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想考科举/今朝折桂》 第1章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今朝折桂》作者:不吃糖包【完结】 文案: 刚拿到顶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三毕业生宋溪,为了救人溺水而亡。 穿成了古代学渣宋溪。 这个宋溪九岁读书,读到十六岁了,还没有“开窍”。 但仔细了解,才知道根本不是原身的错。 都怪这是个嫡嫡道道的封建家庭啊! 宋家官职不大,规矩不小,就喜欢欺负庶子女。 原身就是被大房故意养废的。 宋溪无语。 比别的就算了,比读书? 是不是太小看高三学生了! 宋溪全力读书,努力科举。 照顾好原身的小娘和妹妹。 原本一帆风顺的求学当中,意外结识了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男人是有点爹味,但对他很好,两人还养了两猫一马,甚至在商议定亲见家长了! 在宋溪终于考上举人,成为宋解元的时候。 宋溪终于发现,原来比宋家这个原生家庭更封建的人来了! 他的男朋友就是纯粹的封建大爹啊! 根本没把他当男朋友看待。 自以为自己是送上门的男宠。 宋溪哪能忍得了这些,迅速甩掉前任,继续读书。 他真的只想考科举啊!!! 失恋? 不! 这分明科举上岸的助推剂! 没听说过,分手即上岸吗! 宋溪一路高歌猛进,金榜题名,成了榜下家家户户要捉的“贤婿”。 直到大殿之上,风头无两的新科进士宋溪挺直腰杆,欲今朝折桂,了结自己与家人的心愿。 但龙椅上的英俊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把他当男宠的前任吗? 宋溪下意识摸摸喉结上的咬痕,昨天前任低声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溪溪,我小名桂舟,折我吧。” “求你了。” 原本的封建大爹完全臣服在宋溪脚下。 只要宋溪能回来。 他做什么都可以。 - 傲慢到无可救药的闻淮以为,这又是哪家邀宠献媚的男宠,特意放在这供他享乐。 原本只是冷眼看着,想瞧瞧他有多少手段,没想到这小男宠着实有几分本事,真的爬了他的床。 爬完之后也还算安分,闻淮便当个乐子养着,让他背后的家族得些好处。 唯一不好的是,小男宠有些太爱读书了,一时高兴,竟把他给忘了,还跟什么同窗抵足而眠。 闻淮很不高兴,捏着他的下巴,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小男宠眼神清亮,开口道:“想要乡村振兴!” ??? “想要科学发展!” “想要今朝折桂!” 闻淮心道,原来是为了表明心意。 不愧是男宠,花样就是多。 闻淮摸着他的耳垂:“好,让你折。” 直到真相揭开,对方走的毫不留情,说什么感情不能拖泥带水。 他真的走了。 带走猫猫带走马儿。 唯独不要他。 唯独看不到他。 1v1,双c,有追妻火葬场 原名《今朝折桂》 攻前期自以为是极为傲慢【加亮】【介意慎入】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励志 科举 成长 基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溪,闻淮 一句话简介:唯爱读书,是唯爱 立意:在逆境中也要认真生活,一定有新的天地 第1章 “恭喜大公子秋闱高中!” “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 “大公子二十岁考中秀才,二十五便考中举人,如此天分,真让人羡慕!” 京城宋家,今年有两桩喜事。 年初二月份,宋老爷外派做知州。 现在八月秋闱,嫡长子宋渊考上乙榜举人。 宋大人在外做官,由他正妻宋夫人操办谢师宴,宾客满门,好不热闹。 另一处偏僻小院。 宋家七公子宋溪正在安慰自己小娘:“小娘不用担心,家学虽然散了,但孩儿还可以去外面读书,总是能行的。” 孟小娘垂泪:“只因你大哥考上举人,就要把家学散了。他可以去书院继续读书,那你怎么办。” 旁边的小妹也替母亲擦眼泪,同样有些不忿。 宋溪心道,家学本就为宋家嫡长子而开。 他跟过去只是凑个数罢了。 夫子既不给他启蒙,也不耐心教导,呆在这并无进益处。 直白点说,不识字的小学生去听高中生的课,能听懂才奇怪了。 所以原身才会在课堂上日日打瞌睡。 毕竟除了睡觉之外,也没旁的事可做啊。 以至于睡醒后迷迷糊糊,跌落到池塘里,一命呜呼。 再醒来,原来的宋溪,就变成后世穿越过来的宋溪。 也就是高考刚结束,救了落水儿童,同样命丧当场的他。 宋溪养病期间,逐渐消化之前的记忆,明白他们这一房的处境。 他是宋家庶子,排行第七。 生母为妾室孟小娘,下面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妹。 原身最大的心愿,便是给小娘和妹妹撑腰,成为她们的依靠。 但宋家主母本就忌惮孟小娘天生丽质,相貌脱俗。 又因宋溪除嫡长子之外,唯一的男丁。 故而对他们这一院子人多加提防。 硬是把原身拖到九岁,才送到家学读书。 当时的嫡长子已经十八,早就过了启蒙阶段,四书也读了七七八八。 所以原身到了家学,既无人教导声韵启蒙,也无人带着识字认字,更别提其他。 七年下来,原身不是文盲,已经是自己努力过了的。 现在嫡长子考上举人,所以要去书院读书。 家学自然而然便裁撤了。 不过为了面子好看,宋夫人说会帮他找个私塾。 在宋溪看来,这只是推脱而已。 他们就是想堵死庶子科举做官的路。 毕竟他现在十六,蒙书都读的磕磕绊绊。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辈子已然无缘读书科举了。 可惜了,这个算盘,他们怕是打不响了。 宋溪替小娘跟妹妹擦擦眼泪,笑着安慰道:“放心,咱们的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七少爷,谢师宴就要开始了,您现在可以去了。” 谢师宴,既是庆贺宋家大少爷考上举人,同时也是拜别之前的夫子。 作为夫子学生之一,宋溪必须出现,否则会让其他人看笑话。 宋溪点点头,让妹妹照顾好小娘,自己跟着去前厅宴会。 宋溪刚一出现,便引起无数人目光。 “这是谁?” “生的好生漂亮。” “虽瘦了些,但眉眼绝丽,又不失一丝英气,好漂亮的少年人。” “别说了,这就是宋家那个庶子,学了好几年,一事无成那个。” “他年纪还小,不见得吧。” “怎么不见得,他们王夫子都不待见他,说日日在课堂上睡觉。”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不过就算绣花枕头,那也确实够漂亮啊。 宋溪施施然上前,朝主位的王夫子行礼。 王夫子冷哼道:“姗姗来迟,这就是做学生的礼仪?” 宋家大公子宋渊适时开口:“夫子莫要生气,小七他贪玩了些,您不要生气,学生再敬您一杯。” “大公子不用客气,你我如今都是举人,何必自称学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岂敢犯上。”宋渊笑容和煦,引得周围人折服。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才华。 不愧是宋家嫡长子。 旁边的庶子跟他一比,也就脸好看了。 不过确实好看。 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溪看着师徒两个一唱一和互相吹捧。 再想到小宋溪在课堂上受到的霸凌,只想翻白眼。 别演了行不行。 戏台没搭好了,你们就戏瘾大发了。 一个是老师霸凌学生。 另一份是高中生欺负小学生。 很有自豪感吗? 宋溪不为窃窃私语所动,抬起头怯生生看着王夫子跟宋渊,开口道:“不是学生故意迟到,只是想到夫子跟大哥都要去明德书院,就有些不舍。” 明德书院,京城数一数二好学校。 虽然并非官方所办,但书院院长书香传家,还做过国子监祭酒。 如此背景身份,不管去那读书还是做夫子,都让人趋之若鹜。 宋渊就是去那读书的。 作为感谢,用了家里关系,推荐王夫子同去明德书院做夫子。 第2章 落下宋溪。 颇有些孤立的意思。 宋渊见着旁人脸色不对,立刻道:“小七,明德书院只招秀才举人,若无功名,便是王公贵戚也不收的。” 王夫子嗤笑:“你若能考上秀才,老夫才能继续教你。” 宋溪眨眨眼:“那好吧,既然明德书院去不成,以后我去哪里读书啊。” 众目睽睽之下,宋渊跟王夫子都不能说,他们没考虑过这件事吧。 文昭国向来重视读书。 若说暂时还没考虑,必会被人指指点点。 毕竟他们师徒二人都去好去处。 家里庶子却不做打算。 这种有损清名的事,宋渊跟王夫子都承担不起。 宋溪当着众人的面说,就是要讨一个去处。 书,他必须要读。 科举,他也必须要考。 不是不能自己找私塾,而是多数私塾必须有人介绍,不会轻易收来历不明的人。 再者,古代读书的费用,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让他们开口,至少不用担心上学的学费。 同样,也是公开讨论这件事,让上学的事板上钉钉。 王夫子忽然道:“老夫自然有考量,你生性惫懒,必须有严师方能成才。” “今日修书一封,你就去那里读书吧。” 宋渊看了看王夫子,只见他写下一封书信,而推荐宋溪所去的私塾,他竟然完全没听说过。 京城西郊皈息寺。 什么样的私塾,开在寺庙里? 还是严师,什么样的严师? 只见王夫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宋渊脸色终于好了些,笑着道:“小七,这可是位极好的夫子,虽严厉了些,但这才能改了你的性子。你去了务必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夫子跟大哥我的期望。” “咱们宋家若能再多一位举人,那便是千好万好。” 宋溪看着宋渊脸上的笑,就知道其中有诈。 一口一个生性惫懒。 再说那边是严师。 若是胆小的,说不定就被吓得不敢去了。 宋溪假装没看出其中问题,双手接过书信,认真表示感谢。 有私塾总比没有要强。 他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还怕什么? 谢师宴还在继续,宋溪揣着书信,再从席面上拿了几碟子糕点,回去分给小娘跟小妹。 宋渊看着宋溪背影,嘴角带了些笑。 方才王夫子说的,让他瞬间安心。 西郊皈息寺的私塾,开设三四年了。 里面只一个秀才夫子,教学格外严厉,最厌懒惰不学之人。 最重要的是,那私塾自开设起,一个秀才也没出过。 毕竟租用了寺里的房屋,地处偏僻,条件极差。 稍有资质的学生,都不会去那读书。 王夫子还说,那秀才夫子古怪得很,很少有学生能入他的眼。 宋溪这个草包过去。 必然会被针对。 到时候自己都会哭着回家。 等他从皈息寺的私塾退学,就别怪宋家不给他学上了。 一个庶子,就该整日龟缩起来,何必出来碍眼。 宋溪拿着点心回到偏院,分给小娘小妹。 见她们还是愁眉苦脸,又把王夫子的推荐信拿出来:“放心,以后还是有地方读书的。” “是去哪啊。” “西郊的私塾,是不是很远。” “太好了,可以继续读书了。” “哥哥真厉害!” 孟小娘跟小妹都替他开心,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 上辈子是孤儿的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更没人替他欢呼。 这种被家人包围的感觉,让他甚至对原身有些愧疚。 好在原身话也不多,宋溪虽沉默,大家也看不出异常。 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书读了。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宋溪也会去走一趟。 走出去就有希望,就会有出路。 不让他读书? 绝对不可能。 谁也不能阻拦他读书的。 当晚,宋溪做了个不算太长的梦。 梦里见到跟他长相一样,却稍显阴郁的少年人,少年别别扭扭过来,嘴里却是感谢:“我回不来了,谢谢你照顾我娘跟妹妹。” 说着,少年眼圈泛红:“替我照顾他们,最好考上举人进士,带她们离开。” “也照顾好你自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等宋溪醒来,只觉得月色冰凉,好像有人刚刚离开。 宋溪轻声道:“放心,我会的。” “我一定会考上科举。” “一定替你照顾好家人。” 室内没有回音,只有一阵轻风吹过。 宋溪轻手轻脚起来,打包收拾行李。 很快就要去西郊私塾读书了。 那边离家远,只能住在寺里。 他已经做好准备,不管多么艰难,他都要把书读烂。 第2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初二。 宋溪拿着王夫子给的信件,背着包裹,走了一两个时辰,来到京城西郊皈息寺。 皈息寺建在山下,周围农田绿树环绕,清静自然。 前院烧香礼佛,后院一部分供本寺僧人居住,另一部分供给香客路人借宿。 最角落的两间房屋,被一位姓文的夫子租下来,做了简单隔断,充做私塾用。 宋溪问了僧人,才找到文家私塾的位置。 宋溪到的时候,上午课还没结束,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五六个学生。 年纪在七岁到十四不等。 由秀才夫子教学,那这里的学生,应该都没有功名,故而年纪偏小。 文夫子本人头发花白,格外清瘦,眉头皱起来,看着极为严厉。 宋溪耐心在外面等着,只听寺里午时正刻钟声敲响,里面课业也没结束。 又过半刻钟,文夫子说了声:“吃饭去吧。” 学生们鱼贯而出,长长舒口气。 文夫子最后出来,见门外站着一个相貌极好的少年,眉头紧皱道:“礼佛不在这。” 宋溪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学生宋溪,是来求学。” 说着,宋溪拿出王夫子给的信件。 文夫子虽不耐烦,却也看了看信里内容,只王夫子的名字让他更加不高兴。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怎么还送学生过来。 还送个生性惫懒的学生。 不过人都来了,不好直接赶走。 文夫子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的清甜的声音:“请问这里是文家私塾吗。” 宋溪也让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小跑着过来,脸上笑眯眯道:“您是文夫子吗,学生来求学的,还请夫子收下。” 说着,同样有封信件。 平日一个月也来不了一个学生。 今日就来了两个? 还是两个相貌不俗的少年。 文夫子摸不着头脑,但看了信件后,还是道:“你们之前读过书吗,读了几年,都习了什么书。” 那少年早就用余光打量宋溪,眼里满是震惊,听此立刻道:“学生叶丹青,五岁启蒙,今年十七。四书学了两本,分别是《大学》《论语》,之前的夫子回乡了,故而没地方去。” 到宋溪这里,他顿了下,老实说道:“学生宋溪,九岁启蒙,今年十六。” “蒙学,蒙学还未读全。家学散了,夫子推荐来此。” 文夫子跟叶丹青全都看过来,明显惊愕万分。 九岁启蒙虽晚,但至今也有七年时间。 七年时间,还是在自家家学读书,蒙书都没读完?! 开什么玩笑。 这种资质,还要继续读吗?! 文夫子这才明白,王举人信里说生性惫懒愚钝不堪是什么意思。 七年时间,就算死记硬背,也该学会了才是。 这分明是不用心,不想学。 笨可以,学习态度不好,绝对不行。 文夫子当下冷脸:“举人都教不会你,老夫更没这个本事,你还是请回吧。” 宋溪看了此地环境清幽,又见文夫子教学认真,哪能轻易离开,立刻拱手做礼:“以前读书如何,学生不做推脱。” “圣人说有教无类,求夫子给个机会,若学生真的顽劣,到时候再赶学生走也不迟。” 文夫子盯着宋溪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明神色认真,这才道:“下午入学考试,好好准备。” 说罢,又看了另一个学生:“你也是。” 等文夫子离开院子去斋房吃饭,叶丹青主动打招呼道:“你叫宋溪?名字真好听。” 说着,叶丹青仔细打量宋溪的相貌:“脸蛋更是万中无一。” 叶丹青笑语晏晏,宋溪也笑道:“谢谢,你也是。” 叶丹青见此,眼神闪了闪:“要不,咱们也去吃饭?” 第3章 “听说这里的学生都在斋房用饭,可惜只能吃素,想要开荤,需要自己去五里地的客店里买。” 两人结伴去了寺里斋房,叶丹青刚到便环视一圈。 此处只僧人跟零散的香客,还有六个一脸好奇的学生。 宋溪以为他在找文夫子,也道:“怎么没见夫子。” 叶丹青看了看他:“是啊,你找夫子?”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却有些怪。 宋溪没多想,端着斋饭去找好奇宝宝们:“我们可以坐在这吗。” 六个学生里,年纪最大的十四,看起来彬彬有礼,客气回道:“当然可以。” 等宋溪叶丹青坐下来,小同窗们瞬间抛出好多问题。 “你们多大了啊。” “为什么要来这读书?” “这里好苦的。” “文夫子好严厉。” “哎,我根本学不会啊。” 宋溪一一回答,叶丹青显得漫不经心,并不搭理孩子们。 等宋溪说了自己水平后,小同窗们震惊:“七年?!还没学会蒙书?!跟狗蛋一个水平吗?!” 被喊狗蛋的孩子今年七岁,他则一脸兴奋:“真好,咱们可以一起学习了!” 叶丹青听到这,忽然笑了下,颇有些意味不明,又看看宋溪的脸:“有时候不用学也可以。” “考科举的话,不学怎么行。” 若不是为了科举呢。 叶丹青没多说,只匆匆吃饭,准备下午的考试。 宋溪用了饭,也拿起书本。 但这跟天书有什么区别。 排列方式不习惯,标点符号不习惯,繁体字只能连蒙带猜。 更别说音韵训诂也一知半解。 他甚至不能完全把蒙书读下来。 穿到古代,他跟文盲有什么区别啊。 即使感叹自己是个文盲,下午的入学考试,该考还是要考的。 文夫子安排了学生们练大字,宋溪叶丹青就在隔壁小间考试。 夫子出了两套试卷,开口道:“看看你们的水平,务必认真答。” 说罢,看向宋溪的目光更加不耐烦,隐隐还有些嫌弃:“你若错的太离谱,就直接退学。” 宋溪听此,下意识看向文夫子。 吃饭前,夫子虽然嫌弃他七年什么也没学会,但已经有留下的意思。 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完全变了? “半个时辰交卷,开始吧。” 试卷发到手中。 考的都是蒙学内容,卷子上写一句,学生默写下一段。 文昭国开蒙书籍,一般是《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名贤集》《龙文鞭影》等等。 如果说前三本书,宋溪还能默出,只是有些繁体字不会写。 那后面很多蒙书,他就完全抓瞎了。 半个时辰下来。 宋溪满头是汗。 他高考都没这样紧张啊。 看着大片空白的卷子,宋溪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学渣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卷子做不完。 这辈子终于理解了。 有些题那是真不会啊。 反观叶丹青那边,不仅写完了,考试范围也更广,不仅有蒙书题目。 似乎还包含了《大学》《论语》的内容。 不对比就罢。 这般一对比,文夫子心里更有倾向,并且起了赶宋溪离开的念头。 愚钝,懒惰,不好学,还有歪心思。 何必留在这糟蹋圣贤书。 叶丹青嘴角隐隐带笑。 自己还担忧相貌比不过宋溪。 脸好又怎么样,都不能留下来,以后的事更是别提 室内寂静,宋溪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立刻起身,做了个长长的揖:“文夫子,学生知道,此试卷学生做得极差。”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学生虽未白首,却已经知道读书迟了。” “但又有人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还请文夫子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相信,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 宋溪先自我反省不知勤学早。 再说明他现在要开始“种树”了。 最后的意思,则是说他不管以前如何,他不会放弃积累,总会有收获的那一天。 他在蒙学背默方面确实是个学渣。 但不代表宋溪真的是文盲啊。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文夫子有些改观,反而皱眉道:“欲筑室者,先治其基。” “你蒙学都未学会,如何学的诗句。” “种树这句话有些意思,却显太粗,其他诗句用的还可以。” 文夫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基础没打好就教诗句。 那王举人到底怎么当老师的。 宋溪见文夫子似被打动,接着道:“夫子,方才听同窗们,私塾每月初一都有月考。” “学生保证,一个月后,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倘若学生还是不学无术,我宋溪自己退学,不需要您开口。”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 宋溪这番恳切说辞,确实打动文夫子。 不管学生资质如何,都不该直接放弃。 至于其他的,可以暂时放下。 叶丹青有意开口,却硬生生憋回去。 不仅有张好脸,还能说会道。 但想到来此目的,又想到宋溪七年学不会蒙书,自己何必担心。 说不定有了这个对照,自己能更胜一筹,脸又不是全部。 只是,他生的太好了。 好的让人嫉妒。 文夫子那边已经点头:“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若无寸进,自己走。” 宋溪自然高兴,连连感谢。 叶丹青依旧面带笑容,似乎很是为宋溪高兴:“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真好。” 宋溪连连点头:“嗯,都是同窗了。” 他现在满脑子一个想法。 太好了,有学上了! 当晚,宋溪便分到一间禅房,还交了本月食宿共计四百五十文,以及二两束脩。 与此同时,宋溪错漏百出的试卷,在另一气势骇人的俊美男人手边。 男人冷淡道:“文夫子还是不信,这人是刻意接近我的?” 文夫子挠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这学生确实提过。 但他被宋溪一说,便起了怜惜学生的心,故而忘了啊。 而且他还有疑虑:“虽说你身份特殊,却也不好无端怀疑旁人。” “我那孩子眼神清明,是个好的。” 男人懒得多说。 这些年给他床上塞人的不计其数。 他怎么会认错。 今日在斋房隔间内,只一眼,他就能看出这人来此目的。 那么一张脸,太显眼了。 不是男宠,还是能是什么。 “顶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让他滚。” 第3章 文家私塾成立有三四年时间。 一直以教法严厉著称,故而学生并不多。 之前的六个学生,基本都是附近村民富户的孩子。 现在加上宋溪跟叶丹青,共计八人。 文夫子规定,每日辰时到私塾,晨读半个时辰。 上午学韵训诂,教切韵、平仄、对仗。 这一部分算是基础课,用于理解汉字的字音系统,声韵调演变,以及研究典籍里字词的意思。 虽是入门基础课,但想要更深入学习其他典籍,此门课必须精通。 下午分为两拨,还在蒙学阶段的,识字认字,学《三字经》《百家姓》等。 得到文夫子认可,确定蒙学知识牢固的,则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私塾只文夫子一人教学,安排的极为妥当,照顾到每一个人。 不过此地学生中还未过蒙学的,之前只有七岁的狗蛋,大名叫苟旦,大家也就习惯喊谐音了。 不过苟旦学蒙学,是因为他今年才开始读书。 宋溪学蒙学,是他七年来,什么也不会? 当然了,在其他人看来,至少是这样的。 辰时初,也就是早上七点钟,晨读时间。 宋溪早早落座。 晨读并未规定读什么,全看自己进度。 宋溪手里拿着的,自然是三字经百家姓。 所以苟旦一来,就格外高兴。 私塾里,他再也不是唯一读蒙学的了! 苟旦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喜庆,迫不及待想坐到宋哥哥身边。 太好了! 终于有人一起读蒙书了!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宋溪正在认真读《三字经》,后世语文考试里,也有三字经的内容。 但每朝每代的通行版本都不大一样,而且只考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考试重点。 第4章 如今从科举视角来看,三字经倒是别有意思。 后半段的“凡蒙训,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还有“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这分明是在教读书人从何学起。 后面更是总结了《四书》分别有哪些不同,哪些重点。 比如《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后世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教导四书写了什么,让几岁的蒙童,都对典籍历史有大致了解。 宋溪还是头一次通篇读完古代小孩开蒙书籍。 这哪里是小孩蒙书,分明是华夏文化小百科啊。 三百多字,不仅概括伦理教育,甚至还有历史文化。 以此做开蒙书,不怪真正的读书人出口成章。 宋溪手不释卷,看得十分专注。 结尾的“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更是让他长舒口气。 如此好文,竟只是蒙书。 换一个心境来读,丝毫没有读书该有的枯燥,反而从中品出一丝乐趣。 苟旦偷偷摸摸凑过来,看到宋哥哥在读《三字经》,立刻拍起胸脯:“宋同学,若有不会的,可以尽管问我。” 宋溪刚回过来,见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脸骄傲,笑道:“好,我不会了,定会请教苟同学。” 苟同学! 听到了吗! 他不是狗蛋! 当然了,狗蛋也挺好听的。 苟旦嘿嘿笑。 其他同窗也看得有趣。 唯有叶丹青小声道:“宋溪,你还是快点看书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宋溪自然知道,他只有一个月时间,故而镇定点头。 其他学生却不知道啊。 苟旦立刻追问:“宋哥哥,什么一个月?” 宋溪并不隐瞒:“因为我成绩太差,所以跟文夫子约定,若一个月后还是很差,就要离开。” “所以这一个月时间里,我要尽量多学些,月考考的不至于太差。” 也就是说,必须有很大的进步? 岂料叶丹青却摇头,语气有些上扬:“岂止是不能考的太差。” “我今日去交伙食住宿费的时候,听寺里僧人说,文夫子不让他们收你下个月费用。” “因为下个月考试,他要考所有蒙学内容。” “若不能过关,达不到可以学《四书》的水平,就要让你离开。” 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 宋溪如今的水平,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掌握所有蒙学知识啊。 蒙学可不止三字经百家姓。 如今市面上的蒙书至少二三十种。 文昭国国子监推荐必读,也有整整二十本。 不仅要背诵,还要默写,更要理解其中意思。 以文夫子的习惯,必然会把所有知识点拿出来细细考究。 只要基础不够牢固,就一定会打回去重新学。 普通人两三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掌握。 怎么可能啊。 他们也不是看不起宋溪。 只是他之前七年也没学会,那就看得出来,他在学习上是没有天分的。 如此规定,岂不是逼着他走。 叶丹青想看他惊慌失措的表现,还加了句:“听说是文夫子一个学生的建议。” 一个学生? 宋溪只有疑惑,哪有惊慌。 小苟旦给宋溪解惑:“是大师兄吧,他是夫子第一个学生。他家里非常有钱!咱们这个私塾就是他帮夫子租下来并打理的。” 其他学生纷纷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过大师兄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每月初一十五过来上香,其他时候不在此地。 叶丹青又盯着宋溪看,宋溪直接看回去,觉得这人怪得很。 当然,那什么大师兄也怪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背默理解二十本蒙书,并通过考试。 这要求也严苛了。 分明是想让他离开嘛。 他哪里惹到这位“大师兄”了。 “不晨读,在做什么?”文夫子拿着惯用的戒尺,慢慢走过来。 一瞬间,课堂上爆发晨读声音。 虽只有八个人,却像几十人一起读。 快读啊! 文夫子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害怕! 唯有宋溪放下《三字经》,开始下一本蒙学《百家姓》的阅读。 文夫子看了看他。 这孩子真是被当男宠送来的? 他看着真不像。 除了长得确实好看。 再说,昨日趁着闻淮来的学生不止宋溪。 那不是还有个叶丹青,孽徒怎么不怀疑这个? 文夫子又看向背诵《大学》的叶同学。 算了,两个人对比起来。 宋溪确实更像男宠。 文夫子冷着脸,心里叹口气。 但愿只是像,而并非真的是。 无论这些孩子们学习能力如何,科举前程如何。 他只希望读书人能够寓褒贬,别善恶。 课堂上有文夫子冷面看着,晨读时间谁都不敢松懈。 小苟旦更是读的口干舌燥。 宋溪看着七岁小孩,忍不住帮他倒杯水:“喝点水。” “谢谢宋哥!”小苟旦一口干完,指点道,“宋哥你怎么不读出声啊!大家都在大声朗读呢!” 宋溪心道,我总不能说,还没学过音韵,有些字拿不住读什么吧。 再说了,他并无大声背诵的习惯。 现在这种默读对自己而言更有效率。 宋溪想了想,换了个思路解释:“大声朗读固然很好,但若理解其意思,也可以加强记忆。” 话音落下,忽然有人噗呲笑出声。 转头一看,正是叶丹青,叶丹青对小苟旦道:“小苟旦别听他的,不然要学歪的。” 其他同学听到这话,也有点尴尬。 单看宋溪说的话,也有其道理。 但加上他的成绩,尤其七年学不会蒙书的过往。 那就有点好笑? 但他们笑不出来啊。 文夫子最厌恶嘲笑他人,说这是人品问题,跟学识高低没关系。 叶丹青看了看大家,只有他似笑非笑,显得格外尴尬。 小苟旦转头对宋溪道:“宋哥咱们一起学吧!我就用你的方法!” 宋溪忍不住揉揉他脑袋:“好,一起学吧。”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宋溪放下手中《百家姓》,开始背默下一本。 看着他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被吓退的意思。 叶丹青只觉得奇怪。 如此严苛的条件,甚至还是“大师兄”给出的条件。 分明是察觉到他身份异常,故而劝退宋溪。 但宋溪为何如此淡定? 他不会以为,只要赖着不走就行了? 那位怎么会看得上一个草包。 就算好看的草包也不可能啊。 叶丹青咬牙切齿之际,宋溪缓缓抬头,直直看着对方。 宋溪眼神平静,似乎有警告,也有探究。 读书而已,何必敌意这样大。 看着叶丹青手足无措地退缩,宋溪才收回目光。 等手头千字文看完。 文家私塾上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宋溪神情专注,认真记着笔记。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他倒是要试试,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办不成的事。 第4章 京城西郊皈息寺。 卯时初。 农历九月的早上五点,天蒙蒙亮。 宋溪洗漱用饭,坐在禅房外的桂花树下读书。 宋溪手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日历。 从今日九月初三算起。 距离下次月考,还有二十八天。 再仔细看日历下面,写满每日学习任务。 必考蒙书共计二十本,每日背默并理解一本,用时共计二十日。 剩下的八天时间,则用来回头复习加强记忆。 除了蒙学之外,还要学韵训诂。 这样不至于成为哑巴书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本“学习计划”,少不得骂宋溪疯了。 短短时间内,真的能学会吗? 若能学会,那你七年时间都干什么了? 宋家的事自然不能言说。 小宋溪也不是故意为之。 而他,也就是现在的宋溪,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跟理解能力,还是有些信心。 再者,不管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试,都不妨碍他惜时如金。 而学习计划里,最为严苛的,还是时间安排。 每日卯时初开始读书。 辰时初去私塾继续晨读。 上午照常上课。 中午一个辰时休息时间,再拿半个时辰背默。 第5章 下午同样上课。 酉时正刻放学后吃饭,继续读书习字,直至戌时末。 大白话便是,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开始读书。 上午七点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再学到晚上九点多。 这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 没办法,不拼不行啊。 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要是被这里赶出去,宋家多半不会再帮他找学堂。 到时候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自己一个人就罢了。 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 而且他答应过小宋溪,会照顾好小娘跟妹妹。 他宋溪,向来不是食言的人。 说到底,还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师兄”搞的鬼。 自己真没惹。 宋溪一边背诵一边记下疑问。 去私塾的时候,可以请教同窗或者文夫子。 想到文夫子,宋溪对他观感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严厉,但教学认真,实在是个好夫子的。 叶丹青推开禅房门,嘴里抱怨道:“什么破床,睡的人腰酸背痛。” 话音落下,便看到宋溪在树下发呆。 就这? 还读书呢? 他要是能读成,还会被送来当男宠吗?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 当男宠也要学会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没人的地方,叶丹青也不装了,直接翻着白眼路过。 想跟他抢男人,绝不可能。 此地的贵客是他的。 背后之人已经说了,只要能攀附上这里贵人。 那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贵人就喜欢聪明上进的人。 到底谁那么蠢,派个花瓶过来。 叶丹青心里这般想着,不仅学着早起,读书也更为用心。 这地方学生少,他必须拿第一。 只有拿第一,才会被贵客注意到。 原本学习任务就多的文家私塾。 一个奋发向上的宋溪。 一个用心攻读的叶丹青。 把整个私塾的学习氛围又提高一个等级。 文夫子看着暗暗点头,甚至还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也该学着点。” 剩下六个学生,则叫苦不迭! 新同窗,你们怎么回事! 读起书也太上进了吧!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还是说,你们明年想考秀才啊! 宋溪就算了。 他肯定考不上。 叶丹青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虽说还有《孟子》《中庸》未学。但距离明年童试还有五个月时间,万一可行呢。” 私塾里十四岁的路子华跟着点头:“若能学会,可以一试。” 宋溪叶丹青没来之前,路子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同时也是读书最厉害的。 见他这样讲,叶丹青更是仰起头。 这么看来,下个月第一,必然是自己。 宋溪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正在给小苟旦检查功课。 小苟旦学了宋溪的读书方法,不再扯着嗓子读书,而是一字一句理解,从而加强记忆。 故而做了功课,也愿意给宋哥看。 私塾里唯二两个蒙学生嘀嘀咕咕,其他人自是不看的。 学吧。 大家都那么用功。 不学好像就亏了? 大家抓耳挠腮学习。 宋溪倒是越学越有乐趣,他学习进度比预想中稍快。 越往下学,越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到底是蒙学文章,不会特别深奥。 宋溪也不会因此自满得意,日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 一连好几日,叶丹青有些撑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真的起不来。 只是宋溪还在早起,他又不能半途而废。 真不知道他每日起个大早有什么用。 装模作样,就会恶心人。 还是说,是为装给贵人看? “太有心机了。”叶丹青暗地里骂道。 一直到九月初十,私塾九日一休的假期。 叶丹青以为宋溪肯定不装了,便偷偷从窗户往外看去。 还是熟悉的卯时初。 宋溪依旧在熟悉的树下,继续翻他那本破书。 他打了个喷嚏,天确实有点凉了。 即使这样,宋溪也没回房间,裹紧衣服,手里书本慢慢翻着。 “神经病!” “到底在读什么啊!” “七年都没学会!现在就能学会吗?!” 叶丹青恶狠狠地盯着宋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让他更加恼怒:“有本事装一辈子。” 在继续睡觉,还是出去读书中。 叶丹青倒头就睡。 反正贵人初一十五才来。 他才不吃这个苦。 宋溪压根不知道这个“竞争”。 他合上手头的《名贤集》,内容依旧不深奥,背起来也还好。 宋溪起身想去用午饭,一时间起的猛了,头晕目眩,幸好及时靠在桂树躯干上,这才稳住。 好像有点低血糖? 宋溪只好靠在树上缓了缓,这才慢慢走到斋房。 今日斋房饭菜颇有些丰盛,跟平时不大一样。 宋溪看着青菜豆腐豆干,稍稍叹口气。 再丰盛,也都是素菜啊。 只能说胜在便宜,而且不缺蛋白质。 用过饭,宋溪低血糖好了些,却不好直接离开,还要缓一缓,干脆就在斋房看书。 此时的隔间内。 文夫子夸赞道:“看宋溪多勤奋啊。” “我都说他不是男宠,也没有旁的用心。” 对面不怒自威的男人又淡淡扫了眼外面。 正在读书的少年巴掌大的小脸,眸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有些泛白,但他念书的时候,唾液将嘴唇一点点浸湿,泛着惑人的光泽。 “装的。” “肯定送来的男宠。” 一把白胡子的文夫子有些不乐意。 这十日相处下来,他早就满意宋溪这个学生。 早起读书,晚上温书。 白日里话虽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显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理解。 按他的想法,不管宋溪学会多少,能学多少,他都愿意教下去。 闻淮看了看蒙师文夫子,开口道:“不信的话,我去试试。” 试? 这些别人送来的男宠女优,千方百计想讨自己欢心。 只要他出现,一切就有答案了。 闻淮非常好奇,这个叫宋溪的,会怎么勾引自己。 虽然不怎么期待,但可以试试。 文夫子皱眉,严厉道:“绝对不行。” “他若真是男宠就罢了,倘若不是,那便是侮辱。” “闻淮,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去了?” 闻淮不答,只盯着少年的唇看。 怎么可能不是。 “那就等下个月看看。” “他要是不过关,您答应过要赶他走。” 离开皈息寺,自己再去试,看看这男宠的手段到底如何。 文夫子欲言又止。 他平生从不后悔,这会倒是有了悔意。 可惜一言既出,宋溪成绩不过关,还是要离开。 等宋溪缓过神离开,闻淮目光才从他身上收回:“我走了,十五再来。” 出了斋房,宋溪摸摸胳膊。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怪怪的。 “你,你吃饭的时候也看书?!” 终于起床的叶丹青满脸不敢置信。 宋溪疯了吧。 来吃饭都学习?! “读书是需要努力,还需要天分。” “你之前的举人夫子,都说你愚不可及,你还在努力什么啊?” “宋溪,我劝你趁早放弃,你这张脸,做什么不行?” 这世上看脸的人太多了,也就这个不知名贵人不看。 何必跟他抢这条路? 叶丹青压低声音,努力不让其他人看出来。 宋溪只淡淡看他一眼,既无反驳,也懒得搭理。 虽不知叶丹青为何这般说。 自己都不信自己,何谈以后,何谈功名。 因旁人一句,你没有天赋,便放弃自己所学所思,其实是可笑。 宋溪见他还拦着,开口道:“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说罢,轻轻推开叶丹青,他还要回去读书呢,没工夫瞎闹。 海天相连,大海将天际当它的岸。 而我登上山顶时,我就是最高峰。 第5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宋溪学习进度比预想中要快,必考的二十本蒙书已然学会。 接下来便是统一复习。 第6章 小同窗苟旦就是很好的帮手。 利用晨读自习的时候,两人互相提问背默,倒是其乐融融。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叶丹青也没来找茬。 他本想下功夫苦读,但随着天气变冷,实在起不来。 索性就把精力用在平日课业上。 如今在私塾里,他算是出尽风头,隐隐有些压过原本第一路子华的意思。 路同学并不气馁,反而向宋溪请教了学习时间,也下苦功夫读书。 这般学习氛围,让文夫子更满意了。 别看他这里学生少,但个个认真读书啊。 唯有闻淮并不同意。 自秋闱以来,他对之前科举多有不满,并下令整肃科举之风。 已然表明他对读书人的态度。 更有风声传出,有人投其所好,要给他送貌美书生做男宠。 在他看来,宋溪突然来此,必是有人安排。 文夫子每每听到这,总要翻个白眼。 管他有的没的。 一切等下次月考再说。 宋溪每日读书学习,倒是有一天例外。 私塾九日休一日。 上个休息日,宋溪依旧读书学习。 第二个休息日,也就是九月二十。 他照常起来,往山下走去。 二十天没回家了,必须回去看看。 宋溪把省下来的月钱买了点心糖果,让小娘跟妹妹打打牙祭。 然后很快启程回私塾,路上又买了些便宜纸张。 即使尽量快去快回。 但来回毕竟要近四个时辰,故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躲懒去了。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叶丹青。 他正愁找不到宋溪的错处,见他偷了一日的懒,便自鸣得意。 他就知道。 宋溪肯定坚持不下去。 上次休息,他装作认真,这次呢? 偷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叶丹青等着看宋溪越来越懒散。 谁料宋溪回到禅房稍微歇歇脚,便立刻开始读书。 第二日,第三日。 一直到九月底,宋溪一丝不苟地按照作息表读书。 不仅如此,好像看不出他的疲惫。 甚至有种越读越高兴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 宋溪确实觉得越学越有意思。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容易被人当做变态。 就跟上辈子一样。 无论是化学方程式,还是数学物理大题。 都会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推导公式,做出题目。 是会让人兴奋的! 至少会让他兴奋。 现在手头的典籍,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就拿手头的《幼学琼林》一样。 也是包含天文地理家庭社会,乃至释道鬼神等等。 学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有些人读书能读的如痴如醉。 在知识里,确实能汲取力量! 不止如此,宋溪甚至把手伸到其他书上。 反正蒙书二十本,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看看旁的? 宋溪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一。 每月初一。 是文家私塾学生们,最垂头丧气的一日。 昨天还放假呢。 今日就要月考了! 谁安排的啊。 文夫子安排的。 文夫子每月一考,雷打不动。 全部学生同做一份试卷。 上半部分为蒙学,音韵。 下半部分为四书。 按照大家学习进度不同,学到哪就写到哪。 也就是说,学得越多的学生,考试内容就越多。 既考究他们基础知识,同样考究他们新学的本领。 “蒙学二人,苟旦,宋溪,只需做上半部分,半个时辰交卷。” “四书六人,路子华,叶丹青等,尽量做完全部题目,一个时辰后交卷。” 考试,对任何时候的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何况一群少年人。 小苟旦都快紧张死了。 所有人都在考试之前疯狂看书。 别问现在看书有没有用。 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吗! 宋溪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那样慌张,但毕竟是考试。 对其他学生而言,只是平常的月考。 对他,却是去与留的问题。 “宋溪,好好答题。”文夫子开口道。 一瞬间,私塾其他学生都看过来。 跟宋溪比,他们好像也没事? 多数同窗都觉得不舍。 宋溪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这样努力。 但今日过后,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一个月内,学会蒙学所有内容,真的很苛刻。 都怪什么神秘的“大师兄”啊。 小苟旦瞬间更紧张。 但七岁的小孩忽然想到,平日跟宋哥一起学习时,宋哥好像从不出错啊。 叶丹青上下打量宋溪。 努力有什么用。 这种碍眼的人,还是赶紧走吧。 这次考试,他一定会拿第一的。 不过跟这种考蒙学的人比,也没什么意思。 叶丹青索性不再看宋溪,挺胸抬头准备考试。 巳时初,早上九点,文家私塾十月月考正式开始。 八张相同的试卷,不同的学习程度。 就看看他们,到底能掌握多少知识。 宋溪拿到卷子,莫名有些激动,甚至有种安心。 又要考试了,既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大考小考无数,他怎么会怕,只会觉得有种安全感。 宋溪按照自己习惯,先从头到尾看了眼题目。 秀才之前考试,基本都是以背默理解意思为主。 这张试卷也不例外。 只要背默理解合格,那就不算难。 至少对宋溪这种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确实不难。 只是他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必须尽快答题才是。 开头是蒙学内容,从蒙学二十本里抽出题目。 文夫子出题虽难,却不晦涩。 宋溪答的十分流畅。 接下来是“小学”的知识点,也就是每日上午的学韵训诂。 题目都是这个月文夫子讲过的,答的也还好。 这两部写完,宋溪下意识看了看后面的题目。 正是《大学》《论语》的背默理解。 私塾每日下午,除宋溪苟旦外,都在学这两本典籍。 按理说他不用答的,只是看着还有时间,宋溪忍不住提写下答案。 写吧,这可关乎自己能不能留下的考试。 就把这些题目,当附加题做? 万一有加分呢! 说实话,宋溪确实不想离开此地。 文夫子教学认真是一方面,这里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 最重要的是。 宋家以为这里教学质量差,而且离得远,不会故意找麻烦。 他要是离开此地,以后读书的机会,就更难得了。 他宋溪不想辍学啊! 好好学习,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话。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学。 “苟旦,宋溪,时间到。”文夫子声音依旧冰冷。 作为蒙学生,他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 苟旦很快把卷子交上去。 他早就写完了! 真无聊呢! 倒是宋溪稍显落后。 文夫子叹口气,其他同窗也是无奈。 考蒙学而已,其实用不了半个时辰的。 宋溪努力那样久,写了这样久。 但看起来,好像结果并不好。 叶丹青颇有些挑衅地抬头,对走出课堂的宋溪比了个口型:“我为峰。” 这正是宋溪之前说的那句,山登绝顶我为峰。 此刻这样讲,明白是嘲讽宋溪狂妄自大。 宋溪笑了下,带着小苟旦离开。 其他人还在考试,他们两个倒是放松不少。 小苟旦还道:“咱们去前院玩吧,下午才继续上课,时间还早呢。” 这会才巳时正刻,也就是上午十点,时间确实还早。 来皈息寺也有一个月了,宋溪还没逛过此地,点头道:“好啊,皈息寺好玩吗。” “好啊,风景很漂亮!”小苟旦兴奋道,“我带你走条小路,特别近!” 宋溪忙跟过去,虽是十月份,此地景致依旧不错。 一直到前院,只有零散几个香客前来烧香。 不过正殿当中,倒是有场肃穆地法事,僧众等人穿戴整齐,口中正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各色祭品摆得也好。 宋溪不愿打扰,远远作礼,便带着小苟旦先去偏殿。 刚一回头,便看到一身玄衣的俊朗男人。 第7章 只见他不怒自威,剑眉星目,个子高挑挺拔,几句居高临下盯着宋溪。 说是盯,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有猛兽试图脖颈一般,让他浑身发凉。 宋溪带着小苟旦后退几步,那男人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去了正殿。 “他好像就是大师兄。”小苟旦被吓得够呛,小声道,“就是他。” 宋溪反应过来。 就是他! 挑拨自己跟文夫子之间的关系! 把考试变得那么难! 还说什么,一个月学不会蒙书二十本,就让他离开! 宋溪瞪大眼睛,还没说什么,男人像是有感应一样,回头看向他。 过了好一阵,宋溪才喘口气。 好吓人!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宋溪跟小苟旦一路小跑。 什么大师兄,分明是大魔王。 宋溪他们这边难得休闲玩乐。 私塾那边的月考也结束了。 中午吃饭时,同窗个个愁眉苦脸。 “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很不好,我真的记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我也是啊,甚至蒙学有些内容都我忘了,我完了。” “文夫子这会应该在批改试卷吧?完了完了。” 按照文家私塾的习惯。 上午考试,下午就会公布成绩。 他们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啊。 事实上大家说的没错。 此刻的文夫子正在改卷子。 但他死死盯着宋溪的试卷,总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有可能吗? 他没看错吧?! 第6章 文夫子出的试卷向来规整。 既不故作玄虚,也不会有奇奇怪怪的考点。 但其内容却非常扎实。 专门考究学生们的基础知识。 这种考卷,对多数学生来说,其实都很难。 势必要把基本功试出来,稍微有些虚的,都会展现出来。 大白话便是。 必须日积月累,知识极为扎实的学生,才能答出好成绩。 这次的试卷也不例外。 文夫子虽然不舍得赶宋溪离开。 但不会为一个人,改变其他学生的卷子。 顶多帮他再写一封书信,帮宋溪再找个读书的地方。 没错,文夫子甚至已经提前写了封举荐信。 里面夸自己学生宋溪学习勤勉,敏而好学。 更请老友好好照顾,即使学的慢些,也不要苛责。 但现在看来。 好像没必要? 还是说宋溪作弊了? 绝不可能! 文夫子立刻反驳自己。 试卷是他一手出的,不假他人之手。 考试也是亲自监考,更不会出错。 所以宋溪没有问题。 他就是把整张卷子都答了。 不仅蒙学音韵部分答的好。 甚至后面《大学》《论语》答的也好! 宋溪,竟然在半个时辰内,答完了其他学生一个时辰的试卷。 没记错的话。 一个月前的他,试卷还答的乱七八糟? 文夫子有点懵。 不可能啊。 怎么看都不可能。 “蒙学全对,音韵全对。” “大学论语也答的不错。” 宋溪并不愚钝,反而极为聪明? 想到这,文夫子既高兴又疑惑。 之前王举人教了宋溪七年,却未真正启蒙。 自己只教一个月,却有如此进步? 文夫子冷静下来。 再想到宋溪这段时间的努力。 或许真如那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宋溪后悔之前没有好好读书,故而加倍努力。 这样的学生,是真正的读书人。 现在改过,还不迟的。 文夫子越想越高兴。 看到学生有所改变,做夫子的,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 “好学生,真是个好学生。” 文夫子对宋溪的试卷爱不释手。 过了好一会才放下,继续批改其他人的卷子。 十月初一,下午。 本就严肃的文家私塾,此刻变得更为安静。 要出成绩了! 好紧张! 所有人紧紧盯着门口,只见文夫子冷着脸进门,手里拿着的,正是上午的试卷! 文夫子扫视一圈,开口道:“试卷已经批复完毕。” 八个学生齐齐抬头,就听文夫子道:“考的都还不错。” 都还不错!? 这是文夫子说的?! 他什么时候夸过我们啊! “上个月确实都有努力,不错,继续保持。” 小苟旦大着胆子道:“都是宋溪带着我们学的!所以我们都有进步!” 除了叶丹青之外,其他人纷纷点头,路子华也道:“没错,宋同学学习认真,我们也被带动了。” 文夫子嘴角带了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收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无非想讲,宋溪这样努力,又这样好。 能不能不赶他走。 文夫子继续道:“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他若不能掌握蒙学二十本,就要离开此地,那便不能更改。” 小苟旦路子华等人明显失望。 苟旦甚至低声道:“宋哥,我知道有个私塾,我让我爷推荐你去!” 文夫子瞪他一眼,这才止住台下窃窃私语。 “好了,公布成绩排名。”文夫子道,“依旧从高到低。” “十月考试第一名。” “宋溪。” “上前领你的试卷。” 谁?! 本来安静的私塾,瞬间爆发疑惑地声音。 尤其是叶丹青,更是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知道宋溪努力,但也知道宋溪基础差啊。 这,这一个月时间。 怎么可能从蒙学一窍不通,成为私塾第一的?! 宋溪既意外也不意外,显得格外淡定。 文家私塾的学生年纪小,学得又是背默理解。 这对他这个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那句话怎么说的,同样是提升成绩。 想从八十分到九十五分,那可比从零分到八十分难多了。 谁让他之前进步空间太大啊。 宋溪试卷一拿下来,就被叶丹青站起来直接夺走。 他不信。 宋溪怎么可能是第一。 他那么笨,七年都读不懂蒙学。 怎么可能! 可试卷反反复复看完。 蒙学音韵没有一丝错漏。 大学论语也接近全对。 或者说,只要他答了的,全都对了。 最后空着的两题,完全因为他没学。 但凡学了的,全都写对了。 “不可能,你之前是不是装的!”叶丹青大喊道。 文夫子冷声制止:“叶丹青把卷子还回去,坐下!” 旁边的路子华听此,趁机拿回试卷,递给宋溪,不过也犹豫了句:“我能看看吗。” “可以。”宋溪笑着道,“谁都可以看。” 宋溪施施然坐下,他的试卷在私塾内传阅。 “好牛,没有一处错误。” “只有没学的,没有错的。” “难道早起晚睡,真的能突飞猛进吗,我也要这样。” “这也太厉害了。” 文夫子倒是没制止学生们讨论。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激励。 文夫子也道:“宋溪,做的很好。” “你可以留下来了。” 听到这话的苟旦最为开心! 太好了! 宋哥可以留下来了! 闹腾一阵后,私塾众人看向宋溪的目光完全变了。 太牛了啊! 看来之前不懂蒙学,完全是他不想学! 但凡想学,就能拿第一! 这般天赋跟努力,实在让他们羡慕又敬佩! 文夫子让大家安静,继续公布接下来的成绩。 “第二名,路子华。” “你考的也不错,答的很扎实,只是新学的几处有些疏漏,补上即可。” 文夫子轻易不夸人。 路子华并未因排名难过,反而同样高兴。 “第三名,叶丹青。” 叶丹青一脸不忿。 他还是不信,绝对不信! 但文夫子在这,他不敢说什么。 试卷发到最后一人,便是年纪最小的苟旦。 他早就习惯自己是最后一人了! 这没什么! 文夫子开口道:“近来进步很快,若按这般进度,年后就能读四书了。” 第8章 什么?! 读四书?! 同窗们都为小苟旦高兴。 “夫子,真的吗!我真的进步很快嘛!” “嗯,学得不错。”文夫子道。 小苟旦握紧拳头,直接飞扑到宋溪身上,让他头晕片刻:“谢谢宋哥教我!!!” 宋溪赶紧扶住他,自己这小身板,抱不动小炮弹啊! 最后还是文夫子呵斥几句,私塾的笑声才止住。 但几乎每个人都觉得高兴。 自己学问有长进。 新同窗也能留下! 太好了! 而且新同窗宋溪真的很厉害! 对了,宋溪以后可以跟他们一起学四书了? 文夫子点头,确定他已经过关。 这下小苟旦不乐意了。 “蒙学怎么又剩我一个人了啊。” 宋溪笑:“那你努力,争取年后开始学四书,我教你。” “好!” 宋溪之前带着小苟旦学习,大家以为是学渣互助。 现在知道了,这分明是学神带飞! 路子华也道:“宋溪,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学。” “当然可以。” 欢声笑语中,文夫子用戒尺敲敲桌子。 “上课!” 好好好! 上课! 下午放学,同窗迫不及待凑到宋溪身边,想要请教问题。 叶丹青则被文夫子单独请过去。 叶丹青的反应太过激烈,这不是君子所为,更不应是读书人的风范。 文夫子想要开解劝导他。 但在对方看来,这分明是侮辱。 分明是偏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宋溪怎么可能学得那样快?! 他凭什么比自己长得漂亮,还比自己有天赋? 而且这次考试,他甚至没考过什么穷学生路子华! 凭什么! 小苟旦跟路子华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只有午饭在寺里用,这会放学也依依不舍。 还是路同学说:“一会斋房就没饭了。” 大家这才离开。 宋溪收拾好书本,就要往斋房去。 别的不说,吃饭这事他还是很积极的。 而且今日有些头晕,大概率还是低血糖,一会要多吃点! 刚站起来,就见叶丹青回到私塾,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恶毒。 宋溪快步离开,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可叶丹青越想越气,书本也不收拾,直接快步追过去。 到了偏僻角落,直接大喊道:“宋溪!” 宋溪几次三番不理他,这次却不行了,只好回头道:“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叶丹青咬牙道,“在这里扮猪吃老虎,没必要吧?” 宋溪想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好笑:“你以为我是装作不懂蒙学?” “不然呢?上个月还什么也不会,凭什么这个月什么都会了?甚至比我还厉害,还当了第一?!”叶丹青语气充满怨恨,“你就是装的!” 宋溪笑:“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说着,宋溪往假山上靠了靠,他真的有点头晕,想着快些结束争端:“再说,比私塾排名,并非你我目的。” 在一群小朋友这里考第一没意义啊! 科举功名才是重点! 执着此地第一,不会让自己自动成为秀才。 宋溪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但听到叶丹青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私塾排名,确实不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那个人。 自己只远远见过的那个人! 他叶丹青比不得宋溪靡颜腻理。 现在连学问都比不上。 还如何竞争。 除非,除非宋溪离开这。 宋溪见他不说话,想要直接离开。 但叶丹青已经靠近,猛地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往假山上靠。 本来就头晕目眩的宋溪眼前一阵漆黑,双眼一闭,直接昏厥过去。 低血糖! 害死人啊! 宋溪闭上眼之前,想的就是这句话。 他并未直接倒地,被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揽住细腰,头栽到对方怀中。 宋溪早就昏迷过去,对此毫无印象。 叶丹青看着眼前一幕,大喊道:“不是我干的!” “这真不是我!” 他还没来得及啊! 闻淮只觉得怀中轻若无物,对方确实没怎么碰宋溪,他就倒在自己怀里。 不仅读书第一,手段也第一。 闻淮抱紧宋溪,径直往房间走去。 不接招的话,有些过意不去。 第7章 “宋同学这是气虚血虚,多多进补就好了。” 寺里僧医道:“平时多备些蜜糖蜜饯在身边,似有厥证便用一些。” 宋溪被抱到闻淮房间,便清醒不少,赶来的僧医又喂了蜜水,已然恢复大半。 听到嘱咐,宋溪连忙道:“谢谢高僧,我一定会备下的。” 让他去吃饭就好了啊! 没想到在吃饭路上会被拦着。 把一碗蜜水用尽,宋溪便能起身活动,连忙对旁边坐着的男人道:“谢谢大师兄,幸好你出现的及时。” 这正是今日上午,在前院见到的俊朗男人。 不过他看着冷面,倒是热心肠。 大师兄? “我叫闻淮。” 宋溪赶紧道:“谢谢闻兄。” 闻淮打量他片刻,见他神清气爽,不像刚刚晕厥过去。 都说了,他考试第一,手段也是第一。 只是不知,宋溪上个月的成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闻淮有些好奇,假模假样问道:“听文夫子说,你这个月进步极大,皆因早起晚睡,勤劳用功。” “这般辛苦,怪不得会劳累过度。” 宋溪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到底是蒙学内容,我今年已经十六,用心学习,还是能学会的。” “非也,如此聪明,那接下来的四书,必然学得也很快。”闻淮起身,故意拍拍宋溪肩膀,“我很看好你。” 这话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出来一个陌生人,同你说看好你,很奇怪吧。 宋溪抬头看这闻淮,明显带了疑惑,随即被对方高大身材吸引。 上午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他气势非比寻常。 这会近距离接触,更能感受对方这张脸深邃英俊。 算了。 这种举世无双的大帅哥,奇怪就奇怪吧。 宋溪脸上下意识带了笑,努力点头:“谢谢闻兄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闻淮自然注意到他的转变,轻笑道:“好好努力。” 他很好奇,宋溪会努力到什么程度。 不管上个月蒙学成绩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要玩扮猪吃老虎。 接下来四书却不能作假。 只看他接下来能进步多少了。 他想看看,等宋溪继续装作努力读书,却依旧在自己身上占不到便宜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愿意做男宠的,哪个不是好吃懒做,攀炎附势。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一定很有意思。 毕竟,私塾排名,并非你的目的。 宋溪吃过饭回禅房,门口还有人等着。 “这是我家公子送来的蜂蜜糖,让您随身带着,僧医嘱咐过,让您小心身体。” 宋溪颇有些惊讶。 闻兄还真是个热心人。 他正发愁从哪省些银钱买糖呢。 毕竟低血糖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啊。 知道宋溪极为感谢,闻淮冷哼:“总要给个甜头。” 不过宋溪可不知道这些事,隔壁叶丹青更不明白。 在叶丹青看来。 这分明宋溪装晕装柔弱,从而接近贵人! 还真让他成功了。 本以为自己可以踩着他往上爬。 没想到竟然反被踩! 实在可恨。 宋溪看向叶丹青,知道他眼神里充满怨毒,还是开口:“你不道歉吗。” 道歉?! 凭什么?! 给你了接近贵人的机会,还让我道歉?! 叶丹青本来就气的要命。 成绩被宋溪踩到脚底。 接触贵人的机会也被抢走。 都这样了,还让他道歉! 宋溪看着漂亮到不似真人,心肠却如此恶毒! 叶丹青直接回到自己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宋溪欲言又止,就见那本就不结实的禅房房门,直愣愣掉下来。 这,这跟他没关系吧?! 赶来的僧人见此,无语道:“叶同学,您能不能少惹点事。” 宋溪晕倒之事跟叶丹青有关,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第9章 现在可还好,把他们寺里的门也弄坏。 折腾半天,房门暂时修不好,只能让叶丹青暂且搬到其他禅房。 但其他房间多年没住人,还要他自己收拾。 宋溪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听着外面不断咒骂,只能把耳朵堵上,这才能安心学习。 在叶丹青看来,他这一天倒霉透顶! 当然,这笔账要记在谁头上,他心里也有数。 又冷又脏的禅房,让他对宋溪几乎恨之入骨。 宋溪已经睡下。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呢。 之前定下的作息,并非只为此次月考。 他的目的,是科举,是功名,是保护家人。 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 勤勉上进,方是正道! 第8章 接下来几天里,叶丹青倒是老实不少。 毕竟明面上看,他又是把宋溪弄晕,又是摔门的,看起来十分不妥。 甚至宋溪还帮他讲几句话,说自己本就有厥证,不算对方的错。 这反而让众人更同情他。 见此,宋溪自己都只能闭嘴啊。 等到十月初十,又一个休息日。 这次宋溪还是要回家一趟。 一个是马上入冬,需要拿冬被,换冬衣。 二是取这个月的月钱,不管这个月的私塾费,还是伙食费,都还没交。 最后,则要把剩下的书拿过来,都是科举必读书籍,少一本都不行。 宋溪照例早早出发,辰时初便到家。 孟小娘跟小妹都很高兴。 私塾里的事,宋溪也挑有趣的讲了,不过并未说月考第一。 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传到大房那,肯定会再生变故。 “冬衣冬被早就准备好了。”孟小娘把新做的被褥都拿过来,“皈息寺在山脚下,肯定冷得很,晚上要盖厚些。” “而且那边只吃素,看你都瘦了。” 说着,孟小娘要给宋溪塞银子,被他委婉拒了:“你跟小妹在家也要用钱,天冷用钱的地方也多。” “我这会去领月钱,也够用的。” 月钱自然是在大房领。 宋溪从侧门进去,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账房几个人没什么好脸:“家里规定初三来领月钱,就你七少爷特殊。” “还有单独再给你算一笔,多麻烦啊。” 宋溪直接道:“私塾轻易不好请假,只能初十来领。” 账房小厮丫鬟们哄堂大笑。 还私塾呢! 就是个山野乡夫开的,这也能算私塾? 举人夫子都教不会你,秀才就能教会了? 众人磨磨唧唧,直到两刻钟后,才把月钱清点好。 宋溪面不改色,接过银子。 除了本身二两月钱之外,还有私塾费用二两,以及伙食费四百五十文。 见数额无误,宋溪才回偏院。 但还未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哭泣之声。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小妹怀里抱着两本书,眼神充满愤恨。 “怎么了?”宋溪道,“娘你别哭。” “小妹,发生什么了。” “他们把书都抢走了,说这些书印刷有误,对哥哥你科举无益,都要销毁。”小妹气得眼泪也掉下来,“他们就是故意的,分明是故意的。” 宋溪忙去看剩下的书。 除了闲书杂书之外,但凡跟科举相关的,也就剩小妹拼命抢下的《孝经》《毛诗》。 其他四书相关,尤其是大家所著的《四书集注》,全都被带走。 怪不得在账房时,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估计就是为了抢书。 宋溪沉默,安慰小娘跟妹妹。 孟小娘想去找主母宋夫人理论,却被宋溪跟小妹一起拦下。 不行。 书已经被拿走了,说不定已经被烧,不可能取回来。 宋溪就算了,他在外面上学。 可小娘跟小妹还在家中,事事都要仰人鼻息。 真闹起来,她们两个,尤其是孟小娘,肯定会吃尽苦头。 “没事的娘,没关系。”宋溪道,“私塾里也有书可借,我们夫子人很好,可以借他的书。总会有办法的。” 偏院里气氛低沉,还是宋溪笑着道:“娘,你不是做了鱼汤吗,我吃了那么久的素,就等你的鱼汤呢。” 小妹也道:“是啊小娘,哥哥肯定饿了,他吃过饭还要赶紧回去,就怕耽误时间,天晚路冷啊。” 孟小娘被打了岔,方缓过神。 宋溪叹口气,从二两月钱里拿出一半,偷偷给小妹:“有什么事,记得托人去私塾找我。凡事不要吃亏。” 他看的出来,小妹宋潋是个聪明可托付的。 宋潋点头,藏好银子:“哥,我会的。” 但她到底只有十二,眼泪藏不住:“哥咱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溪看着仅剩的两本书:“很快,很快就会结束。” 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考上。 等孟小娘端着鱼汤回来,宋溪宋潋兄妹俩脸上都带着笑,一左一右哄母亲开心。 下午申时,宋溪背着被褥冬衣鞋袜,再拿着两本书离开。 看着小娘小妹的身影,宋溪的目标愈发清晰。 考秀才。 一定要考秀才。 背着这么多东西,宋溪这小身板只能走走停停。 京城的路还好,到了郊外都是土路,显然更累。 “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小声嘟囔,正好被旁边路过的马车听到。 那马车本不打算停的,听到这话,里面的男人道:“停车。” 马车横在宋溪前面,让他有些奇怪,只好绕路过去。 可里面帘子掀开,闻淮似笑非笑道:“朝廷不好好修路,确实有问题。” 宋溪以为他赞同自己这句话,没有多想,只有看见他的高兴:“闻兄,好巧。” 确实挺巧。 闻淮看着他背的东西,再看他小脸苍白,眼圈还红着,笑道:“载你一程?” 可以吗?! 想到接下来还要走一个时辰,宋溪迅速往车上爬。 闻兄向来热心肠,肯定可以的。 到了车厢,闻淮坐在正中间,见宋溪带的东西多,这才不情不愿挪了挪,正好坐到宋溪身边。 宋溪拱手:“又麻烦闻兄了。” 确实是又麻烦。 车夫把宋溪带来的物件整理好,这才再次启程。 闻淮见宋溪嘴唇还是泛白,开口道:“吃颗糖。” 见他不明所以,闻淮从他腰间摘了荷包,从中拿块糖塞他嘴里。 宋溪嘴巴鼓鼓的,这才知道闻淮在说什么。 但他今天还喝了鱼汤吃了肉,不会低血糖的。 宋溪朝闻淮笑了笑,眉眼弯弯,本就漂亮的小脸变得愈发令人心动。 闻淮挪开眼,干脆闭目养神。 本想问他书读的怎么样,这会也懒得讲。 到了皈息寺,宋溪先从车上下来,再次谢过对方。 有车真好,省了很多事。 要是让他把东西背过来,那今天吃的肉都算白吃了! 说到吃肉。 宋溪叹口气。 以前不吃就罢了,回家一趟动了荤腥,是真想吃啊。 可惜这里是寺庙,想吃肉也太难了。 不过摆在眼前最要紧的,不是吃肉。 书的事,才让他发愁。 宋溪手头,只有《大学》《论语》《孝经》《毛诗》。 还缺整套《四书集注》,以及《孟子》《中庸》。 在加上一些必读典籍,算下来也有近二十本。 这跟之前的蒙书二十本可不一样。 蒙书一本,差不多就几百上千字。 而四书,以及四书集注,动辄十多万字。 其厚度都不一样。 价格也不一样。 以他每月的月钱,想要把书凑齐,不吃不喝也要两三年? 宋家大房正是知道这些,才故意把书弄走,想让他知难而退。 要说宋溪不觉得为难,那才是假的。 只是小娘面前不好多说罢了。 宋溪一边收拾屋子,把冬日被褥铺上,一边思索对策。 思来想去。 唯有抄书了。 书,肯定是要读的。 钱,他是没有的。 那就抄书吧。 而且抄书还能加强记忆,不失为一种练习。 下定决心后。 第二日,宋溪便同同窗路子华讲了这事。 路同学虽然诧异,但很大方道:“好啊,我现在在用论语的集注,你先把大学集注拿去抄录。” 第10章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未避讳旁人。 许久没动静的叶丹青看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宋溪又搞什么鬼。 装作没书吗? 但这么装,有什么好处? 等会。 宋溪不会是要用没书做借口。 这样一来,下个月的月考就算没进步,也不会让人有所怀疑? 好深沉的心机。 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竞争。 叶丹青越想越气。 心里燃起新的斗志。 没书是吧。 没进步是吧。 那就别怪他反超了。 下个月的月考,他绝对能拿第一。 这次不会给宋溪任何机会。 宋溪借来《大学集注》,知道这四书集注里,字数最少的一本。 即便如此,也有八万多字了。 宋溪深吸口气。 抄吧。 就当做功课了。 这么想着,宋溪把纸张裁成书本大小,一页页抄录。 文夫子看见之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但私下见到闻淮,自然另一番感慨。 而最后一句则是:“别怀疑他是男宠了,我这好学生,绝对不是什么男宠。” 闻淮不置可否,并未多说。 此时的宋溪正专心抄书。 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利用上。 一个是学习进度加快,二是不想占用路同学的书太久。 一字一句,一目一行。 宋溪神情专注,笔下生花。 文家私塾的同窗,甚至已经习惯宋溪抄书的背影。 路子华劝他:“不用太着急的。” 宋溪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我着急。” 回了一次家后。 他就很着急。 自己只偶尔回去,都会受气。 何况她们。 所以他不怕辛苦,也不怕抄书。 只要能学习就行。 不知是不是被宋溪感染。 文家私塾的学生,变得格外好带。 就连文夫子脸上偶尔都带了笑。 教学多年。 这是他带过最好的一届! 说这话时,文夫子还撇了撇闻淮。 看看人家,看看你! 闻淮拿起茶杯,想起深夜路过宋溪窗前。 夜半时分,初雪刚落。 他还在抄书。 不怕再晕一次? 清晨起床,宋溪在落雪的房门口,看到一袋子蜂蜜糖。 闻兄给的? 宋溪张望片刻,从里面拿起一块吃到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 嗯,有力气了。 继续抄书! 第9章 文家私塾课程本就繁重。 宋溪想要抄书,只能早起晚睡,差不多能挤出三个时辰。 刚开始,一天下来,差不多可以抄九千字。 偶尔遇到休息,则能抄到两万字上下。 抄的多了,速度明显提升。 到十月底时,已经把现在所学的大学集注,论语集注全都抄完。 宋溪揉揉手腕,大大松口气。 路子华小苟旦他们看着都心疼。 尤其是小苟旦。 他坐的离小溪哥哥最近,知道抄完这些书,耗费了多大力气。 最近连日下雪,天气这样冷,他还是坚持抄书。 连带着他都努力学习了,不仅文夫子夸他,连家里祖父都说他最近长进许多。 路子华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么说着,他犹豫道:“能不能让你家想想办法。” 能送来读书的人家,一般不会特别穷。 家里稍微挤挤,应该能凑够吧? 而且宋溪是有天分的,就算家里实在没钱,族中也能凑凑? 朝廷重视科举,这般有天赋的亲戚,大家都抢着接济的。 宋溪无奈摇头。 若让宋家知道他的情况,只恨不得让他立刻退学。 绝对不会给他留生路。 “没事,现在已经抄了两本,还有两本本经,以及两本集注。”宋溪反而安慰他们,“不能半道崩殂啊。” 话是这么说。 可这样做,确实太辛苦了。 而且很耽误学习进度。 眼看下个月的月考就要到了。 那叶丹青牟足劲想要比过宋溪。 如果他考的不好,对方肯定会嘲讽他的。 宋溪没想到,路子华跟小苟旦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小苟旦握着拳头:“谁看不出来啊,大家读书只是为了读书,他就是为了比过你!” 路子华虽不好多说什么,但也点头:“十月月考成绩,他考的不如你,若下次超过了,肯定会阴阳怪气。” “你拿第一就好了。”宋溪不在意,“反正都差不多。” “对了,孟子跟孟子集注,能不能借我。” 路子华虽然有些无奈,但自不会拒绝:“稍微歇一歇再抄。” 小苟旦却直接拦下:“不行,子华哥,你要是把书给小溪哥哥,他肯定会立刻抄的。” “明天九月三十,是休息日,小溪哥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缓两天再给。” 这话说的没错。 路子华好笑道:“好,先不给。” 啊? 真不给吗? 宋溪这下傻眼了。 但也知道,这是大家为他好,只得扭头去搓麻线,然后把抄好的书籍装订成册。 自己抄的书! 看起来不错嘛。 宋溪埋头装订书本,叶丹青时不时往他这看一眼。 马上后天就是十一月初一。 这次月考,他定然会超过宋溪来。 扮猪吃老虎这种把戏,顶多玩一次。 再来一次,就没这个实力了。 他不会以为装的很努力,贵人就会看上他吧? 