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林佳树》 第1章 《晚安,林佳树》作者:雪夜漫游者y【cp完结】 简介: 小太阳和小古板的都市恋爱童话 茕茕一人生活的林佳树没别的大志向,他只想找人平平淡淡的过小日子,最好每晚能跟他说句晚安 可惜他弯的,还是个没什么钱的宅男,谈恋爱也只能玩暗恋这一套 暗恋也恋不明白,偏偏恋的是直男 还是自己学生的父亲…… cp:带娃外热内冷小古板建筑师攻&自立自强贫穷小太阳幼师受程暄明&林佳树 第1章 烤鸭和薄饼 三月倒春寒,雨淅淅沥沥连下了一周。 墙壁返潮严重,墙绘兼职根本没法进行,林佳树看着窗外的雨叹了口气,打字问齐思远:“今晚去哪儿商量求婚的事?” 是午休时间,齐思远回的很快:“益兴居,就之前咱俩打工的隔壁。” 林佳树没来得及回复,身后的小床上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呓语,他赶忙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小床旁单膝跪下,用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做噩梦的小朋友。 每个小朋友习惯的拍拍频率不同,林佳树熟悉小树班每个小朋友的喜好。 午睡室重归安静,林佳树无声打了个呵欠,蹑手蹑脚退到墙边。 打开手机,齐思远发来了一串消息。 先是几个气球花束的链接,还有藏戒指的方法,问林佳树哪个更有创意。 手机调了静音,林佳树皱着眉暂停了女孩从蛋糕里挖出戒指的片段,截图,给齐思远发了过去。 “别的都行,这个不行。” “理由。” 太浪费了。林佳树想。 但他没跟齐思远说实话,只告诉他总不能让他温婉可人的未婚妻当着一群大老爷们的面徒手掏蛋糕吧,实不雅观。 齐思远回了个“赞同”的表情包,又抛来个问题。 林佳树抬腕看表,发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便把手机一锁,扔进了兜里,在桌子上倒好了牛奶,做好挨个叫小朋友起床的准备。 先带他们去洗脸,再吃水果和小甜点,做完这些后是小朋友们的活动时间。 雨势不见小,小朋友们只能室内活动。 蓓蕾是个企业私立幼儿园,设施条件很好,每层都配有足够宽敞的运动场,林佳树和张老师带小朋友们拉衣角“开火车”来到运动场,发现隔壁云朵班也在,和朵朵老师一拍即合,组织两个班的小朋友玩起了游戏。 小树班比云朵班多一个孩子,一对一的小游戏,小树班总有一个孩子没有玩伴。 林佳树开始以为女孩没有玩伴是因为她总走在队伍最后,轮到她时,其他人早就挑选好了小伙伴,但渐渐地他观察到女孩被孤立并不是偶然情况。 平时在班级里,这名叫程照的女孩也是独来独往。 原因不难猜,头发茂密还自带小卷儿的女孩,皮肤是巧克力色的。 上幼儿园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歧视”,只知道“差别”。 孩子们并没有恶意,但天真的对比、直接的排斥和女孩自身较低的认同感,使女孩与其他小朋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林佳树边观察着女孩的表情,边走到了班里情绪比较稳定的女孩倩倩身边,他没直接让倩倩过去,而是蹲下身夸赞她的搭档玩得好,问他想不想和老师一起玩。 男孩子很好哄,看小树老师注意到了自己高超的“球技”,忙不迭地点头。 就这样,倩倩走到了巧克力色女孩身边,伸出手介绍自己,好在,女孩没排斥倩倩的主动。 林佳树背对着两个女孩,留意着她们的对话,边和男孩抛球。 一场潜在的“孤立危机”被林佳树顺利解决,但他知道要使刚转学来的女孩彻底融入班级,最重要的是转变女孩自己的观念。 林佳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这种情况,书本上的知识不足以解决现实问题,他和张老师商量后,决定趁着放学和女孩的父母聊聊这件事。 结果来接人的是保姆车,司机将接送卡双手递上,反倒弄得林佳树有点不好意思,到嘴边的问题也没问,目送保姆车开出地库。 地下信号不好,一走出电梯,林佳树收到了齐思远的电话,问他出发没。 “……别骗我,小孩四点一刻就放学,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老师们四点半左右放学,保育员需要挨个送走孩子,再回教室打扫卫生,关灯锁门。 林佳树抬腕看了眼,无奈但不想解释,转而问:“都到了?” 齐思远笑,“嗯,就等你。”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佳树习惯性抿了抿唇。 他才不信齐思远“就等你”的鬼话,认识多年,他早就见识过了齐思远的各种狡猾话术。 但毕竟是订婚前的“作战会议”,到场的都是齐思远的发小和好友,晚去了实在不好。林佳树在坐地铁还是打车间纠结了半分钟,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那不限速的二手小电驴。 电驴虽小,披上雨衣戴好头盔,在下雨的城市街道照样所向披靡。 私房菜馆外有遮雨棚,看雨小了,林佳树把雨衣头盔收好,冒着淅沥小雨推电驴上便道,走向遮雨棚。 附近在修地铁,路很泥泞。 推着电驴转弯,林佳树下意识回头看后面有没有行人。 斜后方有一人举伞路过,还有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完全没减速的意思。 眼看要被溅一身泥水,林佳树愣了一下,本能地倾斜身体,一把黑色的伞忽然出现,挡在了他和飞车之间,接下了所有污水。 林佳树被突发事件吓了一跳,他眨眨眼睛回过神,撑伞者已经错身快步走向饭馆门,林佳树余光中一闪而过那人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人被溅上泥点的裤腿和皮鞋。 应该向他道谢。 林佳树一手扶着车,慌忙掏出手机,正巧齐思远又打电话来催,他用最快的速度锁好电驴,正追着男人的脚步进门,被刚下楼的齐思远逮了个正着。 齐思远环着他脖子一顿乱薅:“嘿你小子,不是说马上到?就差你了!” 林佳树东躲西躲,敌不过一米九的齐思远,被结结实实“收拾”一顿后强硬地带进了包厢。