃过药的士兵带过来。” 喀隆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这回他不敢再派别虫了,亲自带着虫往士兵营帐那边去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弥京还握着厄诺狩斯的尾巴,拇指在鳞片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厄诺狩斯低声问。 弥京说:“先看看再说。” 厄诺狩斯没再追问,靠回椅背上,尾巴在弥京掌心里动了动,缠住了他的手腕。 弥京突然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其实这种事情找我二师兄最好,这方面他比较厉害一点。” 厄诺狩斯挑眉:“你二师兄,就是峡谷里的那个?”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乐意,眉头微微拧着,大概是想起那两个站在弥京身边的家伙了,就算解释清楚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弥京没理会他那点小心眼,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朵蓝色的花。 花不大,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那种极纯粹的蓝,像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天空的颜色。 在这满目雪白的营地里,这一点蓝色像是把一小片天裁了下来,揣进了袖子里。 厄诺狩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什么时候摘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弥京笑了笑,和他平时冷着脸的样子不太一样,笑起来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得意: “路上摘的。你不是也送过我吗?现在我送你。” 他说着,低下头,手指灵活地动着,把那朵花绕成了一个圈。 绿绒蒿的茎秆柔软,在他指尖绕了几圈,变成一个精巧的小环,花瓣正好嵌在正面。 然后弥京拉过厄诺狩斯的左手,把那朵花做成的戒指,套在了雌虫的无名指上。 厄诺狩斯的手指粗,骨节分明,那朵小花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刚好卡在指节下面,不会掉也不勒。 “送你了。”弥京说。 这还是弥京有史以来第一次送花呢。 其实现在想想看,弥京无数的第一次都是和厄诺狩斯一起度过的。 其实那个时候,弥京他也是第一次收到花,只是当时他们之间实在是被彼此扎得鲜血淋漓,那朵花也只能沦落进风雪之中。 可是好在,风雪终归过去的。 厄诺狩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应该确实是喜欢,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尾巴尖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又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欣赏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去,张嘴咬了一口弥京的鼻子。 弥京“嘶”了一声,伸手就去推他的脸,可厄诺狩斯已经退开了,嘴角翘得高高的,哪还有刚才那副阴沉沉的样子。 “你不是可以命令我吗?” 厄诺狩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不直接命令我,反而讨好我?” 弥京捏住他的嘴巴,两根手指夹着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看你心情不好,主人哄哄你。” “哼,那既然这样的话,你要叫那两个家伙过来也行。” 厄诺狩斯的嘴巴被他捏着,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弥京。 可那眼神里哪有什么凶光,分明是被顺了毛的大型野兽,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才不稀罕的样子。 弥京松开捏他嘴的手,看了一眼厄诺狩斯那张努力绷着却怎么也绷不住的脸,觉得北王真的挺好哄的。 一朵花就够了。 高兴起来就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狗,明明爽得要死,还要假装只是随便蹭蹭。 真的可爱死了。 就在弥京还想逗一逗厄诺狩斯的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喀隆粗声粗气的吆喝。 “启禀王上!士兵到了!”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灌进来,炭火被吹得猛地一跳。 只见喀隆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个士兵。 帐篷容量有限,再多就站不开了,喀隆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带进来的这几个都是吃过神医的药而且效果最明显的。 厄诺狩斯收起脸上的笑意,用膝盖碰了碰弥京的膝盖,下巴往那些士兵的方向抬了抬: “不是要去看吗?你去看一下。” 弥京站起身,走到那十个士兵面前。 火光把那些士兵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站得笔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一个甚至当着弥京的面撸起袖子,露出条完整的手臂,左臂上还隐约能看见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旁边的浅一点,但皮肉筋骨俱全,活动起来灵活得很。 那士兵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 “我这胳膊没了两年,吃了药三天就长出来了。神医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能跟原来的一样使。” 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附和,有的撩起衣摆露出重新长出来的腿,有的摸了摸自己原本该少半边耳朵的脑袋,个个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神医的满口称赞。 喀隆站在一旁,指着那几个士兵说: “这几个都是当时伤得最重的。有的半个身体都没了。” 他指了指中间那个高个子士兵。 “这小子被黑异兽咬掉了半边肩膀,肺都露出来了,我们都以为他活不过当晚。结果神医一颗药下去,血止了,肉长了,现在你让他扛石头都扛得动。” 弥京没说话,他走得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又从他们身上扫回来。 那些士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容都僵了几分,但又不敢躲,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任由这个王上带来的陌生雄虫上下打量。 弥京忽然皱了皱眉。 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出来。 是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烂着。 可这些士兵明明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好好的十个人,哪里像是身上有腐肉的样子? 弥京又走近了一步,盯着中间那个士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士兵被他看得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阁、阁下?” 弥京的目光落在士兵的胸口,厚实的军服下面心跳声沉稳有力,呼吸也顺畅得很。 可那股腐烂的味道,分明就是从这具看似健康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士兵,站到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会儿。 越看,弥京眉头皱得越紧。 那股腐烂的味道在每个士兵身上都有,有的淡一些,有的浓一些,可无一例外,全都有。 弥京站定,回头看了厄诺狩斯一眼。 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此刻对上他的目光,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无声地问:怎么样? 弥京摇了摇头,走回厄诺狩斯身边,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有问题。但我具体看不出来是什么问题,得等二师兄来了才行。” 厄诺狩斯的眉毛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弥京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对喀隆说: “今天晚了,先让他们回去休息。” 喀隆应了一声,挥手让那些士兵退出去。 十个士兵鱼贯而出,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几阵冷风,又很快被炭火的热气吞没。 等喀隆都走了,弥京才在厄诺狩斯旁边重新坐下来,但是眉头还是拧着的。 “很严重?”厄诺狩斯低声问。 弥京想了想,说:“说不上来。” 厄诺狩斯没再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脑袋靠进弥京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盐味的信息素钻进鼻腔,因为神医跑掉而生的怒意在这个味道里慢慢平复下来。 “看不出来也没事,” 北王的声音闷在弥京胸口,嗡嗡的,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懒散,“能抓到那个所谓的神医也行。” 弥京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厄诺狩斯腹部,掌心贴着厚实的衣料,轻轻摸了摸。 “肚子怎么样?难受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4节 厄诺狩斯怀孕之后,米修斯和米雷德简直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离开西南峡谷之后,厄诺狩斯去王城待了两天,米修斯和米雷德一个管吃的,一个管睡的,把北王照顾得像只被供起来的祖宗。 可这次来边防军,厄诺狩斯却把他们都留在了王城。 路德被调去西南峡谷之后,王城那边不能没有信任的部下看着,米修斯和米雷德是最好的人选,厄诺狩斯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留下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近侍跟前跟后,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弥京,就更不需要了。 于是照顾厄诺狩斯的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弥京身上。 说来也怪,弥京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以前弥京恨不得离这混蛋越远越好,现在却开始记得厄诺狩斯什么时候该吃东西、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信息素不够了要补一补。 他们像两只一开始互相撕咬、恨不得把对方咬出血来的野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熟悉了对方的气味,可以趴在一起晒太阳了。 不再你死我活,不再剑拔弩张,只是安静地挨着,蹭一蹭对方的毛,像是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却实实在在的亲近。 “还行。”厄诺狩斯闷闷地说,脸埋在弥京怀里不肯出来。 “米修斯之前准备了一堆吃的,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带的。”厄诺狩斯闷声说。 弥京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是怕你饿着。” “我又不是猪。”厄诺狩斯在他怀里拱了拱,头发蹭得弥京脖子痒痒的。 帐篷外风声呼啸,帐篷里炭火噼啪,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张椅子上,一个靠着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弥京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 怀孕了之后是非常嗜睡的,也就这么一会儿,厄诺狩斯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片阴影,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快睡着了。 头顶上角尖上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又生长了一点。 弥京抱着厄诺狩斯,低声说:“睡吧,我看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应该可以完结这本正文,(挠头),大家可以想想看要看什么番外来着,下个月我会主要写写别的文的番外,然后开一本新文,看了一下大家的评论区意愿,基本上就是确定写alpha和雌虫了[彩虹屁] 事实上我实在是有太多的脑洞了,我数了一下,陆陆续续已经积攒了五十几个脑洞[捂脸笑哭]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写完…… 第148章 第33章·真相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晚上, 等到厄诺狩斯睡熟了,弥京才小心翼翼地把厄诺狩斯从自己怀里挪出去。 察觉到自己的雄虫离开了自己,厄诺狩斯皱了皱眉,快要醒过来的时候, 弥京又连忙塞了一个枕头进厄诺狩斯怀里。 “唔嗯……” 厄诺狩斯抱住枕头, 眉头慢慢舒展开, 脸往枕头里蹭了蹭, 老老实实不动了。 弥京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 他反手把帘子掖好,走出帐篷。 外面风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 露出几颗星星, 也算是有点光亮。 为了不吵醒厄诺狩斯,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帐篷远了些,才抬手放在唇边, 吹了声口哨。 哨声悠扬,在空旷的雪原上飘出去很远。 等了一会儿, 天边出现一个黑点,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肥仔扑棱着翅膀落下来, 停在弥京的肩膀上面, 高傲的整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反正就是一副大爷的态度。 “啧, 你这肥鸟。” 弥京骂了一句, 从怀里摸出一截小竹筒, 又把早就写好的纸条卷成细卷,塞进竹筒里,再把竹筒绑在肥仔腿上。 纸条里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二师兄快点过来,如果能把大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弟叫上一起过来那就最好了。 他绑得仔细,还拽了拽试试松紧,确定不会掉才松手。 肥仔睥睨地看着弥京,反正就是一副不乐意动弹的样子。 “……” 弥京只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干,递到肥仔嘴边。 肥仔低头啄了一下,肉干进了嘴嚼了两下,脖子一伸咽了。 然后它歪头看着弥京,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就这? 弥京面无表情地和它对峙了一瞬,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 肥仔这才满意,叼过肉干,翅膀一振,扑棱棱地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还不忘低头,报复一般准确地叼住了弥京的几根头发,一扯——带着那几根头发一起飞上了天。 “草!” 弥京“嘶”了一声,捂着脑门抬头,肥仔已经飞远了,只剩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连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 “……别以为你是厄诺狩斯的鸟我就不敢动你,”弥京低声骂了一句,“信不信我下次拔光你的毛!” 这里的天气真的很寒冷,这里已经是北部相对来说最偏北的地方了,再往北走就是冰原,连最勇猛的猎手都不敢轻易踏足。 弥京目送肥仔飞远之后,站在这里看了看远方。 远方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山脉隐没在夜色之中,那些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 更远处是冰原,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像是大地在那里张开了嘴,把所有光线都吞了进去。 这片土地上实在是有太多的风雪,而只有强者才能在这种风雪之中活下来,弱者只会被风雪卷成雪沫。 弥京站在帐篷外面,冷风从四面八方来,弥京皱了皱眉。 风里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真难闻。 他突然间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影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死的针叶树上,树那黑色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骨爪,那个身影就坐在最高处的枝桠,一身青色的衣袍,像是顶端一片诡异的枝叶。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不正常。 “你居然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弥京皱眉看过去,掌心已经暗暗蓄了灵力:“你是谁?” 他笑了笑,从树上跳下来。 那棵枯树起码有两人多高,他落地却连雪都没有溅起多少。 他走到弥京面前。 “我叫极生,”他说,“就是你们来到这里要找的那个神医。而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同类。” 借着昏暗的月光,终于可以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恐怖的一件事情是,他居然有几分像师尊,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金色眼睛,可那相似只有第一眼的恍惚,再看就不像了。 弥京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股腐烂味道的来源,就是从这个叫极生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腐朽气息。 “同类?” 弥京的声音冷下来,退后半步,掌心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我和你身上这种带着臭味的家伙可不是同类。” 闻言,极生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拍打着小腿,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弥京。