下午放学,小苟旦千叮万嘱:“小溪哥,你千万别抄书啊,不然太累了。” 七岁的小苟旦认真起来格外可爱,宋溪揉揉他脑袋:“放心吧,明天只背书,不写字。” 那就好! 宋溪并未食言,休息这日只背书。 若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他说的背书,是真的在背。 记忆力本就极好的他,抄完一边大学论语集注后。 本经已经全部会被,集注也能背个七七八八。 对他而言,与其说抄书辛苦,不如说抄书真的加强记忆。 待到傍晚,宋溪放下书去斋房吃饭,吃过饭后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要不找个机会,去附近吃点肉再回来? 只吃素,好像确实不太行。 出了斋房才知道,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宋溪难得有休闲时间,抬头看着漫天雪花:“冬天真的来了。” 刚从隔间出来的闻淮脚步顿住。 雪夜里的宋溪依旧单薄,看着比之前要更瘦些,腰细得惊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漂亮的脑袋使劲往天上看,像是要随着风雪飘走一般。 闻淮走近,手按在宋溪肩膀:“不冷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闻兄。” “多谢你的糖。” 最近没怎么见过闻淮,一直没机会当面致谢。 闻淮轻轻嗯了声,径直往前走,知道他最近在抄书,哪有工夫四处走动。 宋溪快步跟上:“最近天气冷,闻兄注意身体。” 这话像是没话找话,闻淮反而笑了下:“你呢?” 我? 闻淮眼神下移,盯着宋溪的腰:“太细了。” 骂他细狗?! 宋溪瞪大眼睛:“我也想壮一点啊。” “跟你一样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闻淮明显等他继续说。 “你身量高,看着也结实,真好!”宋溪的话发自肺腑。 别的不说的,他真怕自己不吃肉,以后长不高啊。 现在的他才十六,还能再长两年呢。 闻淮似笑非笑,到分叉路时,开口道:“明日考试,有信心吗。” 宋溪想了想,说了实话:“有。” 闻淮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 十月大半时间,别人都在学习,只有他在抄书。 这也有吗。 闻淮又看了看他略带僵硬的手腕。 宋溪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认真道:“抄书也是一种学习。” “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 见他这样讲,闻淮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等闻淮回到房间,拎着一摞书找到文夫子,只把书放到桌子上,直接扭头离开。 正在出考题的文夫子一头雾水。 把书翻开一看。 竟是《孟子》《中庸》,以及两本书的集注,还有些科举书籍。 全都是宋溪缺的。 哎,大师兄还是很疼师弟的。 只是送书也要找个名头。 第11章 文夫子挠头。 宋溪耽误一个月,也不知本月成绩如何。 若能以此名义给他,那就好了。 要是明天成绩一般,只能在想其他方法。 十一月初一。 昨天一夜大雪,今日上学时,多数学生明显来得晚了。 只有小苟旦例外。 他今日来得格外早! 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文夫子便开口让大家安静。 又要考试了! 苟旦率先被点名。 作为私塾唯一蒙学生,他肯定要单独列出来了。 又剩他一个了! 不过没关系,年后他也能读四书! 小苟旦看看小溪哥哥,再想到自己的计划,嘿嘿一笑。 算了,考完试再说! 宋溪不明所以,但也笑了下。 考试开始。 这是宋溪第一次四书考试。 时间为一个时辰。 考题随着本月课程,相应增加难度。 落笔之前,依旧认真看了全篇,随后开始答题。 或许是抄书的功劳,宋溪写字速度明显比一般人要快。 还不到一个时辰,题目基本上已经答完。 从头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文夫子几次路过,看宋溪答得如何,面上显现不出来,但卷子收上来第一时间,便立刻批改他的试卷。 而此时的宋溪路子华已经被小苟旦缠着。 小苟旦大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早上就想说了!但是没机会!” “小溪哥哥,我可以送你一套书!你不用抄书了!” 送他一套书? 宋溪哭笑不得:“你知道一套书多少钱吗,就算家里有,也是给你以后准备的,不能送人。” 路子华反而没讲话,竟然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他反而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小苟旦使劲点头:“当然了,昨天我就同祖父说了,他知道是小溪哥哥缺书,听说我这两个月颇有进步跟小溪哥有关,还知道他是上个月考试第一,一口就答应了!” 此话一讲,路子华反而皱眉。 他知道苟旦祖父苟老爷,是附近有名的富户,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人。 除非那人有利可图,或者有前途。 比如,能考第一。 早知道,他这次考试就考差点。 万一这次第一不是宋溪。 只怕苟老爷会改变主意。 小孩子听不懂弦外之意,宋溪跟路子华还是明白的,笑着道:“要是这次,我不是第一呢。” 小苟旦傻眼。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那我就再去求求爷爷!” “反正,真不能抄了!” 路子华也道:“我应该考差点的。” 宋溪见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懊恼,忍不住笑出声:“我若实力不行,你就算考差了,也另有旁的第一啊。” 知道苟旦家境不错,一套书对他家并不算什么。 宋溪这才认真思考,他定了定神:“如果我这次能考第一,我便去你家一趟。” 说罢,他又道:“我绝对不白拿,以后我每日教你蒙学。” “只要你认真学,绝对让你在年前过了蒙学关,开始正式学四书。” 机会就在眼前,宋溪肯定不会放过。 小苟旦听了这话,一面高兴一面忐忑。 小溪哥哥的能力自然不用说。 就怕这次考试成绩他爷爷不满意啊。 宋溪扭捏小孩脸蛋:“不说了,赶紧吃饭吧,等下午公布成绩了再说。” “好,吃饭。”路子华也道,“希望今天有豆腐可吃,我不想再吃白菜了。” 谁说不是呢。 他想吃肉啊! 三人一边吐槽斋房饭菜,一边等着下午上学。 成绩好。 宋溪就不用再抄书了。 成绩不好。 那接下来,还有几十万字等着他。 但在文夫子手中,已然有了答案。 文家私塾,十一月初一,月考成绩公布。 依旧从高往低排序。 文夫子按住心中激动,开口道:“十一月第一,宋溪。” “所有题目均已作答,并且全部正确。” “当之无愧的第一。” “宋溪,你做的非常好。” 第10章 第一?! 又是第一?! 宋溪这个月,不是一直在抄书吗。 他怎么有时间学习的?! 别说叶丹青不相信,其他同窗同样吃惊。 但宋溪试卷发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就像文夫子说的那般,没有一处错漏,题目答的非常完美。 这,这也行吗?! 他一边抄书,还能考第一?! “真正的天才啊。” “宋溪,你之前都干嘛去了啊。” “对啊,还是说,你以前都学过?” 宋溪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认认真真答道:“我早就说过了,抄书也一种学习。” “你们不信啊。” 宋溪之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大家都没当真啊。 都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 毕竟那么多字,那么短的时间。 他还能学习啊? 若不是这个原因,叶丹青也不会拼了命的学,就是想趁着他抄书的时候,赶紧拿一次第一啊。 但所有人都低估宋溪的厉害。 抄书又怎么了。 占用时间又怎么了。 人家的抄书,就是一种学习。 宋溪的试卷,他反而是最后一个拿到手的。 上面还有文夫子的批语,正写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不仅夸宋溪的进步,更夸他的天分跟努力。 这是宋溪应得的夸赞。 无人在意这次的第二是叶丹青。 就像路子华不在意自己屈居第三,因为他相信这是一时的成绩。 可叶丹青却已经怒到极点。 他根本不相信宋溪能那样厉害。 肯定是作弊了! 就算不作弊,那也是他之前就会,之前都是装的! 但在他发怒之前,已经有人看着他了,尤其是路子华,他直接道:“这里是私塾,如果不想被赶出去的话,就不要生事。” 其他同窗也是一个态度。 他们早就看不惯叶丹青了。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针对宋溪?! 他谁也没招惹啊。 宋溪对路子华颇有些感激,再看着一脸激动的小苟旦。 “小溪哥哥!你可以来我家了!” 去他家? 小苟旦本就藏不住话,立刻把赠书的事说出来:“我爷爷最喜欢有才华的人!他早就把书准备好!就等着送给第一名呢!” 文夫子略微有些诧异。 既如此,闻淮那一份倒不用拿出来了。 文夫子微微点头,听宋溪说,他会给苟旦补课作为报酬,这倒是不错。 如此两全其美的方法,比闻淮直接给书强多了啊。 其他人也为宋溪感到高兴。 大家看的出来,就算没人赠书,他也有毅力继续抄下去。 但现在用自己的才华换书读,还是一桩美谈呢。 文家私塾一片欢声笑语。 多数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宋溪。 他们算是彻底服了。 谁会嫉妒一个有天分还努力的读书人呢! 下午放学,文夫子让人把书还给闻淮。 宋溪则被小苟旦拉着去了他家。 刚出皈息寺没几步路,就见旁边停着一辆牛车。 苟旦拉着他就坐上去:“王叔走吧!这就是我说的小溪哥哥!” 宋溪听子华说过小苟旦家是富户。 却没想到来回都是坐牛车的。 也是,能来读书的,至少有些家底。 估计这私塾里,最穷的就是他? 到了苟家,宋溪才知道富户是什么样子。 京郊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高墙红院,看着格外气派。 见此,宋溪倒是有些底气。 若苟旦家情况一般,他肯定是不会要书的,现在看起来好,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了,给小苟旦补课的事,他还是会做的。 见到苟祖父时,只看苟祖父一身绸缎衣裳,身量不高,眼神微眯,看着就很精明。 不过听到宋溪这个月又是第一,还是在抄书耽误精力的情况下,依旧第一。 苟祖父不住地点头:“好啊,果然是有天赋的。” “要知道,我家以前也出过读书人,可惜我跟我儿子都不争气,连秀才都没考上,这才沦落至此。” 说着,苟祖父打量宋溪,年纪不大,气度却沉稳有礼。 只看他的模样,倒像大家公子。 第12章 如此品貌才华,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宋溪适时道:“多谢苟老爷赠书,只是这书学生不会白拿,学生在私塾一日,便给苟同学补课一日。” “必然让他蒙学早早毕业。” “当真?!”苟祖父这才真高兴了。 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平白给出去,多少还是心疼的。 看看人家这学生,不仅学问好,还上道。 苟祖父大手一挥:“那以后每日放学,就来家里吃饭,吃过饭就补课。” “苟旦可说了,他这两个月的进步,都有你的功劳,近朱者赤,你们多亲近亲近,让他早日开始学四书!” “说不定能考秀才呢!” 小苟旦连着点头:“好啊,小溪哥哥陪我读书!” 宋溪笑:“那你要认真读,我教书很严厉的。” 一旁的苟祖父越看越满意。 严厉好啊。 严厉方能成才! 考个秀才回来,他们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当天晚上,宋溪便留下来用饭上课。 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 宋溪忽然有点傻眼。 苟旦直接撕了个鸡腿:“快吃啊,不用客气,我家就喜欢吃肉。而且我爷爷非常看好你,以后咱们每天都能这么吃!” 这怎么好意思。 他是来教学的,怎么还蹭了顿饭啊。 甚至是他最近念叨的肉? 宋溪正襟危坐,认真看向小苟旦:“从今天起,我会好好教导你读书。” 冲着苟家赠书,冲着每日饭菜。 冲着营养充足可能会长高。 他都会拿出一百分的耐心教导! 小苟旦! 我一定会让你尽快蒙学毕业的! 年仅七岁的小苟旦莫名有些发抖。 小溪哥哥你怎么了?! 不要吓我啊! 第11章 小溪哥哥没有吓他,只是认真辅导功课而已。 酉时正刻到苟家,最迟酉时末吃过饭,开始辅导作业跟功课。 一直到戌时末才坐了牛车回皈息寺。 整整一个多时辰啊! 苦学一个多时辰! 文家私塾课程够紧的了。 又来一个小溪哥哥! 反正苟家对此十分满意,不管送书还是管饭,都挺值的。 送宋溪回皈息寺的王叔连连夸赞:“苟旦谁的话都不听,所以老爷才把他送到文夫子手底下。” “没想到他还听您的话。” “这样学下去,科举功名有望啊。” 宋溪客气道:“苟旦本就聪明,迟早的事。” 王叔听了,明显更高兴,牛车赶得都快些。 到了皈息寺附近,两人别过。 宋溪抱着一摞书慢慢走着,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真好。 这就是考第一的好处吗。 当然,这也是有朋友的好处。 不管子华仗义执言,还是小苟旦帮他想办法。 都是朋友意气。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有家人,还有朋友。 宋溪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走,累得气喘吁吁。 哎,这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啊。 正想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闻淮拦腰扶起,让他勉强站稳。 手里的书被宋溪护得极好,硬生生没落地。 “只顾着书?”闻淮语气不算好,情绪有些莫名。 宋溪见是闻淮,本就高兴的他,明显更愿意笑了:“知识无价嘛。” 闻淮有些摸不清宋溪的想法。 见一模一样的书被他如获至宝般抱回来,明显有些不爽。 若用自己的,何必大冬天出去教别人读书,还这么晚回来。 宋溪站稳了,但闻淮的手还在他腰上。 宋溪扭了几下,想把对方的手扭开,不留神那只大手却正好滑到他屁股上。 温热的触感让闻淮手指微动,像是抚摸一般。 宋溪迅速跳开,差点又摔到雪地里,闻淮手疾眼快拉住他手腕,这才再次站稳。 宋溪耳朵通红。 好尴尬。 怎么会这么尴尬啊。 好在闻淮没说话,只是扶着宋溪走到禅房门口,这才松开手,似有似无地动了动,像是回味某种触感。 闻淮刚想开口。 宋溪却已经冲到房门,直接把门推开,明显有些愣怔。 禅房里点燃蜡烛,才看到书案上一片狼藉。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房门上锁了,方才看到不对劲,这才冲过来。 “书不见了。”宋溪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书放到一边,咬牙道,“其他书不见了。” 不管是他抄的书,还是原本就有的本经。 全都不见了。 就连他平时做的功课,都被故意搓揉成一团,明显是为了泄愤。 宋溪深吸口气。 直接去砸隔壁房门。 叶丹青。 除了叶丹青,还能有谁?! 闻淮紧皱眉头,走近禅房,把宋溪功课一一铺平,任谁都能看出他学习时的认真。 宋溪很少这般生气,直接道:“叶丹青,你出来。” 另一边拖拖拉拉,勉强把门打开,冷笑道:“第一名,做什么?” 叶丹青面容清秀,此刻冷笑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刻薄,他装模作样道:“你不高兴,就拿我出气,有意思吗?” 宋溪问道:“把我的书还给我。” “什么书?”叶丹青明知故问,“不会是你抄的书吧?装的那么用功,谁知道你真抄假抄了。” “难道其实没有抄完,过来倒打一耙,说是我偷走的?” “反正这就是你一贯作风!装模作样!装的太像了!” 宋溪只是问了两句,对方便越说声音越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叶丹青继续破防:“有本事去告状啊,告诉同窗,告诉夫子,再告诉贵人!” 话音还未落下。 叶丹青就看到宋溪禅房内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贵,贵人?! 他怎么会在宋溪房间?! 宋溪不是去苟旦家里了吗?! 他们?! 闻淮走到宋溪身边,声音带着冷意:“把书交出来,立刻。” 叶丹青嘴唇微动,仍旧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我不知道。” “那就让方丈过来搜院。” 闻淮朝身边点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几名侍卫。 叶丹青吓得连连后退。 不行。 不能搜! 他还没把书处理掉! 还没烧完! 宋溪已然看到叶丹青房内的景象。 屋内炭盆已经点燃,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宋溪连忙冲进屋子,直接从火盆里抢出残书。 《大学》《论语》烧了大半。 两本亲手抄录的集注也烧了三分之一。 宋溪下意识拍着集注上的火星。 整整二十天,二十多万字。 差一点就要烧完了。 就差一点。 闻淮按住他的手指,盯着手上点点灰烬:“别用手。” “没事了。” 宋溪这才回神。 是没事了。 都救回来了。 闻淮又握住他手掌:“没事了。” 宋溪扭头看向叶丹青,只觉得他眼神愈发恶毒。 “你得逞了!算你得逞了!”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 叶丹青发什么疯啊! 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就因为私塾的第一? 宋溪直接道:“是,我得逞了。” “而且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人品,才华,天赋,甚至这张脸。” “你永远比不过我宋溪。” “这个回答,满意吗?” 第12章 叶丹青做了这样的事,私塾肯定不会留他。 第二天上午,文夫子让其他学生上课,亲自送走这个“学生”。 可他耳边,还环绕着叶丹青的叫骂声。 “既然要赶人,凭什么只赶我?” “宋溪跟我是一样的,你们看不出来吗?!” “您既然知道我们有所图谋,为何只借机赶走我一个?!” 文夫子这才知道,叶丹青同是送来的男宠。 反而闻淮早就知晓,但懒得多管。 也就是昨天偷宋溪的书,这才被扭送到柴房,第二天赶出私塾。 “宋溪确实技高一筹,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看起来确实聪明勤奋。” “但他真的如此吗?这般手段,贵人您竟然敢留他?” “文夫子,你口口声声说,只要认真读书的学生,宋溪他是吗?他分明跟我一样!” 叶丹青的计划已然失败。 到了此时,肯定能拉谁下水,就拉谁下水。 第13章 他被拆穿,宋溪也别想好过! 闻淮明显不为所动,似乎嫌对方聒噪,只道:“赶紧走。” 此话一出,别说叶丹青,就连文夫子都有些诧异。 如果真的像叶丹青所说,宋溪有所图谋。 他真的当做不知道? 这不是闻淮的性格。 文夫子点头,侍卫们拎着叶丹青跟他的东西,直接扔到十里开外,任他自生自灭。 侍卫做这活已经很习惯了。 毕竟每年想来攀附他们主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明确知道身份,还能留下的。 只有宋溪。 文夫子书房内,此刻只有他跟闻淮,夫子直接问:“宋溪,你打算怎么处置。” 文夫子略略有些失望。 即使闻淮之前就猜测过宋溪的身份,但毕竟没有证实。 现在,则有些辩无可辩。 这么好,这么聪明的学生,怎么会被当男宠送来。 单是想想,文夫子就有些心痛。 甚至有点埋怨闻淮,都是他带坏好好的学生! 闻淮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您先问问他?” 宋溪进书房之前,闻淮闪到屏风后面,显然不打算露面。 被喊过来谈话的宋溪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在他看来,文夫子多半是询问昨天发生的事。 他是完全的受害者,不怕的呀。 不过书房内气氛有些低迷,文夫子脸色不算好看。 文夫子见宋溪乖巧行礼,心里既失望,又有些叹息,开口道:“叶丹青以后不在此地读书了。” 眼前听话勤奋的学生,跟叶丹青口中的男宠。 到底哪个是真的。 宋溪并不算惊讶,昨天撕破脸到那种地步,他们确实不好在同一屋檐。 只是他还是奇怪,叶丹青对他的恨意,到底从哪来的。 文夫子又道:“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 宋溪如实答道:“被烧了三分之一,已经在修补。” 他的那几本书,得来的很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中。 文夫子想到他抄书的模样,不由得心软。 “叶丹青走了,你如何想的?”文夫子依旧冷着脸,直接问道,“以后什么打算。” 他跟叶丹青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有了。 宋溪颇有些愧疚:“我们两个一直有争执,打扰私塾清静,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宋溪道:“以后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招惹事端。” 说到这,正好有一事,宋溪想同文夫子商议。 “夫子,学生还有事想要请教。” 见宋溪神色郑重,文夫子点头让他讲。 “夫子,以我现在的水平,若考明年童试,有几成机会。” 上次离家之后,这话就一直放在宋溪心底。 趁这会,正好询问文夫子,好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文夫子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冷笑:“好高骛远!”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到底在说哪件事。 越这样,文夫子越心痛啊。 “以你展现的天赋,考上秀才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求成?!” 宋溪没想到文夫子反应这样大,不过还是认真答道:“学生家中有事。” “只有快些考上秀才,有些许功名,方能傍身。” 宋家情况复杂,不好多讲。 但这些话都是实情。 宋溪郑重道:“若今年考不上,以后只会更难。” 文夫子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猜测。 或许,他的乖学生是被迫的? 他或许真的另有目的。 但求学的心,却不容作假。 是啊。 肯定是这样。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基础很差,但愿意学习,还极为聪明。 而且今年考不上,以后会更难? 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文夫子本就对宋溪这个学生格外有好感。 谁不喜欢勤奋努力又有天分的乖学生? 都说了,这是他带过最好的一届! 不管内情是什么。 只要这孩子想读书,想考科举,那他一定会帮。 可文夫子面上不显,语气也如平常,像是在泼冷水:“想要考上秀才,四书务必要精,另有学做试帖诗,考经论,更要默写圣谕广训等文。” “你如今学的,不过皮毛而已,想要考秀才?一成把握都不到。” 宋溪虽然心里有准备,眼神依旧暗淡片刻。 他知道自己学得太浅。 但是时间不等人。 文夫子的打击却还未结束,他继续说着。 “考秀才,也就是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其中的县试也至少分四到五场,若有一场不过关,那便前功尽弃。” “即便考过五次县试,还有府试院试等着。” “所报名的学子,无一不是精通四书,寒窗苦读数十载。” “更要有夫子保举,同考生连保,这才有资格参加考试。” “你正经读书不过两个月,就想考秀才?” “只在私塾里拿了两次第一,就以为自己有能力了?” 宋溪知道考秀才不容易,但听文夫子这样讲,更明白其中艰难。 但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宋溪微微抬头,看向坐在高位夫子,再次肯定自己的答案:“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不管再难,学生都想试试。” “学生并非妄自尊大,只是愿意一搏,若如今的学识只有一成把握,那就继续学,直到有八成把握,那也是进步。” “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男子应该心怀四方之志。 文夫子紧紧盯着宋溪。 放在之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这学生既聪明又有志向。 这般少年人,实在能激起澎湃之意。 可现在听起来,却让人愈发心疼。 他决定了。 不管宋溪到底是贫而好学,还是另有目的。 只要他想考秀才,想有另一条路。 那自己一定会全力扶持。 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屏风后面也没什么动静。 文夫子终于松口:“以你的天赋,若能勤学,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吧,今日十一月初二,下个月初一并无月考。但到二十冬假之前,会有一场年末考。” “到时候,我会单独给你出一张试卷,看看你的水平。” “倘若能勉强过关,明年童试报名截止之前,我会再给你出一张试卷。” “要是还能通过,老夫便为你做童试保举,让你有资格参加明年二月的童试。” 意思就是,单独给宋溪设两张试卷。 全部通过,就保举他去考童试。 毕竟不是谁都能报名成功的。 既要有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做保举,还要再找四个明年的考生连保,才能拿到报名的资格。 只要宋溪合格,这些事文夫子帮他办妥。 宋溪眼睛亮了。 他何尝听不出来。 文夫子答应他了,并愿意帮他去考秀才! 宋溪大喜,连忙行了个大礼,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文夫子。”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文夫子不答,只是叹口气,看向宋溪时候神色复杂。 不过宋溪眼中的惊喜实在不能作假。 屏风后的人眼神微暗,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反正宋溪是高兴了。 在他看来,简直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希望叶丹青还有好去处,可以认真学习,认真考试吧。 至于他。 备战童试! 不就是一层层的考试吗! 不就是一张张试卷吗! 谁还没在试卷海洋里奋斗过! 他隐隐有种预感,真的不能再拖了。 不管明年童试能不能考上,但只要有所进步,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他就能尽量保护家人。 想到被无缘无辜夺走的书。 想到宋家的情况。 宋溪就知道,有些书必须要读,还要往死里读。 看着宋溪欢天喜地离开。 文夫子已经没了方才的叹息,唯有满眼欣慰。 有这样的学生,实在是做夫子的运气。 等闻淮施施然出来,不等文夫子说话,他就道:“看看他能考到什么地步。” 说罢径直离开。 这意思,就是不打算阻拦,还让他继续留在读书了。 文夫子眉头一跳。 摸不着闻淮的想法。 算了,不想了。 从今天开始,上午加开试帖诗与考经论两门课。 他很好奇。 以宋溪展现出的天赋。 第14章 到底能学到什么地步。 距离明年二月份的童试,还有四个月时间。 他又会有何等进步。 实在令人期待。 第13章 趁着休息的时候,宋溪又回了趟家。 这次领月钱跟学费时,比上次更加艰难。 宋溪本就敏锐,很难不察觉出异常。 越是这样,宋溪学习就更加用心。 既然下定决心,明年就要考秀才,自然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秀才考试范围。 考试内容多出自“四书”,既有默写,也要解意。 也就是说,《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所有内容,都必须背的滚瓜烂熟。 接着是“试帖诗”,其实就是“赋得体”。 童试以五言六韵的格式,写符合规定的诗句,称赞朝廷或者比喻时事。 多数人认为,此诗句不需要太过技巧,只要不犯忌讳,合辙押韵即可。 最后一点,则为《考经论》。 此处的经为《孝经》。 也是必考的本经之一,宋溪在小苟旦家里抄录一本,作为自己的“教科书”来用。 而这次考的,既有默写理解,同样还要写出自己的理解。 在童试里,同样为重中之重。 这三类题目,既考验读书人平时的积累,同时也考究学生的理解能力。 天下间的读书人千千万,不知多少人就倒在这一关上。 毕竟能考上秀才,对多数人家里,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尤其在京城这种地界。 京城被划分为四个县,每年每县参加童试的读书人,至少有两千多人。 赶上科考大年,考生超过三千,也是有的。 不管考生人数多少,每个县录取人数,却是固定的。 像宋溪所在的西城县,每年只取三十人成为秀才生员。 其他人即便有大才,也是不录用的。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里面,两三千人参加考试,最后只选三十。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许多人读到中年,也换不来一身秀才青衿。 如何不叹息。 这也难怪文夫子觉得宋溪好高骛远。 若非他的天赋足够好,文夫子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试试。 冲着这份信任,宋溪也会更加用心。 虽说天气越来越冷。 但他每日晨起读书,晚上照例去小苟旦家辅导功课。 每日天不亮起来,天黑了回禅房继续复习。 不过他明年要参加童试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同窗。 就连小苟旦跟子华也没讲。 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他都拿不准,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验。 宋溪能做的,唯有每日勤学苦读。 他这份毅力,很难不感染身边人。 私塾第一都这般用功,他们要是不努力,那也太丢人了。 尤其小苟旦跟子华两人。 前者在蒙学上进步非常。 路子华也终于学到《孟子》 宋溪则在十一月过完的时候,已然把四书背的滚瓜烂熟。 从这四本书里,随便挑出一句,宋溪都能完整背默。 “物格而后知至。”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意思是只有学习研究事务的道理,认知方能明确……,天下方能太平。” “释‘正心、修身’” “此为八条目中正心与修身的关系……方能达到修身养性的目标。” 原本只是路子华跟宋溪相互提问。 问到最后,变成私塾内除小苟旦外八个人的互相问答。 游戏规则也很简单。 大家相互提问,谁答不出来便自动退出。 直到场上只剩一人。 同窗众人越提问越兴奋。 就连文夫子来了,大家也没发现。 从为人为学的《大学》,再到中正平和的《论语》。 已然“淘汰”大半学生。 题目出到浩然之气的《孟子》时,场上只剩宋溪跟路子华。 最后《中庸》一出。 唯有入学最晚,启蒙最晚的宋溪还在场上。 其他同学需要翻书才能考究他。 只听有人问道:“大哉,圣人之道!” 宋溪笑着回:“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 他抑扬顿挫,声音颇有力量。 说是背诵,却没半点紧张拖沓,似乎所有知识都在舌尖,口吐锦绣,让人听着都是一种享受。 再解释其意时,他说的悠哉,但其他人只能去翻书对照答案。 这番洒脱自然,再配上宋溪精致漂亮的脸蛋,激起更多人“考究”的想法。 “答得极好!我这还有一问。”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宋溪冲提问的人笑,让对方很不好意思,只听宋溪施施然答:“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庇佑妖孽。” 等他一字一句答出释意,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文夫子坐在讲台上,一边听一遍点头。 宋溪不仅学得快,还学得好。 众人几乎把四本书翻遍了,竟然无人能考倒他。 等文夫子轻咳,兴头上的众人才反应过来。 被围在中间的宋溪赶紧起身,带头向文夫子行礼。 一向严厉的夫子并未多讲,只开口道:“今日新开一门课。” “试帖诗。” 宋溪眼睛亮了。 试帖诗! 童试必考科目之一! 其他同学也兴奋了。 别管有的没的。 新开一门课,有点新鲜感,总归是好的! 文夫子娓娓道来:“试帖诗,既称之为赋得体,也有人称之颂圣诗。” “很多人认为,此诗只要合辙押韵即可。” “但老夫觉得,若能写好试帖诗,就能做好下一门功课。” “那就是写好《考经论》。” 之前说过,考经论就是以《孝经》内容为主体,节选出一段,让考生做阅读理解,写出一篇“小作文”。 可这试帖诗,跟写“作文”,又有什么联系? 刚掌握四书的宋溪,立刻投入另一片知识的海洋。 怪不得古代读书人要寒窗苦读几十载,这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 文夫子从试帖诗的题目讲起。 再结合考经论的内容。 从破题开始,接着承题,对仗,起股,押韵,结尾。 试帖诗也好。 考经论也好。 似乎一通百通,但又有所不同。 整堂课下来。 除了宋溪越听越精神之外,其他同学一头雾水。 文夫子看着众人。 不是他不喜欢其他学生。 而是天赋这东西,不对比也就罢了。 对比起来,似乎有些残忍? 就在文夫子要强行收尾的时候,宋溪已然把今日课上内容统统记录下来,还塞给好友子华看。 路子华大喜过望。 他听到一知半解,正发愁如何理解呢!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没瞒过文夫子。 而这份“课堂总结”,很快传遍整个私塾。 上课听不懂? 没关系! 有学霸给他们做笔记! 他们可以课后慢慢学,慢慢看! 更加迷茫的小苟旦,则有一份单独总结。 让他学完四书之后再拿出来学习。 文夫子简直要泪目了。 自己的这个好学生,不仅自己学,还带着同窗一起学。 这简直就是他想象中的私塾氛围啊。 等闻淮再来的时候,文夫子唾沫横飞,将宋溪从头到尾狠狠夸了一遍。 聪明勤奋,这些都夸烦了。 人品至上君子之风,才是最重要的! 闻淮听的眉头直跳,却也没反驳。 等文夫子说道:“你可别耽误他。” 他? 耽误宋溪? 说反了吧。 “我又不拦着他读书。”闻淮理直气壮,“但是夫子,您要明白,他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 文夫子瞬间沉默。 一想到宋溪努力读书的目的,他怎么会不心痛。 越是这样,他就越惜才。 “他若有其他路,就不会觉得那条路好走。” 闻淮嗤笑:“走的再远,能有攀附我来得快。” 这话谁都没法反驳。 只能感叹,现在有些人送男宠的方法越来越剑走偏锋。 文夫子只能心疼自己爱徒。 肯定不是他的错,是背后之人的错! 也是眼前学生的错! 要不是你,他的爱徒不会那么艰难! 文夫子依旧想把爱徒往正路上领,再次道:“你不要招惹他,也不要打击他。” 第15章 “若能考上秀才,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 闻淮不答。 秀才又如何,即便是举人进士,有些人该送来当男宠,还是送到他手边。 有些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在文夫子再三禁止下,闻淮只得不再轻易露面。 另一边的宋溪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蜂蜜糖荷包。 好像有段时间没看到闻兄了? 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正想着,宋溪窗户被敲响。 窗外高大的身影,不正是他心里念叨那个。 宋溪漂亮的眼睛明显带了惊喜:“闻兄,好久不见。” 自上次帮他找书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闻淮借着夜色,肆无忌惮打量窗内的人。 很想知道他会努力到什么地步。 说他聪明,他确实聪明。 说他笨,他也确实笨。 闻淮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荷包,故意道:“糖吃完了?” 说着,又送来一包糖果:“桂花味的,尝尝。” 闻淮心道。 他可不是轻易露面。 若他这个“诱饵”不出现。 眼前的小男宠肯定没动力努力读书啊。 想要钓鱼,鱼饵不出现可不行。 他这分明是牺牲自己,好让文夫子的爱徒更有动力。 闻淮来得快,走得也快。 宋溪还垫着脚往外看,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桂花味的糖。 好吃。 闻兄还真是个好人。 宋溪揉揉脸,别想了,快快读书吧! 第14章 农历十二月,寅时正刻。 天还未亮,窗户缝隙透过一丝凉意。 宋溪起床点燃烛火,开始今日的晨读。 旁边几处禅房都没人住,也不怕打扰旁人清静。 晨读一个时辰,卯时正刻去斋房用饭。 他来此也快三个月,跟斋房大师傅们很熟悉,每次吃饭都给他盛满满一大碗。 吃过饭稍微活动一会,便到私塾晨读。 同窗们陆陆续续过来,屋内燃起炭火,开始第二阶段晨读。 文夫子上午讲音韵训诂再加试帖诗。 下午讲四书,再留一点时间试着做《考经论》。 酉时正刻放学,宋溪跟着小苟旦去他家辅导功课。 一直到戌时回禅房温书。 苟家也留过宋溪,让他直接在自家住下,不仅房子暖和,还能一起接送。 宋溪还是婉拒了。 本来就收了他家赠书,还每日蹭顿晚饭,不好再占便宜。 闻淮偶尔路过,还能看到宋溪房间内点着烛火。 应该是还在读书。 他真的想考上秀才。 若让宋溪听到这话,肯定诧异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他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早点上岸!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厚。 文家私塾也跟京城其他私塾书院一样,到了放冬假的日子。 对于学生们来讲,谁不喜欢放假啊。 甚至在放假前几天里,已经有了些节日气息。 也就即将到来的年末考试,让他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不管古代现代。 期末考试对学生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对小苟旦跟宋溪来说。 宋溪暂且不讲。 他的目的是为了年后的童试。 其他人也不知道。 小苟旦则成为同窗们的焦点。 因为这次期末考试,决定了他明年能不能正式读四书! 这分明是一场“升学考”! 作为苟旦的“辅导老师”,宋溪肯定也紧张啊。 这段时间,小苟旦不仅要做每日课业,回家之后,还要做宋溪布置的功课。 要不是宋溪哥哥比他还努力,他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为了不做两份课业,为了正式学四书,他一定要考过! 别说他了,苟家为此也是殚心竭虑,恨不得替孩子考试。 可惜了,整个苟家,也就小苟旦有考试通过的潜力。 家里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宋溪身上,眼巴巴看着他辅导功课啊。 说话间,便到腊月二十,年终考终于要来了。 同窗们平时都很照顾年纪最小的苟旦,考试之前肯定更要安慰几句。 “加油,考试不要紧张。” “千万别紧张,按平时的发挥即可。” “苟旦加油!” “明年一起学四书!” “你若考的好了,咱们过年还能出去玩呢。” 路子华也絮絮叨叨,还临时交代考试经验,甚至总结了文夫子出题思路。 到宋溪的时候,他只是摸摸小苟旦的头:“能不能考过都是一种尝试。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是哦。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的进步确实很大了! 文夫子进门,看到大家都围着苟旦,无奈看了看宋溪。 自己考试还没着落,倒是有空安慰小孩。 “坐回自己位置,准备年终考。” 此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紧张起来。 年终考! 最终成绩要给家里看的! 能不能过好这个年,就看今天的了! 腊月二十上午。 今年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唯二不同的试卷,便是苟旦跟宋溪的。 苟旦的考试范围,包罗蒙学二十本,以及音韵训诂。 考试时间也延长到一个时辰。 宋溪试卷的考试范围,则是四书,孝经,试帖诗,以及考经论。 约等于一次模拟童试。 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报名参加明年的童试。 苟旦宋溪同时深吸口气。 学业道路漫漫。 这是他们都要迈出去的一个坎。 私塾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生们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燃香。 一年的学习成果,今年就要见分晓了。 午时初,考试结束。 宋溪跟苟旦两人最后交卷。 苟旦就罢了,宋溪怎么也最后交?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午饭时,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考试成绩出来。 路子华安慰完小苟旦,又安慰宋溪。 都到这会了,宋溪也不好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原本紧张万分的小苟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溪哥哥!你,你明年就要考秀才?!” 宋溪赶紧让他低声些:“我只同你们俩讲了,毕竟还没把握。” 子华也颇为惊愕,但很快点头:“以你的天赋,是可以试试的。” 说着,他也有点羡慕。 他打算明年试试看,不管能不能考上,先积累积累经验。 宋溪笑了下。 他不是想试试,他是真的想考上。 年终考成绩出来,今年冬假就开始了,他也要回宋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苟旦还在碎碎念:“我只是考蒙学二十本,都紧张的要命。” “小溪哥哥你考的内容更多啊。” 这么说着,他反而不紧张了? 跟小溪哥哥相比,他这算什么啊。 因是年终考,这次阅卷时间长了些。 尤其还有个闻淮在旁边。 胡子花白的文夫子无奈道:“你没给母亲上香?” “上过了。”闻淮道,手里拿着宋溪试卷。 “题目有些难。” 对闻淮来说肯定不算难。 只是对一个认真读书不过三个月的宋溪来讲,是不是有点苛刻。 文夫子还没看宋溪答的如何,他的试卷肯定要最后再评判。 可惜闻淮直接给了判断:“还可以,考童试有五成把握了。” 说罢转身离开,似乎只是兴致起来,随意看看。 文夫子笔尖一顿。 真的假的? 闻淮这么挑剔,都说有五成把握? 把小苟旦试卷判完,文夫子仔细看宋溪的。 题目出的确实有些难。 但答的十分规整。 所有背默题目,均无错漏。 唯有试帖诗跟考经论还需精进。 如此看来。 宋溪想要考童试,确实有五成把握。 文夫子强忍心中兴奋。 这样难得一见的天才。 竟然是他的学生。 之前写推荐信的王举人到底怎么教的? 竟然错过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错把珍珠当鱼目的人,还去明德书院当夫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好学生,实在是好!”文夫子摸着胡子,“只要好好读书,未必不能考个举人出来!” 当天下午,文夫子拿着众人试卷走进私塾。 第16章 “老规矩,按照名次,依次发试卷。” 学生们都习惯了,全都坐直身子等着自己的年终成绩。 “第一名,路子华。” 文夫子一开口,满场哗然。 别看文家私塾学生不多,大家叫喊起来,声量也不低的。 “子华?竟是子华?!” “宋溪呢,他这次考砸了?” “什么情况啊。” 考第一的路子华却无奈笑。 真不是自己考过宋溪了。 是他已经超过自己太多啊! 文夫子故意卖关子,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成绩。 当然,依旧除了苟旦跟宋溪的。 “宋溪,来拿试卷。” 所有人都看向宋溪,害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毕竟这么看来,他好像是最后一名? 为什么啊! 而宋溪看到试卷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年后正月十六再考。” 宋溪眼睛亮了! 文夫子允许他第二次模拟考! 说明这次考试通过了! 他距离能考童试,又进了一步! 宋溪连连行礼,脸上止不住的高兴:“多谢夫子,谢谢夫子!” 文夫子摆摆手,依旧板着脸让他坐下:“冬假时间,不可懈怠。” 这话也不用多嘱咐的。 不管宋溪目的如何,但他的毅力自不用说。 整个文家私塾,甚至整个皈息寺,没人不敬佩的。 面对同窗们疑惑的目光。 小苟旦忍不住炫耀:“小溪哥哥的卷子更难哦!” 更难?! 年终考本来就很难了。 还能更难。 再看子华也点头。 同窗们算是服了。 怪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排序啊! 明明因为宋溪更厉害了! 不过大家也是服气的。 谁要是不知道宋溪的天赋,那就是眼睛瞎了! 苟旦还想夸自己小溪哥哥,文夫子却直接点名:“苟旦,你自己试卷还没拿到,至于那般高兴?” 众人立刻回神。 小苟旦! 宋溪同样看过去,甚至比看自己试卷还紧张啊。 七岁的小苟旦明年能不能开始学四书。 就看现在了! 宋溪跟路子华两人,紧紧盯着小苟旦,看着他拿到试卷这才安心。 文夫子罕见笑了下:“准备准备,明年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小苟旦考过了! 小苟旦本来有些傻眼,回过神后立刻扑到小溪哥哥身上:“小溪哥哥!我考过了!” “啊啊多谢你辅导我功课!还给我出试题啊!” 出试题? 宋溪不敢直视夫子眼神。 他确实押题了,但也考究小苟旦学问了,这不算作弊吧! 同窗彻底服气。 宋溪不仅自己学得好,还顺手辅导小苟旦,甚至还能给他押题? 这也太厉害了。 宋溪赶紧让小苟旦朝夫子行礼。 “多谢夫子教导,明年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说罢,文家私塾所有学生起身,齐齐朝夫子行礼。 文夫子虽严厉,却是真心为他们好。 作为弟子,须诚心拜谢恩师。 “学生宋溪。” “学生路子华。” “学生苟旦。” …… “拜谢夫子,多谢夫子教育之恩。” 看着学生们有礼有节,文夫子忍不住点头。 都是好孩子,都是读书人应该有的风范。 但是,冬假课业,还是要留的。 “每日须练大字五十。” “试帖诗,考经论十篇。” “四书不可懈怠,冬假结束一一考究。” 在学生们一片哀嚎中。 今年的冬假正式开始。 宋溪看着试卷上的日期。 正月十六再考。 他知道,这次考试肯定会更难。 而这次考试,还会决定他能不能参加童试。 收拾东西回家,宋溪平稳心情。 路,一步一步的走。 考试,也要一步步的考。 只要坚定信念,一定都会成功的。 宋溪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寺外。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马车车帘打开,闻淮开口道:“巧了,送你一程?” 第15章 闻淮打量宋溪带的东西。 基本都是笔墨纸砚,但用包裹包起来,还在表面做了伪装。 若不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藏着的诸多书籍。 这些书里,还有一部分是他抄录下来,看着翻了许多遍。 闻淮看向宋溪:“还没恭喜你,听说文夫子松口,同意你年后再考一次。” 宋溪当然为这事高兴:“没错,若年后能通过夫子的考试,就能参加童试了。” 任谁都看的出来,宋溪是真的很为此事高兴。 闻淮又道:“确实很努力。” 说罢,似有似无地说了句:“为什么呢。” 为什么? 对宋溪来说,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只是不知如何说。 正巧外面车夫道:“宋小少爷,你家在哪条街。” 宋溪迟疑片刻,还是道:“西城集英巷,送到巷子口就行。” 说罢,又赶紧问闻淮:“闻兄,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或者把我放到城门口即可。” 闻淮只对车夫道:“去集英巷。” “天气这般冷,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显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心里自然偷偷松口气。 天气尚可时,回家都须近两个时辰,何况如今积雪那么厚。 说起来,他已经欠闻兄太多人情了。 无论是帮他请僧医,还是每每送来蜜糖。 都是救他低血糖于水火的大好人。 想到这,宋溪耳朵红了片刻,偷偷看了眼闻淮。 闻淮依旧一身玄衣,白狐领子衬得他愈发骄矜,看着就风姿非凡。 更别说他的脸更是比后世明星还要出众。 人品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家世肯定也不错。 简直完全是自己的反面。 说不羡慕他这样人,那才是奇怪。 闻淮眼神微动,只觉得宋溪耳朵脸颊红的滴血。 闻淮挑眉。 他就知道。 “还没说呢,为什么这样努力。” 闻淮感觉,他应该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反正跟文夫子认为的不一样。 宋溪果然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按理说闻兄帮他许多,其实简单说说也没什么。 可宋溪习惯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难免犹豫。 这份犹豫在闻淮看来,似乎不言而喻。 为什么努力? 这还用说? 宋溪犹豫片刻,眼看快进城了,他才抬头看向闻淮。 冬日的车厢为了暖和,空间并不算大。 又放了宋溪诸多行李,两人坐的有些近。 宋溪一双眼睛本就漂亮,这会抬头看着闻淮,让闻淮嘴唇不由自主微勾:“怎么了?” “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太快了。”宋溪斟酌片刻,“我也不该这般急功近利。” 认真学习几个月,就要考童试。 确实不像个踏实学生。 但他真的没办法。 “为了我小娘跟妹妹,即使文夫子不高兴,我也会做。” 小娘跟妹妹。 只这两个人,基本就能阐明宋溪的情况。 身为庶子的他,有很多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母亲跟妹妹都捏在人家手中。 “我若无出头之日,她们怎么办。” “本来也没什么选择,但既然有科举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闻兄,你说呢。” 其实这段时间,宋溪确实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旁的人就罢了。 不知为何,他很想得到闻淮认可。 或许,是因为他帮过自己许多? 又或许,他知道闻淮经常去皈息寺,就是为亡母上香祈福。 他应该能明白,一个孩子可以为母亲做到何等地步。 冬日天黑得早,马车到集英巷的时候,车厢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的脸。 闻淮紧紧盯着宋溪,过了好久才道:“你确定,你要考科举。” 马车外的车夫大气不敢出。 为什么让他听到全程啊! 今日就不该跟同僚换班的! 宋溪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对啊,既然有这条路,我一定要走的。” “若有旁的机会呢?” 旁的? 宋溪认真想想。 士农工商。 他是去做生意还是去种地? 第17章 好像都不如读书来得实际啊。 宋溪答道:“别的机会,好像没那么容易把握住?” “太难了。” 闻淮喉咙滚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何心里颇有些恼火。 还聪明人呢,在他看来,宋溪笨死了。 “到地方了。”闻淮声音冰冷,“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宋溪往外看了看,真的到巷子口了。 赶紧跟闻淮跟车夫道谢,再提着重重的“行李”下车。 “耽误闻兄时间了,多谢多谢。” 闻淮不答,只坐回车里。 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宋溪才抱着行李回家。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上的闻淮才冷哼出声。 笨死了。 还男宠呢。 家里怎么培养的。 事到如今,闻淮大致“推测”出事情经过。 自他当上太子后,后院一直无人。 不管皇上还是公卿大臣,恨不得把手伸到自己身边。 各色美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们都以为,自己跟龙椅上那位一样只看美色。 所以不管是宋溪,还是叶什么出现在身边,都毫不意外。 尤其是宋溪。 这张漂亮的脸蛋,确实罕见。 只是他勾引人的方法太过拙劣,只会埋头读书,想用勤奋努力吸引自己? 不过他读书也太努力了。 以至于文夫子认为他并非男宠。 当然,叶什么的事发生后,宋溪身份不言而喻。 可文夫子也好,他也好。 莫名升起同样的想法。 宋溪这样的漂亮的少年,似乎真的喜欢读书。 而且真心想考科举。 大概率是,他家并不培养他读书的才能。 唯有被派过来之后,才正式接触到书籍。 他一个小官家的庶子。 必然会被家里嫡母兄长千防万防。 何况是他这么聪明漂亮的人。 只要给他机会。 他就能崭露锋芒。 再加上自己过于冷淡。 直接除了其他“男宠”。 让宋溪认为,考科举,比接近他容易多了。 “笨死了。” 闻淮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谁。 但既然这是宋溪的选择。 他也不好多说。 就像文夫子所讲:“这孩子天生聪敏好学。” “不能耽误,还是要走正道的。” 闻淮又冷笑出声。 考。 他要看看宋溪能考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正好,年后事多,他轻易不会去皈息寺。 给他好好读书的时间。 闻淮掀开车帘,看了眼漆黑的集英巷,又重重放下帘子。 此时宋溪已经从角门进了宋家。 门房小厮照样对他爱答不理。 宋溪正好趁此机会,赶紧把包裹里的书带进门。 谁家读个书还要偷偷摸摸啊。 不过也没办法。 被大房的人知道他在认真读书,那就真的要走旁的路了。 宋溪心里庆幸,却被一个声音喊住。 “小七。”宋家大哥宋渊开口,“这是放冬假了?” “包裹里什么东西,看着还挺重。” 第16章 宋溪若无其事转身,向宋家嫡长子宋渊行礼:“大哥,这只是我的一些铺盖被褥。” 宋渊本就随口一问,打量宋溪道:“在外读书可有长进?父亲虽不在家,对此却很是挂念。” 宋渊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若不知道的人看了,必然以为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但能把庶弟赶去偏远地方读书,甚至有意败坏弟弟名声的。 说话必然蜜里藏刀。 宋溪看起来有些迷茫,只低头道:“新夫子太过严厉,说让我从蒙学开始学。” 蒙学?! 宋渊差点笑出声。 都十六了。 还读蒙学。 实在可笑至极! 宋渊假惺惺安慰:“人各有所长,小七在别的方面,或许很擅长。” 说着,眼神瞟过宋溪的包裹。 铺盖被褥,更好笑了。 自己所在明德书院,有专人打理这些,哪需要学生自己动手。 “快去见你小娘吧,大哥我还要去赴宴。” “你不知道,这都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读书人,更有豪门显贵。不能去的太迟。” 明年四月会试。 作为新科举人宋渊,肯定要参加的。 说起来,宋溪童试从二月开始,也差不多是四月结束。 宋溪心里微微松口气。 到时候家里事多,估计不会注意到他,这反而是好事。 宋溪赶紧让开,请宋渊前去赴宴。 等对方离开,他才稍稍松口气,摸了摸包裹里的东西。 只要对方碰一碰,就知道这里面并非被褥,其中还有不少书籍。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 孟小娘跟妹妹宋潋早就在等着了。 她们知道宋溪今日放冬假,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把屋子里的炭火烧足,一进来就十分暖和。 小妹宋潋去接哥哥包裹,孟小娘也去拍他身上的雪。 “可算回来了,天这么冷,雇马车了吧。” 宋溪笑着道:“坐车了。” “要是还有家学就好了,就不用出去读书,山脚下肯定特别冷。”孟小娘越说越心疼。 宋溪宋潋只好安慰母亲,让她不用担心。 “夫子跟同窗人都很好,都很照顾我。” “而且也学到些东西。” 这话说完,宋溪看了看门外,确定丫鬟们都不在,这才道:“比在家学时有些进步。” 宋溪说这话并非炫耀,而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但读书这事,不能张扬。” “即便冬假回家,我也要继续读。” “只是要瞒着其他人,小娘,八妹,这段时日帮我遮掩些。” 孟小娘有些糊涂。 十二岁的宋潋直接点头:“好的哥哥,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家也读书。” 好在他们院子只有两个做杂事的丫鬟。 以前宋老爷在家时还算勤奋。 自宋溪他爹外放之后,除了送饭打扫,总往其他地方跑,倒是方便遮掩了。 “读书也不能说吗。”孟小娘气闷。 但她知道轻重,关于两个孩子的,她必能守住秘密。 小妹好奇道:“哥哥,你在私塾都学了什么啊。” 宋溪笑:“从蒙学开始,已然学到四书了。” 说到这,他又道:“正好趁着冬假,哥哥也教你好不好。” 宋潋眼睛亮了。 当然好啊! 宋家不怎么教家里女儿读书。 家里二姐是嫡母所出,所以嫡母亲自教。 其他庶出姐姐,也都是看运气,生母若识字,就能学个一星半点。 孟小娘不认字,故而也教不成,原来的小宋溪自己都学不明白,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宋溪摸摸小妹的头发。 宋家对庶子不好,对庶女更不用讲。 他上面四个庶姐陆陆续续被嫁出去,听说日子过的都不算好。 小妹明年十三。 按照文昭国的传统,要不了几年就要说亲。 时间真的不等人。 宋家偏院里的晚饭其乐融融。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又暖和又热闹。 消息传到大房,自然引来不快。 想到老爷近来的信件,宋夫人愈发不满:“大公子呢。” “大公子赴宴去了。”丫鬟连忙答道。 宋夫人稍稍皱眉:“等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主院一趟。” 直到戌时,宋渊带着酒气回来,奇怪道:“母亲找我何事?” “明年就要会试,怎么不在家温书。”宋夫人语气并不算好,“这种时候,万不能松懈。” “前几日你爹来信,你也看了的,他很关心你读书情况。” “甚至还问了偏院那边如何。他要是知道你不好好读书,去赴什么宴会,必然会不满。” 宋渊知道这些,那他今日去的宴会,乃是小侯爷的酒席,能跟他们搞好关系,也很重要的。 宋渊解释几句,见母亲脸色终于缓和,又道:“宋溪那边不必担心,他本就愚笨,在西郊读书,也只是在读蒙学。” “十六岁了还读蒙学,这辈子连秀才的边都挨不上。” 宋夫人点点头,随即道:“给你父亲回信时,记得把这件事告知他。” 宋渊立刻点头。 他肯定会的。 七弟这般“用功”,这般有“天赋”。 必然会让父亲知晓。 所以母亲根本不用那般担心。 即便他明年没有考上进士,那又如何? 第18章 这个家里,他肯定是最有出息的那个,父亲也只能指望他啊。 当天夜里,宋渊就把信件写好,第二日上午送出去。 年前,应该能收到父亲回信? 此时的宋溪已经起来两个时辰。 家里屋子暖和,还烧了炭火,被褥都是晒过的。 这让他更有精力读书。 就是孟小娘跟妹妹心疼得很,同时也帮着他隐瞒。 旁人问起来,就是七少爷还未醒,在睡懒觉。 一连好几日如此。 宋夫人宋渊等人自然放心。 “烂泥扶不上墙。” 宋溪听到这话,安慰小娘跟妹妹。 他又不介意,没关系的。 宋潋却知道哥哥有多努力。 自己白日跟着哥哥学习,自然看的清楚。 晚上好几日深夜,她还看到哥哥房间的灯亮着。 宋溪却敏锐道:“深夜?你深夜怎么不睡。” 古代娱乐项目少,若非有事,很少有人会晚睡的。 宋潋到底年纪小,被这么追问,支支吾吾没回答,只道:“就是偶尔睡不着。” 孟小娘似乎想到什么,赶紧拉住女儿的手。 宋溪也看到了,十二岁的妹妹指尖上有着新旧伤痕。 好像是针扎的? “这是什么了?”宋溪立刻问道。 但不管孟小娘还是宋潋都不肯讲,只含糊几句:“没什么事,就是偶尔做点刺绣。” 听到这,宋溪脸色一变,直接去妹妹房间。 推开门后,就看到桌子上几乎完工的绣品,然后立刻去小娘房内。 两人阻拦不及,宋溪已经看到小娘房内放着诸多绣品鞋袜。 全都分门别类放好,显然不是自己用的。 大概率要拿出去换银钱。 更让宋溪心里酸涩的是,小娘房内明显没烧炭火,这种冰凉的感觉,大概率晚上也是不用炭的。 宋潋显然也发现了。 她最近白日在哥哥房间,晚上回自己屋子,很少来母亲这。 “娘,你怎么又不用炭啊。”宋潋着急了,“天这样冷,您还做活,怎么受得了。” 宋溪也拉起母亲的手,见她指关节红肿,显然是冻得。 妹妹指尖上的针孔也是为了做刺绣才有的。 “家里钱不够用吗。”宋溪道,“你们怎么不同我讲。” 按理说应该够的。 宋溪每月二两月钱,都会留下来一半。 加上孟小娘二两,小妹一两,日常过日子够用的。 但冬日一来,用炭买厚衣物,就都不用了。 尤其是炭,孟小娘自己可以不用,但女儿儿子肯定要有。 而且害怕宋溪知道她们的处境,所以晚上也不让宋潋去她房间。 本来母女两人用一份炭即可,现在硬生生折成三份。 孟小娘自然不舍得了。 小妹虽不知母亲刻意节省,但为了多多赚钱,白日读书,晚上做针线。 “不对。”宋溪直接道,“若只是少给炭火,不至于这般。” “他们还做了什么。” “娘,妹妹。你们不要瞒我,若为了我能安心读书,你们两个如此受累,那这书不读也罢。” 宋溪甚至瞬间想到闻淮问他那句话。 若有旁的机会呢? 自己就该追问下去,还有什么机会。 宋溪见她们还是不说,深吸口气道:“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要是真的这般,那我读书还有什么意义,我根本就不配当人。” “你们要我当个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人吗。” 这话说起来,已经非常严重了。 孟小娘连连摇头。 妹妹深吸口气:“是学费。” “从十月开始,公中不给哥哥出学费了,说这都是各房自己出的,不应该归公账。” 十月就开始了?! 宋溪猛然想到,他去要学费那日,账房那边确实这般讲过。 不过后续没再吭声。 原来只是没跟他讲,却让小娘跟妹妹出。 他学费每月二两,食宿四百五十文。 全都是从小娘妹妹那拿的。 而她们两人月钱加起来,再添自己给的一两银子,总共也就四两。 怪不得她们要做绣品补贴家用。 “其实平时是够用的,就冬天用炭多,公中又故意克扣。”宋潋道,“哥,咱们熬过冬天就好了。” 孟小娘也道:“这批绣品卖出去就好了。” 宋溪颇有些无力,心里满是愧疚。 他隐约知道家里日子艰难。 却不知道难到这种程度。 小娘跟妹妹都在为生活努力。 他更要拼命才是。 “冬天过去,绣品卖出去。”宋溪道,“我考上秀才。” 这个冬天过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发誓。 第17章 第二日白天,宋溪亲自去公中领炭,必然看着数额足够才行。 虽说当少爷的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肯定会被人耻笑。 但有他在,账房的下人确实要给几分薄面。 毕竟家里只有两位公子,七少爷是其中之一。 宋溪肯定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笑话。 只要能让家人日子好些,做什么都可以的。 除此之外,宋溪又去街上书铺看了看。 但不管是抄书还是帮人写对联。 他这手字都是不合格的。 而且翻过年既有童试,还有会试。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汇集京城,这些活实在轮不到他。 到此时,宋溪竟然有些理解,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娘跟妹妹的绣品,都比他如今来得有用。 宋溪垂眉低头,稍稍叹气。 “小溪哥哥!” 忽然有些从背后喊他名字,声音无比熟悉。 竟然是小苟旦跟王叔。 小苟旦跑的飞快,根本不管王叔在后面跟着:“小溪哥哥,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王叔笑:“少爷念叨你好久了,正好今日家中派我采买年货,还说办完差事去找你呢。” 私塾腊月二十放假。 今日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采买。 说罢,王叔郑重朝宋溪行礼:“家里还说,年后肯定要去宋家坐坐,这才能报答小宋夫子辅导的恩情。” 宋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还担不起夫子的称呼。再说了,苟旦本来就聪明,稍加点拨就会进步很快。” “小宋夫子不用谦虚,我们老爷去拜访文夫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讲的。”王叔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宋家比较合适。 苟旦家里是真的想登门拜访。 宋溪稍加指点,自己孩子就能正式启蒙读四书。 这对谁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再者,苟家也知道,宋溪不仅有天赋还勤奋,甚至年后还要试着考童试。 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对宋溪都是既感激,又想结交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谁不想跟潜力股打好关系啊! 宋溪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家不大方便迎客。” 这事说来话长,他只好长话短说:“家里情况复杂,嫡母近来事多,父亲也不在家。” 王叔经历的事多,听到这,大概就明白他的难处。 不过这就能说的通了。 否则以宋溪这么好的天赋,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小苟旦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顺口问道:“小溪哥哥,你也是出来采买的吗?” 宋溪看了看旁边书铺,笑着摇头:“不是,就是出来看看。” 正巧有个伙计过来,对门口的书生们道:“今日已经没有抄书的活了,大家散了吧!” 王叔看着,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可怜啊。 这要是他们苟家子弟,必然捧在手心里。 宋家也是有眼无珠。 把自家子弟培养好了,岂不是对家族有益。 想来,多半是家里大房苛待。 王叔想了想,家里老爷肯定是要给宋溪送礼的,既是结交也是感谢。 不如就雪中送炭,送些他最需要的银钱。 宋溪也不是多心的人,不会误会自家用意。 这般想着,宋溪就被请到酒楼吃午饭。 待小苟旦被牵着街上买糖葫芦。 王叔递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把宋溪吓了一跳。 五十两?! 宋溪连忙道:“王叔,你这是做什么。” “这本是要登门拜访买礼物的银资。”王叔直接道,“是我家老爷特意感谢你的。” 不等宋溪再说,王叔继续道:“小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苟家的旁支,家里虽有些银钱,但一直没有科举做官的子弟,在族内根本抬不起头。” 第19章 “今年苟旦不过七岁,明年就能正式学四书,过年亲戚来往,我家老爷不知多有面子。” “要不是放冬假那日,小宋夫子走得早,我家肯定要宴请您的。” 那天宋溪走的快,还坐的是闻淮马车。 让苟家直接扑空了。 这才有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现在既然知道,他家登门会让宋溪为难,自然另寻他法用来感谢。 给些银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叔最后道:“到底是过年,你自己不用,家里母亲不用吗。” “再说了,小宋夫子明年考童试,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等小宋夫子考上秀才,要什么没有啊。” 想到小娘,想到年后童试报名费。 好像确实要收下? 而且,他以后也会回报给对方。 这点毋庸置疑。 宋溪不再推脱,收下堪称雪中送炭的银票,十分感激苟家。 “哎,银钱而已。” “苟旦进步那般快,家里花多少银子都乐意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朝廷最重视的就是科举了。” 王叔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只要自家孩子学习有进步。 别说五十两,即便五百两,他家也愿意给的! 宋溪心念一动。 他要是能教孩子读书。 说不定也能挣点钱? 现代可以做家教。 古代也可以啊!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当然了,现在手头有些银子,而且文夫子第二次考试在即。 暂时还不能分心。 宋溪再次感谢,随即道:“如果苟家,或者苟家亲友,又蒙童需要请家教,还请王叔帮我美言几句。” 王叔见他脑子转的极快,笑着道:“好好好,我帮你留意。” 分别之时,王叔还送了几批好布给他,理由也是给母亲妹妹做衣裳。 苟家其他仆从也毫无异议,对宋溪恭敬有加。 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提高自家孩子学习成绩。 家长都很舍得? 宋溪看看手里的银票跟布匹。 这一趟出来,也没白费?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分明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溪没有耽搁,买了他们院里需要的东西。 又给小娘妹妹一人带了一支漂亮木簪,做新年礼物。 带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宋溪还是小心翼翼回到偏院。 在屋内做针线的孟小娘跟宋潋,看到宋溪两只手不落空的提着礼物,当下傻眼了。 早上那会,他去讨来足够的炭火,就够两人高兴得了。 这又是如何来了? 宋溪简短说了:“我在西郊读书时,教了个蒙童同窗读书,他家给的礼物。” 孟小娘还有些迷糊,宋潋已经扑到哥哥怀里:“哥你太厉害了!” “是啊,小溪真厉害。”孟小娘也抱着两个孩子,又心疼地摸摸宋溪的头,“又要读书,又要教其他人家的孩子,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溪不习惯这般温情,赶紧把布料拿出来,“娘你看看,够不够给你和妹妹做衣服的。” “够的,肯定够。娘不要,给你和妹妹做。”孟小娘一片慈爱,眼泪就要涌出热泪。 真好,孩子们长大了,她也有依靠了。 宋溪跟宋潋肯定不愿意的。 说什么都让孟小娘给自己做一身,否则他们都不要。 等宋溪拿出簪子,更喜得两人愈发开怀。 好像自从宋老爷离京。 他们院子就没这么高兴过了。 提到宋老爷,也就是宋溪他爹,孟小娘叹气:“要是你们爹在家就好了。” 宋溪并未多讲,宋潋也稍显冷漠。 他们就不信,家里情况宋老爷一点也不知晓。 与其依靠旁人,还不如相信自己。 有了这份银子,他们院子的日子好过不少。 宋溪自然把大半给了小娘,剩下的银子他也不动。 若明年能参加童试,就用作报名费。 要是不能参加,就用作学费,剩下的还给母亲。 深冬已至,外面天寒地冻。 小院的烟火气却如往常。 宋溪不时抬头,看着神情轻松的家人,手底下文章的速度更快。 教妹妹的同时,还在编纂教导蒙童的教材。 都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他一边学习!一边挣黄金! 第18章 云益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宋家家主宋老爷确定不回家过年,只送来信件跟节礼。 并安排嫡长子主持祭祀一干大小事。 不过这跟孟小娘他们院子关系不大。 除了大年初一祭祖宋溪要在场外,其他事情不用掺和。 孟小娘他们乐得自在,每日琢磨做点吃食,做做针线。 宋溪宋潋最近都长个子,年后的春衫还要准备。 期间其他院里的妾室也有走动。 她们多看着宋溪宋潋羡慕,自己的孩子已经出嫁,轻易回不了门,难免挂念。 宋溪多数时间自然用来温书。 其努力丝毫不亚于在私塾时,甚至更加用功。 只有大年三十晚上稍稍松口气,跟着小娘妹妹一同守岁,还专门给妹妹包了红包。 第二日大年初一也不得闲。 早上看了会书,就被大哥宋渊喊去祭祖。 虽说诸多事不用他操心,但少不了跑腿忙碌。 宋渊看着心情不错,并未怎么折腾人。 但真的祭祖时,也只让宋溪给祖宗牌位磕个头,便草草退下。 “先别走,一会还有事同你讲。”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已然是家里半个主事人,其他亲眷无不听从。 见他赶走对庶弟如此轻视,也只当没看到。 不过都有些好奇,让宋家小七留下来做什么? 别说其他人好奇,宋溪也同样疑惑。 宋渊笑:“无非是父亲的一些嘱托罢了。” 父亲的嘱托。 宋溪本能觉得不好。 果然,等祠堂大小事忙完,已经到了中午。 在在外面站了一上午的宋溪又被带到宋渊书房。 “年前事多,父亲的信也没让你看,今日正好看看吧。”宋渊说着坐下喝茶,眼神示意宋溪去看桌上已经拆封过的信件。 年前那会,宋老爷提了宋溪学业问题。 还问家中王夫子走了,小七宋溪去哪读书,情况如何,可有长进。 对此,宋夫人跟宋渊自然不满。 故而回信里直接讲,家中专门给宋溪选了私塾,不过如今还在读蒙学。 翻过年,宋溪就十七岁了。 还在读蒙学。 收到这封信的宋老爷什么心情,大家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正如宋夫人宋渊预料。 老爷年前最后一封信,又提了宋溪的事。 “资质愚钝,不用再学,长子渊儿从家中拨间铺子,让小七练手。” 还有什么,兄弟之间应相互扶持云云。 宋渊看到这封信,怎么可能不高兴。 之前他就不想让宋溪读书。 宋夫人也暗示断了他的私塾费用。 岂料孟小娘母女节衣缩食供他。 现在好了,父亲亲自开口,让宋溪不用再学了! 宋溪看完信件,慢慢看向坐着的宋渊。 宋渊难掩笑意:“父亲也是为你着想,年后就十七了,既然科举无望,该为以后考虑。” “家中这几个铺子,你看看想去哪做学徒。” 宋溪神色不变。 心里却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读书。 信里说的,也是给他一个铺子练练手,而非去做学徒。 其中差别可太大了。 宋溪甚至觉得,闻淮简直乌鸦嘴。 还问他有没有其他机会。 现在真有了。 宋溪心里淡定,面上终于表现出犹豫:“父亲真让我去经营铺子?” “信里不就这般写的。”宋渊轻蔑笑了下,“不用着急,慢慢选就行。” “私塾那边,用不用让下人去说一声?” 宋溪摇摇头:“听说文夫子十五之后才回私塾,等十六那日,我亲自去说。” 宋渊差点笑出声,自己这个弟弟,笨是笨了点,还挺尊师重道。 他愿意去,那就去吧。 宋溪眼神扫过信件地址,暗自记在心底,随后道:“去哪间铺子,我还没想好,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 “好,这几家铺子离家都不远,你自己选吧。” 说着,宋渊把一张纸递给他:“快些选,你学东西慢,要早点去。” 看着宋溪离开,宋渊长长松口气。 虽说这庶弟并非什么对手。 第20章 但眼前障碍全部去除,难免心情舒爽。 正想着,书房门被人推开,他刚要呵斥几句,就见近来结交的三个好友一脸痴迷。 “宋渊!你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书童了?!” “那长相,真乃天姿国色啊!” “太漂亮了,京城里还未有这般美少年。” 宋渊瞬间想到宋溪:“刚出去的那个?是我家庶弟。” 庶弟? 弟弟啊。 三人颇有些失望。 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他家庶弟就不好碰了。 只是那张脸实在漂亮至极啊。 “听说小侯爷最近对美少年极为上心,他要是看见你家庶弟,不知道要多痴迷。” “对,别让你弟弟出现在小侯爷眼前,不然就麻烦了。” 