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折枝》 第1章 《九里折枝》作者:絮絮薄荷精【完结】 文案: 掌管凡尘祈福的司福上仙不小心坠了修罗界。 以血为基,以杀证道的修罗王愿意为一人放下浮屠刀。 这段缘份究竟是阴谋还是巧合? 我的故事从童话里那只偷灯油的大耗子开始:大耗子登仙了,还是在睡大觉时登入了仙界的金顶琉璃殿,可惜它不想做神仙啊。 于是,它挖通了金顶琉璃殿,却被柳清迷先人一步踏了进去,居然让他堂堂司福上仙从仙界一头砸进了修罗界,这砸是砸了,爬回去吧! 哪有那么容易,仙界只管丢了颗丹砂珠给他,需他做满999件功德,洗净一身煞气方能再次爬回去。 毕竟,修罗道与仙界隔了九十九重天那么远,他怎么就没摔死呢? 于是,啼笑皆非的傻神仙拐卖记;九死一生的辗转相遇,却揭开了一段因果情缘。 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这缘份呐,就是如此奇妙! 傻神仙重归天道之路,日常打怪,顺便谈恋爱! 第1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1 仙界金碧辉煌,仙雾缭绕,灵兽嘤鸣。云海之中的金顶琉璃殿霞光漫天,天河广阔,星辰叠嶂,天道台的梵音响彻天际。 你以为仙界万年甚至万万年都是如此吗? 那可错了! 现今的仙界是落魄了,登天梯上的灰都覆了一指深,近万年都未有人问道登仙。 天神年将至,人间战乱四起,百姓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谈信个神拜个仙了,供奉一少,神仙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各处神祠仙庙早已沦为乞丐的前厅后院,瞎猫大耗子到处乱窜。 昨儿个还见着只褪了毛儿的尖嘴耗子立着身子在破烂的神殿前虔诚瞻仰,这时正趴在半截褪了色的神像头顶上养神睡大觉。 突的破神祠中金光一闪,突然间耀眼光华拔地而起,光芒极盛。若是有人在,此时定会目瞪口呆,这只大耗子在光华流转中——登仙了!!! 飞升时还不忘急急抱住那盏早已燃尽的枯槁油灯。 光华散尽,大耗子立在金顶琉璃殿中愣神,它只是见着破神祠上方的屋顶漏了个窟窿,正好有和煦阳光能够穿过漏洞照在神像的头顶,它便寻了个好姿势,美美睡上一觉,梦里搂着如花睡得正香。怎料,睡觉也能登仙?! 这也太草率了吧! 它翘着尾巴在殿中巡视了片刻功夫,发现这儿既没有香甜的灯油,也没有可口的米壳。这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噜直叫,看了眼与它一起升仙,滚在一旁的枯油灯,它吱着鼻子靠过去嗅了嗅,连灯油的味儿都快散尽了,它难过的抱着油灯吱吱乱叫,开始思考起它这惨不忍睹的鼠生! 它洞府里还有数十如花美眷在等着它回洞下崽儿,它怎能把岁月蹉跎在这鸟不拉屎的金顶琉璃殿里? 它的花美鼠是不是要跟其它耗子跑了? 它的崽儿是不是要叫其它耗子大爹? 它的洞府是不是要被其它耗子占为已有? 大耗子越想越不甘心! 不行! 它要回人间! 于是,它开始了鼠生的一件大事——打洞!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是说得一点儿没错。 话说这金顶琉璃殿倒不是仙界赐给这只秃毛大耗子的。琉璃殿主人这时正持着本祈福折,皱着眉心边走边看。一身雪白的仙鹿踢踏着四蹄,欢快的跟在他身侧。天神年神劫将至,仙界虽然也受了些影响,但每位司仙各司其职,该做的事仍是要做的。人间战乱,魔界动荡,每日的祈福不少反增。 盛桂时节,仙界也不例外,风清清,云浅浅,整片天空澄明如水。 圣象莲池旁,桂树下的仙童正拿着金剪,把那一团团金黄浅银小心翼翼的剪落篮中。司福上仙喜爱桂香,他便在每年繁桂之时剪一些桂枝秋藏起来,待得桂落时拿出来,琉璃殿里便能日日桂香涌动了。枝桠轻轻晃动,花瓣也跟着扑簌簌直落,洒满小童一头一脸。 柳清迷飞升了七百年,经历着仙界从辉煌步入颓唐,他掌管着人间大小祈福,眼见着近年昏皇乱世,他做为司福仙首,见着百姓受苦,也是于心不忍。 为着这事,柳清迷在乾坤殿里还与帝君争执了数次,希望帝君能更改天折,让更多百姓的祈福能够兑现,但凡人之命数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帝君被缠得头大,干脆就躲着柳清迷,懒得见他。 琉璃殿的仙童贪玩,又没守灯,趴在院中的福桃树上抱着桃子睡着了。柳清迷看着殿中昏黄的夜光珠,唤了声童子,见着没人应,无奈摇了摇头,准备自己换颗夜光珠。 那书桌上的祈福折子堆得有山高,他脑中还在思忖着折中的事情,不料脚下一空,跟着眼前云雾迅速抛高,由彩变金,由金变白,再由白变灰,速度太快,他连叫的机会都来不及,便被“轰隆”砸进了一间陌生大殿里。 屁/股仿佛被砸开了花,他扶着老腰咳嗽,昏昏沉沉坐起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殿门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刀剑咻咻出鞘,十几个身着红襟黑甲的侍卫成扇形排开,剑尖闪着幽光直指灰尘漫天里的柳清迷。 这惊喜来得太快,阵仗还不小,柳清迷陷在灰烟里还没回神,一手捂着口鼻轻咳,一手摇着袍袖,只巴望着这一屋的尘灰赶紧落地。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浮欢宫。” 对方话音刚落,屋顶的窟窿里又“咚”的砸进来个物件,好巧不巧砸在柳清迷怀里。刚落了一半的灰尘又猛的击飞起来,柳清迷在灰不溜啾的灰尘里摸到怀里一团脑袋大小毛呼呼的东西,似乎还有条硕长的尾巴。 这是个什么鬼?! 大耗子在金顶琉璃殿里挖了几月的洞,好不容易挖穿了,眼见着就能回人间见娇妻了,怎奈这不长眼的神仙先它一脚踩了进去。大耗子凝神一想,不行啊,这傻神仙若是顺着耗子洞寻到了它的如花美眷可怎么办?那它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于是一咬牙,也跟着柳清迷跳了进去。 大耗子被砸得头晕目眩,还好下边儿有个上仙做软垫,否则它这鼠生恐怕就得交待在这里了!正满脸期待,咧着嘴儿等着尘土落地那一瞬间见着它的那窝崽儿。 灰尘尽散,柳清迷终于看清了怀中这团灰不溜秋的物件儿,眼神颤了颤,伴随着一声尖叫,“啊!!!~~~” 手中急急一扬,把大耗子又砸回破烂堆里,大耗子被砸了个懵逼,柳清迷被吓了个蹑颠,如兔子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这尖嘴猴腮,乌漆麻灰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大耗子被这声吼震回了神,习惯性的往阴暗的角落窜,侍卫也没见过这般大的耗子,纷纷抬脚的抬脚,提刀的提刀,殿里顿时乱作了一团。 罗希眉尖微挑,掌中长剑化为一幽黑囚笼,不偏不倚的罩住了四处乱窜的大耗子。 大耗子在笼里立着身子吱吱乱叫,不停的挠着囚笼,似是在求饶,但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却是不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柳清迷这才看清了对面站着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人? 或是神? 还是鬼?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一下,却是毫无反应,再运转了一下,仍然没反应! 我滴个乖乖!这里……难道没有天地灵力?! 他是掉到了什么鬼地方? 罗希的剑尖上挑,抵着柳清迷的喉间说:“带了这么个破灵宠就敢擅闯浮欢宫,好大的狗胆。” 灵宠? 柳清迷理了理被吓得一团糟的思绪,他说那灰不溜啾的破玩意儿是他的灵宠?他好歹飞升了七百年,在仙界,人人要唤他一声司福上仙,怎会养只丑不啦叽的大耗子做灵宠!!何况他刚才说这是哪里? “浮欢宫?”浮欢宫是哪位神仙的宫殿? 柳清迷从未研读过六道诸史,即不知浮欢宫是个什么地儿。他用不了灵力,往后又悄然小退了一步,避开剑尖说:“这位大人!小仙没有颤闯,我只是……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柳清迷指了指屋顶的大窟窿,不情不愿的瘪了瘪嘴。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么大个窟窿,要怎么填呀!! “还敢狡辩。”剑尖再近了一寸。柳清迷赶紧又往后退了一步,用指尖轻轻挪动剑刃,生怕这剑锋一个不长眼就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现在没有灵力,也不知可不可以起死回生!若是不能,那还得去阎王殿走一遭,多麻烦阎王爷的。 罗希说:“捆了,送去前殿待尊主定夺。” “大人!小仙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我不是有意的!!” “能从仙界掉到修罗界?”罗希冷笑道:“仙长莫不是脑袋摔傻了?” “……”柳清迷没想反抗,直接忽略掉了修罗界三个大字,心道:的确是自己颤闯了他人地界,错在自己,怎么说也该去给主人家道个歉,再回仙界去。他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被砸烂的屋顶,这还得给主人家一点补偿,把屋顶补回来才是。正想着,人已被五花大绑,这下柳清迷急了,忙说:“你们,你们绑我做甚……” 第2章 罗希斜着眼睛瞅他,这人莫不真是个傻子?虽是一脸灰尘,但仍看得出生了副好相貌,只是脑子不太好使。他把长剑收入鞘中,好笑道:“那不然,仙长以为,应该八抬大轿把你抬去修罗殿?” “那倒不必,可是……”柳清迷没灵力傍身,被捆得生疼,“嘶~~!