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你知道的,在这里灵力枯竭,你的师尊当年来到这里,这里的万物生灵皆由他起——当然也包括我。” “你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弥京皱眉看着他不说话,十分的防备。 极生似乎看穿了弥京的警惕,他没有再往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都摊开,掌心朝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示弱的姿势,也是一个示好的态度。 “你可以冷静一点。” 极生说,“我对你并没有恶意。而我做的一切也只是在完成尊者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 “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股腐烂的味道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 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道道合拢的牙齿,再远的地方,冰原在黑暗里呼吸,吐出裹着腐臭的风。 弥京会跟着去吗?傻子才会跟着去呢。 刚才弥京之所以没有出手,是因为察觉到对方的力量很明显是强于自己的。 在这片灵气枯竭的土地上,对方的灵力运转流畅得像是一条没有冰封的河流,而弥京自己的灵力却像是被冻住的湖水,每一次调动都要费尽力气。 这种时候跟着去,不就是纯纯的犯傻吗? 正常一点就应该搬救兵,而不是自投罗网吧。 弥京压根都没打算跟着过去。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个自称极生的家伙确实走远了,才转过身,准备回帐篷。 弥京得先把厄诺狩斯安抚好,然后叫二师兄过来,雪莱对灵力的感知比他敏锐得多,大师兄对阵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也比他精通。 这种事,就该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他一个人莽上去算什么?他又不是没脑子。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呀,你怎么没跟上来呀?”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的。 “!”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5节 弥京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一拳砸了出去! 拳风裹着灵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光弧,直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可极生连躲都没躲,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弥京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拳风削断了几根金色的发丝,连皮肉都没伤到。 而极生的手,已经抓住了弥京的领子。 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弥京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 “放开——!” 弥京怒吼一声,另一只手劈向极生的手腕,同时膝盖往上顶,直撞对方腹部。可极生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扭了一下,弥京的膝盖顶了个空,手腕也被轻飘飘地格开了。 恐怖的很。 弥京咬着牙,把丹田里攒下来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一掌拍在极生胸口!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极生的身体往后仰了仰,胸口被拍出一个蓝色的灵力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又抬起头看着弥京,金色的眼睛里居然带着一点赞许。 “嗯,不错,果然是尊者的徒弟,如果你知道一切的话,你也会加入我的,应该说是如虎添翼。” 然后他伸手,一把攥住弥京拍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走啦。”极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去喝茶。 弥京只觉得眼前一花。 缩地成寸,修真界最顶级的遁术之一,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支撑才能施展。 在这片连灵气都几乎感受不到的土地上,极生用起来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眼前的一切被拉成无数道模糊的光线和阴影,然后,一切都停了。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 巨大得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蚂蚁巢穴。 洞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孔洞,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那些孔洞里塞满了东西——是黑异兽。 它们蜷缩着,四肢收拢,翅翼合抱,三颗头颅垂在胸前,六只眼睛紧闭,獠牙龇在外面,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诚然,它们睡着了,可那么多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头更大的巨兽在洞穴深处喘息,低沉,缓慢,让人后脊发凉。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数不清的黑异兽栖息在这里,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像是蜂巢里的幼虫,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壳而出。 弥京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慢慢地收回目光,往洞穴的更深处看去。 然后他看见洞穴的最深处,有一汪血池。 暗红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缓缓翻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血池的中央,躺着一具尸骸。 那是一具龙的骸骨。 即使只剩下一堆白骨,即使在这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年,那具骸骨依然大得惊人。 龙首低垂,下颌骨陷在血池里,像是要喝那池子里的血,又像是往那个池子里面吐血。 龙尾从池子的另一头伸出来,尾椎一节一节地散落在血池边上。 而龙的脊背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颈后一直裂到尾部,肋骨向两边翻开,就像是碎掉之后又被重新拼起来的。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愕然无比:“师尊!” 身后传来极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是的,这就是你师尊。” 弥京猛地回头。 只见极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金色眼睛倒映着血池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瘆人。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极生说着指了指那血池,“请往池中看。” 弥京看向血池。 只见暗红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缓缓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都从深处顶上来,涨到最大,“啵”的一声破了,溅出一小圈涟漪,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翻涌,呼吸。 每一个泡就是一段记忆,它们从池底升起来的时候是透明的,裹着一团模糊的光影,升到水面的时候变得清晰,像是一幅又一幅的壁画在血红色的画布上展开——那是师尊龙提的记忆。 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升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碎掉。 第一个泡泡升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片荒芜的大地,师尊从天上落下来,金色的眼睛在天光下就像太阳。 “嗯……什么都没有啊。” 泡泡里传来师尊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然后他笑了笑,手指一指,灰黑色的岩石上长出了第一株绿色的草。 第二个泡泡是师尊蹲在地上,用手捏泥巴,只能说手艺一般吧,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没捏好的面团。 他把那个面团放在地上,吹了一口气。 面团动了动,站了起来,四条腿撑着地,摇晃了两下,稳住了。 那是第一个雌虫。 “行了,”师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凑合用吧。” 然后是第三个泡泡,第四个,第五个……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雌虫们从泥巴变成活物,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飞。 然后师尊造出了雄虫,因为在动物界,很多雄性是比雌性更加弱小的,所以,雄虫比雌虫小一圈,骨架更细,爪牙更钝,跑起来也没有雌虫快。 师尊蹲在那些雄虫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们额头上点了一下。 “给你们一个别的本事,”师尊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打不过人家,总得有个保命的东西。” 他给雄虫的是安抚雌虫的能力,也就是信息素。 然后雌虫们在草原上奔跑,雄虫们在洞穴里生火,雌虫们扛着猎物回来,雄虫们把肉切开、烤熟、分给每一个虫。 一只雌虫和一只雄虫依偎在一起,雌虫把最大的那块肉推给雄虫,雄虫把头靠在雌虫的肩膀上,他们产生了爱情。 画面里的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数量。 虫族的第五代,泡泡里的画面开始变了。 雌虫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的表情不再是从前那种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的满足,而是贪婪。 他们想要更强的后代,想要更能打的崽子,所以他们不断的向龙提许愿,剩下一个雌虫显然比剩下一个雄虫更划算。 于是,雄虫的出生率开始下降,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被从族群里筛出去了。 事情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师尊开始他把那些孱弱的、被排挤的、快要活不下去的雄虫拢到身边,教他们怎么用灵力,怎么在雌虫的拳头底下挺直脊背站着。 他把法宝分给他们,把灵力渡给他们。 但是,和社会动荡一起到来的是极其灾难的自然灾害,火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喷,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一切。 天空变成了黑色,火山灰厚厚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下一秒,巨大的金色龙身在灰黑色的天空下亮得像一道闪电,金龙飞到火山口上面把火山平定了。 南部和中部改成了沃土,那些能在灰烬里发芽的种子撒在地里,师尊开始教虫族怎么种地、怎么收割、怎么把粮食存起来过冬。 然后金龙回到自己的洞穴里盘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疲惫到连尾巴都动不了的金色大团。 画面一转,那些虫族弟子们进来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感恩,没有愧疚,只有贪婪。 他们动手了。 龙鳞被一片一片地拔下来,龙筋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龙角被锯断,龙爪被砍下,龙眼被挖出来,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弟子的脸。 龙心从胸腔里掏出来,龙肉放在锅里煮。 火光照在那些弟子脸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他们笑着碰杯,把煮熟的肉一块一块地分给在场的每一个虫。 下一秒,一个倔强的身影从外面杀了进来,他不碰那些肉,而是从锅里抢走了龙提仅剩的神魂。 他就是还没有称王的初代北王,是师尊所有弟子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最不会说话、最不会讨好的一个,但同时也是最偏执的一个。 他自少年起就痴恋师尊,奈何并不讨师尊喜欢,本以为强大之后终于能站在师尊面前,但是等来的却是师尊的尸体,还有一群该死的背叛者。 他叛逃去了荒无人烟的北部。 他把那团神魂藏在怀里,给那团神魂喂自己割破手腕流出来的血,于是师尊的神魂渐渐的显形了。 血池里,只见初代北王跪在那龙提面前,低着头,十分虔诚地亲吻着对方的额头: “尊者,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会让你活过来的。” 然后黑暗之中,是无数次的苟和,是捆仙锁摇晃的声音。 很快,黑异兽出现了。 它们由一部分喝过龙血吃过龙肉的虫族异化而来,它们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完全就是怪物,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朝虫族的聚居地扑去,撕碎那些弟子,咬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的身体吞进肚子里。 那些弟子拿出法宝抵抗,可那些法宝打在黑异兽身上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那些弟子就只能惊慌失措地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 唯一能伤到黑异兽的,只有那颗从龙提胸腔里掏出来的、被东部的领袖代代相传的龙心。 泡泡继续往上冒,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倒出来。 弥京看见黑异兽杀到了北部。 初代北王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刀,身后是漫天风雪和北部的军队,身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他建立的城池,有他庇护的子民,有他在这片荒原上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一切。 也有他的所爱。 面前是敌人,是密密麻麻的黑异兽,他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 黑异兽像是永远杀不完,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恐惧,就像是尊者的怨恨一样。 在之后的分不清第几次对抗之中,初代北王终于败了,他尸骨无存,后代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在北部的风雪中。 而龙提仅剩的虚弱神魂也在那一天碎了,散开了,化成了风,化成了雪,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尘埃。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6节 天地为棺。 也算是同棺。 “噗。” 最后一个泡泡破了,血池就安静了。 极生的声音传来: “黑异兽是尊者的怨气化成的。” “所以,和传闻恰恰相反,不是虫神没有眷顾它们,不是它们嫉妒被眷顾的同类。它们就是尊者的怨气本身,是尊者被杀时的恨,被背叛时的痛,被分食时的绝望。” “黑异兽存在的意义,就是灭绝虫族。”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满目悲凉,他仰起头来看向骸骨。 血池中央,龙骸低垂着头,那居然是师尊的骸骨,是那个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的、总是没正形地笑着的师尊。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被分尸,被烹煮,被分食。 他的鳞片被做成法宝,他的筋被做成弓弦,他的龙角被削成箭身,他的心东部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一件永远还不回去的遗物。 他的怨气化成了黑异兽,世世代代地追杀着那些背叛他的虫族。 而那些背叛他的虫族经历了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地繁衍至今。 “师尊……”弥京愣愣地说,“师尊他……” “后悔了。” 极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尊者他后悔了,后悔创造了虫族,后悔把灵力分给那些家伙,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怨气化成黑异兽,在这片土地上杀了千百年。” 第149章 第34章·师弟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弥京问极生。 极生坐在血池边上, 青色的衣袍垂下来,袍角几乎要碰到那些翻涌的泡沫。 他伸手从血池里捞了一把,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回池中。 “我是尊者最后的怨念所生, 但是我真正化形的时间并不长。” “前段时间, 天地波动, 因缘际会, 我继承了龙的意志,获得了龙剩下的力量。” “而我的使命, 就是帮助尊者杀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虫族,了结这一篇孽缘。” 弥京皱眉:“那你拿出的那些药又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好的药效吗?” “药?” 极生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池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五指没入暗红色的液体里, 搅了搅, 捞出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药,”极生说, 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举到弥京面前,“也是黑异兽的卵。” 大惊大骇之下, 弥京退后了半步, 鼻尖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实在是有些不好闻。 “吃下这药之后, 宿主会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断肢再生, 伤口愈合,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住命。” 极生一边解释一边把那团卵在掌心里掂了掂。 “但是等到卵长大、破壳, 就是宿主为卵贡献的时候了。” “这不就是寄生吗?”弥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感。 “确实是寄生, 我也没说不是啊。” 极生笑了笑, 把那团卵重新扔回血池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你看这血池里的水只有这么点了,已经不足以供养那么多卵长大了。所以我才为这些卵寻找宿主,继续完成尊者的遗愿。” “那些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弥京的声音沉下去。 极生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趣。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们只是想要一条胳膊、一条腿,想要活下去。” “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抓住了,仅此而已,至于代价,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说着,极生从血池边上站起来,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 “……黑异兽可以被虫族驯化吗?”弥京问了一句。 厄诺狩斯说过,之前黑异兽的那一场刺杀就是由艾丽斯组织的,那些黑色的怪物听从他的号令。 听到这个问题,极生想了想: “你认识那个亲王是吗?我只是给了他一批卵而已。我以为黑异兽被孵化之后会吃了他,没想到他似乎驯化黑异兽成功了。”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点说不清的嘲讽。 “呵,说到底兽类终归是兽类,哪怕有杀戮和仇恨的本能,却还是依然会被鞭子和肉块所驯化。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样都具有贪婪的本性。” 转过身,极生看着血池里翻涌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有所感慨: “所以啊,虫族可真是狡诈。当年那样背叛尊者,如今却还能堂而皇之的在这片土地上面繁衍生息,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师尊教导过我们,这世上的仇恨无穷无尽。可以报仇,但是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仇不过三代——这累世恩怨,什么时候有尽头呢?”弥京说。 “什么时候有尽头?”极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他们死绝了自然就有尽头了。” 他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血池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现在存活的每一只虫族身上都有着尊者的恩惠,他们又同时背负着先辈的血孽。如果不了结他们,难道要让这血孽无限地延伸,要让尊者的怨恨无限地存在着吗?” 下一秒,极生直直地看着弥京。 “尊者于你等有恩,师尊有仇而不报,是为不忠不义。” 弥京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金色里燃烧着怨恨,和师尊有几分相似却全然不同。 “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弥京问,“你见过师尊吗?” 极生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未曾见过。但是我是由尊者的怨气所化,我知道他临死之前的心中所想。” “那我带你去见他一见最后的神魂留存之地吧。”弥京说。 —— 弥京把极生带到了北王雪墓之中,来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有了极生缩地成寸的本事,出行变得十分方便,弥京指了指方向,极生就带着他去了,一步踏出,风雪扑面,再一步踏出,已经站在了北王雪墓的边缘。 北王雪墓周围有卫兵守护,那些卫兵裹着厚厚的兽皮,在风雪中站着,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十分坚守岗位。 然后他们就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极生和弥京,弥京猜测应该是对方使的障眼法。 由此证明,极生并不是嗜杀之人,不然这些守卫没道理能活下来,根本就用不上什么障眼法。 他们走进墓园,目光从那些林立的墓碑上一一扫过,极生却径直走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我感受到了尊者的灵力波动。” 弥京走上前:“我们找回了师尊被困在东部的心,心中有一片逆鳞。” “后来师尊梦中显形,让我们把逆鳞带回初代北王的墓前。” 他顿了顿,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声音低下去,“如果师尊心中对虫族真的全然是恨意,又怎会如此交付。” 极生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石碑。 石碑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刻痕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行被时间抹去的字。 “可如果尊者心中没有恨意,又何来的我呢。”他说,声音很轻。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墓碑林立,一排一排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那些墓碑在风雪中沉默着,像无数双闭上的眼睛。 “一个人是极其复杂的。” 弥京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师尊心中又有恨意又有情意,要是真的把虫族赶尽杀绝,那岂不是毁了师尊心里的情意吗?” “我认识的师尊不是那样的。他不会把屠刀伸向无辜的灵魂。” “背叛者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极生茫然地说,“要是不能斩草除根,岂不是让尊者枉死?” “更何况……你见过那些虫族是怎么对待彼此的吗,强的欺压弱的,多的吞并少的,当年他们能为了力量背叛尊者,今天他们就能为了利益背叛彼此。这样的种族,真的值得活下去吗?” “没有谁可以真正地抛弃贪婪。贪婪本就是人性之一,每一个种族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能免俗,但是真正能对抗这些东西的,不是把这个种族消灭殆尽,而是让这个种族产生文明。” 弥京说。 “如果虫族现在只是一群野兽,那么你把他们消灭殆尽报仇雪恨,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虫族已经产生了文明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传承……” “那我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极生打断了他。 弥京愣了愣。 极生站在墓碑前,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进这片冻土,枝叶也撑不开这片天空。 “我是为了尊者的仇恨而诞生的。” 极生说的像是在问弥京,又像是在问自己: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7节 “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一份仇恨,如果尊者真的不打算灭绝虫族,那又何必创造我?” 弥京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当年我和师兄弟们拜入师尊门下,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入世。” “师尊说过,不曾体验,何来见解。你都没有真正看过世间百态,就要毁灭吗?” 极生抬起头,望着苍天,风雪落在他脸上,他也不避。 “可是我就是为了替尊者报仇,才会诞生于这世间的。”他说。 弥京实在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得这种说服他人的活真的不应该他来干,应该交给那个狐狸精或者大师兄来干。 但是也确实没办法,偏偏就轮到他身上了。 说实话,他是不希望和极生为敌的,咳咳,打不过是一回事,还有对方显然就是一个很懵懂的报仇状态,还是因为师尊而诞生的,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的师弟了,那么作为师兄,弥京也有教导师弟的责任在。 于是弥京说: “极生,你的诞生确实是因为师尊的怨念。但是你已经帮师尊报仇了。”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的虫族,那么多的生灵,恩怨也已了了。师尊心里有情意,也有恨意,师尊的情意我们帮他了了,师尊的恨意你帮他了了。” “可是还有那么多黑异兽。”极生有些固执,“只要黑异兽还在诞生,那么尊者的仇恨就没有结束。”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师尊所爱也是虫族,他又怎么可能想完全毁灭虫族呢。师尊说过,渡灾解恶是一场修行,既然你我身为修真者,自然会找到办法解决的。”弥京说。 极生转过头来看着他:“修真者?我不是修真者。” 准确的来说,极生并没有踏足过修真界的土地,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修真者,如果在修真界要归类的话,他恐怕要被归类为魔修了。 “你不是说和我们是同类吗?那么你也算是修真者。” 弥京解释着说。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认你为师弟,你既然因师尊而诞生,那么我们也同样有引导你的责任。” 极生愣住了:“认我为师弟?” 弥京认真地点点头:“是。” —— 与此同时,北部边防军军营。 厄诺狩斯是被冷醒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想拱进那个暖烘烘的怀里,却拱了个空,就剩下一个枕头被塞在他怀里。 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凉的,而且被子掀开半边,看来弥京早就不在了。 “弥京!” 一瞬间,厄诺狩斯猛地坐起来。 帐篷里空荡荡的,炭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帐帘掀开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厄诺狩斯脸上。 厄诺狩斯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突然间想起北海之心,想起自己在冰冷的湖水里找了那么久,船一晃他就吐,吐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他不肯,盯着深不见底的湖水,一遍一遍地想:弥京去哪了?弥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弥京了,再后来弥京跟他回了王城,跟他来了边防军,给他送花,抱着他睡觉,在他耳边说好话,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厄诺狩斯以为那些都过去了,以为弥京不跑了,以为他们可以像这样一直待下去。 可是现在弥京不见了。 半夜里一声不吭地不见了。 炭火又灭了一颗,灰烬里最后那点红光挣扎了一下,熄了。 帐篷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风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咽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厄诺狩斯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抱得死紧,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只剩下嘴角紧紧抿着的一条冷线。 怒火。 被抛弃的怒火。 厄诺狩斯猛地把枕头摔在地上,声音沙哑、暴烈、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守卫何在!” 帐帘被马上掀开,守夜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王、王上?” “弥京呢?”厄诺狩斯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弥京去哪了?” “属、属下不知……”那士兵把头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 厄诺狩斯冷笑了一声,“让你们守,你们就是这么守的?一个大活虫不见了你们都不知道?”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士兵磕头如捣蒜,心里实在是难绷。 这活真是太难干了,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靠近的话怕听到什么声音,离的太远了又怕守护不到位,所以只能挑一个适中的位置守着,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至于那个雄虫到底去哪里了?他们哪里知道!真没看到啊! “滚出去。” 厄诺狩斯冷声:“传令下去,都给我去找。” “是、是!” 士兵连忙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篷里又只剩下厄诺狩斯一个。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不想怀疑自己的雄虫,可是他不得不怀疑。 弥京是不是又跑了? 是的,是的,肯定是的。 这个念头扎进厄诺狩斯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弥京给他送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弥京抱着他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弥京在他耳边说“睡吧,我看着呢”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计划怎么跑了? 越想越气,厄诺狩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咬着牙,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压成满腔的怒火。 “……弥京。” 为什么啊,明明他已经让弥京当主人了,以为这样就能把弥京留住。 厄诺狩斯以为只要他足够乖顺、足够听话、足够卑微,甚至当奴隶也愿意,只要这样,弥京就不会走了。 他错了。 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下一秒,只见北王站起来,披上那件黑色的熊皮披风,大步走出帐篷。 外面风雪呼啸,火把在风中摇曳,把整个营地照得忽明忽暗。 士兵们来来去去地跑,有的牵驯兽,有的点灯火,有的往营帐外面跑。 喀隆急匆匆地赶过来,这都大半夜了,一下子被吵醒,脸上还带着睡意,可一看到厄诺狩斯那张脸,睡意瞬间被吓得飞没了。 “王上!”他单膝跪下,“已经派出去找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位阁下!” 厄诺狩斯看着营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雪原,连天和地的分界线都被抹平了。 “把黑锋带过来。”厄诺狩斯不容置疑地说。 这么黑的夜色,这么大的风雪,喀隆愣了一下:“王上?” 厄诺狩斯重复了一遍:“我说把黑锋带过来,我要亲自去找。”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喀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厄诺狩斯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君王之威宛如雷霆万钧,那眼神冷得喀隆后脊背发凉,到嘴边的话全部不得不咽了回去。 黑锋被牵过来的时候在打响鼻,厄诺狩斯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黑锋极其通人性,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进风雪里。 骑在黑锋背上,厄诺狩斯忽然觉得很委屈,委屈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这辈子没这么委屈过。 小时候在狼群里抢食,被咬得浑身是血,他不委屈。 被义父捡回王宫,那些大臣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他不委屈。 后来义父战死,他把所有的悲痛和恐惧压下去,接过王座,他不委屈。 无数次发热期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冻得浑身发抖,咬着牙硬扛,他不委屈。 可是现在,弥京跑了,他却委屈得要命,他给了弥京所有他能给的,尊严、自由、权力,他把自己的骄傲碾碎了踩烂了捧到弥京面前,可弥京还是跑了。 弥京能去哪里呢? 厄诺狩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可怜的可能性。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到底为什么要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消失? 这是上天给他开的玩笑吗? 他难道注定得不到幸福吗? 不对,不对…… ——就算弥京不回来,他也可以用那个二师兄来威胁弥京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北部之王,居然沦落到威胁自己的雄虫回家。 厄诺狩斯坐在驯兽背上苦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肚子却格外不争气地在隐隐作痛。 “呃!” 厄诺狩斯皱了皱眉。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8节 这几天每天都会让医官来看,医官说都是正常的,虫蛋在长大,会动会踢,等到月份再大些,动得会更厉害。 厄诺狩斯当时听了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这小东西倒是随了弥京,一点都不安分。 可此刻,这痛来得不是时候。 太疼了,疼得厄诺狩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绵绵密密的从里面往外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涌一次,小腹就收紧一分,呼吸就困难一分。 “唔……” 北王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额头几乎贴到黑锋的鬃毛上。 黑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可惜风雪不见归人。 厄诺狩斯咬着牙,一只手撑着黑锋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他深呼吸想把那股痛压下去,可那痛不依不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时候,厄诺狩斯居然开始想起弥京的手。 弥京的手总是热的,掌心干燥,覆在他腹部的时候会轻轻地揉,刚好能把那股坠胀感揉散。 