三人边说边看宋渊表情,见他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反而颇有些意外跟了惊喜。 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宋渊才道:“这是我庶弟,你们不要胡说,他哪能去做邀宠献媚的事。” “这又怎么了,只是庶弟。” “京城里豁得出去的人家有的是。” “听说小侯爷的父亲,正主持今年的会试,宋渊你不知道吗?” 宋渊书房的事,宋溪暂且不知晓,他正在研究眼前三个铺子。 一家酒铺,一家点心铺,还有一家书铺。 可惜他对宋家产业不了解,不知道各自情况。 倒是妹妹宋潋知道一些,她皱着眉道:“都不好。” “听说都是亏欠的铺面。” 这也不意外,真挣钱的铺子,能给他? 在宋渊嘴里甚至也不是给,而是让他去当学徒。 宋溪都能想到,到时候再把铺子经营不善的锅扣在他头上。 那宋老爷的态度,便可想而知了。 妹妹忽然抬头:“哥,他们为什么突然给你铺子。” 宋溪知道妹妹聪明,直接道:“父亲说不让我读书了,让我去经营铺子。” “这怎么可以!”宋潋着急了。 她倒不是想让哥哥科举,而是她看到哥哥平时有多努力。 凭什么对方一句话,就不让他读书。 “哥你怎么还真选上了!你就该去读书的啊。” 宋溪笑:“肯定会读的,放心吧。” “但是铺子,咱们也要。” 这种送上门的好处,他肯定要拿到手。 只要有一处铺子,至少让小娘妹妹吃喝不愁。 而读书科举,他也不会放松。 这本来就不是选择题。 他全都要。 宋潋这才松口气,开始认真分析三个铺子。 宋溪见此把事情交给妹妹,自己继续温书。 正月十六,他不会向文夫子辞行。 而是去进行第二次考试。 只要通过了,他就能去考童试。 童试分为三场考试。 县试,府试,院试。 他不求一次性全都通过,只能有一处亮眼的成绩,就能拿出来做文章,就能证明他的潜力。 宋渊确实是宋家半个话事人。 但他上面,还有个宋老爷。 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继续读书。 这不是大房说了算的事。 说到底。 正月十六的考试,他必须过关。 他必须参加今年的童试。 第19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宋溪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先去账上领了份节礼,说是去拜访夫子,必须带着礼物。 这事禀告给大房那边,他们只当宋溪是去辞行,以后不再读书的,便没有多讲。 宋溪不仅带着礼物,还罕见地雇了辆马车。 他必须养精蓄锐,好好应对今日的考试。 一路到西郊皈息寺。 周围积雪未化,还是熟悉的场景。 虽是正月,但来此烧香的香客依旧不多。 而后院的文家私塾,已然开门。 只是今日来此的学生,唯有宋溪一个。 宋溪深吸口气,敲门进入,向夫子行礼问好,又把节礼放下。 文夫子依旧如常,面无表情朝他点点头。 宋溪先把冬假的课业一一拿出来,随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准备今日的考试。 他们都明白,这次考试意味着什么。 文夫子检查完课业,才把卷子拿出来。 宋溪上前取了试卷,翻开试卷,让他有些恍惚。 这次出题的方法,跟以往不同? 宋溪左右看看。 文夫子已经开口:“此次考试,模拟县试出题,你写吧。”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 说罢,文夫子点了一支香。 待香燃尽,差不多就是两个时辰了。 宋溪连忙点头,铺平试卷。 开始模拟考试。 这跟模拟考试真的没区别! 之前说过,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一级比一级难。 这次模拟的,正是县试考题,要求不会太难,题目也不会太过晦涩。 首先是“四书”文。 意思就是,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里,随意节选出句子,作为考题。 考生需要围绕考题,模仿古人口吻,进行诠释,字数控制在二百字内。 一共四道题,在考试当中占比颇高。 接着是试帖诗。 要求不用再讲,同样要求对仗工整,并且紧扣题目。 最后为考经论。 便是从《孝经》当中节选出一段话,以此来做文章,字数控制在三百字内。 等这三个大题做完。 最后默写《圣谕广训》,就是开国皇帝写下来的一段话。 这些题目全部完成。 本场考试也算结束了。 答题时候不许有涂抹错字,字迹也要工整端正。 还有许多繁琐复杂地要求,宋溪已然烂熟于心。 这么多内容,需要在两个时辰内全部做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许多考生,甚至会因为题目没写完,含恨离场。 宋溪倒是没这个顾虑,他手头本来就快,思维也敏捷。 从四书文开始答,一直埋头写字,直到把圣谕广训默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文夫子也好奇,冬假到现在也快两个月,宋溪会有什么进步。 反正从他的课业来看,每日都在练习,从不懈怠。 有这般毅力,假以时日,科举功名册上,必然有他的姓名。 线香燃尽。 文夫子道:“时间到。” 宋溪已然放下笔,恭敬起身,把写了满满当当的试卷递上去。 他也没走远,就坐在旁边等夫子批改卷子。 文夫子看看卷子,又看看他,不仅没有赶人,反而一边批阅一边点评。 “学而时习之。” “这篇四书文用学以修己来开篇,开的还算不错。” “但中间词藻太多,此处为一瑕疵。” “君子有三变。” “这篇文开篇太过晦涩,入手不算好。” 考试两个时辰,点评也近一个时辰。 说是点评,不如说一对一辅导。 期间要不是有人送来茶水,师徒两个都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文夫子最后喝了一口茶。 看着近百字的圣谕广训,默写的无一错漏,心里暗暗点头。 文夫子把试卷压下来,看向宋溪。 宋溪的目光带着恳切,他能不能去考童试? “可以。” “你的水平,足以去考童试了。” 文夫子口风极严。 他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绝对没问题的。 真的?! 宋溪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 他有资格去考试了! 这说什么什么?! 说明他可以真的保护家人了! 说明这段时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文夫子也不墨迹,当即要了宋溪家里情况,以自己秀才身份做保举。 不仅如此,又亲自写了书信,帮他找好四位今年参加童试的书生。 等到当天下午,宋溪参加童试的契凭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他去西城衙门礼房填写报名单即可。 文夫子看了看天:“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去报名也可,记得带上五两报名费。” 宋溪一一记下,幸好他这有苟家的赠银,还有即将到手的铺子。 否则越读下去越费钱啊。 单单报名都要五两银子。 “多谢夫子教导,学生一定会好好考的。”宋溪再次谢过夫子。 文夫子只摸摸胡子,既然大概知道宋溪为何这般着急。 那他想学想考,自己就一定会帮忙。 “二月十六就要考试了,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 “好了,去吧。” 第21章 通过他这一关不算什么。 一个月后的正式考试,才是正经事。 宋溪再三谢过,这才拿着契凭离开。 皈息寺院内的凉风一吹,让他头脑愈发清晰。 宋溪再次看向考试契凭。 真的到手了。 他没有惊动宋家,就能去考试了。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还没有参加过这样让人兴奋的考试? 放到现代,要是告诉别人,自己很期待一个考试。 别人会不会以为自己疯了啊。 宋溪原地小蹦两步,被身后之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能去考试了?”闻淮声音传来。 宋溪赶紧稳住自己,差点跌倒,还好及时站稳。 闻淮没来得及救他,只道:“文夫子给你写了的契凭?” “嗯。”宋溪连忙给他看,“只等着去报名了!” 闻淮没讲话,深深看他一眼。 男宠见多了,想要脱离男宠身份的也有不少。 但想靠着科举离开,却是头一个。 也算别出心裁? 不过他好奇一件事。 闻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的真实身份?” 啊? 谁会知道啊? 文夫子也不是那种多嘴的人吧。 宋溪一脸迷茫,答案显而易见。 闻淮挑挑眉,按了按宋溪的头发:“不知道算了。” 怪不得傻乎乎去考科举。 要是真勾搭上他,便不需用这种方法摆脱背后之人。 既然这样,那他们之间,确实已无可能。 再次见面,多半是君臣身份。 闻淮又去捏捏宋溪的脸,见他呆愣愣站着,心情终于好些。 “年后事多,估计不会再来皈息寺。”闻淮最后道,“就此别过了。” 别过? 宋溪下意识拉住闻淮袖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不怎么见面了吗。 闻淮清楚地从宋溪眼中看出什么,以为他改变心意,又凑近捏捏他耳朵:“不想考科举了?” 宋溪慢慢道:“那还是考的。” 考科举跟见你,有冲突吗? 闻淮没听出后半句话,只知道宋溪依旧要选科举那条路,笑道:“马车在门口停着,送你回家。” 宋溪迷迷糊糊上了闻淮的马车。 这次车上只有他自己。 等他摸到胸口的考试契凭,才稍微缓缓神。 不过,闻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20章 闻淮到底什么意思,宋溪想不明白。 但宋家大房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的。 今日又是考试又是办契凭,宋溪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宋渊迫不及待让他去书房说话。 “今日带着节礼去见夫子,说的如何?”宋渊会直接问道。 宋溪答:“文夫子并未多讲,让我回来了。” 他就知道。 虽说有些穷酸夫子会舍不得学生。 但多半只会惜才,宋溪这种天赋的人,肯定不会挽留。 宋渊笑着打量宋溪。 晚上灯光昏黄,本就貌美的宋溪,此刻愈发不同。 宋渊忽然想到好友的提议。 反正是个庶子,若能换点什么,岂不极好。 “既然不去上学了,那就去铺子做学徒吧。” “上次让你选的三个铺子,可有打算?” 宋溪答道:“我想选书铺。” 其他买卖他一窍不通。 唯有书铺还搭得上边。 最重要的是,若经营书铺,他至少不用发愁读书所需? 毕竟继续往下考,所需的书籍只多不少。 宋渊差点笑出声。 自己唯一的弟弟,还真是读书读不成,做买卖也是个没天赋的。 酒铺,点心铺,书铺。 他就选了个利润最少,经营最差的。 自己跟母亲就不该对他上心的,实在不堪大用。 “行吧,我让人派消息过去,你有空就去看看,以后也算有个营生。” “都十七了,该有些长进了。” 宋渊拿起大哥的架子,心里却只等着他把书铺经营的越来越差。 到时候不管怎么对宋溪,父亲都不会有意见。 宋溪从书房离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难得捏把汗。 他若不强行提前童试,只怕真的要被一步步算计。 先退学,再去铺子做学徒。 这辈子别说救小娘跟妹妹,自己也要一辈子在嫡子手底下唯命是从。 科举,说到底还是要科举。 宋溪再次摸摸胸口的考试契凭。 第二日清早,宋溪借口去看铺子,早早出门。 但他脚下转弯,去了西城县衙。 之前说过,京城为了方便管理,划分为四个县,其中东县为虚设。 其他三县都为京县,听说能在里面办差的,身份都不一般。 既然是京城下属衙门。 那每年报名参加考试的书生,自然是极多的。 他们西城县每年至少两千多人报名。 听说今年报名人数只多不少。 宋溪到的时候,衙门还未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报名的考生跟考生家长。 不多时,跟他连保是四名考生也来了。 这四人头一回见到宋溪,先是被他的容貌震惊,如此唇红齿白,容貌昳丽的少年人,还是头一回见。 几人随后才道:“我们四人的夫子说,文夫子轻易不给人作保,必是对考生有把握才肯写的。” “对啊,夫子说了好多次呢。” 宋溪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文夫子还是挺好说话的。” 其他四人皆笑,这可不见得吧! 他们的夫子可不是这样讲的! 大家见宋溪容貌好,性格也温和,心里都松口气。 他们五人连保,要互相保证对方不会作弊,否则都会有牵连。 若非实在找不到第五人,也不会跟不认识的书生连保。 幸好宋溪是个靠谱的。 衙门还未开门,大家说的,基本也都跟科举相关。 宋溪这才知道,他们四人当中,只有两人同自己一样,是头一回考童试。 另外的范浩跟陆荣华两人,则是第三次考秀才,故而他们对接下来的考试还算有信心。 “哪有人一次中试的,先积累积累经验才是真的。”没考过的两人道。 “能一次考中的,都是天才学生,我等就不想了。” 陆荣华点头:“这话也没错,反正我头一次县试的时,紧张的笔都拿不起来。” 范浩心有余焉:“是啊,大门一关,钟声一响,卷子一发,人都是懵的。”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考试经验,宋溪认真听着。 问到他时,知道宋溪去年才正式学四书,还安慰道:“反正试着考考,童试每年都有,考个十多年的大有人在。” 宋溪笑了。 可惜没人给他十多年时间。 不过他也不强求,只道:“能考过县试,我就心满意足了。” 县试,府试,院试。 考过一关算一关。 范浩赞同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能进步自是好的。” “衙门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句,就见县衙大门一开,捕快们一脸不耐烦:“全都排好队!十人一组去礼房填报名单!” 书生们连忙听命,个个都等着进门。 维持秩序的捕快们还念念叨叨:“自正月十四开始报名,到今日正月十七,怎么报名的人还越来越多。” “每年报名考试的书生多如牛毛,哪个真能考上的?” 另一人劝他:“别抱怨了,二十日便截止,你我都能松快松快。” 宋溪随着另一五人连保的书生们进到衙门,已经接近中午。 还好有范浩陆荣华领着,他们两人写完自己的报名单,又指点宋溪他们三人写单子。 确定无误后,连通夫子给的担保契凭一同给到礼房书吏手中。 书吏核对单子,再一一询问,确定信息无误后,又叮嘱道:“待衙门核实对,二十一日后来领报名单。” “只有拿到报名单,才能参加二月十六的县试。” “可记清楚了?” 说罢,又每人一张收据,确定考生们已经报名。 到这里时,书生们的报名已经完成大半。 剩下的,只等二十一日后拿报名单了。 别说宋溪他们没参加过童试的。 就连陆荣华范浩两人都长舒口气。 走出衙门,陆荣华道:“取报名单时,我们五人就不用一起来了,到时候谁有空就拿自己的。” 众人连连点头,宋溪等人也写过陆荣华跟范浩。 报名这般顺利,还真要感谢他们有经验的。 第22章 “都别客气了,希望咱们都考试顺利,金榜题名。”范浩笑着摆手。 事情办完,也过了中午,众人纷纷拜别。 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 宋溪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那就是去自家书铺薅羊毛! 不对,是去自家书铺查看查看情况。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拿来备考! 宋溪刚离开,还在排队的一个书生紧紧盯着他背影。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哪里见过他。 第21章 宋溪几番挑选,选了经营书铺。 虽说这间书铺入不敷出,但到底有不少存书。 接手下来,他跟妹妹的书本纸张不用发愁。 而且这书铺距离宋家不过两条街,自己跟妹妹过去都很方便。 书铺不过一间门面,里面空间倒还挺大。 前面做铺子,后面为掌柜伙计们休息,以及做库房用。 宋溪下午才到,五十多岁的刘掌柜跟两个十四五岁的伙计都已经在等着了。 “见过七少爷。”刘掌柜客气道,“大少爷吩咐过,以后您就来此做学徒了。” 说是做学徒,但刘掌柜性格老实,哪敢真把少爷当学徒。 果然,就听七少爷道:“父亲说让我拿个铺子练练手。” 刘掌柜赶紧点头,这才对啊。 练手跟做学徒,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东家,后者就跟伙计差不多。 幸好他多个心眼,否则真把七少爷得罪了。 后面两个伙计都是刘掌柜带出来,也都老老实实听话。 宋溪看了一圈,大概明白这书铺为何不挣钱。 店里掌柜跟伙计都太老实,只做回头客的买卖。 偏偏铺子里只有些最基础的经史子集,自然比不过其他货物更全的店铺。 按理说京城二月童试,四月会试。 正是书生们大肆采买的时候。 他来了也有一会,却鲜少有人买东西。 加上门头不显,确实不揽客。 看完店里账目。 宋溪更加确定,这书铺经营不善不是一两日了。 估计让他接手一段时间,便会给他扣个不善经营的帽子。 到时候的他,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做买卖。 对家族来说,便是无用之人。 宋溪边笑边摇头。 刘掌柜连忙道:“七少爷,这账目可有问题?” 宋溪答:“没什么,只是最近事多,暂时来不了铺子。还按照以前的方式经营即可。” 反正这里本来就赔钱,不在乎再赔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还是接下来的考试最重要。 宋溪只是来书铺认认门,又捎带几本书回去。 接下来两日里还是闭门不出。 此时的宋溪自然在认真备考。 他从书铺捎带的几本书,也正契合备考需要。 那就是近五年来的《童试题集》。 童试每年一次。 而这些题集,会精选每年前十名的优秀文章,做成合集。 相当于后世的真题跟历年高分作文。 备考之前看这些,既能熟悉题目,也能知道考上秀才的书生,都是什么水平。 宋溪自己也没想到,意外得到这个书铺,还有这种好处。 历年来精选的科举文章,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故而废寝忘食,每餐吃饭都是妹妹来喊。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整日只会闷头睡觉,懒惰得很。 大房那边知道宋溪去了书铺,也并未多说。 只当他已经认命,以后不再读书,老老实实经营铺面。 若他做得好,也能赏口饭吃。 但他只去了一次,以后就在家里躲懒睡觉,又让大房看低几分。 尤其是宋渊,嘴上说的好听,但私底下没少笑话自己这个庶弟。 正月十九晚上,宋渊又跟几个好友吃酒赴宴。 他边摇头边道:“没想到庶弟连铺子都难得经营,父亲想着他读书不成,便送去学做买卖。” “岂料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一次。” “庶子着实上不了台面。” “就是,还是咱们大少爷厉害,已然是举人了。” 他们这边吹捧地厉害,其中一个叫张豪的欲言又止。 旁边人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心不在焉的,难道担心接下来的县试?” 听到县试二字,宋渊看过来。 那张豪装作满不在乎:“我只等着荫封即可,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众人听此哈哈大笑。 现在朝廷重视科举,能科举的,谁去荫封啊。 张豪涨红了脸,见宋渊虽然没有大笑,但眼底嘲讽之意明显,当下起了火气,故意大声道:“宋渊,你一直说你庶弟读书不好,真的假的啊。” 宋渊嗤笑:“这有什么假的,他已经退学,准备做学徒了。” 不等其他人再夸,张豪嘲讽道:“这也未可知。” “我前两日去西城衙门填报名单,好像看到你家庶弟了。” 什么?! 这话一出,大家都带着诧异。 宋渊他庶弟成绩不好,谁人不知啊。 听说今年十七了,还在读蒙学。 读蒙学的人,能去考童试? 做梦吧! 哪有夫子肯为这种水平的学生做保举? “你别是看错了。” “肯定看错了,宋渊他庶弟天资愚钝,明德书院的王举人都这样说。” 宋渊紧皱眉头:“必是假的,他没有这个水平。学问这事很看天资,不行就是不行。应当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的虽然是宋溪,但张豪只觉得自己同样被嘲讽,调笑道:“就你庶弟的容貌,举世罕见啊。谁会认错?” “你不信去打听打听,十七日那天,有没有一个容貌迭丽的少年去填报名单?很多人都看到了!” 大年初一那日,张豪在宋家见过宋溪,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啊。 宋渊口中还在读蒙学的庶弟,直接去参加童试了? 难道是嫡长子嫉妒庶弟,故意败坏他的名声。 这种事也是有的。 大家尴尬喝着杯中酒。 不知是谁出了个馊主意。 “我有个亲戚在西城衙门礼房当差,你拿着宋家的名帖,提前去领自家人的报名单,多半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个主意好,要是领不到,就说明张豪在骗人。” “那要是领到了呢。”忽然有人道。 领到了。 就说明宋渊在骗人呗。 宋渊握紧酒杯,他并不相信张豪的话。 这人不学无术,要不是出身不错,根本不配跟自己在一个桌子上吃酒。 但若是真的呢。 宋溪要是真的去考秀才。 岂不是说明,他一直在蒙骗家中?! 如果让父亲知道。 那他就完了。 想到他在信中说的话,父亲肯定会觉得他嫉妒亲弟,必然会对他失望。 “来人,拿宋家的名帖。” “提前替小七领报名单。” 第22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二十。 宋溪依旧早早出门,先寄了封出去,然后去往西城衙门。 今日是领童试报名单的日子,打算领完报名单,再去文家私塾一趟。 既是谢过夫子,同样是告诉文夫子事情已经办妥。 剩下的,就真的只剩专心备考了。 以及偶尔去一趟私塾,让文夫子帮忙点评课业即可。 毕竟考试成绩还未出来,暂时不能惊动宋家其他人。 十七岁的少年再次站在衙门门口,前面依旧排着长队。 想靠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多如繁星。 可他依旧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比如昨晚还在跟宋渊吃酒的张豪张书生,他眼神流连在宋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跟着他过来其他人,多半也在看热闹。 这个漂亮庶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竟然瞒着家里自己报名童试。 天知道昨晚宋渊气成什么样。 不过就宋渊那种装模作样的感觉,就算气得要命,嘴上还要虚伪道:“这是好事,何必瞒着家里。” “罢了,就帮他收着报名单吧。” 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宋渊派来的仆从也在后面跟着,脸色格外难看。 宋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但周围人太多,根本看不出什么。 而那张豪早就因为心虚躲在人群后面。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昨天张豪喝多了酒,见考上举人的宋渊倨傲得厉害,便想杀杀他威风。 直接把见到宋溪的事说了。 第23章 宋渊自然不相信,自己那个蠢庶弟竟然能报名童试。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仅有夫子愿意保举他,甚至觉得他的水平还不错。 这让宋渊如何能忍。 当下便托关系,拿着宋家名帖去找宋溪的报名单。 衙门书吏本来不情不愿,好在宋渊出手大方,这才肯抹黑去找。 当时宋渊虽在酒楼,却心神不宁,嘴里一直在说:“不可能,宋溪他怎么可能参加童试。” “一个蒙学都不会的人,去参加科举,这不是开玩笑吗。” 任谁都能看出宋渊的态度。 多数人自然在看笑话。 别人家宅里内斗,自然是个乐子啊。 再说,还有张豪这种抱着其他想法的人。 原因无他。 宋溪太漂亮了。 那脸蛋,那身段。 他没什么功名还好说,要是有功名,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接近。 张豪咽了咽口水,盯着宋溪进到衙门。 反正昨天晚上,衙门书吏还真找到宋溪的报名单。 人家不仅有夫子做担保,还有四位书生连保,一应凭证整整齐齐。 也就是说,宋溪把所以事情都准备妥当。 若不是意外被发现,只怕童试结束,宋家人都不知道! 宋渊气得直接离开。 当然,那报名单自然落到他手中。 张豪不仅没有阻拦,还阻止宋渊撕毁报名单,低声说了些什么。 直接烧了报名单,岂不是太可惜了。 有这个东西,还不是想让宋溪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此时的宋溪一路到礼房,报上自己名字,又拿了衙门给的凭据:“学生集英巷宋溪,来领童试报名单。” 衙门书吏抬了抬头,没好气道:“你家不是已经领过了吗?怎么还来?” 领过了? 宋溪一顿,抬头看过去,那书吏冷笑:“昨天托关系塞银子都要提前领,你不知道?” 书吏只当这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看他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更觉得没意思,直接把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不是领过了?你家里人签的字。” 那册子后面,赫然写着宋渊两个字。 或许因为签得太过急切,自己十分潦草。 宋溪心里只觉得荒唐,捧起册子再看一眼,若不是还算镇定,估计都要被气笑了。 宋渊。 他的嫡长兄,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他报名童试。 竟然提前领了报名单。 宋溪深吸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沉得住气,直接问道:“请问官爷,报名单是否能补办。” “若要补办,还需什么流程。” “补?”书吏看了看他,更没好气道,“先说明遗失原因,再把保举夫子,以及其他联保四人统统喊来,重新造册。” “倘若报名单被人捡到冒名顶替,你们几个人统统都要被责罚。” 保举跟连保,本就是防止科举舞弊,以及报名顶替的事发生。 故而手续必须繁琐。 可他跟那四位书生本就不熟。 这般麻烦的事找到他们,难免会被拒绝。 没记错的话,陆荣华范浩两人今年有望考中,必然不愿意节外生枝的。 “我看还是回家找找,你家昨晚火急火燎拿走,肯定会好好收着的。” “赶紧走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啊,不能只管你一个人吧。” 宋溪小脸苍白,被门外的张豪等人看在眼中,更觉得别有滋味。 宋溪闭上眼,努力想着破局之法。 还是他不够谨慎,让人钻了空子。 但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等他睁开眼环绕一圈,成功在人群中捕捉到还算熟悉的身影。 甚至径直走到宋渊仆从面前,开口道:“大哥在等我?” 仆从也知道大少爷事情做得不地道,躲闪道:“大少爷请您回家,去他书房谈话。” 宋溪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宋溪语气淡定,别说的仆从,就连张豪等人都越看眼睛越亮。 谁说这样的人愚笨的? 都怪宋渊,整日诋毁漂亮美人。 集英巷宋家。 此时家中气氛格外沉重。 大房从昨天晚上,便闹得鸡飞狗跳。 今天清早宋夫人眼下乌青,大少爷也没好到哪去。 可谁也不知所为何事。 直到七少爷宋渊进到大少爷书房,下人们才议论纷纷。 “难道七少爷又做了什么错事?” “听说他已经不读书了,送去书铺当学徒了。” “学徒?人家就去了一次,之后再也没去过啊。” “七少爷什么都干不好啊,难怪大少爷生气。” “跟大少爷相比,真不像一家人。” 总之在宋家下人眼中,宋溪哪哪都比不上大少爷,实在是宋家耻辱。 宋溪不用多听,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书房内眼神带着怒火的宋渊,可完全不是这般想的。 “见过大哥。”宋溪直接道,“听说大哥帮我领了童试报名单,多谢了。” “今日还要把报名单拿给夫子看,还请大哥归还。” 宋渊见宋溪不仅不认错,反而理直气壮,当下气的发抖,但还要维持好哥哥的体面,咬牙道:“小七,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家里商量。” “你不是在读蒙学吗,为何还能去考童试。” “若考不上,岂不是很大的打击,读书人,最忌讳好高骛远。” 宋溪听着对方说话,笑道:“是啊,反正我水平一般,就让我去试试,考不上也没什么。” 考不上没什么。 要是考上了呢?! 宋渊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渊满脸黑气,强压怒火:“考不上,岂不是给宋家丢人。” “我今年十七,头一回考童试,考不过才是正常的。谁会觉得我考不上丢人呢。”宋溪字字诛心,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旁边小厮看得捏把冷汗。 以前也没觉得七少爷这般牙尖嘴利。 难道之前都是藏拙。 宋渊还欲说话,宋溪就道:“我要参加童试的事,已经写信告知父亲了。也寄了平日的课业给父亲看,想着父亲为进士,可以指点我。” 写信?! 宋渊直接站起来,指着宋溪道:“你,你怎么会有父亲的地址?!” “你凭什么给父亲寄信!” 为什么会有地址。 自然是上次看父亲信件时记下的。 自从上次看完信件,宋溪就知道,不能任由大房胡说。 今日去领报名单,想着事情已定,便告知宋老爷此事。 还是那句话,能有夫子保举,就说明他的水平,已然过了秀才夫子那关。 再加上平日课业,虽不说做的极好,却也能看出水平。 至少,不该被退学的水平。 作为宋家嫡长子,自然不希望有人同他竞争。 但作为宋家老爷,巴不得家里子女全都考上状元。 说白了,宋溪是向那位宋老爷展现自己的潜力。 他宋溪天资聪颖,就该科举,就该读书。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摊牌的。 可报名单在宋渊手中,只能提前说明。 若阻拦他考童试。 你最惧怕的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心里无比坦然。 果然,宋渊听到父亲二字,眼神直接失焦。 父亲知道宋溪可以考童试。 父亲肯定会觉得自己诋毁宋溪。 完了,全都完了。 “把报名单给我,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宋溪坐下来慢慢道,“否则,你就是真的嫉妒庶弟,故意阻拦亲弟科举的人了。” “这对一个举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吧,明德书院的夫子,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宋溪还没说的是。 接下来的会试,你还能参加吗? 宋渊不敢置信地盯着宋溪。 他字字句句说都说在自己心坎上。 “不如给我的好,反正头一次参加科举,而且我读书时间短,怎么可能考中,你说呢。” 是啊。 宋溪什么水平,他心里清楚。 在家学时,字都不认识几个。 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他怎么可能学有所成。 自己都是考了三次之后,二十岁考中秀才的。 宋溪,不可能一次就中。 宋家嫡长子宋渊似乎找到解题之法,让人把报名单递给宋溪。 他甚至有些庆幸,没把单子毁掉。 当然,张豪说,利用此单据要挟宋溪事,也绝不可能了。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 倘若父亲知道,自己阻挠家中儿子考科举,必然会大加斥责。 第24章 为了家中前程,父亲可以付出一切。 偏偏不仅他知道,宋溪也知道,甚至提前送出信件,告知父亲他要考童试。 那就考。 看看他能不能考上。 但童试报名单到手,宋溪并未离开,而且继续道:“对了,父亲说让我经营铺子,以后书铺的账目归我了,等童试落榜后,弟弟一定尽心经营。” 报名单他要。 书铺经营权他宋溪同样也要! 第23章 宋溪离开后,宋家嫡长子书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把能砸的都给砸了。 最后还是宋夫人过来安慰,这才勉强平息事端。 本来还在嚼舌的下人,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家七少爷,也要参加科举。 就参加今年的童试,甚至已经报名成功了。 当年大少爷参加童试的场面,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连着三年时间,又是宴请王举人做担保,又是找其他人家的书生连保,总之很是麻烦。 七少爷不声不响的,竟然给办成了。 偏院内。 担心许久的孟小娘跟宋潋都在门口等着。 孟小娘不是不想出去,只是被女儿死死拦着:“咱们现在出去,是给哥哥添乱。” 两人看到宋溪回来,全都长长舒口气,知道前因后果,妹妹语气都带着崇拜:“哥,你真的好厉害……” 她跟母亲只知道哥哥努力读书,却不知道他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而且还把事情做得这般圆满。 更让孟小娘跟宋潋惊喜的,还有书铺的事。 宋溪拿的是书铺经营权,也就是,每月收益是归他的。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读书束脩不够了。 宋溪添一句:“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吃喝。” 考试的事已经闹开。 以后他们院跟大房的矛盾肯定会摆在明面上。 别的暂且不论,就怕公中以日常花销做要挟。 现在有个铺子在手,至少不用担心日常所需所用。 宋潋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没错没错。 他们有铺子了! 宋溪摸摸妹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小娘,七少爷八小姐,晚饭好了,现在拿过来吗。”原本不怎么出现的两个丫鬟,小心翼翼过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宋家都知道,七少爷是个有出息的,短短时间内就能参加童试。 再不惹眼的前提下,没人敢慢待他们院了。 家里老爷最看中就是科举。 七少爷还没过十七生辰,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啊。 还是小心对待的好。 连带着他的小娘,他的亲妹,同样要客客气气。 孟小娘他们早就习惯下人拜高踩低,倒是也不惊讶,只道:“摆饭吧。” 等下人离开,孟小娘险些落泪。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像今天一样爽快。 宋潋看哥哥的眼神更加热切。 哥哥真的太厉害了! 宋溪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过做了该做的而已,没什么特殊。 再说,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科举有望上。 所以接下来的童试,一点也不能松懈。 吃饭的时候,妹妹还问:“哥,你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什么时候考试啊。” 宋溪答道:“就在二月十六了。” 今日正月二十。 还有不到一个月? 孟小娘惊愕万分,她忽然着急起来。 可她没经历过科举,根本不清楚要怎么帮忙。 宋溪笑着给小娘夹菜:“没关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有文夫子帮忙把关。” “再说只是头一年考试,试试而已。而且单县试都要考四场,不用着急的。” 谁着急也没用的。 宋溪边说边解释。 一般来说,考秀才就是考童试,大家都知道。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大家也清楚。 但其中的县试,被细致分为四场考试。 分别叫正声、复试、再复、连复。 毕竟参加县试的人,差不多两三千人,必须经过一轮一轮的筛选。 就拿今年来讲,西城县参加县试的人数,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人。 第一场考试正声,只留一千三百人。 等到第四场考试连复,则只留二百人。 跟现代选秀海选差不多。 “怪不得都说科举艰难,只是考秀才,就有这么多门道?”孟小娘感慨道。 妹妹也点头,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难了:“哥,这要考多久啊?” “从二月十六开始,一直到三月十六出县试成绩。” 大白话便是,一个月内,考四场县试。 全部通过并留下来的,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考试。 不仅时间紧张,对考生的心理素质,要求也很高。 孟小娘双手合十,已经想去拜真人菩萨了。 她要多做些针线去烧香,保佑孩子能考上秀才。 宋溪跟宋潋都没拦着,能让母亲缓解缓解压力就是好的。 他们俩都明白。 想要过上好日子,接下来的考试,一场比一场重要。 宋潋默默给哥哥夹鸡腿。 哥哥既厉害又辛苦。 她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宋溪知道她的想法,想了想道:“我教你看账本如何?” 以后书铺的账目,可以交给妹妹来管的。 宋潋立刻点头,不过也道:“哥,不用耽误你太长时间,剩下的我自己学,还是你考试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宋溪还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教了一遍。 剩下的就靠妹妹自己摸索。 再有其他的,也要等童试后结束。 就是不知道,他的童试,能走到什么地步。 第二日大清早,宋溪便带着最近做的文章,以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童试报名单,去西郊皈息寺文家私塾。 上次过来,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童试。 现在过来,则是担心能不能通过童试。 科举考试之难,犹如皈息寺的阶梯一般,只有一步步走上去,才知道风景如何。 宋溪抬头看向皈息寺正殿,还如往常一样幽静。 到了后院文家私塾,又是别一番景象。 今日私塾开学,学堂内叽叽喳喳闹腾得很。 宋溪往里面看了看,好像又来了两个蒙童? 小苟旦已经从第一排的位置挪到第二排了,手里拿着的正是四书。 最先发现宋溪的,自然是路子华,他惊喜道:“宋溪!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来读书了。” 他们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宋溪已经通过文夫子的考验,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了! 这个消息让私塾众人既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 但凡见过宋溪学习天赋的,都不会质疑他这份能力! 小苟旦已经冲过来了:“小溪哥哥!我不是蒙童了!咱们私塾有新蒙童了!” 两个新来的小朋友好奇地看向这个漂亮的大哥哥。 虽然刚刚坐下来,但他们早就知道小溪哥哥是谁! 宋溪摸摸小苟旦的头,对子华道:“备考之前不在这读,童试不过再回来。” 话音落下,文夫子咳声传来,一脸不赞同道:“还未考试,就这般丧气,哪还有半分志气。” 宋溪赶紧道歉。 他只是说说而已啊! 文夫子让子华带着学生们读三字经,对宋溪道:“走吧,看看你的课业。” 文夫子自然是故意的,还回头道:“你们好好读书,有朝一日能参加童试,便是这般光景。” 宋溪哭笑不得,文夫子拿他当榜样啊! 不过确实有效果,同窗们读书声音都大了许多! 隔壁书房,文夫子先扫了一眼报名单,点头道:“没问题,等着参加考试即可。” 说罢,目光集中在宋溪最近几篇文章上。 这些文章不用时间排序,他都能分辨出哪些是近些日子过的。 原因无他。 宋溪的长进,基本上肉眼可见。 刚开始的文章还有些生涩,但越写越顺畅,越写越有意思,甚至不乏亮点。 “这个题解得好。” “不仁者可与言哉?” “直接以后文的,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为解法,可见功底不错。” 文夫子从头看到尾,该点评的点评,该批注的批注。 最后摸着胡子道:“如此看来,接下来的县试,确实有把握。” 说着,夫子又随手布置几篇四书题目,让他回去练手:“接下来每日做一篇即可,要精不要多。” “每隔八日来一次,我评阅过后,再布置其他题目。” “剩下的时间只管温书,只管看本经即可。” 第25章 宋溪收起课业,再次诚恳拜谢恩师。 他能参加童试,能支撑起家里,都靠夫子悉心教导。 文夫子坦然受谢,微微点头:“回家吧,考前最是关键,好好温书。” 宋溪回家之前,肯定还要跟子华,小苟旦告别。 两人一个羡慕一个不舍的,但明白不能打扰他太久。 马上要考试了! 正儿八经的考试!不能耽误时间! 等宋溪一走,私塾内读书声音更大。 他们也想考科举啊! 原来好好学习,真的能去考的! 他们也要学宋同学! 宋溪从后院走到前院,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正殿。 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以前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日子也有人在这诵经,多半都是闻兄请的,为他母亲祈福做法事。 真如他所说,年后他就不来皈息寺,看来果真如此。 宋溪摸摸荷包,里面的糖吃得再仔细,也已经没了。 也不知道闻兄家住何方,早知道该留个地址的,以后若有机会,可以谢他帮过自己。 等走出寺院,宋溪便抛开这些有的没的。 他雇了辆牛车回城,还未坐稳,就已经在钻研夫子给的题目。 一日只写一篇,要精不要多。 宋溪心里打着草稿,专心致志备考。 县试第一关! 他来了! 第24章 宋溪在家备考县试。 宋家另一位考生,宋家嫡长兄宋渊也要备考了。 他所在的明德书院,有专门的安排。 但凡明德书院所有会试考生,皆安排在同一处,还有专门的进士夫子前去教学辅导。 一直到四月份,也就是即将考试前,才会允许他们回家。 正月二十四,宋渊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离家时,恨恨地看了眼偏院。 宋夫人还算淡定:“童试而已,他也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会试。” “只要我儿考上进士,你爹便不会再看旁人。” 宋溪瞒着众人去考童试,宋夫人宋渊十分气恼。 但权衡之下,还是自己的会试更要紧。 那边再怎么张扬,也无半点功名,他作为举人老爷,不该多费心神。 还是那句话。 没有人可以一次性考过秀才。 除非天才中的天才。 宋溪是吗? 肯定不是啊。 宋渊道:“先忍他一段时间,等他秀才落榜,一切就好说了。到时候父亲肯定不会维护他。” 宋夫人胸有成竹:“放心,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太张狂。” 两人又说了会话,宋渊坐上马车朝南城走去。 路上不少人都投来艳羡地目光。 明德书院,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听说能去这里读书的,多半都能考上进士。 宋家上下变得极为安静。 除了正月底时,老爷来了封书信,听说把宋夫人气的够呛。 反而偏院这里收到不少礼物。 皆是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难寻的好书。 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七少爷参加童试是好事,宋老爷很是满意。 除了这些礼物外,还有书铺的契凭也被拿了过来。 也就是说,以后这书铺,就彻底是偏院的铺面,跟公中再无关系。 宋溪只拿了几本书,笔墨纸砚留给妹妹,铺子契凭给了小娘。 这番态度,也让更多人认清七少爷的地位,不敢再慢待偏院。 宋溪这边自然更加清静,每日除了读书,再无烦心事叨扰。 云益二十四年二月,天气逐渐转暖,童试还剩不到半个月。 期间还有连保书生上门,确定好考试时间,到时候五个人一同前往。 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 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再形象不过。 求学之路本就艰难。 家境优渥些的还好,倘若家里条件一般的,难免压力倍增。 好在宋溪心态稳得住,按部就班温书学习,再请文夫子评卷。 到了后期,夫子甚至不让他登门,只请人来回传话,就是为了节省时间。 宋溪从善如流,除了偶尔去书铺拿书外,其他时间皆埋头苦学。 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嘛。 一直到二月十五,童试前一夜,宋溪按照前世的习惯,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饱满地参加童试。 他是精神饱满了,故而在此次考生中极为突出。 毕竟多数考生都是愁眉苦脸,紧张万分的。 二月十六清晨。 宋溪拎着笔墨纸砚,来到西城县学附近。 还未靠近,就发现周围已经有官差把守,一圈皆围起来,只留一个口进出。 但凡靠近的书生,都要出示考试契凭,童试报名单,并回答家世父母等问题,这才被放行。 两千六百多考生分成六列,排着队进入,宋溪往前头看去,竟发觉一眼看不到头。 前面还有人感叹:“一回春至一伤心啊。” 宋溪看了对方一眼,那人先是一惊,随即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虽然是夸奖,但也太夸张了吧。 岂料对方还道:“你也来参加考试,要不站我前面吧。” 宋溪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在等人。” 哪能插队啊!不是好习惯。 话音还未落下,宋溪等的四个人便到了。 依旧以陆荣华范浩为首,他们是同一个私塾的,自然同进同出。 可他们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看方才那人,错愕道:“你,你是乐云哲乐书生?!” 陆荣华连忙道:“见过乐书生,没想到您也在西城考试。” 听到乐云哲这个名字,不少人都看过来。 宋溪不明所以,范浩帮忙解惑道:“他师从明德书院出来老师,是难得的天才。” “听说已经被书院预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去那里读书!” “今年不过十八,天赋已然不同寻常。看来咱们西城的县试榜首,已经预定了。” 原来是这样。 宋溪跟着做了个礼。 其他人的夸赞乐云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对宋溪更有好感。 “我确实是乐云哲,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宋溪直接答了,又互换年纪,乐云哲十分自然道:“好啊,以后我叫你宋溪贤弟如何。” 宋溪有些好笑,只答道:“好的乐兄。” 说话之际,他们已经排好队伍。 好在参加县试的考生虽多,衙门却极有经验,故而进门的速度不算慢。 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所有考生都已经进入县学。 宋溪跟连保五人,还有乐云哲一同进门,站在县学内广场之上。 所有人到齐,官差整肃纪律,命所有考生不得喧哗,再有主考官走到台上。 因是县试,自然由京城西城县县令以及县学教谕主持。 京城所辖的县令到底跟其他地方不同,说话做事自有一番气度。 他开口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但凡科举,必选出德才兼备者,为国为家。” “尔等考生虽未有功名,却读圣人书,说圣人言,必然是国家栋梁之储备。今日县试,务必尽心作答,不负寒窗之志,不愧圣人学说。” 县令说罢,同教谕点点头,便有教谕等人唱名。 点到一人,便去领取密封好的试卷,按照密封之上所写编号,去相应考试坐席等待开考。 宋溪等人听着自己名字,一一领了卷子。 等他坐到席间时,只见一排排号舍肃穆而立。 在场虽有两三千人,却听不到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没有一个考生愿意在此时出声喧哗,否则就会被直接赶出考场,今年明年都不得再考。 这才是第一场考试。 而这场考试,要淘汰此地近一半的人。 宋溪深吸口气。 这就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 只听官差等人喊着:“封门!” 便见考场大门小门关闭,再听钟声敲响,示意考试正式开始。 此次考试,共计两个时辰。 考题并不陌生,宋溪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依旧是四书文四道,试帖诗一道,考经论一道,默写《圣谕广训》其中一段。 先是四书文第一题。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此话出自《大学》,意为正心。 先正心,反能修身。 愤怒,恐惧,喜恶,忧患。 都会使人内心不能端正。 只有端正自己的心态,才能达到最后修身的目的。 宋溪起笔答:“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 以此定调,为四书文第一题的答案。 第26章 不能战胜自己的内心,怎么能战胜广阔的世界。 此言一出,颇有些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之感,剩下的内容更加水到渠成。 第一题做完,宋溪只觉得心中畅快。 再往下做第二题。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这道题还是很简单的,出自《论语》述而篇。 宋溪习惯先从本篇题目思考,述而不作。 意思就是,只阐述典籍,但不自己创作。 而题目本身,则在这句话的后面。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意思就是,把所见所闻默默记在心里。 只答题目本身自然可以,但若能结合述而篇信而好古这句话,则另有其精妙。 宋溪思索片刻,答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此话同样出自论语,意思的了解学习的人,不如喜欢学习的人。 跟上述的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了这个开篇,再以“人功不竭,天巧不传”为结尾。 第三题出自《孟子》,“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要结合前面的话,大概以战争做隐喻,表示如何得民心。 倘若知识不牢固的,只从这一句话来解答,肯定会偏题。 最后一题出自《中庸》,“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万物覆焉。” 看着天空,从细小处看,只是几颗星星而已。 但是从无穷无尽的全体看,太阳月亮星辰都在上面,万事万物都被天空覆盖。 以此来比喻,上天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 这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阐述“天”,阐述“人”,再说天人合一,联合上下文,讲“至诚”的道理。 不愧为最难懂的中庸,题目也格外不同。 宋溪在这道题上花费大量时间。 但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默写圣谕广训则尤为简单。 文夫子说的没错,县试的重点,就在开头的四书文上。 看来这场考试重点的重点,就在四书文最后一题。 有经验的考生甚至能揣摩出出题人的思路。 考生太多,简单的题目拉不开差距,但全出太难的题又会让人望而却步。 而这道“难题”,便是能不能过关的分水岭了。 一场县试,出题人也在斗智斗勇啊。 而做题人则写的满头大汗。 直到出考场,考生们才敢大喊:“题目太难了!!!” “中庸我跟你势不两立!” “我学不明白,也写不明白!” 宋溪,陆荣华范浩等人也是到了考场外才松口气。 跟上来的乐云哲提议道:“这会都中午了,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考试结束,自然有无数话要聊,众人连连点头。 陆荣华更有无数问题想请教,待点完菜后,连忙道:“乐兄对中庸题如何答的,应该从什么方面入手。” 乐云哲并不藏私:“以天人合一来讲,再用诚字来概括。” “至诚无息,便是此题解法。” 陆荣华,范浩若有所思。 剩下两个考生摸不着头脑。 乐云哲看向宋溪:“贤弟如何答的。” 宋溪笑道:“也差不多。” 陆荣华只当宋溪在附和,他才学四书多久,就算极为聪明,也不可能学的比他们还深。 此题解法,他都没想到,范浩也写的一知半解,何况旁人。 估计只有乐云哲的文章,才算答上此题。 不愧是人人皆知的天才书生。 剩下两人已经耷拉着脑袋了:“别说中庸题了,大学题目我都写的乱七八糟。” “原来县试是这个模样。” 跟私底下写文章不一样啊,坐在场上都发抖了。 范浩安慰:“头一次科考都是这般,我今年第三次考,才刚刚适应。” 几人七嘴八舌,聊到最后只一句话。 剩下的,就等二月十九出成绩了。 如今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名考生。 只有一千三百人,能够参加第二场县试。 他们这些人当中。 谁有资格参加呢。 现在,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第25章 自二月十六,县试第一场考试结束。 不少考生都处于焦躁的状态,多数人只等着成绩,很难静下心学习。 宋溪还好些,因为有孟小娘跟妹妹帮他着急。 孟小娘每日烧香,颇有些神思不宁。 妹妹宋潋也没了平时的淡定,跟着母亲一起拜菩萨。 好在二月十九就出成绩,宋家上上下下都松口气。 一部分人是觉得,可以看他笑话了。 只有少数人,也就是自家院里,期盼七少爷能考好。 不管能不能当秀才。 先过了县试第一场就是好的。 宋溪去县学门口时,榜单前已经挤满了人。 但凡名单上有自己名字的,就可以进县学领复试契凭。 因为考生人数太多,只能分批去看。 找到自己名字,就给圈起来,方便后面的人。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范浩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次乐云哲没凑过来,他已经被请到县学里面。 因为他的名字显赫,而且赫然在榜,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陆荣华看了半天:“怎么还没排到我们,他们看的也太慢了。” 范浩则道:“每年不都这样,不慌不慌。” 剩下两个书生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们回家之后,就把自己文章默出来给夫子看过,夫子没怎么多说,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说到这时,宋溪一愣:“考完试还要夫子帮忙看吗。” 陆荣华看看他,没怎么搭理,依旧是范浩回答:“给不给看都行,若心里没把握就默出来,请夫子评判,也算心里有数。” 等榜单的时候,不至于太心急。 原来是这样,宋溪还想着出成绩之后再说呢。 这般想着,终于排到他们了。 陆荣华上下左右急着看,他已经是第三次考试了,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范浩同样紧张了些。 没办法,出成绩的时候,谁不紧张啊。 宋溪也在找自己名字。 很多名字已经被圈起来不用再看,确实好找不少。 “乐兄的名字在这。” “哎?宋溪你的名字跟乐兄名字挨着!” 陆荣华自己的还没找到,先看到宋溪的,连忙道:“你竟然考过了!” 宋溪先道了谢,再核对户籍家境,确实是自己名字。 范浩等人赶忙贺喜,也为他感到高兴。 县试第一关。 宋溪过了! 宋溪稍稍松口气,虽说看到题目之后,就有几分把握。 但看到名字,还是不同的。 找到名字后他也没着急走,帮着范浩等人寻名。 等时间到了,也只找到陆荣华跟范浩两人的。 剩下两个书生,着实是寻不到。 他们两个心里有数,不过靴子落地,还是难受的:“经此一试,是真的知道科举有多难了。” “以后读书,半点懈怠都不能有。” 范浩安慰道:“能有此收获,就不算白来一趟。” 宋溪点头:“明年再来。” “别说了,咱们三个快去领复试契凭啊!”陆荣华催促道。 范浩宋溪跟落榜书生告别,一起进了县学。 此时的县学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人群中间的,自然是乐云哲。 不过他身边,竟然还有个熟面孔。 张豪。 自己好大哥的好友,也是把自己报名童试消息透露出去的张豪。 即使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宋溪也查了的。 宋溪不想过去,领了复试凭证便打算告辞离开,还要托人给文夫子,小苟旦子华他们说好消息。 可乐云哲眼尖,立刻道:“宋溪!快过来!”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恭喜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看过来。 其实对于宋溪,多数考生是有些印象的。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人生得太好了。 唇红齿白,面如桃李。 用乐云哲的话来说,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张豪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这谁?! 宋溪?! 他在宋家几年从未被好好教导。 真正读书,也就这不到半年的事。 他怎么还能考上? 自己都考得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宋溪如何能行的? 本以为他第一场考试就会落榜啊?! 在场知道宋溪学了多久的人,大约只有张豪一个。 第27章 就连陆荣华范浩都不算太清楚,以为宋溪在去文家私塾之前是有些底子的。 越是这样,张豪越知道宋溪的恐怖。 宋溪过来的时候,没给他半点眼神,只笑着对乐云哲道:“同喜同喜。” “这下好了,下次考试还能看到你。” 没人理会张豪脸色大变,他甚至想赶紧将此事告诉宋渊。 等他冷静下来,心道:“只是县试第一场,还有第二第三第四,甚至还有府试。” “多少人苦读多年都不成,宋溪的大哥宋渊二十考中,已然是天赋不错,自己实在多虑了。” 说话间,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范浩等人,已经相约出门。 这次倒是没吃饭,而是找了个茶馆小坐一会,他们还要备考县试第二场,也就是三天后,二月二十一的考试,不能多聊。 坐在这,自然还是讨论上次考题。 这回大家对宋溪如何答《中庸》那道难题尤为感兴趣。 宋溪笑道:“就是跟乐兄说的,以至诚无息为解法。” “再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以此为着眼。” “妙啊!中庸讲的至诚无息,意思便是诚者包罗万象,无穷无尽。” “但说到底,还是落点在人身上。也就是儒学所讲的天人合一。” “贤弟以《孟子》的思诚者,人之道也来着眼,比我的还要妙!” 乐云哲拍手叫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白了,中庸这道题出的太大了。 又是无穷也,又是万物覆焉。 让人不知如何下笔。 但宋溪知道,他把所有的观点浓缩到人身上,以思考“诚”之意的读书人身上。 毕竟说到底,观察万事万物,都是在观察人。 陆荣华范浩只觉得醍醐灌顶。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家谁没学过孟子!怎么就没有融会贯通到这种地步?! 怪不得文夫子经常在他们夫子面前夸赞,说宋溪不仅学习有方法,文章也精妙,原来是这样! 陆荣华把对乐云哲的热情,瞬间放到宋溪身上。 厉害啊! 他就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 四人又坐了会,这才回家备考。 陆荣华还直接包揽了给文夫子他们送消息的差事:“放心,我让家里小厮走一趟,肯定把话带到。” “思诚者,人之道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宋溪忍不住笑,范浩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宋溪考过县试第一场的消息,已经传遍宋家。 大房那边死一般寂静。 不过宋夫人暂时稳得住,她经历过长子科举,接下来还有好几场考试。 尤其是县试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老爷对宋溪自己报名童试的事,已经很不满了。 长子还在备考会试。 她儿子会试结束之前,绝对不能起一点波澜。 再说了,别说宋溪学了短短几个月,根本考不上秀才。 就算考上了又如何,她儿子是举人,马上就要当进士。 还会怕他? 偏院这里,除了高兴再无其他。 孟小娘跟宋潋还不敢给宋溪压力,就连欢呼也是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还有许多考试。 还不能高兴太早。 二月二十一如期而至。 同样的考场,不一样的考试人数。 少了一半考生之后,又安静许多。 而这次县试第二场考试,需要淘汰七百人。 下次来考试,只会剩六百考生。 考前宋溪,乐云哲等人互相打气。 短短两个时辰内,竟然还下了场小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没想到下到此时。 宋溪出考场的时候,衣服头发都带着毛毛细雨,显得他年纪更小。 “三日后见。” “二月二十四见。” “希望我们四个,都能过了这第二场。” 四人告别时,张豪也从旁边经过,他脸色极为难看。 陆荣华虽不认识他,却随口道:“像这种表情的,多半考砸了。” 别问为什么,因为他前几年也是这般神情。 二月二十四上午。 县试门前的名单,突然缩减大半,从一千三百人,只留六百名字。 这里面自然没有张豪名字。 “陆荣华,范浩,找到了!!!” “乐云哲!找到了!” “宋溪!你名字还是挨着乐兄!” 过了。 县试第二场,考过。 宋溪等人互相看看,却并未互相道喜。 因为他们明白,县试之路,刚刚过半。 “第三场见。” “二月二十六见。” 这日依旧在下小雨,宋溪出门时没带伞,只收好第三场准考证,准备往家里走。 还没走两步,突然有人给他塞了把油纸伞。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了辆马车,驾车直接离开。 宋溪还未开口,倒是认出马车的主人。 闻兄。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见。 眨眼间,就到二月二十六。 县试第三场考试。 考试规则考题范围还跟之前一样,但难度明显增加。 现在来考试的书生,多半习惯这种节奏,考完甚至有空闲聊。 “真的要好好考,听说太子还巡查京城三处考场,以示对科举重视。” “啊?什么时候啊。” “就上次考试。” 宋溪也听了一耳朵,但太子还是离他太远了,没什么想法。 毕竟以前只在电视小说里听说过啊。 陆荣华叹口气:“这次只留下三百人,考题也更难了。” 一次考试,筛掉一半人。 剩下的人越来越胆战心惊。 “真不知道考上秀才举人,乃至进士的,是何等英才。” 尤其是会试在即。 此时的考生们,忍不住看向贡院方向。 即将参加会试的考生,真的很厉害。 乐云哲没说话,但范浩也没讲话,倒是让人意外,大约没有考好。 众人安慰几句,却终归不咸不淡。 一次次的科举考试,实在太过残酷。 三月初一,县试第三场放榜。 三百个名字,已经很好找了。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名字皆已找到。 唯有范浩名字苦寻不到。 范浩苦笑:“又一年。” 这让宋溪想到乐云哲的那句话,一回春至一伤心。 想来,讲的就是每年春天的科考。 宋溪张张嘴,有心想说你才二十二,还有时间。 可他也好,甚至乐云哲都没资格讲,他俩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讲出来有些的不妥当。 好在今年二十四的陆荣华道:“还早着呢,你若跟我这般年纪,肯定能过。” 宋溪趁机接话:“或许是考题问题,跟你平日主要学的方向不同,再过一年,肯定更有机会。” 乐云哲也道:“别难过,回头我把我夫子笔记偷给你,你偷偷学完再还我。”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范浩精神振作起来:“真的?听说你夫子是明德书院的!” “当然,我说话算数。” 乐云哲说完,范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宋溪:“宋溪,你的笔记能不能也借我看看。” “文夫子总说,你学习很有方法,文章也极有新意。” 宋溪立刻点头:“好,只是给我些时间整理出来。” “不着急,等你考完试再说。反正我已落榜,距离明年考试,还有很长时间。”范浩自己也笑,心情终于好了些。 范浩最后郑重道:“县试最后一场了。” “三百人里,只取一百人。” “考过县试,旁人喊你们就不是书生,而是童生。” “还能参加接下来的府试。” “慎始而敬终,诸位再努努力。” 有了好的开始,就要坚持下去。 他今年的科考已经结束了。 就看你们的了。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抱拳。 他们会的。 县试最后一场。 三日后,三月初四。 考过,就是童生。 考不过,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 所有人都知道,县试最后一场考试,只会更难。 即便是乐云哲都要提起心神,何况旁人。 而且,之前的三场考试并不排名。 这最后一场县试,却是要评出一二三四的。 是骡子是马,该见分晓了。 第26章 今年的县试从二月十六开始。 前三场考试考完,从两千六百多考生,只剩下三百人。 其实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第28章 可多数考生只觉得度日如年,并且遗憾离场。 过关的三百考生,也没有太过兴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不过对此时的宋家宋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不满。 眼看着宋溪一步步考到现在,让她完全不敢相信。 可她还没做什么,偏院那边又传来消息。 从三月开始,偏院的饭菜他们自己做,不用劳烦大厨房。 至于问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那入不敷出的书铺里出。 即便有所亏损,但书铺账上还是有些银子的,宋溪干脆先拿来一用。 孟小娘跟宋潋这段时间,也选了几个忠心听话,同样被欺负的小厮婢女,牢牢看着自己院子。 现在饭菜也在院里小厨房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怪孟小娘她们如临大敌。 只是她们俩看到宋溪的辛苦,不愿意他被外力干扰。 都说科举艰难,但只有家里有考生的,才知道艰难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内,又是考试,又是出成绩。 心态不稳的,早就大哭一场了。 说话间,三月初四,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到了。 还是老时间,老方法,老规矩。 但这一场考试,决定你是书生,还是童生。 后者的名头,几乎证明你是潜力股,是足够被期待的。 以宋溪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只要当上童生,便是一层保障。 宋溪对孟小娘和妹妹道:“不用送了,你们安心即可,我必然会好好考的。” 小娘却道:“还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紧张。” “是啊哥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很厉害了。” 宋溪笑,提起考试用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好好考! 宋溪精神奕奕到了考场,依旧引起不少人关注。 陆荣华忍不住吐槽道:“大家考了这样久,都累得不行,怎么就你神采飞扬。” 有吗? 还好吧? 乐云哲默默点头。 其他考生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精力好?” 现在场上三百考生,就算不知道彼此名字,但也算面熟,所以时不时搭话。 尤其是宋溪,乐云哲这种,大家基本都认识他们。 一个长得好,另一个是出名的天才。 再说了,他们两个年纪都小,在如今的考生当中,显得更为突出。 尤其是宋溪,本就生的漂亮,就算瘦得厉害,却精神饱满,太有少年人的朝气了。 跟旁边的陆荣华对比,差别更是极大啊。 陆荣华听到这话,简直想把对方嘴缝上。 有这么讲话的吗!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县令教谕两人都有些无奈。 考试考多了,大家甚至不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县令还看了看宋溪,眼神多了些审视。 “县试最后一场。” “点到名的学生,上前领取试卷,按照试卷序号找到自己位置。”· “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传递。” “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已经极有经验,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落座准备考试。 但打开试卷第一题,就让所有人顿住。 原因无他。 之前都说县试第一场的中庸题太难?无从下手? 好的,那最后一场开始的第一道题,就从中庸里面选。 不是说好的,四书文的四道题目,是从易到难吗? 怎么上来就是这么高的难度? 合着那场考试最难的题,是这场考试最容易的? 宋溪看着第一道题,也深吸口气。 想想家人,想想宋家的情况。 他必须竭尽全力。 四书文,第一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不少考生这恍惚想到宋溪对第一场中庸题的解法。 当时都觉得那一题太难,根本无从下笔。 考试之后的天才乐云哲说,此题以“至诚无息”来解答。 放榜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宋溪提出,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来解。 不过当时考过就考过了,大家只觉得精妙,却并未多想。 现在县试最后一场的考试题目。 直接摆明解法。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 天人合一。 出题的考官大人,用考题给考生们做了解答。 怪不得都说参加考试,对书生来说会有很大提升。 人家出题人轻轻几笔,就是莫大的提点。 要知道,四场县试的题目,是在考试之前统一写下的。 本就是考官留下的扣子,等着考生解开。 但那一场考试里。 似乎只有宋溪答的,更契合出题人的想法? 考生们感慨万分,对宋溪的实力多了几分猜测。 不过再回到考题之上。 之前觉得极难的题目,现在倒是游刃有余了。 宋溪默默看了一会,以思诚者,人之道也来写固然没错,算是中规中矩,绝对不出错。 但出题人这般狡黠,还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放在最后一场的考题上,真的那样简单? 本场考题出自中庸二十九章,讲的是君主实行中庸之道,应该从礼仪,文字,法度,这三个方面进行。 而且制定的时候要取信于民,方能推进。 如何取信于民? 自然是统治者要进行自我约束。 达到鬼神都不质疑,后世的人也可以理解的行为。 从而天人合一。 宋溪把这两道题目写在纸上。 忽然反应过来。 上次考题是在问为什么要领悟上天的意思。 答案是要知天知人,懂得思考“诚”这个字。 这次的考题是,知道诚的意思了,怎么做呢。 大白话就是。 怎么当一个人啊! 那就去思考“诚”是什么吧! 思考出来了! 怎么做呢! 礼仪、法度、文字。 先提出想法,再提出具体措施。 甚至给了统治者一个约束。 不能只提出措施,自己不去做。 你要取信于民,还要让鬼神,让后世的人没话说!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如此再看这句话,便是不同的意思了。 放在考题上,宋溪已经明白要如何作答。 他上次把一个极大的考题,落点在人的身上。 这次的考题,落点政策制定,以及上位者以身作则上面。 这些题目,简直在一步步推进。 告诉读书人,天地君主民众的运行方法。 宋溪答道:“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话出自《论语》,季康子问政与孔子。 孔子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意思就是,上位者做了端正表率,谁还敢不端正? 宋溪一句话,点出此次考题目的。 这题已经脱离天人合一这种相对抽象的概念。 而是正儿八经讲上位者要做表率,要有具体的措施。 用圣人言来答,只对不错。 写完这一题,宋溪都擦擦头上的汗。 出题人也太厉害了。 就跟两个人打擂台一样。 人家轻轻一招,自己这边就要翻来覆去的狼狈应对。 都说学海无涯,果然如此。 自己还有得学啊。 第二题,“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这就很好理解了,用同情的心来实施政务,治理天下就很简单了。 这话出自孟子,人皆有不忍之心。 放到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人要有同理心。 再结合第一题来说,颇有些法治之外还有人情的感觉。 一题题做下来,怪不得都说一张试卷甚至能看到出题人的视角,果然是这样。 如果能结识这样的大儒,那该有多幸运。 四书文做完,宋溪心里竟然是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圣谕广训就很机械了,完全考验考生的基本功底。 跟大部分考生一样,宋溪写完后者,还是把重点回到四书文上。 认认真真检查过后,考试时间到了。 宋溪甚至听到考生们齐齐松口气的感觉。 不管结果如何,折磨人的县试,终于结束了。 能不能考上最后的秀才不知道,反正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进了自己最大努力。 宋溪随着人群走出考场,长舒口气。 可他还没站稳,就有其他考生围过来。 第29章 “宋溪,今天四书文你是怎么答的。” “如何起笔,哪里是破题点。” “你对第一场中庸题的看法是对的,太厉害了。” 乐云哲,陆荣华来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也被人追着询问 一群考生干脆在考场不远处站着聊天,都想知道对方怎么写的。 宋溪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把自己所想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题的解法。 并未单纯阐述思考“诚”的道理。 而是写出该如何“实践”跟“约束”。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乐云哲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了,询问清楚后,瞪大眼睛:“我只写到该如何制定礼仪法度文字。” “你已经写到焉能不正了?!” “对啊,题目本身,就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给忘了。” 说到底,无论普通考生的答案,还是乐云哲的回答,都不算偏题。 但所思所想还是浅了些。 好在这是童试,这是县试,影响不算很大。 多数文章只要切题即可。 只是跟宋溪所写,还是差了太多。 宋溪挠头。 真有那么特殊吗? 他这次考试确实竭尽全力写的。 别的没想太多啊。 等众人反应过来,讨论的更为热闹。 其他题目继续对答案。 若能跟宋溪写的方向一致,考生们便欢欣鼓舞,方向不一致,难免垂头丧气。 经过这几轮考试,宋溪跟乐云哲,基本成了学生们的风向标。 乐云哲还好说,大家都知道他天才的名号。 宋溪异军突起,更让人侧目,生的漂亮,年纪又小,学问还扎实,怎么以前不知道有这般人物啊。 甚至有人讨论:“宋溪这般厉害,会不会成为本次县试的案首啊。” 可此话一出,多数人还是笑出声。 “算了吧,宋溪他确实聪明,但师从何人?又读了几年书?真正底子如何,这些都未知。” “是啊,解题思路是一回事,真正的文章如何又是一回事,大家也没看过他写的文章,实在不好判断。” “反而是乐云哲的文章大家都见过,不出意外的好,想来县试榜首,必然是他。” “当了县案首,对接下来的府试有益,真让人羡慕。” “羡慕也没用,谁让咱们文章天赋都不如人家。” “不说了,等着出成绩吧。” 