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好朋友,林佳树,”齐思远推着林佳树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高三那年我被赶出家体验生活,多亏他教我怎么刷盘子,你们没进过厨房不知道,那盘子油的,跟我后妈那打满水光针的脸似的……” 齐思远是有话直说的类型,可在一众衣着不菲,打扮精致靓丽的年轻男女面前详细说当年教人刷盘子的经历,让林佳树脸颊莫名发烫。 但不偷不抢,不丢人。 林佳树低头看了眼身上印着幼儿园图案的淡蓝色polo衫,再次抬头时多了几分底气,语气也变得游刃有余:“抱歉我来晚了,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先自罚三杯。” “林佳树?这名字好熟悉……” “你家人不会是重金属乐队的粉丝吧?怎么还撞名了哈哈哈。” “……” 同样的言论林佳树进入社会后经常听同龄人讲起,他动作娴熟地与身边人碰杯,“名字是我爷爷起的,谁年轻时没叛逆过?” 众人大笑,起哄说齐思远和他女友的名字也很般配。 有人撺掇齐思远讲讲,他索性一手夹烟,身体后仰,清清嗓子,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炫耀,“……后来才知道,我爷爷和她爷爷是战友,而且你们不知道多离谱,就前年,连着下一个月大雨那年,我跟她约好见面,第二天,雨停了,带她回家见父母那天也挺神奇,本来担心赶不回去,她老板提前放假,我俩这才赶上飞机……” “我妈说她名字起的好,雨晴雨晴,雨过就晴,是好兆头!” 齐思远嘴上说简单讲讲,实则大秀恩爱,恨不得当场给女友打电话告白,被众人嬉笑着拦了下来。 “多亏阿树打掩护,我才能和雨晴出去约会……” 林佳树不想听他说起来就没完的恋爱史,奈何耳朵不听使唤,又坐得近,被迫一字不落地听完,硬着头皮,僵笑着与身边人碰杯,喝下了齐思远敬的酒。 明明是好酒,今晚的酒却格外呛喉咙,一小口就辣得林佳树眼圈发红。 他没继续跟着起哄,拿筷子夹了刚好转到自己面前的烤鸭和薄饼。 赤手将蘸了酱的烤鸭薄饼卷好,正往嘴里送,抬手,“啪嗒”一声,筷子在眼前被弹飞了。 筷子落地声清脆,和林佳树碰杯的男人向他这边看了眼,恰好对视。 真好看,但是……怎么有点眼熟? 林佳树没来得及细想,窘迫地说了声抱歉,弯腰去拾筷子,却在桌底看到了被溅满泥点的、眼熟的裤腿和皮鞋。 “你好,这里需要一双新筷子。”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林佳树每晚赶稿时听的男低音电台主播。 第2章 林佳树晃了下神,抬头,筷子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的目光却落在男人手背的青筋和修长的手指上,完全忘记了筷子的事,直到听见一声轻咳,林佳树赶忙用双手握住了筷子另一端,慌乱中,食指在男人的手背上擦过,指腹残留一点炙热。 “谢、谢谢。”林佳树连道谢都说不流畅,他握着没拆包装的一次性筷子,想了想,主动向男人举杯,“刚才在外面也是你帮了我吧,我叫林佳树,交个朋友?” 正举筷的男人动作被林佳树打断,他放下筷子,酒杯浅浅撞了一下,“程暄明。” 程暄明……男人的名字被林佳树默念了两遍,和酒一起咽进了肚子。 人在酒局上更容易熟络,但这个定理对林佳树来说好像不怎么适用。 酒喝了不少,周围人都围着今天的主角齐思远转,压根没人在意坐在角落的林佳树,还有他身边沉默寡言的程暄明。 那边齐思远又在提林佳树当年帮他追他老婆的事,林佳树听了一耳朵,有点坐不住了,微微侧了下身,向程暄明:“我在蓓蕾当幼师,您在哪里高就?” 程暄明扫了眼林佳树胸前的logo,淡淡的回答:“在独立事务所。” “哦。”林佳树手指摩挲着杯壁,很快想出了下一句话,“刚才谢谢你,帮我挡了脏水,这年头好心人真的不多了,能遇到就是缘分。” 这话林佳树自己听着都脚趾扣地,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再补充两句,让“缘分论”不那么突兀,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回答:“嗯,确实很巧合。” 林佳树没深究男人话语中意有所指的“巧合”,他眨眨眼睛,主动和男人碰杯,“程先生和小齐是……” “发小。” “哦,是这样。” 能和齐思远当发小的人,大概也是出身不凡的富二代,意识到这一点,林佳树有点蔫了。 男人向他回敬,林佳树的手下意识捻了下纸巾,举杯,杯口降到了男人酒杯的中央,一手扶着杯底,轻轻碰了一下。 “齐思远是个混不吝的,能让他变安稳,还老老实实结婚,你肯定费了不少心,辛苦了。” 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林佳树的耳朵,明明是夸赞,却格外刺耳。 林佳树佯装不经意地往齐思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却看到男人正注视着自己,目光中的审视令林佳树有些不舒服。 那一刻,林佳树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叫程暄明的男人知道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男人不可能知道。 林佳树藏得很好,他谁都没有说过,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他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被程暄明注视使林佳树没由来地烦躁了一下。 林佳树现在只想赶快还了男人帮自己挡脏水的人情,然后躲得越远越好,最好跟结了婚的齐思远一辈子不联系。 林佳树掏出自己那个侧边贴着卷了边的胶带的手机,向程暄明要微信。 “你裤子和鞋都脏了,最起码让我付个干洗费。”林佳树抬抬下巴,自认为很潇洒地说,“快,都是朋友了,别那么客气。” 听林佳树已经将两人归为了“朋友”,程暄明也没反驳,只说加微信可以,但别转账,他不会收的。 不转账,就是可以发红包。 “嗯嗯,不转不转,就当新认识个有缘分的朋友。”林佳树还没缺心眼到当面给人发红包,他扫了男人的二维码,屏幕上转了几圈后跳出一个头像是大海的账号,备注好名字,发去了申请。 好友申请刚通过,来不及细看,林佳树的肩膀被人没轻没重地推了一下,他抬头,是端着酒杯的齐思远。 “和明哥聊得不错?” 林佳树推齐思远杵在自己肩膀的胳膊,“刚认识。” 齐思远笑得眯着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圈,“……刚才太吵了不好说,我就过来问一声,我打算下个月末办婚礼,选个周末,这样大家都有时间,你俩当伴郎。” 