捆得太紧,我……”侍卫没等他把话说完,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柳清迷没能站稳,手臂刚好磕在桌角上,疼得小神仙龇牙咧嘴。 “修罗殿?”柳清迷后知后觉的抓住了重点,稳了身子迷茫道:“修罗殿?你说这是修罗界?” 他问了个寂寞! 修罗界在六道中被称为魔道,修罗王即非天尊主夙无妄一千二百年前以血筑基,以杀证道,违逆星宿,一个人一把刀血洗了整个南伽海。整个六道都以为,他终将成为这片天地的罪人,可他却让分裂了千年的北梵沙,南伽海一统,成为修罗界的王。 谁也不知这修罗王因何而诞生,但自他入世不过短短一千五百多年,便满手杀戮,让天道都忌他三分。 以上所述,柳清迷一概不知,他唯一知道的便是修罗王嗜杀成性,但是到底有多喜欢杀人,他心里倒没个底,既没见过,也没啥畏惧。 墙角的吱吱声扰人,罗希不耐烦的看过去,手中煞气凝刃,咻一声飞进笼里。 “吱吱吱吱!!~~”大耗子半截尾巴被钉在地上,疼得到处乱蹦。 柳清迷看着那半截鲜血淋淋的尾巴,情不自禁的夹紧/了双/腿,屁/股疼。 罗希对着他冷冷一笑,挥挥手说:“把那丑东西也带上。” 第2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2 柳清迷飞升了七百年,他每每说的一句话便是:世间万物皆有度,无度胜事亦苦海。 听起来大道累累,但做起来却是难之又难,人世间八苦七情六欲,五感四力三观,若是尝遍此间酸甜苦辣,能做到万事有“度”,那他这位傻白甜在仙界也做不成盛放的白莲花了。 修罗殿的王座上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周身煞气萦绕。但指尖却有灵力跳动,正不断送进案上一盏晶莹的琉璃灯中。 罗希拜了礼说:“尊主,这是方才在浮欢宫抓到的刺客和他的……”罗希嫌弃的看了眼幽笼中的大耗子,说:“灵宠。” 夙无妄抬了抬眼,看下边被绑成了粽子的柳清迷,白衣盛雪,鬓角的金银羽簪衬着一头及臀墨发并不显女气,只是掉下来时被摔得狼狈,额前几缕散发倒为他增添了几分艳丽。神仙不应该都长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脸吗?怎么他倒好,生成了副妖精的模样。夙无妄敛目,又看了眼幽笼里关着的大耗子,脸上一抹嫌恶一闪而过,淡淡道:“杀了。” 柳清迷一怔,挣扎着道:“尊主,不是,小仙是不小心掉下来的,真的,真的,踩了个耗子洞,就掉下来了。” 夙无妄眉尖轻跳了跳,眼尾的银月血印微勾,喃喃道:“耗子洞?” “对啊,就是耗子洞!实在是不好意思,砸烂了您的屋顶,我赔,我赔好不好?”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小委屈,坐实了仙界头号白莲花的名头。 “尊主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站在一旁的湿奴在对上柳清迷那双眼睛时,无端生出些似有若无的杀意:“修罗界与仙界隔了九十九重天,若他真是从仙界掉下来的,岂会毫发无损?” 夙无妄说:“他身上可有法宝?” 罗希:“回尊主,没有法宝,只有手腕上的丹砂珠。” 还真是个一穷二白的神仙! 嗯?丹砂珠?柳清迷连自己都不知道腕上何时有颗丹砂珠,他艰难的把被缚在身前的左手指摸向自己的右手手腕,果真指尖触到了一颗丹砂珠。 这小动作没逃过夙无妄的眼睛,这上仙难道连自己腕上何时有了颗丹砂珠都不知道? 夙无妄收了指尖的灵力,似是勾起了丁点儿兴趣,懒洋洋的说:“你要赔本座的浮欢宫?” “赔,赔,”柳清迷点头如捣蒜:“不为吾所物,损之当赔。” 心中腹诽,还好还好,遇到个讲理的主儿。 夙无妄冷冷哼笑,他的浮欢宫,阵法结界在这六道之中无人可破,他一个小小上仙居然能砸穿宫顶,怕是没那么简单。杀个上仙多容易,但杀个如此傻不啦叽的上仙,岂不是堕了他的威名。 “你用何物来赔?” 柳清迷蹙着眉尖想了片刻说:“小仙掉下来时身无长物,不如,待我回仙界取些仙玩神物来赔与尊主可好?” 夙无妄没说话,抿着唇饶有兴致的睥睨着他。柳清迷以为尊主在考虑,又急急道:“我不会赖账的,尊主饶小仙一命,亦如再生之恩,小仙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半晌听得一个“好”字。 “尊主,您不可放任此奸佞之徒离去。”湿奴道:“仙界之人多半狡诈,他们说的话岂可轻信。” 柳清迷这下不高兴了,谁说他是奸佞之徒,他飞升了七百年,可是积了不少功德,为百姓求得了不少福祉。为着这事儿,还和帝君吵了不少架,到现在帝君还躲着不肯见他!若不是天道台闭殿万年,他怕是早诉到上面那位哪儿去了。 夙无妄说:“带他去通灵阵。” 罗希说:“是。” 通灵阵上通仙界,下通幽冥,去是去了,可惜只盏茶功夫,罗希一脸好笑的又把柳清迷带回来了,这回连绳索都帮他解了,并不束缚着他。 柳清迷满脸的落寞,连卷翘的眼尾都落了弧度,这下好了,仙界不要他了,这可如何是好! 罗希眼角含着笑,道:“尊主,这位上仙沾了修罗界的煞气,仙界通灵阵不认可,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站在一旁的湿奴一听,不知为何,倒显得兴奋异常。 夙无妄这次连眼皮儿都没抬,淡淡道:“留着无用。” 既然回不了仙界,当然就赔不了仙玩神物,留个没有法力的神仙在修罗界有何用? 浪费粮食。 罗希说:“属下明白。” 柳清迷又傻傻跟着罗希步出来,问:“这位大人,这又是要带小仙去哪里?” “鹿台。” “嗯?”柳清迷不解的问:“那是何地?” “上仙到了便知道了,”罗希可没告诉他,那是斩他小脑袋的地方,否则得把这小美人吓晕了不可。 天边劈了个青光雷,罗希心道:看样子又有灵物化形了啊! 柳清迷跟着罗希越走越偏僻,他缓了脚步,小声问:“大人,尊主是要杀我吗?” 罗希不置可否,又瞄了他一眼,说:“是呢,上仙也不傻啊!” 柳清迷愣了一下,喃喃道:“其实死也不可怕,小仙活了七百多年,死后若能投胎为凡人,倒是可以看看凡尘俗事,再修大道羽化登仙。” “上仙居然不怕死?” “生源于自然,死归于自然,生死又有何惧。” “上仙好生矛盾,既不怕死,早先在修罗殿中,为何又要尊主饶你性命?” 柳清迷平静道:“小仙不妄求死,也不妄求生。” 罗希抱着膀子与他抬了抬下巴,觑了他一眼,说:“到了,上仙不怕死,那就自己走上去吧!” 修罗界鹿台上的鲜血万年来从未干渴,台上繁复的咒纹吸纳着周天煞气,与汩汩血液溶为一体,冤魂恶灵在鲜红的沟壑中咆哮攀扯。柳清迷咽了下唾沫,不由自主往后退。 谁说他不怕死! “大,大,大人,可不可,可以换,换个地方!” 罗希凉飕飕的笑道:“上仙不是不怕死吗?” “我,我,我……”柳清迷齿间打着颤,我了半天硬是没我出句话来。 “那不如让我送上仙一程。”罗希说着,掌中用力把柳清迷整个人直直往鹿台抛飞了出去。 柳清迷大惊失色,赶紧捂了脸,不想自己做了七百年的神仙,最后居然被百鬼啃噬了个干净。 半空中响起一阵“吱吱”声,一条硕长的尾巴卷住柳清迷往前扑飞的身子,一下拽进了虚空中的黑洞里。 罗希追出去时已经晚了,黑洞一瞬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靠!耗子成精了!” 大耗子的确成精了,在仙界被迫硬生生吸了几个月的天地灵气,又被砸到了修罗界。修罗界的煞气一刺激,刚好助了它一臂之力,好死不死化形了。正好见着这倒霉仙人快没命了,说起来,若不是倒霉仙人先砸穿了修罗界,他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化形,所以便顺道拉了他一把,也算还个人情吧! 柳清迷摸着乌漆麻黑的石壁,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没忘了仙界那套要命的繁文缛节——救命之恩大过天。于是,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抱了拳,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吱吱吱!~~~” 柳清迷听着这声音有点儿发怵,强自镇定道:“那个,大人可否点个灯!!” “吱吱吱~~~!” 第3章 柳清迷这时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已有抱着脑袋冲出去的冲动,但好歹忍住了,因为他看着洞穴深处有昏黄的光亮渐渐映照过来。有了光,他心下也踏实了不少。 这踏实还没落到心尖儿上,柳清迷又被狠狠吓了一遭。 “大……”柳清迷看着眼前之人,大人两个字儿还没蹦哒得出来,就听得一声尖叫:“啊!!~~~你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两个字儿又被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毕竟人家可是救了他一命,叫个“东西”多不礼貌啊!! 大耗子的尾巴还没收回去,爪子也还没成人形,所以看起来半人半鼠的样子,着实也有些吓人:“上仙不认得我了?” “大,大,大,大耗子!!!”柳清迷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结巴了,今儿个一整日他就没好生说过几句话,不是惊就是吓。 这时被吓得冷汗蹭蹭的往外冒,还不敢大叫,委屈得人家小神仙眼尾都急红了。 大耗子倒是不见外,见着柳清迷有些怕它,它靠着墙根儿坐下来,也没故意想吓人的意思,说道:“别老是大耗子大耗子的叫,毕竟也是从上仙的琉璃宫出来的,算是半个神仙呢。” 下巴恁是差点脱了臼,柳清迷艰难的合上嘴,这难道就是挖穿了他琉璃宫那位? 他不自然的指了指头顶,磕巴道:“琉璃,琉璃宫,挖,挖洞那个?” “嗯哼。” “是不是很有缘?”大耗子看小神仙愣神,习惯性的在石头上磨起了爪子,“嚯嚯”的声音碰撞在石壁上,回音听起来像山贼在磨刀。 柳清迷就觉着自己下一秒是不是要被乱爪分尸,成了耗子的口下亡魂了? “是,缘,哈!!哈哈!!”