但这次是县试最后一场,跟之前几日就出成绩不同。 直到本月十五,才会张贴榜单。 所以这十几天里,考生们免不了焦急等待。 甚至没了复习的想法。 不出成绩,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府试的资格。 就算勤奋的,也会趁这个时间稍微休息几日。 一连考了半个月,谁不心累啊。 宋溪也不例外,他趁着这个功夫,把这四次县试的文章默出来,打算去探望文夫子,顺便让他帮忙看看。 到现在为止,童试中的县试,算是彻底结束。 他是该去拜访老师了。 三月初六,宋溪带着十六篇文章到了文家私塾。 其实前十二篇不看也罢,毕竟已经考过了。 重点在后四篇上。 可文夫子依旧从头开始看。 越看心中越满意。 尤其是最后四篇,几乎能看到自己学生,在一次次考试中突飞猛进。 天赋。 这是绝对的天赋。 文夫子甚至认为,宋溪这此次县试排名中,估计会很靠前。 毕竟以自己当年考秀才的水平相比,他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只是文夫子向来谨慎,并不好妄自开口,省得给学生希望,到时候再落空,那就不好了。 文夫子摸着胡子,只委婉道:“县试应该是能过的。” “不过这次考生当中,若有一百多像你这般的学生,那再另说。” 话是这样讲,可文夫子认为。 如果考生都有这种水平,那就该全都通过。 这等文章,真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想到这,文夫子难免吐槽之前教导宋溪的王举人:“他到底怎么教的,你这般天赋在他手里,完全耽误了。” 宋溪不好多讲,他确实讨厌王举人那样对小宋溪。 可两人身份差距过大,如果贸然说了什么,很容易被外人抓到把柄,此刻还是闭嘴的好。 好在文夫子只是吐槽几句,又回去上课。 宋溪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等到中午放学,跟小苟旦子华他们一起吃了顿午饭。 就连斋房大师傅看到宋溪都格外惊喜,说什么都不收他的钱。 “听说你头一次考试,就考过那么多关,真厉害。” “加油啊!争取考上秀才!” “不用钱,这要几个铜板。” 宋溪推辞不过,只好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去找小苟旦他们。 自己最难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些素斋过下去的。 这会再吃,还是觉得不错。 小苟旦跟子华则有很多问题。 “论语那么多字,怎么背啊。” “中庸太难了,实在理解不了啊。” “我们现在起早贪黑读书,算是有点进步吧。” 已经八岁的小苟旦叹口气:“早知道,就继续读蒙学了。” 宋溪跟子华忍不住笑。 以前心心念念读四书,现在怎么还后悔了。 但读书没有后悔药啊,只能继续往前走。 宋溪也没闲着,细细说了自己读书心得,最后想了想道:“我答应这次认识的好友范浩,把平日笔记整理出来给他一份,回头我也你们俩一人一份。” “好啊,那太感谢了。” “好好好,没有小溪哥哥辅导,我学的都慢了!” 等他们俩去上课,宋溪才跟文夫子告别。 下次过来,就是出成绩之后了。 宋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书铺看了一圈。 书铺掌柜见到宋溪,依旧愁眉苦脸的。 可他知道,七少爷还在考试,暂时顾不上这边。 就是他们店里本来就不赚钱,现在还要支钱出去,真的太难了。 宋溪摸摸鼻子,他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趁着这几日,他帮着整理书库,把一些实在卖不出去的书打折处理,算是清清库存。 再多的,还是要等考试结束。 休息两三日,宋溪再次捧起书本。 不管成绩出不出来,不管考没考过,该学还是要学。 求学的路上,本来就没有尽头。 中间偶尔出门,也是乐云哲来找他。 面对乐云哲,宋夫人脸色更难看。 这人的名声谁不知道,夫子厉害,本人天赋极高。 乐家本身也是大族,族中根基虽不在京城,却在江南富庶之地,谁不尊敬几分。 宋溪这是怎么了。 考试厉害,还会巴结人。 可她根本没有对宋溪下手的机会。 偏院她插不进手,直接诋毁宋溪,又显得太刻意。 闹的太过,还会影响她儿子的会试。 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当做看不到。 宋溪跟乐云哲两人,多也是聊聊四书。 不过他这才知道,乐云哲甚至已经开始读五经了。 “肯定要读,先不说大学中庸本就是从五经里抽出来的。” “只说想融会贯通,自然要博览群书。只看本经,远远不够。” 宋溪点头。 这话没错。 他读蒙学读四书的时候,尚且要用其他书籍辅助,何况继续读下去。 人都说但凡科举,必要读经史子集。 简单来说,就是四书五经外,还有无数经注。 史更好理解,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各类实录,各类游记县志。 子部的孔孟荀墨老庄法等等各类名家著作。 集部,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前年来各类名家的好诗词,全都要读。 古代但凡能读出来的读书人,必然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的。 跟乐云哲这么一聊,宋溪难免心动。 不过再看看现在的情况。 他们县试成绩都没出呢! 乐云哲却道:“你怕什么,以你的天分,必然能过。” 说罢,他又道:“反正今年的秀才,我肯定能考上,考上之后就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乐云哲说这些并非炫耀,重点是接下来的话。 “宋溪,你努力考上秀才,我让老师给你写举荐信,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读书!” “你不是觉得这些书太多,根本买不起吗。” “只要去了明德书院,他们那边的藏书浩如烟海,绝对能满足你的需要。” 怪不得乐云哲要从经史子集说起,还要说考上秀才如何如何。 第30章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但要说不心动,绝对是假的。 明德书院。 宋溪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家里大哥宋渊考上秀才时,就想过去求学,但那时候被婉拒了。 一直到去年考上举人,方才入内。 宋溪倒不是想比较,而是觉得能被如此推崇,想来必是好的。 别的不说。 冲着那么多藏书,他就想去的。 乐云哲说这些,就跟文夫子一样,确定宋溪能过县试。 唯一犹豫的,便是县试排名而已。 所以他要鼓动宋溪再使使劲,不仅要过县试,还要过接下来的府试! 到时候一起去求学!岂不美哉! 乐云哲甚至怕宋溪不答应,还道:“听说陆荣华家里也在找关系,只要能考上秀才,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读书。” 宋溪哭笑不得:“好是好,但要过了府试,做了秀才再说。” 他们此时一直再讲,过了县试,考过府试,基本就是秀才了。 其实府试后面还有一关为院试。 但最后一关大家都知道,基本形同虚设。 除非不去参加,那就没有不通过的,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 听到宋溪这样讲,乐云哲就当他答应了:“那就这样说定了,考过府试,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 “放心,我会向夫子求情,一定把你带进去!” 宋溪提前谢过。 要是有那样的机会,自己肯定不会放过。 他们两人已经在商议府试的内容了。 其他考生还处在煎熬当中。 要是让他们知道,宋溪乐云哲在讨论什么,肯定会大喊一声。 县试成绩还没出呢! 你们别讨论后面的事啊! 好在岁月如梭,考生们期待的三月十五终于来了。 一百人的榜单,显得格外简洁。 这一百人,是从两千六百多人里脱颖而出的。 从今日起,他们正式从书生成为童生。 标志着大家在读书之路上,稍稍前进半个台阶? 但这次的榜单又不同以往。 以前过关就过关了,没有特殊的。 可这次,会给个大致的排名,排名越靠前,成绩越公允。 尤其是前十名的位置。 这十个人的考试文章会被张贴出来,供大家评判。 所以县试最后一场的阅卷时间,比之前要长得多。 为的,便是最后的排名。 等官差散开,示意考生们可以来看榜时,无数人冲到前面,想要看看前十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冲上前后,全都忍不住揉眼睛。 我没看错吧。 县案首的名字,我没看错?! 还是考官评错了?! “县案首,宋溪。” 宋溪跟乐云哲,陆荣华也到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位置,眼神都这些不敢置信。 宋溪是案首。 他是第一?! 这,这怎么回事啊。 他年纪小,学习时间短,以前也不出名的,老师名气也不显。 为什么是他啊。 再看下面,第二到第十,统称为县案次。 而第二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乐云哲的名字。 只是第一跟第二的差距,实在太大。 一个会被单独拿出来称呼。 另一个要跟其他八人共享一个名头。 所有人都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反而是陆荣华直接抱住宋溪,满眼都是崇拜:“第一!宋溪你是第一!恭喜你!” “你太厉害了啊!这般学识,实在令人钦佩。” 宋溪客气回了几句,倒是没推开他,下意识看向乐云哲。 虽说他对自己得第一这事并不觉得愧疚,也没有不好意思。 但乐兄前几日还在说,想帮他找好学校,想同他一起上学。 现在就这般,确实让人尴尬。 乐云哲确实有一瞬间恍惚,对他而言,他也认为第一势在必得。 不是自己有多狂妄,而是深知自己的能力。 如今有个名字在自己前头摆着,倒是像当头棒喝一般。 老师说天外有天,竟是真的。 乐云哲扭头看向宋溪,原本是有些郁闷之气的,可宋溪一双漂亮到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本来就白皙的小脸带了一丝不安,让他直接没了脾气。 乐云哲反而道:“太好了!宋溪你这般能力,肯定能考过府试吧!”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 有些坏心眼的,还等着两人反目。 没想到乐云哲又抛出这个惊天消息。 人人都知道,乐云哲考上秀才后,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这意思是,宋溪也能去?! 等会。 人家都考上县案首了! 只要过了府试关,肯定能去啊! 靠着自己能力,明德书院都会收的! 宋溪点头:“过了府试,一起去上学。” 陆荣华看看他们,赶紧去找自己名字。 他也想去明德书院啊! 第一不是他,前十也没他。 自己不会落榜了吧。 好在第一第二帮他一起找,终于在后面找到陆荣华三个字。 县试除了前十之外,其他并无特定名次,统称为县试录取生。 但能在这个名单上,就已经很好了。 以后他们,再也不是普通书生。 而是童生! 放在乡下,都算真正的读书人了! 其他考生各有各的高兴难过。 大浪淘沙一般筛选人才,谁能不为此动容。 终于冷静下来,不少人想看看宋溪的文章。 能力压天才乐云哲的文章,必然惊才绝艳啊。 西城县学估计知道大家的想法,当天上午就把前十名的文章张贴出来。 每人四篇文章,按照排名一一列出。 众人挤着往前看。 势必要把宋溪的四篇四书文跟乐云哲的一起对比。 看看到底孰优孰劣。 毕竟直到现在,说什么有人超过天才乐云哲,很多人还是不信的。 宋溪被围观的有些不好意思,可随之而来的夸赞却越来越多。 “第一题原来这样解的。” “不忍之心,还有这般看法。” “文辞流畅,平时自然,这,这种文章,竟然出自县试?!” “既会用典,也不卖弄,天才啊,只有天才才会这般写!” “跟宋溪一笔,乐兄的文章确实生涩了些。” “怪不得能县案首,我心服口服!” 喊这句话的,正是县试第三名,他都这般服气了,旁人还有什么说的。 乐云哲也凑过去,一字一句看着。 若说刚开始结交宋溪,是冲着少年人实在漂亮,而他又喜欢漂亮人物。 现在更加肯定,宋溪不仅人漂亮,文章更漂亮。 而陆荣华早就服的五体投地。 还是那句话,他就是佩服有学问的人! 宋溪见他们两个越说越起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别夸了啊。 他耳朵都已经红了。 怎么夸文章就算了,还夸他长相。 不至于的! 等宋溪终于推出人群,立刻撒腿就跑。 这般好消息,他肯定要告诉家人的。 第一。 县案首。 他既没有辜负寒窗苦读的自己。 也没有辜负为他殚心竭虑的孟小娘和妹妹。 当然,还有操心的文夫子。 宋溪一边差人去皈息寺文家私塾送信,另一边回家报喜。 此时的宋家却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尤其是大房,宋夫人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发脾气。 方才派出去的下人偷偷回来报信,让她直接晕厥过去,还请了大夫。 案首。 怎么会案首!? 她的大儿子都没考到这般名次。 头一回考试,就是县案首。 要是老爷知道,肯定要追究前几年的事。 考生千千万。 案首却只有一个。 偏院这边消息不算灵通,只是焦急等待。 孟小娘跟宋潋还商量好了。 考过了最好,考不过也没什么,她们不要表现的太难过。 现在的日子是很好。 但只要小溪高兴平安,那吃苦也没什么的。 宋溪快步回来,看着担心他的家人,深吸口气:“县试过了。” “只等着府试了。” 县试过了? 真的过了?! 虽说还没考上秀才,可这般进步,足够让偏院所有人高兴啊! “就知道我儿可以。” “哥你这真厉害。” 等她们高兴过了,宋溪才不好意思道:“还是县案首,就是第一。” “有了这个名次,那接下来府试,也有五成把握了。” 第31章 也就是说。 他距离秀才并不算远。 这也是县案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一连串的惊喜,砸的孟小娘宋潋已经说不出话。 妹妹甚至哭了出来。 她最知道哥哥的压力,也知道自家院子的情况。 他们三人,好像真的要过上好日子了。 哥哥你真的太辛苦了。 宋溪一边安慰妹妹一边安慰小娘:“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会再吃苦了。” 如果不能保护好她们,自己既对不起小宋溪,也对不起蒙受他们照顾的自己。 他不会让偏院没有炭火,也不会让妹妹没有书读,更不会让小娘深夜做刺绣。 他会努力,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宋溪考上县案首的消息,送到文家私塾时,文夫子甚至愣了片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案首?” “宋溪?” 文夫子深吸口气。 他就知道! 宋溪的排名一定很好! 可好到这种地步,却是没预料的。 文夫子原地踱步,甚至罕见喊了人,把消息递给闻淮。 让你再肖想小溪! 看看人家的本事! 别惦记什么男宠了,这般有天赋的读书人,你就该捧到手心上的。 当然不是那种捧。 文家私塾自然炸锅了。 虽然宋溪还未考上秀才,但县试第一的名头,已经足够让人激动不已。 第一啊! 两千六百八十六人的第一! 如果是他们的话,这会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宋溪这边给家里报了喜,又去书铺支了些银子,赶紧采买礼物去见文夫子。 这份感谢肯定要做到位的。 文家私塾的热闹暂且不提。 只说宋溪从书铺走了之后,其中一个熟客揉揉眼睛,问掌柜的道:“方才那人是?” 宋家书铺客人极少,刘掌柜跟着熟客关系不错,叹口气答道:“是书铺现在的东家。” 啊? 东家? 自己在这里买了许多年的笔墨,从不知道这事啊。 熟客瞪着眼道:“老刘,你们东家都考上县案首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刘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解释了情况。 说这铺子以前是宋家的,最近才给了他们七少爷,也就现在的东家。 熟客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别说了,给了来五十捆纸,冲着你们少东家的才气,我也要沾沾光!” 原来这熟客是西城县落榜考生之一。 宋溪乐云哲他们不认识自己,自己却认识他们啊。 尤其是宋溪,几乎是西城县书生中传奇人物。 以十七岁的年纪,以名不见经传的情形横空出世,力压天才的同时,还让所有人服气。 关键是,他长得还是举世无双。 这般人物,怎么可能不是传奇! 要他说,整个京城里盘点天才,肯定绕不开宋溪的! 刘掌柜都傻眼了,喃喃道:“怪不得东家支钱,说是要给夫子做谢礼。”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考上县案首了。” 在刘掌柜茫然中,伙计们已经打包好五十捆纸张,做了本月最大的一笔买卖。 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一个下午,本来门庭冷落的书铺,来了无数书生。 横空出世的天才案首,他的才气,谁不想沾沾? 什么?今年县试已经结束了? 那不是还有明年吗! 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不行吗! 而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西城读书人圈子。 “这是宋案首的书铺吗?” “我要买四书五经,给我来一整套。” “有史书吗?我买三套!” “笔墨纸砚!统统都买!” “他们说的东西,我都来一份!立刻!” “要是有宋案首的手稿就更好了!” “对啊,案首能不能传授点读书心得啊。” “你们想的倒好!买点笔墨纸砚沾沾喜气,已经很好了!” “对啊,我也要沾沾喜气!” “在哪买书不是买啊!反正都一样!” “没错!再给我来一百捆纸!” 等宋溪听到消息赶来时,只见书铺门半掩着,示意已经没货了,室内一片狼藉。 但凡能卖的书籍纸张,基本全都扫荡一空。 就连那些极难卖的打折书,也全都被抢完了?! 啊? 这正常吗?! 你们也不看看是什么,就硬强啊? 直接把他们库存都搬空了! 刘掌柜跟伙计们看向宋溪时,哪里是看东家,分明在看财神爷。 是我们不对! 之前觉得您一直支钱! 是我们不对! 觉得您不管铺子! 原来您另有妙计! 轻轻松松就把铺子盘活了! 天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什么。 只冲着案首的名头,以后宋家书铺就不缺生意! 今天一下午,做了之前半年的买卖! 以后谁还敢说他们铺子只会亏损?! 谁还感说东家不会做买卖? 宋溪扶额。 他是想做买卖的,但没想到是靠名气做啊。 而且这样一来,他接下来的府试必然要考好的。 否则别说做普通买卖了,只怕会被人笑话吧? 但不管怎么样,看着县案首的契凭,看着终于盈利的书铺。 宋溪感到莫名心安。 一切都会好起来,肯定会。 宋溪看了看乱七八糟的书铺,开口道:“今日早早关门,你们也辛苦了。” 刘掌柜等人点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生意好起来了。 可宋溪刚捡起几张残纸,铺子被人从外面敲响。 刘掌柜下意识道:“没货了没货了,明天下午再来吧!” 他上午就去进货! 宋溪也当是来买东西,却听外面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 “是吗,那算了。”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溪语气带着惊喜:“闻兄。” 今日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惊喜过于多了。 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宋溪忍不住笑意:“闻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闻淮低头盯着宋溪,眼神滑到腰间。 比上个月时更瘦了。 想也知道,为了此次考试,他付出多少努力。 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是男宠。 闻淮声音依旧带着莫名的磁性,听得宋溪耳朵发红:“恭喜。” “宋案首。” 宋溪嘴角忍不住带笑。 是的,他是宋案首了! 宋溪前后左右看看,凑到闻淮身边,极认真道:“我不仅要做县案首,还要做秀才!” 他眼睛亮的像天上星星,说出从未对旁人讲的话:“我,肯定能考上秀才的!” “一定!” 闻淮喉咙滚动,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手指轻轻覆在宋溪眼睛上:“嗯,你会的。” 等闻淮离开,宋溪还以为什么都发生过,碰了碰眼睛,只觉得有些灼热。 真是美好的一天! 见到闻兄。 铺子发财。 考上县案首。 这样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第27章 宋家偏院最近春风得意。 莫名出了个县案首,引得不少亲朋故交都来送礼走动。 宋夫人咬着牙也要接待,还要把孟小娘喊上。 孟小娘自然笑的合不拢嘴。 还在外放的宋老爷更是大喜。 得知宋溪的书铺也扭亏为盈,当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个儿子在明德书院准备会试。 另一个儿子十七岁的年纪考上县案首。 说他是走路带风都不为过。 首先平静下来的,还是宋溪本人。 说到底,秀才考试还未结束,继续张扬下去反而不好。 就连书铺那边,他也让刘掌柜他们低调行事。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这些大家都知道。 县试,就是在京城划分的三个县内考试。 像他们西城县就选出一百名县试录取生。 南城,北城,情况也差不多,同样各录取一百人。 到了府试时,这三个县的县试录取生,便会齐聚贡院。 进行为期三场的府试,分别为正声、复试,再试。 但今年跟往年有些不一样。 因今年还有更加重要的会试,故而考场设在旧贡院,而且要在会试开始之前,也就是四月初九之前考完。 毕竟会试,也就是考进士极为重要,其他“小考”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京城今年的三场府试时间相隔甚短。 第32章 考试时间分别为四月初二,四月初四,四月初六。 每次考试依旧是两个时辰,头一日考试,第二日便出名单。 最后从三百人里,选出三十人,成为准秀才。 时间如此短,压力自然增加。 而且参加府试的三百童生,都是从各县精挑细选,大浪淘沙出来的。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熟读四书,颇有自己见解。 本就是优中选优,大家难分伯仲。 现在突然缩短的考试间隔,凭空给大家带来不少压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那是会试,那是考进士。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想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最后成为进士。 只要当上进士,光宗耀祖,平步青云,便与其他人不同了。 他们这些还在秀才阶段苦苦挣扎的学生,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艳羡地看着会试考生。 每上一步,背后就会有无数读书人被甩在后面。 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 在宋家,这种表现更为明显。 谁让他们家有个会试考生,还有个童试考生。 随着县试彻底结束。 宋夫人终于缓过神,宋家下人也转而吹捧大少爷。 县案首又如何? 你有本事去考会试啊! 稍一得意,就忘了形,果然是偏院养大的。 这般打压,让偏院倒少了不少浮躁之气。 还是那句话,说再多也没用,考试上见真章的好。 对于宋溪而言,县案首确实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他这样的县案首,今年就有三个。 南城,北城都有各自的第一,也有各自的前十。 想要从三百人里,当仅剩的三十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可以马虎的事。 宋溪这边按部就班备考,就连陆荣华,乐云哲他们都不再走动。 考试在即,所有人都会充分准备。 尤其是陆荣华,他在县试排名上不算好,定要努把力的。 只要过了府试,就是准秀才。 用坊间的话来说,那就是拾青衿犹如拾草芥。 意思是,穿上秀才的衣服,就跟捡起一根草那般简单。 一个人努力奔跑,眼看重点就在眼前,希望也在眼前。 怎么可能不去拼命。 偏院这里,孟小娘跟宋潋不让任何事打扰他。 每日吃饭洗漱,就差喂在嘴边了。 小娘更是担心宋溪身体,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备考期间,竟然还胖了些,看着没那般瘦弱。 宋溪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啊,虽说马上就要十七,这个年龄,应该还能长吧? 不说跟闻淮一样高吧,但至少别那样矮? 宋溪难得走神,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 转眼间,便到四月初二。 府试第一场,就在今天。 无论文夫子,苟旦子华,小娘妹妹,甚至书铺刘掌柜,都不愿给他压力。 宋溪换上春衫,一脸轻松出门。 这次考试地点跟之前不同。 已经从县学转到旧贡院,专门收拾出来,供他们这些童生考试的。 虽说是旧贡院,但往前一看,就知其气势不同。 白墙绿瓦,分外清爽。 进了贡院还有一座孔孟像。 全京城的考生路过,都忍不住拜一拜。 “求圣人保佑我考上秀才。” “府试只有三场,熬一熬就过!”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 宋溪哑然失笑,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怎么都流行临时拜神求佛啊。 到了贡院前的广场,大家都安静下来。 陆荣华跟乐云哲已经到了,朝宋溪打招呼,让他跟自己站一起。 南城北城的书生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西城的县案首宋溪。 没办法,传闻中西城案首力压乐云哲不说,还年纪小,长得极为漂亮。 在场三百人里,只有他符合这个说法。 天才辈出的京城,又多了个不一般的人物。 而南城北城两位案首,更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既然有县案首,就会有府案首。 宋溪,无疑是有力的竞争者。 他们早就看过宋溪县试文章。 其中才华,让他们都感叹,给宋溪一些时间,自己大概率跟他竞争不了。 好在是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遇到。 这也算自己的幸运? 宋溪一路走过去,就连台上的考官都多看几眼。 这位考官眼神带了些狡黠,饶有兴趣摸摸胡子,显然对他十分感兴趣。 接下来的考试自然没什么说的。 宋溪也好,乐云哲也好的,水平在那摆着。 四月初二,府试第一场。 从三百人里淘汰一百人,他们自然过关。 就连陆荣华也是过了的。 四月初四,府试第二场。 二百人中,再次淘汰一百人。 宋溪乐云哲过关,陆荣华满头大汗,也跌跌撞撞进来。 四月初六,府试最后一场。 考过今日,他们都会是准秀才。 任谁都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 之前辛辛苦苦的努力,都是为了最后一场考试。 谁不想穿秀才青衿,谁不想正儿八经有个功名。 对宋溪来讲,这甚至关乎他接下来如何求学。 考过了,一切都好说。 甚至有可能去明德书院。 考不过,宋家必然会多加阻拦,他至少还要忍一年。 他们偏院跟大房积怨已深,虽然不是他选择的,但确实已经这样了。 前段时间,还在感慨好日子会越来越多。 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难免更加慎重。 四月初六中午从考场出来。 陆荣华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多数考生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这一百人,是从全京城近九千人中考出来的。 二月十六的时候,又近九千人考生,年纪基本在十六到二十六之间。 现在四月初六,仅仅只剩一百人。 年纪最小的,是马上十七的宋溪,以及十八的乐云哲,其他人多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岁。 但这并非终点。 因为这场考试,还要从一百人当中,挑出三十人。 近九千人,只要三十。 不怪学生们痛哭流涕。 这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太过残酷。 考生们此时压根没有对答案的想法。 全都丢了魂一样,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考都考完了。 等四月初九出成绩再说吧。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彼此告别。 宋溪一如往常走回家,考了那么多试,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次却敏锐察觉出不同。 宋家下人都匆匆忙忙的。 尤其是依附大方的奴仆们,脸上带着喜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宋溪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过来。 宋家嫡长子,今年的会试考生,宋渊回来了。 从正月下旬到现在,他一直在明德书院备考。 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九,今年的会试就要开始了。 全国各地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举人老爷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渊自然不例外。 宋溪反而笑了下,径直回了偏院:“关好院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咱们轻易不出去。” 为什么啊? 孟小娘并不理解,宋潋却立刻去做。 此时的宋渊正在书房当中。 旁边还有个久违的面孔,张豪。 几乎在宋渊回家的同一时间,张豪便赶过来。 把他家七弟宋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宋渊在明德书院这段时间,跟其他学生一样,都是闭关读书。 外面俗物一概不搭理,既是书院夫子不愿意,也是家中有意瞒着。 为的,便是给他们一个清静的备考空间。 所以宋渊对此一无所知。 在得知宋溪不仅过了县试,甚至还当了县案首,父亲都连连夸赞时,脸都绿了。 “别说了,就连那个亏损的书铺,都被他盘活了!”张豪本就对宋溪有其他想法,在考试一道上也不如他,自然恶言相向。 “人家做什么什么成。” 宋渊咬牙:“县案首又如何,接下来还有府试关,他还能全都考过?” “现在府试考到第几场了?” 张豪嗤笑道:“最后一场,今日就是最后一场!” 考完了?! 全都考完了?! 只等放榜?! 宋渊直接傻眼,往年不会那么快啊。 这让他插手此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考过府试,去当秀才?! 第33章 宋渊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栽到地上。 偏偏张豪还在说话。 “若他今年能考上秀才,那就是十七岁的秀才!比你厉害多了!” 十七岁的秀才。 十七岁! 宋渊见过十七岁就考上秀才的人是什么样。 他在明德书院见过的,人家随便一读,就能超过自己数倍。 在书院备受打击就算了。 怎么回到家还是这样?!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他考上秀才。 但自己又能做什么?! 到底怎么做,才能阻止宋溪! 可他没有办法,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似乎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踩着自己上青云。 第28章 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恭喜宋秀才,贺喜宋秀才!” “今年京城府试案首,就是您!” 府案首! 整个京城参加考试的书生当中,他是第一! 天知道这个消息,让在场众人有多震惊。 西城的县案首就罢了。 好歹是他们这一片的第一。 现在告诉他们,今年童试的学生当中,他还是第一。 京城之内卧虎藏龙,各路学生哪个没有家底,哪个没有名师,哪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后的第一。 是年纪十七岁的宋溪所得。 京城之内的第一,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溪自己都愣了下,随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考过,却也没想过成绩这般好。 “多谢差爷报喜,这是一点喜钱。” 宋潋连忙给报喜的官差们塞红包,同时也给身后仆从们派些铜板。 差役等人喜笑颜开,就知道没白跑这一趟! 仆从们更为高兴。 没想到他们还能沾光。 不过也是。 这可是府案首! 京城第一名! 就算借钱,也要散喜气的。 别说他们了,就连街坊邻居都要沾沾光,他们自然看不上碎银铜板,但就是想要一两枚沾喜气啊。 县案首府案首的喜钱。 谁不想要! 赶紧拿回家给子弟们当榜样! 宋家门口热闹非常。 宋溪带着小娘妹妹一一答谢众人贺喜,也谦虚道:“还不是秀才,接下来的院试也要考。” “院试肯定能过,只要去了就行。” 有人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虽说都是秀才,但院试也有排名。以宋小七的学问,说不定也能挣个前三。” “别说前三了,最好再拿个第一。” 再拿个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再来个院试第一。 算是俗称的小三元。 对宋溪来讲,就差最后一个名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回答,只是客气回礼。 等众人散了,宋家的热闹还未结束。 仆从们或许不知什么是小三元,可第一的名头,还是明白的。 再说了,七少爷不过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本事。 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原本关上门的偏院,这次也关不成了。 下人们难免见风使舵,让孟小娘颇有些摇头。 以前他们院子,可没这般热闹啊。 不过宋溪则快些换了身浅色衣裳,随着报喜官差他们去往旧贡院。 中榜的三十名考生,或者说准秀才,要齐聚此地。 由本届府案首领头,向此次主考官等人致谢。 宋溪作为府案首,自然不能拖沓。 而他出现在贡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说,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宋溪当场,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见他相貌绝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泓清水。 第34章 如此风姿,如此风采,如此才华,必然是人间第一流了。 “宋溪!”陆荣华头一个跳出来,他眼泪还没干呢,却还能从中看出敬意。 没错,是敬意! 他真的佩服才华斐然的人! 乐云哲心情虽有些复杂,可他就喜欢相貌好的人,故而对自己又是第二这件事,没有太大厌恶。 如果是宋溪这样相貌的书生拿了第一,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有他们两个开头,再看宋溪嘴角带笑,并不倨傲,这才敢上前搭话。 长得好看,学问还好,态度还谦虚。 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岂不是太亏了! 今年三十个录取生在门口嘻嘻哈哈。 屋内格外安静。 主考官看了看太子殿下,开口道:“殿下,此次府试排名,可有问题?” 朝廷对科举重视,之前县试时,殿下便巡查过各处县学。 今日更是亲临看考生文章。 让主考官等人有些错愕。 就算重视,也该去隔壁会试啊,那边考进士呢。 他们这边只是考秀才啊。 再看殿下迟疑,考官等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觉得案首文章不够好? 可他们觉得,宋溪的文章灵气非常,观点别出新意。 有那般立意的文章,绝对属于此次考试中之最,这是所有考官都同意的。 要说今年的考生当中,文章不错,功底不错的,大有人在。 近九千人选出三十人,没有一个是草包。 可他们在文章立意上,天然就落于宋溪。 这般天赋,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宋溪,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闻淮只听外面一群人在恭维宋溪,夸他长得好的人,实在太过肤浅。 这些人忙不迭地跟宋溪交好,看起来不怀好意。 “没问题。”闻淮放下宋溪的文章,“确实是考生中的佼佼者。” “他当第一实至名归。” 考官众人连忙松口气。 对啊,他们的眼力肯定没错的。 其中一个裴考官眉头终于松下来,他之前在西城做考官,就觉得宋溪别具一格。 现在更觉得如此,如果殿下敢说这个学生不好,他肯定会据理力争的。 主考官想了想道:“殿下,一会众学生拜谢考官,要不您也去见见他们,算是给学生们鼓励。” 闻淮又听外面考生,已然要约着宋溪喝酒,更加不耐烦,直接道:“不必。你们按流程做事即可,我还要去会试考场。” 说罢,太子殿下闻淮直接带人离开,只留下一枚好玉。 “送给本届案首,可做私印来用。” 众考官凑前去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块极好的青田玉,此玉颜色青嫩如竹叶,硬度又适合雕刻。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青田玉做的印章! 本届案首宋溪,倒是好运气! 此时考场上迷迷瞪瞪的宋渊,似乎有所感应。 而他脑海中升出一个念头。 正是前几日,张豪给他的建议。 “如今来看,宋溪考过府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别忘了,府试后面还有院试,只要不让他参加,岂不是万事大吉。” “还记得我说过的小侯爷吗。” “前段时间送他的美少年,他已经玩腻了,正愁没新人呢。” “你家小七,可太合适了。” “既讨好了小侯爷,不愁你没前途,还能断掉宋溪的科举之路。”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29章 “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只比宋潋大一岁,她天生体格大,厨房没少拿这个取笑。 宋溪见到后,便把她要到偏院里,给妹妹做贴身丫鬟,这样去书铺也方便。 既然账目熟悉了,他也抽出时间,还把复习笔记整理好了。 那也该整顿整顿铺子。 第35章 这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营生,不能只靠一时热闹。 今日四月初十,院试则在四月二十三。 他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抽空把事情办好。 刘掌柜忠心,妹妹聪明,用不了多久书铺就能走上正轨。 听到哥哥的安排,宋潋高兴道:“好啊!不过最近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都是冲着哥哥来的。” 说到冲着宋溪,孟小娘开口道:“你爹是不是又来信了,这次得府案首,还是要写信告诉他。” 上午得府案首,下午带着礼物拜谢夫子。 晚上跟小娘妹妹吃饭。 宋溪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明日就写,不着急。” 自宋溪考上县案首后,宋老爷的信件便接连不断。 大房那边询问长子宋渊的备考情况,同时也有警示,让宋夫人心里有数。 偏院这里,直接写给小七宋溪,信里既有夸赞也有鼓励。 等府试开始,宋溪一路过关斩将。 宋老爷更是恨不得回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但他毕竟在外放,实在回不来,只能送回流水般的礼物。 不过宋溪对“父亲”的夸赞并不感到激动。 礼物倒是好好收起来,一份份都算清楚,这是给小娘傍身,还有给妹妹的未来嫁妆。 有了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底气。 宋潋知道,这些都是冲着哥哥给的,自然推辞。 宋溪却道:“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不给你们,我给谁去?” “再说,哥哥还会继续努力,把小娘的傍身钱攒的多多的。” 听到这话,妹妹宋潋备受鼓舞:“我也努力经营铺子,给小娘攒钱!” 孟小娘听着,只觉得眼睛微热。 有这两个好孩子,此生足以。 第二天清早,宋溪先寄出写好的信件,然后带着妹妹跟她的贴身丫鬟珠儿去往书铺。 府试时间紧凑,所以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过来。 书铺全靠刘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妹妹支撑。 所以到地方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 反而妹妹十分淡定:“哥哥一路考过府试好几关,来买东西的书生就越多。” “昨日府案首公布,来人自然更多了。” 这确实很多啊! 买书买笔墨都要排队! 而且都排到外面去了。 幸好隔壁铺子关着门,不然人家掌柜肯定要生气的。 宋溪脚步顿了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过去? 顾客本来就多,他要去了,估计场面更难控制。 宋潋也想到一块去了:“哥,你不要先等等?铺子里的货物只够买一早上的,你下午再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溪看了看隔壁关门的铺子,问道:“那边铺子是谁家的,妹妹你可知道。” “听说是外地一个商户的,原本做些针线买卖,但是家里母亲病重,只好关了铺子回家,还托亲戚卖出呢。”宋潋说完,跟丫鬟珠儿前去帮忙。 宋溪看着若有所思。 只是京城的铺面都贵,即使是这种偏僻角落,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但若能拿下来,书铺就不会那般拥挤,而且是个长久的营生。 之前生意不算好,就是因为店面被挤在中间,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两三百两银子,这要从哪来。 宋溪思索着,忽然想到昨日收到的那块青田玉。 府试主考官说,这是太子殿下给府案首的奖励。 讲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在玉石上挪不开。 他虽不认识什么玉,但看那玉石的光泽,还有众人反应,自然明白青田玉十分贵重。 只是他一介书生,没必要用这样好的玉做印章啊。 见过世面的乐云哲也道:“太子殿下好大方。” “对了,你要是想出手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当铺第一个收。” 当时宋溪跟陆荣华就问:“太子赏赐也能卖出吗?” “怎么不行,这是给府案首的奖励,或买或卖没人在意的。”乐云哲打着包票道,“院试之后,衙门还会赏赐各色布匹锦帛,难道全都穿身上?” 这个倒是。 当时算是随口一说。 宋溪自己都没想到,他还真记心里了。 要印章,还是要能赚钱的铺子? 这还用说吗! 什么印章,我拿个萝卜也能刻章,不需要什么青田玉! 打定主意,宋溪先回家取了未经雕琢的青田玉,直奔乐家当铺。 宋溪也不含糊,直接报了乐云哲的名字。 没想到当铺掌柜看看这玉,再看看宋溪,直接道:“宋案首?!” 得到肯定答案,当铺掌柜连忙让人上好茶,又道:“小的已经去寻乐少爷了,还请宋案首稍作等待。” 宋溪好奇道:“掌柜的,您怎么认出是我?” “哎,少爷经常提起您,而且一看您的相貌气度,也只有您担得起独绝这个词了。”当铺掌柜笑道。 说话间,乐云哲已经骑马赶来,他一脸惊讶道:“我昨日只是说说,你怎么还真当啊。” 宋溪纠正道:“不是当,是卖。” 直接卖掉?! 这么好的东西,不可惜吗。 还是当铺掌柜见得世面多,听闻宋溪是想卖玉石买铺子,反而道:“玉石放着就是放着,拿铺子更稳妥,也有个收益。” 乐云哲对此兴趣寥寥,那既然宋溪想要卖出玉石,给个好价钱就是。 宋溪趁机又问了当铺掌柜几个问题,多是跟怎么买铺子,怎么看契凭有关。 他头一回做买卖,还是心里有数的好。 等一千二百两的银票到手,乐云哲边喝茶边看他道:“我一直觉得谈钱很俗气,不像美人该做的,但你这么做,倒是不讨人厌。” 宋溪哑然失笑,知晓乐云哲没有恶意。 两人约好回头小聚,宋溪便赶回书铺 书铺清空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还好快,还未到中午,基本已经售空。 宋溪看了看,感觉跟书铺进的货物也有关系。 直到现在,铺子里依旧只卖本经还有笔墨纸砚。 本经相当于教科书。 多数书生也不会经常买,顶多买笔墨纸砚。 但库房就那么大,确实卖不了多少。 宋溪转了一圈,笑道:“大家最近辛苦了,中午出去吃饭吧,附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两个伙计眼睛亮了,不过还是看看刘掌柜。 刘掌柜见东家说的实心,便道:“附近有个实惠的酒楼。” 宋溪笑着看向伙计们:“还是你们说吧,挑个你们想吃的。” 刘掌柜老实,故而只说实惠的,伙计们年轻些,也更敢说出想法。 “去西池酒楼吧!新开的,环境好,听说很多达官贵人都去呢!” 西池取自西城瑶池之意,环境确实极好,楼下不过七八张桌子,用屏风帷幔围挡。 听说二楼跟后院还有包厢,尤其是后院包厢,说跟仙境也差不多。 刘掌柜却还是摇头,这次说的却是:“咱们穿着这身衣服,人家都不让进,怎么去吃饭。” 讲实话,别说他们三人了。 就算是东家跟小姐穿的,其实人家也不让进。 宋溪他们忍不住笑,刘掌柜这才道:“去慧丰大酒楼!老招牌,味道也好,就是稍贵。我家逢年过节才会去买个肘子。” 伙计们听的口水直流。 好好好! 他们也要吃大肘子! 书铺众人有商有量,去酒楼吃午饭。 烧鸡烧鱼红烧大肘子,再有几个凉菜热菜。 还给掌柜伙计点了度数不高的酒。 一顿饭吃下来,同样落座的珠儿都吃的放开手脚。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如此也是犒劳大家。 等大家酒足饭饱,宋溪才提起扩建铺面的事。 刘掌柜眼前一亮,他也算知道东家的脾气,当下道:“咱们铺子门脸太小,确实不容易被看到,若能扩建一间,情况会好很多。” 但同时,刘掌柜还道:“只是单扩建也不成。” “店里书不全,也是问题。” 多数书铺虽然都是靠笔墨纸砚赚钱。 大多人都是去买书的时候,顺便买点所需用品。 所以书籍种类越全的书铺,其他东西卖得越好,盈利也越多。 宋家书铺现在的情况,则完全靠宋溪名声撑着。 刘掌柜虽然想扩张门面,但解决书的问题,还是要稳妥起见。 宋溪又让上了几盘茶点,大家边磨牙边说。 “我看其他书铺,除了本经之外,还有杂谈史记,以及各类典籍,咱们不能进货吗。” 刘掌柜认真解释道,宋溪宋潋听的全神贯注。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典籍经注,都需要朝廷开恩才能印刻。 第36章 其实就连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这要看朝廷何时下令各地刻书,再由官府执掌的印刷厂才开始工作。 所以朝廷开恩刻书,这在古代是一种恩典,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善举。 四书五经还好,文昭国每年都会刻一批出来,货源充足,大小书铺都能买到。 其他诸如二十四史子部集部以及各色杂记话本,就各凭本事了。 跟官府印刷厂关系近些的,提前得知消息,在他们刊印出来的第一时间去抢购。 宋家书铺无那边的人脉,也就没有内部消息,更谈不上抢购。 只能去买人家挑剩下的。 可各大书铺的掌柜,哪个不是眼尖的,好书留不了一刻钟,直接整箱搬走! 不给后面人留一点机会。 所以宋家书铺生意亏损,原因既不在掌柜也不在伙计。 纯属亏在没人脉啊。 宋溪听完,又问道:“若是有书生自己写了书,能去印刷厂刊印吗,可以指定书铺购买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 “咱们京城几个大书铺,都养着好几个话本书生,他们写的话本极为畅销,故而又一批稳定客源。”刘掌柜又道,“但话本成本颇高,要是卖不出去,就是纯亏钱。” 所以宋溪没打算写话本。 他打算写“教材”。 当然,教材有些夸张,更准确来讲,便是辅导资料。 之前教小苟旦的时候,宋溪就意识到辅导学生是门好买卖。 可惜他还要读书,抽不出那么多精力。 既然不能亲自辅导,出辅导资料还是可以的。 宋溪既有古代的知识,也有现代题山题海复习资料的积累。 做出蒙童辅导资料,应该问题不大。 这在小苟旦身上已经得到验证。 甚至在子华,范浩身上,也有体现。 所以他准备出两套资料,分别针对蒙童跟县试。 没错,只到县试。 接下来府试资料,他还要再沉淀沉淀。 但是前两个,他已经可以拿出来了。 宋溪第二个想法说出,刘掌柜一拍大腿:“好啊!府案首出的辅导资料,他们肯定抢着买!” 都不用再想想吗? 还在嗑瓜子的两个伙计都笑:“现在来书铺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冲着东家你,就是想沾沾案首的学问之气,您出的书,他们肯定会抢购的。” 宋溪放下心来。 那接下来就两件事,一个是把隔壁铺子买下来,第二则是请刘掌柜拿着宋溪写的两本书送到印刷厂刊印。 大家都是利落人,当日便找了隔壁房主的邻居。 几经洽谈以一千一百两银子购入前面铺面以及后面两间房。 刊印的事也在走动,约莫要个三五日才出结果。 宋潋全程都跟着,对她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潋东家,宋溪摆明了要让妹妹接手的。 四月十六晚上。 宋溪把办好房契交给小娘,书铺钥匙也早就给了妹妹。 孟小娘把这张房契跟原来书铺契凭放一起。 这些就是他们三人的家当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能过下去。 过了好一会,孟小娘才想起家中收到的信件。 四月十一那日,宋溪把自己考试情况写信寄给父亲。 以宋老爷外放的地方来看,收到信也要四月十四,甚至十五了。 可今日才十六日,便看到宋老爷快马加鞭托人送来的回信。 没办法,谁让他高兴啊。 本以为小七资质平平,读了许多年书也没什么成就。 现在好了,一口气直接成了府案首! 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了。 宋老爷也在信里提起“小三元”的事,其中意思非常明显。 儿子去考吧,以你的能力,肯定有机会的。 其他事情都不用考虑,只要好好考试即可。 后面的话,自然是暗示他已经敲打过大房,让孟小娘他们三人的安心。 至少明面上不敢克扣他们,公中例银也不会缺。 甚至另给宋溪拨钱,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时不用考虑银钱的事。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宋老爷的“温暖”来得晚了些。 宋溪只让母亲收好带回来的礼物,给她和妹妹做夏衣。 剩下的没太多感觉。 至于宋老爷如何欣喜若狂,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无论他提不提,宋溪都要努力。 宋溪又抽出一天时间跟乐云哲,陆荣华,还有些录取考生见面。 如果说前面的考试是资格之战。 那最后的院试,便是荣誉之战。 将决定本届童试考生最终排名。 排名越靠前,文章写的越好,就越被官学重视。 还会被各大书院看中,亲自邀请去书院读书。 能被亲自邀请的,基本食宿全免,还有名师教导。 为此,他们三十人都要尽力去考。 如果因为不会被淘汰,就放松下来,那他们也走不到这一关。 众人清谈片刻,便打道回府。 所有人都在暗暗努力。 最后的荣誉之战,他们不想输啊! 考场如战场,时不我待! 四月二十三就考试了,加油复习吧。 话是这样讲。 但多数人还是会被打扰。 因为马上四月十七,比他们童试要瞩目万倍的会试已经结束。 宋溪他们还去贡院门口看了。 之前他们考试是在旧贡院,已经非常气派。 这新贡院更是堪称巍峨。 不过他们要是想去考试,至少也是考举人。 现在只能在门口围观。 就连小苟旦,路子华也来围观。 陆荣华范浩叹气:“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宋溪乐云哲没说话,可眼神都紧紧盯着。 会的,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的。 这些考生连考九日,仪态有些不堪,眼下乌青不说,整个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 整整九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确实很难保持形象跟健康。 所以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只觉得求学辛苦。 会试考生们都是举人,所以年纪颇大,看着他们这些少年学子,忍不住笑道:“好好学,这个苦你也要吃。” “是啊,整整九天,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说别说了,赶紧回家洗澡啊。” “只等着放榜了!” “看到他们,就跟看到我年轻时候一样。” 宋溪他们挠头,赶紧退出去不再瞧热闹。 不过宋溪又看了看,果然看到宋家马车已经停好。 他的好大哥,也要出考场了。 这段时间的清静,多得益于宋渊又是闭关备考,又是关在贡院考试。 所以他县试府试都算顺利。 虽然只剩府试,却还是要小心才对。 没真正考上秀才之前,一切都不做准。 几乎连滚带爬的宋渊并未看到宋溪。 他整个人像是被汗浸透了,浑身散发臭味,根本没有别的精神。 自进考场之后,他便心神不宁。 一会是明德书院的天才学生,一会又是宋溪的成绩步步紧逼。 入睡的第一晚,他根本睡不着,自出生起,便没碰过这么硬的床铺。 即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至于考试作答,自然乱了阵脚。 那些题目他看得懂,却不知道怎么答,又熟悉陌生,让他恨不得痛哭流涕。 九天下来,只有宋渊自己心里明白,他考的到底怎么样。 越到后面,他的笔迹越潦草。 难道真的如明德书院夫子所说,他今年先去试试,不要有太大压力。 现在想来,就是让他降低期待。 不对,不是他的错。 都是宋溪,都怪他突然考童试,都怪他得什么案首。 是他打乱自己思绪! 都怪他! 宋渊回到家便一病不起。 来医治的大夫道:“每次会试之后,总有些考生如此,吃几服药,不要饮酒,多休养即可。” 大夫离开,宋渊好友张豪又来了。 这次不用张豪说,他已经知道,宋溪考上府案首。 他还看了父亲近来的信件。 不是夸赞宋溪如何,就是让大房不要生事,还要多给帮助。 说小七的生辰在四月二十二,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也是好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的给偏院那群人过过生辰。 现在反而提起。 言语之间,已经透漏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就是比他天赋好,比他有前程。 所以要加倍补偿。 宋渊看完信后,直接病情加重,赶紧去请的大夫。 第37章 张豪就是来看看。 不管怎么说,宋渊都是举人,以后算是多条门路。 当然了,要是能看到宋溪更好。 吃不到,看看总行吧。 可宋渊却直接拽着他袖子:“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的办? 张豪惊讶,随即反应过来。 小侯爷! 宋渊想通了?! 当然要想通,自己今年会试无望。 偏偏宋溪考的极好,看起来极有前程。 要是能把他拉下水,再攀上小侯爷,说不定能谋个好职位,这样就不用受学习之苦了。 反正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能做官即可。 张豪大喜过望,立刻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你听我消息即可。” 张豪如此热切,既想巴结小侯爷,同时也想弄脏宋溪。 以小侯爷的脾性,用不了一两个月就会腻,到时候自己就能下手了。 如此天资,如此貌美。 却要成为他的娈童,想想就两眼放光。 张豪忙不迭出门,直奔西城新开的西池而去。 小侯爷最近经常在此宴饮,去那找准没错。 剩下的,就看好戏吧。 大房这边肯定懒得给宋溪过生辰。 不过宋夫人还是听老爷的话,备了份礼物提前送过去。 到了四月二十二这日。 依照宋溪的想法,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顿饭即可。 毕竟明天还要考试,肯定要早起的。 但孟小娘依旧从下午就开始忙,必然要亲手做出一桌大餐才行。 宋溪没忍住,母亲做饭的时候就去蹭了几个肉丸吃。 妹妹带着丫鬟偷偷出门,说是去书铺看看。 但多半去取早就定好的生辰礼。 宋溪低头笑了下,被小娘催着去温书。 明天考试呢! 到傍晚时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妹妹一直没回来。 宋溪跟小娘都就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有事绊住脚了?” “还是说衣服没做出来。” 衣服? 孟小娘见说漏嘴了,赶紧道:“院试之后,就能穿青衿了,我们请外面上好的裁缝给你做了两身青衿。” 青衿就是秀才的衣服。 专门让外面做,也是怕她俩做的规格不对。 宋溪知道小娘跟妹妹的用心,但此刻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我去找一找吧,娘,裁缝铺地址在哪。” “就书铺附近那家,你快去看看,一会天就要黑了。” 宋溪连忙出门,心里不由得担心。 妹妹聪明,做事也稳妥,就算有事绊住脚,也会提前递消息回来。 宋溪直接去了裁缝店,那里掌柜道:“下午那会潋东家跟丫鬟来了一趟,确定两身衣服没问题,就去回去看账了。” 宋溪道了谢,直接去了书铺。 此时的书铺已经是两间门面了,虽然辅导资料还在印制,但平常的生意也还算稳定。 宋溪来不及跟顾客寒暄,赶紧问刘掌柜:“潋东家可在这?” 刘掌柜一脸迷茫:“下午那会,不是您差人找她吗。说是您在西池定了酒宴,让她忙完直接过去即可。” “潋东家当时就离开了。” 我?! 宋溪心头一凉。 整个下午,他都在家中,什么时候差人喊了妹妹。 在西池定酒宴,更是无稽之谈。 “谁喊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看到宋溪着急,刘掌柜连忙形容那人相貌。 男的,二十多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宋家小厮的短打,下巴上有个疤。 宋溪深吸几口气。 是大房的人。 大房利用他的名义,把妹妹诓骗到西池?! 距离事情发生,至少一个时辰了。 宋溪打听了西池在何地,立刻租了附近的马车,让车夫尽快过去。 自己怎么就不会骑马呢,若会骑马,就能快些赶到。 到了地方,宋溪一路奔到门口。 门口众小厮本想阻拦,其中几个看到他的脸,这才道:“你这书生,过来作甚。” “找人。” 话音落下,一脸得意的张豪出现:“我带来的人,让他进来吧。” 宋溪紧紧盯着张豪,开口道:“宋渊呢。” 张豪见他不问妹妹,只问大哥,就知道他担心损伤妹妹名声,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胸有成竹。 “先进来再说,放心,都很安全。” “你要站在门口说吗。” 不止宋溪忌惮周围人听到,张豪也一样。 毕竟他们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 一路到了西池酒楼后院,终于在一间房内看到妹妹跟丫鬟珠儿,好在她们俩除了神色慌张外,并无外伤。 旁边坐着的,正是满脸病容的宋家嫡长子宋渊。 “哥!”宋潋赶紧站起来,快步过去。 宋潋到底是小姑娘,眼里都是泪花。 宋溪直接对宋渊道:“你这是做什么。” “何必那么生气。”宋渊声音哑得厉害,听起来格外刺耳,“还是父亲让我给你过生辰,所以用你的名义在此定席面。” 真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何必诓骗妹妹,还用这种方法让他过来。 宋渊把早就看过无数次的信件递给他:“父亲说,不信你自己看。” 信里宋老爷说明了,必须让大房亲自给七少爷过生辰,以此缓和关系。 否则他必然会生气。 宋潋显然也看了信,同样将信将疑。 “人到齐了,上菜吧。”宋渊又吩咐身边小厮,“去家一趟,跟孟小娘说,大房给小七过生辰,晚些回去。” 宋溪制止,直接掏了银子,让西池酒楼的人去传话:“就说我们还留了肚子,回去吃她做的席面。” 酒楼伙计看到宋溪出手大方,既意外又惊喜。 见此便知宋渊跟此地不是一伙,算是稍稍松口气。 流水般的美味佳肴端上来,桌上却一片安静。 无论宋溪还是宋潋,甚至宋渊,都不怎么动筷。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出貌合神离的戏码。 就连张豪也吃的没什么兴趣。 这引得旁边侍奉的婢女小厮等人很不自在。 谁家在西池酒楼吃饭,吃得跟奔丧宴一样啊。 听听外面多热闹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宋溪只觉得外面喝酒的人越来越吵,妹妹在这不安全,开口道:“酒席吃过了,你也能跟父亲交差,我跟妹妹想先回去。” “才两刻钟,菜都没上齐。”宋渊突然愤怒,“你是故意想让父亲责罚我?!” 宋渊看了一会,指着宋潋道:“既担心她,就让她先回去。” “我不回!”宋潋立刻开口。 可哥哥也对她摇头,还找来伙计送她跟丫鬟先回去。 宋溪低声道:“放心,哥哥一个人反而好脱身。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界,宋渊没那么大本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 这是大实话。 如此有背景的酒楼,不是宋渊能管得了的。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能自己逃跑。 妹妹先由伙计送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潋不情不愿离开,怀里还抱着给哥哥做的青衿:“哥,戌时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去报官。” 宋溪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送走妹妹跟丫鬟,本就冰冷的席面更冷得吓人。 宋渊身边的小厮只能点燃熏香,让周围多些气味,好没那样尴尬。 宋渊一口口吃着酒,十足的应付差事。 至于旁边张豪,嘴里骂着酒没滋味,要去找旁人吃酒,同样离席。 见此,宋溪稍稍松口气,就现在的宋渊,他应该打得过。 现在席上只剩两人。 宋渊忽然放下酒杯,死死盯着前方:“你不是小七。” 宋溪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却稍稍攥紧:“大哥,你喝多了。” “小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也好的,那群庶女也好的,都是孽种!” “我娘就是因为你们,所以闷闷不乐,所以被父亲呵斥。” “都是你们的错的!还科举,还潋东家,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宋溪垂着眼,是他草木皆兵了。 其实他也有不觉得自己是宋溪的时刻。 尤其是面对小娘跟妹妹,尤其是今日。 她们两个人对自己的好,像是他偷来的。 这些温情应该属于小宋溪。 而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孤儿。 面对其他事情,他全都理直气壮。 唯独面对这份亲情,让他想要又不敢要。 “我该走了。”宋溪算着时间,妹妹应该已经到家了,直接站起来。 第38章 可此时房门被直接撞开。 冲进来的几个泼皮纨绔,脸已经喝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在哪呢!哪有绝色美人?!” “比小侯爷身边的人还漂亮?不可能!” 但房门打开,里面一身素衣的美少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容貌迭丽,漂亮的桃花眼不带一丝情绪,挺翘殷红的小嘴愈发显得诱惑。 更绝的还是身上那股灵动之气。 好美。 果然是绝色美人。 张豪竟然没夸口! 他真寻到美人,要献给小侯爷了! 宋溪本能后退,但他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根本挤不出房门。 “让开!我要走了!” “小美人别生气啊。”众人调笑道,“正主很快就来了!” 可惜小侯爷还没碰,他们只能口头上花花。 原本在隔壁吃酒的小侯爷本来不屑一顾,还对张豪道:“再美,能有我的身边这位好看?” 那少年媚眼如丝,几乎缠在肥胖如猪的小侯爷身上,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张豪道:“您别不信,一会他们回来,您就知道了。” 但几个纨绔并未回来,只派了跟班过来:“小侯爷,真的好看,绝对好看的!” 跟班们连门都来不及关,就把那人夸的天花乱坠。 走过去的闻淮紧皱眉头,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属下答道:“应该是南远侯家的独子。” 南远侯,还掌着吏部的差事,甚至此次会试也是他在忙。 侯爷本人还关在贡院阅卷,独子在外花天酒地。 京城不少人都知他恶劣名声,跟有些地方学的风气,尤爱美貌少年。 其他人想巴结南远侯,不用吩咐,只把有攀附之心的男宠送过去即可,甚至有些人花钱讨好这些跟班,只为求得一个机会。 而这位肯定来者不拒。 闻淮点头,眼中闪过不耐烦。 属下难免胆战心惊。 自从买回那块青田玉后,主子心情一直不好。 现在稍微有点事,就会触他霉头。 不过宋溪也是,怎么能把这么好的玉给卖了。 这还是主子亲自挑选,说适合他刻章的。 不仅给当了,还是死契,明摆着永远不会赎回。 现在好了,主子又花大价钱买回。 刚要走过去,房间又传出声音:“真没骗您,绝对好看,您要是见了,一准喜欢。” “他家里都同意的,人就在那等着呢。” “美人嘛,肯定要矜持一下,您等好吧,他一会就过来给您敬酒!” “名字也好听,叫宋溪,读书可厉害了!” 闻淮脚步顿住,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溪。 他们口中之人,怎么可能是宋溪。 第30章 此时的宋溪还在隔壁雅间内。 旁边是坐着一直喝酒的宋渊,一桌好菜根本没人动筷。 宋溪看看门口的几个醉汉,再看向宋渊,直接道:“你认识?”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 好端端的要给他办生辰宴,还用妹妹威胁他过来。 然后便遇到这群纨绔泼皮。 若还没看出问题,那就奇怪了。 宋渊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会变得诡异至极。 似乎在隐藏自己的兴奋,但又根本藏不住一点。 “自然不认识,应该是张豪的朋友吧。” 事情到这,宋渊觉得今日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己只是按照父亲吩咐给宋溪过生辰。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都跟自己没有一丝瓜葛。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意外。 可宋渊压根不知道。 张豪两头骗,这边说保准让他脱身干净,在小侯爷面前讲的,却是小官宋家宋渊主动得很。 毕竟只是送个庶弟,多数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多少小官之家,恨不得嫡子都有这种机会。 至于什么案首? 这种场合,就不必再提了。 再说了,童试每年一次,各地案首少数也有一二十个。 宋溪翻不出花。 纨绔泼皮也随口道:“对对,我们都是张豪朋友,就是听他说这里有个绝色美人,我们小侯爷不信,所以让我们来看看。” 宋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竟然这样巧,小侯爷也在隔壁?” “去年那会有幸赴过小侯爷的宴席,只是今年一直备考,又刚考完会试,还没时间求见。” “这个好说,小侯爷就在隔壁,这会过去即可。”泼皮们看似在跟宋渊说话,实则眼睛仅仅盯着宋溪,“小侯爷听说你们在这,还请你们去呢。” 宋渊慢悠悠站起来,盯着自家庶弟道:“今日倒是运气好,若不是你生辰,也碰不到这般尊贵的人物,咱们去敬杯水酒,算是沾沾尊贵之气。” 来此办生辰宴,是父亲的吩咐。 碰巧知道隔壁是小侯爷,是张豪的缘故。 小侯爷有请,不去更不合适。 无论放在哪,这都是顺理成章的。 宋溪面上淡定,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些汗。 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对劲。 宋溪看了一圈。 房间内有宋渊跟他两个小厮,门口站着形容猥琐的四个人。 硬要闯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宋溪整理整理衣服,似乎做好见客的准备。 说着,宋溪还头一个迈出脚步,见那三个泼皮还在门口挡着,开口道:“不是说见小侯爷,还不带路。” 明明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子,可气势却不逊色旁人。 三人看他相貌,再看他气势,心道这人果然不俗,怪不得张豪提起来垂涎三尺。 不等宋溪话音落下,他们连忙躲开。 开玩笑,等他真得小侯爷宠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宋溪虽不知其中内情,却大约看得出来宋渊另有目的,故而快步推门。 只要出了房间,他就有逃跑求生的机会。 换做其他时候还能耽搁。 今日不行。 家人还在等着,至少要传个消息。 再说,明日还有院试。 等等,院试。 宋溪心头一紧。 原来是这样。 不管宋渊要做什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想方设法绊住他的脚,让他不能参加明日的院试。 虽说院试只是荣誉之争,只要过去,就有秀才功名。 但前提是要过去啊。 若是宋渊拦住他,不让他去考试。 宋老爷那边绝对不能交代。 但要是小侯爷呢? 侯爷之子阻拦,以宋老爷的脾气,怎么敢说半个字。 宋溪手心的汗更多,为了迷惑对方,出了门还道:“小侯爷的房间在哪。” 紧紧跟在身后宋渊死死盯着他背后,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 好像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发生。 宋渊喝了不少酒,声音难听得有些刺耳,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走吧。” 可宋溪抬头,顺着宋渊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 闻淮? 闻淮怎么会在这。 宋溪脚步顿住,脸上却浮现惊喜。 可他停住脚步,却让宋渊着急了,催促道:“还不快走。” 宋溪看着紧跟着他的宋渊,还有虎视眈眈的小厮。 再看向前方的闻淮。 本来打算直接逃跑的宋溪,现在改了主意。 方才逃跑的几率只有五成。 现在明显增加了。 低血糖的时候闻淮救过自己,之后还送了几次糖。 而且他们还是一个夫子。 更重要的是,闻淮是个好人。 他肯定会帮忙的。 宋溪快步往前走。 看在闻淮眼中,便是急切攀附所谓的小侯爷,嘴角带了丝冷笑。 身后的下属几乎想拔腿逃跑。 这么多年来,殿下很少有这种情绪,分明是怒道极点,厌恶到极点。 更恨不得把走过来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们听到宋溪名字的时候,都以为听错了啊。 宋溪想要攀附,当初攀附殿下不好吗? 不说殿下相貌优于南远侯之子千万倍,只说身份上,更是无从比拟。 难道卖掉青田玉,就是为了找寻这样的机会? 宋溪,你实在糊涂啊! 而且还主动询问小侯爷在哪,您别那么着急,能不能看看我眼前这位。 下属急得要命,忽然灵光一闪。 宋溪他似乎从不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 当时审问另一个男宠时,对方也是不知情。 第39章 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并不会说明情况,省得男宠们知道的太多。 若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隐患。 宋溪大概率也是这般。 所以他,或者他背后的家族,才会选择更稳妥更好攀附的人,比如南远侯之子,那头大肥猪。 意识到这一点,下属根本不敢抬头。 他都能想到,殿下可能早就想到了啊! 眼看宋溪越走越快,差点把身后众人都甩开。 你有这么着急吗! 完了。 都要完了。 眼看宋溪跟殿下要擦肩而过。 本以为会打个招呼就走的宋溪,却在闻淮身边停住脚步。 宋溪气息有些紊乱,眼神带着莫名的湿润:“闻兄,你怎么在这。” 跟过来的宋渊有些烦躁,眼看小侯爷的房间就在眼前,生怕节外生枝,下意识去推搡宋溪:“干什么,还不快走?” 宋溪气息本就不稳,被猛然这么一推,差点栽倒在地。 不等闻淮抬手,宋溪硬生生控制自己,往他身边倒,双手紧紧抓住他胳膊,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反正宋溪抬起的桃花眼里,只有闻淮一人。 这番变故,让宋渊觉得莫名其妙,被宋溪抓住的那人身材高大,气势骇人,让他原本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 “小七,快进去吧,小侯爷等着你呢。” 等着我。 宋溪冷笑,逐渐滚烫的手心,让他意识到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脏。 宋溪闭上眼想要缓缓精神,稍稍恢复些精力,就请闻兄帮忙。 只要能拖个片刻,他便可逃到酒楼大厅之上,到时候必可脱困。 宋渊却实在等不了,示意小厮上手,把宋溪抬也要抬进小侯爷房间。 房内嬉笑声不断,门外对峙更显紧张。 宋溪依旧抱着闻淮手臂,终于恢复些力气,想要松开手站稳,准备逃跑。 但对方却按住他的手,像是给他支撑,又像是借力。 还在发号施令的宋渊,胸口硬生生吃了闻淮一脚,整个人后退数十步。 两个小厮下意识去救大少爷,根本来不及去管七少爷。 后面三个泼皮早就看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宋溪早就被一个陌生高大俊美男人拦腰抱走,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宋溪呢?! 那人又是谁?! 还在房间叫嚣的张豪等人,嘴里对宋溪皆是不堪入耳的吹嘘。 南远侯家的小侯爷听得心痒难耐,还道:“真这么好?要不然我亲自去看看,不劳烦美人自己过来。” 只可惜小侯爷身材肥硕,旁人做三身衣服的衣料,只够他做一身的,起来颇有些艰难。 即便如此,为了绝色佳人,他还是起身挪步,嘴里还道:“若他没有你吹得那样出色,就等着受罚吧。” 他都亲自去了,美人要是不够美,在场所有人都会完蛋! 张豪打着包票,先一步帮小侯爷开门。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打开,只见门前站着呆若木鸡的三个泼皮。 旁边还有嘴角带血,近乎昏迷的宋渊,他两个小厮早就六神无主,不知做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 “美人,美人被抢走了!”泼皮大喊道,“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男人?! 谁? 小侯爷大怒。 虽没见过美人长什么样,但带走他的人,是不想活了吗?! “你们没说,那是我看上的人吗?!” “他知道啊!我们提过的!但还是把人带走了!还伤了这个叫宋渊的!” 小侯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宋渊,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什么举人,还去过他的宴会。 