最终还是等到了这个消息,林佳树在心里替自己默默叹气,他原本想推掉的,但程暄明比他先开口,应了下来,“可以。” 齐思远乐了,一把又搂住程暄明的肩膀,对林佳树笑,“没想到明哥这个大忙人答应的这么爽快,我还以为你肯定推了呢!” 程暄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就算被齐思远强硬地箍在臂弯里,身体微微倾斜,整个人背脊仍然很直,没有留露出半分窘态。 那清隽疏朗的气质,林佳树学都学不来。 他最终还是郑重地拒绝了齐思远,齐思远立马垮了脸,追问他有什么事比当自己的伴郎更重要。 林佳树定定看了他两秒,想问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但又实在问不出口,又过了几秒,他做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说临时接了个急活儿,下个月肯定干不完。 齐思远不满地抱怨,“你说你这么着急赚钱干什么,一天天累死累活赚那么点儿,你活的也太累了……” 林佳树没话反驳,他确实过得很辛苦,只能安慰齐思远,“放心,虽然没办法当伴郎,但是绝对会给你包个超大的红包,我兄弟结婚,怎么也得多包一点。” 齐思远被他这话感动到了,非得让程暄明匀给他点酒。 程暄明手指笼在酒杯上,解释说自己今晚喝的是水。 齐思远不满,对着程暄明耍起酒疯来,非要他喝一口,不然就是不给面子。 程暄明不惯着齐思远的坏毛病,坚决捍卫了自己杯子的主权,结果就是齐思远用白水跟林佳树走了一个,嘴里嘟嘟囔囔说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 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 这几个词林佳树压根不敢细想,只是听到就心脏像漏跳了一拍,细想他怕自己会心梗。 他把这种烦闷归结为喝酒后情绪被无厘头地放大,也许过去就没事了。 林佳树用酒回了已经喝晕的齐思远一杯,堵住了他继续说好兄弟走一辈子的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 新文开坑,全本免费,欢迎入坑! 希望大家多多收藏评论投喂鸭~ 晚安!!! 第2章 迷你胡萝卜 求婚的事儿聊得差不多,后半场大家熟人三两扎堆,都在喝着酒插科打诨。 林佳树则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菜,盘算着哪几个打包的时候能装在一起,怎么放进那个不怎么制冷的二手小冰箱里冷藏不会串味。 终于听到齐思远说“今晚就先这样”,林佳树和众人客套告别,看齐思远在朋友们簇拥下出门,才去身后的抽屉里找打包袋,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他抬头,看到是位女孩。 “麻烦也给我两个。”女孩莞尔一笑,接过打包袋,“谢谢。” 林佳树摇头,又听女孩说:“你家宝宝是什么品种?我家是两只泰迪,它们特别喜欢吃这个迷你胡萝卜,正好没人吃,我先拿走啦。” 女孩熟练地系好打包袋,给林佳树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是一黑一棕两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狗。 林佳树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下露出赞赏的表情,“好看,好可爱。” “你家宝宝呢?” “我家宝宝,”林佳树艰难地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迟疑了一下,还是撒了谎,“就是小土狗,没有品种,我也不爱拍照。” 女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和林佳树说了再见,跟朋友们快步离开了。 满屋子的人一会儿就走的没剩几个,林佳树等人都离开了才拿起筷子打包,听到脚步声抬头,发现齐思远神色匆匆的赶了回来。 “啊,你还在。”齐思远看到拿着筷子的林佳树,一愣,扬起手机解释道:“那谁,孙钊手机好像丢了,我看看是不是落在桌子上了。” 林佳树已经把饭桌“扫荡”了个遍,没看到手机,他低头掩饰眼里的失望,“不在这儿,我没听到电话铃声。” 齐思远烦躁地捏捏眉心,看上去就一副喝多了的样子,耷拉着眼皮跟林佳树告别,“行吧,我先走了。” 转身,他又回头问:“你怎么走?” 林佳树知道齐思远就是随口一问,但他还是认真回答:“我骑电车来的,不用担心。” “行。”齐思远抬抬下巴,“回家报个信儿。” 林佳树能感觉到齐思远因为自己拒绝当伴郎的事有点不高兴,他张张嘴想解释,嗓子里像糊了浆糊,嚅嗫半晌,等人走到门口才干巴巴地说了句“好,你也路上小心”。 齐思远背对他摆摆手,握着手机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佳树追到门口,想问要不要帮他叫代驾,但想到齐思远发小朋友那么多,肯定有人早早帮着安排好了一切,压根不需要他多嘴。 在门口望着齐思远的背影站了半晌,林佳树低头,看着把手勒红的、沉甸甸的剩菜,默默叹了口气。 第3章 外面的雨比林佳树想象中的更大。 林佳树站在饭店门口的檐下,对怎么回家犯了难。 小电驴肯定是不能骑了,这种雨不要命地下的天气,就算有雨披也得淋成落汤鸡,万一生病又得被迫休假,丢了全勤奖,还要打针吃药,成本实在太高,逼得林佳树只能另寻他法。 不如打车到最近的地铁站,林佳树规划好最省钱的路线,掏出手机看平台有没有能使用的优惠券。 程暄明散场时在走廊里遇到了高中同学,许久不见,同学热情的向他介绍了妻子孩子,寒暄了将近十分钟。 程暄明下楼,转弯,大堂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两个的“小蓝人”。 那两抹蓝色与益兴居古香古色的装潢格格不入,看着像饿了么的外卖员。 其中淡蓝色的身影有些眼熟,程暄明微微侧头,认出颜色较浅的“小蓝人”是饭局上向自己要微信的林佳树。 酒店大堂的空气被雨水衬得闷热潮湿,水汽无时无刻不在入侵着身体的每个细胞,程暄明的视线定格在那抹淡蓝色,许久才垂下眼眸,缓步下楼。 