这笑着实太假,柳清迷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脑袋被吓得晕晕乎乎的,连思考都慢了半拍。 “你怕我作甚?”大耗子大咧咧的对着人一笑,“我又不会啃你。” 这不笑还好,这一笑,尖利的牙齿露出来,反倒是让柳清迷心脏都差点停了跳。 大耗子瘪瘪嘴,露了个鄙视的眼神儿,把指甲在粗糙的毛发上蹭了蹭。 这神仙胆子太小了,点儿都不经吓,干脆缓缓气氛,道:“不如上仙就给我赐个名儿呗。” 柳清迷还没回神,讷讷说:“赐名?!” 这天聊得太跳跃,小神仙有点儿跟不上节奏。 大耗子又重复了一次说:“嗯,赐名!你们不是都有个俗名儿吗?难不成都喊耗子,猫儿,麻雀,凤凰?” 柳清迷懵了半晌,没搞清楚状况。 大耗子催促道:“怎么?上仙不愿意?” “没,没,没有……”柳清迷赶紧摆手,还没从耗子成精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怎么又要赐名? 大耗子说:“听闻仙界的经卷若放在凡尘能堆满半个人间,上仙定也是满腹经纶了,取个名字不难吧。” 柳清迷定了定神,唇角不经意的抽了抽,说起经卷,他就头痛,这耗子好死不死,竟一语就捏住了小神仙的痛脚。 不过他仍认真思忖起来,过了少顷才说:“你生于凡尘,又登顶仙界,现今坠入修罗,经历坎坷,望你能初心不忘,成就大道,就叫‘逆舟’可好。” 还好不是个取名废! “逆舟?逆舟,逆舟,柳逆舟。” “嗯,逆水行舟,一篙不可放缓,修行之路坎坷漫长,望你坚守道心,勿要误入歧途。”柳清迷突然就笑了,这大耗子还不客气的把姓氏也给加上去了。 得了名儿的大耗子对柳清迷倒是有了点儿亲近之意,语言上也多了分敬意。 “多谢上仙给逆舟赐名。”柳逆舟刚要上前,却突然想起柳清迷怕它,又讪讪退了回去说:“逆舟这身体,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化形,上仙别介意。” “无事,这会儿倒没有先前害怕了,习惯就好!”柳清迷话虽如此说,但若是柳逆舟靠上来,他心里仍是忍不住的打鼓。 气氛缓和了不少,大耗子闲聊道:“上仙为何被罗希抛上鹿台?是修罗王要杀你吗?” 柳清迷眸子的光一下暗淡下去,明灭间像快要燃烬的烛:“嗯,罗希带我去了通灵阵,可惜我身上已沾染了煞气,仙界不认可,我暂时回不去了,修罗王嫌我麻烦,便想杀了我吧!” 柳逆舟担心道:“那上仙呆在修罗界,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会不会再也回不去了?” 柳清迷迷茫,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淡淡叹了口气,转而道:“你是怎么从幽笼里逃出来的?” “罗希带你走后,离幽笼远了,留在幽笼上的煞气减弱,我便咬破了幽笼跑了出来,没想到刚跑到林子里便吃了一记天雷就化形了。” 柳清迷又震惊了一次,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说:“那是雷劫!!” 大耗子抬起爪子捋了捋尾巴上仅有的几根儿毛,说:“雷劫不应该劈得我要死不活吗?为何如此轻松?” “这个……我也没太明白。” 可能是太皮实吧! 柳逆舟没再纠结天雷该不该劈死他的问题,“那上仙,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柳清迷打了个哈欠,他多久没有过困乏的感觉了,没有灵力的身子真是不好使,又会饿,又会困,不知会不会生病。 “我要先找回我的灵力,或者可以助我回仙界。”折腾了一日,柳清迷困得睁不开眼,又呢喃了几句什么,柳逆舟没听清,便看他瞌着眸睡了过去的样子。 虽是脸上脏兮兮的,但仔细看上仙长得还真是好看,果然天上的神仙都是长这个样子的吗?比之他洞府里的如花美眷更胜一筹!他小心翼翼的拿了薄褥给他搭在身上,又去洞穴深处打了水,细细为他擦干净了脸。 柳清迷从仙界掉下来时,脸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他鼻梁的弧度生得好看,睡着了仍紧抿的嘴唇,都有几分禁欲冷清的味道,倒是符合人们心中神仙的形象。但当他睁开眼睛时,禁欲依旧,冷清却不在,多了一缕勾人的诱惑倒是真,特别是挑着眼尾笑时,倒不像神仙,像吸人精魄的妖精。 柳逆舟怕煞气伤到他,只拿了点普通的伤药帮他脸颊上了药,才靠去了另一边打坐,他想快些完全化形,也寽寽自己今后的打算。 第3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3 柳清迷飞升后便没有再做过梦,梦神不会整天无聊到给神仙造梦,可是梦大爷今日不知是不是撞了邪,居然给小神仙造梦来了。 “司福,司福上仙?” “谁在叫我!?” “司福上仙!” “你是谁?” 柳清迷站在一片无边的云雾里,茫茫云海,不见一个人影,却清晰的倒映着天道台上无垠的圣象莲池,池边一棵盛放的九里金桂,雪白的仙鹿正在落桂中欢快踏蹄。 “你可想重回仙界?” “我……”柳清迷迟疑了片刻,他从未去过天道台,为何会在梦境中见到如此影像,且熟悉无比。仿佛那金桂树下,还应该有一双偎依的身影。 “我想,但若天道认为司福还有未参悟的大道,司福也愿重受天道洗礼。” “你坠入修罗,仙根受损,又身染煞气,天道不再认可你,若想再返仙界,你需修满九百九十九件功德,以令仙根稳固,才能得返仙界。” “九百九十九件功德?”柳清迷懵了:“我现在身在修罗,如何修功德?” 难道要我去渡化修罗王不成!! 玩大发了吧! “丹砂会为你引路,”虚空的声音缓缓淡去,“望你早日稳固仙根,重返仙界!” 柳清迷:“……” “上仙,上仙,醒醒!” 柳清迷揉了揉惺忪的眸子,睁眼就见着柳逆舟的老鼠爪子,瞌睡虫被惊跑了一半,还硬生生把卡在喉咙的惊叫咽了回去,不由自主揪紧了身上的薄褥。 “我只是见上仙在说梦话,睡得不踏实,所以叫醒了你。” “我,”柳清迷看了看身上的薄褥,又看了眼柳逆舟,说:“不好意思,我还是有些害怕。” 柳逆舟有点失落,垂着睫道:“嗯,下次我离上仙远些。” 柳清迷突然想起腕上的丹砂珠,抬腕仔细观察了半晌,取不下来,也掐不断,他又拍了拍,也没成精,如何提示?难道真是做梦? 这梦神何时胆子如此大了,还能追来修罗入梦? 听闻万年前仙界天道台上无缘由起了一场焚天业火,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来那位神祇便再未现过世。那天道台为何又会出现在他的梦魇里? 柳逆舟见着他不断攥扯着腕上的丹砂珠,不解的问道:“上仙,您这丹砂珠怎么得罪您了?” “我只是想问问他,我如何才能重返仙界。” “问他??” “嗯,”柳清迷站了起来,抬着手腕往外走,想让丹砂晒晒太阳,或许就能开窍了。 梦神天远地远的跑来入他梦,除了天道台,就只有这串丹砂珠子了,想是也不会和他开玩笑吧。既然天道台去不了,那就只能先从这串该死的珠子入手了。 第4章 柳清迷边走边自语:“你倒是说话啊,如何回去,或者你吱一声儿,嗯一声儿也成。” “上仙……”柳逆舟追出去,远远掉在后面跟着,忽然觉着柳清迷睡了一觉是不是睡傻了,跟个丹砂珠子也能聊上天,它一个大活人却与他说不上话。 柳清迷嘀嘀咕咕的走,俨然忘记了这是修罗界,不小心迎面撞上一堵墙,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墙。 “上……”柳逆舟猛的禁了声儿,没敢再说话,掉在后面也没敢跟上去,前面站着的夙无妄墙,一身杀气,靠近一点仿佛都能刮了他一层皮。 这不长眼睛的傻神仙还能一头撞上去…… 天堂有路你不走啊,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丹砂珠子猛的闪了阵光,柳清迷正高兴这珠子总算有反应了,看来真是要晒太阳,抬头去看,差点一屁/股坐了回去。吱吱唔唔又变成了结结巴巴:“尊,尊,尊主,主大人,你认,认错人了。” 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扑在夙无妄的下巴,看着他洗干净的脸,脖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刚才他抬眸时那一笑,眼尾那点儿绯红,艳丽得像只妖精,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仍镇定自若。 仙界怎会有生得这般不正经的神仙? 罗希眼神一颤,这傻神仙,跑都跑了,怎么又撞回来了,这还得连累了他!“尊主恕罪,那日……” 夙无妄抬手打断了他,话却是对着眼前的神仙说的:“你怎知本座认错了人?” “呵呵!~”柳清迷唇角抽了抽,想跑,但看了下夙无妄身旁的侍卫,又焉了。 这该死的大魔王,怎么阴魂不散啊! 他好歹也是仙界上仙,怎的见了个当官的就连话都说不清了,柳清迷狠狠骂自己,又缓了缓神,总算好好说了句话:“我是想赔尊主的浮欢宫来着,可惜身染煞气,仙界非得让我修满九百九十九件功德才许我回去,我没想过赖帐的,只是我现在回不去,也是无可奈何啊!” “嗯,”夙无妄淡淡道:“所以!” “所以,所以我没钱赔给尊主,任凭尊主要杀要剐吧!”柳清迷认命般的闭了眼,鼓足勇气,准备引颈受戮,说:“这回我不会跑。” 夙无妄腹诽:睁着眼的妖精,闭了眼的神仙。 “你要做何种功德?”尊主负手往前走,鼻尖掠过淡淡的桂花香,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罗希轻轻碰了碰还闭着眼站在原地等死的柳清迷。 才见他回神般道:“得丹砂认同才行,”又悄悄把手腕靠过去,丹砂珠子在靠近夙无妄时又猛一阵闪瞎眼的光,缩回来后又沉寂了下去。 不会吧!难道还真要他去渡化这千年老妖魔?! 傻神仙现在后悔在仙界时为何没认真翻看过六道诸史,修罗界这尊老妖魔是何来历他都不知道,而且听闻连天道都畏他三分,让他一个小小上仙如何渡呀? “小仙想去凡尘,”柳清迷小声说:“不知可否再借用一下通灵阵,待小仙修满功德,仙根稳固后,定会回仙界取来仙玩神物赔尊主的浮欢宫,司福在此立誓,若有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轰隆!!