弥京还会在他耳边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逗他,有时候只是随便说两句。 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柔情到底是逢场作戏还是处心积虑,是否有半分真心? 假的吗?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这是一场谎言吗? 越想心中越悲凉,厄诺狩斯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驯兽背上栽下来,好在他一只手猛地抓住黑锋的鬃毛,才勉强稳住。 就在他捂住腹部的时候,突然营帐北面传来了一点喧闹的动静。 厄诺狩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是弥京回来了? “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勒转缰绳,黑锋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风雪太大了,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是一黑一白,站在营地的边缘。 ……不是弥京。 是弥京的二师兄和那个幽绿眼睛的雌虫。 厄诺狩斯失望又冷漠地勒住缰绳,黑锋在雪地上打了个转,停下来。 看到北王过来,连夜刚来的雪莱朝着北王拱手作揖: “我受师弟的邀请,所以过来一看究竟。不知道师弟现在在哪。” 厄诺狩斯冷声:“弥京不见了。” 雪莱和乌希克疑惑地对视一眼,乌希克也显得有些诧异,于是雪莱问:“不见了?” “不、见、了。” 厄诺狩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气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既然是弥京的二师兄,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雪莱想了想:“师弟信中说,这边出了些事,让我们过来帮忙,当然,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师兄弟,他们都在来的路上。” 厄诺狩斯颜色已经很差了:“说这么多废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雪莱面色平常:“我虽然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是我却能找到他。” 说起来,多亏了弥京当时在西南峡谷薅羊毛似的薅了雪莱的头发。 植物修炼成精和动物修炼成精不太一样,植物修炼成精之后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有感应的。 就如同雪莱是雪灵芝所化,故而,凭着这点头发,雪莱就能找到弥京。 第150章 第35章·往生 轮回咒,轮回往生。 而此时, 弥京和极生已经回到了洞穴里面。 弥京本来想研究血池里的黑色沉积物,结果他们一进洞穴的时候,那群黑异兽却陆陆续续地醒了。 无数黑色的怪物从岩壁上的巢穴里探出头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像鬼火幽幽。 “嘶——、” 它们饿醒了,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刻进骨头里的难解恨意。 “退后!” 见状, 极生连忙上前,只见他一伸手, 血池中的血水就分散开来,化成无数条细流,汇聚给每一只黑异兽。 “嘶——” 那些黑色的怪物张开嘴, 贪婪地吞咽着暗红色的液体,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里的红光慢慢黯淡下去,重新缩回巢穴深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极生呼了口气: “好了, 这下它们应该不会再躁动了。” 随即他马上解释道:“黑异兽永远都在仇恨和饥饿当中,它们会不断地饿醒, 只有不断地给它们喂食, 它们才会继续沉睡。不过这些大多都是没有完全成熟的黑异兽, 成熟的黑异兽会离开巢穴寻找猎物。” 然而弥京眼看着天都快亮了, 再不回去的话恐怕厄诺狩斯要醒了, 那祖宗醒了之后要是发现自己没有在身边,那肯定是要闹翻天的。 弥京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北王黑着脸坐在床边, 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灰色的眼睛里全是“你死定了”的凶光。 思及此处, 弥京赶紧说: “不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你快点速速送我回去,之后的事情等我师兄弟们来了再说。” 思索片刻,极生点点头:“好,我现在就……” 结果他话都还没说完呢,下一秒,洞穴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数量不少,脚步声都可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极生和弥京对视一眼,同时往外看。 月光下,一整支骑兵队伍正停在洞口。 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画着的雪鹰展翅欲飞。 而队伍最前方,厄诺狩斯背着月光,一马当先地骑着黑锋。 雌虫头上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在夜色中像两把弯刀,角尖上的红色越发鲜明,身姿矫健如山。 一瞬间,弥京还以为自己缺觉产生幻觉了。 他眨了眨眼,心想要是幻觉的话,应该会消失了吧,但是再睁眼那个身影还在,而且越来越近,都能看见厄诺狩斯脸上每一个线条都是绷得死紧的,下颌咬得也紧,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烈火。 卧槽,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厄诺狩斯?” 就这么看了一眼,弥京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然而此时此刻,极生却脸色大变,连忙提醒:“不好,快出去!”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才安静下来的黑异兽全部醒了,疯了一样地从巢穴里涌出来。 它们睁开眼睛,露出獠牙和攻击的姿态,从洞穴岩壁上的每一个洞里探出头来,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洞口,盯向那个站在月光下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北王。 如果说它们刚才是因为饥饿而醒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因为仇恨而醒。 千百年来刻进血脉里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全部点燃,它们的喉咙里滚出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呜咽声,仇恨灰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黑异兽见到虫族之后,会激起它们血脉当中复仇的火焰,越是强大的虫族,越能激起它们的怒火。 而厄诺狩斯是北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对它们来说,他就是仇恨最完美的靶子。 “厄诺狩斯!回去!” 弥京冲着洞口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可厄诺狩斯根本没动一下,他骑在黑锋背上,灰色的眼睛穿过密密麻麻的黑异兽群,直直地看向弥京。 说是迟那是快,电光火石之间,黑异兽已经扑过去了,真真是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和饥饿。 极生抬手想拦,可那些怪物正处于最亢奋的状态,根本不听他的。 “小心!” 弥京连忙飞身扑过去,好在厄诺狩斯早有准备,他张开翅翼,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月光下展开,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黑异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削掉了半个身体,黑色的血溅在地上冒着热气。 “铮——” 就在这时,一柄雪白的仙剑破空而来,横在满洞穴的黑异兽面前。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那些黑色的怪物被这剑光一照,竟齐齐地顿住了,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恐惧。 它们呜咽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龇着牙不肯走远,就那样僵持在剑光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雪莱和乌希克缓缓地从北王的骑兵队伍里走出来。 雪莱一身白衣,站在剑光之中,衣袂被风吹起,乌希克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戏又像是在警戒。 弥京惊讶地喊道:“二师兄!” 雪莱含蓄地点点头:“许久不见,师弟,别来无恙——不知这位阁下是?” 他的眼神落在极生身上,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时候,厄诺狩斯身后的喀隆连忙上前说: “这就是之前我们说的神医。” 于是众多目光都落在极生身上。 极生站在血池边上,微微抬起下巴,坦然地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喀隆统帅,有幸再会。” 闻言,喀隆打着哈哈,觉得现在尴尬死了,说什么都不对。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79节 毕竟厄诺狩斯冷着脸看弥京,灰色的眼睛里都是怨火,也是大半夜找不到人的惊慌和委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来。” 弥京看得出来厄诺狩斯确实是着急了,他心里软了一下,也不想和对方对着干,就连忙走过去,翻身跨上了黑锋的背上,从后面抱住厄诺狩斯。 他的胸口贴着厄诺狩斯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具强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了,弥京连忙把下巴搁在厄诺狩斯肩膀上,低声说: “不生气不生气,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了。” 像是哄一头炸了毛的大狗,弥京的手从厄诺狩斯腰间绕过去,掌心覆在对方的小腹上,其实隔着厚实的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弥京就是想碰一碰,安抚一下炸毛大狗。 厄诺狩斯冷哼一声:“真是难为你,居然还知道回去。” 那声音冷得能结冰,弥京没接这个茬,只是把怀里的雌虫抱得更紧了一点,耐着性子又哄了两句: “当然了,毕竟我们的约定还没有结束不是吗?我肯定会回去的。” 呵,约定。 那约定结束了之后呢? 约定结束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吗? 厄诺狩斯的睫毛颤了一下,望着洞穴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异兽,心情肉眼可见很不愉快,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随你怎么说。” 弥京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祖宗还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洞穴里那些被剑光逼退的黑异兽:“不知道这些黑异兽要怎么处理。” 雪莱声音平淡却笃定:“不用担心,大师兄应该很快就要来了,东部离这里很近。” 说到了这个,弥京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他们介绍极生了。 他赶紧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雪莱只是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是师尊留存的生灵,那也就是我们的师弟了。” 雪莱看着极生,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却也没有排斥。 “极生,你若愿意,可以加入我们宗门。” 极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雪莱预估大师兄应该很快就会到了,结果他们在洞穴里面僵持了好一会儿,阿奇麟才匆匆赶来。 其实是因为阿奇麟出发的时候被卡芙丽亚纠缠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才耽搁了。 一进洞穴,阿奇麟就看到雪莱举着剑和一群黑异兽僵持,剑光如水,横在那些黑色怪物面前,将它们逼退在岩壁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和那些龇牙咧嘴的黑异兽,第二眼就看到了那一幅巨大的龙骨架。 骨架盘踞在洞穴最深处的血池上方,森白的骨骼泛着幽幽的冷光,肋骨如拱顶,脊椎如山脉,巨大的龙头低垂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生灵。 千百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这个姿态,似乎是在执着地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一瞬间,阿奇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师尊?” “是的。” 雪莱点点头,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奇麟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沉甸甸的悲恸。 他慢慢走到那具巨大的骨架之前,那些黑异兽被剑光逼退在角落里,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迫于无情剑光的威势不敢上前。 下一秒,阿奇麟在骨架前直直的跪了下去: “师尊在上,弟子不肖,今日才寻得师尊骸骨,望师尊允弟子为您超度往生。”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符咒来,黄色的纸页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阿奇麟坐在地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以血代墨,一笔一画地在空白的符纸上勾勒起来。 黄色的符纸在他指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就如同人生走马一页一页的翻过。 厄诺狩斯和弥京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乌希克靠在雪莱肩头,幽绿的眼睛半阖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画完的符咒往空中一抛,黄色的符纸扑簌簌地飞起来,绕着那具巨大的龙骨盘旋。 阿奇麟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念出一段古老的咒文。 咒文说出来的时候,洞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连带着血池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那些黑异兽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着,动弹不得。 符咒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在龙骨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在空中缓缓旋转、交织、重叠。 金光越来越盛,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黑异兽甚至来不及尖叫,明明刚刚还龇着獠牙、血红眼睛里满是仇恨,但是在被金光笼罩的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白色光点。 很快,黑异兽一只接一只地消散,整个洞穴里都是这样白色的飞光,密密麻麻,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其实这样也算是一个终点,不然仇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黑色的怪物在冰原深处困在复仇循环里,永远出不来。 现在,终于结束了。 厄诺狩斯靠在弥京怀里,灰色的眼睛映着那些白色的飞光,他安静地看着纠缠了北部千百年、杀死了无数北王、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不得安宁的黑异兽就这样像雪花一样飘散了。 龙骨在金光中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是在回应,又似乎是在告别。 见状,弥京从黑锋背上下去,和雪莱走过去,在阿奇麟两侧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算是为师尊送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送行变得肃穆。 这千百年的怨恨、千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头顶旋转的符阵,化成了龙骨上渐渐剥落的光屑,像雪又像泪。 乌希克看了一眼雪莱,走过去跪在他边上。 他向来是没个正形的,可此刻难得地收敛了所有嬉笑的神色,幽绿的眼睛在金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笑了笑,眼里没有往日的狡黠,只有雪莱: “求那位阁下做个见证,你我以后都会同行,你说过的,此生不弃。” 雪莱点点头,拉过乌希克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一起望向那具正在缓缓消散的龙骨:“好。” 厄诺狩斯骑在黑锋背上,低头,灰色的眼睛在金光下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一眼喀隆,老将军正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金色阵法,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仰着头,有的揉眼睛,第一次见到神迹,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厄诺狩斯清了清嗓子:“带队伍出去等着。” 北王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喀隆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调转驯兽,招呼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骑兵往洞穴外面撤。 驯兽的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洞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符阵旋转的嗡鸣声和阿奇麟低低的诵经声在岩壁间回荡。 下一秒,厄诺狩斯从黑锋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肚子隐隐坠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手本能地按在小腹上,又很快放下来。 