倾泻而下的雨震荡着城市的地面,雨滴坠落声不绝于耳,程暄明拿着伞出门的瞬间,雨变得更大了,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程暄明不是有意偷听两人谈话,他只是恰巧听到林佳树的惊叹:“……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嗯……大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垫垫,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佳树打开打包袋看了看,找出最后点的、但没人吃的炸馒头片,往外卖员面前一递,“就是有点凉了,你别介意。” 外卖员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看看馒头片,又看看林佳树,接之前先开口:“实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 “您别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林佳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感慨道:“我今天也特别幸运,就刚才停车的时候,一个好心人帮我挡了泥水,不然这身制服算是完了。” “好心人”程暄明就站在两人身后的台阶上,闻言,挑了下眉。 这时林佳树的手机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他扭身去一边看信息,表情越来越严肃,信息没看完,余光扫到了一双皮鞋。 林佳树的视线从下慢慢上移,目光与程暄明的相撞,又赶忙错开。 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在程暄明眼里活像做了错事心虚的小狗。 “叫不到车?我送你。”程暄明主动问。 这种话只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林佳树知道,何况他也不是打不到车,而是现在雨太大车费太贵,他有点舍不得。 手机又疯狂震动了几下,林佳树点开消息,发现还是同一个甲方发来的,语气暴躁地要他尽快按照要求修改,十点半之前必须交稿。 林佳树抬头看了眼面前下到疯狂的暴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转身,抬脚向上踏了一阶台阶,凑近程暄明问:“真的吗?”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会突然回头,他被猛地放大在眼前的脸看得晃了下神,下意识后倾了一下身体,“什么?” “程先生可以送我去最近的地铁站吗?我会付车费的。”相比于让甲方不满,丢掉大单子的尾款,十几二十的车费对此时的林佳树来说,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程暄明看着向自己提出冒昧要求的林佳树,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车停在附近,程暄明打开伞,给了林佳树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两个大男人同撑一把伞有些挤,林佳树担心打包的剩菜弄脏男人衣服,特意用外侧的手拎打包袋,他和男人“争夺”了一下举伞权,被男人以身高为由拒绝了。 林佳树小心翼翼地缩着身体,边走边抬头瞄男人,鼻尖萦绕着不时传来的香水味。 是种很特殊的香味,跟时尚无缘的林佳树描述不出来,只觉得很好闻,又有点熟悉。 雨滴砸在伞面发出隆隆的闷响,回荡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程暄明的脸被阴影笼罩了小半,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先把林佳树送到了副驾驶那侧。 林佳树有点受宠若惊,他坐进车里,不断地点头说谢谢,程暄明没应答,在更多雨水溅进车里之前关了车门。 程暄明上车前,林佳树环视了一下车内。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坐叫不出车名的豪车,饶是他这种不怎么坐车的人,只看车标都能感觉到车的精致贵重。 真皮车饰手感柔软滑腻,林佳树束手束脚的坐着,背挺得笔直,生怕身上雨水沾到座椅上,留下无法清理的痕迹。 程暄明的身影出现在驾驶室外,林佳树慌忙收回视线,轻嗅了一下车内的空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豪车的感觉果然不一般。 车启动,程暄明没动方向盘,而是往林佳树这边看过来。 拘谨的林佳树留意到了程暄明的目光,僵硬地转头与他对视。 两人直愣愣地对视了三秒,程暄明忍不住出声提醒:“……安全带。” “啊,哦。”林佳树慌忙移开视线,扭身去拉安全带。 “安全知识应该在幼师教育范围内吧,怎么连这个都需要我教。” 男人没忍住笑了,开玩笑时声音带着暖意,没有丝毫吐槽他的意思,低着头的林佳树却偷偷红了耳朵,脸颊也烧了起来。 车缓慢移动,男人专注地观察着周围路况,林佳树坐在副驾驶拘束地像只掉进鹰巢的鹌鹑,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许多。 或许是尴尬的气氛也影响到了男人,他开始主动向林佳树搭话。 “今晚散场的时候他有点不高兴,但他就是这样,喝多了什么都说,第二天就不记得了,你别放在心上。” 林佳树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程暄明是在替齐思远找补。 他笑了,“小齐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怎么可能跟他斤斤计较。” 程暄明点头,“那就好。” “你是在滨海区夕阳大道九号那边的蓓蕾幼儿园?” “嗯。” 林佳树有点好奇程暄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幼儿园的位置——他人和车都过分干净,看上去根本不像已婚有娃的那种人。 程暄明察觉到他探索的目光,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开了转向,“我女儿在夕阳大道的蓓蕾上学。” 