~~”天边青光雷莫名乍现。 柳清迷缩了缩脖子,心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该不会又有灵物化形吧! “上仙,”夙无妄难得想笑,这小妖精说话不着边,果真是要被雷劈的:“小心天雷!” 柳清迷期期艾艾跟在夙无妄侧旁走,不时又打量他几眼。夙无妄眼角有一道半指长的银月血印,但并不影响他俊美的五官,反倒增添了几分邪异的潋滟。 不过这潋滟银月,柳清迷看着甚是熟悉,仿佛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夙无妄好半晌才道:“借通灵阵可以,不过……上仙得留下一样东西。” “尊主请讲。” “你自愿取的一滴心头血。” 上仙自愿取的心头血,那便是三界神物, 在凡尘可活死人,肉白骨;在仙界可助长灵物;用在魔界,听说能操控他人心神。若不是自愿取的心头血,倒是与凡物无异,无甚用途。 “尊主要小仙的心头血是为了救人吗?” “你无须多问。” 柳清迷不高兴:又要取他的血,还不准问用作何处,什么尊主,无赖差不多。 夙无妄见他满脸不情愿,“若是不情愿,就让罗希再送你去鹿台吧!” “别,别,别!”柳清迷怕死的着急说:“我情愿,情愿。” 情愿个鬼! 司福上仙只是不想死在那个恶心吧啦的鹿台上而已! 还真是个怕死的神仙,夙无妄冷笑:“跟本座来!”说着便提了他的衣领,瞬息出现在一座冰冷宫殿里。 宫殿中间轻纱垂帘,隐约能见着垂帘后冰池中有一副硕大的水晶冰棺,雾气萦绕间,凉意丝丝透骨。 柳清迷挣扎开他的手,说:“这便是尊主想救的人?” 夙无妄没说话,手中煞气凝刃,递给柳清迷说:“嗯。” 柳清迷看着他手中的冰刃,迟疑了下才道:“尊主,小仙现在没有灵力,受不了您的煞气浸身,您只能寻一把普通短刃给我。” 夙无妄不太耐烦,抿紧了唇,转身时化为满室银月,须臾,银月噗响时,夙无妄递给他一把普通短刃,但仍能见得其上寒光闪烁,是把宝刃。 柳清迷接过刀,反握着短刃,刃尖对着自己的心口,迟迟不忍下手,他本就怕疼,这还让他自残。他闭了眼又睁,睁了眼又闭,挣扎半晌也未动手,心道:夙无妄既是为了救人,也算我的功德一件吧,一滴心头血而已,疼一疼应该就过去了。 尊主耐心耗尽,凝眉道:“你可愿?” 柳清迷勾着眼尾,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夙无妄没看他,掌心微动,不待柳清迷自己动手,一缕煞气裹挟着刃尖“噗”一声深深刺了进去。他闷闷哼声儿,委屈的瞅夙无妄没有一丝表情的死人脸,忍着疼,咬牙往冰棺前走,待走到近前,他才猛的抽出短刃,刃尖一滴鲜红顺着幽光滴落进冰棺主人的眉心。霎时,眉间流光溢彩,尸体浑身的冰雾缓缓消散,但脸上仍有薄雾遮掩,飘渺一片。 夙无妄眉尖轻挑,唇角几不可查的颤了下,一千五百年了,魂炷燃烬,照亮九万里幽冥路,你为何迟迟不归? 柳清迷捂着胸口,颤颤站了起来,说:“多谢尊主借道!”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他一眼都不想多看这个大魔头。喉间堵了一口腥甜,刚踏出宫殿时,眼前景致一变,便已出了结界范围,罗希适时扶了他一把,说:“我送上仙去通灵阵。” “多谢!” 一位神仙能有多少心头血,取一次,耗费数百年功力。柳清迷灵力尽失,取一次心头血仿佛要了他半条命。但不借通灵阵,他又怎么去凡尘修功德?难道还真得死一次去投胎不成!就是这心头血取得……疼死他了! 第4章 倒霉神仙拐卖记1 柳清迷在一场连绵细雨中落了凡,脚刚着了地,又摔了一屁/股。没灵力的上仙落凡尘,他算是千年来的第一个吧。 小山坡上到处湿漉漉的,山上山下别说人了,连只狗都没有。胸口的伤愈合得很快,柳清迷趁着天还没黑,想着去附近城镇里落个脚,行动倒是比脑子快,脚已经跨了出去。 山下的城镇叫“东篱城”,地处南国边境,这时南国正与陈朝交战,城里驻扎了不少官兵,进出城门都需出示身份黄册。 柳清迷现在应该是个黑户吧!除了腕子上的丹砂珠子偶尔闪动一下,他整个人从脑门心儿到脚底板儿就没件儿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儿。 不如,就上去碰碰运气? 他眼角含着笑,腼腆上前与官兵抱了拳,刚开了口:“这位……” “去去去,带着黄册右边儿城头排队入城。”官兵头都没抬,一脚踩着矮桌,不耐烦的挥手,几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旋转得欢快的两颗骰子,不时爆发出阵阵碎骂,摆在一旁的长刀被砸得“哐啷”作响。 小白莲头一回在搭讪上吃了瘪,还是几个歪瓜裂枣的凡人,脸上的笑,一下便垮得无影无踪,无奈的瘪了瘪嘴,恹恹步回了树下躲雨。 “小郎君要进城?” 说话的这人叫杨生,是城里出了名的人伢子,专门各地寻着战乱走散的或是落魄的小娘子,小郎君诱卖到城中的春宵阁。他人长得白净,宽额圆眼,生得一副善相,委实让不知底细的人无法分辨其善恶。 柳清迷寻声回首看着人,心无防备的道:“确要进城,”可是那证明身份的黄册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位兄长有什么事吗?” 柳清迷长得好看,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材纤长,尤其是那双眼睛,长睫微垂,懵懂盯着人瞧的时候倒让人忍不住生出些遐思。 杨生见着他年龄小,想是对自己也没多大防备,他把声音放得轻缓:“我叫杨生,也是打外边儿逃难过来的,看小郎君独自一人在城门徘徊,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没有身份证明可进不了城。” 第5章 柳清迷茫然道:“敢问兄长,这身份证明是何物?” 敢情好这是哪家娇养在府门里的小公子跑丢了?连黄册都不知是何物!看来还是个雏儿呢! 杨生闷着欢喜,这下可捡了宝,但脸上仍一本正经道:“身份证明又叫黄册,上面有详细记载持册人的姓名,画像,年龄及府门地址。” 柳清迷豁然开朗,不就是仙界的彩宫羽吗?在凡尘叫黄册呀。 “多谢兄长告知,”柳清迷礼貌的笑了笑说:“那这黄册从何而来?又要如何办理?” “这办理可就麻烦了,”杨生摸着下巴不时打量柳清迷,想着如何才能把人拐到手:“得去小郎君的户籍地的衙门办理,还得有个担保人才行。” 柳清迷眉心都快拧成了同心结,心道:我都飞升七百年了,我的户籍地不就是仙界琉璃宫吗?难道我得回仙界去办黄册不成?若是能回仙界,那我还下凡来做甚? 杨生见着小美人不说话,心里乐呵着,说:“小郎君别着急,我家兄在帐里当兵,和那守城门的兵头儿认识,若是小郎君有难处,就跟着我,我与那兵头儿说上一声儿,保准能让你进城。” 柳清迷大喜,眉眼笑得如月牙弯弯,“那清迷多谢兄长。” “你叫清迷?”杨生说:“好听!”简直人如其名,杨生没读过书,只堪堪识得几个字儿,但听着这名字,他刮完了满肚肠子的墨水也就只能蹦出“好听”两字儿。 柳清迷腼腆一笑,道:“兄长过奖。” 丹砂都看不下去了,微闪了闪:这傻神仙,一会儿被卖了还得帮着人数钱! “那清迷你等着,我去与那兵头儿说一声,就带你进城。” “好!” 谁说人心不如水,凡尘还是好人多嘛!柳清迷摩挲着腕上的丹砂珠子,见着它正闪着光,“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丹砂苦恼:傻神仙!仙界这是给自己派了个啥任务啊,老天爷啊! 杨生给兵头儿邬强递了袋碎银子,压低声音说:“邬爷,您看这货色,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您先收着,改日再请您与兄弟们喝酒。” 邬强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眼站在梨花儿树下躲雨的柳清迷,说:“杨伢子,你可看仔细了,别拐了官家的金苗子,否则你我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邬爷放心,”杨生心道:这兵荒马乱的,哪家府上还能惦记着一棵走丢的金苗子呢!待开了苞,那便是春宵阁的金苗子了。 邬强挥了挥手,杨生脸上笑得绚烂,急忙向柳清迷招了招手,两人便并肩入了城。 进城门时,傻神仙还不忘向邬强抱了下拳,以示感谢。 虽说做了七百年的神仙,但在柳清迷的记忆里,他飞升前的确是个娇养在府门里的小少爷。从小便跟着祖母日日诵念经卷,祖母仙逝当晚,府院里天生异象,紫云齐聚于顶,在金辉彩雀之中,他们的小少爷飞升了。 就这么简单! 世人都怀疑,就这么简单? 修成正果需天道认可,这对修道之人来说难如登天,天赋,机缘,努力,缺一不可。 但柳府小少爷却成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道宠儿。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不,柳少爷莫名其妙下凡历劫来了! 而且,快被人卖了! 柳清迷乖巧的坐在馄饨铺子里,等着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上桌,一双眼睛快要掉进锅里去了,他现在就一副凡胎肉/体,确实饿坏了。 杨生还不算抠,准备让他吃饱了再送去春宵阁,人精神一点,或许价钱还能卖得再高一些。 “吱咔!” “嗯?”柳清迷现在虽算是凡胎肉/体,但好歹比凡人的五感强上不少。 “吱咔!!” 什么声音?他瞪着眼睛左右打量。 杨生见他仿佛坐得不安生,“清迷,怎么了?” “我听到些……”柳清迷话没说完猛的站了起来,一掌把杨生推出老远,馄饨铺子支撑着遮雨棚的竹竿子突然“咵嚓”一声断了。 “快跑,棚要塌了!” 话音落,棚子如天塌地陷般噼里啪啦当头砸下来,须臾便轰隆一声彻底垮了下来,桌椅被压在棚子下,砸烂了一地,下面压了几个没来得及跑掉的人,哀嚎声儿瞬间响了一片。 杨生刚想开口骂娘的话在灰尘落尽时又吞了回去。 原来柳清迷刚才推他,是为了救他啊! “杨兄,快来救人啊!” 柳清迷陷在漫天的灰尘里,挪开被砸烂的桌椅,使着吃奶的力气把棚底下压着的一个小女孩抱出来。 