他迈步走过去,在弥京身边站定,弥京的侧脸在金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们都是一样强硬的性格,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互吸引,才会爱上。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弥京偏过头,看见厄诺狩斯跪在他旁边:“你怎么下来了?” 本以为是不满,结果下一句,弥京却说:“地上凉。” 厄诺狩斯抿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除了跪天跪地,北部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一起下跪。” 闻言,弥京真的愣住了。 头顶的符阵缓缓旋转,金色的光屑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交错的衣摆上,宛如祝福。 阿奇麟的诵经声低低沉沉的,好比于一条悠扬的河,把所有的恩怨都裹在里面,慢慢推向远方。 厄诺狩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凶光,卸下了暴怒和戾气,只剩下无比的认真。 好似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是风霜凛冽之中的希冀。 他说:“弥京,和我结婚,留在北部吧。”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适合求婚的场景,没有花,没有酒,没有柔软的兽皮和明亮的篝火,更加没有热闹的虫群。 头顶是黑沉沉的岩壁,脚下是冰冷的碎石,可厄诺狩斯太焦虑了,在一睁眼看不到弥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慌乱,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在乎对方。 心惊胆战的,慌乱好比是冰层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裂开一道缝,就能瞬间把人吞没,当真是兵荒马乱。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要弥京的爱了。 弥京看出来厄诺狩斯的焦虑,焦虑到这个杀伐果断的北王居然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死死守着自己最后一块肉骨头,怕一松口就又没了。 以前觉得这个暴君很难看懂,以前觉得厄诺狩斯完全是个暴君,但是现在看来,厄诺狩斯其实也有很不安的一面,也有很脆弱的一面。 弥京看向厄诺狩斯笑了笑,拉着厄诺狩斯的手,转过身,面朝那具正在渐渐消散的龙骨,拉着厄诺狩斯磕了个头。 他说:“师尊在上,弟子与弟子的道侣为您送行。” 这样,弥京就是同意了。 厄诺狩斯眨眨眼睛,磕完头起来之后,他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然而手被弥京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这个时候,阿奇麟已经念完了咒语。 金色的阵法在龙骨上方旋转缓缓沉下去,白色的光点在洞穴里飘散。 最后的光芒聚在那具龙骨消散后留下的那一片空地上,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在半空中亮着。 光球慢慢拉长,从圆形变成人形,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一个完整的背影站在了极生面前。 是龙提。 他背对着极生,负手而立,衣袍在金光中微微飘动。 那背影姿态散漫,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抱着酒葫芦哈哈大笑,说一句,诶哟,好徒儿。 可是龙提没有转身,他只是说: “极生,我创造了你,理应为你之师,却不曾引导你,是我之过失。” 他顿了顿,金光又淡了一些,背影也模糊了一分。 “好在如今我的徒儿们也都已经修成正果,便叫为师放心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0节 极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身影,阿奇麟便对他说:“叫师尊吧,小师弟。” 于是极生叫了一声:“师、师尊。” “嗯,拜师礼就免了吧,最后一缕残魂了,要再入轮回之中,我也没有时间了……” 龙提的背影又淡了一些,只见他衣袍的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种因得果,终有结局,若是要说一句,那大抵是——劝君怜取眼前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提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于天地之间,天为棺盖,地为棺底。 黑异兽也随着一起消散了。 千百年的恩怨、千百年的仇恨、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满洞飘散的白光,像一场终于落尽的大雪。 轮回咒,轮回往生。 这个结局并不算是圆满,也不算是完美,但是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也只能算做结局。 —— 南方和北方相距最远。 狸尔紧赶慢赶,和桑烈一起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北部的边境。 可就在他们的车队刚刚驶入北部的雪原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灵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冲向苍穹,像一柄倒插在天幕上的剑,在灰蒙蒙的云层间劈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融金般的颜色。 然后,在那道光的最深处,云层翻涌,雾气蒸腾,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龙。 龙的身影盘踞在天际,鳞爪隐约,须眉分明,它在那道金光中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金光收拢,龙影消散,天际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狸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神色严肃。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耳边的火红碎发,他却望着远方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望了很久。 桑烈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只怕来不及见师尊了。” 从南到北,千里迢迢,他跟着三师兄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赶得上。 可现在那道龙影也散了,像是专门等他们到了才散,又像是让他们看见最后这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用赶了,已经走了。 狸尔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哪里见不到?” 他高声说,“怎么见不算是见呢?这不就见到了吗?那便目送师尊吧。” 人生在世,又哪有事事圆满?终归会留有遗憾。 有的遗憾能补,有的则补不了。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碾过北部这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南部和北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南部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花香和风的地方,北部是粗粝的、冷硬的、连风雪都跟刀子似的地方。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南部的也没什么两样,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活下去。 北部的王城比南部的要粗犷得多,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没有那么多繁复的雕刻和装饰,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雪鹰的黑色旗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上来盘查,米修斯刚好在城门巡视,他走过来,看着这队从南方来的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停下检查,干什么的?” 米修斯的声音不算客气,也不算凶,只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冷淡。 北部和南部虽然谈不上过分敌对,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南部的虫族出现在北部王城门口,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 狸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地温温和和的,配上他那张狐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坏人。 他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摸出一份文牒,递过去。 “劳烦通传一声,”他说,“南境使者,前来拜访北王。” 米修斯接过文牒,翻开来一看,倒也没有问题,他把文牒合上,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笑眯眯的雄虫,道: “既然是贵客,请进。” 第151章 第36章·通商 “师弟,我就说嘛,你这枕头风吹的真有效。” 在接到二师兄的消息之后, 狸尔其实是和南王艾维因斯紧急商量过后才过来的。 来都来了,他这次来是想顺便推动南部和北部通商。 正如之前所言,南部和北部的关系算不上好,而且两边的交流非常封闭, 但是又有互补之处。 南部缺少的是北部的矿产和武器, 北部缺少的是南部的食品、药材, 还有绸缎之类的。 狸尔和桑烈被侍从引入北部的宴会厅, 稍微等了一会儿。 北部的建筑用色基本上都是黑色,所以宴会厅也是黑的, 用的灯基本上是白石灯,火光在里面燃烧,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石料, 光线透出来冷冷清清的, 把整个大厅照得幽深空旷。 长桌、石柱、壁上的浮雕,全是冷硬的棱角,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石料的涩味。 相比南部那些雕花描金、熏香缭绕的厅堂花园,这里实在是太过肃杀了。 狸尔坐在客位上, 倒没什么不适应的,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他本身就是很随意的性格, 到哪儿都能适应的很快。 “师弟, 你看这个灯还挺好看的。” 坐在他边上桑烈“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那些白石灯上, 多看了两眼。 纳坦谷怀孕了之后,桑烈就一直热衷于给他们的小窝里面添置东西, 现在想想看, 其实好看的灯也可以添置一点进去。 等了不多时,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 只见走廊那边,厄诺狩斯走在最前面,他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把骑装换掉了。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毛边,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愈发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头上那对巨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角尖的红色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明晃晃地昭告着孕事。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属于巨角黑尾族雌虫的宣誓主权。 弥京走在他右手侧,乌希克和雪莱并肩走在后面,阿奇麟走在他们身后。 米修斯和一群侍从跟在最后,侍从们手里端着茶水和果点,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摆放在长桌上。 至于极生,已经被米雷德带去休息了,主要是这场会面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长桌。 厄诺狩斯马上坐在主位,弥京就坐在他右手侧。 狸尔和桑烈坐在对面,乌希克和雪莱坐在一起,乌希克挨着雪莱,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米修斯和侍从都是站着的,垂手立在墙边,静候吩咐。 其实这是一个南部和北部非正式会面的大场面。 狸尔本来性格就有点自来熟,必然是他先打破僵局。只见他起身对北王微微弯腰行礼,礼数周全,姿态却并不拘谨,嘴角噙着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早闻北王鼎鼎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狸尔的声音清朗,开头就先说好话。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眸,“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听说南王结婚了,恭喜。” 其实他平时说话不会这么客气。 南部的虫族相对来说是看不起北部的,觉得他们太野蛮、太蛮荒了,南部骨子里带着一种优越感,没少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北部的王是个只会抡拳头杀异兽的莽虫。 当然了,北部也看南部很不爽,天天捧着雄虫,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雄虫,自甘下贱至此,简直给虫族丢脸。 而且这一届的南王是一个病秧子,当时艾维因斯上位的时候没少被南、北部一起嘲笑,但是事实证明,艾维因斯之所以能坐上王位,那都是有理由的,他手段非凡,绝对是不容小觑。 厄诺狩斯对南部虫族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能不见就不见,见了也是冷着一张脸,三句话能把人噎回去两句。 但因为狸尔他们远道而来,又是弥京的师兄弟,厄诺狩斯才会客气一点。 不过客气归客气,狸尔提出南北通商的提议时,厄诺狩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停顿都没有。 闻言,狸尔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都没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也不恼,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转头就跟桑烈聊起了北部的天气。 “小师弟,这地方可真冷,我们一路过来,雪就没停过。” 狸尔搓了搓手。 桑烈看得出来狸尔在转移话题,让冷场的餐桌气氛回归正常,他“嗯”了一声: “确实一直在下雪,不过室内还好一点,室外吹着风更冷。” 厄诺狩斯坐在主位上,灰色的眼睛盯着狸尔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便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宴会上上的都是烈酒,上的都是北部酿造的最好的酒,所以度数并不低。 其实怀孕不应该喝酒的。 弥京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厄诺狩斯的尾巴尖,被厄诺狩斯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弥京又去捏,厄诺狩斯又抽,两个人就这么在桌子底下较着劲,面上倒是一个比一个正经。 乌希克靠在雪莱肩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凑到雪莱耳边说了句: “餐桌上好像剑拔弩张的,亲爱的,我想吃那个。” “好。” 于是雪莱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乌希克被投喂了一下,幽绿的眼睛瞪圆了,然后弯成月牙,心情不错地变老实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1节 这顿晚饭吃得倒也算宾主尽欢。 狸尔是个极会说话的性格,天南地北地聊,从南部的绸缎聊到北部的皮毛,从南部的花茶聊到北部的烈酒,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几句,既不冷场,也不让人觉得聒噪。 厄诺狩斯虽然没给通商的事松口,但面上也没再冷着,弥京也会应上一两句,桑烈和阿奇麟充当背景板努力干饭。 一顿饭吃完,侍从们点上了更多的白石灯,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看得出来厄诺狩斯已经吃的有点厌烦了,狸尔就很有眼色地说: “昨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那我们吃也吃完了,就不打扰北王休息了。”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让米修斯送他们回客房。 弥京也跟着站起来,想送一送,被厄诺狩斯在餐桌底下一把拽住了袖子。 弥京:? “师弟,好久不见,我还从南部给你带了点礼物呢。”狸尔笑眯眯的说。 弥京看了厄诺狩斯一眼。厄诺狩斯正低头像是没听见,但那耳朵分明动了一下。 弥京心里叹了口气,握住了厄诺狩斯的手,一直揉搓,直到对方态度放软了,愿意松手让弥京过去了。 “带礼物了?” 陪着狸尔往走廊深处走,弥京一边走一边问。 狸尔也不绕弯子,直接说: “嗐,礼品拿的过来倒是不少,不过呢,也不可能为了个礼物把你叫过来,看你和弥京北王那个黏腻劲,南北通商的事,你帮我在北王面前说说呗,吹吹枕边风呗。” 弥京挑眉:“我不吹,我哪里是这样的人。” 狸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又透着几分认真: “你知道北部天气寒冷,很多时候整个国家社会的发展离不开自然条件的限制。 如果想要打破自然条件的限制,那就需要一定的机遇,现在,只要南部和北部通商,大家都可以把日子过好,一起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弥京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 “他才是北部之王,”他说,“我不可能干涉他的决定。” “我知道。”狸尔说,“所以我也没让你干涉,你就稍微说两句。” 弥京看着狸尔,忽然觉得这个狐狸精好像比在修真界的时候变了不少。 以前在宗门里,狸尔是最跳脱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他却千里迢迢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会为了南部和北部的通商,被一口回绝了也不恼,笑呵呵地吃完饭,再来找他帮忙。 和以前相比,好像他们都成熟了很多。 “……我试试吧。”弥京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狸尔挑眉:“既然是师弟问我,那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弥京:“你和南王结婚之后,你也会涉及政务吗,你也会涉及一些重大的政治决策吗?” “自然。”