林佳树睁大眼睛:“女儿?” “嗯,”程暄明缓缓将车停稳,示意林佳树,“地铁站到了。” 林佳树想问程暄明他女儿叫什么,但他一个保育员,连幼师都不算,问了也没什么用,何况像程暄明这种看上去就很有钱的人,孩子也不用他在园里特意关照。 林佳树的手去开车门,程暄明叫住了他,“伞,你拿去用。” 路边距离地铁站通道还有一段距离,冲过去绝对会全身淋湿,林佳树想到自己有程暄明微信,可以随时联络还伞,也没矫情,接受了他的好意。 隔着模糊的雨幕,那一抹笼罩在黑伞下的淡蓝色身影向地铁站口跑去,直至消失,程暄明才收回视线。 封闭的车内残存着林佳树身上从饭店带出来的烟酒味,还有雨水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被低气压空气闷蒸过后淡淡的腥味。 程暄明微蹙了一下眉头,正准备启动汽车离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还是婴儿的黑皮肤卷发女孩咧着只长了乳牙的嘴巴咯咯笑着。 程暄明点开不怎么用的微信小号,消息是一个手绘小树头像、名字叫“小树老师”的人发的。 【程先生,今天真的很感谢。】 下面是微信红包,备注着:裤子干洗费100元…后面被省略了。 裤子干洗费一百元,这个看上去认真到有点滑稽的备注让程暄明勾了勾唇角。 他定定看了红包几秒,没回复,也没点开红包,退出小号,将手机锁屏放回原处,启动车,朝滨海区驶去。 -------------------- 新文开坑,多多关照!求个评论收藏和小海星鸭~ 晚安!! 第3章 瘦肉粥和燕麦牛奶 因为下雨,地铁人爆满。 林佳树把自己的剩菜和程暄明的伞紧紧护在怀里,一个事关生活,一个事关人际,他哪个都不能落下。 还好被挤在了人群中间,双脚几乎离地,不用担心摔倒。 下了地铁往家赶,要爬一段长长的斜坡。 林佳树的鞋在满是雨水的斜坡上被打湿了,走起路来发出“菇滋菇滋”的声音,他顾不上在楼道里遇到大爷大妈和邻居会尴尬,三两步爬上顶楼,躲进了家里。 到家基本也是全身湿透,他先到浴室里打开热水器,在洗衣机旁脱得只剩下内裤,又拎着剩菜大喇喇地晃到厨房,放好剩菜,回到客厅,随手晃了下茶几上的鼠标,等了快一分钟,那只笨重的大部头电脑才亮了起来。 林佳树给手机充上电,席地而坐,专心地仰头修改老客户指出的几处不足。 第4章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外透进些许对面楼的光亮。 笔落在旧数位板表面发出刷刷声,与窗外的雨声呼应,安静又嘈杂,像是一首独属于深夜的交响乐,这样的时刻林佳树并不陌生,他已经这样独自生活了很多年。 十一点准时交差,这次甲方很满意,又给林佳树一个小活儿,说等做完一起结尾款。 林佳树不是很想继续做,雨水黏在身上潮乎乎的,他想快点去洗澡,但当他看到对方发来的金额,狠狠动心,最后咬咬牙接了下来。 小活儿说简单也简单,甲方的儿子上小学,学习不行,偏爱给家长找事,马上就要到学校校庆,他儿子主动揽下了画班级宣传海报的工作,甲方说自己工作忙没时间,又不好麻烦孩子妈,干脆把画画的事儿交给了林佳树。 在幼儿园上班没少画宣传海报,这工作对林佳树来说小菜一碟。 接近十二点,林佳树把初版发给甲方,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估计是睡了。 林佳树摸了把已经变干的头顶,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颈。 眼看墙角万年历上的时间要归零,他干脆不等了,转身去了浴室,趁着深夜,用水人少,热水充足,痛快洗了个澡。 第二天一大早,林佳树正在换衣服,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蹦出一条转账消息。 林佳树的polo衫卷在肋骨间,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是甲方结账了,没忍住笑了一下。放下手机,打理自己的动作都轻松了许多。 他愿意忍受这个大嗓门暴躁男的原因没别的,就一个,对方结账比其他客户爽快。 拿到钱,林佳树出门前在记账本上匆匆记了一笔,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去赶公交。 同样时间紧张的人是程暄明。 昨晚有应酬,程照被司机直接接到了他父母家。 但程照自从被接回来后,就没离开过程暄明这么久,程暄明担心老两口又说什么不该说的,于是起了个大早去接女儿。 隔着围栏,透过玻璃门看到两个老人陪着女儿在吃早饭。 程照深肤色的小脸皱巴巴的,抿紧嘴巴,面前摆着皮蛋瘦肉粥和油条。 “cleo,baby乖,你张嘴吃一口,真的没有毒,皮蛋就是这样子的,爷爷奶奶都吃了的,你尝尝看嘛……” 程暄明进门,替女儿接住了母亲伸来的勺子,咽下了那勺皮蛋瘦肉粥。 母亲一愣,“诶你……你怎么吃了?” 程暄明没回答,他低头看到女儿充满惊喜和开心的眼睛,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小卷毛。 接过女儿递来的纸巾擦擦嘴角,程暄明劝母亲别再喂了,“妈,照照真的不喜欢吃皮蛋,她还太小,也吃不了这些。” “怎么会不喜欢呢,cleo最喜欢奶奶熬的粥对不对?”程妈妈说着,捏了捏程照的小脸。 程照听不懂奶奶话语间隐藏的强制,她被奶奶的动作弄得很痒,只知道缩着脖子东躲西藏地咯咯笑。 程暄明和坐在对面的父亲无奈对视了一眼。 看程照笑了,程妈妈趁机舀起一勺瘦肉粥,又往她嘴边递。 这次有爸爸在场撑腰,女孩胆子大了一些,果断地摇了摇头,“……我,想吃,燕麦片。” 女孩的中文说得不是很流畅,声调奇奇怪怪的。 程妈妈想到了什么,温柔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程暄明向父亲抛去“劝劝她”的眼神,随后俯身,单手把女儿从宝宝椅里捞了出来,父女俩来到厨房。 程暄明把女儿放在椅子上,叮嘱她等自己一会儿,牛奶燕麦马上就好。 程妈妈紧跟着追了过来,絮絮叨叨地抢走了程暄明从冰箱里拿出的牛奶,“万一乳糖不耐受了怎么办,喝羊奶,骆驼奶也行,都挺好喝的……” “妈,您能别操心了么?”程暄明忍不住阻止程妈妈,从她手里夺回了牛奶,“下次再这样,就不把照照送到这里来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生什么气嘛……”她甚至觉得程暄明过分上纲上线。 