小女孩边哭边喊:“阿娘,阿娘!!~” “别哭,乖,我去救你阿娘!”柳清迷把她放在杨生身边说:“杨兄,你先看着孩子。” “哎!~”杨生还在怔神,看着手边的孩子,正想叫住他,却见人已经又从烂桌子下面爬了回去,里面果然还压着个娘子,他喊了声:“小娘子?你可听得到?” 柳清迷再往里挪了挪说:“小娘子,你还好吗?” 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应声。 “你再坚持一会儿,外边的乡亲正在扶雨棚。”柳清迷说着退出来,也跟着乡亲们把塌了的雨棚扶起来。 杨生不耐烦的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看着那小孩儿哭,被哭得烦躁,吼了声:“哭什么哭,你娘又没死,哭丧似的。” 这下可好,小孩儿抽了抽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如雨,简直能直接掀了那破雨棚子。 “操,真他/娘/的晦气。”杨生一脚踹翻了旁边缺了半条腿的木凳,吓得小姑娘哭声一顿,小肩膀缩回去,恁是怯生生的把哽咽咽了回去。 “小姑娘?”柳清迷抹了把脸上的薄汗,顶着张满是污灰的脸,笑着说:“你阿娘没事,乡亲们把她送去医馆了,你就跟着这位大叔一起过去,”柳清迷指了指站在身后的中年男人,“记得拉着他的衣角,别走丢了。” 小姑娘抹着泪,忙扑上去一把抱住柳清迷的腿,抽抽泣泣的哽咽了会儿说:“谢谢小郎君!” 小姑娘跟着乡亲去了医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朝柳清迷挥了挥小手。 杨生见着柳清迷一身污脏,眉心皱得都快打了结,这还得花银子给他换身衣裳,否则这个样子,不得掉价了! 杨生说:“手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杨生递了他一眼,还是说:“刚才多谢清迷了,否则,我现在怕是也灰头土脸被压在棚下了。” “杨兄说的哪里话,刚才清迷一着急,手上没轻重,还让你摔了一跤,也不知杨兄受伤了没有。” “我倒无事,”杨生笑着上前说:“走,我带你去找个客栈换身衣裳,再吃点东西,这馄饨是吃不成了。” “唉,好!”柳清迷边走边说:“杨兄不喜欢小孩子?” 杨生怔了一瞬,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吼了那小孩子几句,未想被柳清迷听了一耳朵,他违心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会哄,一听着孩子哭就着急。” 柳清迷腕上发热,低头一看,丹砂细细闪了闪,光亮与上次靠近夙无妄时的颜色不太一样,这是何意? 丹砂:傻神仙啊,刚才你救了人,给你算功德呢,你该不会把这茬儿给忘了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回仙界啊? 柳清迷的确忘得彻底,看着丹砂珠子愣了好一会儿神,才突然想起自己来凡尘是来修功德的!那现在这个不一样的光难道是在给他记录功德的? 看来还没傻到家! 折腾了一天,买衣,沐浴,吃饭,喷香香,杨生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带着柳清迷干正事儿去了。 “清迷,你在城里还有亲人吗?” 七百年前,柳清迷虽生在府门,但从小就是个小孤儿,跟着祖母长到十四岁,祖母为他积了一辈子的福德,仙逝那日,他便果真飞升了。刚飞升仙界那段日子,他思念祖母到日日哭泣,彷徨无措,还多亏紫陵真君隔三差五便往他的琉璃殿中跑,给他带去不少凡尘小玩意儿,哄他开心。帝君怜他年龄小,又往琉璃殿中送了几个与他年龄相当的童子陪他一起修炼,又带他往凡尘去看了一回轮回转世的祖母,才让他放下心结,一心求道。 柳清迷走了会儿神,杨生又唤他:“清迷?” “嗯?”柳清迷心情有些些低落,讷讷道:“没了。” 杨生以为他的家人估计都死在战乱中了,放柔声音哄道:“没事的,我带你去寻个落脚处。” 柳清迷诚挚道:“谢谢兄长。” 感激的眼神透过月光看着人,杨生突然就觉得自己忒坏了,怎能忍心卖了这不谙世事的小少年。心中挣扎了只一瞬,他自我安慰道:我是好心让他有个安身地儿,虽然是烟花之地,但好歹能让他吃饱穿暖,也算是做好事!我是好人! 好人没敢走正门,当然,做这种拐卖神仙的事儿,他也不敢走正门。 第6章 第5章 倒霉神仙拐卖记2 春宵阁后院的芙蓉在月下显得妖娆多姿,浅红的新蕊层层叠叠, 柳清迷着了身雅致的木槿花滚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灯笼映着他清清浅浅的影子,比之那盛放的芙蓉更显动人。 二楼的雅间摇曳着红烛昏光,层层纱幔垂落,美人手足无措的坐在桌边。杨生离开好一会儿了,让他在房中等着,可是他等了都快一炷香时间,仍不见人回来。 坐得无聊,姿势都换了好几个,瞌睡虫一个劲儿的往脑门心儿窜,柳清迷坐不住,起身撩了撩垂帷,还是无聊,想着出门晃晃。 却是,门拉不开? 再拉了一次。 门锁晃动的声音“哐嘡”作响。 他趴着门缝往外看,门外被人落了锁,会不会是上错锁了? 柳清迷小小唤了声:“杨兄?” 丹砂:你被你杨兄卖了!还叫,人家早就揣着银子跑远啰! “有人吗?”柳清迷提高声音:“有人吗?你们上错锁了!” 丹砂:上错个鬼,锁的就是你个傻神仙。 外边儿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怎么办?杨兄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不见了! 柳清迷抓着头发糟心,又去开窗! 连窗都被人上了锁,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隔壁房间传出些吚吚呜呜的呻/吟声,柳清迷纳闷,把耳朵贴着墙壁听了一阵,又拍了拍墙:“有人吗?能帮我开开门吗?” 丹砂:…… 人家隔壁正在办正事儿! 柳清迷有些好奇,隔壁的叫声让他心底不安,那少年叫得凄楚,也不知是痛还是难受,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亢,听得他都为隔壁的人捏了一把汗。 “哐嘡!!” 傻神仙正静静捉摸着隔壁的声音,门外的落锁声吓了他一跳。寻声望去,见着门外扭腰走进来个年龄不大的娘子,着了身孔雀彩衣,鬓发高挽,在鬓角落垂下几缕,增添了几分妩媚,正是春宵阁的妈妈桑云。只是煞风景的后边儿跟了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一身粗布束袖短卦,个个凶神恶煞,把五指掰得咔咔作响。 “哟!刚才只在月下打量了须臾,只觉小郎君姿色过人,”桑云捏着帕子抬指捂了唇笑:“这时到了屋里,烛火敞亮,再仔细一瞧,怎生得跟个小狐狸精似的,妈妈我那一百两银子算是值了!” 小狐狸精不解的看她自个儿笑得欢,她说的话,他听得了一半,懵懵懂懂,“敢问这位娘子,是不是进错了门,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桑云抬了抬下巴,这小郎君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这不就认识了?” 柳清迷的确没搞清楚状况,处在发懵中,又有些伤心,看来杨兄也是嫌他麻烦,把他丢在这处了,“娘子可认识我兄长杨生?若是他人走了,我便不久留了,也就此告辞。” “杨生?杨生把你卖给春霄阁了,妈妈我可是花了高价买了你。”桑云笑得妩媚,说:“从今儿起啊,你便是我春宵阁的人了,我是这春宵阁的妈妈桑云,小郎君叫我云娘便好!就你这小模样,以后在我春宵阁绝对顶顶的头牌儿,妈妈会好生疼惜你的,啊!” “卖?”柳清迷彻底傻眼:“我又不是个物件儿,怎可买卖!” “我这春宵阁也不是买卖物件儿的地方,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小郎君乖乖听话,否则,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你,你,你让我离开,我要去找杨生问个明白!我与他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他为何要卖了我!”柳清迷提袍往外走,四个汉子墙一般拦在门口又把他堵了回去。 “妈妈我这春宵阁也是有规矩的地方,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得了的。”桑云抬了抬下巴,卷玩着指尖的帕子。 身后的汉子立马跨上前,扯下腰间的麻绳挽在手上,啪一下绷紧,吓得柳清迷一个激灵,识趣的往后退。 “我不走了,我,我不走了,你们……你们别动手!” 丹砂:傻神仙能屈能伸! “小郎君识趣得很,”桑云笑得花枝轻颤:“云娘就喜欢你这样识趣的小美人。” 柳清迷讪讪的笑,认清自己的处境还是最重要,鸡蛋碰石头的事儿他不爱做,再不堪也不能做条舍水跃岸的鱼,不然还不得把自己折腾死几回。 *** 更声倏忽响了几遭,远山溶进墨夜,四下都寂静,徒有几只夜鸦还在啼鸣。 院子里“哐嘡”一声碎瓷响,砸进月色,响得清脆。 屋脊上两个黑影起落不定,前边儿一个撒腿狂逃,后边儿一个紧追不舍。 春宵阁的庭院儿里,芙蓉依然繁茂,一抹纤长却狼狈的身影颤颤巍巍爬上墙头,正准备顺着墙头往下滑时,屋脊上那撒丫子逛逃的黑影倏的化为一缕金光没入墙头人的身子里。人还没在墙头扶得稳,便听得“咚”一声…… “啊……嘶~~”柳清迷又一次被砸在了泥地里,不过好歹总算是逃出来了。 刚准备爬起来,黑影映着月光从上笼罩而下,便见着一双黑靴立在他眼前方寸距离。这双黑靴收得紧紧,贴合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颇为养眼,不过这时,柳清迷倒顾不上养不养眼。 “这位?壮士?”