小侯爷当时更怒。 抢他看上的人,还踢伤自己的狗腿子。 此仇不报,他家的南远侯也不用做了! “给我查!今天都有谁来过西池!!!” “是谁带走了美人!” 宋溪已经被带上闻淮的马车。 本来还靠意志力强撑的他,终于放松精神,汹涌而来药力使他手指都动弹不得,嘴里不自觉发出令人耳红心跳的低吟。 宋溪双手抱住身边人,似乎是熟悉的味道,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闻淮只低头看他,似乎一无所动,唯有抿直的嘴角,暴露他此刻心情。 闻淮捏住宋溪下巴,让他离自己远点。 到了下榻别院,才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直接抱到客房。 早就兵分两路去请大夫的下属,已然在门口等着。 夜色低沉,房间灯火影影绰绰。 闻淮强行把人按住才能把脉。 过了好一会,大夫才尴尬道:“小公子中了最近市面上流行的一种迷情香,想要解决也简单。” “第一种方法便是发泄出来,出个两三次就差不多了。不过小公子没气力,需要旁人帮忙。” “或者买专门的药酒缓解,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这药伤神,接下来一两个月内,需小心调养身体,否则会落下病根。” 宋溪头脑发昏,被闻淮强行按住,才稍稍有些理智。 两种方法,哪种好些。 他这会思考不过来,闻淮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去买药酒。” 手下带着大夫离开,又速速去买解药。 但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得隐蔽,还要费些功夫。 客房当中只剩床上忍不住低吟的宋溪,还有坐在床边一脸冷然的闻淮。 宋溪迷糊一会,又清醒片刻。 大约明白是房间里迷香的作用,他大哥不停喝的酒,约莫就是“解药”。 今日之事实在让人恶心。 为了阻拦他考试,大房无所不用其极。 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宋溪眼圈红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伸手拉旁边的闻淮。 闻淮本想拒绝,可见他似乎有话说话,只得凑上前去。 滚烫的气息扑洒到闻淮耳边,好一会才听清宋溪在讲什么。 “帮我。” “帮我带话给家里。” 家人还在担心,小娘跟妹妹还在等着。 闻淮眼神意味不明。 你家人如此待你,还要报平安。 见他不懂,宋溪又忍不住贴上去:“求你,求求你了。” 不知宋溪还能说出什么胡话,闻淮只好让人去传消息。 等他回了房间,本就燥热不安头脑混沌的宋溪已然褪去外衣,这就耗尽他所有气力,双手只能无力地垂着。 本就红润的嘴唇像是滴血般艳丽,双颊上的红晕带着涩意,嘴里发出破碎的shen,yin让闻淮再也稳不住呼吸。 只着里衣依旧不舒服,宋溪又要扯开领口,露出白嫩肩膀。 本就漂亮到极点的人,在卧榻之上露出这般神态,闻淮眉头直跳,手指按住宋溪的嘴唇。 可那神志不清的美人却下意识伸了舌尖,重重舔舐对方手指,津液湿哒哒的,跟他的眼神一样泛着春水。 美人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扯着对方衣袖,一定让他紧挨自己,上身紧紧相贴,手指滑到男人的领口,试图褪去对方外衣。 闻淮按住他的手,宋溪却顺势凑到他耳边,嘴唇碰到耳垂,声音完全就是撒娇:“选第一种吧,求你了,第一种。” 他实在受不了,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般,五脏都带着热意。 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做什么,只能求助身边人。 闻淮眼神早就泛起浓浓的忍耐,两人外衣已经交缠不清,不知扔到什么地方。 这样的宋溪,差点就到别人房间了。 想到这,闻淮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块肉下去,压低嗓音问道:“第一种,让谁帮你?小侯爷?” 宋溪听的含含糊糊,喉咙发出甜腻的声音,仔细听了才知道:“你,你帮我。” 闻淮迟迟不动手,只任由越来越过分的宋溪贴上来,最后忍不住直接亲上发生声音的嘴唇:“我是谁。” 若听到旁人的名字。 他就会直接离开。 闻淮胸口已然升起怒意,却听宋溪嘴里吐出两个字:“闻兄。” “闻兄,是闻淮。” 听到自己名字,闻淮的嘴角这才轻轻勾起,屈尊降贵帮他解决麻烦。 宋溪的意识随波逐流,眼睛被细细密密亲吻。 (拉灯,被锁八次了,就这样了。) 见宋溪终于缓解了些,闻淮轻轻捏了捏他后腰,明显有继续的意思。 都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宋溪眼睛失焦,双手还攀着对方脖颈。 似乎身上之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介意,甚至要凑上去,贴上去,整晚他都如此,主动的让人心里不爽。 见宋溪想说什么,闻淮难得主动凑近,语气带着愉悦:“要说什么好听的。” 第40章 “放心,我轻轻的。” 虽然完全没有经验,但他会尽力照顾对方,即使的是宋溪主动送上门。 安抚过后,宋溪理智终于回来一丁点,努力贴着闻淮,开口道:“还有几次,快点吧,求你了。” 闻淮想笑,自己肯定不会特别快,宋溪要失望了。 “我明天还有考试。” 不能耽误考试啊! 赶紧帮他几次可以吗! 求求你了! 闻淮嘴角下拉,浑身的热意逐渐褪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身边之人:“什么?” “师兄,院试,明天院试。”宋溪语气依旧沙哑,“不能迟到,我必须参加” 闻淮哪能不明白。 明天还有考试呢,赶紧解决了,他才有精力恢复。 闻淮恨恨地看着他,见宋溪脑袋又迷糊起来,跟方才一样继续往他身上贴,简直气到极点。 房门正好敲响,下属听着房内声音不对劲,只道:“主子,药酒找到了。” 说罢,放下一瓶药酒就跑,想了想,还是把备下的药膏放一边。 闻淮赤裸上身去拿药酒,盯着的药膏看了半晌。 夜晚凉风终于把他吹透了,这才把两样东西都带回房内。 宋溪嘴里还嘟囔着求求你,喊着快一些。 闻淮咬牙,一手药酒,一手药膏,故意问他:“选哪个。” 宋溪哪能回答,只往他怀里钻。 想让他如刚才那般让自己舒服。 选择权完全在闻淮手中,更把他气得想笑。 什么时候了,还考试。 若真在乎科举,就不该今晚出现在别人房内。 闻淮呼吸也越发灼热,宋溪依旧热情的不知天高地厚。 似乎只要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他就能平安无事。 可闻淮手指触过的肌肤,几乎能轻巧地留下红痕。 真做下去。 别说明日,后日也考不成了。 甚至这辈子,也不会被读书人容忍,他可是见过那些“清流”嘴脸,最是道貌岸然。 错过明天院试,别说小三元,板上钉钉的秀才也当不成。 这般异常,难免会被人议论。 若被人发现发生了什么,宋溪的科举之路就此了断。 若刚认识他,闻淮根本不在意什么宋溪考什么科举。 童试而已,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宋溪不争那些,也自有前程。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左右都是他的,何必绕一圈子,岂不是好笑。 但闻淮看过他的努力,看过他的文章。 即使一边做男宠,他同时也在极努力读书,极用心的写文章。 似乎这才是他真心所爱。 闻淮眼神扫边宋溪扭动的全身,他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中。 迟迟得不到安抚的宋溪更加焦躁,嘴唇差点被自己咬出血。 闻淮慢悠悠阻拦,让他咬自己手背,想了想又换成胳膊:“嘴唇若有咬痕,明日去考试也是被嘲笑。” 他手背同样不能有痕迹,明天虽然懒得上朝,但好歹要见人。 闻淮贡献自己的胳膊乃至肩膀,最后吃口药酒,强行渡到宋溪口中。 药酒吃了大半,又纾解两回,折腾许久的宋溪终于沉沉睡去。 旁边满身红痕的闻淮气得牙痒,轻轻放下酒瓶,搂着怀里之人眼神复杂。 宋溪翻了身,找到熟悉的位置继续睡觉,不时蹭蹭对方胸口。 他是意识模糊,但并非完全记不得事。 梦里似乎也在延续这场混乱。 其实可以的。 他在意识到自己中了chun药,还愿意跟拉住闻淮,还跟他离开,就代表他可以。 是闻淮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不管是人品,还是相貌,他都是一等一的好。 今日之事,更让宋溪确定。 都是男人,自己这样主动,他就算将错就错做下去也能理解。 他没有继续,只用最温和的方法帮忙。 多半是顾及他明日考试。 否则肯定会做下去。 这样的人怎么不可以呢。 再说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去考试,无非是要忍受痛苦,对比被陌生人带走,还是闻淮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宋溪混乱的梦里逐渐恢复平静,只剩熟悉的沉木香味,跟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夜安眠。 宋溪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腰酸背痛。 虽然没做到底,可依旧折腾来折腾去啊。 完全恢复理智的宋溪几乎不敢直视自己了!!! 他昨天也太主动了啊! 都这样了,闻淮还忍住了。 这样的好人,确实不多见。 宋溪眼睛亮得厉害,见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随即立刻起身穿衣服。 考试! 考试! 这会什么时辰了! 宋溪浑身chiluo去床下捡衣服,跟推门的闻淮正好对上视线。 闻淮迅速从关上门,对身后人道:“给我吧。” 房门再次打开,宋溪已经缩回被子里,闻淮拿着衣服吃食进来。 “辰时正刻了,你还有半个时辰穿衣吃饭。” “然后去考试。” 最后一句话,闻淮几乎咬着牙说的。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清清爽爽,床铺也十分干净,早就有人清理过。 这个人肯定是闻淮了。 宋溪偷偷摸摸穿好衣服,随即坐下来吃早点。 幸好没做到底。 否则他坐不下去。 宋溪莫名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下。 闻淮见此脸黑了片刻,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倒是融洽。 迅速吃过饭后,依旧是闻淮送他去考场。 就连考试用具都准备妥当,看着就不是临时安排。 宋溪眼睛越来越亮,路上忍不住从纸张摸到笔墨。 等到贡院时,宋溪抱着笔墨纸砚,眼里的星星几乎要闪到闻淮。 “谢谢你。”宋溪说了今日头一句话。 说罢,再次主动凑过去,在闻淮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一会见!” 做完这些,宋溪直接跳下马车,抬起下巴大步往前跑,心跳的要蹦出胸口,连背影都看得出他的喜悦。 昨天虽然混乱。 但快乐! 既然这样快乐。 那他就拿个小三元庆祝一下吧! 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第41章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张豪做牵线搭桥的事不是头一回。 宋家长子不仅同意,还亲自把庶弟送去。 不管宋溪愿不愿意,以他的相貌,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家几个庶姐差不多也是这般命运,皆是大房的手笔。 但好歹是女子,最差也有个妾室的位置。 到宋溪只能做见得不光的关系。 先是自己,再是南远侯之子。 没了他们,大概率还有旁人。 这不是宋溪能决定的。 为了小娘跟妹妹,他会抓住一切机会。 以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大概清楚。 就是这种情况,宋溪倒是抓住另一条路,科举。 这是他远离宋家,在皈息寺读书时选的另一条路。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昨天宋溪想的还是考试。 闻淮难得沉默。 被家族威逼利诱的人他见得多了。 宋溪这般傻的,却是头一份。 若落到心黑之人手中。 怕是要被骗成小傻子。 “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刻答道:“午时初。” “去旧贡院。” 马车缓缓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这边的惩罚还未结束。 而他的惩罚,取决于如何对待张豪之流。 为了保全自己,小侯爷必须下死手,方能让那位消气。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小侯爷才停住手,眼神带着愤恨盯着张豪等人。 在场之中,唯有他清楚殿下身份,也唯有他还有一丝机会保全家族。 至于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跟太子殿下抢美人,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事实。 旧贡院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便听贡院钟声响了三声,示意今日考试结束。 这哪里是今日考试结束。 而是本届童试正式结束! 从二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 整整八场考试,让留下的三十考生近乎精疲力尽。 学习难,读书难,考试难。 难难难啊。 宋溪小跑出来的时候,像是春日的小树苗一般。 他相貌出众神采奕奕。 今日这身打扮更显精致漂亮。 反正乐云哲是喜欢的不得了,还如往常一样搭在他肩膀,满脸期待道:“宋溪,以后都这样穿可以吗。” “好好打扮,更好看了。” 宋溪歪头疑惑。 乐云哲你不藏藏吗,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就是纯颜控。 但以前还遮掩一下的! 可惜今日没空多说的,拍拍乐云哲肩膀,也跟陆荣华道:“放榜时见。” 两日后放榜。 等院试排名一出,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到时候才能真正松口气。 而现在,他还有事要忙。 宋溪早就看到停在原地的马车,径直走过去。 车夫掀开帘子请宋溪进去。 里面坐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目光在宋溪肩膀上如有若无扫视。 宋溪本来是挺高兴的,但坐下来后,又有点紧张。 要说点什么啊? 说说昨天晚上? 也不好开口吧。 宋溪纠结的时候,闻淮对车夫道:“去滨上楼。” 滨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饭菜环境都是一绝。 考试结束,确实要吃顿好的。 宋溪却赶紧道:“别。” 宋溪又道:“我想回家。” 他认真解释:“昨晚一夜未归,必须回家一趟,不然小娘跟妹妹都会担心。” 都说到这了,宋溪继续说:“我在宋家排行第七,下面还有个亲妹妹。生母姓孟。” 闻淮对此很是受用,微微点头:“送他回家。” 两人又陷入沉默。 宋溪想了想道:“你上午做什么了呀,不会一直在这吗。” 闻淮有些好笑:“没有。” “办点杂事。” “哦,这样啊。”宋溪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终于想到什么,“对了,这个。” 青田玉被拿出来的一瞬间,闻淮气压低了些,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这东西太贵重了啊。 宋溪以为闻淮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特意认真讲了:“这块玉石是我府试第一时得的,不过家里扩建铺子,我就把它卖了,买了间铺面。” 说的时候,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闻兄买到了。” 闻淮看过密信后,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宋溪认真解释,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确实很巧,它很配你。”闻淮把玩手里的青田玉,这玉的颜色碰巧跟宋溪今日穿着很像,宋溪莫名有些耳根发红。 这自然逃不过闻淮眼睛,故意揉搓手里的青色玉石,好像在揉捏什么有趣的物件。 宋溪看得脸颊泛红,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别玩了。” “再给摔了。” “摔了再买。”闻淮道,“既然赏赐此玉的人说,这玉适合做印章,拿去刻个章吧。” ??? 真刻啊。 他卖玉的时候,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闻淮买价肯定更高。 那边闻淮似乎有了想法:“你想个字号,我找人帮你刻。” 一时之间,宋溪肯定想不出来。 马车停在集英巷,宋溪只得下车回家。 宋溪刚走几步,又回头打开车帘,认真道:“那我们晚上见?” 家里的事情解决,还有跟闻淮的关系也要解决。 他不喜欢含含糊糊的! “酉时来接你。”闻淮似乎并不意外,又捏了捏手里的玉石,“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 什么想好了。 是字号,还是两人关系? 反正早上那会亲他,闻兄也没反对啊。 宋溪转身回家,神色逐渐变得郑重。 宋家气氛不对劲,来来往往的仆从手里拿着要药罐跟药渣。 不过看向宋溪时,并未表现的异常,似乎在为其他事焦急上火。 宋溪快步回了偏院。 他出现的那一刻,孟小娘跟宋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42章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她们提心吊胆了很久。 其实不仅昨晚有人给她俩带消息,说宋溪平安无事。 今天早上宋溪还特意写了纸条,请人送到家中。 但没看到他本人,母亲跟妹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妹妹哭得最为厉害,嘴里一直道歉:“哥对不起,都是我轻信旁人,不应该去的。” “哥对不起。” 宋潋最近又是管账目,又是当潋东家,还不到十三的年纪就这样厉害,难免有些大意。 不过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二周岁的小孩子。 宋溪也反省道:“是哥哥太着急了,不应该给你那么大的担子,即使有丫鬟陪着,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 其实对外人还好,珠儿身量较大,宋潋也有防备心。 可家里有人去喊,还是大意了。 说到底,孩子还小。 反正宋溪是这么认为的,妹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孟小娘的眼泪更止不住。 是她没用,让两个孩子出去打拼。 三人哭成一团,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笑。 反正都结束了。 他也没受到伤害,还有可能捡到个对象? 宋溪只道:“昨天在西池,正好碰到文夫子的学生,也就是我师兄。 “他见我喝多了,就带我去自家歇息,今早也是从那直接去了考场。” 小娘跟妹妹终于放心了,还说要感谢师兄。 宋溪道:“没事,我会感谢的。你们不要哭了,不然眼睛要哭坏了。” 说到这,孟小娘看了看大房那边,咬牙道:“他们才应该把眼睛哭坏!” 这是怎么了? 宋潋把昨晚宋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在宋家眼中是个视角。 大少爷宋渊依照父亲吩咐,去给弟弟宋溪过生辰。 还特意选了新开的酒楼西池。 这本是好事一桩,但大少爷之前就病着,大夫特意嘱咐不能饮酒,可席面上哪能不喝呢。 等七少爷宋溪借口明日考试,先一步离开,大少爷又跟好友张豪喝上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病着,喝酒,又遇到酒鬼闹事,一脚踹到大少爷胸口上了。 而且踹人的还寻不到踪迹。 等大少爷被抬回家时,几乎有进气没出气,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能吊口气。 不过大少爷好友张豪承诺,一定把踹他的人抓住,好把他绳之以法。 大房宋夫人哭了整整一宿,她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听不到半点好消息。 只能看着大夫们边摇头边离开。 大少爷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了。 宋溪听完整个过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多半是送宋渊回来的两个小厮不敢说出实情。 毕竟他们做的龌龊事,实在不堪说。 讲出来,也是丢人。 对于昨晚的事,宋溪自然有火。 着急回来,一个是跟家人报平安,另一个也想整治宋渊。 没想到闻淮那一脚着实厉害,几乎去了对方半条命。 宋溪的笑容重回脸上,对小娘道:“娘我刚考完试,好饿了,有饭吗。”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做。” “不用,就把昨天饭菜热热就行,咱们一起去。” 昨日生辰,小娘做了很多饭菜,但家里出事,谁都没吃一口。 现在宋溪回来,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隔壁的药渣味?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宋渊活该。 不仅宋溪他们三人吃了丰盛饭菜,偏院小厮丫鬟也分到很多好吃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潋去书铺看账,还需他们来回接送,幸好铺子离家还算近,否则会更麻烦。 吃过饭,妹妹把昨日做好的青衿拿过来。 更准确叫生员澜衫,按照本朝太祖规定,衣服用玉色绢布制成,宽袖,皁缘,束皁绦,垂带为统一标准。 现在多用蓝色或者青色,依旧是圆领宽袖。 孟小娘跟宋潋舍得布料,所以做出来分外有风骨,看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头上戴着的儒巾也刚刚好,前低后高,巾后垂着软带一对,走起路潇洒灵动。 脚上为早皮靴,前面微翘,正是读书人的模样。 虽然院试成绩还没出,他们还不是正式的秀才。 但在家试试衣服还是可以的。 孟小娘倒是摸了摸宋溪换下来的衣服。 这般料子她从未见过,只是摸着手感便非同寻常。 又因她经常刺绣,一眼看出上面绣工非凡,没有几个月工夫,绣不出上面的暗纹。 不过孟小娘也没多想,只顾着看儿子身穿青衿的模样。 到了下午,在宋溪安抚下,一夜未睡,又等了一上午的小娘妹妹,终于肯回去补觉。 宋溪也有功夫整理整理思绪。 事情发生太快。 很多事也出乎意料。 宋渊先不说,他这次吃的苦头,谁看了都要后悔。 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害人害己,这话果真没错。 张豪那边倒是个麻烦,还有所谓的小侯爷,不知会不会纠缠。 他不能坐以待毙。 说到底,还是功名不够高。 即便当了秀才,再侥幸拿到小三元,还是不够高。 若他是举人进士,这一切就会不同。 宋溪整理房间里的书。 看到从书铺拿回的五经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德书院。 他现在的身份不够高,没关系。 他可以成为明德书院的学生。 还能成为里面的优秀学生,那么这个名声响亮的书院,便是他的靠山 现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很多学生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便是自己的大学老师。 想来那声名显赫的明德书院,多半也如此。 古代师徒关系更加紧密。 他要是能进去,就会少很多麻烦。 宋溪思路越来越清晰,迅速整理好房间,把青衿放起来,再把之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 最后放在眼前的,正是五经。 分别为《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五本书加起来,几乎是四书的几倍有余。 虽说不是全文背诵,但熟读全文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旁边的五经释义,宋溪几乎被经书包围了。 学海无涯啊。 宋溪翻书到傍晚,同丫鬟说了声,快步走出家门。 到巷子口时,又深吸口气。 要怎么面对闻兄啊! 一整天过去,昨晚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是他主动。 闻兄直接拒绝。 他再主动。 闻兄勉强同意。 最后帮他,多半看在考试的份上。 宋溪叹口气,抬头便看到马车正好停下。 见他迟迟不上车,闻淮表示疑惑。 宋溪这才过去,进到车厢里,还是坐的稍微远了些。 马车往滨上楼方向驶去,还是没人说话。 闻淮看着两人距离,突然问道:“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 宋溪眼神充满疑问。 闻淮从旁边匣子拿出玉石:“有没有想好刻什么字。” 原来是这个啊。 无功不受禄的,多给你添麻烦。 不等宋溪拒绝,马车已经停下。 车帘打开,宋溪下意识看向外面。 位处南城的滨上楼,并非特指一间酒楼。 而是接连成片的飞檐建筑,中间彩灯环绕,扎着各色彩棚。 此刻还是傍晚,已然灯火辉煌,像是人间最繁华的集市。 闻淮先下车,伸手道:“走吧。” 宋溪看呆了,一边下车一边张望。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每日读书学习,哪里见过夜晚的京城。 不愧是京城啊。 宋溪生的貌美,今日一身打扮更显灵动,周围人看来,只觉得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唯有身边玄衣之人看着令人害怕,瞧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这种人傲慢一看就刻在骨子里。 “好看。”宋溪感慨道,“原来晚上这样热闹。” 宋溪自幼在京城长大,却没见过出名的滨上楼,让闻淮有些意外。 想想他的身世,倒又不意外了。 “喜欢的话,以后经常带你来。”闻淮道,“走吧,定好位置了。” 宋溪听到以后两个字,眼睛刷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今晚的目的! 闻淮说的位置自然是包厢里,而且是滨上楼三楼两面临窗的好位置。 一面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窗户一关便安静无声。 第43章 另一面临湖静谧,湖面偶有湖灯飘过,煞为有趣。 等两人坐下,那枚玉石已经塞到宋溪手中。 宋溪还能在青玉石上感受到闻淮手心的温度,其他人退下,他忍不住道:“闻兄。” 见闻淮眼神奇怪,又慢慢道:“还叫闻兄。” 是不是有点生疏。 宋溪听到这话,这才坐到对方身边的位置,两人衣袖挨着,像是亲密无间。 宋溪眼睛亮晶晶的,直接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宋溪狠狠心,指了第二个:“潺甫。” 为了认真谈恋爱,他认了! 闻淮沉默,把字誊抄出来,开口道:“我让人去刻字,两日后送到你家。” 这首爱情诗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等吃过饭上了清茶,气氛才没那么怪异。 包厢里点燃熏香,宋溪下意识看过去。 闻淮道:“放心,不是那种香。” 不是昨晚那种。 但此时的熏香还是勾起两人思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忘。 门已经被下人关上,两面窗户也被他们俩闭合。 旁边写字的小塌只坐得下一人,闻淮抱他到膝上,手掌紧紧扣住少年嫩白的脖颈,将人往身上带。 宋溪只能搂住对方肩膀,才能借几分力气。 两人唇齿相依,口齿间黏腻水声充耳不闻,必要纠缠到呼吸急促还不罢休。 闻淮犹不过瘾,单手抱人到小桌上,硬生生挤进去,从嘴唇亲咬到喉结,宋溪双颊绯红,试探地伸了舌头,压着他的人像发狂一般,里里外外硬吃了个干净,眼神不悦又带着舒爽。 过了亥时。 宋溪被送到集英巷口,嘴唇还有些发麻,衣服下的脖颈更是不能看。 若非地方不对,只怕真要做到底了。 闻淮揉着宋溪细腰,想问他跟谁学的伸舌头,但此话出来又不好收场,只面无表情:“到了。” 两人刚确认关系,宋溪也是舍不得走的,他偷偷看了眼车外,凑上前在闻淮耳朵上咬了下。 闻淮浑身一颤,压着宋溪在车壁上狠狠亲下去。 这次多少带点怒气。 反正宋溪下车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就差飞一样逃跑了。 留下闻淮独自冷静,马车快到东宫时,才稍稍缓解。 东宫内灯火通明。 小朝会该到的人基本到齐。 “殿下!还有七日,会试成绩就要出了!” “咱们什么时候揭发?!” 闻淮宽袖背后,整个人显得修长高大:“三日后。” 东宫这几日人来人往。 宋溪在家格外清闲。 等到两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早上。 宋溪穿戴整齐准备去旧贡院看成绩。 今日童试正式结束,排名也会公布。 过了今日,他便是正式的书生。 宋家上下如今对宋溪格外客气。 大公子一病不起,家里男丁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还是极有出息的那种,谁敢不尊敬。 “七少爷,门口有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宋溪想了片刻,赶紧道:“快请他进来。” 来者面容白皙,没留胡子,看着三四十模样,白白胖胖很是和善。 对方开口便笑:“宋小公子,小人长福,奉主子的命来送礼物。” 说罢,长福竟然拿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青玉石做的印章,小孩掌心大小,放在锦袋当中,正适合挂在腰间。 宋溪虽不懂雕刻,却看出其刀工深厚,漂亮至极,字体竟是闻淮那日所写,不差分毫。 印章他心里有数。 另一个是什么?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顶碧玉冠,玲珑可爱,分外精致。 长福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特意给小公子选的,说那日忘记补上生辰礼,就以此冠为礼了。” 第44章 男子冠礼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任何挑选一年即可。 今年宋老爷不在京,故而往后推迟。 不过宋老爷也没想到,他儿子头一顶冠是别的男人所赠。 宋溪给了些赏钱,长福决计不要,只道:“小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这就送您去旧贡院。” 闻淮说过他最近很忙,没想到还是把事情安排妥当。 宋溪心里哪能不甜蜜,故而多问几句。 可惜长福虽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打算透露闻淮行踪。 宋溪没有问到底的打算,到了旧贡院门口便被众人围着。 压根不用他上前,便有人高声喊着。 “小三元!” “宋溪是小三元!” 这消息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意外。 意外的原因,是宋溪横空出世。 若非今年童试,谁都不知道宋家宋溪。 不意外是他的天赋。 但凡有点功底的,都能从他的考试文章中看到进步。 别人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倒好,以赛代练! 不对,以考试代替训练! 不少有名书院都说。 只要他参加府试,无论排名如何,大家都会抢着要他。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明德书院都不例外。 只是大家都奇怪,他读的书似乎不多,其他方面涉猎太窄。 但这在天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们各家书院,谁家没有藏书千万。 宋溪愿意读愿意学,巴不得日日给他开放。 众人簇拥着宋溪进入贡院,主考官等人已经在门内等着。 看到宋溪时,眼神带着微微笑意。 好学生,好文采。 院试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解的最好,也最有风骨。 考官当中的裴苗裴夫子欣赏之意愈发明显。 乐云哲见此,对宋溪低声道:“一会拜谢完考官,记得不要走。” 旁边陆荣华也凑过去听:“为什么啊,有什么好事?” 这话怎么说呢。 院试,或者说童试第一的宋溪留下有好事。 童试第三十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的陆荣华留下,就没好事了。 陆荣华差点气背过去。 但他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能考上秀才,已然是勉勉强强,他跟其他人确实有差距。 尤其是宋溪,差距犹如天堑。 而且他家找了不少门路,都没能把他送到明德书院,只能去明德书院不远处的远帆书院。 乐云哲更不好开口了,因为要说的事,就跟明德书院有关。 “裴苗裴考官,正是从明德书院调来的举人夫子,在明德书院任训导,管着明经科的秀才们。” “宋溪留下,正好拜见未来夫子。” 啊?! 竟然是这样? 陆荣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要去的远帆书院也想招宋溪进去,还说会请进士夫子专门教学。” 乐云哲一脸问号。 当面抢人? 可身边还有其他人听到,赶紧开口:“我家夫子说,可以给咱们俩单独授课,不收学费。” “我要去的书院在泸州,白鹿书院就在那,天下闻名,同样想问问宋溪愿不愿意过去,当然食宿全免。” 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收敛。 有人开头之后,都不藏着掖着了。 他们所在书院私塾,都想要宋溪啊。 如此有潜力的少年人,以后肯定考上举人,便是他们的荣光。 明明知道这是个潜力股,你不买? 不买是傻子! 其实各个书院早就想行动了,但送到宋家的书信无一有回音。 仔细打听才知道,宋家长兄近来病重,嫡母完全没心情打理俗务,故而耽搁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有各自的法子! 那就谁让本届同年去邀请! 别说食宿全免了,有些小书院,恨不得倒贴银子给宋溪。 只要他能来即可。 眼看台下闹成一团,台上主考官等人让官差立刻整顿。 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考官等人哭笑不得,国子监来的官员更是好笑摇头,还对裴苗裴夫子道:“还不抓紧点,不然学生要被抢了。” 裴苗呛声:“国子监想抢,有机会吗?” ??? 这叫什么话! 不过说的没错,国子监确实没机会。 他们国子监原本应该是天下生员秀才最向往之地。 现在装了不知多少酒囊饭袋,宋溪这种学生去了,是糟蹋人。 等学生们整齐站好,依旧以宋溪为首。 国子监张大人起身说话,照例说了些国家储备栋梁等等,又对本届生员报以期许,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早日踏上正式的科举之路。 没错。 正式。 考上秀才,甚至不属于国家承认的科举功名。 顶多算各府的读书人。 唯有考上举人以上,方有官身,方能脱胎换骨。 天底下无数读书人,在秀才关倒下千千万。 无数秀才到了举人关,至少再倒下百分之八十。 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依旧要经过层层筛选。 最后,国子监官员意味深长道:“以后科举会越来越难,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唯有认真读书,方是正道。” 这话有些奇怪,但新晋秀才们都处在兴奋当中,没有细想。 宋溪倒是抬头看了看,并未表露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任由新秀才们欢呼了。 别管后面还有多少考试。 能从近九千读书人里脱颖而出,你们就是最厉害的。 再接着一一登记名字,领了秀才凭证,上面写了秀才姓名,籍贯,哪一年考上的秀才,以及当年主考官,各县长官是谁等等。 有了这个东西之外,还有一份禀粮凭证。 按照秀才排名不同,分为禀生,增生,附生。 第一的宋溪跟第二的乐云哲,以及第三名肯定是禀生,每月可以领取官府发的禀米。 四到二十名则是增生,其余为附生,并无这项粮食补贴。 宋溪把两份凭证收好,只听主考官笑道:“下次见到你们,就可以穿秀才青衿了。” 是了。 下次见,他们就有资格穿了! 在场三十人,其实早就备好新衣服,一会回家就穿! 不过大家迟迟不想走,还是想跟“小三元”说话。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们书院私塾夫子都很好的! 可惜旧贡院办完童试结束仪式,就要关门谢客了。 当然,小三元宋溪可以留下。 这是裴苗裴考官的“特权”。 他确实有话同宋溪讲,也想问问他的想法。 就连乐云哲都要出去。 原本以为还需要他的老师帮忙写举荐信。 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多虑了。 旧贡院内,人一下子散尽了,只剩裴考官跟宋溪两人。 宋溪先做了礼,就听裴考官上下打量:“怪模怪样的。” “没人教过你吗。” 君子礼仪,自有一套规范,细节可能不同,但大致相通。 宋溪也好,小宋溪也好,自然没人教过,全都是模仿身边人。 平日就罢了,遇到有些传承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裴考官摆摆手:“这也不重要。” 并非不重要,而是从这里看出来,宋溪家族对他并不重视,不是按照正统读书人培养。 此时这般说,只是觉得以后有机会再学即可,宋溪肯定学的会。 宋溪安静听着。 对于明德书院能传授的知识,他自然想学。 而且现在的明德书院更是一种庇护。 不论裴考官招不招揽他,他都会去。 至于旁人说的外地书院,更无从谈起。 小娘妹妹在京城,他轻易不会离开。 哦,还有男朋友也在。 可裴考官下一句话,让他立刻抬头。 “县试第一场考试,考中庸,题目为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 “县试最后一场考试,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给你一炷香时间,口述篇文章出来。” 裴考官招学生,并不苦口婆心,反而另行其道。 而宋溪惊讶的是,裴考官为何如此问。 这两题的精妙之处,之前已经说过。 后者是前者的答案,出卷人是以考题教导学生。 他当时还感慨过,这般厉害的夫子,虽促狭狡诈,却功底深厚。 等会?! 宋溪开口道:“裴考官,您就是西城县县试的出卷考官?” 一般来说,京城三个城的夫子,不允许在自己所在城区县试时监考出卷。 第45章 明德书院在南城,裴考官去隔壁西城出题,这倒正常了。 裴考官笑而不语,稍稍点头:“唯有你,看出题目所在。” 自己布置的巧妙机会迷惑所有人固然有意思。 但若有知己能解开,出题人又是另一种快乐。 若非宋溪县试时便猜出由来,他在老友面前也不会嘚瑟近两个月。 如此一说,本就想去明德书院的宋溪更想去了啊! 裴考官,不,裴训导还是明经科的,正对接下来要学的五经! 宋溪来了精神,默念那两句话。 不到一炷香时间,口述答道:“圣人正君身,而决其当正焉!” “且人孰不有身,而莫尊于君身……盖君之所以一天下,与天下之严重人主,而罔敢二者,恃有令耳。” 大意是说,圣人认为国君应该自己身体力行,端正自己的行为。 所有人都注意自己的行为,其中国君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要是借着尊贵,觉得自己可以放肆行事,依旧能成为尊贵之人,那是不可能的。 国君想要有尊贵的身份,就必须规范自身。 只想要前者,而不要后者,是不可能的。 用现代的话来讲,只要权力不要责任,那上位者迟早会被动摇。 因为天地万物诚字为先。 这场临时的“加试”,让裴训导跟小三元宋溪都十分满意。 好学生被自己碰到了。 好老师也被找到了。 裴训导开怀笑道:“不错不错,这是极好的文章了。” “古文之韵,已在其中。” “今日虽只是戏称的小三元,但难保有一日,不成为真正的连中三元。” 这话是祝他考上状元呢。 宋溪更不好意思了,主动拱手道:“裴训导,不知学生何时能入学。” 他迫不及待了! 方才那篇文章,让他真的好想马上学习啊! 岂料裴训导轻笑了声,开口道:“不着急。” “至少要等会试成绩公布。” 今日四月二十五,会试成绩则会在四月三十公布。 眼看已经临近了,还不能确定入学时间吗。 反正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裴训导看了看天:“这几日不要出门,不要发表任何看法,宁愿不读书不写文章,也要保全自己。” “听说你家有个会试的大哥,让他把近年来所做文章准备好,以防有人上门查探。” “放心,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到时候你就能来读书了。” 这是,像有科举舞弊? 但宋溪回到家,压根没打算把裴训导所说之事告知。 可大房那边兵荒马乱,已然得知消息。 宋溪耸耸肩并不在意。 以他来看,宋家肯定没参与这事。 否则宋渊不可能狗急跳墙到要毁了他,大概率是他科举失利,故意找人发泄。 不过书铺那边倒是可以暂且关门,给刘掌柜还有两个伙计放个假。 但凡跟科举舞弊有关,便不会轻易结束。 京城风雨欲来。 上面的人如何做,跟他们这些人关系不大。 宋家角门又被敲响,这次还是找宋溪的。 依旧是和善的长福,他又捧着一个匣子:“主子用点心时看到的,说最近天气猛然热起来,让您在屋子里避暑用。”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盒薄荷糖。 清热解暑。 正适合即将到来的盛夏。 宋溪不用理会这些,只要在屋子里安心等待开学即可。 如同裴训导所说,时间不会太久。 可他根本坐不住啊。 雪花般的邀约日日送来。 不是这个书院,就是那个私塾。 还有各路同年。 总之一句话,小三元!来吃酒席吧! 来我们书院吧! 什么?答应明德书院吗?没关系,我们院长可以说情! 宋溪没有办法,只得跑去皈息寺,找文夫子躲躲清闲。 文夫子见他看书时还发呆,忍不住道:“专心读书,什么时候如此三心二意了。” 宋溪赶紧低头,压根不敢说自己在想闻淮。 两三天了,刚谈的男朋友直接消失了。 这对吗!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第46章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闻淮奇怪道:“明德书院五月十二才开学,怎么现在就开始温书。” 五月十二? 开学时间定下了? 宋溪看过去,闻淮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生气了?” 肯定啊,难道还不够明显? 宋溪揪住闻淮脸颊:“不该生气吗?” “我很生气。” 闻淮一顿,他没想到宋溪竟说了实话,谁家男宠这般骄纵。 “最近事情颇多。”闻淮对车夫道,“去珍宝阁。” 听名字就知道,珍宝阁是个买东西的好地方。 宋溪不敢置信看他,这人的道歉方式,竟然是买礼物?! 闻淮捏捏他的腰:“别误会,你马上开学,要备些笔墨纸砚。” “用不着,我自己就开书铺的。”宋溪对车夫道,“停车,我要回家。” 马车顿了下,却并未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走。 闻淮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讲了些半真半假的实话:“今年会试舞弊牵扯甚广,揪出不少收受贿赂的地方大员。我忙的正是此事,轻易不能往外传消息。” 普通办差官员肯定被严密管控。 闻淮这个身份,却是不需要的。 可他也确实忙得厉害,此事从去年乡试开始谋划,今年才收网,要忙的事情极多。 即便现在,也还未彻底结束。 只是感觉再不来找宋溪,好像有点不大好,才抽空亲自走一趟。 宋溪算了算时间,还真的对得上,如果是这种理由,确实说得过去,他好奇道:“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今年会试成绩还作数吗。” “要是太机密的话可以不讲。” 宋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闻淮却道:“并非机密,初三放榜已然确定,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质量堪忧。” “上上下下牵扯上千人,朝中地方都要换一批人了。” 上千人? 宋溪感慨:“太子为了科举,还真的在做实事。” 此话一出,闻淮用怪异地眼神看他,好笑道:“你以为太子是为了科举?” 宋溪直言道:“不管所为何事,确实达到整顿科举公平的目的!” 闻淮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意思,追问道:“你认为他为何这般做。” 宋溪不想说,可闻淮却亲亲他耳朵:“讲一下。” “也许为了打压异己,找到个机会吧。”宋溪又加了句,“但同时也整顿了科举舞弊!那就是好事。” 闻淮忍不住笑出声:“错了,他单纯只为打压异己。” 科举只是工具,凑巧这件工具好用而已。 可他不介意其他人的想法跟宋溪一样。 最好只保留后者。 马车依旧停在珍宝阁。 闻淮道:“不用置办文房四宝,总要置办些衣服行头,你也开了衣裳铺子?” 说着,闻淮把宋溪半搂半抱下车,借着夜色又亲亲他耳垂:“我一会还要去忙,再耽误下去,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听此宋溪才愿意往前走。 不过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闻淮却饶有兴致给他挑簪子选玉佩,必要把他打扮的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个金雕玉琢不食人烟火的小公子。 “明德书院的学生非富则贵,天才极多。” “若无这些配饰,再被人欺负了去。” 宋溪不在乎这个,可闻淮越挑越高兴,势必要把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直到二十大大小小多个匣子搬过来,宋溪才知道有多夸张,立刻按住盒子道:“不行,这怎么可以!” 甚至不是价值的问题。 第47章 是他怎么往回家带啊。 不行,肯定不行。 闻淮笑:“好办,可以放到别院,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 说到这,闻淮自己都愣住。 那别院是他跟母后生活过的地方,从不带人过去。 上次为意外,这次竟开了这个口子。 但话到嘴边,剩下的更好讲了:“别生气了,再去认认门路,以后若寻我,直接去那边即可。” “即使我不在别院,也有人可以传递消息。” 这意思就是,两人以后并非闻淮单方面联系。 宋溪抬头看他,见闻淮又碰了碰他眼睛,低声道:“这样可以吗。” 虽然心里还有别扭,但这个方法似乎还行。 宋溪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里只有闻淮一人:“你去忙可以理解,不方便通信也可以理解。” “但要同我讲一声,我们这种关系,应该有知情权的。” 宋溪说的明明白白:“不许再失联了。” 要是经常这样,这恋爱不谈也罢。 闻淮还不知宋溪的想法,只觉得有点好笑。 那以后去祭天地祭太庙春狩秋猎的,难道时时刻刻都要提前报备? 男宠要做到他这份上,不如直接当皇后好了,到时候还能一起去太庙,岂不是如他的心愿。 “好,下次提前讲。”闻淮又问道,“这下不生气了吧。” 宋溪见他如此,倒是点头:“不生气了。” “这次不生气了。” 那就是还有下次,闻淮忽然无师自通。 这让闻淮颇有些头疼。 父皇那些宠妃们怎么那般听话懂事。 到他这,一个小小男宠,事情还挺多。 闻淮手掌摸着他脖颈,到了马车上直接吻下去。 到了别院好一会才下车。 幸好夜色深了,谁也看不到宋溪红肿的嘴唇。 宋溪摸摸闻淮的脸,还有结实的肌肉,甚至堪称性感的喉结。 行吧。 看在他生得英俊的份上,这下一点气也没了。 两人边走路,宋溪的手还乱摸,闻淮不得不捉住他的手,自己一会还有事,不能让他作乱,干脆转移话题:“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温书了?” 宋溪遗憾收手,很快开始把玩闻淮骨骼分明的手指:“温书了,左右也没什么事,会试闹成那样,读书人轻易都不出门。” “对了,我还去见文夫子了,文家私塾添了七八个新学生。” 文夫子。 夜色里的闻淮皱起眉,有心想问,你可有说什么。 比如两人的关系。 但他知道,宋溪好不容易才消气,此时提起难免有质问的意思。 闻淮手掌抽走,背在身后道:“到了,吃饭吧,一会送你回去。” 此处别院虽不是闻淮常驻之所,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甚至里面小厮丫鬟都不同寻常。 四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热气。 两人在湖边花亭用饭,旁边花木虽多,隐有清幽香味。 这里的饭菜跟滨上楼有几分相似,但对比来说,还是别院吃食更为精致。 吃过饭后,闻淮也没第一时间送宋溪离开。 而是带宋溪去了其中一处院子,这里距离主院只几步路,跟主院大小差不多。 他们二人吃饭时,院内外收拾妥当,珍宝阁买的物件也被安置里面。 更妙的是,此院还有间规格不小的书房,其景致也不亚于主院书房。 一面有假山石可供赏玩,另一面视野开阔,使人心情愉悦。 反正宋溪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书房。 可惜书房的桌案并未用来写字,而是被人抱着坐上,亲的闻淮彻底没了火气,只道:“下次去文夫子那,同我说一声。” “送信到此地即可。” 宋溪被亲的迷迷糊糊,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双手还仅仅环着闻淮脖子,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这让闻淮感到极大满足,恨不得再亲下去。 可惜朝中还有事,不能色令智昏啊。 闻淮又亲了片刻,手掌下的柔软流连忘返,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要不别回了,今晚等我。 闻淮硬生生咽下去这句话,见宋溪已经整理好衣服,并无半点留下之意,眉头又皱了下。 “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没再亲。 主要宋溪有点拒绝,今日亲得已经有些狠了,他害怕明日不消肿啊。 明日还要跟乐云哲他们小聚,真不能被看出来。 这话让闻淮有些不爽,但确实没法反驳。 宋溪问道:“明德书院十二日开学的事确定吗?能说出去吗?” “确定,也可以说出去。” “再过几天,你们书院就会通知学生回去读书。” 闻淮说完,无端想到宋溪刚去文家私塾那会。 头一回考试,他的试卷写得一塌糊涂。 自己还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 没想到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宋溪得到肯定答案,心思已经飞到窗外。 开学! 终于要开学了! 明德书院藏书无数,他这跟耗子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宋溪越想越高兴,又揪住闻淮脸颊,故意翻男朋友旧账:“这次准备失联几日?” 闻淮只觉得他大胆,捏捏他手腕:“会试榜单公布就有空了。” 虽然还有些尾巴要处理,但每日抽空小聚的时间是有的。 说不定能在宋溪开学前,两人在别院留宿一晚。 闻淮眼神愈发深沉,宋溪已经等不及下车。 开学时间都确定了。 他跟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文房四宝衣食住行都要置办。 对了,既然会试舞弊之事平息地差不多了。 那他家书铺也该重新开张。 关门好多天,真的影响赚钱! 刘掌柜还说,他的蒙童四书辅导资料已经刊印好,头一批各两百套已经在库房了。 这次重新开张,就可以卖辅导资料了! 宋溪心里装着高兴的事,胡乱亲了闻淮下巴,便迫不及待离开。 下车后匆匆说了句:“回头见。” 这个亲吻太过敷衍。 闻淮莫名不高兴,车夫都能感受到殿下的低气压。 恃宠而骄。 他脑子里升出这四个大字。 “去旧贡院。” “孤要亲自提审舞弊主谋!” 车夫默默翻了白眼。 殿下的心思谁能琢磨得透啊。 怎么不学学宋小公子,有话直说? 第34章 宋溪跟小娘妹妹说了入学时间后,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忙起来。 甚至还分好“任务”,一个打点行装,一个准备笔墨纸砚。 家里到底有个去明德书院读过书的。 所以她们两个知道,去那边读书肯定要住宿的。 虽然还是每九日休息一天,但书院在南城的半山腰上,一个月能回家一次都算好的,要准备的更充分。 而且那边读书更辛苦更劳累。 嫡长子宋渊每次月底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孟小娘看在眼里,以前没什么感觉,小溪要去却不一样了,只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宋溪看她们忙碌哪能闲着,但也道:“十二号才入学,明德书院也没有明着讲,时间来得及。” “这哪行,肯定要提前准备好,时时想着,缺什么方便添置。” “是啊哥,你也想想都需要什么,咱们都给买了。” 三人一起收拾行李,宋溪忽然想到上辈子高中住宿舍。 开学时,寝室同学都有家长来送,都是这般忙前忙后。 想来他们在家时,也有这般对话? 孟小娘忽然感慨一句:“还好现在手头宽裕,不然想买什么还要担心没钱。” 自宋溪过了府试,偏院基本不愁银子。 一个是书铺收入不少,二是宋老爷开口给他们多加月钱。 孟小娘从之前的二两改为五两,宋潋从一两升为三两,再有每季布料增加。 宋溪这边不同,虽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进了明德书院,那边大概率不会再收每年一百两的学费。 但宋老爷依旧把银子拨出来,并再给五十两做平日花销。 月钱从二两涨到十两。 宋溪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大半都留在家里。 不管小娘还是妹妹,都可以多添首饰,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只是她俩也节省惯了,孟小娘还要给俩孩子攒聘礼嫁妆钱,所以平时显不出来。 也就现在给宋溪准备行装,这才肯花银子。 孟小娘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宋溪跟宋潋则去书铺准备重新开门营业。 五月初二。 宋溪宋潋到的时候,前门虽然没开,但后门却早就有人。 第48章 因会试舞弊案,宋溪提前给刘掌柜两个伙计一个新来的学徒放了假。 他们知道厉害关系,自然听令。 不过刘掌柜闲不住,带着新学徒,也就是他侄儿关起门整理铺子。 两个铺子打通后,门面还说不上大,但至少算正常。 定做的招牌挂上,还是挺显眼的,客流量更多了些。 只是时间匆忙,没有打理清楚。 现在抽空整理后,看着果然利落不少。 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等本经外,还是只有笔墨纸砚,好在可供选择的档次多了不少。 最显眼的货架被刘掌柜收拾出来,只放一种书。 《一课一练·蒙学版》,一套五册,包括二十本蒙学理解知识分析,以及每日练习。 《一课一练·四书版》,一套十册,同样包含四书理解知识分析,还有每日练习。 其实对于解析类,宋溪肯定没做太多。 都说述而不作,已经有四书集注这种好东西,他没必要画蛇添足。 所以宋溪更侧重自己学习方法,还有花样百出的练习题。 之前的简略版,已经让小苟旦跟子华受益匪浅。 现在的豪华版回头也要送他们一份,若范浩需要的话,到时候托陆荣华给他也带过去。 至于现在货架上的两套书,肯定要卖出去的! 等伙计们都到齐后,刘掌柜还道:“今日会试放榜,多数读书人都会去贡院凑热闹,估计卖的不会太好。” 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今年童试几场考试成绩出来,都有所影响,别说最重要的会试。 其实伙计跟学徒也想去看看。 “会不会真有榜下捉婿的。” “落榜的跟中榜的,差距肯定很大。” “可惜贡院离咱们有点远。” 见妹妹也想去,宋溪道:“今年不会热闹,大家都会饶着走。” 宋溪又道:“会试舞弊。” 众人像是当头泼了盆冷水,谁也不敢去了。 牵扯到舞弊,谁都会绕行。 事实确实如此,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多数人都不敢凑过去看榜。 听说考官改榜改得火气很大。 那一百多科举“移民”的考生,让无数人白做工。 一遍遍筛选下来,这才有了最后的榜单。 听说考官看到那些人名单,脸都绿了。 也有人说今年会试的质量很差,多半跟各地官员插手去年乡试有联系。 反正闹到现在,事情还未结束。 就连殿试时间都迟迟未定。 本届会试出了如此丑闻,大家都要低调再低调。 原本好好的金榜题名时,闹得无数书生怨声载道。 当然了,多数情绪还是朝着舞弊之人。 同时也有人称赞太子殿下行动干脆利落,要是留这些人考上进士,以后贫家子弟更难有出头之日。 种种情况下,今年会试方便,就被多数人“无视”了。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溪他们家店铺的买卖也能继续做。 毕竟去年乡试,今年会试有问题,不代表本届童试有问题啊。 本届童试第一,甚至是小三元! 别说京城了,整个文昭国都没出现过几个小三元。 秀才举人们知道这有多难。 还没有功名的书生虽不知到底有多艰难,却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还是那句话! 让我沾沾喜气吧!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沾沾学霸光环吧! 之前刘掌柜把两套书拿去刊印时,便引起不少人注意。 尤其是刊印工厂的官员,只当是那个无名学子弄本书骗人,还好心提醒刘掌柜:“指点童试的书每年都有,但能赚钱的寥寥无几,跟你们东家说说,别被穷书生坑了。” 刘掌柜当下不乐意,离开道:“写书的人就是我们东家。” “他可是今年的小三元!怎么就被坑啊。” 谁? 官员看看书册,见上面没有落款,不敢相信:“宋溪所写?” 对,就是他。 官员这才认真看了,还跟相熟书店“通风报信”,可惜这本书印出来就会直接送到宋家书铺。 就算赶在印刷前去工厂抢购,那都来不及。 众人只能扼腕叹息。 不过消息却走漏出来,谁家还没个备考学子。 这一套书分别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了不亏啊。 而最后一遍校对时,两套书终于有了名字跟印章。 上面正是宋溪的字,潺甫,后面紧跟一枚小印。 每套书都印了两百份,就等着顾客上门。 宋溪他们在店内关着门讨论今日会试,店外已经有人在偷瞄了。 等着店门从里面打开,再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拿走。 早就等候多时书生一个箭步冲进来。 “听说这里有小三元所写的辅导资料,真的假的。” 伙计笑道:“如假包换!” 不等话音落下,扩建过的店铺都挤满人。 宋溪在后院看着,压根不敢上前。 看大家如此热情,估计过去就被人群淹没? 可惜他还是低估书生们的热情。 尤其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书生,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年人,大喊一声:“是宋溪吗!” 宋溪一顿,是跑,还是上前? 对方都买自己书了,不能不尊重人吧。 宋溪硬着头皮去了店内,在场众人果然兴奋起来。 果然! 小三元如传说中一样好看。 书虽然还没学,定是好的! 反正看到宋溪就知道,这准没错! “宋秀才,我能问问你童试文章怎么写的吗。” “对啊,怎么写的那样好,解法也特殊。” “听说你过目不忘,进步飞快,是这样吗。” “还有人说你只学了几个月,就考上秀才了?还是小三元!” “你要去明德书院读书吗,真的是他们邀请的?” 大家问题极多,宋溪挑着能回答的全都答了。 他脾气本就好,面对顾客跟书生,自然更显和善,问题回的也真挚。 在场不少人恨不得直接交换名帖,以后做好友! 宋溪还道:“我也只是初学,大家还是以本经和大家集注为主,我的书只是辅助,不可只看这些。” 宋溪脾气好,态度谦逊,人也好说话,甚至相貌都是顶尖。 甚至有人看着他都忍不住脸红,还鼓起勇气想跟他做朋友。 做哪种朋友就不清楚了。 宋溪不明所以,还问他:“是不是人太多太热了,要不然坐下歇歇。” 说着取了薄荷糖出来分给眼前的少年。 不过宋溪也没待太久,因为上午还未过完,共计四百套书已经售空。 听到消息才赶来的人,只能随便买些笔墨回家,并问道:“应该还会再印吧?什么时候有书可卖?” 刘掌柜答:“两日后就有!” 两日后? 宋溪怎么不知道会这样快。 刘掌柜自信满满:“我都跟您说了,两百套太少,那刊印的官员也说太少,就给您增加了!” 两日后就有五百套运过来! 宋溪哭笑不得,看来还是刘掌柜更有经验。 本来这两套书已经足够畅销。 没想到的是,某个意外的人竟然横插一脚。 “太子殿下也看了小小三元的书,说这才是朝廷所需的栋梁之才。” “更说潺甫智强志达,真才实学,将来大有展望。” 智强志达,意思是他既聪明又努力,后面便不用再说了。 太子手里的会试舞弊案正在收尾,突然公开夸赞今年童试第一。 再想到童试考试期间,殿下还亲自前往,怎么看都是重视科举考生的意思。 殿下如此关心读书人,真是他们这些书生的幸事! 今年的会试或许有点瑕疵。 但没关系。 他们文昭国的少年人很厉害! 小小的店铺几乎被京城内外的人踩破门槛。 说什么都要买一套书回去? 什么?我已经是举人了? 这书没用? 我给我未来儿子看不行吗。 刘掌柜跟伙计们忙得眼冒金星,刊印官员那边更是火力全开。 书卖的好,大家都有得赚! 宋溪难得跟闻淮吐槽:“太子想要树个榜样,何必找我。” 两人在别院钓鱼,鱼没钓上来,坐的反而越来越近。 属下看了一眼,差点吐槽他们:“不怕鱼线缠一起吗?!” 但听到宋溪吐槽太子,属下立刻支起耳朵偷听。 主子果然看了宋溪一眼,开口道:“他这么做,不是帮你扬名了。” “扬名是好事吗?”宋溪确定道,“扬名是好事。” 第49章 “但这也太快了,其他人喊喊小三元就罢了,他也这么喊。” 真正的连中三元。 是乡试,会试,殿试。 每一场都拿第一。 所谓小三元跟真正三元一比,显得太小家子气,顶多当个玩笑话。 如此声名大噪,对他不好。 宋溪头靠在闻淮肩膀:“看来今年会试质量,确实很差。” 闻淮低头看他:“还有呢。” “还有,会试出问题,应该打击很多读书人的信心。” “所以要个榜样提振士气。” 宋溪仰头,忍不住亲一下闻淮下巴:“我就是那个士气。” 被对方顺手拿来一用。 属下已然悄然溜走,其实他还想听的,却被太子殿下赶走。 宋小公子确实聪明。 闻淮揉揉他脑袋:“放心,不会有事。” 虽然是他顺手做的,但并不妨碍看到书上潺甫二字心情大好,所以多说几句。 宋溪再次吐槽:“你上次还说,他只是想要权力,今日怎么帮忙说话啊。” 闻淮沉默,戳了戳他:“好像有鱼上钩。” 有吗有吗! 宋溪立刻坐在身体。 没有! 闻淮那边倒是有点动静,宋溪下意识抛个石子下去。 这下都没有了! 闻淮几乎被他气笑,丢下鱼竿就要亲他。 宋溪故意躲开:“你也钓不上鱼,白费工夫!” 反正当天晚上宋溪还是带着两条大鱼回家。 毕竟跟家里人说好的,他去钓鱼,明日喝鱼汤。 至于是自己钓的,还是闻淮下属下湖捞的,那不重要! 随着会试之事落下帷幕。 京城逐渐恢复往常热闹。 五月初八,明德书院正式送来邀请书。 宋家甚至收到两份。 即使知道宋渊因病卧床,暂时还不能去,但该给还是要给。 大房看着入学书神色复杂。 明德书院分秀才院跟举人院两处。 再次拿到入学书,证明在今年会试质量堪忧的情况下,宋渊依旧未能上榜。 好消息是,即使他都这样了,书院也没放弃,让他养好病再去。 若无偏房的对比,他们也该知足的。 宋溪那边,又是被太子夸赞,又是书卖得极好。 还能立刻去书院报道。 那入学书上明确说了,宋溪为明德书院特别邀请,会给他提供最好的食宿最好的夫子,并且一切费用全免。 即便宋渊能去上学,也没有这般待遇! 无论怎么生气,这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五月十二。 穿着秀才澜衫的宋溪带着行李前往明德书院。 宋家本来要安排马车,却被他婉拒了。 不用你们! 我男朋友来接! 宋溪告别小娘妹妹,还让她们有事就去找自己。 妹妹已经读书识字,两人可以经常通信。 走到巷子口,两辆马车在外面等着。 前面为闻淮所乘,后面则专门装行李。 宋溪凑过去看。 没必要吧? 小娘给他准备的东西确实不少,但也用不着单独一辆马车? 一看便罢,宋溪小脑袋伸过去,被里面大小盒子吓一跳。 闻淮是把家搬里面了?! 等宋溪上了马车,闻淮立刻道:“至少要住两年时间,总要舒适些。” 今年为云益二十四年五月。 下次举行乡试为云益二十六年八月。 确实至少住上两年时间。 好吧。 看在男朋友精心准备的份上,他笑纳了。 闻淮见他难得乖乖听话,心里软得不行,把人搂怀里:“最近太忙,没时间多相处,以后你去读书,更没时间了。” 宋溪刚开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他眼神暗示,带着薄茧的手还不安分,这才反应过来。 闻淮本等着他说,只要肯抽出时间,总有机会。 岂料宋溪认真算了算:“每月休三回,我必要回家。” “如果学业忙起来,更不知到何时。” “看起来,只有等我放冬假?” 明德书院并无夏日假,冬假时间在十二月十五之后。 现在才五月十二。 闻淮心里一梗,捏住宋溪下巴:“知不知道你什么身份。” 知道啊! 宋溪还故意凑近:“那有什么办法,相比起来,我读书更重要吧?” 等宋溪笑出声,闻淮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讲。 闻淮也不恼,掐住他的腰道:“放心,肯定在冬假之前。” 不信他们凑不出时间。 宋溪没回答,只窝在他肩膀上。 真好,去读书的时候有就家人帮忙收拾行李。 还有男朋友送他去学校。 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开学日吗。 到了南郊山下,他们也不用下车。 别看学院建在山上,依旧有马车可通行的道路。 装行李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到学生宿舍跟前,还有专门的仆从帮忙搬运。 不过家长们就不能进了,唯有学生可从正门进入。 闻淮依旧是不下车的。 别说书院院长训导夫子中不少人认识他。 有些豪门子弟说不定也见过。 他要下车,明天两人之事便会传遍京城。 宋溪不知他想法,只一味想进学校。 闻淮又拉住他:“还少一样。” 说着,两根碧绿绸带缠在宋溪发尾:“可以了。” 宋溪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来的路上,闻淮硬是要给他换身新澜衫,在他再三拒绝,并说这是母亲妹妹所赠,还怀疑他不怀好意的情况下,闻淮遗憾收手。 但浑身上下的配饰却一应俱全。 好在他这身料子还算不错,否则都压不住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点宋溪就多虑了。 以他这张脸,上到最复杂的饰品,下到粗布麻衣,穿什么都让人赞叹。 更别说这身精致雕琢的打扮,他下马车第一时间,便引来无数目光。 只见穿着澜衫的少年人项间配着一串珠玉,上面精心雕刻的纹样,每一个都不一样,放一起却分外和谐,必然出自大师手笔。 但这在他额前的玉带相比,又逊色不少,如果仔细看的话,玉石后面是用西域碎玛瑙做铺垫,故而看过去会闪过细微光芒。 而他发上的绸带飘逸非常,肯定不是普通丝绸,不少人甚至认不出来。 还有腰间挂,鞋上镶的,都让人咋舌。 可惜的是。 这些所谓配饰,真的只是配饰。 放在宋溪身上并不突出,也绝不夸耀,跟他浑然一体,看着清清爽爽,却又尊贵无比。 这样的人物一出现,想要结交的同学大有人在。 尤其是一个脸红少年,他结结巴巴道:“宋公子,你记得我吗?” 宋溪看过去,他还真记得:“你是上次去买书的小公子。” “你也来此读书?” 来这读书人的人,至少是秀才吧。 少年红着脸,他确实是秀才,上次跟家中表弟一起去买书,无意间认识宋溪,瞬间被他折服。 所以求了家里好久,说什么都要来明德书院读书。 他就是为宋溪而来的! 远处马车上的闻淮,透着车帘看过去。 只觉得对方扭捏做作。 偏偏风声还把两人对话吹过来。 “上次你给我的薄荷糖极好,不知是哪里买的,我一直寻不到。” 听他这样讲,宋溪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似乎跟闻淮对上视线,眼神变得极为温柔。 “买不到的。” “是一个很重要人的所赠。” 无论宋溪身边围满多少想要结交的书生,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某人。 “嗯,非常重要。” “现在来说,仅次我的家人和蒙学夫子。” 第35章 明德书院,成立至今已有六十五年之久。 但真正扬名,不过一二十年。 尤其是现在的院长接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为整个京城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宋溪自然听过对方名气。 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五中举人,二十六便考上状元。 但科举有多顺畅,做官就有多坎坷。 几经辗转后,已经近六十的院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主动请辞,接手恩师创办的书院,并改名为明德。 在院长手中,明德书院学生水平以及教学质量都在飞速提升。 这才有了如今书生们人人向往的圣地。 今年被招来的六十名新生,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学校报道。 可惜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暂无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第50章 迎接他们的,是明德书院东院两位训导,以及新生所在书斋的沈助教。 等新生们在小广场“养性堂”内站好。 两位训导才慢慢走上前。 其中裴苗裴训导不用多讲,他还朝宋溪微微点头。 也是由他介绍明德书院的情况。 裴苗裴训导态度不错,慢慢悠悠跟大家介绍明德书院过往。 尤其讲到院长考上状元的经历,很难不激起在场新生们的激动。 “院长今日虽有事不能来,却托我嘱咐新来书院的秀才们。” “诸位都是未来国之栋梁,明德书院必当全力培养。” 这话说的简单,但出自院长之口后,任谁不会心潮澎湃。 接着裴训导继续介绍明德书院具体情况:“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秀才读书居住之所,西院为举人备考之地,两边轻易不互相打扰。” “东院共有十个书斋,每斋六十学生,其中前五斋归我管,后五斋归丘副训导负责。” 介绍到丘副训导时,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就很严厉。 宋溪的理解便是,秀才院分十个班级,前五由正训导负责,后五由副训导负责。 差不多相当于年级主任? 只是不知道这书斋顺序是如何划分的。 裴训导继续道:“新生都为第十斋学生,具体事情由沈助教负责。” 狐狸眼的沈助教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 这大概等于班主任? 宋溪心里默默做着换算,对明德书院大概有了些了解。 这些话说完,裴训导便告辞离开。 毕竟以后跟新生们相处最多的,还是丘副训导跟沈助教。 丘副训导开口便是:“诸位来此读书,必要珍惜机会,明德书院是你们接触过最好的学院,也有最好的夫子,倘若在此都考不上举人进士,其他地方更加不行。” 此话是否太过狂妄? 可丘副训导抛下另一段话:“去年乡试,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其中五十四人中举。” “今年会试,共计一百二十人,二十七人做了进士。” 多少?! 一百八十人,五十四人中举?! 接近三分之一了?! 放眼望去,整个文昭国都没有这样厉害的成绩吧? 而且这些学生也不止在京城考试,很多外地学生是要回原籍的。 所以不存在舞弊的可能,全都是实打实考上的。 进士就更夸张了。 考进士有多难,所有人可想而知。 今年总共就录取了一百八十多进士,他们明德书院占了近五分之一。 这实在是极为夸张的数字。 怪不得所有人削尖脑袋都要来此读书。 丘副训导用极其冷淡的口吻,说出石破惊天的话。 新生们无不振奋。 他们成为其中一员了! 说不定也能成为举人进士! 面对年轻学生们的激动,丘副训导跟沈助教不为所动。 看来这些成绩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常事。 这种反应,自然更加刺激新生们的心情。 宋溪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沈助教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还是他看错了。 接下来的行程,还真让宋溪反思了下,他真的误会班主任了。 不对,误会沈助教。 丘副训导讲完,剩下的完全交给沈助教。 以后他就是大家接触最多的夫子。 沈助教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大家悠闲逛东院。 繁花似锦的花园,再到古朴庄重的藏书阁,还路过学习骑射的演武场。 以及周围亭台楼阁等等。 他们学院建在半山腰,好风光无数。 甚至在中午时,带着大家去膳堂用餐,并贴心道:“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要强身健体,每日食肉两种,菜三种,汤一种,瓜果少许,既调理脾胃,又增进体格。” “多吃多拿,少吃少拿,切勿浪费。” 膳堂让不少人大开眼界。 宋溪更是傻眼,他也算去过不少学校的。 从未见过品种这么丰富的食堂。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膳堂大厨手一点也不抖! 到了下午,沈助教着重带大家参观了以后读书所用书斋,也就是教室。 书斋内外翠竹环绕,不好漂亮。 在此读书必然觉得心旷神怡。 宋溪在门口看到第十斋的字样,正是新生所在。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在桌子上。  宋溪正在第一排,手边上乐云哲,还有另一位外地的府案首,以及皮肤黝黑的藏地书生,名叫廖云,看着十分强壮。 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算是正式认识。 大家坐下后,发现每人桌子旁都有一个书箱。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整套四书五经,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课表。 这套书跟市面上通行本有所不同。 就连课表都做的格外细致,甚至写明是哪位夫子授课。 沈助教继续介绍:“这套四书五经,乃我们院长亲手所编,外面买不来的。” “他集合诸多集注,汇总多年来科举题目,做了这套专供明德书院学生的书籍。” 哇。 这也太牛了。 竟然有自己的教材! 普通书院哪有这般雄厚实力。 新生们连连感叹 还是那句话,怪不得大家都想来此读书啊! 真的有其原因! 入学头一天,就让他们大开眼界。 先是院长堪称传奇的经历。 以及书院超高的科举通过率。 再有无法比拟的读书环境,拥书无数的藏书阁。 无论哪一条,都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好学校。 如此厉害的学院,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来得早的学生,甚至已经去了号舍,也就宿舍。 说是宿舍环境也是一绝。 宿舍分为双人间跟单人间。 若是学院特邀的,便住单人的,通过学院考试的,住双人间。 更有专门的书童打理清扫,不用他们费心多管。 至于宋溪,住的更为特殊。 他还没去过,但听同窗讲,是个单独的住处,房间比双人间都大。 跟其他号舍还隔了个小桥流水。 不仅如此,前院有遮阴大树以及小花圃,后院还有单独的洗漱间。 宋溪都听傻了。 别说没见过那么好的食堂,也没见过那么好的住宿环境啊。 沈助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讲着,不仅不反驳,反而道:“你可是小三元,这是应得的。” 此话一出,其他同窗艳羡不已。 也是,这可是小三元。 还是如此年轻的小三元,如此优待倒也正常。 宋溪心里警铃大作。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沈助教又开口了:“所以第十斋的斋长也是宋溪,大家没意见吧。” 斋长,可以理解为班长,大事小情都可以经过他。 尤其是每日课业,夫子有事,基本都归他管。 沈助教都说了,大家也没意见。 谁让宋溪童试成绩确实不错。 其他新生当中,也有县试第一或者府试第一的。 