程暄明不想和她再费口舌,拿着用微波炉打好的燕麦片,抱起女儿来到别墅后的小花园。 “cleo想不想吃油条?就是爷爷身边那个,黄黄的,长条的……面做的食物?”程暄明边说边想怎么让女儿尽快理解“油条”的含义,结果说出来的和想的完全不同,他也为自己的表达能力抹了把汗。 好在程照的理解能力还不错,她看着程暄明的眼睛,期待地点头,重复他的话:“油、油条,要吃……” 程暄明回餐厅徒手拿了两根油条,掐了中间的一小块给女儿,他不敢给太多,怕她不爱吃。 果然,程照吃了一小口,嚼嚼,嘴巴里油腻腻的很不舒服,又把油条还给了程暄明。 程妈妈或许是被父女俩的“叛逆”气到了,不让程暄明把没吃完的油条放回去,程暄明只好吃完了女儿剩的那半根。 短暂的雨过天晴,程暄明送女儿去幼儿园。 程照很喜欢趴在车窗向外张望,等待红灯变绿时,程暄明才允许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并且警告她不许把头探出去。 程照很听话,直起小小的身体从车窗缝向外看着路边风景。 “……坐低一点,头别伸出去。”前方传来程暄明的提醒。 “哦……” 女孩依言弓了下背。 一辆公交驶了过来,停在程照看街景的那侧,完全挡住了她的视野,女孩的眉头皱了皱,看到公交车上的人,又很快舒展开。 “树……小树……” 正在回微信的程暄明听到女儿在后排嘟嘟囔囔,以为她看到了开花的树,边看屏幕边点头,认真敷衍,“嗯,是小树。” “……小树老、老师……” 听清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程暄明刚好和下属聊完工作,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朴实又拘谨的身影,他下意识侧脸看向女儿那边,却只看到了缓缓驶离的公交尾巴。 红灯变绿,前方车开始移动,程暄明缓缓发动汽车向前,边从后视镜里偷看了眼女儿的表情,看她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刚刚的小插曲,正低头捏着毛绒兔的耳朵,程暄明也就没多问。 帮下车的女儿整理衣服时,程暄明再次听她说起了发音类似“小树”的词,他不禁问谁是小树。 程照眨眨眼睛,用很慢的语速说:“小树,是,照照最最最喜欢,的老师。” 半蹲着帮程照整理小裙子蕾丝边的手一顿,仰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照照什么时候换的老师?怎么没告诉爸爸?” 程照的小嘴巴动了动,程暄明第一次在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为难和紧张,他正准备安慰女儿不要害怕,实话实说就好,却听女儿怯生生地回答:“……照照,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小孩子根本不懂大人的复杂心思和拉扯,程暄明觉得也没必要让女儿懂这些。 他就着半蹲的姿势抱了抱女儿,在她柔软的卷发上落下一吻,低声安抚不安的女儿:“没关系,爸爸不会怪你的。” 感觉到怀抱中小小的身躯不再那么紧绷,程暄明才慢慢放开女儿,笑着把侧脸对着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女儿双手环住程暄明的脖子,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大口。 将女儿送到来迎接的老师手里,目送她走进学校,程暄明重新回到车上。 他没急着发动车,而是摸出手机打给了自己的母亲。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程妈妈那边背景里还响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程暄明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她跟学校要求换班的。 程妈妈坦然承认了,唱戏声顿时小了一些。 她反问:“自己家开的幼儿园,换个班怎么了?之前的老师不适合她,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 程暄明被母亲草率的判断气笑了。 “她的老师不是当初你选的吗?怎么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了?”程暄明没有继续说气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根母亲讲道理,“如果遇到不合适的老师就换班,照照永远都会被当做最特殊的那个。妈,我知道您心里有芥蒂,但照照已经是我的女儿了,您能不能好好接纳她,把她当做家里的一份子?” 程妈妈沉默了几分钟,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程暄明看着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烦躁地啧了一声。 事已至此,总不能让程照再转回原来的班级,程暄明慢慢冷静下来,决定放学时亲自去和女儿现在的老师们见一面。 -------------------- 这本开始连载啦,这个月日更 请大家多多评论收藏呀~ 第4章 咸豆腐脑和甜豆花 林佳树在公交上狠狠打了个喷嚏,还好他及时用手捂住了口鼻。 “不会这么容易感冒吧……”林佳树思忖着,关上了为了跟程照打招呼而打开的车窗。 到达幼儿园,按指纹签到,在走廊尽头的杂物室里取了自己班级的卫生用具,将前一天晚上已经打扫过的教室再次打扫了一遍,确认桌椅上没有一丝灰尘,能通过园长的检查后,林佳树直起有点酸痛的腰,满意地点点头。 第5章 他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拎着扫把簸箕,转身,险些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大一小相撞。 “你是小树班的保育老师?” 开口的是孙老师,她带的是稍大一点的班,比林佳树的班级早半个小时上学,教室在更低楼层,一般不上来,和林佳树的交际很少,在开口前,她瞄了眼林佳树的胸牌。 林佳树点头,发现牵着孙老师衣角的安静女孩是程照,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不禁抬腕看了眼手表的时间。 