他抚了抚被摔得生疼的屁/股,顺便小声打了声儿招呼,从地上爬了起来,靠着墙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裳。 黑影:“……”靠,怎么是这傻神仙? “这边,快,人从这边跑了!” “快追!” “这小倌儿居然还敢跑,看爷把他逮回来弄死他丫的。” 黑影:……小倌儿? 隔墙院中一阵呯啪作响,接着听着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一群粗壮汉子提着棍棒气势汹汹的寻出来。 柳清迷浅浅抽气,也管不上三七二十一,小命要紧,顺手拉过还杵在一旁发愣的黑影人,连拖带拽快速冲到隔壁乌漆麻黑的小巷里。一手捂上黑影的嘴,把人抵在墙上,贴着身紧张的悄声说:“你别说话,否则被那些人抓回去就惨了!” 黑影没反抗,嗅着鼻尖突如其来的桂花香,居然乖顺的任由他贴着身,捂着他的嘴,一声没吭,好像也瞒紧张的样子。 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已有人寻了过来。 “去巷子里看看,他跑不远。” 柳清迷慌张的四处张望,他不想再被抓回去了,他这半个月已经跑了八次,次次都被逮回去。那些人太可怖,个个进了门就想扒他衣裳,跟深山野兽般见着就往他身上扑。这期间他用玉枕砸伤了两人,后来桑云就让人把玉枕换成了软枕,屋里所有的硬物都被撤了出去。他只好用膳时故意打碎了个碟子,藏了块碎瓷在枕下,又割伤了两人。今日这人被他用茶壶砸晕了个七七八八,他跑时明明把人捆在了桌脚上,怎么还是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黑影说:“跟我来。”说完不待他反应,反手拽了人往巷子深处跑。 “壮士,前边儿太黑,我看不见了!” “……跟着我。” 柳清迷就这样傻不啦叽的跟着个陌生人跑了! 的确是跟陌生人跑了! 丹砂:看来还得被卖一次才能长记性。 柳清迷被拉着跑了差不多半座城,他自觉若是再跑下去,他就得去地府与阎王爷打招呼了。黑影适时的在一间破烂的道观外停了下来说:“就这儿吧!他们应该不会追这么远。” 柳清迷捂着胸口缓着气儿:“多谢,多,多谢壮士。” 黑影人没看他,靠着梁柱坐下闭眸养神。 柳清迷见着对面人懒得吭声,也靠着另一边的梁柱坐下来,丹砂珠子在腕子上来回的闪,闪得柳清迷不得不正视它一眼。 嗯?这颜色和当日在修罗界见到夙无妄时的颜色一样呀! 柳清迷悄悄打量着对面人,这人和夙无妄长得是有那么一点相像,但是堂堂非天尊主,跑凡尘来干什么? 他倒是忘了,他堂堂司福上仙不也跑凡尘来了! 柳清迷不动声色的缓缓往黑影身边靠了过去,再把带着丹砂珠子的白皙手腕抬在他身前晃动了几下。 心道:嗯?还在闪,颜色和夙无妄的一样!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是坏掉了吧?这人难道也是个大魔王?需要我渡化吗? 也对哈,若不是坏人,深更半夜着身夜行服在外瞎晃悠什么? 记性不好的司福上仙又忘了,自己也是跟着这坏人跑了大半个城。 黑影睁眼时,就看着柳清迷玉白的手腕在他身前晃,目不转睛的盯着腕子上的丹砂珠偶尔皱眉,偶尔裂嘴笑。 怎么有这么傻的神仙! 黑影冷冷说:“你在干什么?” 柳清迷一愣,晃动的腕子突然就停了,猛的收了回来,脸上染了抹尴尬绯红道:“没,没什么!我睡不着,帮你打蚊子!” 丹砂:…… 简直没眼看,你继续打蚊子吧! 黑影懒得理他,又瞌了眼。 第7章 柳清迷自找无趣的问:“敢问壮士姓甚名甚啊!” 问名字,难道你还想报恩不成? 半晌无声,只有夜色里清晰的蛙叫呱呱传了进来。柳清迷瘪瘪嘴,狠狠伸出手腕看了眼,还在闪,还在闪,再闪,再闪把你丢了! 丹砂倏的暗了下去:……可恶的神仙!它可不想当个遗失凡尘千年,不为人知的神物。 嗯?果真听得懂我说话? 丹砂:司福上仙,我好歹也是仙界神物,怎会听不懂人说话?只是你功德没修够,才听不到我说话而已,最终还得怪你自己太怂,害得我没法与你神识交流,憋屈死了! 柳清迷来了兴致,心道:丹砂珠子,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听得懂就闪一闪! 丹砂:……怎感觉这般傻,我又不是颗夜光珠,还闪一闪,好吧!闪一闪! 丹砂还是老实的闪了闪! 跟着傻神仙,连神物也变成了傻神物,真是够丢脸的。 柳清迷兴奋了,但看着坐在一旁的黑影人,又不敢太过放肆,他坐直了身子,心道:我旁边这人是大魔头吗? 闪! “我渡化了他算大功德是吗?” 再闪! “那我要如何渡化他?” 没闪! 柳清迷等了半晌,见着丹砂没反应:渡化不了是要杀了他?还是镇压了? 丹砂:……你可以吗?连帝君都不是他的对手!就凭你?小样儿! “还是不闪!”柳清迷心道:那你告诉我这人是谁?姓甚名甚? 丹砂彻底无语:……我说了你能听到吗?他叫夙无妄,修罗界非天尊主,奢杀成性的修罗王,你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柳清迷折腾了一阵,又与丹砂说了会儿“话”,见着丹砂不理他,安静坐了一会儿,困倦便袭了上来,他缩在梁柱旁不一会儿便寻着周公去了。 丑时的更子刚刚敲过,柳清迷出了一身的冷汗,腹中疼痛难忍,如有人拿着利锋短刃一刀刀在腹中搅动般难受。 黑影皱着眉心看他,夜叉半魂入体,他当然会疼痛难忍。 夜叉在修罗界时便已被夙无妄重伤,真身破碎,他趁其不备逃入通灵阵,本想隐入凡尘,吃些童男童女养好了血气再回修罗界,却不料夙无妄乘胜追击而来。还好死不死遇到个逃命的柳清迷,他一不做二不休,一缕半魂隐入了柳清迷体内,怕是想利用他的仙身再重聚九魄。不过夜叉应该要寻个童男童女的身体栖身才是,难道刚才被他追得急,忘了?或者柳清迷还是个雏儿不成?!! 好好一个上仙,下凡修个功德,还能把自己折腾到勾栏院去!估计这三界六道也仅此一位,绝无二家了! 夙无妄指中凝了缕煞气珠丝,轻巧没入柳清迷腹间,把翻腾的半魂捆了个结实,虽然无法把它拖出柳清迷的身体,但至少让他不能捣乱。 第6章 小神仙在线扶贫1 “喂,起来!” 边上有人用脚尖踢柳清迷的小腿,他一时还没弄清自己在何地,下意识的迷糊道:“别闹,再睡会!” “他娘的,”布衣人一把揪起柳清迷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柳清迷的迷糊劲儿一下被拎了个清醒。 “哟!难怪桑云满城的找人,果然是生了副狐媚样!”布衣人松了手,与旁边人起哄。 “啧,瞧这楚楚可怜的样儿,爷不好男色也想疼你一回!” 桑云!她居然派人找来了! 柳清迷避开对面伸来的咸猪手,顺道在破道观里打量了一圈,没见着昨晚的黑影人,应该是早走了,他自从上次在雨棚下救了人,身体里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游走,要对付眼前几人倒不难,只是这灵力太过微弱,还时灵时不灵。 不灵的几率更大! “行不律己,祸及儿女;与虎谋皮,害人害己,”柳清迷说:“我与各位无怨无仇,为何非要为难于我!” “这小狐媚子嘴巴倒伶俐!”布衣人眼中赤/裸/裸的闪着滢邪的光说:“要不,我们兄弟几个就地把他给办了,再绑去交给桑云,人财两得,岂不更快活?” “大哥说得是!” “对对,这等妖艳货色,岂能不自己先快活快活。” “就不能便宜了春宵阁那些王八羔子,仗着有几个臭钱日日鸳鸯戏春,怎料也要玩儿老子们玩过的破鞋。” 几人自顾自的谈论着柳清迷的下场,正主却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 说办就办,被称作大哥的人带头先靠近柳清迷,一脸色相,那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他搓着手上前,本就不大的眼睛这时眯成了一条线:“来,小美人,爷先与你打个招呼过过招如何?” “你们若是想与我交朋友,”柳清迷后退时正好踩着一傍烂掉的椅腿,又跄踉了一下:“好生说便是,不用离得如此近。” 丹砂:……傻神仙,这些凡人想与你共同探讨人生。 “他说想与我们交朋友!”破道观中响起一片哄笑声。 “炮友吧!哈哈哈哈!” 柳清迷终于认清对面几人的不怀好意,“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哄笑声不断:“哟,美人说要不客气了! “你要如何不客气啊?” 大哥伸手抓他的袖摆,柳清迷赶紧把袖摆扯回来护在身前,刮干净了身体里那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灵力丝儿,在指尖凝了缀紫薇天火。这紫薇天火在他灵力充沛时,一缀便足以毁灭一个小世界。可现在呢!他低头看了看那忽明忽暗的火焰,瘪瘪嘴心道:紫薇啊!你为何瘦了这么多! 丹砂:…… 紫薇:…… 紫薇天火似是感应到了柳清迷的情绪,不高兴的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柳清迷心中一紧,千万别灭了啊!他赶紧着用了几分力拍在欲要扑上来的大哥肩膀上。 淡紫色的火苗子呼啦一下窜了起来。 “着火了,”旁边几人从嘻笑中回神,其中一人赶紧脱了卦子往大哥身上扑,天火灵力不足,虽燃得旺,但差点就被扑灭了去。 紫薇甚感丢脸,他堂堂三界排行第六的天火,跟了个不着调的主人,居然差点被几个凡人拿了件破卦子给扑灭了,真是,丢脸丢到天师爷爷面前去了。 柳清迷见着破道观里乱成了一团,逮着了空隙,提了袍摆一溜烟跑了出去。 逃命要紧! 丹砂:真丢人!堂堂上仙,居然被几个凡人调戏了! “这凡尘怎比修罗界还可怕,见着人就扒衣服的吗?”柳清迷嘀咕:“打招呼的方式也是扒衣服的吗?下回我也要试试。” 逃脱魔爪的柳清迷饿了,杨生说吃饭需要银子,这银子要哪里去找? “小郎君,买苹果吗?” “糖葫芦,小郎君来个糖葫芦?” 柳清迷好奇宝宝般左右打量了一番,盯着那红澄澄的糖葫芦问:“卖这个可以赚银子吗?” “买这个要用银子,我当然就要赚银子啦!小郎君要来一个吗?” 柳清迷盯着小贩看了半晌,莫名其妙说:“大叔,您今日有灾祸,切勿在檐下久呆。” “你这小郎君,怎的说话这般不好听。”小贩哼了声,扛着糖葫芦走了。 “哎!”