可三者都第一,唯有宋溪独一份。 宋溪起身领命,乐云哲他们已经喊起斋长了。 新认识的少年人萧克喊得格外大声。 第十书斋里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好在每个书斋相隔有些距离,影响不到其他人。 沈助教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新生们很快跟他熟络起来,问题也是无数。 “沈助教怎么不见院长啊。” “院长很忙。” “那怎么不见其他学生。” “大家都在书斋学习呀。” 宋溪问道:“沈助教,秀才院十个书斋,是如何划分的。” 听到这话,沈助教笑着道:“按成绩排。” 成绩? 本来热闹的书斋稍稍安静。 东院十个书斋,每个书斋六十学生。 而他们这些人,属于第十斋。 也就是倒数最后一名。 这让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 稍微心思豁达的,还能宽慰道:“咱们刚考上秀才,肯定跟师兄们比不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自己地方的天之骄子,哪次考试得过最后一名,当下道:“还没比过呢,怎么就断定我们是末尾?” 万一他们比师兄们强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 宋溪看了看对方,心道,我们是作为天之骄子招进来的。 可之前的秀才也是。 我们或许是金子,但此地金碧辉煌。 在不少人不满中,沈助教轻飘飘道:“既然不服的话,五月月考就要努力了。” 第51章 但凡私塾学院乃至国子监。 都有月考季考年末考。 分为成为小考,大考,终考。 每月二十九,便是考试的日子。 不对劲。 今日已经五月十二了。 还有十七天,他们就要月考?! 他们什么都没学呢。 毕竟秀才们的考试,不会只考四书,肯定要加上五经的。 沈助教似乎觉得大家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解释:“东院十个书斋,每次月考都用同一套试卷,并进行排名。” “你们若觉得在垫底的书斋,那就努力考试超过他们。” “月考超过,季考再超过,就能取而代之,去前面书斋读书。” 总结下来便是。 全校大排名,每月一次。 再按照排名分班级,每季度一次。 但问题在于。 明德书院学生们入学时间不同啊。 让他们刚刚入学的新生,跟入学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学生一起考试?! 做同一套试卷? 这不是欺负人吗! “完了,我没学过五经。” “若考五经的话,我岂不是要交白卷?” 他们在场大多人,都是刚考上秀才,也就是只读了四书。 如此会做五经题目? 约等于一群小升初的学生刚入学,就让他们做初高中试卷。 这能做吗? 只有交白卷的份! 原本嘻嘻哈哈的新生瞬间傻眼。 喊着自己不想在第十书斋的秀才只能默默坐下。 不服气吗。 觉得自己垫底的班级吗。 那就考试吧。 小考看排名。 大考换书斋。 明德书院绝对给大家机会。 而下次小考,就在十七天后。 本来还在感慨明德书院环境之好,条件之优渥的新生们,这下彻底老实了。 老实之余,心里还有些莫名紧张。 放在之前,他们谁会害怕考试?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月考,让大家都不敢相信。 毕竟谁家学院头一个月就考试啊。 他们才来了多久。 之前在宋家书铺认识的少年人萧克道:“夫子,五月时间紧张,我们能不能推迟一月再考。” 这说出大家的心声。 他们不是愚笨的人,也不是懒惰的人。 给他们一个月时间,不管排名还是考卷,都不会那么难看。 至少不会交白卷! 在场的秀才们,什么时候考试交过白卷啊!? 让之前的同窗们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看着好脾气的沈助教笑眯眯摇头:“不行哦,每月都要考试。” “无故不参加月考季考的,两次以上直接退学。” “对于你们新生来说,头一次就不参加的,直接离开。” 也就是说。 这五月月考,不参加也要参加。 即使交白卷,也要去考。 这都什么事啊! 第十斋的学生基本分为三类。 一类哀嚎没有提前预习。 一类暗自庆幸,还好学过一点,考试的时候不会那样丢人? 毕竟除了东院六百学生大排名,他们第十斋内部也会有排名。 最后一类,便是宋溪这种,虽然之前预习过。 但这会已经拿起书院特制教材,准备“临时抱佛脚”。 考试肯定躲不过了,能多看会书,那就多看几眼。 见斋长已经做好准备 第十斋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也开始翻书。 原本对明德书院的兴奋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开始认真读书。 毕竟谁开学第一天听说要考试,考的还是没学过的东西,都会紧张又无奈吧。 若都是学渣,那就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秀才中跟优秀的秀才! 沈助教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切。 小崽子们刚来名气极大的书院,少不了浮躁夸耀。 现在老老实实读书,才有些好学生的模样。 沈助教又看向宋溪。 这个学生他早就听说过了。 第一次考试时便力压旁人,观点新奇,又颇有道理,但文采跟字迹都太过粗糙。 怎么看都没有名师指导。 最妙的是,他还写出裴苗裴训导想要的考试答案。 如此敏锐特殊,不注意到他都难。 不管蒙师还是家族,都名不见经传。 本以为是偶有灵感。 可接下来一场场考试里,证明他十足的天赋。 近来大卖的两套辅导资料,连院长都说了句有趣。 所以才给他分了不一样的号舍。 甚至是院长亲自开的口。 今日得见,又知他难得的沉稳,着实是个好苗子。 他所在的宋家家主,好歹是做官的。 如此明珠般的人物,竟然的蒙尘许久。 可惜,实在可惜。 越可惜,沈助教对他便越欣赏。 想来裴训导也是这般想的,私下大加赞赏。 见学生们着急读书,沈助教还故意多说几句打扰大家。 先是讲了书院规定。 什么旷课要如何处罚,日课不做怎么惩戒。 犯了什么规定要被退学。 总之听的人头晕脑花。 最后甚至讲到去年乡试趣事。 什么有学生因为体力不支被抬出考场,本来好好的才华无处施展等等。 还有字迹太差,阅卷官辨认不清等等。 这些话看似天马行空,宋溪却从中听出不少有用信息。 多数学生恨不得捂住耳朵。 沈助教别说了! 我们正在学习呢! 还有十七天考试啊。 我们都是好学生,不想交白卷! 沈助教又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孩子脾气。 慢慢来吧。 既然进了明德书院,就不用着急的。 训导跟助教觉得不用急。 可学生们急啊。 打个比方说。 一个从小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还有一个从小考九十五到一百分的学生。 面的即将要交白卷的考试。 到底谁更着急? 答案不言而喻! 第十斋的学生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即使知道比不过前面的师兄,却也不想太过丢人。 于是当天晚上回到号舍,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挑灯夜读。 开学头一日。 没有人选择休息,也没有人选择欣赏别样的景致。 全都在学习! 宋溪肯定不例外,不过他回到单独的号舍,还是被里面陈设惊讶到。 先不说闻淮安排人送来的各色摆件,以及柔软之极的床铺。 只讲地上铺的毯子,手边的茶具,让宋溪忍不住吐槽一句:“是不是太奢侈了。” 最奢侈的还是布置好的书桌。 笔墨纸砚整齐排放,书架上备得纸张更为充足,就连凳子上都有软垫。 宋溪抱着一个柔软的毯子,竟然在上面闻到闻淮同款熏香的味道。 他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受的? 母亲给他准备的衣物,妹妹帮他置办的茶点摆的整整齐齐。 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活用品,让他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三人不约而同,给宋溪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读书环境。 放在上辈子,要是有一个人能帮他在开学前准备物件,他都能高兴的蹦起来。 现在,他有了三个人。 所以他读书要更加认真。 他可不是只为自己读书的。 宋溪这边动力满满。 宋家大房却药味弥漫。 宋家嫡长子宋渊,本就病得厉害。 也就是会试放榜推迟时,终于好了一点点。 落榜消息传来,宋溪要去明德书院的消息传来,让宋渊气的再次吐血。 或许是吐了太多次,身边小厮丫鬟习以为常,并无半分波动。 平日宋渊对此吹毛瑕疵,可现在睁着双眼,恨不得立刻飞到明德书院。 思绪也回到刚入明德书院的时候。 那会他满怀憧憬,抱着希望去到西院举人院。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又一场的小考大考。 每一次考试他都是垫底。 从未有一次超过旁人。 往日的夸耀,往日的荣光,就在一场场考试中磨灭。 他在倒数第一的书斋,还是倒数第一名。 这种倒数中的倒数,击垮他所有信心。 夫子助教们倒是连番安慰。 周围同窗也让他不要着急。 都是一群极其虚伪的人。 他们都是恶人,都想看自己出丑! 时间一长,除了夫子助教愿意搭理他,同窗们则理他很远。 第52章 可宋渊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是明德书院教学有问题。 自己在其他地方,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的水平。 当时甚至萌发退学的念头。 但他不能退。 明德书院的光环太响亮了,他舍不得。 他既恨,又舍不得。 所以宋溪今日去书院报道,让他既恨又想看他笑话。 都是一个父亲所出。 宋溪又能好到哪去。 小三元而已。 到了明德书院,还不是泯灭众人。 或许自己不应该生气,应该拍手叫好。 宋渊已经等不及看宋溪的笑话了。 最好他也被考试折磨的痛不欲生,被考试排名恶心到想吐。 再面对虚伪的夫子助教,从而产生厌恶。 到时候他肯定会被退学! 想到这,宋渊又吐了口血,鬼一般的面容露出诡异的微笑。 太好了。 只要宋溪能退学,一切都还有救。 他还是宋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厮看到这个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大少爷疯了吗。 怎么笑的这般可怖。 “你,随时去打听宋溪的情况。” “他在明德书院好与不好,都要告诉我!”宋渊说完,几乎又要吐血,却硬生生咽下去,“我要看到他的报应!” 自己变成这样,都是宋溪的原因! 真希望明德书院能像折磨自己一样折磨他。 这个想法刚出现,宋渊眼睛一翻,再次晕厥过去。 宋夫人也被叫醒,还以为大儿子要没了。 等着急忙慌请了大夫,又花去不少银子,终于救回一条命。 只是儿子嘴角的笑,怎么越看越诡异,让宋夫人忍不住压了压,好让他显得不那么奇怪。 估计谁也不想到。 宋渊想让宋溪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尝尝明德书院的紧迫之感,以及排名带来的侮辱。 可惜他还在灌汤药的时候,宋溪已经按时睡觉。 第二日还按时起床,并在母亲和男朋友准备的东西里,挑了母亲做的衣裳,以及男朋友精心搭配的配饰。 别的不说,闻淮审美着实不错。 收拾妥当后,天还未大亮。 宋溪按照在文家私塾的作息起来,拿起书册在门前读书。 明德书院不愧建在半山腰,空气格外清新。 等其他同窗起来时,只见宋溪发梢沾了些露珠,也不知他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原本还因月考辗转反侧焦虑不安的同窗,看着斋长淡定学习,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与其担心考试跟排名。 不如坐下来认真看书。 就像斋长一样,看着他坐那读书,心里便安定的厉害。 会不会因为他生的太好,所以看起来赏心悦目啊! 大家赶紧摇摇头,必然不是这样。 考试也好的,排名也好。 最终目的是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并非断定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若学习路上都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否太过苛刻。 宋溪抬头时,清晨的露珠正好从发尾落下,晶莹剔透的不像凡间所有。 再看同窗们或读书,或锻炼,宋溪朝众人笑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德书院的新生们,也要开始读书了。 云益二十四年五月十三。 明德书院新一批学生,正是开始上课。 第36章 古代士子读书,从蒙学开始,再到音韵训诂。 接着读四书。 大学为基础,论语为圣人言。 孟子补浩然气,中庸精密微妙。 这些读完之后,就能参加童试。 经过长久努力,终于迈上一步台阶,成为一名秀才。 秀才放在偏远之地尚且有些面子。 放在明德书院,便是最普通的人。 六百名秀才,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才能进来。 而他们的夫子,至少也是举人功名。 有些或不善做官,有些淡泊名利,有些甚至致仕退休,重新回来教书。 但不管怎么样。 能来此地教书的夫子,都有自己本事。 尤其是五经夫子,他们通晓五经,再从其中选出两门专精。 这样夫子给他们教学,是很多地方做梦都想不到的。 毕竟这可是五经。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一本,能读过皮毛都算不错的。 就拿其中的《周易》来讲,相传上古有“三易”,仅留下这一本。 最开始是占卜用书,之后成为经书,因为看着是占卜书,却蕴含哲学、天文、地理、历数、兵法等等。 周易之晦涩足以难住天底下大半人。 往后的《诗经》也是上古传下来的,为最早的诗歌总集。 尚书,礼记,春秋。 每本书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跟意义。 别说精通,能通读全文,并理解起意思,便又超过大半秀才。 虽然第十斋的新生们,开学前大多都温过书。 但等到夫子授课,听得还是头昏脑涨。 一边是本经原文,一边是衍生之意。 有的夫子还会结合史书去讲。 宋溪最先开始记笔记。 他本就有自己的习惯,也是多年来养成的。 不懂的记下来,下课之后慢慢整理。 一来二去,第十斋的学生都这这样做,课后还会聚在一起查漏补缺。 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 只能尽量多吸纳知识。 否则月底的考试就会很丢人。 第十斋的新生如此,倒是给第九斋学生很大压力。 虽然每年都有新生入学。 但像这种开学十几天就需要参加考试,确实不多见。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劲头。 刚入学考的差,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那般紧张? 就算一时想不开,但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啊。 第九斋学生说的也是实情。 前些年不少秀才刚进明德书院时,都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故而不服输。 可学习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干嘛那么着急。 你都来明德书院了,还怕考不上举人? 故而多数学生,都是半年或者一年后,成绩才有所提升。 可惜今年第十斋有个宋溪。 作为斋长,除了不想每日收课业之外,很好的当了书斋同窗的榜样。 上课没听懂? 那就下课弄明白,自己不会就去找夫子。 反正他们那么简单的问题,随便碰到一位夫子,都能顺口解答了。 宋溪问的坦然自在,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之感。 时间一长,第十斋的学生都有样学样。 只是宋溪担心耽误夫子太长时间,每日在收课业的时候,顺便把大家的问题收集上来,统一拜托夫子解答。 原本有些不服宋溪年纪小还做斋长的,现在彻底服气。 有他在,大家学习都更有动力了。 第十斋学生们学习氛围越来越好。 这让原本看笑话的第九斋学生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说了句:“五月考试,他们不会真的超过我们吧。” 此话一出,第九斋的秀才们全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这些人来明德书院时间不短了,最晚的也有一年时间。 最长的甚至有五年之久。 如果哪个人轻易被第十斋,也就是尾斋学生超过。 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尾斋新秀才们是天之骄子,他们之前难道不是吗。 有几个人偷偷看向坐在第九斋最后的一个人。 他二十二以不错的文章入的明德书院。 从第十斋考到第九斋后,便再无寸进。 之前两次乡试也一无所获。 最要命的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若两年后的乡试他还考不上,大概率就要回乡了。 虽说科举选贤不问年齿,但他家中父母年纪大了,肯定需要人支撑门面。 考上秀才那边娶得妻子,唯有每年冬假一个月可以回去探望,孩子今年四岁,更是不认识他。 这些年从明德书院主动离开的秀才,大多都是这种情况。 “你们看什么!”吴良辉大喊道,“看什么看!” 九斋学生赶紧扭头。 吴良辉心情不稳定,他们都快习惯了。 听有些人讲,他迟迟考不上举人,甚至一直留在第九斋,压根怪不了旁人。 其实第一斋那边还有在此读了九年书的秀才呢,他们心态都很平和,原因自是他们努力读书,也知道自己水平属于前列,乡试中榜的几率很大。 等上午课结束,有人低声道:“他头一年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又一手好字好文章,夫子们都报以期待的。” 第53章 “岂料他痴迷明德书院的名头,每每趁着放学之后,便下山寻欢作乐,梳拢两三个娼妓。又爱好酒好菜,家底挥霍一空。” “时间一久,学业自然便荒废了。” “等他幡然悔悟,想要重新再学的时候,已经学不下去了。” 勤学苦读很难。 但想毁掉学业却很简单。 这吴良辉也变得愈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 而他不仅以五年学龄留在第九斋,甚至还是第九斋最后一名。 四月考试,他的排名为第五百四十名。 新生没来之前,就是最后一名。 难怪他看谁都不顺眼。 其他人不想跟他纠缠,还是赶紧去膳堂吃饭吧。 新来了六十个学生呢!好几个人一看就很能吃!赶紧抢饭去啊。 吴良辉阴沉着脸去了膳堂。 他每月交那么贵的伙食费,必然要吃够本的。 宋溪,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其他几个同窗到的时候,正好排在他后面。 虽然在排队吃饭,几个人口中说的,依旧跟今日学的《礼记》相关。 “宋溪这句话你怎么解的。” “还有这里记笔记没。” 宋溪先是认真看了,点头道:“我解的不算准确,但夫子说还行,你可以参考一下。” “这个地方笔记倒是记了,但还要去藏书阁借《公羊传》可以辅助理解,下午放学咱们去借书。” 几人讨论今日所学内容,讨论到快没话说了,才发现队伍一动不动。 宋溪早就看着前面的书生,他好像一直在犹豫选什么菜。 这就是选择困难症吗? 宋溪刚收回目光,就见那人猛地回头:“看什么看!” 宋溪吓一跳,还是萧克廖云左右扶着他这才站稳。 萧克不高兴道:“看看怎么了,能不能赶紧挑菜,我们还等着吃过饭去读书呢。” 乐云哲脸色也不好。 还好膳堂大厨赶紧道:“来我这里选吧,我给你们单开一列。” 看来膳堂的人都觉得他太慢。 而吴良辉听到这话,显然更加生气:“凭什么这么优待他?!你们还真以为小三元多厉害?” “再厉害的小三元,也比不上前九斋任何一个秀才!” 按道理来说,吴良辉的话说得没错。 宋溪在童试中是名副其实的佼佼者。 但如今更进一步,刚刚入门,肯定谁也不比过。 就像小学生刚到初中,拿他跟其他初中生比,这没必要啊。 只是吴良辉这话明显不怀好意,单纯为了嘲讽宋溪。 最不高兴的,肯定是萧克了。 在他眼中宋溪是完美的! 得知宋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时候,更愿意对他照顾有加。 “但他超过你是迟早的事。”萧克直言道,“我要是你,早就退学了。” 此言一出,宋溪都拉不回来。 主要是他完全不认识眼前暴怒的人谁啊。 还是廖云乐云哲手疾眼快,把宋溪脱离战场。 宋溪也没忘记带走萧克。 那吴良辉要上来追他们,被第十斋其他同学七手八脚按住。 膳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吴良辉疯了吗?! 无缘无故的,干嘛这样。 宋溪听萧克说完这人经历,倒是明白几分。 但明白不代表原谅,宋溪直接道:“请吴同学道歉。” “跟我,还有同窗等人道歉。” 无从哪方面看,吴良辉都是错的。 乐云哲道:“你若不道歉,那就闹到咱们助教那!” 吴良辉的情况本就危险,要是因为这件事闹起来,大概率真的要退学。 思索片刻,吴良辉咬着牙道歉:“对不起,方才没看清楚,把你们认成旁人了。” 虽然在睁眼说瞎话,但好歹道歉了。 不仅如此吴良辉还灰溜溜立刻,只是看他的模样,应该还不服气。 走到膳堂门口时,吴良辉回头,恶意满满道:“宋三元,咱们这次月考见。” 宋溪他们来明德书院五六天了。 距离考试只剩不到十二天时间。 吴良辉这般说,分明是要用成绩说话。 他就算必须退学,也要赢天之骄子一次。 所有人都看出吴良辉的想法,心底莫名觉得可悲。 当然也有人赞同他,这些人多看不惯宋溪出尽风头。 还有秀才拿他开学那日的穿戴说事。 只身上的配饰都让人眼红,还有入学之后众星捧月的待遇。 就连号舍都是东院最好,第十斋夫子同窗也喜欢他。 凭什么他的人生那样顺利? 就因为他长得好,天赋出众。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宋溪耳朵时,他只是稍稍抬头,便继续读书了。 有人嫉妒你的,说明你作对了。 见萧克不高兴,宋溪笑:“不遭人妒是庸才。” 倘若这些话就能影响心情,那他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斋长的淡定,给了书斋同窗信心。 是啊,管他们做什么。 就算时间很短,就算他们很多题目答不出来,那又怎么样。 他们尽力去学了,还学到让人嫉妒! 别说尾斋学生继续努力。 就连第九斋学生也在暗暗较劲。 不管怎么样,吴良辉都是他们书斋的,他丢人就算了。 要是真让尾斋的反超,那他们也太丢人了。 十个书斋里,最后两个书斋暗潮涌动,就连第一斋的秀才都听说。 还有人暗暗开盘下注,想知道尾斋新生,能不能能超过倒数第二斋。 至于第八斋? 他们没在怕的。 宋溪再厉害还能超过他们的名次? 话是这么说,第八斋的学生默默增加读书时间。 之前有些人还会在放学后下山转转,现在老老实实留在号舍读书。 就连五月二十休息这日,第十第九第八斋的学生,全都埋头读书。 宋溪只给闻淮提前写了张纸条,说自己这次就不出去了,等到月底再见。 闻淮收到这行字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时放学后不愿意出来就算了。 休息日也不出? 甚至要再等十天。 他上次因事耽搁,也才七天没见面吧。 闻淮冷着脸收起纸条,又去整治不服管的大臣。 闲着也是闲着。 宋溪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谈恋爱固然不错,但还是要学业为先的。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期间倒是信件不断,虽然他也是头一回谈恋爱,但不能学闻淮失联啊。 其他时间,多用来看书上。 宋溪记忆力好,背书速度也快。 但要在段时间内学会五经,那是天方夜谭。 故而他求精不求多。 从明德书院发的五经书出发,挑着着重标记过的反复阅读记忆。 自己预习,夫子精讲,确定但凡学过的,都不会出错。 时光飞逝。 转眼便到五月二十九。 按照明德书院的习惯,二十九上午月考,下午出成绩,不耽误三十日休息。 不过成绩公布后,还有没有心情休息,就是另一回事 对于第九第十斋的火药味,夫子助教们不仅知道,还了解的更为详细。 吴良辉的怒火,还有一部分,是明德书院下了最后通牒。 接下来五月六月的考试里,他要是能稳在第九斋还好。 如果名次还往下降。 只有退学一个选择。 他不是头一个被书院退学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招进来的每个学生,院长都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但要是不思进取,还败坏书院名声,那就留不得了。 这两个月,是给吴良辉最后的机会。 可他对宋溪那么大恶意,却是大家都没想到。 第九斋助教接连给第十斋沈助教道歉,依旧无尽于事。 沈助教也不笑了,直接道:“再给他两个月?开什么玩笑。” “教育的目的,是为了立德树人。” “他现在哪还有半点德行。” “在膳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意图伤害我的学生,还能留他两个月?” “五月月考成绩出来,宋溪要是没超过他还好,顶多被笑话几句。” “要是超过了,那可不是笑话那么简单。” “留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学生身边,还要再留一个月,这合适吗?” 第九斋助教沉默,看来也认同这个说法。 丘副训导过来时,沈助教还想再骂,却被上司制止。 “事情前因后果我已经知道。” “就看五月月考成绩。” “如果吴良辉连刚进书院的宋溪都考不过,便直接请他离开。” 第54章 “这段时间加强警戒,确保他不会伤人。” 上司开口,两个助教都无意见。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要保证学生的安全。 再看看日头,十个书斋的考试已经开始。 吴良辉能不能留下。 就看宋溪的发挥了。 不过多数夫子助教没抱什么希望。 宋溪的聪明勤奋大家有目共睹。 可到底学的时间太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给宋溪时间,他必然能一飞冲天。 等着他的,甚至是更广阔的天地。 到时候可不止四书五经。 他们还有大把本事等着宋溪呢。 都说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寻。 事实上做夫子做老师的,要是能有这样的学生,也是此生无憾的。 五月二十九日上午,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九斋第十斋所有学生,都拼尽全力答题。 但这是十个书斋的通用卷,第一斋也要考核答题的。 所以这些题目,必然不可能简单。 正常情况下,前五斋的学生还能答个七七八八。 后五斋的学生,能答四成就算不错的。 越往后,答的题目越少。 大家都经历过童试那么多场考试。 却头一次经历一张卷子,只写了一两成的情况。 等试卷收上去。 第十斋所有人学生几乎瘫软在地。 好难。 他们这辈子,从未接触过这么难的试卷。 很多东西像是看天书一样。 明明都是秀才,第一斋的秀才跟他们的水平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他们是云,自己是泥。 各地童试里的天之骄子们,难免感到挫败。 就连之前学过一些五经的乐云哲都叹口气。 太难了。 直到越往上学越难,却难到这种地步。 萧克突然道:“第一斋能把这张试卷答得七七八八。” “却依旧考不过乡试。” 本来躺在地上的廖云坐起来,跟他有同样动作的,还有其他人。 如此说明,能考过乡试的人,必然比他们厉害不止十倍。 很多人头一次意识到科举之艰难,并非他们以为的那般。 这一步路,到底淘汰多少人才肯罢休。 “斋长,你答的如何?”廖云问道。 宋溪叹口气,也难得有些挫败感:“不足三成。” 入学十八天来,他真的尽力了。 但五经和五经集注涵盖的知识点浩如烟海。 他都快在里面溺亡了啊。 宋溪干脆也躺下来,看着上空,让自己平心静气,并道:“我们太着急了。” 宋溪反思道:“也是我太着急了,带着大家一起急。” 有人刚想打断,被赶来公布成绩的沈助教和五经夫子打断。 “古人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所以拼搏本身没有问题。” 宋溪:“但与此同时,读书也应该是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的事,不该如此莽撞。” 读到了,便水到渠成,便会有丰收成果。 总结下来便是:“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等日照禾黍,至于结果如何,不要太在意。” “时间还长,以后还有拼搏的机会。” 大家这才意识到,宋斋长是在宽慰大家。 不要为这一时的排名沮丧。 咱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要走,还有很多书要读。 人生跟读书,不会局限在这一场考试上。 沈助教轻咳,宋溪赶紧爬起来坐好。 沈助教跟五经夫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看的出来,他们都很赞同宋溪的话。 无论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还是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 都是学习的态度。 唯有自暴自弃,是不可取的。 “宋溪!!!” 五经夫子还未开口,外面就有人要闯进来。 可惜门口小厮把他死死拦住,根本进不去书斋。 这面容癫狂之人,除了吴良辉还有谁。 他几乎要疯了,整个人没个形状,嘴里大喊道:“你一定作弊了!不然排名凭什么在我前头!” 东院共计六百秀才。 每次月考都会排名。 每逢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按照名次换书斋。 五月考试虽不用挪位置,但却能看出六月的情况。 吴良辉在这次考试里,已经看到自己下个月的命运。 那就是被宋溪顶替,被宋溪踢出书院。 他不能走。 这是他唯一能留住的东西,绝对不能走。 只是他说了也不算。 第九斋助教走过来,冷声道:“吴良辉,你被退学了,现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明德书院。” 现在?! 吴良辉不敢置信:“不是说好的,看六月季考成绩吗?!” 为什么提前?! 是不是因为宋溪?!让他给宋溪腾位置! 看着他眼神愤恨,第十斋的学生哪经历过这些,赶紧去保护自家斋长。 沈助教和五经夫子挡在前面,只听第九斋助教道:“情况还用多说吗。” “无论有没有宋溪,你都该被退学的。学院给了你那么多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 “扰乱书斋,德行无状,喝酒狎妓,哪有半点君子之风!” “若还想保留秀才身份,就收起你那点心思,今日便从书院离开。” “否则我必上报院长,请他写信告知官学,夺了你的秀才身份!” 其他事情就罢了。 最后一句话,让吴良辉瞬间闭嘴,人也变得老实起来。 吴家家底已经被他败光了,养的娼妓也跟了别人。 父母妻儿在家守着几亩薄田。 如果秀才身份再没了,那他家就真的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来明德书院的雄心壮志都去了哪了。 为什么要被这份喜悦冲昏头脑。 这些答案不仅吴良辉知道,东院书斋所有学生都知道。 吴良辉的离开,算是让他们上了一堂实践课。 看着新生们呆若木鸡,明显被吓傻了。 沈助教笑着道:“五月月考成绩,还听吗?” 成绩?! 听! 主要是听他们斋长的! 到底考的多好,把吴良辉气成那样啊。 五经夫子也忍不住笑:“宋溪,五月月考,第五百四十名。” 众人愣了片刻,随后哄然大笑。 斋长刚好踩点! 刚好把对方从九斋位置挤下来。 就差一名,怪不得气成那样啊。 而且他们相信,绝对不是宋溪故意的,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然尽力了好吗! 他们是刚入学的新生! 宋溪郁闷地摸摸鼻子,委屈地窝在当晚接他回家的闻淮胸前。 只有男朋友健壮的胸肌才能治愈他啊。 “一共六百人。” “我竟然只考了五百四十名,四舍五入就是倒数第六十一!” 他哪里考过这么差的成绩啊。 闻淮听了前因后果,示意车夫吩咐下去,看准吴良辉离开京城,免得给宋溪留隐患。 宋溪没看出他这番动作,还摸摸他胸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既然觉得考得差,不如退学好了。”闻淮故意这么说。 但说完之后,又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搂着宋溪低头看他:“到时候我给你谋个一官半职,日日伴在我左右即可。” “保准让你做大官。” 宋溪仰着小脸看他。 哪有劝人退学的啊! 闻淮你疯了? 宋溪哼道:“你敢让我退学,我就敢同文夫子讲。” “看他怎么说。” 闻淮哑言,捏捏他下巴:“最近瘦了些。” “今晚要不别回家了。” “你家那么远,回去太辛苦。” 宋溪下巴在他手指上蹭蹭:“去你家就不辛苦吗。” 那也挺辛苦的。 闻淮心里默认。 估计是马车晃动的频率刚刚好,宋溪趴在闻淮手上沉沉睡去。 闻淮拖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摸摸他眼下乌青。 算了辛苦的事,还是再等等。 他又不是很着急。 第37章 宋溪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脸还埋在闻淮胸前,他特意换了个姿势,让宋溪睡得的舒服些。 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但两人十几日没见,颇有些恋恋不舍。 宋溪也没离开起身,反而从对方胸膛摸到脖子。 闻淮凑近去亲,刚咬上宋溪嘴唇,就被他忽然推开。 “多谢太医前来诊脉,宋家着实欠您一个大人情。” 第55章 太医,宋家。 宋溪正是听到管家声音,这才立刻条件反射。 仔细听他们对话。 原来是宋老爷知道大儿子身体迟迟不好,便拖了不少关系遍寻名医。 好在他们就在京城,找宫里太医还算方便。 闻淮靠过去,也听了个明白,对宋溪推开他还有点不爽,捏着他脖颈道:“你大哥的病还没好。” 宋溪想到闻淮那一脚,小声道:“你是不是练过武,怎么那样厉害。” 这话让闻淮有些拿不准宋溪的意思,到底是夸他,还是为自己大哥抱不平。 在他看来,像宋溪他哥这种人,还是死了干净。 培养弟弟当男宠,还把他送给南远侯儿子那种猪一样的人,早点去死,反而是好事。 不过到底是宋家的家事,宋溪心软好骗,对家人又好,自己不能多管。 宋溪又接了句:“这位大夫是御医,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闻淮见他还在“帮”所谓的家人说话,掀开侧边小帘看了下:“是个庸医,大概率治不好。” 庸医?! “你以为太医院每个人都很厉害?”闻淮认识这人,平日看个小病尚可,大病没人指望他。 闻淮故意道:“要不要我帮忙,请御医总管过来,应该能好的快点。” 闻淮等着他的答案,两人的关系不同,总要给些好处,宋家把人送自己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个。 宋溪啊了一声。 男朋友要救自己仇人,这怎么办。 宋家的事情没必要细讲,两人只是谈恋爱而已,没必要让对方为难。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的自己不顾骨肉之情。 两人各有想法,宋溪还是含糊道:“算了,这位也是太医,等等再说吧。” 这个答案让闻淮意外,不过让他心情不错:“好吧,那你有需要再来寻我。” 宋溪捏捏他肌肉,其实还真有。 若不是五月考试太过着急,他早就想把锻炼提上日程。 闻淮要是练过的话,能不能教教他。 宋溪动作让闻淮误会,按着他就要亲下去。 可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八小姐回来了。”管家客气道,“听说书铺生意极好,很忙吧。”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打起来了。” “是有些麻烦,不过还能解决。”宋潋声音沉稳,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妹妹声音出来,宋溪不出意外拒绝。 这也太羞耻了,妹妹就在车外啊! 而且有人打起来了?为什么? 连着被拒绝三回,闻淮脸都黑了。 一直到宋家众人回去,宋溪终于可以下车。 书铺出事,妹妹压力肯定很大。 可闻淮直接扣住他,显然极为不爽。 宋溪随口安抚:“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你来接我。” 就放假这一天,晚上上午陪家人,下午陪你! 闻淮怎么听不出他的敷衍。 上次宋溪说,除了家人跟文夫子外,只有他最重要。 这话虽然算数,却还排在许多人后面。 闻淮沉默盯着宋溪片刻,慢慢松开手:“明日还有其他事。” 他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宋溪听此,自然觉得遗憾。 可惜读书太忙,家里的事也让他担心。 宋溪抱了下他,承诺道:“下个月十日休息,我只陪你。” 说罢立刻跳下马车,还带了给妹妹小娘买的礼物,快步朝家的方向走。 铺子打架的事,还是要了解清楚的。 好在妹妹很快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书生抢最后一套书,当场打起来了。” “刘掌柜跟其他客人制止,没出什么大事。” 宋潋过去就是平息这件事,所以回家才晚了些。 开门做买卖,这事常有的。 宋溪松口气,见妹妹胸有成竹,比他还淡定,那就放心了。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孟小娘还说了大房的事。 原来那太医并非庸才,虽然治得慢了些,却还是有效果的。 不过能治到什么地步,却还不知道。 宋溪问道:“他们没来找咱们院麻烦吧?” “没有,宋夫人一心在照顾大少爷,没空理会其他事。” 那就好。 宋溪彻底放下心。 反而孟小娘忍不住感叹:“你出去上学,怎么又瘦了些。” 宋溪看了看自己手腕,好像细了些。 明德书院竞争大,而且他才刚去,难免多多用功。 等他习惯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 说到底,还是要锻炼身体啊! 否则就像沈助教说的,若无充足体力,考试没结束,就要被抬出来。 第二日休息大半日,下午时候就要收拾东西回书院。 原本应该是宋家套车送他去书院,但那边又要搬什么药材,只给了银子让他自己租车。 放在之前,大房估计直接会一句自己想办法。 现在只能给出银子送人。 见此宋溪反而更放心了,小娘她们在家不会受什么委屈。 宋溪前脚刚雇车离开,闻淮派来的马车正好扑个空。 消息送到东宫,闻淮皱眉。 “殿下,今晚还去滨上楼吗。” 按照原本计划,闻淮打算让宋溪先去别院等着,等他忙完一起去滨上楼吃饭。 “照常。” 下属赶紧去安排,顺便从太子身边溜走。 旁的事还好,跟宋小公子有关的,殿下难免不爽。 闻淮并未太过生气,多是觉得好笑。 就不该在这种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纵得他得寸进尺。 此时的宋溪已经到了南山脚下,正好碰到结伴出行的萧克廖云二人。 趁着还在放假,他们准备在附近逛一逛。 “斋长你同我们一起吧?这会天还早呢。” 此刻才酉时,夏日天长,确实可以逛逛。 宋溪付了银钱给车夫,自己跟着两人在附近看看。 萧克今年也十七,不过是正月生辰,比宋溪还大几个月。 萧克很善交际,虽是外地来的,对南山附近却比他还熟。 “附近不止一个明德书院,还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四五家呢。” 五家书院各有侧重,教出的学生都还不错,都不愁书生前来求学。 所以这里虽然是南郊,但依旧热闹。 一到学生放学时,附近便摆满小摊贩。 想要吃好的,还可以再走几步路去附近酒楼,滨上楼离得也不算远,雇车一刻钟便到。 算是学生们难得的消遣。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消遣。 暗地里还有见不得光的赌场暗娼。 之前被赶走的吴良辉就是沉迷后者。 “听说他连夜滚出京城,只打包了细软便回乡了。”萧克开口道,“这样也好,就不用担心斋长安全。” 沈助教他们本来也害怕,让护院加强巡逻。 没想到吴良辉识趣,跑得飞快。 宋溪跟萧克搭话,廖云为人沉默多是听着,三人相处也算和谐。 不过宋溪越看,越就觉得这像大学城附近的夜市? 虽然没那么丰富,但也足够热闹。 可惜上辈子还没机会去学校看看。 “去滨上楼吃晚饭吧,我提前订了位子,我请客。”萧克说着,不知何时看到他们的乐云哲也凑过来,“算我一个,我也请客。” 乐云哲的家也在京城,回学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三人。 主要还是宋溪太显眼,他虽然只着青衿,不像刚入学穿得那般华丽,但人群当中,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在萧克乐云哲怂恿下,宋溪跟廖云还是去了。 不过他们两个怎么好吃白饭,便说好四人凑钱过去。 毕竟滨上楼价格不算便宜。 “在老家那会就听说过滨上楼的名号,还一直没来过。”萧克道。 同样是外地学生的廖云,却是听都没听过的。 乐云哲道:“我倒是来过一两次,不过都是我爹做买卖跟来的。” 宋溪挠头,只含糊答了。 入学前几天,他跟闻淮日日都来,都快跟伙计面熟了。 想到闻淮,宋溪难免垂头丧气。 哎,好不容易放一回假,还不能跟男朋友亲密,这也太可惜了。 昨晚躺床上,他还复盘一下,自己太过担心妹妹,有些忽略男朋友。 下次见面,还要至少十天。 明明都在京城,怎么还谈成异地恋了。 宋溪随口点了两个常吃的菜,越吃越想闻淮。 可惜了,昨天一路睡过去的。 闻淮踏入滨上楼第一时间,伙计便道:“好巧,今日宋小公子也在。” 第56章 宋溪? 闻淮稍稍点头,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伙计反应过来,赶紧道:“宋小公子跟同窗一起来,就在一楼小间内。” 闻淮眉头跳了跳。 自己确实太纵容了。 下属见此,连忙道:“要请小公子过来吗。” “不必。”闻淮淡淡道,“让他去玩。” 他还好意思计较自己七天不联系。 如今十八日未见,不想着亲近,还去跟同窗吃酒。 两人这顿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萧克还以为饭菜不和宋溪胃口,当下道:“这里的饭菜也没那么好嘛,回头我给你带些杭州的点心,我们那的点心最好吃了。” 宋溪赶紧道:“不是不好吃,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啊。 大家都看向他。 宋溪总不能说,他在想男朋友吧,转而讲起锻炼身体的想法。 “上次沈助教说,咱们体力都太差了,若考乡试,要连考九日,日夜都在里面。” “我肯定撑不住。” 萧克乐云哲赞同点头。 大家平日读书,确实忽略这个。 唯有藏地出来的廖云试图展示肌肉。 他从小马背上长大的,别说连考九日,连考十九日都不怕。 “我知道些简单的锻体方法,可以教给大家。”廖云也不藏私。 他平时深受大家照顾,尤其是斋长对他很好,教他们锻炼身体,小事一桩。 “这样好哎!”萧克激动地拍了拍廖云结实的肩膀,震惊道,“真厉害。” 乐云哲也凑过去摸,确实厉害! 三人邀请宋溪一起欣赏廖云结实肌肉,被宋溪委婉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 他还是要守男德的。 四人边吃边讨论接下来学习计划跟锻炼计划,不自觉吃完了两壶酒。 萧克还推开小间的门,伸出脑袋对路过的伙计道:“再来两壶好酒!” 宋溪无奈把他拉回来:“别喝了!赶紧回学院!明天还要上课呢!” “结账结账,他怎么沾酒就醉啊。”乐云哲无奈扶着萧克。 可萧克就是要往宋溪身上靠,谁都拉不住。 伙计听到结账,连忙小跑过来道:“已经记到闻公子账上了,不用付的。” 闻公子? 乐云哲他们三人疑惑,还在应付萧克的宋溪明白过来,开口道:“别记他头上,我们来付。” 伙计哪敢听他的,赶紧摇头:“闻公子早就吩咐过,只要您来,都算他账上,哪会让您付钱。” 他刚刚还怕出错,又去三楼问了一遍。 闻公子就差黑脸了,直接道:“不记我身上,还记谁的?” 宋溪算是知道闻淮脾气,他人很好,就是认定的事有些执拗,只好跟其他三人道:“那算了,咱们回学院吧。” 这顿饭菜颇为丰盛,即便是乐云哲都觉得不便宜。 就这么算了? “不行!要给美人付账!”萧克忽然大喊道,“我就是喜欢有才华的漂亮美人!” 萧克这么一闹,乐云哲廖云他们只好拉着他出门。 以后再也不让萧克喝酒了! 一楼的热闹被某人尽收眼底,再看四人上马车时,那个喝醉了的还贴在宋溪身上,闻淮简直面如黑炭。 等到南山脚下,萧克终于安生了些,廖云正好提议:“咱们要不从台阶上走,正好我教教大家如何呼吸,也算锻炼的一种。还能散散酒气。” 这是个好主意。 否则萧克醉醺醺的,再被沈助教看到就不好了。 四人有车不坐,在山脚下车,准备夜爬到山腰。 幸好南山不高,否则除了廖云之外,其他人要折在这啊。 萧克酒是醒了点,可还惦记宋溪没摸廖云结实的肌肉,再次提议道:“真的,你捏一下,哪有书生长这般结实的。” 甚至连乐云哲都赞同点头。 他也没见过,所以才觉得惊愕。 明德书院的同窗还真是卧虎藏龙。 宋溪连连摆手。 他真不想捏。 男德还在呢! 廖云却直接凑过来,极力邀请:“真的,你试试,手感很好的。” “这可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 “提前感受一下,有我教你,你也能练成的!” 四人边爬阶梯边讨论肌肉。 宋溪被大家磨得没办法,却还是不松口。 萧克就差拉着宋溪的手去摸了,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 眼看上山的几人越来越不像话,闻淮眼神示意车夫。 车夫立刻大声喊道:“宋溪,宋小公子!” 此时天已经黑了,唯有夏夜的星光照亮。 宋溪听到有人喊他,瞬间回头,接着稀薄的光亮,他整个人立刻变得不同。 “有人找我,你们先回号舍吧。” 话音还未落,宋溪便小跑下来,比上山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 乐云哲等人仔细辨认,只看到山下有辆马车,车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人,其他的再也看不到了。 萧克还要去追宋溪,被廖云乐云哲联手制止,几乎拖着他往前走。 赶紧回号舍吧! 不然醉的更厉害了。 宋溪跑得极快,跳到闻淮怀里时,闻淮稳稳接住他。 宋溪还悄悄看了看山上,见同窗们已经走远,这才狠狠亲上闻淮的嘴唇。 车夫早就不知踪影,两人靠在马车上交换呼吸。 多日未见,见了也匆匆别过。 此时在夜空下,定要把这段时间的分别弥补回来。 两人都在对方唇舌间吃到酒意,似乎有些醉了。 宋溪被抱上马车,整齐的衣物被揉得凌乱,两人呼吸急促,湿滑的唾液啧啧作响,没人愿意分开一秒,势必要舔舐干净唇齿间每一丝呼吸。 宋溪嫩白的脖颈布满红痕,闻淮也没好到哪去。 若非还存有理智,只恨不得在对方身上亲个遍。 不知过了多久,宋溪青衿半褪,仿若波浪起伏,仅仅贴在闻淮手上。 意识到闻淮比他还要难受,宋溪犹豫片刻,不能只顾自己,翻身上位,漂亮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闪闪的:“我帮你。” 闻淮按住他手掌,开口道:“别用手。” 不用手用什么。 闻淮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嘴边重重按下,暗示的极为明显。 宋溪傻眼,小声道:“我不会啊。” “没学过?” 这怎么学。 宋溪倒不是不愿意,但这在外面啊。 “我回头学学?” 不知这句话怎么触动闻淮神经,他动作更加粗暴,将宋溪按在身下,丝毫没有平日的温柔。 宋溪觉得自己不像真人了,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口中的呼吸都要被掠夺干净,直到闻淮彻底压在身上,方才大口喘着粗气。 宋溪只当两人许久没见,彼此想念的很,乖巧窝在怀中,还承诺道:“我一定好好学。” 说着,凑到闻淮耳边:“我是个好学生。” 闻淮按住他的脸,似乎要从宋溪脸上看个究竟。 可惜夜色深沉,只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羞涩跟笃定。 他确实会学。 闻淮假笑了下。 这样才对。 两人收拾整齐,闻淮让车夫赶车上山。 宋溪却道:“我们走路上去吧。” 不走马车道,走此处的台阶。 见闻淮奇怪。 宋溪又道:“我想锻炼身体。” 说着,十分自然地摸摸男朋友大腿上的肌肉:“最好跟你一样。” 闻淮彻底沉默了,不过还是点头答应。 晚上很少有人走台阶回书院,平稳的山路上仅有他们两个。 星空闪烁,道路也算清晰。 闻淮想到什么,宋溪已经凑过来牵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慢悠悠爬着台阶。 夏日的夜风很是清爽,宋溪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 什么月考好难,什么竞争好大。 还有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好狡黠等等。 闻淮低头看向宋溪,见他越往前走,就靠的越近,还没走到一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原本烦躁的闻淮忍不住笑了:“很累?” “很累,都怪你。”宋溪也不装了,干脆直接贴他身上。 反正这会也没人看到。 闻淮托了托他屁股:“所以要锻炼。” “对啊!我昨天就想说的。” “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强身健体。” 宋溪再次提出:“最好跟你一样有肌肉。” 说着,他的手又不安分了。 闻淮早就习惯,想到方才他跟同窗那一幕。 算他识相,不去摸别人的。 “跟我一样不大可能,但强身健体确实可以。” 第57章 闻淮咬着他耳朵:“还没做到一半呢,就累成这样,怎么能行。” 宋溪深以为然,认真点头:“说的对。” 见宋溪越走脚步越沉,闻淮更加知道他体力之差,只好拖着他往前走,甚至想说要不下山坐马车。 宋溪却快步上三四个台阶,终于跟闻淮平视了,双手按住他肩膀:“背我。” 背? 闻淮眼睛微眯,露出明显疑惑。 “我走不动了。”宋溪理直气壮,“背我。” 说着把闻淮推搡转身,自己勾住他脖子:“快啊。” 闻淮迟疑了会,手已经搂住对方屁股,甚至往上颠了颠。 太轻了,像是没重量一样。 但耳边的呼吸又太过明显。 “累吗?”宋溪歪头问道。 闻淮扭头跟他对视,脚步走得极稳,气息均匀到可怕,算是一种回答。 宋溪哎了声,小声道:“很想你。” “昨天还以为家里有事,所以走的很匆忙。” “这段时间除了学习,真的想你的。” 算起来两人都没过热恋期呢。 想男朋友很正常吧。 见闻淮又转头看他,宋溪正正经经亲到他嘴巴上:“别生气了,以后我有空就出来见你。” “前提是不耽误学习。” 宋溪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成绩退步了,那另说。” 闻淮懒得多讲,继续背着人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勾起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谁知道你会不会跟同窗吃饭,还不记我账上。” 嬉戏打闹,吃酒耍乐,半点没有自觉。 宋溪故意惊讶道:“干嘛?你还要请别人吃饭?” “只请我一人不行吗。” 闻淮不理他,到了书院门前,又亲上去。 眼看要过号舍关门时间,宋溪只得恋恋不舍离开。 哎,明天又要上学了。 好像也挺开心的? 第38章 云益二十四年六月。 明德书院新生已经适应这里的课程。 但进入六月,明显感觉其他书斋师兄们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人在练字读书。 尾斋学生们也明白。 六月季考。 不仅关乎五百九十九个学生的排名。 还关乎大家会不会换书斋。 每个人都想往前考。 最好能去前五斋。 因为每逢乡试,举人基本都出自前列书斋。 明德书院这么分,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地方。 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两个月,所以这种氛围还不够浓厚。 若等到乡试前半年,此地学生只会更前勤奋。 相比之下,他们尾斋气氛轻松太多。 到宋溪这,大家则有别的看法。 不管是尾斋还是第九斋,都认为六月季考之后,他可以顶替被退学那人,去到前一斋读书。 可这条消息还没传开,就被丘副训导无情打断。 “五月月考宋溪虽然考了四百五十名,但月考并不涉及分斋,故而不做变动。” “六月季考才决定此事,但尾斋人数定额为六十人,若宋溪不能超过前面的人,那边原地不动。” 说白了。 书院第九斋退学一人,那人的位置边永远空着,第九斋人数就为五十九人,不得变动,今年也不再招人。 宋溪想要去第九斋,只能超过第九斋现在的最后一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既是方便管理,也是给尾斋学生压力。 更告诉他们,排名升斋完全按照实力说话。 想捡漏?或者有人看出漏洞搞小动作? 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消息出来,五月排名第四百九十九的师兄会紧张。 岂料他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复习自己的功课。 宋溪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什么。 这让尾斋同窗们颇为焦心,一方面想让斋长留下,一方面又希望斋长考的越来越好。 两种想法交织下,发现宋溪并未多想,反而每天早上开始锻炼身体! 还是跟廖云一起学! 其实就是常见的一些锻体法子,不过廖云更专业,尽量保证跟练的同窗们不受伤。 宋溪除了早上跟着廖云锻炼外,还跟闻淮写信商议晚上爬山。 收到信的闻淮忍不住笑他。 “爬不动了还要背吗。” 宋溪立刻回复:“要的。” “这还叫爬山?” 宋溪嗯嗯几句:“总一天我能自己爬上来!” 这倒也不是正经书信,基本都是一张张小纸条。 唯有车夫面无表情两边传话。 闻淮也听进去了,偶尔抽出时间,便提前跟宋溪说一声。 两人趁着夜色爬山。 多是闻淮先坐车上去,陪着宋溪下山再往上走。 不过闻淮近来也忙,隔个四五日才能来一趟。 即便如此,宋溪身体确实越来越好,每日吃饭都多了。 等到六月二十休息日回家,孟小娘跟妹妹下意识道:“长高了不少。” 孟小娘无比欢喜,拉着儿子要量量身高给他做新衣裳。 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虽说书铺卖教材的热度下去了,但靠着刘掌柜跟宋潋经营,有不少回头客。 手头宽裕,人也舒展不少,孟小娘看着就比之前高兴。 宋溪对比了下之前的衣服,还真的长高不少,见到闻淮时立刻同他讲了。 “我今年才十七,说不定能长大二十岁。” “说不定跟你一样高!” 闻淮身量较一般人高得多,按现代方法计算,差不多有一米九二左右。 现在刚刚一米七五的宋溪在他面前还是矮不少。 闻淮挑眉,搂着他细腰道:“就是太瘦了,再多吃点。” 说罢,马车拐到另一个客人极少的锦衣铺子。 “宫里裁缝出身,做几身衬你的衣裳。” 闻淮嫌宋溪家里给他做的衣服太素,漂亮的人还是要穿漂亮衣服,这会甚至给他挑了几身绯色布料。 宋溪下意识道:“怎么又是宫里出来的。” 滨上楼也好,这个锦衣铺子。 甚至之前去的珍宝阁,都要买什么宫里的手艺。 难道这就是天子脚下,所以宫里出来再就业的人极多? 闻淮没接话,只让裁缝多多做几身。 “不用,我娘也做了不少,回头我再长高岂不是浪费了。”宋溪知道闻淮财大气粗,但也不想浪费啊,并且畅想道,“说不定年底的时候,我就能到一米八!” 闻淮随口答:“长高了再做。” 宋溪看他大手笔的模样,下意识道:“你家到底做什么的。” 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都不够格吧。 宋溪此话一出,别说闻淮下属,就连锦衣店掌柜都偷偷看过来。 闻淮眼神意味深长,反问道:“你觉得我做什么的。” 当官的。 还是有荫封的那种。 可具体是什么,他确实猜不到。 见闻淮还是不说话,宋溪少见有些烦躁。 等他收到无数新衣服时,更加不高兴。 按理说不应该的。 难道是天气太热,所以心里烦得慌。 在小花圃树荫下读书时,宋溪突然道:“我有一个朋友。” 其他三人立刻看过来。 宋溪迟疑片刻:“他有个心上人,两人彼此心意相通。” 萧克松口气,他还以为宋溪要说自己的事呢。 心上人啊,宋溪肯定没有。 乐云哲好奇道:“然后呢?” “两人相处的时候还好,但对方绝不说自己的家世,更不谈论自己做什么的。” 众人警铃大作。 廖云立刻道:“他在骗你朋友,不会是骗钱的吧。” 宋溪摇头:“我朋友没什么钱,他随手一件礼物就够他一年花销了。” 不骗钱,骗色? 宋溪又摇头,委婉道:“并未逾越。” 至少现在没有。 乐云哲倒是给了个思路:“京城水深复杂,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轻易不会暴露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不过若是要成亲婚嫁,还是要知根知底的。” 成亲婚嫁? 这也太远了,宋溪压根没考虑过。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科举更重要。 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他大概率也会及时抽身。 至于现在嘛,谈恋爱确实挺甜的? 再说了,文夫子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宋溪不再多想,注意力又放在书本上。 相比上个月的紧张,六月的季考没给他带来太多压力。 主要是丘副训导还有沈助教的态度,甚至第四百四十九名师兄的坦然,让他意识到什么。 第58章 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即使在六月盛夏,也能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减少。 读书本来不是一日之功。 之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以后五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他们都能熬下去。 读书选贤不问年齿,怎么都忘了。 见学生们听明白了,沈助教朝宋溪微微点头。 宋溪今年也不过十七,本以为还要宽慰他,没想到他提前一步帮自己安抚同窗。 这个斋长做得极好了。 旁边的五经夫子同样点头:“那我便公布季考成绩。” 果然,是从五百四十一名开始念的。 宋溪,依旧是尾斋第一。 其他学生名次稍有变动,但幅度都不大。 一个月的学习,是看不出什么的。 第十斋学生已然接受这个事实,只听沈助教道:“今日下午这节五经课,由另一学生来讲。” “六月季考第五百三十九名,屈海。” 说罢,沈助教和五经夫子离开,换了满面春光的师兄屈海过来。 这就是第九斋如今的最后一名。 不过在第九斋是倒数第一。 但来了尾斋,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宋溪笑了下,带着同窗齐声称呼:“屈师兄。” 屈师兄! 不错不错。 果然是个聪明师弟! 屈海笑嘻嘻道:“来吧,今日由我讲课。” 说罢,他拿出自己的《礼记》:“五经夫子说,你们学到《文王世子篇》。” “凡文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冬读书,典书者诏之。” 屈海虽拿着书,却不用多看。 他的《礼记》也是厚厚一本,显然经常翻阅才会如此。 接下来的讲解娓娓道来,颇有些夫子模样。 等师弟们提问时,他更是对答如流。 就算是为这堂课临时准备,也证明屈师兄对此篇礼记理解之深。 下午课上完,屈海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服了吗?” 尾斋学生面面相觑。 暂时服了。 以后不服。 我们还能学。 屈海还朝宋溪挑眉,故意道:“斋长我讲的如何。” 宋溪肯定点头:“屈师兄讲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这才对嘛。 即使他天赋不如宋溪。 但到底占了年纪的光,这些年不白学的。 宋溪好奇问道:“屈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考不过你的。” 否则整个六月,师兄怎么那般淡定。 反正课都上完了,屈海干脆坐下来同大家闲聊:“是,看了你五月月考试卷,我便肯定了。” “但凡你学过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 “就像你说的,涉猎太少,知识太薄,这不是仅靠天资就能轻易弥补的。” “所以我断定,再学几个月半年一年,你或许可以超过,但六月季考,必然不行。” 屈海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 只是宋溪真心发问,他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慢慢来吧,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德书院所教的若只有五经,那就太亏对这里的名声了。” 尾斋学生认真聆听,真真切切再喊一句屈师兄。 第九斋最后一名都如此厉害。 是他们妄自尊大了。 屈海见此,心里简直乐开花啊。 好好好,一群乖巧的小师弟! 尤其是宋溪,怎么长得好,性格也好。 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弟弟,岂不是美哉。 沈助教特意安排的这堂课,彻底稳住学生们的心。 《论语》里说欲速则不达。 《大学》里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孟子》也讲其进锐者,其退速。 这都是他们学过的知识,讲的都是不能急切,不能冒进,要懂得思考。 怎么能忘了呢。 怎么不跟现实相结合呢。 之前觉得明德书院读书紧张,行事让人感到迫切。 实则是自己太过着急。 换个角度看排名,其实就是检测大家的水平而已。 明德书院不吝啬时间,用近两个月工夫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第二日休息,宋溪换了母亲新做的衣服出门。 闻淮今日有事,他要去见同在南山附近陆荣华。 陆荣华就在隔壁远帆书院,差不多也在五月多开学,两人一直说要小聚,却都凑不出时间。 正好范浩也能过来,三人也许久没见了。 宋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每次休息,要么回家,要么闻淮来接他,确实抽不出空。 这算重色轻友吗? 宋溪还带了乐云哲整理的笔记,之前就说要给童试落榜的范浩。 但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现在才有空托宋溪送去。 小聚的地方,就在南山附近的酒楼。 三人都不算有钱人,随便找了个实惠的地方便坐下闲谈。 范浩还在原来的夫子那读书。 不过有宋溪之前复习资料,加上经历童试,长进的很快。 明年再考秀才,大概率有希望。 乐云哲这份笔记他也是喜欢的,连连道谢,请宋溪帮忙转达。 陆荣华那边则苦着脸,接连唉声叹气。 他这个人就喜欢跟读书好的人玩。 可他发现远帆书院的读书人不愿意跟他交际。 “说什么交际看三样。” “家世,家世,还是家世。” 怎么会这样? 宋溪跟范浩继续听着,陆荣华大吐苦水:“不到两个月,我们书院就分成两拨人,家世好的跟家世不好的。” “大家相互比较竞争,就差打的头破血流了。” 陆荣华属于家世中等的那一拨。 本来也没什么,可两边人都排挤他。 一方觉得他家里做小买卖的,没资格跟做大买卖做官的秀才一起读书,除非给他们当狗腿子。 第59章 另一方又觉得,他有点小钱,不属于普通人。 “你这种情况也有不少吧。”宋溪问道。 “对啊,但多数人都去当狗腿子了,我没办法啊。”陆荣华看不惯他们,却又没办法,又不好独来独往,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家世不错那群人身后 范浩跟宋溪倒也理解他这个选择。 远帆书院闹得那样凶,若坚持中立,会被两边人排挤。 陆荣华还让两人看他腰间配饰:“看见没,为了撑体面,特意让家里买的。” 他都要心疼死了啊。 范浩听着恐怖,问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读书?” “不行,学费已经交了。而且里面夫子确实厉害。”陆荣华都赞好,看来教学水平着实不错。 宋溪跟范浩没什么办法,只能劝他尽力读书。 反正那边也比读书,等水平上来,就能规避不少麻烦。 陆荣华也是这般想的,一个劲点头。 以前在私塾里,一切关系都很简单。 如今也是来了成人世界了。 范浩陆荣华说完近况,该宋溪讲了。 宋溪那边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们这些所谓天才新生,被第九斋最后一名吊打的事说完。 别说没考上秀才的范浩了,陆荣华都颤抖嘴唇。 “你都考不过他们。” “暂时,暂时的。”宋溪赶紧纠正。 他只是暂时考不过! 这点大家很是相信。 不过在他们看来,明德书院还是太过可怕。 看来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现在各自讲出来,心情果然好多了。 吃过饭后,陆荣华跟范浩一起回西城,他还是要回家一趟。 宋溪则要回书院,准备去藏书阁借书来看。 以后不能只读本经,其他各种书籍都要读。 正往回走时,听到附近小摊上有人吵闹。 “这清汤寡水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白水煮杂面,再加点辣椒,不是猪食吗?”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着一高个书生身边。 那人虽高,但看着极为瘦弱,书卷极浓,旁边还有一碗被泼在地上的杂面。 还有个俊美少爷坐在凳子上,颇为悠闲地看天看地,懒得理自己那些跟班,也懒得管这些闲事,反正都是找乐子。 宋溪看了几眼,便明白怎么回事。 校园霸凌,古往今来都有。 还都是老一套。 高个子书生脸上写满不忿,眼神阴鸷到可怕,跟他的气质完全不符。 似乎发现有人在看,高个书生很是不满。 那俊美少爷也发现宋溪的存在,看到他第一眼,眼神立马亮了。 好漂亮的人。 也是附近的书生? 他怎么从未见过。 如此漂亮的美人,穿得也太寒酸了。 宋溪笑了下,指了指另一边:“巡捕要来了,你们还不走?” 这附近好几个书院,求学都是少年青年,正是惹事的时候,故而经常有巡捕过来,尤其是学生休息之时。 果然,俊美少爷脸色变了,带着狗腿们迅速离开。 走之前上下打量宋溪。 反正都在附近读书,总会再见的。 这些人呼呼啦啦离开,本来躲起来的摊贩阿婆终于敢回来了。 看到地上那碗杂面,心疼的要命:“好好的饭,怎么就给扔了。” “我再给你做一碗吧。” “不用了阿婆。”高个书生道,“你赚钱也不容易。” 他就是外婆带大的,最理解老人的不易。 宋溪见他跟阿婆说话时身上戾气尽失,不由得叹口气。 想想方才陆荣华的话,贫寒子弟在此读书,是要艰难很多。 再看他瘦得厉害,跟前世没被孤儿院接走时有的一拼,开口道:“再做一份吧。” 宋溪掏出铜板放下:“我请你。” 高个书生看看街尾,意识到根本没有巡捕,态度好了些:“不用破费。” 宋溪对阿婆点点头,又指指桌上的银子,迅速离开,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别的不说,请被霸凌的学生吃份面的钱,他还是有的。 这个意外并未打乱宋溪的计划,回到明德书院便去借书。 知道他是新生,负责藏书阁的夫子道:“新生从这里开始看。” 说完指着一排书架:“看过之后,或许可以升斋。” 夫子未免太有经验了吧。 宋溪诚恳谢过,从第一排第一列开始看。 再抬头看过去,这样长长的书架,还有无数排。 等他看完的时候,大概率就能考上举人了? 他期待那一天。 第39章 进到七月,天气稍稍转凉。 宋溪近来沉迷读书,几乎一两日便能看完一本。 藏书阁夫子以为他囫囵吞枣,故而在他还书时冷不丁提问。 但每次问答,都难不住他。 夫子见此,眼神里只有欣赏。 藏书阁书籍众多,但按照他这样的进度,有朝一日总会看完。 宋溪每日锻炼,上课,看书,跟闻淮传小纸条,再给家里写信,偶尔听一下书铺近况。 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第十斋的新生们,也彻底融入明德书院。 不少人也开始埋头看书。 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应该改进才是。 大家偶尔也有闲聊。 主要是萧克交际人脉广,可今日这事,他有些说不出口。 乐云哲道:“会试的事正式结案了。” 廖云立刻抬头。 众人意识到 操纵去年乡试今年会试的大家族,就来自萧克老家江浙。 深受其害的云贵藏地,则是廖云的老家。 前者强行占了后者科举名额。 听说廖云童试排名为第二。 可明德书院没有招当地第一,转而把他特邀进来。 以此也能看到书院态度。 不过这事也跟萧克家没关系,大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顶多算平日闲聊。 虽然会试距离他们还远,但乡试却总有一日会来。 乐云哲道:“涉案书生一百七十多人,牵扯上下官员近六十。” “说是去年乡试之前,江南沿海几个地方豪强凑了三船银子,送到时任云贵等地官员的老家。” “以此做口子,把自家学生送到各地,借着这份优势挤占当地学生名额。” “乡试考过后,自然来京城考会试。” “听说他们都有打算,就算会试不过,也可以塞钱等着补官,随便补个县令差事,不出五年,就能回本了。” 这是一条堪称完善的舞弊链条。 科举本为从民间选取良才,让他们这样弄下去。 要不了一二十年,官场上都是他们自己人了。 太子一党从四月下旬,会试结束后发难。 到现在七月初,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终于结案了。 说是所有参与此事的家族,基本全都抄家流放。 涉事官员各有处罚,最严重的几个秋后问斩,其他人连带亲眷也要流放到苦难之地服苦役。 判决下来,京城内外都在讨论。 这事到底跟科举有关,别说学生们了,就连夫子等人也在讨论。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这些读书科举的人来说是好事。 相对公平的竞争,对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是最好的优待。 “对了,这次下去一大波官员,许多位置空出来,很多人都在等机会。” “哎,舞弊案必然血流成河的,换人上来也正常。” 大家讨论的热闹,宋溪莫名想到闻淮。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无辜失踪,事后说就是在忙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见人影,看来还跟会试有关。 果然,当天傍晚刚下课,书童就说山门外有马车等着,说接宋小公子去吃晚饭。 宋溪身边的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只当他家人来找。 宋溪却第一时间明白,肯定是闻淮! 可惜上了马车,却没见到他身影。 车夫连忙道:“主子还在忙,他请您先去滨上楼等一会,忙完差事主子立刻过来。” 好吧,宋溪庆幸自己带了两本书,本来打算在马车上看的,正好可以消磨时间。 到了滨上楼,宋溪轻车熟路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却看到一脸无奈的陆荣华也在这。 陆荣华看看宋溪,宋溪也看看他,同时道:“你怎么在这。” 宋溪答:“跟人约好了。” 他说的简单,陆荣华那边就复杂太多:“书院的人带我来的。” 但是不能进房间,只在外面听使唤。 宋溪忍不住皱眉。 这哪里能行。 陆荣华是去学习的,不是给人当狗腿的。 第60章 “没事,能清闲一会,我还不想进门呢。”陆荣华安慰道,“也不是每日都这样,不耽误读书。” 陆荣华说着自己都尴尬了。 见此宋溪只能暂时避开,但上三楼时,还是回头道:“要不然去我那坐一会。” “别,他们吩咐事时,我若不在,就很麻烦了。” 正说着,那包厢门从内打开,里面人喊着:“陆荣华!” 宋溪快步往上走,自己遇到这种事就罢了,若被熟人看到会更加难受。 陆荣华果然松口气,可出来那人紧紧盯着楼梯上宋溪的背影,直接拉住身边人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陆荣华只道:“不熟悉,就是随口搭了句话。” 对方狐疑地看他:“别让我知道你说谎。” 眼前的青年,正是宋溪前几日遇到的少爷,他们一群人霸凌高个书生,被宋溪几句话骗走了。 这少爷一直在找宋溪,好几天都没消息。 没想到这会碰到了。 只是他去的三楼,滨上楼三楼都是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去的。 难道轻易动不得? 可美人的衣着又实在朴素,看着就不值钱。 想到他那张脸,少爷便忍不住疯狂心动。 得知他故意救人,更觉得有意思了。 宋溪压根不知道楼下发生什么,只跟伙计讲:“二楼有个站在外面的书生,他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跟我讲。” 得知这是小公子的朋友,伙计立刻听命:“放心,他们不敢在滨上楼闹事。要是有事,我们定会帮忙的。” 宋溪放心了,点了些自己跟常吃的饭菜,又道:“先预备着,等闻公子来了再上。” 伙计忙不迭按吩咐做事,又端上两碟子糕点,请宋公子先充饥。 宋溪窝在软塌上,一口茶一口点心,手里拿着书,一时间看入迷了,连闻淮进门都不知道。 闻淮脸色不算太好,虽说会试舞弊案收益颇丰。 但不少重要位置空缺,又被人看到可乘之机,想要借机安插人手。 就连母后的亲眷都眼巴巴看着,让他觉得恶心。 闻淮最近忙的,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便让人先接宋溪过来。 自己忙得厉害,他倒是悠闲。 闻淮走过去,咬走宋溪手里的点心,见他眼睛忽然亮了,心情终于好了些。 “你忙完了?” “嗯。”闻淮看看他手里的书,挑眉道,“已经开始读这些书了。” 宋溪给他看里面:“对,南村草堂笔记。” 宋溪往里面挪了挪,试图给闻淮腾个位置。 可惜软塌太小,闻淮干脆把他抱在怀里,两人叠坐一起。 宋溪见他神色倦怠,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辛苦了。” 闻淮自然享受,头埋在在宋溪身上狠狠口气:“怎么没穿新衣服。” 他还想着能看到宋溪穿红衣呢。 想到那些衣服,宋溪道:“太张扬了。” 而且自己都说不要,他什么也不听。 当时还有点生气。 可现在看到闻淮,这点气也没有了,男朋友看着就被工作折磨得不轻。 闻淮只是随口问问,头上还在享受宋溪的安抚,干脆闭上眼道:“再用力点。” 宋溪只好跨坐对方身上,嫩白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揉按。 他手都酸了,闻淮也没喊停,还是他主动伸着手道:“好累。” 闻淮刚舒服片刻,见他犯娇气,牵起宋溪的手,在他手指上看到薄茧。 “写字练的?” “嗯,我的字有点丑。” 闻淮没回答,宋溪歪头看他,故意道:“你不说话吗!” 沉默是什么意思! 闻淮终于笑了下:“确实不好看。” 但他又不介意。 “想练的话,我给你寻几本字帖。” “不用,学院有夫子教导,藏书阁的字帖也够用了。” 闻淮终于知道宋溪为什么喜欢玩自己手指,这会捏着反复揉搓,确实挺有意思。 只觉得精力都恢复了,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眉头轻轻挑着。 可耳边听到的又是拒绝。 闻淮捏住他的小脸,在宋溪脸上看到一抹心疼。 闻淮疑惑:“怎么了?” 宋溪甩甩手,准备继续给对方按摩:“我听说会试的事了,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闻淮下意识皱眉,想从宋溪脸上再看出什么:“所以呢。” 没有所以啊。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宋溪了。 见他确实没什么想说的,闻淮发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 以为宋溪要像其他人一样,也要帮家里要个“一官半职”。 其他人就罢了,宋溪若开口,心里却莫名不爽。 但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闻淮手指扣着宋溪肩膀。 给也行。 可以给他爹升个官。 算是自己应该做。 房门敲响,宋溪立刻从闻淮身上下来。 伙计端着饭菜进门,看到的便是读书的宋小公子跟黑着脸的闻公子。 他不敢多看,摆完饭菜立刻出门。 闻淮也不吃饭,等门一关上,按着宋溪便亲。 宋溪就觉得他是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在自己嘴里啃了片刻,身上的疲惫感荡然无存,甚至有种越亲越精神的感觉! 这对吗? 两人几日没见,自然难舍难分。 等饭菜吃完,根本没有夜爬锻炼的时间,只能把宋溪直接送回山门。 他们一前一后从三楼下来,二楼一群书生碰巧吃好,也要回自己书院。 “是你?!”其中一个跟班认出宋溪,立刻道,“就是你耍的我们?!” 闻淮皱眉,见宋溪一脸淡定:“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你这张脸怎么可能。” 