距离上学时间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家长没提前打招呼,程照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 “谢谢孙老师,我先带照照去图书室。”满脑子问号的林佳树拿抹布的手空了出来,他攥了攥,觉得不湿,才微微躬身,伸向程照。 孙老师看到他的动作,动了动嘴唇,正打算说什么,看到程照毫不嫌弃地握住了林佳树刚拿过抹布的手,她到嘴边的制止没说出口。 “看书前记得帮她洗手。”孙老师提醒的语气冷冷的,蹲下身和程照告别时,声音柔和亲昵了许多,“照照,再见。” 程照抬起手,学着老师的样子晃了晃,用稚嫩的声音说:“老师再见……” 看着孙老师下楼,林佳树低头,猛不丁与程照四目相对,被女孩黝黑的眼睛盯着,林佳树愣了下,随即蹲下身,问女孩有没有吃早饭。 女孩回答得结结巴巴,即便如此,林佳树还是慢慢引导她将话说完整。 不知是不是混血的原因,女孩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发音不标准是常事,和她同龄的女孩基本上都能正确表达自己的诉求,唯独程照,沉默又内向、开口前需要思考很久、语速迟缓……这实在不是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现象。 “……所以照照昨晚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睡的,也是爷爷奶奶送照照来上学的,对吗?” 如果是爷爷奶奶送孩子,一般会迟到——长辈们尤其舍不得把孩子送幼儿园。 “不,不是的,是爸爸。” “照照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整给老师听呢?”林佳树微笑着问。 女孩认真点头,“不是,爷爷和奶奶送,送照照上学,是,爸爸,送照照来,上学的。” 林佳树听懂了女孩的意思,没有细问程照的父亲到底有什么事,而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班主任叶老师。 在蓓蕾上学的孩子们身世背景非富即贵,保育师是没资格直接联系学生家长的,只有班主任才可以。 等到叶老师的回复,林佳树放心收起手机,拉起程照的手去洗手。 女孩刚吃完早饭,不太适合运动。洗完手,林佳树问她是想看动画片还是玩玩具。 程照的大眼睛眨了眨,小手指向角落的图书柜。 “照照想看哪一本呢?是这本《小猪呼呼》,还是《森林奇遇》?这本《小狐狸买水果》我们是不是看过呀,照照还记得小狐狸最后买了什么水果吗?” 林佳树语速很慢,他跪在小书柜旁,边说边歪头观察女孩的表情。 女孩对林佳树提出的几本书兴趣都不是很大,她的视线顺着书柜的横排扫了一圈,又扫回来,最后停留在一本科普类安静书上。 林佳树帮女孩把书取下来,简单记录使用日期后,将它平摊在女孩面前,他自己则席地而坐,用极慢的语速与女孩聊着安静书上的内容。 得知程照来得早,叶老师也匆匆赶了过来。 她喘着粗气进门,与抬头的林佳树对视了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林佳树懂她的意思,蹑手蹑脚的半起身,弓着腰走到门口。 “今天上午有识字课,记得把课件准备好,用最新版。”离开教室前,林佳树被叶老师叫住。 没有称谓,只是命令。 叶老师是q大刚毕业的专业对口的高材生,用颐指气使的态度对林佳树这位蓓蕾的老员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佳树不怎么在意她对自己的态度,点点头,示意她已经记下了。 关门前,在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林佳树看到叶老师抱起了表情不太好的程照,用手揉了揉她的卷发,柔声问要不要帮她扎头发。 门彻底关闭,林佳树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怅然。 学校有严格规定,无论什么学历,男性只能做保育员,为了避嫌,他们不能长时间接触班级中的小女孩,所有行为必须在有监控的情况下才被允许进行。 林佳树倒没觉得这算行业歧视,他这个性别在幼儿园工作确实很尴尬,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林佳树不禁想到了昨晚遇到的“好心人”。 他在哪里工作来着?独立事务所?听上去就很高大上,很赚钱的样子。 想到昨晚男人送自己去地铁站时开的车,林佳树看着电脑屏幕的眼睛里忍不住流露出羡慕。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买起那样豪华的读不出名字的车。 课件上显示第三个要学习的字是“不”,下面举例:遥不可及。 林佳树像初学的小孩子一样恍然大悟,原来这就叫“遥不可及”。 林佳树想了想,参考其他班的课件,敲了个简单的例词:分文不名。 一天的工作结束,林佳树是最晚离开的,他需要打扫小树班的所有活动室和教室,擦桌子扫地,摆放桌椅水杯和拖鞋,最后检查教具仪器,全部确认无误后才能关灯锁门。 林佳树走下楼,学校门口的老师和家长比平时要多,也更吵闹。 他远远看了一眼,本以为小树班的孩子们都已经被接走了,却没想到在人群中看到了扎着马尾辫、用身体护着孩子们的叶老师和副班张老师。 身形较小的叶老师和张老师明显被口水几乎喷到她们脸上的壮汉吓到了,只能凭着本能护着身后大哭的孩子。 保安把林佳树撞了个趔趄,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壮汉已经开始推搡张老师。 “诶你怎么打人……” “打你怎么了?陈浩是我儿子!凭什么不让我见他!凭什么?你们是不是收了那个女人的钱?!”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他脚步虚浮,一手举着他那奏折一样的手机,一手从张老师的肩膀上伸过去,试图抓那个叫“陈浩”的小男孩。 张老师闪躲不及,被男人举着手机的手撞掉了眼镜,她惊呼了一声,担心男人踩到眼镜,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男人反咬一口。 “看看!看看啊!老师打人了!老师打人了!这样的幼儿园怎么能教好我儿子……你是怎么当老师的!大家看看啊……” 保安一拥而上,用防暴钢叉和护盾将男人和老师们隔离开,男人被挡出校门,举着手机一声一声叫得更夸张,甚至坐在学校门口嚎哭起来。 