狸尔说,“因为很多事情,在其位谋其政,在那个高度上,就应该做这个位置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说句实在的,其实就算你不做,之后也会有无数的事情逼着你去做。” “而且我也不可能让艾维因斯独自面对那么多腥风血雨,我更加做不到看着他苦恼却无所作为,那样也太窝囊了。” 说起艾维因斯的时候,狸尔神色之间收敛了那种笑意,反而变得柔情和认真了。 弥京点点头,思量片刻,转身走了。 —— 晚上回去的时候,厄诺狩斯已经洗完澡了。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袍,靠在床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洇出深色的痕迹,衣服湿了之后稍微有点透,本来就胸大,显得有些性感。 那条尾巴搭在床沿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床单,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像是在等谁。 然后弥京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往上一躺。 床铺得很厚,兽皮软乎乎的,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他侧过身,伸手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捞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捋,尾巴在他手里软下来,尾巴尖却还是倔强地翘着,不肯完全服软。 “今天狸尔说的那个事,你是怎么想的?”弥京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闲聊。 厄诺狩斯没说话。 弥京又捋了两下尾巴,继续说:“南北通商,对两边都有好处。南部的药材和粮食能运过来,北部的矿产和皮毛能运过去,大家都能把日子过好一点。” 厄诺狩斯还是没说话,弥京抬起头,看见厄诺狩斯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凶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你是在替他们说话?” 弥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解释:“我就是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有道理?” 厄诺狩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说什么都有道理,是吧?他大老远跑过来,说两句话,你就觉得有道理了?” 弥京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厄诺狩斯的声音冷下来,“你替他说话,替他说服我,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立场应该是什么?” 这话说得太重了,弥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如果你在外面做北王,你在我这里还要做北王的话,那我们很多事情都不用再谈了。” 弥京很认真的说。 “如果你要问我的立场,那么你不就是我的立场吗,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所以当然你想要了解你的想法,你的看法。” 厄诺狩斯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偏过头,不再看弥京,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弥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下去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厄诺狩斯的手,被厄诺狩斯躲开了。 “你走开。” 厄诺狩斯说,声音闷闷的,看起来很倔强,但是听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 弥京没走开,反而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就是说两句,”他说,“又不是要逼你答应,在外面,你是北王,你说了算,我又不会替你做主。” 厄诺狩斯没说话,那条尾巴却悄悄伸过来,尾巴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缠上去。 弥京反手握住那条尾巴,拇指在鳞片上轻轻蹭了两下。 “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他哄着,“乖,别生气了。” 厄诺狩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弥京说的话很柔情。 他本身是一个脾气相对差的性格,但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之后,就算是他也会学习如何哄着对方,如何说好话,如何让他们两个磨合的时候不那么疼痛。 可是厄诺狩斯又不说话了。 他其实是生自己的气。 怀孕之后他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以前他能控制住的东西,现在全都控制不住了。 明明弥京只是说了两句话,他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往外冒——弥京是不是更听那个师兄的话?弥京是不信任他?弥京是不是后悔留在北部了?他不会想去南部吧? 厄诺狩斯也知道这些念头很蠢,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虽然弥京已经答应和他结婚了,但是就算他们可以结婚了,有孩子了,可是厄诺狩斯还是怕弥京跑路了。 如果对方再跑一次,那么厄诺狩斯真的要疯了。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这副样子,忽然就明白了几分。 他伸手把厄诺狩斯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厄诺狩斯僵了一下,还是靠了过来。 “我就是随便说说,”弥京低声说,“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不行。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跟你闹。” 厄诺狩斯闷在他颈窝里,声音嗡嗡的: “你以前没有对我这么好,但是你现在对我好,反而有些心里不踏实。” 弥京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以前他跟厄诺狩斯说话,不是吵架就是骂人,什么时候这么心平气和地商量过事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弥京说,“现在你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跟你好好说话,还能跟谁好好说话?” 厄诺狩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就像委屈的小狗眼睛一样: “那你是为了孩子才跟我好好说话的?” 弥京被他这个逻辑气笑了:“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往歪处想?我是那个意思吗?” “那你是哪个意思?”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那张明明很凶、此刻却莫名带着几分委屈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如做点实际的。 他低下头,在厄诺狩斯嘴唇上亲了一下。 “唔——” 厄诺狩斯愣住了。 于是弥京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得久了点,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蹭了蹭,在安抚一头炸了毛的大型犬科动物。 “笨蛋,是这个意思啊,我爱你啊。” 弥京说,嘴唇还贴着厄诺狩斯的嘴角,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蹭得厄诺狩斯痒痒的。 他问:“懂了吗?” 厄诺狩斯没说话,但像是终于被顺了毛,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2节 故意拖延着享受这一份温存,爽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 弥京知道他这是不生气了。 他把厄诺狩斯往怀里带了带,躺下之后让雌虫的脑袋枕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放在他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地揉。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不高兴的事情了,睡觉吧。”弥京说。 厄诺狩斯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明天让你那个师弟把通商的文书还有计划拿过来我看看,如果南部有诚意的话,可以考虑考虑。” 弥京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那颗大脑袋,只能看见灰色的短发和一小截黑色的角根,角尖上的红色在暗处若隐若现,怪可爱的。 “你不是说不行吗?”弥京问。 “我只是说刚才不行。”厄诺狩斯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你再问我就又改回去了。” 弥京忍不住笑了一声,手在他弹性十足的屁股上轻轻拍了拍:“行行行,不问不问。”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把脸往弥京胸口埋了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弥京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昏暗的屋顶出神。 他不知道厄诺狩斯是真的本来就改主意了,还是因为他说了那两句话才改的主意。 也许是后者,也许两者都有。 但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北王,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只是这方式笨拙得很,像一条不会摇尾巴的大笨狗。 不用什么花言巧语,也不用什么山盟海誓,只要靠近一点,耐心一点,在他炸毛的时候顺一顺,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一抱,他就会把整个心都掏出来给你。 笨得要死。 弥京想:又可爱得要死。 弥京低下头,在厄诺狩斯角上亲了一下,厄诺狩斯在睡梦中动了动,就像恶龙守护着珍宝一样,用尾巴卷住了弥京的腿,不许对方再跑路。 —— 第二天中午,弥京起床之后去找了一下狸尔,狸尔调侃:“师弟,我就说嘛,你这枕头风吹的真有效。” “你再说一句。” 弥京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狸尔识趣地就跑路了,拿着通商的文书过来议事了。 他脸上那笑容比昨天还要灿烂几分,进门就先给厄诺狩斯行了个礼。 “北王英明。”狸尔笑眯眯地说。 厄诺狩斯坐在主位上,接过文书翻了两页,抬了抬眼皮: “说好话也没有用。这通商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细节要一条一条谈,规矩要一条一条立。你们南部要是想糊弄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是自然。”狸尔连忙说,“北王放心,既然要做生意,那肯定最讲诚信。” “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坑了南部的四大家族好大一笔钱,还坑了两回呢。” 厄诺狩斯抬眼,一双锋利的眼睛威压十足。 难绷,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闻言,狸尔尴尬地笑了笑,十分能屈能伸: “哈哈,哈哈,那都是谣言,不信谣,不传谣,我要是敢在这种大事上骗您,我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球踢都可以。” 虽然狸尔后面“钱拿了,事儿不干”这种也不少,不过最让狸尔出名的确实是之前四大家族的那两回坑钱计。 思及此处,狸尔立马在心里面暗骂四大家族,贪又贪的多,吐出来又不肯,心眼比针眼还小,又抠门又小气。 真的是,不就那么两笔钱吗,搞的跟要死要活一样,再说了,那笔钱再怎么说也是给他的宝贝病美人充实私库了,也算是物有所值好吧,那是他们的福气! 见狸尔尴尬,就像北部压了南部一头,厄诺狩斯心情不错地挑眉,把文书递给边上的米修斯收好。 他说:“那就谈谈细节吧。” 第152章 第37章·扎根 哪怕北部的风再大,也不会吹走了。 南北通商不是那么三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当然了,最高决策要先做好。 接下来就是一些初步细节了。 首先是确定通商的规则和货物,狸尔把一卷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册子是用南部特产的宣花纸装订的,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而且这么多的内容, 不可能一夜之间准备好, 很明显, 艾维因斯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才说, 他是真的深谋远虑,有长远的目光,适合当王, 只可惜身体不太好。 不过狸尔和艾维因斯在一起之后, 很注意保养艾维因斯的身体,而且有机会的话,狸尔还会去薅雪莱的头发,就比如这次, 绝对会薅一点带回去。 当然了,这些暂且不提。 “北王请看。” 狸尔翻开第一页, 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 “这是南部能提供的货物清单, 粮食、药材、绸缎、各种丝织品、棉花、瓷器, 还有南部特产的鲜花、香料和水果, 数量和品级都写得清清楚楚。” 厄诺狩斯接过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不快, 一边看一边问。 狸尔一一作答, 条理清晰, 数据详实,显然来之前做过充分的准备。 厄诺狩斯翻到册子中间,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皮毛?”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南部要皮毛做什么?难不成南边的冬天也冷到要穿兽皮了?” 狸尔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解释: “南部虽然不如北部寒冷,但一部分山区入冬后也是要穿厚衣裳的,而且还可以用做装饰。” “再说,北部的皮毛在南部的贵族圈子里很受欢迎,物以稀为贵嘛,一件上好的披风,在南部能卖出十几倍,甚至上百倍的价。” 厄诺狩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继续往下翻。 等他把整本册子翻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放,抬了抬下巴: “北部的货物清单在这里。” 他看了米修斯一眼,米修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狸尔。 册子比狸尔那本薄了不少,其实这一本是米修斯昨天晚上熬夜准备的,是米修斯赶工亲手写的。 狸尔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北部的特产清单,矿产、兽皮、兽骨、角料、还有北部特有的几种耐寒药材。 他看得很认真,看到矿产那一栏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北部的铁矿和铜矿品质比南部的要好得多。” 抬起头,狸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南部的锻造一直受限于矿石品质,如果能用上北部的矿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厄诺狩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矿石可以给你们,但价格要另谈。北部的矿不是好挖的,矿工们在底下干一天,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身上全是冰碴子,不可能大量买卖,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余量。” 狸尔连忙点头:“那是自然,价格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北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接下来是通商的路线和运输方式。 狸尔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画得很细致,从南部王城到北部王城的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山川河流、城池驿站,连沿途的水源和草场都标注了出来。 “我们设想了三条路线。” 狸尔指着地图上的线条说。 “第一条是从南部出发,经西部沙漠,再向北。” “第二条是从中部的山脉穿过去,经过几个小部族的领地,这条路近,但山路不好走,山脉上面结冰了之后,可能会有泥石流和凌汛。” “第三条是从东边绕过去,本身东部和南部已经有一定的商业贸易了,这条路长,但胜在安全,而且可以走水路,走水路就可以有船,有船就可以运大货物。” 厄诺狩斯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拧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点在第二条路线上。 “这条路经过的是哪个部族的领地?” 狸尔答道:“是几个小部族的联合领地,势力也不大。我来的路上就是走这条路的,已经去跟他们接触过了,他们不反对通商,但要求分一杯羹。” 厄诺狩斯冷笑了一声:“小部族胃口倒是不小,零零散散的,他们能提供什么?” “护卫和补给。”狸尔说,“他们熟悉那片山路,能在冬天到来之前帮商队找到安全的通道。” “而且他们在当地,商队经过的时候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比露宿荒野要安全得多,万一有伤员的话,情况也会好上很多。” 狸尔补充道:“当然,因为这些小部落既不属于南部,也不属于北部,更加不属于东部,该给的过路费,南部会出一部分,然后北部也需要出一部分。” “商路要是能打通,对南北两边都有好处。” 厄诺狩斯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 “商路的事之后再说。” 他说:“先把货和价格定下来。” 狸尔点头称是,又翻开册子,继续跟厄诺狩斯一条一条地核对货物和价格。 接下来是利润的分成。 这是整个通商谈判里最敏感的部分,在座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狸尔先开口:“南北通商,获利自然是双方共享,双方各自卖出的利润都会分给对方一成,至于过路费这些,咱们可以另算。”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3节 厄诺狩斯靠在椅背上,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说得倒是好听,但北部的货物到了南部,卖多少钱,卖给了谁,卖了多少,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到时候你给我报一个数,说就卖了这么多,我还能派虫去南部一个一个地问不成?” 