前几天骗他们,说什么巡捕来了,其实压根没有! 帮那些穷书生,就是跟他们作对! 岂料一直没说话的少爷拦着大家,方才他几乎不敢抬头。 只一瞬间看到美人红肿的嘴唇,再看看他旁边高大男人。 还有两人礼仪差距,衣服配饰差距。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好啊! 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这会装的倒是很好:“不要打扰三楼的贵客。” 这些贵客他们谁都惹不起。 可贵客身边的小玩意儿,却是可以的。 这个纨绔少爷见多识广,几乎一眼看出两人关系匪浅。 更能从中瞧出异常。 若是这样,那他岂不是也可以? 当然,不能让美人身边人知道,有些事私下慢慢来即可。 一份钱是赚,两份钱也赚。 他就不信贫穷美人拒绝得了! 第40章 等宋溪跟那位贵人离开,殷锐才抬起头,神情莫名兴奋。 “还以为是个什么好的。” 如果是这种身份,那就简单多了。 身后的陆荣华听得莫名其妙。 在滨上楼还好,出了酒楼,殷锐说话肆无忌惮:“继续找,南山一带就是五个书院,他相貌如此出众,肯定找得到。” 殷锐之前还不敢大张旗鼓寻人,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 现在知道美人背后的勾当,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 像这种小门小户出身,把自家相貌拔尖的孩子送到王公贵族床上换取利益的,几乎数不胜数。 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只押宝一人。 毕竟男人都没个长性,顶多放身边一两年便腻味了。 肯定要趁着好时光多勾搭几个。 反正婊子都做了,不用纠结其他。 就看美人滴血的嘴唇,久经风月场的人谁看不明白。 可惜了,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种漂亮人物,还让人捷足先登了。 其他跟班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道:“真有把自己儿女往人床上送的?” “怎么没有,京城手眼通天的人多了,送出一个儿女,就能换得高官厚禄,难道不划算?” “反正过几年相貌不在,儿子娶妻生子,女儿照常嫁人,有什么不妥?” 大家都知道,这殷锐的姐姐在王府当侧妃,吃过见过的多了。 而且他家就是靠着姐姐关系,彻底在京城扎根,对此自然极为了解。 “看着清尘脱俗的,还帮穷书生说话,没想到是这个男宠。”殷锐越说越不屑,但眼底的贪欲已经十分明显。 陆荣华嘴唇动了动,他有意帮宋溪解释,宋溪绝对不是那种人。 一个能考小三元的人,必然前途无量。 以他的性格品行,怎么可能去当谁家男宠。 但他要讲出来,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同宋溪认识,只会更麻烦。 第61章 当天晚上,陆荣华便偷偷写信给宋溪。 犹豫一会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 “肯定他觊觎你的相貌,所以故意这样想。” “你可要小心,他家大势大,若是被缠上就完了。” “还有,他说你是三楼贵客的男宠,讲的信誓旦旦,这种谣言传来,对你肯定不利!” 第二天早上收到信的宋溪有些傻眼。 这都哪跟哪啊。 自己怎么就成闻淮男宠了。 怎么看都不像吧? 宋溪压根没这个念头,反而看了看衣柜里的华贵衣物跟配饰。 忽然想到开学前闻淮说过的话。 说什么明德书院学生非富则贵,若无这些东西,再被人欺负了去。 可他在自己学院没遇到,倒是惹上其他麻烦,总不能是入学的打扮把这些坏心思的人吓跑了? 都说衣冠镇小人,这是真的? 宋溪摇摇头,把信件随手放起来。 不过这事到底有些头疼。 那个叫殷锐的,能在远帆书院横行霸道,家世肯定不一般。 只看陆荣华的处境就知道了。 除非以后他不出学院,不在附近散心,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宋溪想了想,还是求助男朋友! 都有人造谣他了,不找闻淮还找谁? 这种事情,没必要硬抗。 闻淮收到宋溪送来的信件,里面不再是张小纸条,比之以往要长了些。 “昨日吃饭的时候,滨上楼二楼有个纨绔!” “他说我是你男宠!” “不仅任意欺辱同学,还说要把我找出来!这不合适吧!” “闻淮你管管啊!” 闻淮皱眉,想到昨晚那群学生,其实并无太大印象,只当是日常争执。 可想想宋溪漂亮脸蛋,引起这样的觊觎太正常不过。 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极多,生得如此好,又无人护着,很容易招些卑劣小人。 还好,宋溪有他在身边。 “立刻派人查探。”闻淮道,“所有传递消息的,一律滚出京城。” 读书人名声为重,以宋溪的聪明,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若这些话被旁人知道,对他名声官声极为不利。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远帆书院。 七月初七,上午课还没上完。 以殷锐为首的一行人直接被各家带走。 当天下午陆陆续续退学。 等到第二日,这些人像是从未在远帆书院出现过一般。 好了好几日才有小道消息传出。 朝廷重视科举跟读书人,知道南山几个不错的书院,竟有纨绔欺负穷苦读书人的事。 认为此事影响读书风气,败坏士人名声,故而警告各家。 听话知音,这些家族自然赶紧动手,该退学退学,该挨打挨打。 见礼部跟国子监那边还有意见,又连夜把这些人送回老家。 殷锐自然也是有老家的,只是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户籍也在此处,回去必然人生地不熟。 任凭他哭爹喊娘,谁都不会心慈手软。 平日极好说话的姐姐,当即换了冷脸:“自己做的荒唐事,闹的朝廷都知道,还敢再多说?” “我在京城经营多年,不会为你毁了这些年的心血。” 七月初十,宋溪被接去别院时,还听闻淮说起这件事。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南山五个书院的学生难免讨论。 当然也给学生们带来警示。 陆荣华都跟他讲,远帆书院的风气好了不少,夫子助教他们不再默许这种歪风邪气。 “大家都说,朝廷要整治读书人的浮夸之风。” “真的吗?” 七月天气转凉,又因宋溪要看书,两人多待在书房。 宋溪语气带着疑问,但明显不相信啊。 他前脚刚跟闻淮抱怨。 第二日这些人就被处理。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啊。 看着宋溪几乎崇拜的目光,闻淮挑眉:“或许真是朝廷的意思,如今读书人风气愈发差了,借机整顿一番。” 宋溪脸上写着,你看我信不信吧。 闻淮见他近来终于胖了些,脸颊多了些软肉,或者也因长开不少,身形愈发挺拔,像个小翠竹般,心里难免喜爱,搂着他道:“你要科举,名声重要。这种事慢不得。” 还真因为他? 宋溪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感觉。 虽然他知道给闻淮写信有用。 但没想到这样有用啊。 宋溪纠结一会,坐到闻淮腿上道:“不能经常这样,万一以后我胃口大了怎么办。” “不能总习惯特权吧。” 特权? 闻淮听着怪模怪样,对他来说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所谓特不特殊。 闻淮戳戳他的脸:“习惯也无妨。” 左右都是小事。 “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宋溪目光灼灼,忍不住搂紧闻淮。 还是头一次有人给自己撑腰。 事情还没发生呢,就已经解决了。 宋溪心情好,故意道:“你不是欺负我吗?我每次都说不要你再送东西过去,你还经常送。” 他住的虽然是单人间,但那也宿舍啊! 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闻淮听他小声念叨,反而道:“学子间攀比风气严重,即便明德书院也有这种人。” “这些物件,可以让你省些麻烦。” 宋溪摇头:“我要这么做,反而是助涨了风气。” 说罢又道:“说到底,还是我功名太低了,若考上举人,即便穿个破布衣裳,也没人敢把我看做男宠!” 这话对也不对,闻淮好笑道:“那便考。” “先把你的字练练。” 宋溪最近确实在练,立刻从对方怀里跳下来,硬要给闻淮展示展示。 他写的是一首诗,杜子美的《少年行》,神情极为认真。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 不同形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 最近他有意学骑马,就喜欢这种意气风发的诗! 宋溪仰头,示意闻淮评价。 闻淮只挑眉,一手搂着宋溪的腰,一手写字。 同样是杜子美的。 为嗔王录事,不寄草堂赀。 昨属愁春雨,能忘欲漏时? 宋溪既然读到唐诗了,怎么会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 此诗愿意是向好友催债,语气稍显戏谑。 可闻淮写完,眼神是另一种催债的暗示。 闻淮笔都没放下,就把人抱坐在自己身上,贴在对方脸颊蹭了蹭,滚烫的呼吸传到宋溪耳边:“能忘欲漏时?临阶下马坐人床?” 宋溪哪知道好端端的诗句还能这样玩,想到那日在马车上他摸着自己嘴唇的暗示。 此事对子美大人羞愧之意上升到顶峰,只能推搡身上人:“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闻淮看了看窗外。 他只是想亲一下,怎么就青天白日了。 闻淮心情大好,更不把人松开,直接抱到软塌上,原本的棋盘被推开,两个人也躺下也不显拥挤。 “只能晚上亲吗?” “还是小溪想到什么吗?” 闻淮感受到宋溪跟他一样,早就被蹭的着急,当下继续追问:“嗯?想到什么了?” 宋溪哪敢回答,只得在对方手底下不停求饶,换他的时候,手酸得根本抬不起来。 两人折腾半晌,午饭迟了许久,旁边棋盘撒了一地,衣服自是不能穿了。 闻淮刚要喊人,宋溪眼珠一转,赶紧道:“别,我带衣服过来了。” 不仅自己过来,还带了一身衣服。 闻淮哪还让他走,眼神深邃的可怕,似乎立刻想把人吃到手。 可这次宋溪拒绝的彻底:“别过来,等着即可。” 宋溪来的时候,还不止带了一身新衣。 全都是闻淮送过去的! 上次见他没穿,他还不高兴呢。 要说衣服款式其实并不夸张,都是常见的圆领宽袖,但衣服料子极好,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宋溪一身绯色深衣,领口肩膀处隐隐有金色暗纹。 原本寻常的宽袖绣着金枝鸟雀,行动间衣袂飘飘。 华服璀璨,锦缎流光,暗纹之处的纹路间,还有一种别样的香味。 只见他系着绯色细带,更衬的他细腰飘逸。 整个人从屏风后走来,带着说不出的谪仙临尘之感。 他不笑就罢了,偏偏宋溪不止笑,漂亮的桃花眼还仅仅盯着软塌上侧躺着的人。 方才还在剩下求饶的美人,换了身如此不同流俗的衣服,目光坚定且带着柔意地朝你走过来。 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闻淮表情看似平静,眼神中侵略之意已经过于明显。 第62章 宋溪蹲下来跟他平视,角度糟糕的让闻淮暴虐想法愈发旺盛。 “好看吗。” 闻淮喉咙滚动,轻轻嗯了声。 宋溪托腮,跟他展示衣服的华美动人。 “你要我穿这身衣服去上学啊。” 闻淮终于意识到什么,把人捞到床上,先在耳后留下痕迹,又恨不得让他全身都上印记。 刚刚穿好的衣服又被一件件剥去。 宋溪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勉强找回呼吸。 完蛋。 就不该这么做的! 后悔了! 闻淮却不打算放过他,掰着的宋溪的腿隔了红色绸缎笼罩在他身上。 (拉灯) 宋溪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 吃饭都要闻淮喂。 “这才哪到哪,累成这般?”精神大好的闻淮笑话道,“还没准备好?” 以前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 但今日太过火,他感觉自己有点承受不住? 只是用腿而已。 怎么可以这样。 上次在马车里没看到,只用摸的,这次实际看到,怎么可以那么大。 他感觉自己走路都有点困难。 如果用那的话。 他还能活吗?! 宋溪眼神了写着惊恐,看的闻淮越来越想笑。 若非今日宋溪实在抗拒,今日事就成了。 可惜。 但看在他特意换衣物取悦自己,便再给些时间。 不过这些衣服确实不能在学校穿了。 只留在别院即可。 再做一批低调些的送去为妙。 闻淮语气极好,搂着人一点点喂他,另一只手还帮他按摩大腿,说是让他舒服些。 宋溪深吸口气,赶紧把腿闭合,不要太过分了! 中午饭菜,或者说下午饭菜,依旧有滨上楼的。 闻淮不打算再带宋溪过去,人多口杂,以免多生事端。 对他对宋溪都不好。 他就罢了,没人敢多说什么,宋溪身上麻烦更多。 闻淮皱眉,不知想到什么。 送宋溪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依旧爬的前山,从台阶上去。 宋溪精力恢复不少,他最近锻炼还算有效,甚至想跟闻淮比一比。 但看他似笑非笑,肩膀离开塌下来。 算了算了,再等等。 等自己长得比闻淮高了再说! “不可能。”闻淮张口。 怎么就不可能了?! 他今年才十七! 闻淮,闻淮多大? “二十三。” “所以你不长了!”宋溪小跑几步,回头看他,“说不定我就比你高了呢,到时候还能比你强壮。” 他或许不用吃那份苦?! 宋溪眼睛亮了,没错! 闻淮大步上前,直接把人嵌在怀里,装作恶狠狠道:“收了这个想法。”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回到号舍还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 自这日起,两人见面更加频繁,之前的别院有些远,闻淮干脆让人腾了个附近的园子,坐车一刻钟便到。 主要是这里有个马场,方便宋溪练习骑射。 宋溪时间变得越来越充实。 早上也提起了会,不到寅时正刻便起,依旧晨读锻炼。 上午下午学五经,到酉时正刻。 此时马车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他拿着课业跟书本去找新收拾出来的别院。 这会闻淮多半还没到,他先做课业,继续温书。 等闻淮来了之后教他骑马。 即便天黑了也没关系,小马场灯火通明,看的宋溪甚至有点心疼油灯。 有时闻淮临时来不了,他自己也能练习。 时间一晃便到八月下旬。 闻淮每日去了皈息寺再来别院,他虽然没说,但宋溪知道大概率是他母亲祭日快到了。 故而对闻淮百依百顺,生怕他太难过。 闻淮见此只笑,摸着宋溪的脸道:“对我如此好,怎么报答你。” 宋溪立刻有了主意,却被闻淮死死捂住嘴:“不行!” 两人最近相处什么都好。 唯有最后一步迟迟不成,主要是宋溪有些怕了。 而且肯定会耽误学业的吧? 只休息一天肯定不够的,两人还都是新手。 闻淮也不着急,在他看来是迟早的事。 反正其他地方一样也成。 他按着宋溪的嘴道:“试试这。” 宋溪不说话,明显还是怕,还有点别扭。 好在两人没有纠结太久。 宋溪回家给妹妹过生辰时,听到另一个好消息。 宋老爷升官了! 啊? 升官? 宋溪想到前阵子会试舞弊罢了不少官。 那些位置都要人填上。 没想到宋老爷还能吃这份“红利”。 孟小娘高兴得厉害,宋潋则负责把事情说明白:“上个月就在传,但这个月终于定下来了。” “原本是尉永州从六品刑司主事,现在升去了海安府做正六品户司主事了。” 府比州要高一等级,不论人口还是经济都要更好,故而官升一等。 而且海安府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裕地方,在那边做官,前途更广。 更别说从刑司到户司,直接得了个要差。 难怪宋家上下都很高兴。 宋溪把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给妹妹,过了今日妹妹才满十三,按理说还是个小孩子。 可她明显很是沉稳,像个小大人了。 “哥,这事还有你的功劳,所以娘才这么高兴。” 宋溪没想到,才能跟他有关? 孟小娘欢快道:“你爹特意说了,京城吏部差遣的官差说,吏部官员想到今年童试小三元宋溪,这才想到小三元的父亲精明强干,是个可提拔的,故而把你爹名字添上。” “若没有你这个小三元,吏部哪能想到他啊。” 吏部管的就是人事变动,被俗称为天官。 能被他们注意到,便代表前途无量。 儿子努力科举,名头还是还用的。 宋溪听完母亲解释,依旧有些奇怪。 小三元确实不多见,但京城人才济济,盯上那些空出位置的官员如过江之鲫。 这也行吗? 但不管怎么说,升官了就是好事? 反正看宋家上下殷勤态度,就知道确实是好事。 大房嫡长子身体虽然好了些,但依旧见不得风,整个家里能依靠的只有七少爷了。 有了这件事,原本还算中立的管家,几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孟小娘跟八小姐都格外的好。 孟小娘他们正吃着饭,大厨房又送来些好菜,说是为了祝八小姐生辰,他们下人凑钱送的。 宋溪无奈,只能让人包了些银子送去:“挣钱都不容易。” 对此孟小娘跟宋潋自然没意见。 还未坐稳,管家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铺子的契凭:“老爷特意吩咐,这两个店面交给孟小娘打理,小娘跟八小姐经营有方,给你们准没错。” 好家伙。 又送两个铺子,一个茶叶店一个果子行,都是经营稳定做老顾客买卖的,根本不用多管。 说是给孟小娘打理,但依旧等着宋溪从书院回来,这才肯拿出。 看在谁的面子上自不用讲。 宋溪道:“儿子多谢父亲。” 都给银子了,那就喊声爹。 “以后读书务必努力,早日考上举人。” 管家连连点头,这些话他肯定会转达给老爷的! 宋溪又对孟小娘道:“小娘,收下呀。” 孟小娘被喜悦冲昏头脑,差点给忘了! 收收收! 她立刻就拿下。 儿子女儿的私房钱越来越多了! 宋溪跟闻淮闲聊时也没提起这事。 主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且马上九月。 意味着季考又要来了。 上次六月季考,他考了四百五十一名。 虽是第十斋第一,但依旧挤不进第九斋。 可八月月底考试,看似攻不破的城墙,竟然有松动的意思。 反正第九斋最后一名屈师兄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岂止是屈师兄眼神不对。 第九斋不少人都感受到压力。 同样是考不过他们。 但宋溪每月进步太过明显。 尤其是他八月份的试卷,文章已经很有章法。 加上他博览群书,听说这三个月内,读了至少近百本书。 刚开始那会,两三天才看完一本。 后面看书速度越来越快,稍微薄些的书,一天两本都不在话下。 让人可气的是,他记忆力极好,看过一边几乎不会忘了,甚至能做点总结分析。 有这种勤奋的天才在后面追赶。 想想就头疼。 第63章 听说他私下还在练字,还在学骑射。 他哪来那么多精力! 甚至个子都长高了! 得知宋溪九月不练骑射,要专心攻书时,第九斋,第八斋的秀才们脸都绿了。 完了。 大概率要被超过了。 这怎么办啊?! 对此唯一不爽的只有闻淮。 宋溪放学后依旧去新别院,但只给亲一会,剩下的时间里只有五经。 到了九月下旬,人都不来了,说什么要跟同窗讨论。 闻淮:??? 我很菜吗? 跟我讨论不行? 宋溪知道闻淮读书也多,但还是委婉道:“你不行。” “你没考过科举。” “不太明白如何考试。” 闻淮沉默。 这话好像没错? “我做的官大。” “你荫封得的。” 太子算是官员的话。 那确实是荫封得的,也没问题? 第41章 距离九月季考还有十天时间。 明德书院西院所有秀才,都在尽力备考。 十个书斋学生,不仅后面三个书斋的学生等着考过前面。 第六第七书斋秀才,同样伺机而动。 他们想考进前五斋,听说那边教学内容有所变化。 后五斋更倾向打四书五经基础。 前面更偏向科举文章。 这里就要提一下宋溪说的科举跟闻淮学得不同。 平日相处也知道,闻淮学问不浅,四书五经乃是基础。 经史子集基本看了个遍。 可他学习的目的跟侧重点与科举不同。 宋溪虽不知他身份,却隐隐明白闻淮所学,更偏向为君之道,准确说上位者的想法。 同样一篇礼记文章,科举学的,是分析帝王想法,以规劝为主。 上位者学的,更像被规劝,甚至御下之道。 比如《礼记·曲礼篇》。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天子离开国都的时候,不能用“出”国都来形容,只可用“居”表示。 大白话便是,你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客厅,这不叫出家门,依旧居住在里面。 天下就是天子的家,表示他身份与众不同。 诸侯身份尊贵,史书上不能记载他的名字,大家见面的时候要称呼他的爵位云云。 总之就是他们身份太厉害了! 必须要在方方面面尊敬他们。 可下面的,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如果天子跟诸侯有恶行,君子就可以秉笔直书了,绝对不能隐藏。 前面说他们有多尊贵,后面再来个“枷锁”。 全看读此篇的读书人如何解读。 或者说,看书人屁股在哪,脑袋就在哪。 故而同一本经典,往往有不同方向的见解。 都说圣人经典常读常新,大概便是这样。 最优解自然是下位者学上一句,尊敬有名望的人。 上位者着重学下一句,知道不能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 但所谓最优解又是忠言逆耳,尤其是对上位者来说,具体怎么学,还要看学生愿意怎么听。 所以闻淮同宋溪讲题时,总会跟夫子所讲冲突。 以他的敏锐,很快发现异常。 倒不是说闻淮教得不好,而是科举不能用。 好在宋溪足够聪明,他在学习闻淮想法时,又能把这些不同割裂开,只做应试文章,写为臣之道的文章。 不过宋溪也好奇闻淮家世。 知道他身家不俗,更知道他身份尊贵。 但总会让人更吃惊? “季考试卷总会更难,真不知道这些题谁能做出来。”乐云哲感叹道。 廖云跟着默默点头。 两人最近几次考试,基本都在尾斋前十,他们都这样讲,何况旁人。 宋溪跟萧克没说话。 尤其是萧克,他当初来明德书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宋溪,觉得他这般人物要去的书院肯定名不虚传。 现在总算知道,确实名不虚传。 就是有点的太厉害了。 作为四个人当中,或者说整个尾斋里面垫底的存在,他学习压力极大。 萧克甚至摆烂道:“或许只有等明年来了新生,我才能不当倒数第一?” 宋溪好心道:“今年招六十人,是因为去年乡试五十四人中举,还有六人年纪大了自己退学。” “明年没这么多名额,算上被退学的那位,再加上放弃读书的秀才,我看明年入学人数不超过十个。” ??? 不超过十个?! 那招来是会是什么怪物? “我完了。”萧克干脆摊在椅子上。 乐云哲好笑摇头,廖云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们四个都在宋溪的号舍里复习。 一个是这里空间稍大,二是跟着宋溪读书,效率更高些。 距离季考还有十日。 大家基本都在抽题目写文章。 宋溪手头还有本历年乡试题目,精炼许多经典题,很适合大家练习。 这书自然从闻淮那拿的,上次沈助教看到,还颇有些惊讶,多的没说,只道:“是本极好的书,认真练习。” 有这句话,此书自然成了香饽饽。 不仅第十斋学生争相传看,第八第九书斋也如此。 宋溪不是个小气的,大方分享出去,也得了不少师兄们的笔记。 师兄们甚至分享了小技巧。 后五个书斋考试,先不用考虑文章结构跟其中深意。 一个要答的准确,二要理解本经意思,三结合其他知识阐述自己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学到多少,就答多少。 千万不能为了答题而答题。 毕竟现在的考试,只是为了检验他们掌握的知识,有些地方没必要强行答题。 只要把自己会的部分精益求精即可。 自五月入学,到八月下旬,尾斋夫子已经完成五经的授书,就是讲完一遍了。 现在处于背书的阶段,能背多少全看学生个人能力。 等他们背的差不多了,夫子就可以复讲。 如此下来,更能加深记忆。 师兄大概的意思是,此次季考,大概率是要考究他们背诵掌握了多少,方便下一季度调整课程。 不得不说,明德书院教学确实有水平。 同一套试卷给不同阶段的学生考试,还能看出不同情况。 当然了,这次季考成绩,出的会比平时慢一些。 九月二十九月考。 十月初一出成绩。 到时候若学生位置有所变动,当天上午便换书斋。 想到这件事,大家忍不住深吸口气。 萧克更加害怕。 他总觉得身边的三人都要离他而去啊。 这种感觉在复习中越来越强烈。 先是互相背书。 按照《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的顺序。 以明德书院的书本做基础开始互相考究。 萧克最先败下阵,挑背到尚书中间时便背不下去了。 乐云哲第二个离场,他的《礼记》也背完了,错在《周易》上。 只留廖云跟宋溪互相提问。 直到最后《春秋》时,廖云记错了几个年份。 唯有宋溪一字不差,但凡提到的句子,全都流畅背诵。 尾斋五经夫子刚完成第一遍的授书,宋溪就已经背完了。 乐云哲忍不住道:“原来你真的过目不忘。” 之前他就有所察觉,可宋溪低调,从不用此炫耀。 要说记忆力好,廖云乐云哲,甚至萧克都不差。 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学了这样多。 虽然也有白日老师教课,晚上自觉回去背书的缘故,甚至有提前预习的缘故。 可跟宋溪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态度依旧谦逊,只道:“好像读的书多,记忆力就能锻炼出来。” 脑子越用越灵光嘛。 不想想他穿越之前干什么的! 那可是高三! 转眼间到了九月二十九。 考试当天,尾斋同学互相打气。 上次季考,那他们刚到学院。 这次不一样! 这次又多学了三个月的! “好好考,万一能升斋呢。” “升斋学的也是这些吧,说是到第五书斋才有变化。” “那证明自己学的好啊!反正名次越高越好。” “斋长加油!我知道下个月你就不是我们斋长了!” “没错!肯定的!” 宋溪借他们吉言,他都为季考不跟男朋友约会了,牺牲这么大,让他考好点怎么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因为拿到试卷,某人就被抛到脑后,眼里只有考题。 第64章 九月季考题目,果然比平时小考要难。 不仅考题多,涉猎也多。 大题小题混杂在一起,四书五经全都照顾到。 出题老师简直像小狗猫咪的主人,把学生们拎起来抖搂抖搂,看看能掉出多少东西。 学生被抖得吱哇乱叫,反而成了夫子们别样的乐趣? 其中一道题,宋溪差点答错。 《礼记·王制》,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 闻淮跟他讲的时候,说的是太史(官职)掌管礼仪,向天子报告时,应该避讳很多事,比如先王名字,还有国家凶、灾、忧患等事。 就算说,也要在天子斋戒后,找机会再讲。 明德书院在这篇解释中,对前半句没什么意见。 后半句则直接讲。 太史掌管礼仪,有些事确实不能直接说。 但天子应该接受臣子的谏议,并且要沐浴斋戒以示尊重。此处沐浴斋戒不是真的斋戒,多用来表示郑重。 宋溪很怀疑,闻淮肯定知道这句话各种版本的解释。 但一定要跟他讲“错误”的那个。 明明就是故意的! 题目写完,宋溪甚至有些明白闻淮为何有这般性格。 倨傲并自知,还有些不听人劝。 甚至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 出身豪门,天之骄子,大多如此? 九月季考结束,宋溪长舒口气。 他真的认真答了,把自己学到的全都写了上去。 就看看这次,能得什么名次。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多想。 可对一个学霸而言,成绩一直处于全校吊车尾,真的很难受! 也就在闻淮身边,他才把“小心思”暴露出来。 “不能再考倒数了,我一定要考到前列。” “即使不能去前五个书斋,也要有所进步!” 宋溪一边说一边吃点心,见竟然是桂花味,又忍不住多吃几个。 他边吃边吐槽,闻淮看着想笑,恨不得把他揉一遍,也不忍着,揉揉他的小脑袋:“这样,我给明德书院院长写信,让你直接去第一书斋。” 说完闻淮摸摸鼻子。 真给那位写信,两人关系立刻暴露。 他们院长可不是好惹的。 好在宋溪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提议,直接道:“你怀疑我的实力吗?” 见闻淮挑眉,宋溪肯定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得第一。” 不靠男朋友那种。 所以这次季考到底排名多少。 为什么明天才能出成绩啊。 第42章 九月三十这天。 宋溪上午在别院后山骑马,午饭在马场附近吃的炙羊肉。 下午又被闻淮带着练字,硬是要宋溪学他的风格,写了半晌,再坐车去看秋日枫林。 直到晚上才把人送回书院。 宋溪又累又困,就差把他抱到车下。 但这会是学生回学院的时间,可供马车行走的道路上,基本都是秀才院的同窗。 等他缓了口气,腿还是有些软,咬牙道:“下次休息我要回家!” 闻淮笑他:“不是等着看成绩吗,怎么就想到十日后的事了。” 宋溪摸摸闻淮手腕上的牙印,这才消气,跟男朋友又亲了亲,跳下车回号舍。 他还未走远,闻淮就听到宋溪身边围了不少人。 闻淮仗着天黑,掀开车帘看过去。 只见宋溪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书生,人人都想凑到他跟前。 “宋秀才,这次考试你考的如何?” “你认为你能上第几书斋啊。” “听说试卷下午就批阅完了,但今日休息,所以明天才公布。” 闻淮微眯着眼,这些就罢了,还有秀才道:“我是第九书斋的,明日你若来了,咱们坐一起可好。” “晚上一起去吃酒,庆祝咱们是真正的同窗。” “我一直想跟宋秀才做朋友,这次终于能搭上话了!” 直到众人进了书院,闻淮才听不到这些动静。 宋溪习惯大家的热情,一一答了。 看大家的态度就知道,宋溪升斋是肯定的。 就看到第几书斋。 吃酒就不必了,但做好友自然可以,朋友多多益善。 而且他知道,因为季考成绩没错,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般。 到了号舍,只见第十书斋同窗们大多都在外面坐着,或闲聊或读书。 季考成绩推迟公布,还真“害惨”了大家。 古往今来,考试对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第十书斋同窗大多也能接受宋溪要离开的事实。 不过好在只是书斋分开,大家号舍还是挨着的,下课之后依旧能在一起读书。 最难过的当属萧克。 之前就说过,他来此读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宋溪。 可惜两人差距太大,短短时间就要分开。 乐云哲跟廖云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们两个距离换书斋也不远了。 即便这次不行,等到十二月岁考时,也定然能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今晚难得没读书。 这在第十书斋里极为罕见。 或许是知道明日就要分开,斋长就要换地方。 大家闲时竟然多了几分感慨。 “来明德书院之前,一心想着来此读书,一切就会好的。没想到无论去哪,读书都尤为艰苦。” “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在我之前的私塾里,月考从未掉出前三?” “前三?我家家学上百人,我一直是第一。”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萧克都摸摸鼻子,他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天才来着。 谁想到天外有天。 尤其面对宋溪。 这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好在宋溪不倨傲,也从不打击他们。 否则多数人都会心态失衡。 听说秀才院跟举人院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少“天才”都被这个名头困住了,故而举步维艰,对排名看得很重。 这种环境下,稍稍刺激就会十分难受。 在这点上,他们甚至是感激宋溪的。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云益二十四年十月初一。 明德书院西院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唯有第一书斋众人淡定如常,他们照常温书查漏补缺。 其中大部分人,都考过不止一次乡试。 以他们的水平来看,很多事不必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第二第三书斋,虽然担心自己排名往下掉,但真有人想突破这些界限,那还是太难了。 大家都靠实力说话。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 再往下数,情况变得不一样。 第五第六书斋学生最为紧张。 因为五六是个分界线,就看他们谁上谁下。 后面七八九十的排名,则有不小的变动。 最后的第十书斋,就看宋溪,乐云哲,廖云,以及还有两个秀才的了。 他们作为尾斋前五,最有机会离开此地。 学生们讨论之际,第十书斋沈助教比往常提前一刻钟。 尾斋六十个秀才看到他,立刻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谁都知道沈助教看似和善,但拿捏学生一捏一个准。 沈助教开门见山:“九月季考成绩已出。” “我从后往前念。” ??? 从后往前?! 一个个名字从沈助教带着笑意却冰冷的嘴说出来。 尾斋后五十五人的排名只在书斋能有起伏,所以留在此地不动。 到最后五人时,一个个名字念出。 乐云哲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二,依旧属于尾斋第二。 廖云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三,属于尾斋排名第三。 即便是他们,还是要留在第十斋。 哪怕乐云哲都有些丧气。 还是昨晚说的,谁还不是个天才。 他甚至在入学前就已经在读五经了,来了明德书院大半年,还是原地踏步。 难道科举读书,真就那般艰难。 上面无数师兄,真的不可撼动。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斋长宋溪身上。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虽然不舍得斋长离开。 但若斋长都不能考上去,对他们来说更无希望啊。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熬资历! 把师兄们熬走了自己还能往上走! 这也太绝望了。 沈助教同样把目光放在宋溪身上,但是他并未念出宋溪名字。 “西院第五百四十一名,尾斋第一名,袁舟。” 袁舟! 没听说过的名字! 尾斋来了新人,那不就说明宋溪考上去了?! 众人虽未欢呼,脸上却写满雀跃。 第65章 不愧是斋长! 果然考上去了! 门外的袁舟听到自己名字,施施然走进来,他客气自我介绍道:“秀才袁舟,原是第九斋学生,八月月考在第九书斋内排名四十名。” 听到这,大家察觉到不对劲。 每个书斋共计六十人。 上个月在第九在排名第四十,这个月怎么一口气滑落二十名?! 即便退步,也退步的太快了。 袁舟笑道:“上个月家中有事,请假了二十六天。” 众人哑口无言。 近一个月不上学,所以排名快速滑落,这倒是正常了。 这简直是另一个吴良辉。 就那个第九斋被退学的学生,他在三月月考时候没考过宋溪。 大家以为是九斋学生水平不行。 事后才知道,那就是个例外。 所以这位师兄也是“例外”? 怎么同样一件事,还会发生两次啊。 宋溪一时间有些迷茫。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考到第九书斋,岂不是胜之不武。 如若这般,还是不换地方的好。 不是真凭实学考上的,换了书斋也是枉然。 宋溪并未第一时间收拾书桌,反而想请求助教,自己跟师兄袁舟不要调换。 一切等下次季考,也就是十二月的考试再说。 但沈助教先一步开口:“宋溪,换位置吧。” 袁舟也看向他,明显等着他腾地方。 “沈助教。”宋溪话还未说完,第十书斋门口,便来了个探头探脑的助教。 他们都认识,这正是第六书斋白助教。 好端端的,他来此作甚。 白助教性格活泼,对沈助教道:“老沈!别卖关子了!就喜欢欺负我学生。” 我学生。 满书斋聪明人意识到什么。 宋溪并不是捡漏第九书斋袁舟的位置。 他要去的也不是第九斋。 而是白助教所在的第六书斋?! 开什么玩笑啊。 沈助教本就在笑的眼睛,这次更藏不住,满满都是对学生的欣赏:“怎么了,我多留自己学生一会,难道不行?” “这么着急抢人。” 此话一出,证明所有人的猜测。 宋溪真的考到白助教负责的第六书斋了! 直接从第十跳到第六! 他才没有捡漏! 他们斋长靠的是真本事! 白助教干脆走进来,硬要替沈助教宣布。 “西院第三百五十九名,第六书斋五十九名,宋溪。” “宋溪,以后你就是我学生了,欢迎欢迎!” 白助教看到这成绩的时候,都想仰天大笑。 明德书院天才极多。 可宋溪这种,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能做他的夫子,即使只是一时的,那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因为院长私下都嘀咕过,说宋溪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前途无量。 虽然不知这话怎么来的,可院长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他说话肯定没错。 再说了,看看他的天赋,看看他学习能力。 不想当他夫子助教的才是怪事。 宋溪从震惊中缓口气。 主要是这事变化太快,让他罕见有些迷茫。 但冷静下来,还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见袁舟还在好脾气等着,宋溪赶紧收拾东西。 其实今日刚到,没什么好整理的。 旁边乐云哲跟廖云也在帮忙。 尾斋所有学生眼巴巴看着。 斋长真的要走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家都知道他能考入第九斋,甚至猜想过第八书斋。 可这直接去了第六?! 甚至在第六书斋里,还不是倒数第一。 太牛了。 他们还是低估了斋长的天赋! 沈助教见他收拾好了,笑着道:“宋溪,跟大家告个别吧。” 虽然号舍还挨着,但以后不会是一个书斋,依旧有些差别。 宋溪一时哑言,思索片刻后,开口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前一句出自《道德经》,后一句为西汉《淮南子·原道训》原话,其想法便是源于道德经。 第十书斋学生,不少人还未读到后者。 宋溪继续道:“故而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先用道德经的上善若水来定基调。 最高境界的品行应该像水一般。 后人再加以诠释,说水顺势而下,虽不争先,但流速很快,比喻成功要把握关键,顺其自然。 最后以水流不争先,却滔滔不绝来做结尾,因为这也是自然规律的一种。 上善若水,顺其自然。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宋溪说这些话的格外合适。 因为第十斋学生经历的第一次五月月考,是斋长说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以此安慰他们。 说读书是个漫长要坚持的事。 六月季考,也是他早就安抚大家,说欲速则不达。 而他也做出了榜样。 每一日晨读,每一日上课,每一日往返藏书阁。 他都在身体力行。 现在宋溪说的是,先一步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不能只看一时,因为流水的目的是滔滔不绝。 不少人忽然想到他的名字,还想到他的字潺甫。 既然是小溪,又是潺潺的流水。 这分明就是山中清泉溪水,看着慢慢悠悠,实则绵延不绝。 宋溪! 宋溪! 上善若水的小溪! 本就对宋溪十分崇拜的萧克,眼睛里的光都要挡不住了。 乐云哲跟廖云也没好到哪去。 新来的袁舟离他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拉住宋溪激动道:“说的好,说得实在太好了。” 最后还是白助教把人带走,第十书斋才安静下来。 沈助教看着垂头丧气的一群人,忍不住笑:“都在一个书院,又不是不见面了。” “有本事也考到第六书斋去。” “对了,说不定等你们考上,他就去前五了。” 这是说不定吗? 这是肯定啊。 反正萧克他们三个下定决心,一定要追赶宋溪的脚步。 能追一点是一点! 那边宋溪已经跟着白助教往第六书斋方向了。 尾斋名副其实,位置就在所有书斋末尾。 所以往前走还有段距离。 白助教今年四十三,也是举人身份,他为人活泼健谈,宋溪只要回答他的问题即可。 “第六书斋的进度稍快,所有学生已经完成五经的背诵。” “五经夫子的复讲也进行大半,所以有些课你要私下补。” “白助教相信你,一定要追赶上进度。” 到了第六书斋,五经夫子已经准备开始讲课了。 见宋溪坐稳,夫子才不管学生们满脸好奇,径直讲课。 众人忙不迭翻开书本,听课要紧! 新同窗下课再了解! 对于六斋学生,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一个今年才入学的学生。 经历两次季考,就直接从尾斋到第六书斋。 他们第六书斋,几乎是前五预备役了。 只要肯努力,肯定能考上去,到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 宋溪的进步,快到令人发指。 这让如今的六斋第一有了极大的压力。 他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第一名,最后一名何尝不是。 可他已经被宋溪超过,只能下次再努力了。 第六书斋本就竞争激烈,全都盯着往上走的名额。 这下气氛更加不同。 不过都学到这了,此处学生年纪更大,性格也更稳重,没人会惹是生非。 一定要比喻的话,尾斋那边像刚入学精力旺盛的高一新生。 第六书斋更像拥有淡淡死感的高三升学党。 作为曾经的高三生,宋溪丝滑融入环境。 不就是往死里学吗,他懂。 中午放学,宋溪第一时间写了张纸条。 上面简简单单一句话。 “全院排名三百五十九,第六书斋第五十九。” 后面还有两个字。 “夸我!” 纸条送到谁手上不言而喻。 可惜闻淮今日实在太忙,等到傍晚时才看到。 此时的宋溪正被乐云哲起哄请客。 这么好的事,不请客怎么能行! “正好,我约了陆荣华吃饭,咱们一起。” 自远帆书院的事之后,宋溪跟陆荣华还未见过面。 这次也是问问那几个纨绔的后续。 宋溪还想知道陆荣华有没有继续被欺负。 第66章 正好赶上季考成绩不错,不如大家一起吃顿饭。 乐云哲他们自然没意见。 一群学生热热闹闹下山。 目的地还是宋溪陆荣华上次见面的实惠酒楼。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已经来了,他身边还有个眼熟的高个书生。 当时帮他引开纨绔,还请他吃了碗面。 对方见到宋溪,立刻道:“上次多谢你了。还有你请的面。” 陆荣华介绍道:“这是我们远帆书院新生里第一,名叫许滨。他无意间知道我认识你,必要来谢谢你的。” 宋溪道:“小事一桩,许秀才客气了。” 乐云哲萧克廖云带着新认识的许滨上楼点菜。 只留宋溪跟陆荣华楼下谈事。 没了其他人,陆荣华便没了顾忌。 将远帆书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悉数讲了。 事情还要从七月初说起。 那会远帆书院还像陆荣华说的分为两派。 一派有钱人,一派没钱的。 中间的当狗腿子,或者被欺负。 直到朝廷听闻此事,专门收拾了那些纨绔,更把他们赶出京城。 “幸好他们被赶出京城,否则迟早会找到你。”陆荣华心有余悸。 就算找到了,既然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宋溪。 而是他太出彩了。 即便远帆书院的学生,如今也知道他的名声。 尤其是今日明德书院出成绩。 一个从第十斋直接升为第六斋的人物,谁能不震惊。 宋溪跟陆荣华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被人撞到过。 大家自然要问问这位漂亮天才的事。 新生第一许滨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说了自己被宋溪帮过的事,更给远帆书院学生,尤其是穷学生们留下好印象。 只是如果那些纨绔没被清理,宋溪就有大麻烦。 宋溪听他连说两个大麻烦,再想到他连夜给自己送的信件,心里大约有数,不过还是道:“大家都是学生,我又没做什么,凭什么认为我是男宠。”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陆荣华红着耳朵,把那纨绔们的荒唐事说了,还道,“也有些穷家子弟被逼着做男宠的,就你们书院管得严些。” “像远帆书院,汇德书院都有这种事。一个是不被欺负,二来换些读书所用银资。” “不过现在好了。”陆荣华高兴起来,“被朝廷关注后,这两个月我们院长开始重视这事,以后只看成绩说话。” 所以他也没怎么被欺负了,只要成绩好,一切都好。 更让他高兴的是,新生第一许滨都主动跟他做朋友! 虽然他们今日才熟悉起来。 但这也够了! 宋溪知道陆荣华性格,他就是尊敬学问好的人。 陆荣华最后道:“还是要谢谢朝廷,否则咱们都要遭殃。” 宋溪下意识学闻淮挑挑眉。 这个朝廷正是闻淮本人了。 不过自己中午写的纸条,怎么现在还没回复,他在做什么啊。 两人说罢此事,便上楼去见好友们。 陆荣华得知在座众人的成绩,除了萧克外,个个都是极厉害的,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萧克凑到宋溪耳边的吐槽:“我也会好好学的,等着吧。” 说完,萧克忽然想到宋溪今日在书斋说的话,又见他耳垂圆润,一时看呆了去。 “还是要谢谢宋秀才。”许滨忽然开口,“我吃不得酒,以水代酒,谢谢你解围。” 许滨个高且瘦,眼神说不清的深邃,话不算多。 见他如此客气,宋溪也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许滨眼中闪过异常的神采。 所有事都是举手之劳吗。 许滨嘴角带笑,眼神却下意识扫过宋溪衣着打扮。 头一回见面时,他穿的不算差,但也只能说普通。 今日这身衣服看着跟其他的差不多,实际却大为不同。 腰间还带了个玉佩,像是随手挂上的,可他只在家族大宗嫡子那见过。 但他从陆荣华那套话,却知宋溪家中只做了个小官。 反正陆荣华觉得纨绔被赶走是巧合。 许滨却不这么认为。 太巧,也太快了。 反正是那个纨绔头子的猜测最符合真相。 宋溪只觉得新认识的朋友一直在看他,还帮他夹菜道:“你也太瘦了,要多吃点,我们以后考乡试也要体力。” 说罢,廖云再次试图展示肌肉,还把沈助教说的话讲一遍。 这点大家极为认同。 许滨也点头称是。 包厢内六人不喜饮酒,唯有萧克稍稍沾了些,还有点不爽地看了看许滨,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其他时间都在聊学习读书,还有月考季考。 远帆书院也有这两项考试。 但都是按照入学时间排名,不算总成绩。 反正许滨已经连着好几个月都是新生第一了。 听说他差点去了明德书院,但因远帆书院愿意免他食宿,故而选了后者。 到了宋溪这,萧克就差把宋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还有乐云哲廖云两个捧哏。 那可是第六书斋! 多少人学了三年五年也考不进去的地方! 宋溪已经被夸一整天了,早就习惯这些话。 而且他还在等另一个人夸他呢。 宋溪百无聊赖,往楼下看了看。 不看不打紧,只见闻淮的车夫就在下面,看到他立刻小跑上来。 宋溪下意识出门去迎,车夫小声解释道:“主子今日特别忙,一个时辰前才看到小公子的信,这是回信。” 车夫今日没有驾车,先骑马去的明德书院,找不到宋溪后,打听到他在酒楼,这才找过来。 又耽误了会工夫。 宋溪拆开一看,顿时笑了。 那边车夫已经拿出笔墨,等着小公子回信。 宋溪大笔一挥,只画了个笑脸。 等宋溪进门,自然被大家追问,萧克更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说罢,宋溪还是觉得有什么,语气带笑道:“有人知道我在第六斋读书,故而抄了一首诗寄来。” 不等大家问,宋溪干脆念出。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在场六个人,除了宋溪外,唯有乐云哲跟新认识的许滨读过这首诗。 此诗看似写景,实则前两句讽刺权贵依靠荫封得官登科。 后两句自比起秋江芙蓉,不怨天尤人,不清高自许。 反正就是一首贬低荫封赞赏科举入仕的诗。 乐云哲还好,听听就笑了,还同身边人解释。 许滨眼神微亮,看向宋溪的目光带着深思。 再想到方才萧克等人对他的赞叹,还背了部分他的文章。 不管宋溪到底认不认识权贵,他的勤奋才情还有出身,都让许滨觉得不可思议。 宋溪念完自己又忍不住笑。 可惜大家不知道他笑什么。 这诗别人寄来也就罢了,只是端端正正的祝贺他,还夸他科举为正道。 偏偏是闻淮这个荫封得大官的人写的。 分明故意调侃他那天用“荫封”二字噎人。 但用自贬的方式调侃,宋溪忍不住想笑。 哪有把自己比红杏倚云栽的,还夸他是秋江海棠的。 闻淮未免也太会夸人了吧。 包厢内,宋溪笑的眉眼弯弯眉目有情。 本来在吃酒的萧克直接看呆了去。 时刻注意宋溪的许滨下意识皱眉,意识到吃的菜正是宋溪所夹,最后慢条斯理吃下去。 十月初一,夜凉如水。 忙了一天的闻淮收到笑脸,嘴角勾了勾:“去明德书院堵人。” 第43章 宋溪这边还在跟好友们闲聊。 主要是陆荣华对明德书院十分好奇。 虽说都在南山,但明德比远帆的名气大得多。 只看明德书院有专门的教材,还有针对性的试题,就远超其他地方。 不过远帆书院也不是没有好处。 以成绩为先不说,还会特别招收贫苦学生。 相对的也会放一些纨绔进来,好补贴银钱。 想来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矛盾才那么多。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再说回明德书院,陆荣华好奇道:“乐兄,廖兄学问这般好,都还留在第十书斋,宋溪这般厉害,也在第六。” “真不知道前面五个书斋是什么样子。” 别说陆荣华,连许滨都有些好奇。 他默默对比了自己跟宋溪的水平,就算他去考,也是考不到前五书斋。 所以明德书院那些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第67章 萧克见他们满脸疑惑,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试卷。 他交际广,拿到这些并不稀奇。 原本没打算给大家看的,但见宋溪也好奇,故而借此献宝。 试卷名字被裁掉了,只知道是第五书斋学生的。 宋溪看过后,乐云哲拿过去,再是廖云,陆荣华,许滨。 许滨看完也没还给萧克,反而又递回宋溪手中:“宋秀才如何看。” 都是同一份试卷,由不同的人作答,却天差地别。 宋溪并不妄自菲薄,只分析道:“是文章结构。” “我们之前虽然学过,但还未运用到文章上。” 此时就要提起在私塾学的赋得体了。 文夫子那会就说过,赋得体就是应制诗,也讲究起承转合,跟像是要考的应制文一样。 既要破题,也要承题,更要起讲等等,有着严格的结构格式。 不过到底只是诗句,既受制字数,也受制学生水平,看不出太多。 但文夫子还说过,写好应制诗,就能对接下来文章有帮助。 看来那时说的,便是这文章的写法。 说到这,宋溪已经明白前五斋学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正统的四书文,或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八股文。 截止到现在,他们考秀才也好,初学五经也好。 写是其实也是四书文。 但无论夫子,还是考官,都未对他们有严格限制。 大有只要语气通顺,意思差不多,就给过关的意思。 就跟同一篇文章题目。 对幼儿园小朋友,对小学生,对初高中生,对大学课业,对研究生毕业论文,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明德书院虽未明说,但在夫子心中,对此有严格的划分。 什么样的学生要留在尾斋? 那就是初学五经,五经还未背熟的。 什么样的学生可以去第六到第九书斋? 要看学生对五经掌握程度。 如何进到前五书斋? 在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写一篇相对合格的文章。 不出意外的话,宋溪现在所在的第六书斋,肯定会讲八股文正式写法。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意识到明德书院设计之严密后,在场众人不由得感叹。 依旧留在尾斋的乐云哲廖云也彻底服气。 他们对五经背诵,确实还有些欠缺。 本以为可以靠着超过其他人的理解,就能取巧。 如今看来,在夫子眼中简直一览无余。 还真是惭愧。 在坐六人面面相觑,还是宋溪道:“既然有了目标,往前走就容易了。” “这也是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即便是远帆书院的陆荣华许滨都点头。 按照这样的进度安排,对学生来说更有目标,自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宋溪把第五书斋学生试卷收起,让萧克放好。 几个人都不怎么吃酒,饭菜吃罢,学业也聊的差不多,便准备散了。 这顿算是宋溪请客,大家也不退让,回头再请回来即可。 其他几人先出了酒楼,宋溪稍退一步,掌柜见他结账,立刻道:“这位秀才,一刻钟前已经有人结过了。” 掌柜又道:“那人说是姓闻,下人来结的,还说老地方见。” 一刻钟前,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呗。 闻淮去老地方等他了? 宋溪明显变得雀跃,随手给了十几文赏钱,小跑出门。 见他跑得着急了些,许滨下意识想扶住,手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倒是萧克往前走,不过也没碰到人。 “怎么了?走得这样快?”萧克连忙道。 宋溪看了看左右:“没什么,回书院吧。” 明德书院跟远帆书院两个方向,他们六人就此分别。 不过也算交了朋友,以后还会再聚。 陆荣华跟许滨告别,后者又看了看宋溪,刚转过身,又听他道:“我还有些事,要等会再回去,你们先走吧。” 这话显然是宋溪对乐云哲等人所讲。 其他人并不追问,唯有萧克道:“去哪啊?我们陪你啊。” “不用,我家人来寻。” 既是家人,就不方便去了。 许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宋溪,心底的疑问再次出现。 他问陆荣华道:“宋溪是家中庶子?” “对啊,怎么了。”陆荣华震惊道,“你不会也把嫡庶挂嘴边上吧。” 自然不是,许滨摇头。 若是庶子,家中多半不会特别优待,时时挂念。 自己小娘或许会操心,可这会都晚上了,轻易使唤不动家里车马,即便找他有事,也不会在此刻。 所以这个家人,就很值得考量了。 许滨眼神垂着,看不清情绪。 此时的宋溪已经偷偷摸摸跑到前山。 要说明德书院有两条路,大家都知道的。 前山有台阶,可以供人走上去,书院就在半山腰。 后山为马车道,别说学生,即便夫子们也都是坐车过去,既省时也省力。 所以除了每年祭祀孔孟外,还是后山更热闹,前山反而冷冷清清。 这也正方便两人约会。 宋溪过去的时候,闻淮已经坐在马车外等了会,见他走的着急,笑着把人搂在身边,又找来帕子给他擦汗:“急什么。” “怕你等的时间长啊。” 确定宋溪身上汗散了些,闻淮才同意宋溪爬山。 之前为了季考,宋溪好久没爬山,现在也算锻炼锻炼。 说到季考,肯定要聊这次成绩。 宋溪还说了明德书院各个书斋的划分,岂料闻淮道:“这本是国子监不同学堂的分法,按照入学时间,学习情况来分。你们院长拿来用了。” 国子监? “我们院长确实做过国子监祭酒。” 相当于国子监校长。 闻淮又道:“第六书斋既然要教八股写法,你先去借《制义丛话》《时文格式》。” 闻淮说了五六本书,最后道:“可以先看看,要是借不到我让人送来。回头我让人送几本全国乡试题集过来。” “以你的聪明,不难掌握。” 前头几本书算是藏书阁热门书,有可能借不到。 后面更不用讲,全国二十多州府的题集,还是去年崭新出炉的,明德书院藏书阁都没有。 毕竟收集文章,再送到刊印场,然后全国送到京城审阅,各地再发放,没个一年多时间,实在完不成的。 宋溪听完就笑,挠挠闻淮手心:“有你做贤内助,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贤内助,亏他说的出来。 闻淮也不恼,只道:“若真如此,就怕有人考上举人,便嫌弃我的,成了下堂夫。” 闻淮今日又是把自己比作碧桃露种红杏的,这会还说什么下堂夫。 宋溪忍不住只笑:“我不是那种人!” “上岸第一剑,不斩意中人!” 这话听着怪,闻淮倒也能理解上下意思,只亲宋溪额头:“你若敢这么做,我可要加倍讨回来。” 秋风送爽,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坐在台阶上亲吻。 不像往常那般激烈,细吻绵长,舌头在口中轻柔扫过,不放过任何角落,宋溪唇瓣被吻得通红,抵着舌尖一起翻搅。 他还没喘过气,整个人又被拥入怀中,舌头再次被轻轻咬住,脖颈也被死死按住,像是被叼住后颈的小动物。 宋溪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跟闻淮都有些忍不住。 吹了好一会凉风,两人才勉强平静。 宋溪看着他笑,看看自己也笑。 “我有一个想法。”宋溪故意凑到闻淮耳边,轻轻舔舐他的耳蜗,“若我十二月季考,也就是年末考,去了前五书斋,我就去别院住三日。” 话音落下,刚刚平静的闻淮又激动起来,按住宋溪狠狠揉捏,眼中侵略之意让宋溪差点把话收回。 可惜他说的话从不食言,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竟能看出一丝挑衅之感。 “七日。” “十天最好。 ???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溪疯狂摇头,最后约定五天时间。 下次季考成绩出了,基本就要放冬假。 若宋溪又往前进一步。 两人的关系也要再进一步。 闻淮手按着宋溪后腰,轻轻在他嘴边咬了下,像是撒了蜜一般让他忍不住舔咬。 若不是害怕留下痕迹,他早就动手了。 回到号舍的宋溪在床上翻滚几下。 他怎么就被亲糊涂了。 怎么就被闻淮的诗句跟“下堂夫”蛊惑了! 但要说他不想,那也是假的。 小情侣甜甜蜜蜜的,不想才奇怪吧! 宋溪翻身起来。 第68章 为了美好的冬假,他也要努力读书。 第二日放学,宋溪号舍前运来两箱书。 皆是明德书院藏书阁很难借到的好书,以及全国去年乡试题集。 甚至还有历年乡试优秀文章集汇。 这些书多由翰林院批注点评,随后放到库房当中,很少有人能借到。 现在全都是宋溪的。 看来某个人比他还着急? 宋溪蹲下来一一翻看,刚想到对比其他学生,自己是不是胜之不武。 就听见外面传来同窗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朝廷赐书了!” “二百套去年乡试题集,还有里面文章集汇,全由翰林院批复同意刊印,十日后就能送到咱们明德书院藏书阁!到时候咱们就能借书来看了!” 这么好?! 本来平静的号舍激动万分。 朝廷也太大方了吧! 与此同时,还有个好消息传来。 京城今年的童试文章编纂也已经完成,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印发各地。 刊印厂那边已经在做最后工作了。 这事跟宋溪,乐云哲他们这些京城童试考生有关。 他们的文章也要印出来! 虽然不会送到明德书院,却会送到京城乃至全国大小书铺。 听到这些话,宋溪下意识在书箱里找了找,果然在里面看到一本单独包起来的薄薄册子。 《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翻开第一页便是主考官题注。 再往后翻,则是童试第一宋溪的文章。 童试共写三十二篇四书文。 宋溪八篇入选。 其他人皆在三四篇左右。 宋溪笑着翻了翻。 不看就罢了,看完怎么觉得那么幼稚呢。 看到最后一篇时,却是闻淮的笔迹。 在刊印好的文章上额外写道:“潺甫,极好。” “五日之约,莫忘。” 第44章 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陆荣华边说边感慨,宋溪听的也是心情复杂。 两人确实有点像,都是为了真正的家人努力。 “但这些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宋溪委婉道,“到底是别人的家世。” 陆荣华连忙道:“许滨自己同我说,而且也不介意旁人知道。” “我在远帆书院朋友不多,也顶多说给你听了。” 这样吗。 宋溪还是道:“那到我这就算了,还是不要往外讲。” 许是知道这些事,宋溪难免对许滨有些亲近。 他穷过的,也最珍惜家人。 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除此之外,陆荣华又说了另一件事:“对了,这是许滨平日的笔记,说是感谢你们讲的学习方法。” 许滨读书很厉害,宋溪自然知道,他的笔记很有用。 “说起来,上次小聚分开后,他突然想到这件事,便说回头去寻你们。” “但走到前山,就被一个强壮的车夫拦下了。” “说天黑路滑,前山不得通行,只能去后山,但你们后山竟然是马车道?太有钱了吧。” 陆荣华边说边感叹,还是明德书院厉害。 不过马车道不好走,他们就放弃了。 啊? 还有这回事? 宋溪想到那晚他跟闻淮磨磨唧唧的。 要是真被人追上来送笔记,他估计要一头撞树上。 这倒是解释,为什么他们那条路上没人了。 原来被闻淮手下拦住了? 自己有整套去年乡试集汇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得知每次夜爬都拦了别人的路,这下更不好意思。 所以去找闻淮的时候,还特意讲了。 “总不能我们走了,旁人就不能去。”宋溪认真道,“以后不能夜爬了。” 好在冬日降温下雪,确实该减少夜爬次数。 但这事还是有些遗憾。 宋溪一头撞到闻淮肩膀:“都怪你,不早说。” 第69章 这事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闻淮毫不在意。 只是封条山路,又不是整个南山一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宋溪讲了,他也随口哄道:“那你说怎么办。” 宋溪一边玩旗子一边道:“滨上楼不能去,前山也不能去。” “好像只能来别院?” 只是距离稍微远一点。 宋溪说完,只觉得更遗憾。 两人谈个恋爱,怎么还东躲西藏的。 见他不高兴,闻淮笑:“怎么不能去了。” “想去滨上楼的话,现在就去。” 不怕被人看到? 闻淮淡定道:“请他们离开即可。” 人家都坐下来吃饭了,还让他们离开? 宋溪做不到这种事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闻淮还在处理公务,随口答:“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宋溪讲的是,上位者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下面人才会听从。 闻淮随口答他天在上所以尊贵,地在下所以卑微,位置分明,地位确定。 这让宋溪放下手里棋子,认真看向闻淮。 见他抬头,宋溪道:“不敢苟同。” 闻淮朝他招招手:“来看这个。” 说着从旁边拿出一本残卷。 宋溪本来不想去的,但那书一看就不一般。 果然,是本失传已久的八股理论书,名为《心鹄》,此书作者为八股大家袁黄。 里面很多内容,被秀才举人必读书目《游艺塾文规》常常引用。 但原书《心鹄》早就失传,里面对八股写作技法以及详细规范,更是找寻不到。 闻淮不仅找到,似乎拿来的还是当年首批的刊印本? 宋溪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万金。 “这是哪里来的。”宋溪忍不住问道。 闻淮看不清他表情,只道:“前些日子宫中整理书库,有人翻到这些书,大概是刊印后送过去的。” 每年送去宫中书库的各类书籍不计其数。 即便如读书人奉为珍宝《心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到了宫中就被束之高阁。 见宋溪不说话,闻淮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神里竟然有些难过,好笑道:“失传已久的书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 “该高兴。”宋溪认真看他,“但天底下的读书人,又不止我一个。” 宋溪抚摸书籍名字:“这本书若由官府刊印发给官学私塾学院,甚至允许售卖。” “才是真正的让人高兴。” 好东西,不该束之高阁。 好书籍更是如此。 闻淮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摸摸他眼睛:“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行吗。” 宋溪垂眼,感觉跟闻淮鸡同鸭讲,难得有了脾气:“按照你的说法,卑高已陈,我又不是高位,自然不配有这些好东西。” 卑高已陈。 正是闻淮方才讲的天尊地卑,抵乾坤定矣的下一句。 意思是高低上下阶级分明。 宋溪并非自轻,只是用闻淮的话堵他嘴。 可闻淮只道:“你跟着我,天然高出旁人一截,怎么会不配。” 宋溪不敢置信地看他,想把人直接推开。 可闻淮不松手,他反而又被抱紧了。 “我要回学院。”宋溪直接道,“松开。” 闻淮眼神危险,他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反而认为宋溪小题大做。 无非是把滨上楼清场,无非是不许人进出前山台阶。 还有这本破书只给他一个人。 这有什么错。 宋溪跟着他,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等自己登上大位,世上一切全都在他之下也不是问题。 如此待他,他还要发脾气。 是不是不知好歹。 闻淮松开手,冷声道:“送他回去。” 宋溪拿起自己的课业扭头就走,还道:“不用你的人送。” 宋溪走的干脆利落,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心情愉悦的闻淮被气的心脏疼,桌上的《心鹄》越看越烦,追着他道:“书不要了?” “继续藏起来吧,就跟巨龙藏宝藏一样!” “永远别让宝藏见天日!” 宋溪依旧不回头,硬生生走到别院外,随便拦了辆牛车就走。 也不管牛车上都是干柴稻草,直接坐上去。 终于到了有租马车的地方,宋溪向赶牛车的老伯连连道谢,又给了铜板。 再雇马车去南城集英巷宋家书铺。 一般来说,宋溪要是去找闻淮,基本都会待上一整天,晚上直接回明德书院。 若要回家,更会放假前一日便回来。 这会大中午的,直接回家肯定不对劲。 干脆先去书铺看看。 现在的宋家书铺生意很不错。 小三元名声在外。 他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一口气从尾斋考到第六斋,同样是书铺客人谈资。 有这样的活招牌在,哪有买卖做不成的。 加上刘掌柜,潋东家经营有方,生意极好的。 不过宋潋现在比较忙,茶叶铺果子铺的账目她都要看。 她大胆心细,还有刘掌柜帮忙,那两边也糊弄不了她。 宋溪去书铺的时候,只见书铺还是人头攒动。 不对吧,他之前那套教辅资料,该买的人已经买过了。 顶多是外地书商来此订货,那也不走正门啊。 为何前店人还这样多。 宋溪不敢直接过去,只敲了后门。 可巧开门的正是妹妹宋潋。 “哥!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宋溪看到妹妹,方才郁闷之气彻底没了,笑着道:“事情处理完了,便来回家看看你们。” 宋潋满脸是笑,她也想哥哥! 两人说了会话,得知母亲生辰礼快做了,宋溪道:“那日我肯定回来,你们等我。” 小娘生辰在十月十六,那天虽不休息,但可以放学就骑马回来。 赶在山门关之前,再骑马回学院。 时间虽然紧张,但好在郊外都能纵马,肯定来得及。 宋潋点头:“好,小娘肯定高兴。” “对了,前头怎么回事,什么书卖得这样好。” 妹妹捂嘴笑,把宋溪拉到库房:“哥你看。” 宋溪翻了翻成摞新书。 名字正是《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上面有他八篇文章。 所以大家冲着他来了? 宋溪又道:“往年刊印厂不是不卖咱们吗,今年怎么回事,总不能看在我也是东家的份上?” “岂止,那边想卖哥哥你写的辅导资料,所以给了咱们不少书呢。” 还是那句话,辅导资料蒙学版跟四书版,京城学生们该买的已经买了。 现在都是外地书商进货,刊印厂想给相熟的人订货,还要看宋家书铺的意思。 两边商议过后,结果皆大欢喜。 他们书铺的书架,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品类不多了。 宋溪听着也高兴,铺子生意好就行。 “家里呢。”宋溪照常问道。 “都好。”宋潋说完,又低声道,“也有一点不好。” “大哥他的病好多了。” 闻淮虽说那御医是庸医,但还是有点用的。 调理的虽然慢,却有成效。 估计等到年后,宋渊就能重新明德书院,他现在甚至开始温书了,就是为了回学院做准备。 宋溪点头。 病了这样久,还落下病根,也该他的。 宋溪突然回家,孟小娘无比高兴。 见她换了新衣裳,还舍得给自己新头面,宋溪自然更高兴。 他努力读书,妹妹努力赚钱。 不就是为了这个。 临回书院前,孟小娘还翻出一包衣物:“进了十月,天说冷就冷,这些冬衣先穿着。” “再厚的小娘还在做。” 宋溪笑着说好,但还是道:“别累着了,也别熬夜。不行咱们都去外面做。” 宋潋道:“哥你放心,我都看着呢。” 回家一趟,宋溪心情好极了,干脆租了匹马去学院。 也就路过闻淮新别院一带,嘴角向下撇了撇,继续骑马前行。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马场外纵马疾驰呢。 学了那样久,总算实践了! 宋溪越骑越高兴,甚至想再跑几圈。 除了十月风大之外,别的都挺好。 到了书院山下,恋恋不舍还了马,抬头正好看到远帆书院的许滨。 许滨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似乎一直在看他。 十月傍晚的寒风又吹过来,宋溪看着对方单薄的衣裳,难免道:“许滨你冷不冷。” 许滨立刻笑:“不冷,我去明德书院寻你,听说你不在,正准备回远帆书院。” 第70章 宋溪走上前,见他手指泛红,脸色也不大好。 这哪里不冷。 现在都入冬了,他还穿着秋日的衣裳。 想到他的身世,再想到小娘对自己的照顾,宋溪难免心软。 “我骑马有些冷了,陪我去旁边吃杯热茶吧。”宋溪说着,又道,“今日回家一趟,所以不在书院,差点让你扑空。” 到了茶铺,两杯热果茶下肚,许滨脸色果然好很多。 宋溪又让老板上了两碟果子,这才道:“你来找我做什么啊。” “这本书我看完了,多谢你。”许滨拿出官府去年的乡试题集。 正是宋溪借给陆荣华跟许滨的。 但只借了两日,怎么就还回来了。 许滨看出他的疑问:“我抄了一本,我跟陆荣华看抄录本即可。” 原来是这样。 宋溪叹气,他做穷书生的时候也是这般。 宋溪收了书,还是道:“冬日天凉,小心保暖。” 似乎意识到什么,许滨先是垂眼,随即道:“小娘寄的衣物就快到了,不妨事。” 宋溪挠头,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摸到自己包裹,想到里面还有一件去年的披风。 小娘今年给改大了些,许滨应该能用? 至少夜里读书的时候可以御寒。 宋溪翻出那件披风,诚恳道:“虽然旧披风改的,但很是暖和,你先用着。” “回头家里衣物寄来再还我也不迟。” 这让许滨措不及防。 他确实是故意的。 却没想到宋溪心软到这种程度。 两人虽然同病相怜,却不值得这般做。 至少自己要是宋溪,肯定不会可怜其他人。 可宋溪已经把披风塞到许滨手上。 无论上辈子,还是去年那会,宋溪都尝过冬日寒冷之苦。 自己既有余力,就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他也是被很多好心人管过来。 上辈子要不是有那么多好心人,他一个孤儿,肯定不可能活到考上名校。 这也是他反对闻淮妄自尊大的原因。 他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天尊地卑。 许滨愣在原地,手上是柔软的披风。 甚至带着一股清新之味。 不用试就知道,冬日夜里披着它,必然能御寒,他也确实需要。 但万万没想到,是宋溪所给。 许滨忽然想问一句,换了其他让他可怜的人。 他也会给吗。 许滨没说出来。 但答案显而易见,他肯定会。 所以宋溪帮的不是自己,而是天底下所有可怜人。 太可惜了。 他要是只帮自己就好了。 许滨握紧披风,眼神带着让人发寒的戾气:“多谢了。” “我会报答你的。” 提什么报答。 宋溪赶紧摆手:“客气什么。” “有朝一日,咱们都能得偿所愿的。” 那就是保护好自己母亲,保护好自己家人! 等两人分开,宋溪提着轻一些的包裹回书院,准备随便搭一辆马车上山。 都是一个学院的!肯定愿意载他! 但恰好停在他面前那辆,并非同窗们的马车。 而是无比熟悉的黑色车驾。 前面两匹骏马亲昵地朝宋溪打招呼。 车内之人不发一言,寒愠藏锋。 唯有车夫努力使眼色,比了个口型,又指了指身后。 披风! 你送人披风! 被主子看到了!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第71章 宋溪把恨字说的很轻,听到闻淮耳朵里却莫名心慌。 闻淮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泪水,保证道:“不会的,想多少年就读多少年。” “想送多少披风就送多少披风。” 宋溪没有躲避这个吻,但抬头看了眼闻淮,忽然道:“要睡吗。” 闻淮疑惑,见他继续追问:“要睡吗。” 两个追问让闻淮开始恼了:“我是那种人?” 见宋溪不答,闻淮深吸口气:“不睡。” 又见宋溪满意笑了,闻淮觉得两人关系不正常。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宠,可他还是闭嘴,只再次保证:“不要哭了,我说错话了。” 看见宋溪的眼泪,他不高兴。 闹一场哭一场。 两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有些尴尬,无形中却多了亲密。 等宋溪课业做完,整个人羞愧起来。 方才根本不像他了。 自己明知道闻淮在吓他,也知道即便对方真的不允许他上学,他也有许多办法冷静应对。 可他竟选了最软弱的方法,竟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这是小孩子都不该做的。 他应该乐观,冷静,机灵,果断。 他宋溪不应该哭的。 但方才与其说是被吓得,不如说是委屈。 从心口泛出的委屈。 闻淮实在可恨。 宋溪抬头看看软塌上处理公务的闻淮,太可恨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课业写完了。” 过了好一会,宋溪嗯了声,明显没什么精神。 这一天闹得厉害,他已经有点困了。 等他洗漱过后,闻淮又来看了一眼,见他躺下犯困,也没有哭的意思,终于放下心。 宋溪是有点困,但脑子冷静下来,扯了扯对方袖子:“躺下来说话。” 闻淮犹豫了下,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想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不能有隔夜仇。” 有些话事后讲就不好了。 果然,这才是他。 应该冷静解决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宋溪在心里夸赞自己。 闻淮没去外衣,只躺在被子外面,侧身看他。 “我跟许滨只见过三次面。”宋溪把认识对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家境特殊,日子艰难,所以我确实照顾了些。” “因为我也吃过冬日的苦头。” 宋溪裹着被子靠近闻淮,认真道:“所以我知道冬日的夜晚有多冷。” “与其说帮他,不如说可怜那时候的我。” “同样是有样学样,学习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 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懵懵懂懂,不知天冷天热。 只知道尽力把仅有的所有衣物穿到身上。 但他可以装的很冷静,也可以装的跟身边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他在北方冬日的屋子里自己生活。 每天回家后,烧些开水取暖,当做唯一的热源。 他还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除非有人握住他的手,才知道他手指冰冷到就要生疮了。 还好有人握住了。 同桌借橡皮时碰到他的手,说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 老师听到,握了握他的掌心,顿时变得诧异,课后把他喊到办公室,帮他换了保暖衣物,又帮他穿上新的鞋袜。 此后不到一周时间,宋溪终于知道温暖的环境是什么样。 那是他上辈子头一次哭,哭的比今天厉害多了。 宋溪把这些事情能隐的隐去了,换了能说的说出来,只说自己小时候很冷,冷的手脚生疮,然后有好心人大公无私的帮助自己。 宋溪最后道:“若按你说的,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我,就应该被放弃,不是吗。” 按照闻淮的理论,他,还有他的家庭,都是该被放弃的。 按照卑高已陈的说法,他位处地位,是已经确定的了,何必需要改变。 宋溪又道:“那时候,我还小得很,没有展现过一丝会读书的迹象。” “所以他们帮我,只是因为其身正。并不掺杂丝毫利益。” 他们不是因为我未来可能会是栋梁之才才帮的。 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处。 只因我需要帮助。 宋溪先解释了他为什么帮许滨。 再解释今日上午跟闻淮为何有争执。 