柳清迷看着小贩的背影嘟哝:“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天边打了个闪子,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落,柳清迷饿着肚子,仰着脑袋站在小亭子里避雨。看那日头还挂在乌云后头,从缝隙里露出些细碎阳光。老龙王这个喷嚏来得也太突兀了些,这是受了凉么?待回了仙界,是否应该去看望一番,老龙王年纪不小了,估计再要不了几年,就得让龙太子继位了。 饿肚子的上仙一阵胡思乱想。 雨落得太大,雨水顺着屋檐沟哗哗往下流,如琵琶动弦,珠落玉盘,嘈嘈切切,仔细听来也甚是好听。 糖葫芦大叔也在檐下躲雨,正忧愁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还好跑得快,否则他那一杆子糖葫芦怕是都得打水漂了。不想屋脊上的土瓦应是年生太久,大雨一冲,也顺着沟槽滑落下来,斜斜从糖葫芦大叔鼻尖滑过,哐哐嘡嘡全都砸在了他一只脚上,“啊呀!!~~我的脚!”血水从布鞋的千层底里渗出来,和着雨水淌了一地,糖葫芦大叔抱着脚坐在湿哒哒的屋檐下痛嚎,糖葫芦掉了满地。 隔壁卖布的李娘子见着,赶紧从摊子上撕了块干净的纱布,冒着雨跑过去,说:“这屋子空了好多年,没人修缮,经不住大雨,”边说边上手帮糖葫芦大叔把还在不停流血的脚草草包扎了一下说:“快到这边棚子来,一会儿待雨停了去医馆让大夫给瞧瞧,这就暂且将就着。” “多谢李娘子!” “谢什么!”李娘子说:“你今儿个算是白忙活了,看那一地的糖葫芦,打水漂了。” “唉,”糖葫芦大叔摇着头叹气道:“是我活该,有眼不识泰山,早先有个小神仙说我今日有灾,让我别往檐下走,我还当他胡说八道,没想这么快就应验了。” 第8章 李娘子不经意的瞅了眼不远处的亭子,又指了指亭子说:“你说的可是那个站在亭子里躲雨的小郎君?早先我见着你和他说了话。” 糖葫芦大叔顺着李娘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是他,就是他,”大叔激动的想要站起来,却碍于脚上的伤没法跑过去拥抱柳清迷。 李娘子兴奋得脸色发红,说:“那小郎君眉目如画,长身如玉,就是一副神仙样啊,一会儿我也去找他卜上一卦试试。” 旁边杂货店老板张氏,话儿听了一半也凑上来问:“哪里有神仙?” “那亭子里穿白衣服的小郎君。” 下雨没生意,棚子底下三凑五,五凑十,不一会儿那亭子里站了个躲雨的白衣小神仙,在雨停前就已经传遍了整条街。 柳清迷却还不知自己是神仙的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只感觉身边无数的眼光在打量他,从上到下被人看了个精光,有种巴不得把他整个扒光了挂这儿欣赏的错觉。 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凡尘好可怕! 雨不多一会儿便停了,乌云散尽,天光又露了白,燕儿双双归巢时,亭子里的柳清迷被人潮围了个彻底。 亭里亭外站了不少人,叽哩呱啦的说着话,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南国的地方音。李婶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探着头说:“小神仙,您能不能算姻缘啊?能不能看看我的如意郎君什么时候才会来娶我。” “咦!!~~~”忽高忽低的咦声儿响了一片儿。 有人说:“李娘子,你都三十好几了吧,还惦记着如意郎君呢!” 这时旁边人起了哄,“是啊,李娘子,挑来捡去这么多年,还等个什么呢?” “你那白面小书生,怕是早就做官娶了美娇娘了,就你还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儿不撒手。” “小神仙,您不如帮我看看,我这辈子能不能发财啊?” “小神仙,帮我也看看,我家那头牛要下崽了,会不会难产!” “小神仙……” “小神仙……!” 丹砂:…… “那个…各位…”柳清迷的声音埋没在喧闹嘈杂里。 李娘子狠狠喊道:“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让人家小神仙坐下慢慢说好不!猴急个什么劲儿,瞧把人家小神仙吓得!”说着叫人端了根儿板凳过来,说:“小神仙,您坐,坐,坐着慢慢说!” “这位娘子客气了!”柳清迷声音越发的小,没见过这等阵仗,这比之他在大荒里独自一人斩妖兽还吓人! “我先来!” “陈铁头,你有钱吗?你难道还能让小神仙给你算算媳妇跟谁跑了吗?哈哈哈哈!~” “有钱!”陈铁头娶了三房媳妇都嫌他太穷,跟人跑了,他说话不利索,虽是家底没多少,但也不愁吃穿,打铁勤快,人也老实。 陈铁头从衣兜里摸了几个铜板出来搁在石桌上说:“神仙,我想娶媳妇,对我好的,不跑的,生儿子!” 柳清迷怔了一瞬,这才回了神,看了看桌上的铜板,他是个神仙,不能占凡人的便宜,但也要填饱肚子呀!度量之下,便只从中取了一个铜板,说:“我就收一个,其它的你且收好,若我说准了,还麻烦老乡去最近的道观为司福上仙供一盏功德灯。” 四下倏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而立,陈铁头老实的收回了多余的铜板说:“神仙,放心。” 柳清迷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明日卯时去后山,山中有并立着三棵老枫,那老枫树下有位采蘑菇的小娘子被捕兽夹伤了腿,你救下她,她会与你相依相伴走完这一生。” “真,真的,吗?”陈铁头嚯的站了起来,高兴得原地转了几圈,才道:“谢,谢谢神仙。” “该我了,该我了!”迎面又坐下一位短卦壮年,露着一口白牙朝柳清迷嘿嘿直笑。 柳清迷也笑,说:“想问什么?” 短卦壮年说:“我与我家娘子成亲已有三载,却一直无子,想请神仙给算算!”说着摸了点碎银子放在桌上。 柳清迷说:“有铜板吗?我只要一个铜板。” “有,有,”说着从口袋里摸了个铜板给柳清迷。 柳清迷说:“若老乡今年得子,便也请去最近的道观为司福上仙供一盏功德灯。” “好!” 柳清迷指尖灵力如丝,轻轻划过那人眼前说:“郎君命中只有一女,生时逢初雪,还请郎君春日少猎,可助她避过命中大劫。” “这……” “天下父母心,生男生女都一样,郎君且好生把她养大成人,她定会为你养老送终。” “多谢小神仙。”短卦壮年虽不太满意,但想想,神仙说得也不无道理,男孩女孩都一样,都应是父母的掌心珍宝。 李娘子这时赶紧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说:“小神仙,您帮我也看看吧!” 柳清迷没待她问话,只轻轻说:“李娘子还是另觅良人吧!” “小神仙!”李娘子一听这话,眼眶便不由红了,她等了那书生十五年,从花骨朵般的年纪等到了这徐娘半老,现在偏偏告诉她让她另觅良人! “他早已另娶,儿女双全,李娘子何必再苦苦执着。” “可是,可是我等了他十五年!”一个女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十五年,何况是那花儿一般的年纪。李娘子说话已经有了哽咽,低头时泪便应声而落。“他为何,为何这般对我!” 柳清迷轻轻叹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旁边有人说:“李娘子,乡亲们早就劝你,让你别等了,别等了,你看你!唉!” “是啊,那种负心薄幸之徒,不会有好下场,你呀,早点找个好人家,安安心心过下半辈子吧!” 李娘子捂着唇红着眼落泪,起身时连谢谢都未说,匆匆一个人跑了开去。 爱是什么样的?为何李娘子会为那书生落泪?会甘愿为他苦守多年?错过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就为了守着那两个字,值得吗? 凡尘情爱多苦楚,世人却又如飞蛾扑火,不惜一世为一人,有的能携手并蒂至白头,有的却由爱生恨毁余生。短短凡世几十年,柳清迷不明白,为何凡人非要用情爱束缚自己。 他复又抬眸看李娘子跑远的背影,暴雨过后,清朗余辉投射出斑驳凡尘。尘劫万千,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若无爱无欲,收放有度,是否可以不受这尘劫之苦? 第7章 小神仙在线扶贫2 柳清迷提着沉甸甸的小铜板,眯着眼睛立在小棚子外买包子,热络的包子刚到手,旁边站了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脸污泥还泛着青黄,破烂衣衫半挂在身上,光着的小脚丫子正无措的来回搓着脚指头,他定定的看着柳清迷手里还腾着热气的包子,不断吞咽着口水。 柳清迷俯身,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把包子递到他面前说:“你想吃包子?” 小孩看他一眼,一双大眼睛里盛着汹涌的渴望,但仍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给你,”柳清迷再把包子往前送,说:“小心烫。” 小孩毫不迟疑的接过包子,如护宝贝般抱在胸口,没立即吃,也没说话,转身撒丫子便跑。 “小郎君,那小孩是个小叫花子,手脚不干净,常常偷人东西,你可别被他骗了。”包子铺老板好心劝慰。 “这么小的孩子,怎会骗人?人性本善,该是被生活所迫吧。”柳清迷又买了个包子,说:“老板是认识他?” “这整条街上没人不认识那小贼。”老板说:“那小孩坏得很,上次还拿石头砸了陈和医馆,差点被陈掌柜打死。” 柳清迷咬着包子问:“那老板知道他住哪儿吗?” “出了镇子往前走有棵大黄角树,右拐有个土地庙就是了。” “谢谢老板,”柳清迷说:“麻烦再帮我包五个包子,我带走。” “好嘞,小郎君拿好,您的包子。”老板一脸苦口婆心说:“您这是要去土地庙啊?劝您也别去了,那地方,住的全是些坏透了的乞丐,小郎君这样貌,去那龌龊的地方,怕是要遭贼人惦记啊!” “多谢老板提醒,”柳清迷微微颔首:“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他只是个孩子,只是缺乏人引导而已。” 