狸尔连忙摆手:“北王这是哪里的话,做生意那可是要讲诚信的,不讲诚信天打雷劈——” “诚信?” 厄诺狩斯打断他。 “无奸不商。” 狸尔对于这种场合那是修炼的跟人精似的,马上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那北王的意思是?” 厄诺狩斯不紧不慢地说: “彼此在北部和南部各设一个通商门,专门管两边货物的进出和买卖,南部的通商由我们的虫管,北部的通商由你们的虫管。” “货物从北部运到南部,先经过北部的通商登记,到了南部再经过南部的通商核验。” “卖了多少,卖了什么价,两边对得上账才叫公平。” 其实这个想法和艾维因斯的想法不谋而,狸尔心想怪不得是坐上王位的,还是有真本事的。 接下来是商路的建造和保护,路况太糟糕的话,大型的商贩根本就过不了,走到一半就被硌翻了,这是个大工程,急不来。 厄诺狩斯的意思是先考虑水路,水路路况好,工程量小,在沿途设驿站,每隔一天半的路程就设一个,要有水源、有驯兽补给、有简单的住宿。 不过那些地方本身就偏东部了,所以钱的话北部不会出很多。 狸尔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北王虽然松了口,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不肯多让一步的暴君。 能答应通商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再想让他大出钱大出力,那是想都别想。 “好。”狸尔同意了。 厄诺狩斯在最后加了一句:“通商的事,要是让我发现有虫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或者借着通商的名义搞别的名堂——”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不管是哪里的,都杀无赦。” “北王放心。” 狸尔算是承诺了说,“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谁要是坏了规矩,不用北王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处置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大体就是这样,这次来的比较匆忙,我回去之后会再次派遣新的虫选过来。”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急。我和弥京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既然你们是他的师兄弟,那么你在这里多住几天。” 突然被喂了一嘴狗粮,狸尔笑了笑:“恭喜北王,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 外面。 狸尔出去之后在走廊边上找到了弥京,弥京和桑烈站在那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到狸尔过来,弥京抬头问了一句:“谈完了?” 狸尔笑了笑,走过去往墙上一靠,姿态懒洋洋的: “算是谈完了吧。” 他顿了顿,那双狐狸眼在弥京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不过,怎么听说你要结婚了?日子定下来了吗?” 弥京点了点头,说了个日期,也没两天了。 桑烈在旁边插了一句:“其实刚才就在说这件事情,还说要通知一下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狸尔拍了拍弥京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 “大喜事呢,恭喜恭喜。那我们正好留下来沾沾喜气。” 他收回手,朝弥京使了个眼色。 “看你这表情真是一时不见如隔三秋,饱受相思之苦啊,你先过去吧,我和小师弟去找大师兄和二师兄玩,顺便通知他们你要结婚的事情。” 弥京愣了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狸尔靠在墙上,看着弥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笑了一声: “弥京和那北王都是属石头的,能让石头开花,也算是缘分到了,确实是正缘了。” “谈个事儿,可把我给累坏了。” 狸尔伸了个懒腰,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吧,去找大师兄和二师兄。” 他一边走一边说:“弥京结婚,总得送点什么,我拿来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坏,但也算不上顶级,得想想办法。” 桑烈跟在他身后:“总之你好歹把正事给办好了。” 狸尔想了想,说:“总之吧,摊上钱的事情其实都不太好干。” “北王他对弥京是真心的,但他毕竟是北王,我要是把价咬得太死,他面上答应了,回去一想觉得亏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不如让他觉得他赢了,他高兴了,以后的事就好办了,我可是退了好几步了。” 桑烈:“你不怕回去没法交代?” “交代?” 狸尔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 “王上相信我,让我来,就是让我把这件事谈成,至于让了多少利,谈成了就是最大的利。我只要回去跟王上说,北王脾气硬,不好谈,能谈成已经是万幸了,王上只会好好奖励我,又怎么会说我?这才叫把两边的事情都办妥了。” 桑烈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再问了。 —— 而另一边,弥京已经找到了厄诺狩斯。 厄诺狩斯见弥京走过来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疲惫:“你那个师兄话真多。” 弥京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俩谈了快两个时辰了。”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弥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到角根,角根看着坚硬,实际上神经密布,被他摸到的时候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没忍住的闷哼。 “累了就休息吧。”弥京说。 厄诺狩斯没动,他靠着弥京,声音低低的:“你那个师兄说了那么多话,有一句倒是说对了。” “哪句?” “南北通商,大家一起赚钱,何乐而不为。” “北部太穷了。”厄诺狩斯说,“太冷了,太苦了,我不想让北部的子民世世代代都过这种日子。”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所以你才答应通商?” “也不全是。” 厄诺狩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弥京:“就像你昨天说的,南北通商对两边都有好处,我昨天一开始说不答应,是因为……不想让你为了别的虫而来劝我。” 弥京被他这个理由气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厄诺狩斯别开眼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说的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 “你是我的,我……” 话没说完,但弥京懂了。 下一秒,弥京低下头,在厄诺狩斯额角上亲了一下: “我当然是你的,我只属于你,我全部属于你,你也全部属于我。” 厄诺狩斯“嗯”了一声。 “不过,”弥京又说,“你答应通商的事,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两句话吧?” “不全是,你说的有道理,通商对两边都好。但如果不是你说的,我可能不会这么快答应。”厄诺狩斯实话实说。 弥京听得心里很软,伸手摸了摸厄诺狩斯的头发。 北王发丝粗硬,毛毛躁躁的,蹭在掌心里有点扎手,可就是觉得可爱,好像怎样都很可爱。 “嗯,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闻言,厄诺狩斯抿了抿唇,灰色的眼睛里有光晕在轻轻地晃,他似乎有点想要撒娇,但又有点放不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们……快点结婚吧。” 弥京笑了笑:“日子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厄诺狩斯拉着弥京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最后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一些,像是藏了一团小小的、安静的火焰,温暖了厄诺狩斯长久待在北部的身体。 “摸摸我吧。”厄诺狩斯说,声音闷闷的,“肚子不舒服,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弥京低下头,额头抵着厄诺狩斯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手在厄诺狩斯小腹上轻轻慢慢地揉一圈又一圈,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把那团隐隐的坠痛揉散。 “好点没?”弥京低声问。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胸口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盐味的信息素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渗进那些因为怀孕而变得异常敏感、异常焦躁的神经末梢。 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烤化的糖,黏在弥京身上,扯都扯不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缠在弥京手腕上,尾巴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讨好依赖。 乍一看北王凶巴巴的脸,眉骨高,下颌硬,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可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分明是那种被顺了毛之后舒服得不想动弹的慵懒。 太可爱了,炸毛的时候顺一顺,不安的时候抱一抱,难受的时候揉一揉,他就会把整个肚皮都翻出来给弥京看。 心里面真是软得一塌糊涂。 弥京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厄诺狩斯头顶上的角尖,嘴唇贴着那抹红色角尖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张开嘴,把那截红色的角尖含了进去,轻轻地咬了咬。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4节 “……做什么?”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声音闷在弥京胸口,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像是被打扰了好梦的大型野兽,连发怒都懒得发。 弥京又轻轻地咬了一口,牙齿磕在那层坚硬的角质上:“像笋一样,想尝一下。” 他嘴唇还贴着角尖,说话的时候一动一动的,蹭得厄诺狩斯从角根到脊背都麻了一下。 厄诺狩斯傲气地哼了一声:“黑尾巨角族,角越大,实力越强。我的角是最大的,实力是最强的。” 弥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软得一塌糊涂的东西又往下陷了几分。 他伸手摸了摸厄诺狩斯的脸,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后。 厄诺狩斯的皮肤糙,北地的风霜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细密的痕迹,摸起来有一种粗粝真实的手感。 “嗯。”弥京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很认真的事,“你是最好的。” 真没想到能听到这句话,厄诺狩斯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别开眼,不看弥京,耳根却悄悄红了,那条尾巴在身后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废话。”厄诺狩斯顶着通红的耳朵说。 弥京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又低下头,在角尖上亲了一下,这次倒是没咬,只是贴着,嘴唇感受着那层角质微微发烫的温度。 其实这样贴着还挺舒服的,而且感觉很温馨。 厄诺狩斯有些餍足,也有些懒懒的,就这么抱着不想动弹,脸上那种凶巴巴的表情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种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懒洋洋的、像晒太阳晒到半梦半醒时的样子。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弥京的嘴唇贴着那截角尖,迟迟没有离开,角都要被捂热了。 “你……”厄诺狩斯不自在地开口,“喂,你亲够了没有。” 弥京没回答,他的嘴唇从角尖移到角根,在神经密布的角质上轻轻蹭了蹭。 “……” 厄诺狩斯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起来,可他没有躲,实际上也不是很想躲,反而很喜欢这个时刻。 从角根亲到发顶,从发顶亲到额角,从额角亲到眉心。 厄诺狩斯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被亲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茫然。 他的睫毛颤了颤,在弥京嘴唇碰到他眉心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最后,弥京捧起厄诺狩斯的脸,他们接了个吻。 厄诺狩斯的嘴唇比他的脾气要软得多了,北地的风雪没有在这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它们比常人的更干燥一些。 弥京用舌尖舔了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它们。 厄诺狩斯就那样被弥京捧着脸,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放任自己沉进这片陌生的、柔软的、他渴求已久又让他不知所措的温存里。 弥京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探进去的时候,厄诺狩斯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这个吻很长。 炭火在壁炉里又爆了一声,窗外的风声听起来都远了一些。 厄诺狩斯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慢慢软下来,到开始笨拙地回应。 他的舌头追着弥京的,学着他的样子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弥京被他这个笨蛋一样的回应弄得心里又痒了几分,伸手按住北王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点。 等他们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不稳。 “唔……” 厄诺狩斯的嘴唇被亲得泛红,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大狗,又凶又委屈,又乖又软。 “我爱你,厄诺狩斯。” 弥京低下头,下巴搁在厄诺狩斯头顶上。 他也任由自己沉迷了,抱着怀里这头唯独对自己肯露出肚皮的大型野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生了根,不会再被风吹走了。 哪怕北部的风再大,也不会吹走了。 爱只会深深的扎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婚[垂耳兔头]就写完这个单元啦[垂耳兔头] 第153章 第38章·结婚 互相撕咬过,尝过对方的鲜血,但是也心疼过对方的伤疤。 北王要结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 整个北部上下都热闹了一番。 消息是从王城开始往外扩散的,从王城到边境,从贵族到平民,从军营到市集, 几乎是一夜之间, 所有虫都知道了北王要结婚了。 北部的子民对这位王的感情很复杂。他们怕他, 敬他, 服他,可当消息传开的时候, 大家都很高兴。 因为北王在大婚之后三天,习俗就是可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还都是免费的, 篝火天天都有。 普天同庆啊。 北部王城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数倍,卖酒的、卖肉的、卖皮毛的,生意都比往常好了不少。 有虫在街边架起了大锅,煮着热腾腾的肉汤, 路过的虫都能喝上一碗。 这是北部的老规矩,王有喜事, 与民同庆。 狸尔特地去了一趟最靠近北部的南部花市, 弄了很多花过来。 按道理来说, 南北之间没有通商, 是不能买卖这么多鲜花的。 不过以狸尔的身份, 要买点花还不简单,就相当于借花献佛了, 用的还是自己的小金库。 送礼是个很讲究的事情, 要正好送到人家心坎上, 那才叫好。 那些花从南部运过来,路上走了好几天,到了北部的时候居然还鲜活着。 北部像一座巨大的天然冰窖,花朵的绽放凝固在它们最美的时刻,被整整齐齐地码在马车里,花瓣上还凝着薄薄的霜。 鲜花运到王城的时候,负责布置婚礼的侍从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北部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这么鲜活的鲜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最后还是狸尔带过来的侍从一起加入,把花分成了几堆,有的扎成花束,有的编成花环,有的散在桌面上当装饰。 还串成了长长的花链,从城墙上垂下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漂亮新鲜,北部路过的虫族基本上都会看上几眼。 鲜花在北部注定惹眼。 在这个终年积雪的北部,虽然大部分地方都不生长鲜花,但这种天气却很适合鲜花的保存,可以放好几天不腐败。 北部结婚的习俗和南部不太一样,南部的婚礼是在白天举行的,阳光明媚,花香四溢,白天的鲜花才看得更漂亮。 可北部不是这样,北部的婚礼是在傍晚举行的,是在昏黄的暮色之下,因为他们崇尚篝火,崇尚火焰,篝火在黄昏之中是最漂亮的。 当天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雪原都染成金色。 王城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火光在暮色中跳跃着,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篝火周围摆满了酒桌,桌上铺着黑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酒壶和酒碗。 酒壶里装的是北部最烈的酒,也是最好的酒。 今天是北王结婚,用的酒自然不能马虎,米修斯提前就开始准备,从北部各地收罗来的陈年烈酒,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醇厚酒香。 酒的品种有很多,都是好酒,至于宾客到底喝到的是什么酒,那就跟开盲盒一样,各凭本事,各凭运气,喝到什么是什么。 很快,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们带来各自的贺礼,有的是一整头处理好的驯兽,有的是几箱上好的皮毛,有的是镶嵌着宝石的银器。 米修斯站在入口处一一登记,礼单写得密密麻麻。 