话要说明白,事情要讲清楚,他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好吧,今日的眼泪是有点不应当的。 闻淮沉默听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只恨不得从小认识宋溪,让他不用吃那么苦头。 最好把那些帮他的人全都换掉,自己亲自去帮。 可他也明白,若无特别之处,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可怜人。 更不会像他口中所说的人,对付出不求回报。 毕竟这个故事听完。 他只心疼宋溪,换了旁人来讲,大半是不耐烦的。 他要回报的,回报就是眼前之人。 宋溪从被子里伸出手,悄悄握住闻淮,把被子分给对方一半。 他果真累了,实在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道:“你是我头一个这般亲密的人,所以对你有脾气了,你忍忍吧。” 闻淮听完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升起一种自豪。 他褪去外衣跟宋溪同塌而眠,不过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而眠,安睡整夜。 梦里宋溪对他拳打脚踢,闻淮还高兴得不行,恨不得再打狠点才高兴。 他能忍,太可以忍了。 第46章 特意选了个远处别院吵架的后果,就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两人慌慌张张换衣服吃早点,闻淮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送宋溪先去书院。 偏偏早上还下雪了,马车走的也不快。 于是赶上宋溪上课,他上朝肯定没戏了。 别问什么不再派辆马车,又或者骑马赶过去。 闻淮不提,属下们也不敢讲。 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宋溪还觉得眼睛胀胀的,不知道有没有消肿。 见他要下车,闻淮轻轻拉过他,眼神示意。 宋溪嘴角勾了勾,凑过去亲闻淮脸颊:“我去上课了。” “嗯,下午来接你,去个新酒楼,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用清场那种。” 宋溪点头,抱着包裹跟课业直接去书斋。 大家见他拿着行李,多以为在家过夜,自然不觉有什么。 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外地学生难得感叹一句,还是本地人好啊,天气说冷就冷,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冬衣呢。 初冬第一场雪,书院也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下午放学,闻淮不能过来了。 他今日没去上朝,被心情不好的皇帝狠批一顿,随后让他去郊外巡营,还要去北郊天地坛和太庙查看修缮情况。 冬雪已下,巡营安抚军心,太庙则要准备冬祭。 宋溪人在南郊。 闻淮去了北郊,差事没办完还不能回城,两人竟成了“异地恋”。 就连信件也不能写的太勤,天冷路滑,再加上差事繁多。 宋溪反而松口气。 上次吵完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淮呢。 而且想了想,两人之间有太多不同。 其实说到最后,谁也不认同对方观点。 好在各自都有退让。 想到这,宋溪又忍不住笑起来。 “宋溪,你笑什么呢。”萧克忍不住道,“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吗。” 冬日天冷,他们四个人依旧在宋溪号舍读书,旁边还生了几个火炉。 宋溪看了看眼前的八股文,轻咳道:“还行吧,就是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 尾斋乐云哲,廖云,萧克三人顿时沉默。 这话对吗? 我们背书背的死去活来。 你说更难的八股文很有意思。 服了你这种天才。 宋溪确实觉得有意思啊。 不管是各种题型,还是名家文章,都有各自的规律章法。 看清楚学明白,简直能给人打开新天地。 颇有一种,书还能这般读的感觉。 宋溪在这认真分析,院里书童送进来信件。 宋溪本来还有点高兴,见是陆荣华跟许滨写的,明显淡定了些。 “许滨说家里寄来银钱跟衣物,眼看下雪了,想请咱们吃羊肉锅子。”宋溪把信件给大家看,“约在十月二十休息日。” 上次他们小聚是宋溪请的,这次换许滨请客,也是还披风的人情。 天寒地冻,即便宋溪跟乐云哲家在京城,轻易也不回去的。 萧克在京中虽有亲戚,也懒得回去。 廖云更不用说。 四人回信同意,还约在上次的酒楼。 第72章 见到许滨时,发现他冬衣整齐厚实,料子也不错,宋溪就放心收下披风。 不过对方脸色不算好。 还是陆荣华私下道:“许家寄钱寄衣服晚了些,所以额外补偿不少银子。” 说罢,陆荣华顿了顿:“说是前两个月时,许滨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宋溪小小啊了声。 许滨的小娘不是被他们现任家主做外室养着。 这生下孩子了,要如何说。 还有这额外多出的衣物跟银子。 估计用起来不是滋味。 因此萧克劝酒时,宋溪吃了一口,还劝了许滨。 虽说借酒消愁不好,但日子总要过的。 许滨看了看宋溪,倒是真吃了下去。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算是尽心,解了冬日寒冷之苦。 休息一日,大家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都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 南山五处书院,没有一位学生懈怠精神。 每日日课。 十月月考。 接着便是十一月。 积雪渐深,闻淮终于从北郊回来。 新别院早就燃起炭火,他本人则亲自去接宋溪回来休息。 闻淮还道:“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过来,这总比你号舍舒服。” 宋溪吐槽道:“太冷了,要不是为你,我才不下山啊。” 明德书院外面虽冷,但屋内暖和啊。 他这种包食宿的人,压根不用管炭火的事,自有书童们帮忙补足。 谁没事会下山。 自己跟陆荣华他们都不聚了啊。 闻淮听了反而笑,明显喜欢这份优待。 回到新别院,闻淮牵着宋溪的手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到了主院后,闻淮也不去房间,而是带着宋溪去隔壁耳房。 还未进门,宋溪就听到里面哼哼唧唧的奶猫叫声。 窝里两只棕黄色斑点小猫相互依偎,见有人来了,还朝他们方向哈气。 仔细看去,这不是普通狸花猫,更像是野生豹猫,身形更加纤细矫健。 宋溪一脸惊喜,蹲下来看两只小家伙:“哪来的?” “办差时遇到的,农户说天气太冷,大猫养不活了,所以丢在雪窝里。” 闻淮看到这两只小东西,第一反应是,宋溪会喜欢的。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宋溪从未养过小动物,但他是想养的。 只是自己都居无定所,也没那个条件。 没想到在这会遇到如此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宋溪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养吗。” 闻淮坐下来,跟宋溪平视:“嗯。” 宋溪一边摸猫一边小声嘀咕:“情侣之间不能养宠物的。” “你说什么?”闻淮没听清,刻意凑过去。 宋溪不想说了。 因为下一句是,分手了宠物怎么办?! 他肯定不会放弃宝宝抚养权啊! 闻淮见他不说话,也跟着摸猫,故意把手背展示出来。 果然,听到宋溪小声惊呼:“你的手?” 宋溪不摸猫了,转而捧着闻淮的手:“豹猫抓的?” “嗯。” 闻淮喉咙发出短暂的声音,但谁都听能出其中愉悦。 “一时不防,被抓了下。” 豹猫到底不是普通猫咪,虽然过了好几日,但依旧能看出来,那会伤口肯定是血淋淋的。 宋溪手指在伤口周围抚摸,语气满是心疼:“当时一定很疼吧。” 闻淮居高临下,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心口却莫名疼了下。 他突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也心疼那时受苦的宋溪。 所以看到雪地里的小猫,才想着宋溪会喜欢。 闻淮也蹲下来,抱住身边人:“都过去了。” “咱们一起把小猫养大。” 宋溪扭头看他,开口道:“那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不对,你要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 “两只豹猫,全都赠送给我,不得反悔。” ??? 这是什么意思? 任凭闻淮再聪明,他也想不到宋溪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要为宠物大打出手呢! 自己要利用领先几千年的智慧防范于未然! 宋溪撒娇卖乖,硬是让闻淮写下“证据”。 “今闻淮自愿将两只豹猫(幼猫)赠予宋溪,不得以任何借口要回。” “云益二十四年冬十一月初十。” 落款,闻淮。 宋溪摸出闻淮腰间私印,上面写着“桂舟”二字,直接印在字据上。 然后把字据妥帖收好。 现在两只小猫完全属于我了! 刚把契约收好,宋溪又看了看私印上的字。 闻淮挑眉。 宋溪默默把印章放好。 “怎么不看了。”闻淮明知故问。 宋溪还是不答。 闻淮偏要追问:“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宋溪依旧不答。 “潺甫的潺出自何处。”闻淮压了压嘴角,一定要宋溪答。 当时给宋溪起字的时候,以为他不会选出自《湘夫人》的潺湲的潺字。 更认为他没读过湘夫人。 现在不一样,他在明德书院读了许多书。 而且一看就知,宋溪看出“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当初虽为巧合,现在看来,颇有些天注定了。 闻淮也把宋溪的私印拿出来,两个凑一对,边亲宋溪嘴巴,边问:“说啊。” 宋溪被亲的没法,又被按在书案上,只好答:“桂舟出自《湘君》。” 之前就说过,湘夫人是有名的情诗,与之对应的正是另一首湘君。 前者是湘君以自己视角写的湘夫人,潺便是出自这里。 后者以湘夫人视角写湘君,桂舟,出自此处。 两人的字竟然出自两首对应的情诗。 很难不让宋溪觉得闻淮故意的。 宋溪直接道:“你肯定故意的,当时咱们刚在一起,你给我起字就从湘夫人里面选,我怎么拒绝啊。” 闻淮一愣:“你那时已经读过《湘夫人》?知道这个字的出处?” 宋溪哑言,只得道:“无意间看过。” “那岂不是更好了。”闻淮更加高兴。 原来不是巧合,是两情相悦。 好吧,他那会还有点不情不愿。 闻淮想了想道:“不如你就叫我桂舟,也算有个称呼。” 这个小名是他母亲所起,很少有人知道。 总之别在大街上喊闻淮了,他怕有人治宋溪一个大不敬之罪。 桂舟,在楚辞里是香草饰舟的意思。 再通俗些,便是一艘华美的船。 宋溪认认真真看着闻淮相貌。 他身形高大,胸肌腹肌皆有,面容凌厉俊朗,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华美英俊。 “桂舟。”宋溪歪头,“桂舟哥哥。” “本来想喊你闻哥哥的,现在看来桂舟也不错。” 闻淮被他撩拨的没法,又把人按着里里外外亲了一遍。 要不是旁边奶猫叫的厉害,两人衣衫都要褪去大半。 宋溪极力制止。 不行的! 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这样! 那可是他的孩子,以后要带走的! 第47章 为了两只小豹猫,宋溪回别院勤了些。 有时闻淮不在,他也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书院不准养宠物,都想把猫猫带回号舍了。 倒是临近年节,闻淮只得抽空过来,他身上事多,基本抽不开身。 宋溪除了给家里给闻淮写信,再抽空看看猫之外。 联系最多的就是远帆书院陆荣华跟许滨。 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科举文章。 进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可以落笔了。 虽说之前也写了不少文章。 但按照八股文固定格式来写,还是头一回。 宋溪难得觉得束手束脚。 后世八股文名声之臭,多来自于对思想的束缚,读书只为科举,科举只学八股。 从而忽略读书真正之意。 发展到后期,很多读书人甚至不看本经,就是不看四书五经了,只看别人写的高分范文,然后加以模仿。 这学起来确实简单了,但其实是学问里的本末倒置。 明德书院的教法,还是以本经为主,更要学生拓宽知识。 如此学下来,颇有些满手技能,却不知如何下笔。 再者,不管八股文有多少弊端。 但想要在古代达到相对公平的取士,还真没其他特别好的方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项看起来不合理的制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第73章 毕竟以八股为应试的文章,差不多能反应作者文学,知识,分析,认知,以及理论的水平。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文体实在不多了。 总之不管后世如何说。 现在想要考取功名,必要认真钻研八股精髓。 若能写出自己的风采,更为上上。 至于此刻,宋溪不打算写出自己风采了。 只要能按照格式对葫芦画瓢即可。 夫子给他布置的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乐于征伐自天子。 以此做四书义一道,字数在五百字以上。 之前写四书题,不过二三百字。 还没有格式要求。 如今不仅字数增加,另有相应规范。 此题出自《论语·季氏》,讨论的是天下之势。 上来便是这么大的题目,只能按部就班去写。 又因是自己头一篇八股文章,夫子还特意说了,他明日头一个看自己的。 如此想着,宋溪只能思考的更加认真。 这一步,就是八股文结构之一,破题。 整篇的大概意思,如果天下遵循天道,那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天下安定。 如果自上而下都乱了,不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天下必然动乱。 核心思想还是治国主张,孔子认为权力不能下移,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君主有君主的责任,诸侯有诸侯的任务,百姓有百姓的位置。 但只看题目这句话,强调的自然是君主的责任。 自然要围绕这个意思来讲。 理解题目的意思,确定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终于可以下笔了。 既然强调君主的责任,那开篇必以此为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意思是治理天下,政治权柄都一个人手中。 这人是谁,不必再说。 有了这个开篇,下面便要“承题”。 后面的段落要解释你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俗称“展开讲讲”。 既要承上启下,还要不冒犯天子。 再接着起讲,作者以古人语气为之,做个定调。 写到这时,便可分析问题。 那就是“入题”了。 一般写到这时,笔者便会长篇大论,很容易显得臃肿。 宋溪忍不住停下笔。 太难了。 文章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松懈的可能。 而且他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写一篇中心思想明确的文章,其实是很难的。 像是后世的散文一样。 都说散文形散神聚,看着灵活自由,不拘一格。 但笔者的所思所想不能散,这需要笔者笔力深厚,否则写下来乱七八糟的。 现在的八股文,同样也是读书人所思所想支持。 若答题者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思路,那根本写不成相应的文章,极容易左右脑互搏。 怪不得说乡试出来的考生,都有自己一套观点,别人轻易动不得。 其实就是考生在日日夜夜的学习中,已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认知观。 有了支撑自己的观点后,才能写下言之有物的文章。 一时间,宋溪格外理解夫子们讲的,只读四书五经根本不够。 甚至只读藏书阁的书也不够。 还要去经历,去体验。 所以让他们不要着急,不能慌张。 读书成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科举并非最终目的,而是成才之后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考试结果只是顺带的。 若读书只为考试,把明白道理放到后头,便是大错特错。 一夜过去,宋溪才放下手中的笔。 号舍外面同窗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这篇文章,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随便收拾一下,这就要去上课了。 宋溪熬了个通宵,上午看着还算精神,下午颇有些昏昏欲睡。 但这下午,正是时文夫子的课,正要点评第六书斋学生的文章。 宋溪位置靠后,整个人几乎要栽到桌子上睡着。 完全没听到夫子的惊叹。 “宋溪!这是你写的?!” 书斋众人摸不清夫子的意思,下意识看向宋溪,想着他会解释解释。 岂料平日最规规整整的一个漂亮少年,此刻正埋头苦睡。 但美人冬睡也是极为养眼的,身边同窗看着,甚至想给他披件衣裳,省得他感冒着凉。 比他们先一步的,则是时文夫子。 夫子摸着胡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学生当堂睡觉的不满,只有对好文章的欣赏。 “看这墨迹半干未干,应该是早上才写完。”夫子拿来自己披风给学生盖上,“来,我们今日讲评宋溪的文章。” 至于宋溪,等他睡醒了,自己再讲一遍也可以。 但宋溪睡得浅,夫子刚披上披风,他就偷偷摸摸睡醒了。 可大家都看着他,这会似乎只能装睡? 宋溪不好意思极了,悄悄坐起身,还把夫子披风认真叠好。 夫子笑了下,继续讲宋溪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 君子治理政务最关键的什么。 是百姓生活安定,物产丰饶富足。 是黎明居于天下不用担心安全。 什么是天下之道。 这便是天下之道。 宋溪心中有大气魄,有大胸怀。 还有对盛世的期许与信念。 甚至对此坚定不移的相信。 所以才有这般笃定的盛世文章。 “浩荡之气已辟易群英了。”时文夫子感叹道,“此乃台阁文章,可供西院东院两院共赏。” 在坐学生都是读书许久的。 八股也做了至少一年。 孰优孰劣一听便知。 宋溪这篇文章的气魄,他们着实佩服。 但西院就罢了。 大家都是秀才,赏鉴一位天才秀才的文章很正常。 东院是举人读书的地方。 他们也要看吗?! 这是不是夸张了?! 事实证明,时文夫子并未夸张。 文章拿回夫子们办公之地,很快就传到东院举人院。 东院夫子皆是进士。 即便是他们读了宋溪文章,都大赞一句好。 文章其次,立意最要紧。 宋溪头一篇八股文,其立意便是最上乘。 这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旁人如何能学得来。 宋溪被夸的有些脸红,只能强撑镇定。 他只是偶然写了篇好文章,质量还不稳定。 想要有更好的水平,还要多加练习才是。 就拿考试来说,乡试第一场共计三天时间。 三天要写七篇五百字文章。 以他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呢。 很快就到十一月月考。 出乎不少人意料。 这次考试,宋溪甚至都没答完整张试卷。 一个是文章要求更高,二是字数也更多。 刚刚正式着手八股文的宋溪,根本不可能答完。 宋溪有些傻眼。 闻淮安慰他道:“你们月考九道题,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涵盖太广。” “只解释意思尚可,真要写出言之有物的时文,时间不够用很正常。” 很正常吗? 闻淮笑:“到了你们第六斋,就该贵精不贵多了。” “放心吧,没人答得完。” “当然,像你只答完四题的,还是少数。” 最后一句让宋溪深吸口气,差点咬上去。 干嘛? 嫌弃我写得慢。 那倒不是,只是分析分析试卷而已。 时文夫子跟闻淮说的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练习时间太短,慢慢来即可。 宋溪依旧不解:“考试时间为三个时辰,真的能写完九篇文章吗。” 时文夫子笑:“还有半个月就要年末考,等着你的好消息。” “考进前五书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时文夫子不肯说,闻淮那边又忙起来,他只能认认真真看书。 前五书斋。 跟后面五个书斋,好像完全不同? 再看自己十一月月考成绩。 西院排名三百零四。 在第六斋里排名第四。 总体来看,他已经从班级倒数考到前列。 而且九道题里,自己只认真答了四题,其他题目都空着,排名依旧往上升。 这也确实如闻淮所讲,越往上考,越是贵精不贵多的。 但是想要去前五书斋读书。 名次至少在三百名以上。 第74章 这简直比书院前山的台阶还难往上爬。 可再想想。 他头一回爬前山台阶时还要闻淮背呢。 现在自己一口气就能上去。 可见有志者事竟成。 学吧。 十二月十五日季考,既是年末考,也是今年最后一次考试。 他一定要在半个月里,把写文章的速度提起来! 闻淮还抽空给宋溪写信。 对他十一月月考没进前三百表示遗憾。 并在后面道:“五日之约好像要失约了。” ??? 干嘛? 这语气顶多有点遗憾,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好奇怪的人。” 之前很着急呢,想办法给他找各种好书。 近来怎么回事。 宋溪给他回信,让他照顾好大宝小宝,再等自己考完试。 还有半个月,这跟期末考试周有什么区别。 其他事情都要暂时放下! 不仅宋溪如此,明德书院东院西院学生都一样。 别管什么秀才举人,期末考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 听说宋溪大哥宋渊都要去考试,应该是为明年复学做准备。 毕竟马上要过年了。 到时候走亲访友的,谁不问问学习成绩。 尤其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们,肯定是亲朋好友重点关注对象啊。 考得好,这个年就过得好。 考不好,学生们都知道会怎么样啊。 宋溪勤练八股文章。 乐云哲,廖云,萧克,他们三个也在拼命学习。 按照上月月考排名来说,依旧是乐云哲领先,已经考到四百三十多名,按照书斋分,基本稳坐第八书斋。 但他明显想更进一步,在年末考时,直接到第七斋。 虽然家里老师说,他有如此进步,已经很快了,但有宋溪珠玉在前,还是想再努努力。 廖云的情况跟乐云哲不相上下。 排名在四百四,同样稳坐第八斋。 就连之前在尾斋垫底的萧克,都能考到第九斋了,超过很多同学。 听说他家里知道后,又寄来不少银子,明显十分高兴。 萧家在京城的管家,甚至想请宋溪赴宴,感谢他带着少爷学习。 可惜明德书院学习紧张,哪有这个工夫。 宋溪多番婉拒,这才罢休。 新生当中有他们四个,其他人哪能松懈。 尤其是尾斋几位江浙案首,不用别人多讲,都在奋发图强。 好笑,他们也是卷王出身,在江南卷出来的学生,还怕努力二字。 大冬天的,明德书院内没人睡懒觉,也没人早早睡下,全都在挑灯夜读。 有些对自己狠一点的,甚至在走廊下背诵。 这样既不用太冷,还能直面冬日寒风。 他们书院建在山上,这小风一吹,即使有背后的炭火撑着,还是让人精神倍增,半点困意也没有了。 不管是沈助教还是负责后五斋的丘副训导,只得劝他们别太过分,要是生病了,那这年末考就彻底泡汤。 明德书院附近的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基本都是同一场景。 为了冬假过得开心,都拼了! 远帆书院新生当中,都以许滨跟陆荣华为主。 许滨作为一直以来的新生第一,大家以他为主很正常。 陆荣华成绩平平,大家对他好,多是因为他跟许滨走得近,而且时不时还有明德书院宋秀才的笔记。 可惜许滨看得严,让陆荣华看好笔记,不要被人偷了去。 不是他小气,而是真有这可能。 其他秀才的笔记或许不稀罕。 但宋秀才的不一样! 不说他相貌出众,已然是南山一带有名的了。 还有他学问出众,更让人赞叹。 明德书院或许不怎么讨论其他书院学生。 他们这些书生却是讨论人家的。 不管是那边严苛的教学,还是学生的秀才。 以及堪称变态的考试。 再有更加变态的宋溪! 一个今年才考上秀才的十七岁新生。 半年时间熟背五经。 三个月内稳居第六书斋。 第一篇时文人人传颂。 早就是南山一带的传奇人物。 还有人酸溜溜说。 长得好,天赋好,还勤奋。 老天爷怎么如此厚待他?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之前那个被赶出京城的殷锐,还看中过宋溪。 这个看中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可惜没来得及动手,就得罪其他人。 恶毒些的暗戳戳道:“殷锐他姐是王爷侧妃,要是没得罪人,说不定还真能得手。” 但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立刻有人反驳:“做什么梦呢?不看看他是哪个书院的。” “咱们院长不会为学生出头,他们院长可不一样啊。” “敢动这般有天赋的学生,前国子监祭酒能揪住咱们院长胡子让他道歉。” 这话确实没错。 明德书院名头响亮,敢直接动他们学生,就是在打人家的脸啊。 至于嫉妒宋溪的人,估计都见不到宋溪的面,谁会理会他们。 整个南山进入最后的“考试周”,山下冷清不少。 就连商贩掌柜们都盼着他们赶紧考完。 腊月十五。 明德书院的期末考终于到来。 东院那边考试时间更长,听说分上午下午两场。 西院这边都是秀才,考试时间还是一个上午,共计两个时辰。 题目依旧为九道,四书五经里各抽一题。 辛辛苦苦学一年,谁都想知道自己学得如何。 因是年末考,题目肯定更难了,还会结合平时成绩做个参照。 到时候除了具体排名外,还有其他名次。 所以今日考完试,他们依旧要等明天才能知道成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西院五百九十九名秀才,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试卷上。 面对不同阶段的考生,书院要求不同。 尾斋学生想离开,除了熟背五经之外别无他法。 七到九斋,则要加上自己的理解,才能去第六书斋试试水。 第六书斋读书人,唯有在八股文章上超过前五斋,方能进一步。 这已经是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日就看看他们的水平。 到底学到什么程度。 对于宋溪是否能考到前五书斋,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基本都有讨论。 自然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肯定可以。 宋溪的天赋大家都知道,他那篇认真写下的时文,实在太过出彩。 另一派认为,他还需要一定时间。 因为前五斋的秀才们,至少都是三年前就考中秀才的。 等于比宋溪至少多学了三年,多入学了三五年,甚至十年。 如果再往上考,他的同窗们,基本都是“叔叔辈”了。 有些秀才努努力,以他们的年纪,都能再生一个宋溪出来。 还好考试在即,大家不用多想。 就看各人成绩了! 宋溪拿到试卷,扫过九道题目。 依旧是九道题。 到底在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内,写九篇五百字小作文。 反正他不行啊。 算下来,半个小时就要写至少一篇? 思考的时间都不够。 反而是东院分上午下午考试,时间来得正常? 宋溪摇摇头,脑子里闪过闻淮那句贵精不贵多。 再想到自己十一月的成绩。 好吧,就以此为目标。 许是这段时间日日都有练习。 宋溪拿到题目后,不用像第一篇八股文那样,仔细分解破题承题等等,已然有了概念,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首先是第一题,出自《大学》第十章,德者本也。 此章为“治国,平天下。” 大意为,德行才是治国的根本,财富是治国的枝末。 而且必须身体力行的这样认为。 若道德只在表面,而财富聚在国库,那民心就会尽失。 题目跟意思都明白了。 接下来是自己的论述。 宋溪起笔:“《传》有较德之当重,而甚言财之当轻也。” 传指的自然是《大学》。 第一句就直言了大学里面这句话的意思。 德为重,财为轻。 接着继续写自己的理解。 从德为何重,财为何轻,再到治国的本末,内外之别,以及为何要分辨明白,为何要分先后。 然后继续举例说明德行的重要,引用庄子里的话加以论证。 结尾又叫“大结”,总结全文思想。 “宁容外本内末,而使慎德之心为财夺哉?” 怎么可以容忍本末倒置,又怎么能让注重道德的心被财物侵占。 第75章 全文紧紧扣题,无一丝偏移。 宋溪松口气,抬头看了看时间,这一篇做完,显然超过两刻钟,就是超过半个小时了。 既如此,那他肯定答不完九道题。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都这样了,不如挑着题目做,就挑自己顺手的。 《论语》里,好仁者无。 《孟子》里,三月无君则吊。 《春秋》言以足志。 …… 监考夫子敲响钟声。 两个时辰已到,收卷。 九道题目,宋溪答了八道。 越写到后面,下笔愈发迅速。 直到夫子喊他,才稍稍回神。 宋溪不好意思,起身双手交卷。 他这个状态,读过书的人都能看出来。 是写入神了,学入迷了。 对宋溪而言,读书并不痛苦,考试也不是一场磨炼。 更像是另一种冒险跟进步。 就像他在童试考试中,一场比一场答的好一般。 这种人,天生不惧压力,也不惧艰难。 但此时考完试,没有人多想,心里只有敬佩。 宋溪则扶着腿坐下。 完了,腿麻了。 最近也在运动啊,怎么还会腿麻!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时,才扶着他活动活动。 考的太专注也不行啊。 萧克扶得最积极,他还道:“要不去东院看看,那边还在考试呢。” 对于秀才西院的学生而言,今年的学习差不多就结束了。 成绩要等到明天才出,今日下午全都自由活动。 宋溪他们自然好奇,不过平日夫子助教们不让他们过去啊。 “偷偷看一眼又没什么,反正最后一天了。” 不仅萧克宋溪他们好奇。 许多秀才们也在东院外面偷看里面情况。 中午休息过后,东院穿着举人衣服的考生们步履匆忙去往考场。 他们的年纪竟然比想象中要小些,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 三四十的人也有,但明显更加沉稳。 再往上的,就没多少了。 怎么回事,东院的学生年纪反而小些? 宋溪正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渊。 宋渊病了近一年,脸色苍白到可怕,走路有些虚浮。 看起来跟宋溪刚穿越的时候差不多,都是病恹恹的。 他还真回来考试了。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年纪在这里面不算大,也不算年轻。 似乎察觉到什么,宋渊回头,正好跟宋溪对视,吓得他立刻转身。 宋溪不动如山,他早就不是那个惧怕宋家嫡长子的小宋溪了。 这点动静逃不过乐云哲跟萧克的目光。 宋溪直接道:“他是我大哥,亲的。” 宋家那个一直生病的嫡长子? 还有人说,是因为要给宋溪过生辰,所以被歹人打伤的。 那歹人至今还未抓到。 可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位嫡长子,会给宋溪过生辰? 难说吧。 跟宋溪认识这样久,他什么性格脾气,大家都是最了解的。 看完举人东院,他们就要回去收拾东西。 明日岁考成绩公布,明德书院便正式放假。 放假之前,乐云哲提议请陆荣华跟许滨吃顿饭。 主要是其他人都已经请过了,就差他的。 而且再次见面,基本就要等到明年。 陆荣华跟许滨自然答应,他们也刚考完试,需要喘口气。 众人还说了各自的放假计划。 家在京城是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肯定回家。 萧克家在京城也有住处,廖云则要去八十里外的亲戚家暂住。 唯有许滨还要留在远帆书院。 “我同夫子申请过了,外地学生都能留宿。只不过膳堂不开放,要自己想办法。” 宋溪眨眨眼,这难免让他想起自己。 远帆书院虽然没在山上,下来比较方便。 可放假之后,书院附近的铺子基本都会关门,到时候更麻烦。 陆荣华无奈道:“我说让你去我家住,你偏不肯,我爹娘肯定很欢迎你。” “还是不好打扰尊堂。”许滨道,“左右不过一个月,温书写字,很快就过去了。” 萧克倒是自己住,可他向来看许滨不顺眼。 乐云哲跟许滨也不熟,廖云都是借住,更不用提了。 “要不去我家铺子。”宋溪开口道,“我家肯定不行,但铺子有间空房,也算在城里,吃饭读书都方便。” 萧克直接坐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也不知道。 反正不行。 许滨也道:“那也挺麻烦的,虽说头一年这般过,但以后会习惯的。” 此言一出,萧克更不爽了。 但其他人却满脸同情。 宋溪则开口道:“怎么会麻烦。我家伙计就在隔壁住,不耽误事的。实在不行忙的时候你搭把手,就算住宿费了。” 肯定用不着许滨帮忙,他那人手足够,纯粹给他寻个住处。 至少吃喝有着落,不至于在没有人烟的南郊。 “住我家!”萧克直接拍板,“我家有空房数十间,家里也没长辈,随便住。” 许滨慢悠悠道:“不了,这般看来,还是宋溪家的铺子更合适。” 不管萧克如何反对,反正这事算是定下。 气的他瞪着许滨,眼神十分不对劲。 可那许滨还是带着书卷气的笑,好像和善得很? 让许滨意外,又让萧克满意的是。 宋溪只留了个书铺地址:“明日放假我还有事,不能亲自送你。但会给刘掌柜去信,你直接收拾好直接过去即可。” “说好的,可别变卦。” 按理说那书铺距离宋溪家很近,他顺路带过去是最合适的。 宋溪只好道:“我明日有事。” 男朋友来接他啊。 总不能捎带上许滨吧。 上次吵架虽跟他无关,也算连带上了。 自己真把人带着,估计五日之约当晚就开始。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了,却不能是这个开端? 想到大宝小宝还有男朋友。 宋溪还是很期待这个冬假的! 腊月十六上午。 期末考成绩终于要公布了。 十个书斋的学生,都等着自己最终成绩。 即便是前两个书斋学生,难免有些紧张。 到了这会,谁都会努力一把的。 万一名次下降,对心态也是打击。 再者还有个平日成绩的评分,能直观地看到这一年的变化。 第一书斋如此,尾斋几乎要把沈助教围起来了。 他们到底考的怎么样啊! 沈助教让众人安静,开口道:“成绩已经出了,着急也没用,全都坐下。” 大家不情不愿坐稳。 这次沈助教不卖关子,直接从第一名开始说。 现在的尾斋第一,依旧是第九斋过来的师兄袁舟。 他在这次期末考试里,直接冲到第八书斋了。 袁舟果然松口气。 之前家里有事掉到尾斋,他压力不可谓不大。 辛苦三个月,终于有所进步。 “廖云,第八书斋四十九名。” “乐云哲,第八书斋五十六名。” …… “萧克,第九书斋六十名。” 截止到萧克,共有十一名尾斋学生考到前面。 入学一年,他们十一个人的进步有目共睹。 但走了十一个人,却只来了三个“新人”。 而且第九斋也有六十名了? 为何? 沈助教正色道:“有八位秀才退学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精力不济。 又或者家里有事,这里就包含了三月份被退学的那个惹事学生。 总之有八个人退出这堪称残酷的竞争。 也意味着明年正月十六开学,会再来八个天赋非凡的年轻人。 极有可能是明年的各地童试第一。 刚刚松口气的众人,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这种情况下,既害怕自己成为主动退学的八个人。 也害怕被后来者超过。 似乎只有不停学习才行啊。 萧克举手提问:“沈助教,宋溪呢!他考的怎么样,去前五书斋了吗。” 沈助教笑了下:“你们自己去问。” 别啊! 您一看就是知情的! 此刻的第六书斋,成绩已经全部公布。 还是熟悉的场景。 不过这次是白助教恋恋不舍把人送走。 前来接走宋溪的,正是第四书斋周助教。 没错,宋溪不仅去了前五斋。 他甚至是第四书斋的第一名。 反正成绩公布之后,整个第六书斋鸦雀无声。 第76章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疑问。 自己听错了吗? 没有吧? 怎么就直接去第四书斋了,还是西院排名一百八十一,还是第四斋第一?! 这在开什么玩笑啊。 知道宋溪天赋异禀,知道他于文章上有自己独到之处。 怎么就一口气跳了那样远? 作弊? 夫子偏袒? 绝不可能啊。 偏袒宋溪有什么好处。 明德书院绝不会自毁名声。 只可能是宋溪自己考的。 “第四书斋,第一。” “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好的。” “一年时间从第十到第四。我还学什么啊。” “想退学了。” “我到底在跟什么样的人竞争。” “好想找根绳,头悬梁一下。” 宋溪自己也有点的懵的。 他知道此次考的好,不然也不会心里默默说准备好五日之约。 但直接跳到第四书斋,还是出乎意料。 看来前五书斋的情况,确实不一般。 但不管怎么样。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他应得的! 周助教年纪颇大,看着较为严肃,他跟白助教说了几句话,便带宋溪往前走。 这次没有直接去第四书斋。 而且去见丘副训导跟许久未曾露面的裴苗裴训导。 前者负责后五个书斋。 此刻也要跟宋溪告别了。 这样的学生,也不知以后能不能遇到。 谁都看得出来,宋溪只要保持如今的状态,必然前途无量。 “以后你就是前五斋的学生,继续努力。”丘副训导微微点头,“考试文章写的不错。” 裴训导负责前五书斋,也是他亲自招收的宋溪:“知道你能当我学生,却没想过这般快。” 裴训导忍不住笑:“看来我的眼光还是那般好。” “不仅文章好,平日成绩也是前列。” “明德书院教学以来,你是进步最快的学生,算是前无古人了。” 宋溪无意间创造了书院一项历史。 以最快的升斋速度,记载书院年鉴上。 之后无论有多少学生过来。 都能知道他们的师兄宋溪,在云益二十四年里,以怎样的天赋,怎样的速度,拿下这项荣誉。 裴训导递给宋溪一封邀贴。 上面竟然是院长的名字。 明德书院院长,前国子监祭酒。 邀学生宋溪今日下午去东院对弈。 啊? 他吗?! 大名鼎鼎的明德书院院长,他们开学到放假,从未露过面的院长? 听说他老人家虽在东院有书房,可举人们也是见不到,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 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下棋,他跟闻淮学的三脚猫功夫能行吗! 都怪闻淮,平时不好好教他! 第48章 宋溪被丘副训导跟白助教,正式送到裴训导和周助教手中。 前者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以宋溪的能力,这一天迟早会来。 后者则要带他去见书院院长,还要带他去跟院长下棋。 宋溪也算猝不及防,还抽空拜托同窗跟来接他的人说一声:“就说我有事,不用等我。” 不出意外的话,闻淮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 跟开学那日一样,同样是两辆马车。 宋溪也不知道这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好让他空等。 闻淮确实就在门外,听到消息后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梁院长他不陌生,前几日还见过。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头依旧是急性子,一盘棋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老头还算有眼光,知道宋溪是可造之材。 闻淮闭目养神,安静等着宋溪放冬假。 越到年关,他身上事情越多,难得抽出时间,若见不到宋溪,岂不浪费。 此时的宋溪正被裴训导周助教带着去往东院。 虽说西院可容纳六百学生,东院只容纳一百二十人。 但这东西两院的面积是一样的。 所以院长书房也在此处,算是处于两院中间,平日不理杂务,西院基本由裴训导管着,东院也有自己的训导。 进了院长所在院子,只见几个大开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密封的严实。 进出仆从手中搬着的皆是各类书籍。 走到尽头,方到院长书房,同样是大开间,应该是三间屋子打通,又摆上书架做隔断。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留给院长写字休息的地方,仅有一张长书桌,还有摆着棋盘的软塌。 就连软塌上都堆着不少典籍文章。 宋溪草草瞟了一眼,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市面上的话本插图应有皆有。 书堆当中,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头穿着深色道袍正在看书,鼻梁上挂着打磨好的叆叇,就是古代的眼镜的一种,算是老花镜了。 见宋溪来了,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头终于放下书,看着宋溪做礼,不赞同道:“毫无规矩,礼不成礼,成何体统。” 这话跟裴训导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宋溪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恭敬道:“回院长,学生并未学过,只依葫芦画瓢,但尊敬之心无疑。” 梁院长听此倒笑了:“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时人重衣冠,难免看轻你。” 放在之前,宋溪或许还有疑惑。 但经过闻淮点拨,还有看他穿着打扮就断定他可以任人欺辱的人或事后,心里已经了然。 不过他也道:“那并非学生的错。” 宋溪说的诚恳,也说的实在。 如此真诚之言,梁院长忍不住又笑。 若天下学生都如此想,那就好了。 院长指挥裴训导跟周助教:“摆棋。” 宋溪在这,哪能让夫子们动手,自己立刻上前。 见此,梁院长示意他们退下。 听说有人在外面等宋溪,他眼皮抬了抬,继续看宋溪摆收拾棋盘。 既然说是对弈,那便是对弈。 书房只剩梁院长跟宋溪两人,院长示意他先下。 围棋均是晚辈持黑先下,尊者持白后行。 宋溪自然用黑子,但在开局时颇为犹豫。 平日下棋,基本都是下着玩,闻淮教过他几种开局方法。 尤其是他最喜欢的方法,便是以高目、目外之法,开局便走“大棋”,颇有些大开大合之势。 耳濡目染之下,这甚至也是宋溪最熟悉的开局之法。 但要按自己来走,还是星位、小目再加边星开局,既然是黑方经典起手,既能稳扎稳打,还能顺势扩张。 思索片刻,宋溪还是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开局。 但无论怎么思考,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很快就被梁院长打的抱头鼠窜。 梁院长也不让他,不到两刻钟便输得很彻底。 “还要练。”梁院长啧啧道,“教你下棋的人水平还不错,可以跟他再学学。” 宋溪领教,他肯定会好好学的。 梁院长话锋一转:“平日除了棋艺,可还学了其他?” 其他? 宋溪老实答道:“只学了骑射。” 别的也没什么了。 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宋溪忽然有点慌张,下意识抬头。 院长眼中闪过欣赏,见宋溪起身拱手:“请院长赐教。” 梁院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还把桌子上一沓课业试卷拿来宋溪看。 这正是宋溪一年来的成果。 从五月入学,直到腊月十五的期末考。 “能考进第六书斋,说明你四书五经掌握的很好,经史典籍也看得足够多。” “现在考进第四书斋,则说明你对八股格式同样了然于胸。” “在科举一道上,你已然保证了下限。”院长摸着胡子道,“但以你的天赋,若只保证下限,岂不是太可惜了。” 梁院长并不卖关子,直接点拨道:“读通四书五经乃是下限。” “若去考乡试,差不多有三成把握中榜。” “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再学经史典籍,去考乡试,便有五成把握。” “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之后,还有八股文章。” 第77章 “这三项齐全,则有七成把握。” 梁院长说的这些,便是宋溪现在的水平了。 换了旁人过来,肯定要欣喜若狂。 现在是云益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下次乡试在二十六年八月。 中间足足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刻苦读书,把最后三成把握给补全了。 但若这么简单,梁院长就不用找宋溪过来了。 “剩下的三成,你认为缺在何处?” 宋溪认真思考,答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只读本经时文,文章会太过浅薄。” 此刻说的读万卷书好理解。 行万里路并非实指,而是要了解国计民生,了解黎明百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之前一直说文章要言之有物。 宋溪读了那么多书作为支撑,也确实有先贤做支撑,有他敏锐的想法做铺垫,也算得上言之有物了。 所以梁院长说他保住了科举和文章的下限。 继续这么读下去,考上举人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 这等天赋,这等敏锐,这等机敏。 只为了名次不上不下的举人? 在院长看来,实在暴殄天物。 所以梁院长递给他一张废弃不用的课程表:“对前五书斋其他学生而言,裴训导都让他们量力而行。” “对你,则要尽力而为。” 宋溪接过这张单据,才知道前五书斋跟后五书斋最大的区别。 这是今年前五斋学生课表,今年的课已经上完了,但可以给明年做个参考。 在后五斋为重点的四书五经,反而被前五书斋放在角落里。 甚至特意说明了,五经不必全都专精,只挑两本钻研即可。 这也是夫子们说,考试九道题目,做不完也没关系的原因。 学到此时,五经选其二就是。 这个暂时不用管,等明年夫子们会细说。 但课表上最为不同的是。 这份课表之上,占据篇幅最大的,为君子六艺等各科杂学。 礼、乐、射、御、书、数。 除此之外,还有辞章,就是诗词骈文对仗等等。 再有琴棋书画,金石考据,另有天文地理医卜农耕等等。 前五斋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选相应课程。 在维持四书五经基础上,再丰富自己的视野跟见识。 从而提高科举成功的上限。 对他们而言,科举已经不仅仅是苦读了,而是一场漫长的,学习知识的过程。 有的人可能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补足最后的缺失。 有的人运气好,只靠死读书终于上了乡试榜单末尾。 但在宋溪这里,他不想只靠运气,更不愿意只读书只做八股文。 若真的这样,后世大骂特骂的死板八股文,就必有他的名字。 这份课表,直接把他从死板的科举之路上拉回正道。 宋溪眼中光彩愈盛。 完全看不到一点压力,反而是对知识的渴望。 对学霸而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摆在面前,不学就是吃亏! 再说了,学会这些,就能提高科举上限。 君子六艺也好,琴棋书画也好,甚至雕刻占卜农耕地理。 又都是极好的学科。 要是错过这个学习机会。 他以后去哪学啊。 梁院长研究了一辈子的教育,如今七十六的年纪,还在编纂更合适的教材。 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愈学愈兴奋的学生。 在他眼里完全没有对前程的畏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梁院长笑道:“文理兼备,经史融合,再加上文辞并重,对科举百利而无一害。” “等考到进士还要写策论,若不懂算数,不懂民生,不懂钱粮刑法,如何写出好文章?” “即便考上举人进士,别人来个雅集诗会,再让你题咏弹奏,岂不是两眼一黑。读书的乐趣全无。” “就算不去这些,明日上朝为官,不能只念本经啊。” 梁院长在国子监时,正是意识到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不学无术,要么只会背书。 从而对官学彻底失望,自此接手老师的书院,也就是如今的明德书院了。 他一直在科举和培养真正读书人中找到中庸之道。 可两者总是平衡不好。 看到宋溪后,这份平衡,似乎会有答案。 答案,或许就在后年的乡试考场上。 就在宋溪的考卷之中。 聊到此处,梁院长跟宋溪都有些兴奋。 梁院长让他帮忙收拾桌案,又提点了几句文章。 宋溪发现,院长似乎还在编写教材,既是完善也是补充。 他老人家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给学生们留下最实用的好书。 院长笑呵呵道:“我还看过你写的一课一练,也不错嘛。有些章法。” 宋溪脸一红。 他之前或许觉得自己写的还行。 跟梁院长一比,太让人惭愧了。 “书嘛,既然写出来,必有其优点,无非优点多少而已。” 换了其他人听到梁院长这么讲,都会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不然不会这般和气的。 宋溪整理到最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书名。 《心鹄》。 正是自己跟闻淮吵架那次的源头之一。 那本失传已久的八股写作书。 “院长,这本书您也有啊。”宋溪忍不住问道。 梁院长看到名字,又看看宋溪,叹息道:“可惜只是残本,缺了三分之二。” 他正在编纂的八股书籍,但凡八股相关好书都要搜寻过来。 不少前人佳作离散各处,或焚于战火,或成为某家私藏,并不好找。 宋溪沉默了下。 他当时要是看了,说不定就能背给院长听了。 这下是真的怪闻淮了。 不对,怪他自己。 从院长书房出来,宋溪难得思绪万千。 后五书斋到前五书斋,学习方法几乎天翻地覆。 不说五经只选其二,以后也只考其二。 再说各类学科,都跟之前的学习完全不同。 怪不得庄子说吾生有崖,而知无涯。 越往上学,知识越是宽广。 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唯有潜心读书,虚心进步。 考上前五书斋,只是另一个起点罢了。 除此之外,那本《心鹄》一直在宋溪脑子里盘旋。 自己不知道就罢了。 现在知道好书就在手边,不给院长的话,有些说不过去? 院长他老人家一把年纪,日日读书,就是为了给他们写教材。 他不能不管吧。 宋溪打定主意。 一定要把《心鹄》要过来。 被闻淮笑话也没关系! 男朋友嘛,笑话就笑话了! 宋溪做好准备,看着暮色降临,先回了号舍。 冬日天黑的早,院长又多留了他一会,今日是不能回家了。 好在提前跟闻淮还有家里都送了信儿,不让他们空等。 此时的号舍已经有些冷清。 都放冬假了,大家即便不回家,也已经下山跟亲朋小聚。 他对此也不算陌生,有点像上辈子一个人留校的感觉? 山风一吹,宋溪快步进门。 房门刚被推开,旁边早就等候的书童终于反应过来:“宋秀才!你可算回来了!” 宋溪笑:“对啊,耽误了一会,你今日值夜吗?” “不是不是,您家里人托我等您,说他在书院门前等着,您要是回号舍了,直接过去即可。” 宋溪愣了下。 自己下午未时去寻的院长,当时就让闻淮走了啊。 这会已经酉时,他不会还在书院门口? “什么时候说的,这会已经走了吧。” “没有啊,两辆马车都在外面呢,还给了赏钱,让我帮您搬行李呢。”书童等了一下午也不着急,一看就知赏钱很不少。 宋溪愣在原地,赶紧同书童一起拿了行李去山门。 好在他东西不多,两人一趟就搬完了。 宋溪走的速度极快,远远就看到门前停着的马车,一前一后,很是熟悉。 他包裹也来不及放,大步走过去,却有些不敢掀开车帘。 两辆车的车夫都在后面车厢里取暖,见宋溪来了,忙走上前,小声道:“小宋少爷,您忙完了,主子他睡着了,您轻点。” 宋溪只顾点头,车夫则把他身上包裹取下来放到另一辆车上。 车夫回来,他终于进了马车。 还好车厢里点着炭火,也有专门换气的地方,否则宋溪更不知说什么。 他知道闻淮最近很忙,也知道他难得抽出时间。 第78章 只是没想到,会浪费在这上面。 等他放假,没那么重要的。 第49章 马车刚动,闻淮便醒了,随手摸了颗糖塞嘴里就去亲旁边的宋溪,嘴里还道:“让我好等。” 亲了一会,发现宋溪一味顺从,垂眼看他:“今天这么乖。” 往日在车上,轻易都不让亲的,亲也不会亲太久。 宋溪见他不亲了,反而凑过去咬了咬对方嘴巴:“你怎么不回家。” 闻淮挑眉,又去亲他。 两人到了别院,嘴巴都红红的。 好在天色已黑,其他轻易看不到。 闻淮提前把让人把大宝小宝从新别院带过来,宋溪回来就能看到。 晚饭时,宋溪说了梁院长同他讲了什么,又道:“明年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好难。” “慢慢来,乡试三年一次,又不是一定要一次考中。”闻淮并不在意,还道,“明德书院其他夫子尚可,骑射夫子我帮你请。” 下棋他亲自教。 这都不是问题。 宋溪没说话,只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闻淮。 等会,还有一件事。 失传已久的《心鹄》。 想到上次吵架,宋溪当然认为自己没问题。 两人三观不同,没有争执才奇怪。 而且闻淮有时候态度怪怪的。 此时开口,难免让闻淮觉得他占上风,还会觉得是自己低头。 可孰轻孰重,他又分得清楚。 吃过饭后,闻淮还以为他累了,一直不怎么说话,开口道:“先别回家,我还有正事要说。” 听到这话,宋溪迟疑打量他:“我考上第四书斋了。” 闻淮反应过来,把人紧紧抱怀里:“所以呢。” 房间里熏香点燃,气氛逐渐暧昧。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此时不自觉靠近,亲得衣衫凌乱。 宋溪一改方才的迟疑,变得尤为主动。 可闻淮却按住他的手,一脸好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但话音落下,又顺着衣领伸进去,只觉得今日的宋溪乖得让人爱不释手,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两人四月在一起,当时开玩笑说,不会要等冬假才有时间。 之后证明确实如此,宋溪学业太忙,推到岁考之后。 说他考上前五斋,便留下厮混五日。 其实在考试之前,两人对这个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以宋溪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不过去。 退一万说没考过,他们也该水到渠成的。 尤其是闻淮。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图宋溪相貌,他都心痒难耐,何况现在。 但越是这样,闻淮越是怜惜,不愿草草开始。 此刻一边亲身下之人,一边道:“我说的真不是这个。” 宋溪本来被亲得有些迷糊,听这话又恼了:“那你别亲。” 见他不高兴,闻淮反而高兴,硬是蹭了蹭:“除非你今晚留下。” 这下迟疑的人变成宋溪了。 放假头一日,他肯定要回家啊。 即使今晚不回去,明天也要回,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 要是今晚留下,明天回家肯定会被看出端倪吧。 闻淮冷笑一声,咬着对方耳朵:“就知道你不肯。” 宋溪心虚了,捂着耳朵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闻淮还真有正事。 最近忙得厉害,他手上有桩差事想托宋溪去办。 听到自己能帮闻淮的忙,宋溪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丝毫不觉得坐的位置不对劲。 “我帮你。” “还没说什么事。”闻淮知道他故意,把人抱起来往前走,“这里有二十多本书,你带回家去看。” “从中挑出六本,腊月二十三之前送回来,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宋溪从闻淮怀里跳下来,里衣乱糟糟的去翻那些书。 但看到书籍内容,下意识整齐衣冠。 头一本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鹄》。 后面书籍翻开,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好书。 儒学法家墨家甚至还有诗集。 一本失传的心鹄都让人忘不了。 何况二三十本? 闻淮随手整理下衣服,从背后搂住宋溪肩膀:“挑出六本,作为朝廷祭天地的贡品之一。” “年后由礼部和国子监刊印,以示朝廷隆恩。” 刊印? 朝廷赐书? 宋溪回头看他,闻淮笑:“彰显天恩,谋取私利而已。” 宋溪又转过身,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为什么不全都印了。” “太多就不够珍贵。”闻淮道,“事出突然,我没时间挑选,想请你代劳。” “腊月二十四冬祭启程,所以要在二十三之前送过来,可以吗。” 二十六本书,八天时间。 还是可以的。 宋溪没想到,方才纠结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只要刊印的消息出去,梁院长肯定会知道的。 不急一时半刻了。 “你真好。”宋溪由衷道,“真的非常好。” 闻淮直言:“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拿它们当工具。 梁院长等人知道他从书库里翻出这些藏书,已经去了东宫好几趟。 顺手的事,有什么不能做的。 再者,这下宋溪愿意看这些书了吧? 宋溪知道他不在乎,但还是道:“但这样真的很好。” 闻淮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傻。” 在外面他还装一装,别人夸就夸了。 宋溪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这般。 就是个小傻子。 让人专门给他找书,他偏不看。 生怕自己沾光,别人吃亏。 殊不知天下多少人敝扫自珍,恨不得天下好书都归自己所有。 现在辛辛苦苦挑书造福他人,宋溪反而愿意了。 见宋溪恨不得沐浴更衣才肯再碰那些旧书。 闻淮坐到椅子上,跟他细数自己最近的时间。 “这几日还好,每日还能抽出时间。” “二十一往后就不成了,等到腊月二十八才回来。” “五日之约只能到年后了。”闻淮越说越不是滋味。 他想睡自己唯一的男宠,是不是太艰难了点。 宋溪虽不知他什么官职,但听这个时间,就知道他要去城外随皇上大臣冬祭。 到时候确实见不到人了。 这么一算,只能年后再见? 时间也太长了吧。 宋溪听完他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坐回闻淮怀里,目光真挚道:“我今晚不走了。” 闻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见他又重复一遍:“跟家里说我去找同窗温书。” “二十二日再回家。” 说着,宋溪还搂紧闻淮,在他脖子上亲了亲:“我就在别院等你。” 闻淮目光愈发危险,按住宋溪细嫩的脖子:“当真?” 宋溪不回答,一味亲过去,本就不整齐的里衣逐步滑落。 闻淮真的很好。 他至少对自己很好。 虽然有时候很怪,但这么聪明的宋溪,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他还以为闻淮刻意等他,只是为了留他五日之约。 没想到就是来接他放假。 还给他找了这么多书。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的闻淮就是很好的。 长夜漫漫。 不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别院内水乳交融。 这是独属两人的春日。 (拉灯) 腊月十六放冬假。 晚上被接到闻淮的别院。 自此宋溪就没出过门。 晚上在房内厮混,两人都是头一回,难免手忙脚乱,恨不得翻小黄书去学。 着急之时,宋溪都想踹闻淮一脚,要不让我来? 可惜闻淮只会按着他一味动作,压根不理会这个想法。 等宋溪实在喊不出来,嗓音沙哑到力竭,又被嘴对嘴喂了蜜水。 折腾一晚,第二日只得睡到日上三竿。 闻淮见他醒了,这才穿戴整齐去办差,留下大宝小宝陪他。 宋溪刚开始还起床穿外衣,后来洗漱过后就在软塌上看那二十六本藏书。 一边撸猫一边等闻淮回来,要么又昏睡过去,把下面人吓得够呛。 反正闻淮心情大好。 朝中多少烦人大臣都看顺眼了。 每日公务忙完,第一时间从宫里出来,恨不得骑马回别院。 家里美人在床榻上等他回来,让闻淮再次感受到养男宠的好处。 怪不得许多君王不愿早朝,宋溪要是日日在东宫养着,他也难得去皇宫。 晚上闻淮给宋溪上药,肩膀后背都有些不能看,后面更是疼的厉害。 第79章 刚好一些,闻淮又有些忍不住,宋溪松懈片刻,他还真不忍了。 要不是大夫委婉劝诫,只怕还会更过。 宋溪欲言又止。 他认为吧,可能还是技术问题。 只是见闻淮正在兴头上,也懒得多讲,自己也有享受到,就算了。 倒是闻淮极听劝,动作愈发小心。 但每每两人凑一起只为看书,不知是谁主动,没一会又滚到一块。 宋溪都觉得五日好像不够,竟有些看不清白日黑夜。 每天看书,撸猫,跟男朋友滚床单。 偶尔去院子赏雪看梅,又或者下棋弹琴,再等着闻淮回来。 不过五天时间,宋溪都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意识到腊月二十二该回家了,两人都有些恍惚。 小情侣颇有些难舍难分。 宋溪穿好衣服,把二十六本书放好,其中六本被挑选出来:“这几本最佳,很适合读书人看。” “其他书也很好,若有机会,最好都能刊印出来。” 闻淮懒得这些,明显有些烦躁。 明日去皇宫准备冬祭,再回来便是二十八。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这就要分开? 闻淮甚至起了带宋溪同去冬祭的想法。 反正也没人敢反对。 念头一出,便有些按不下去。 可宋溪那边已经整理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边添置的东西不用带走,反正以后经常会来。 他收拾的东西,是大宝小宝用的物件。 闻淮一走那么多天,他肯定要把孩子们带走啊。 见宋溪准备妥当,唯有自己不舍,闻淮不爽了,搂住宋溪的脖子还要再亲。 他赶紧捂住脖子脸颊:“不行!印子好不容易才消了些!” 他今天要回家啊! 不能被看到的。 昨天晚上就破例了,现在脖后上还有红痕。 若非冬日衣服厚实,肯定会被看到的。 妹妹或许看不懂,他娘肯定明白啊。 “不行,绝对不行。”宋溪捏住闻淮脸颊,“你敢亲我脖子上,我就敢咬你鼻尖。” “看看谁更丢人!” 去冬祭的人,肯定更怕这个啊! 可闻淮却笑:“来咬。” 不知想到什么,宋溪脸立刻红了:“我才不。” 他也确实没做过,都是闻淮做的。 东西没收拾完,宋溪又被按着亲了个遍,只得重新穿衣服。 这回宋溪算是怕了,小声道:“早知道等年后再说。” 就不该心软。 好吧,也不是心软,纯粹是他也乐意。 行李收拾了一整天,赶在天擦黑时,宋溪终于到了家门口。 闻淮捏捏他的嘴:“欠我好多次。” 宋溪不想回答。 他真不行,干脆道:“你变小点,我就还你。” ??? 这话对吗? 闻淮还要再亲,可大宝小宝却叫起来。 宋溪赶紧捂住它们眼睛:“说了别当孩子的们的面。” 这话让闻淮笑个不停,趁此机会,宋溪赶紧跳下马车。 刚下车,宋溪忽然想到有件事忘记讲了。 等他再上去,想了想道:“明后日我会去皈息寺。” 去皈息寺,肯定是见文夫子。 两人虽然经常通信,但既放冬假,肯定要去探望蒙师。 宋溪特意这么讲,是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闻淮对他去见文夫子,似乎有些意见。 宋溪也没想到,他会对此事印象如此深刻。 等宋溪说完,闻淮眉头下意识皱了下。 两人的关系,要说吗。 这个疑问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闻淮眉头又皱了下:“说了也没事。” 但自己顶多被文夫子骂几句。 只是希望文夫子不要迁怒宋溪。 不管他为何做男宠,也不管他读书是否努力。 文夫子必然会失望。 闻淮看的出来,宋溪很看重蒙师,若文夫子神情失望,定会让他难受。 闻淮想了想:“还是先不讲。” “以后有机会再说。” 宋溪见闻淮反复皱眉,开口道:“放心,我不会暴露两人关系。” 他可以理解的。 宋溪认真道,再次保证:“放心。” 他也不大想说,没什么原因。 两个放心让闻淮心里一梗,下意识抓住宋溪:“没生气吧。” 宋溪亲亲他的脸:“冬祭注意保暖,等你回来,给你过生辰。” 说着,宋溪抱着大宝小宝下车,冬日冷吹几乎能把人吹透。 好快乐的五天,也是很难忘的五天了。 踏进家门。 闻淮站在宋家附近,听到里面高兴的声音。 宋溪的小娘和妹妹格外兴奋。 她们早就想念儿子哥哥了,所以一直在家里等着。 “终于回家了。” “放假了怎么还温书呀。” “怎么看着憔悴了。” “不用太用功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爹还夸你考的好呢。” 声音渐远,闻淮心里突然像空了一块。 五天太短了。 他恨不得把宋溪永远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第50章 回到家里,宋溪感觉才是真正的放假。 不过习惯闻淮在身边后,竟然一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 好在他习惯来得快去得也快。 休息个一两日,精力就恢复了。 在家期间,除了每天吃小娘做的饭菜,就是温书写文章。 冬假期间的课业也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多半时间都在画画。 只是他画艺不精,若非有书法的底子,估计画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反而是妹妹很忙,每天早早起来去巡铺子。 小娘用宋溪送回来鹿皮给她做了衣服鞋子,否则真要冻坏了。 这还是闻淮听宋溪念叨,便让他去别院库房翻出的好皮子。 但宋潋做得高兴,每日不觉得辛苦,大家只能依着。 用她的话说:“反正比待在家里舒服!” 这倒也是? 宋溪休息几日,身上终于松快些,也要出门了。 最先去的,肯定还是皈息寺。 节日腊肉礼品等物都已经买好,他还要再去书铺一趟。 一个是见见借宿在此的许滨,他前几日终于搬过来了。 说是远帆书院基本没人了,周围铺子全都关闭,想买柴火烧水都找不到人影。 二是拿些便宜蒙书和四书,文家私塾来了许多学生,家境不算好,算是捐书了。 宋溪出现书铺,刘掌柜等人难免惊喜。 他们东家之一学问越来越好,名气也大得很。 南山不少学生还主动来他们铺子采买。 都是冲着溪东家。 刘掌柜还道:“东家,书已经备好了,都是进货价拿的,用来捐书正合适。” 说罢还夸借宿的许滨:“许秀才也帮了大忙,客人多的时候,他还主动过来帮忙呢,没想到南山来的不少客人都认识他。” “说他成绩好,学问也好。” 宋溪听此,开口道:“下次再有人认出,就别让他帮忙了。” 很多书生介意这一点,这虽是书铺,却到底跟银子打交道。 刘掌柜连忙道:“我也说了,但许秀才根本不在意。” 既是这样,倒是无妨了。 宋溪正想着,听说他来书铺的许滨已经主动过来。 看他手上的墨迹,大概率正在写文章。 宋溪主动道:“许兄,这里有些嘈杂,打扰你读书了。” “不会。”许滨有段时间没见宋溪,见他面色红色,神色自然,似乎相貌比之前更盛,“这里热闹,比书院的冷清好得多。” 宋溪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之前也留校过,总感觉学校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两人说了会话,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 许滨知道他要给之前的私塾捐书,帮着搬了几趟。 即使是进货价,蒙书跟四书价格都不会便宜,他一送就是五十套,出手很大方。 但若是宋溪这样做,倒是不奇怪。 他就是个很好心的人。 许滨提着书,见宋溪上车整理,安静在旁边等着。 估计搬书有些热了,宋溪衣领敞开了些,又因低头,后脖颈完全暴露在许滨视线范围内。 原本白皙的脖颈硬生生添了细密可怖的痕迹,在脖子后方连成一片,旁边的齿痕多了些暧昧之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经历了什么。 许滨看的不止一眼,他甚至有些挪不开视线。 宋溪人太好了。 好到让许滨很难把这些痕迹跟他联系起来。 第80章 “好了!”宋溪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本,又道,“再搬些笔墨过来,就当是我这个师兄的捐赠了。” 不过拿东西的时候,宋溪还特意跟妹妹商量。 若是亏钱太多,他就少拿些。 宋潋却道:“哥你放心吧,够咱们吃喝的。” 宋溪之前读书还要束脩食宿,去了明德书院后一切全免,公中却还有拨银。 加上他平日不爱乱买东西,所以花销是家中最少的。 这么一说,宋溪反而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花销小,是好多东西某人包办了。 许滨眼神扫过宋溪头上发带,还有狐狸毛做的衣领。 心里又明白几分。 不过他不会多讲,只让宋溪路上小心。 “现在积雪未化,西郊肯定更冷。” 宋溪谢过,带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去见文夫子。 宋溪甚至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早就该去见夫子。 现在拖到腊月二十六,已经很迟了。 文夫子并不介意,还道:“你是去读书,又不是做旁的,迟几日又如何。” 宋溪带的其他节礼还好,赠给师弟们的书本却很紧要。 银钱另说,能有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 就比如闻淮吧,让他买几万套都不是问题。 可他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两者比比,文夫子还是喜欢宋溪这个学生。 不过比较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两个已然没有交集,也没发生让他心痛之事。 师徒二人见面,自然有无数话要聊。 宋溪在明德书院不过一年,进步堪称神速。 其他人或许会诧异,文夫子却认为正常。 他本就是个被耽误的好孩子,尤其是那个王举人,现在想到就生气。 要还是从小开始学,早就成为神童了,轮不到那些人诧异。 再看宋溪近来的课业文章,文夫子都有些自叹不如。 文夫子感叹道:“我已经没什么好指点的了,若能指点你的文章,也不必只是个秀才。” 宋溪连忙道:“学生才刚开始学,怎么能跟夫子比。” 文夫子不甚在意:“师父不必贤于徒弟,这本就是正常的。” 宋溪早上过来,一直畅聊到深夜。 晚上自然没走,明日小苟旦跟路子华过来,他们还有话说。 作为昔日同窗,再聚一起,还是有话要讲。 尤其是路子华,他今年十五周岁,翻过年十六,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童试了。 子华道:“还是那句话,大概率考不过,但跟着范浩范师兄一起,多少历练历练。”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连保的书生。 也正是陆荣华的同窗。 宋溪他们之间关系也不错,范浩今年第四次考童试,听说必全力以赴,最近闭门不出,一门心思备考。 小苟旦就不提了,他今年才八岁,距离他考童试,还远得很呢。 其实说起来,童试就是年初的事。 但期间经历那么多事,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再听宋溪讲起明德书院的教法,以及每次考试的紧张程度。 给小苟旦他们都听的害怕了。 怎么考上秀才之后,还有那么多事啊。 宋溪明年还要学那么多东西,看那么多书? 这是人能学会的吗? 宋溪笑,子华反而被激起斗志,他本来就是文家私塾里很有天赋的学生,而且性格温和,很有文夫子的风范。 所以不仅不觉得艰难,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试试。 见此宋溪道:“或许有一日,咱们还能成为同窗?我在明德书院等着你。” “小苟旦也是,加油!” 这些话对尚未考过童试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他们一定会努力的! 尽力追赶宋溪的脚步! 到了下午,众人恋恋不舍送宋溪回家。 文夫子肯定单独跟自己爱徒再聊一会。 路过前院时,文夫子看了一眼正殿,稍稍叹口气:“闻淮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宋溪顿时不说话了,就听文夫子道:“算了,还是个孽徒。” 尤其是在爱徒的事上,简直是个混账。 不管不顾的,硬说宋溪是男宠。 文夫子随口道:“之前在这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宋溪自然说没有,还帮男朋友辩解几句:“他挺好的,知道我身体不好,还送了几次糖呢。” 文夫子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皱眉道:“没安好心。” 宋溪低头不答,又听夫子叹气道:“他自幼没吃过苦头,即便跟母亲相依为命时,也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 说到闻淮的事,宋溪肯定感兴趣。 其实只看他那人就知道,若非金尊玉贵养大,很难有他那种性格。 京城豪门众多,可他那般做派的,却也少见。 文夫子道:“他之所以会来此地,多是祭奠自己母亲。” 这点宋溪也知道。 闻淮母亲牌位就在正殿当中供奉。 皈息寺香火不盛,却依旧能保持得很好,基本都是靠他的香火钱。 宋溪看了看,还是不打算过去。 他过去不合适啊。 此时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闻淮母亲泉下安息,您儿子确实还不错。 文夫子提起这些事,也只是感慨几句,最后道:“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们再有交集的时候,大概是你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吧。” “到时候也算有些交情,让他臭脾气收敛些。” 宋溪知道文夫子是为他考虑,但此刻已经心虚到极点,只能连连点头。 看在夫子眼中,心里只顾着喊爱徒,哪里想到旁的。 等宋溪坐上马车,长长舒口气。 偏偏马车回城的时候,路上还堵了一会。 大过年的,哪有那么多车。 车夫回道:“肯定是北郊冬祭的官员们回来了。” 朝廷每年冬祭极为重要。 上要祭天地,下要拜祖宗。 朝廷王公大臣公主诰命基本都要过去。 皇帝跟太子也会早早前去。 今日腊月二十七,冬祭差不多到尾声,皇帝太子昨夜已经回了皇城东宫。 大臣们按照品级高低不同,今日早上陆陆续续回来,可不就“堵车”了。 宋溪听此,还在队伍里看了看。 自然是看不到闻淮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马车停下来,从北郊回来的官员还在讨论此次冬祭。 今年冬祭主要由太子经办,谁不说一句东宫权力越来越稳。 其中还提到临时增加的一样祭品。 “东宫整理书库时,发现几本前人之作,都是早已失传的儒学佳作。” “为此国子监祭酒,明德书院院长还专门去东宫几趟。” “本以为太子不会多管,岂料在冬祭时拿出来,让不少大臣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对啊,由太子下令刊印,年后二月,应该就能买到这些藏书。” “好事一桩啊。” 宋溪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件事。 自己也算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但太子是不是有点太爽了。 他张张嘴而已,书是闻淮寻到,然后自己挑出的。 现在好名声都在他身上。 道路终于畅通,宋溪看着长长队伍。 或许有一日,自己也要参与其中? 不过天气这般冷,还是不去为妙,那拜的是皇家的祖宗,跟他又没有多大关系。 宋溪缩回车内,不再多看。 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宋家节日气氛没那么浓。 一个是大少爷宋渊还在吃药。 还有也跟宋老爷有关。 自宋老爷去海安府做户司主事,距离家里更远。 若非有要紧事,诸如宋溪考试成绩这种喜讯,信件来往都慢了不少。 到了年节,更是不回的,就连今年年礼也还未到。 宋夫人日日让人去码头看,也一直没有消息。 这种情况下,宋家各处都透着冷淡,哪有过节气氛。 估计只有自家小院才敢热闹几分。 尤其是孟小娘的偏院,看起来还像是过节。 就连宋老爷其他妾室也来走动,估计也认为这里能喘口气。 宋溪见她们人多,便自觉回到房间画画。 从别院回来后,这幅画也做了四五日,现在终于有个模样。 不过刚提起画笔,下人就来报:“七少爷,有您的信,上午送来的。” 信? 宋溪拆开一看,正是闻淮写的。 他已经回城了,不过事情还很多,约着二十九见面。 宋溪嘴角弯了弯,不用回信了,等二十九再说。 接下来两天,宋溪除了吃饭睡觉,全都扑在画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