老板听不懂,但也没反驳,只是觉着这长得像神仙一样的小郎君,得去碰了钉子才知世间险恶。 临走时柳清迷顿了顿脚步,筹措片刻,回头和老板说:“我看老板是好人,且提一句,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若那孩子前来求助,还望老板赏他一口饭吃,此生您与家人可避灾祛祸,平安吉乐。” 这句话老板听懂了,愣了好一阵才回神抱了个礼。 柳清迷按着包子铺老板给他指的路,行了一个时辰,终于遥遥看到了那棵粗壮的黄角树,再行了半刻钟,那座歪歪斜斜的土地庙便映入眼帘。 第9章 门口仰面半躺着几个乞丐,正伸着腿边抖边剔牙,柳清迷刚走到两丈开外,扑面而来一股酸臭味儿,他微微皱眉,还是踏近了问:“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这么高,很瘦。”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枯发黄牙的乞丐懒懒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剔牙竹签顿了半晌,盘腿坐起来说:“你找容小子?” 容小子?应该是吧,柳清迷不确定的说:“他姓容?我也不知他姓什么,这位郎君可否请他出来与我见上一面?” 枯发乞丐嘿嘿笑,与旁边的乞丐互看着抬了抬下巴,在柳清迷眼前摊开一只乌黑的手抖了抖。 这是要干什么?柳清迷不解。 丹砂: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柳清迷一脸懵懂的思忖了片刻,看着眼前抖动的手,不太确定的把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这难道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吗?刚要碰到乞丐的手时,被正巧走出来的容郁拦腰狠狠撞开,吼道:“臭要饭的,你别碰他。” 柳清迷被撞得差点没能站得稳,险险跄踉了几步,才看清撞了他的小孩,刚才枯发乞丐叫他容小子,想必他姓容,柳清迷唤他:“小容。” “你他娘的不是臭要饭的?”枯发乞丐说着就要去逮容郁的头发,“装什么清高。” 容郁没动,挥开枯发乞丐的手说:“你敢动我,以后就别想有饭吃。” “呸。”枯发乞丐的手顿在半空,似是想了一下,不甘的缩了回去,往土地庙里走,嘴上仍不饶人的说:“小杂种。” 待得人进了屋,容郁眼神清冷的瞪着柳清迷说:“你来干什么?” 柳清迷微蹙着眉心,说:“我听说你住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你。” 容郁应该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微有沙哑:“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小容,”柳清迷舔了舔干涩的唇,又不知能说什么好。在这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说人性本善吗?好像也不太对。 容郁待了片刻才道:“你早些走吧,这里不适合你这样的人久待。” 在容郁眼中,小小的心灵早已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自己便是最低贱的存在,至于柳清迷,他又悄悄打量他,这神仙般的人儿,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吧! “阿郁,阿郁,”一个穿着破烂的瞎眼妇人从破庙里颤颤巍巍的摸索出来,“阿郁,你在哪里?” “阿娘!”容郁匆忙迎上去,扶住妇人的手臂说:“我在这里。” 妇人小声问:“阿郁,谁在那里?” “没谁,问路的。”容郁抬眸扫了柳清迷一眼,又小心的敛了眸回来说:“阿娘,我们进去吧。” 柳清迷着急道:“阿婶,我是小容的朋友,我叫柳清迷。” “阿郁的朋友?”妇人一下顿了脚步,唇角绽开一抹好看的笑,她生得也是极好看的,只是散乱的枯发遮了她半面容颜,又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导致脸色枯黄,加上眼不能视物,便没人会注意她的容貌。 “阿娘,你别听他胡说。”容郁低头说:“我一个小乞丐,怎会,怎会有朋友。” 柳清迷有些手足无措,赶紧上前扶住妇人另一只手臂,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送进妇人怀里说:“我是专程给小容送包子来的,镇上包子铺的李老板要招个小工,我与他说好了,让小容去试试,不知阿婶可同意啊!” “这是好事儿啊!”妇人反握住容郁的手,空洞的眼睛毫无焦距的转向容郁,说:“阿郁,阿娘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你也不小了,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能老是窝在这破庙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阿娘,阿郁不委屈,”容郁抿了下唇,是在咽泪,他不愿让妇人听出声音中的哽咽,顿了片刻才说:“只要阿娘好好的,让阿郁做什么都可以。” “傻孩子,”妇人摸索着寻找容郁的发,轻柔的抚上去。柳清迷看着,突然怀念起七百年前的祖母,她曾经也如此溺爱的抚摸过自己的发。他有多久没有想念过凡尘种种,时间过得太久,他甚至已经记不起祖母的样子。 脑海中突然就滑过些零散的记忆,仿佛很久前,有个缱绻的身影,常常如此抚他的发,宠溺又眷恋,他很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那碎掉的身影却只是在记忆中一闪而逝,刚想抓住,不知为何,却又如烟般散了,连一丝痕迹也未留。 柳清迷执他的手,弯了笑,说:“小容,你非池中物,要相信月缺之后定有月圆,但切记至锐易折,别让自己无度的尖锐伤了自己最亲的人。” 容郁年龄不大,但柳清迷说的话,他字字都记在了心底,这个如神仙般的人,是第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手,拂去那抹肮脏,让他觉得自己这块朽木竟也能雕琢成器。 “我,信你。” 容小子去了包子铺,老板的确是个好人,那日听了柳清迷的话,虽是不大情愿,但好歹看着孩子可怜,就留下了容郁做小工,却不知,他这小小善心,却是改变了容郁的一生。 第8章 美人暗夜遇修罗 柳清迷乐呵呵的去客栈开了间房,老板拉着他非要算上一卦,最后还为他免了房钱,让他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柳清迷有点儿承受不住。 丹砂最近不太爱闪,点了那么多功德灯,难道还顶不了几件功德吗? 丹砂:这点儿功德灯,十盏也顶不上一件功德,你还做得如此乐不思蜀,你还是早早去找你家夙无妄,将他领回正途,或许,便可一朝飞升啦!唉,本神物若不帮帮你,或许你个傻神仙在凡尘呆个千把年也回不了仙界啰。看在你我共在一条船的份上,本神物便帮帮你吧! 柳清迷睡得正沉,忽然腹中又是一阵疼痛难忍,丹砂掐断了夙无妄留下的那缕煞气珠丝,夜叉刚一获得自由,便在柳清迷丹田内翻腾起来,他想挣脱丹田束缚,侵入柳清迷神海,掌控这具身体。这具仙身对他诱惑太大,他实在不想离开。 夙无妄倏的睁开双眼,夜叉的气息怎会突然在凡尘再现?上次他明明把夜叉捆缚在柳清迷的丹田之中了,只要柳清迷稍稍恢复灵力便可慢慢炼化他。 仙界怎会有如此笨拙的神仙,本座都帮了他一把,帮他把夜叉缚于丹田了,居然又跑了出来,那柳清迷是不是已经死了?若是已脱离仙身,本座便可将它拘回修罗界炼入傀儡。 柳清迷不解的攥紧了榻沿,为何腹中会巨痛难忍?他那丁点儿灵力太过薄弱,根本查探不到自己体内的状况。 不行了,好痛!柳清迷从榻上挣扎着盘腿坐起来,汗涔涔的样子好不可怜,运转着那一丝微弱的灵力,压制着腹中的疼痛。 丹田里那团金光是什么? 夙无妄寻着夜叉气息现身,正看见活得好好的柳清迷,他以为这人早已死翘翘了,夜叉控制了这具身体才会释放出如此浓重的气息,没想到人却还好好在这活着,夜叉只是挣脱了煞气珠丝,正在他体内翻腾。 若是再不加以控制,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夙无妄指尖煞气如丝,比之上一次的珠丝粗了不少,再次迅速没入柳清迷腹中。 半晌才从刚才的疼痛中缓过了劲儿,柳清迷虚脱的半敛着眸,砰一声把自己丢回了榻上,贪婪的深吸一口气。抬眸便见着屋里还坐了个人,又猛的翻坐起来。 这不是上次破道观里那黑影人吗? “那个…壮士!怎么又见面了!” “我叫沉霄。” “沉霄?”柳清迷来来回回打量他,上次问他叫什么还不愿说呢,这回怎就这般主动了,“你上次要抓的人后来抓到了吗?” “抓到了。” “那你今日来这里是?” “抓人。” 柳清迷尴尬一笑,有这么多人抓吗?难道他是捕快?也就是凡尘衙门里专门负责抓犯人的那种。与仙界的天兵天将差不多类型吧! “你是人?”柳清迷问出口才发现不对,又急急更正说:“噢,不是,我不是说你不是人,”发现越说越不对,他赶紧闭了口。 夙无妄却好笑道:“你认为我不是人?” “只是见你来无影去无踪,应该是江湖高手,是人,是人!”柳清迷抬眸看他,起身来倒茶。 “你不问我来这里抓何人?” 柳清迷递了茶水过去,乖巧问:“沉霄要抓何人?” “你干什么……”夙无妄一把抓住柳清迷伸向他的魔爪。 “打招呼啊!” 夙无妄:“……” 丹砂捂脸,不忍直视,怎么还记着这茬,傻神仙会不会被夙无妄一刀封喉! “这里的人都是如此打招呼的。”柳清迷一本正经道:“沉霄不是本地人吗?” 鬼他/娘/的本地人,说得好像你是本地人似的,本地人打招呼都是扒人衣服吗! 夙无妄摁下杀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