弥京的师兄弟们也都来了,多多少少也随了点礼。 暮色越来越深,篝火点的也越来越多了,虫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厄诺狩斯和弥京来了。 他们穿着同款的礼服,黑色底色,红色的火焰花纹从下摆往上蔓延,像是烈火在燃烧。 火焰纹样是用金线绣的,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真的在跳动。 厄诺狩斯难得穿这么严谨的正装,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今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巨大的黑色巨角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角尖上的红色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明晃晃地昭示着孕事。 他坦然、骄傲地把那抹红色露出来。 弥京站在厄诺狩斯身边,黑白杂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笑了笑,看起来居然有点腼腆,大概是第一次结婚,多多少少有点紧张。 他们在篝火前站定,面对着面。 火光照映着他们的眼眸,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也只能看见彼此。 马上,米修斯和米雷德捧着托盘走过来了。 两个托盘上放的都是一碗酒和一把匕首。 米修斯走到厄诺狩斯面前,米雷德走到弥京面前,同时单膝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 米修斯清了清嗓子,他说的是北部古老的祝词,祝词很长,从初代北王说到现在的北王,从北地的风雪说到北地的火焰,从生命的诞生说到生命的延续。 婚礼是对于新生活的预告和祝福,是需要表达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敬意。 “北地的风雪啊,请倾听今日,北王厄诺狩斯,与雄虫弥京,在此结为伴侣。” “他们的血将融在一起,如同北河在春天汇入大海,他们的命运将缠在一起,如同雪原上的风与雪,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他们的路将并在一起,从今日起,从此刻起,这片土地上,又一个家,在风雪中扎根——” “从今往后,同饮一碗酒,同分一块肉,风雪同行,生死同路,天地共鉴,日月同昭。”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米修斯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王上,阁下,请。” 只见厄诺狩斯伸手从托盘上拿起那把匕首,他把匕首握紧,心想这是一把好刀,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都说宝剑配英雄,英雄爱宝剑,厄诺狩斯也觉得只有这样的匕首才能配得上他的婚礼。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5节 然后厄诺狩斯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匕首的刀刃贴上,手腕一翻,刀刃划过掌心,一道细细的口子绽开,血珠立刻渗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北部是野蛮的,也是粗犷的,他们尊重生死,崇尚战斗,崇尚强者为尊,但是他们对伴侣是足够忠诚的。 以血为盟约,何其决绝。 下一秒,厄诺狩斯把匕首放回托盘,把手伸到酒碗上方,握了拳,血从指缝间滴落,落在黑色的酒液里。 歃血为约,苍山为盟,北海为誓。 弥京眼神很柔软地看着厄诺狩斯做完这一切,也伸手拿起托盘上的匕首,做了同样的动作。 “请喝下这碗酒,饮下彼此的鲜血,从此心意永不变,这片土地会见证着一切。” 米修斯和米雷德站起来,把托盘上的酒碗互换位置。 他们同时端起酒碗,同一时间居然自发的相互对视,厄诺狩斯看着弥京,弥京看着厄诺狩斯。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仰起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在舌尖上烧了一下,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是痛快的感觉,像北地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东西——粗粝,暴烈,却实在充满了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下一秒,下面爆发出非常热烈的掌声,有虫敲着酒碗打节拍,周围的民众们终于开始唱歌、喝酒、吃肉。 他们唱的都是民谣,很古老,用的是一种几乎已经失传的北部方言,基本上听不太懂。 “……” “……” “……” 可那些旋律粗犷而悠远,像北风穿过针叶林的声音,像雪水融化后从山顶流下来的声音,像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在篝火旁取暖时发出的最原始的、最真诚的声音。 很好听。 虽然弥京听不懂,但他觉得很好听。 他拉着厄诺狩斯的手,低下头,把对方摊开的掌心凑到自己嘴边,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弥京伸出舌头从伤口的一端舔到另一端。 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有厄诺狩斯的味道,伏特加味从血液深处渗出来。 “我们结婚了。” 弥京说。 他的嘴唇还贴着厄诺狩斯的掌心,说话的时候一动一动的,蹭得那道伤口微微发痒。 雌虫的恢复力非常的惊人,这么一道小伤口,其实不管的话,过一会儿自己就痊愈了。 厄诺狩斯抬眸看着弥京,灰色的眼睛里映有弥京的倒影。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的弯起来:“当然了,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了,并且,你只属于我。” “知道。”弥京笑着说,“你也只属于我。” 马上,米修斯拿着绷带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一个端着银盆,一个捧着干净的白布。 银盆里盛着温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米修斯把绷带亲自用白布蘸了温水,递给厄诺狩斯和弥京,让他们先把手掌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互相包扎,这样做完,整个婚礼的正式仪式就结束了。 弥京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掌,笑了笑:“包的手法不错。”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以前在战场上这都是家常便饭,当然手法好了。” 那应该是经常受伤,才会经常包扎。 听到这句话,弥京莫名觉得有点心疼,他拿起剩下的绷带,拉过厄诺狩斯的手,也开始缠。 弥京缠到最后,学着厄诺狩斯的样子,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缝隙里,确认不会散开,才抬起头。 “好了。”弥京说。 厄诺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得歪歪扭扭的手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丑。”他说。 弥京挑眉:“嫌丑你自己缠。” 也算是打情骂俏了。 就这样,仪式算是完成了,之后,他们在婚礼上喝了很多酒,几乎不能以碗来计数,要以坛来计数。 厄诺狩斯还好一点,因为他一拿起酒碗,弥京就伸手拦住了。 “你少喝点。”弥京皱眉,目光落在厄诺狩斯的小腹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着弥京,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满,他本身是很喜欢喝酒的:“就喝一点。” “一点也不行。” 弥京把酒碗从他手里抽走,自己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你喝果汁。” 闻言,厄诺狩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是北王,在我的婚礼上喝果汁?我难道是小孩子吗?” “你是孕夫。” 弥京不为所动,从桌上端起一碗温热的果汁塞进他手里,“在我和你的婚礼上,你喝果汁。” 旁边准备果汁的米修斯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忍住没有笑,把头偏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米雷德倒是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厄诺狩斯瞪了一眼,连忙把笑容收回去,低头摆弄桌上的酒壶。 当然了,厄诺狩斯最终还是喝了果汁。 他端着甜丝丝的果汁,看着弥京一碗接一碗地替他挡酒,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心疼。 弥京的酒量算不上好,在修真界的时候他很少喝酒,来了北部之后也没怎么喝过。 今天一下子喝这么多,烈酒一碗接一碗地往肚子里灌,很快就上了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的迟钝,都快变成一条醉鱼了。 “喂,弥京——”厄诺狩斯叫了他一声。 弥京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他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的笑。 “厄诺狩斯,”弥京说,舌头有点大,声音含混不清,“你好漂亮。”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恭维,有的说他勇猛,有的说他强悍,有的说他杀伐果断,有的说他铁血无情,可从来没有谁说他漂亮。 漂亮这个词,其实和厄诺狩斯基本上也不沾边,从来没有谁用这两个字形容他。 “你喝醉了。”厄诺狩斯说。 弥京摇摇头,因为摇头的幅度有点大,整个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下去。 “喂!你!” 厄诺狩斯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弥京就势靠过来。 “没醉,”弥京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你漂亮,角漂亮,眼睛漂亮,尾巴也漂亮,哪里都漂亮。” 一下子把厄诺狩斯的耳根都夸红了。 他听着都觉得害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偏过头不看弥京,可弥京的呼吸全喷在他脖子上,又热又湿,痒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闭嘴。”厄诺狩斯说是说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干脆端起酒碗转过身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刚结完婚的伴侣。 狸尔坐在不远处,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着弥京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转头对桑烈啧啧称叹: “我看弥京真要变成一条酒糟鱼了。” 桑烈本来在研究这个杯子的做工,他还在苦恼要给纳坦谷带什么礼物回去,闻言瞥了一眼那边:“还好吧,也不至于那么夸张。” 听到他们两个的谈话,大师兄阿奇麟倒是说: “大喜的日子嘛,多喝点酒也是正常的。” 狸尔看到阿奇麟神色自若的样子,突然问了个问题: “大师兄,东部要不要和北部考虑一下合作通商呀?你们离的其实很近。” 闻言,阿奇麟想了想:“可以考虑,但是还要等我回去之后和卡芙丽亚好好谈谈。” 另一边,雪莱坐在角落里,银色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光,乌希克靠在他肩上,幽绿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瞧,你师弟喝醉了。”乌希克说。 雪莱应了一声:“嗯。” “好想把你也灌醉呀,亲爱的,把你灌醉之后是不是会和我玩的更带劲一点、用力一点。” 乌希克在他耳边呵气,他心思坏的很,故意在这种时候撩拨雪莱。 雪莱捂住耳朵,觉得耳朵痒痒的,目光危险地低头看了乌希克一眼: “你可以试试,我说不定真的会抽你。” 闻言,乌希克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好啊,那就看看今天我们之间是谁先喝醉,亲爱的,你要是真的喝醉了,那我期待亲爱的今天晚上的表现——” 夜色越来越深,篝火越烧越旺。 歌声、笑声、碰杯声、踩雪声,混在一起,在雪原上回荡,被北风卷起来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等到篝火结束的时候,弥京已经完全醉了。 他整个挂在厄诺狩斯身上,脑袋搁在对方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厄诺狩斯架着他,从篝火堆旁一路走回寝殿,尾巴从身后在弥京腰上绕了一圈,帮着固定住弥京。 到了寝殿,厄诺狩斯把弥京放到床上,刚想直起身,弥京就一把扯住了他的腰带。 “喂——!” 厄诺狩斯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身上。 他撞上弥京的腹部,吓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撑在弥京脑袋两侧,堪堪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把全部重量压下去。 “你干嘛!”厄诺狩斯瞪着他,声音都有点变了调,“不怕我把你给压吐了?”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第286节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体重很重,也是真的怕把弥京给压吐了。 弥京躺在床上,他盯着厄诺狩斯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很无辜,手却摸上了厄诺狩斯的后腰。 厄诺狩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摸哪儿呢!”厄诺狩斯的声音又急又恼,伸手去拍弥京的手。 弥京被他拍了一下,手缩了缩,又伸回来,这次直接顺着腰线往上摸,摸到那截窄窄的、肌肉分明的腰,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拇指在腰侧摩挲着。 厄诺狩斯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撑着身子,看着身下这个醉得不成样子的家伙,灰色的眼睛里又恼又无奈。 “弥京。”厄诺狩斯叫了他一声。 “嗯……” “我是谁?” “厄诺狩斯。”弥京补充了半句,“我的厄诺狩斯。” “还算你清醒。”厄诺狩斯低下头,在弥京额头上亲了一下。 结果这个时候,弥京已经顺手从后面摸到胸口了,弥京甚至可以感受到手掌下面砰砰砰跳的心脏的跳动。 厄诺狩斯心跳的很快,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他本身也特别的激动,身上的温度也高,暖烘烘的,摸起来很温暖。 厄诺狩斯还没反应过来,弥京已经凑过去了。 是什么味道的,是什么馅的? “弥京!” 厄诺狩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攥住床单,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喉咙里溢出一声被压在舌根底下的闷哼。 尾巴从身后弹起来,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落下,只能发颤了。 弥京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把这一小方天地熏得又热又潮。 厄诺狩斯闭了闭眼,咬着下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吞了回去。 他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弥京的头,可手指刚碰到那层黑白杂色的短发就顿了顿,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弥京抬起头,因为喝了酒,所以脸都红了,他很执着地看着厄诺狩斯。 “软的,好吃的,奶酒陷的包子。” “……真是的。” 厄诺狩斯伸手捧住弥京的脸,拇指在他嘴角蹭了蹭。 “厄诺狩斯。” 弥京叫他的名字。 “嗯。” 弥京说:“好喜欢你。” 厄诺狩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也好喜欢你。” 弥京埋在厄诺狩斯胸口,厄诺狩斯只能跨在弥京腰上趴俯,弥京埋在软乎乎的湿漉漉的胸口蹭来蹭去。 “喜欢……” 厄诺狩斯无奈地摸了摸弥京的头发:“你是小孩子吗?” 喝了酒之后,脑子实在有点晕晕的,弥京一下子没听明白,听岔了,下意识的说: “……要孩子?你肚子里不是已经有我的孩子了吗?” 厄诺狩斯没忍住笑了笑:“是啊,我已经有你的孩子了,你可要好好陪我啊。” “嗯,好啊。” 弥京亲亲他的下巴,又咬了一口,他喝醉了之后就显得有点幼稚,性格温和懒散了很多。 厄诺狩斯没有见过这样的弥京,但是他们之后有无数的时光,他还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见到弥京更多的样子。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的伴侣,是要相伴一生的存在。 窗外,北风呼啸。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他们叠在一起,这好像外界的纷扰都与此刻无关,此刻他们是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无比亲近的时刻。 如果初遇的时候,弥京和厄诺狩斯是两枚都太锋利的齿轮,那么现在,爱过恨过,最后还是爱上了,无数的时间用来磨合、追逐,他们已经紧紧地镶嵌在了一起。 回首一路走来的历程,从相互抵触到深情相爱,弥京和厄诺狩斯都是心防何其重的性格,自傲无比,一开始是何其的排斥。 但是这样的人,往往在真正爱上、真正看见、真正欣赏对方之后,是无比的坚定。 两头同样强大的猛兽,在这片雪原之中有了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他们龇牙咧嘴过,互相撕咬过,尝过对方的鲜血,但是也心疼过对方的伤疤。 强者欣赏强者,彼此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于这份爱里。 命运啊,命运,相信命运吗? 这世上真的存在命中注定吗。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或许问天,问地,问一问北部的风雪,天地之间,万物生长,自有答案。 哪怕擦肩而过,注定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因为种下了因,就一定会得到果,这就是天地间的因果。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到这里已经全部写好了[害羞][害羞][害羞]非常非常非常的感谢大家的支持和评论(鞠躬鞠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本书,所以其实是你们和我一起创造了这本书[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一直写下去的[撒花],让我们下个月在各种番外里面相遇吧[捂脸偷看](再次鞠躬),再次感谢大家,你们都是我人生中珍贵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