看到夸张的一幕,林佳树这才意识到男人竟然开了直播。 不过他没时间想太多,园内广播响起,通知老师和学生家长因特殊情况,将放学通道临时转移到地下车库。 林佳树逆着人群快步跑了过去,趁着更多人挤到张老师前到达她身边,迅速将碎掉一个镜片的眼镜拾了起来,拉着高度近视的她紧紧跟在小树班的学生们身后。 惊魂未定的张老师隐约看到林佳树的身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来到地下通道的门口,叶老师满头大汗地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女孩后,叶老师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心脏突突直跳。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有在别的班级里看到那个深肤色的女孩,正准备跟安保人员打电话时,看到昏暗灯光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拉着张老师向她跑来。 深皮肤的女孩就被瘦高身影稳稳抱在怀里。 叶老师愣了下,看着眼前人身形越来越清晰,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照照刚才跟错了班级,还好我及时揪住了她……”林佳树自觉地将女孩“递给”叶老师,顾不上擦脖子上流淌下来的汗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有点受到惊吓了,脸色很差,也不说话,你可以拍拍她后背,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在林佳树的注视下,叶老师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后背,感受到幼小身躯下幅度不大的、雏鸟般的细微抖动,她没忍住掉了一颗泪。 林佳树见状,条件反射般抬手,却在落在叶老师肩膀之前停下了动作。 他收回了手,取出包里的纸巾递给她,向她解释:“那个男人是惯犯,自从和妻子离婚后就破产了,他的妻子不让他见孩子,他就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来学校闹,你和张老师都刚来蓓蕾,不知道这件事很正常,不用自责。” 叶老师红着眼角看了林佳树一眼,没有接他递来的纸巾,而是转身默默回到排着队伍的孩子们身边,但她始终把程照抱在怀里,直到程照家长的车到来,才把女孩放下来。 张老师脸颊被男人的手机擦伤了,她被其他已经结束放学的老师带着去了医务室,林佳树临时代替了她的位置。 第6章 林佳树没想到的是,他看到了昨晚自己搭的那辆车。 和熟悉的面孔。 -------------------- 日更达成! 我们小程和小林终于又见面了hhh 大家晚安!!! 第5章 无糖柠檬水 闹剧发生的时候,程暄明刚从路对面的停车场走向校门口。 隔着车流和拥挤嘈杂的人群,身高出众的程暄明先是一眼看到了站在老师身后、被惊恐的小朋友挤来挤去的女儿,再看过去,瘦削的水蓝色身影让他脚步一滞。 不会这么巧吧。 程暄明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但在闹事的男人即将冲破安保的围堵,向孩子们冲过去的时候,那抹水蓝色身影身手敏捷地蹲了下身,随后毫无风度地拖拽着被吓傻的女老师跑向落单的女孩。 在程暄明短短几秒的注视中,水蓝色身影做了个迅速的半蹲动作,单手把女孩拦腰“捞”到了怀里,汇入了人群。 车在标记着小树班的停车点停稳,程暄明下车,从班主任叶老师怀里接过了低头不语的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脸色惨白的叶老师尽量口齿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导致程照不知什么时候被同班小朋友撒开了手,险些被弄丢。 今天上班前,她刚被园长提醒多关注班上那个叫程照的孩子,没想到放学时就出了这种事。 她心怀侥幸,以为程暄明没看到前门发生的闹剧。 她道歉的语气听上去很诚恳,仔细琢磨却是在避重就轻。 程暄明没看她,依然用手抚摸着程照的背,宽大厚重的手掌似乎给了女孩一些安全感,她在程暄明的怀里怯生生地抬头,小脸倚着他的胸膛,嘴巴微微噘着,眼周红红的。 “……pa……papa……” 程暄明被这一声“papa”喊得心里软软的,他低头,在女儿蓬松的发顶吻了吻,声音很低:“嗯,爸爸在。” “程先生……” 叶老师还想再解释什么,却被程暄明审视的眼神打断,她抿抿唇,双手绞在一起,忐忑地等待着程暄明的责怪。 亲眼看到女儿被老师遗落在原地的无助模样,程暄明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但他今天空闲时翻阅了新班主任的背景资料。 q大高材生,父母都是教育行业的大佬,有能当扑克打的一大堆证书……每一项单拿出来都够甩同行一大截的。 客观来看,叶老师是最符合程暄明选择标准的,他没想仅凭一件事就全盘否定一个业务能力出众的年轻老师。 “叶老师。” 程暄明忽然开口,叶老师听到后肩膀一抖,快速眨了眨眼睛,赶忙问还有什么事。 程暄明把手里的接送卡递了过去,“您忘了这个。” 紧张到极点的叶老师干笑着双手接过接送卡,表情比哭还难看:“抱歉我忘记了,实在抱歉……” 接送卡需要用手机上的app打卡刷新,原本简单的动作,因为紧张,她几次输入错解锁密码。 林佳树看她快急哭了,及时出声:“叶老师,我帮你吧。” 叶老师拒绝了林佳树的帮助,侧身转向一边,再次尝试着独自输入密码。 好意屡次被拒绝,林佳树能感觉到叶老师对自己的刻意排斥,便不再主动开口。 在叶老师的“不懈努力”下,手机被安全锁锁定了。 看着被锁的屏幕,隐约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灼灼注视,林佳树尴尬地挠挠头,眼睛到处瞄,偏偏不看程暄明的方向。 林佳树对人情世故再不敏感,也知道如果程暄明在这个时候主动跟自己搭话,恐怕接下来的工作会不太好做——光是应付叶老师一个人已经让林佳树身心俱疲。 林佳树的手机震了震,是已经处理完伤口的张老师发来消息,问他眼镜在哪。 眼镜就在他的裤兜里。 “那个,叶老师,我去医务室给副班送眼镜,”林佳树掏出眼镜晃了晃,转身要走,“很快就回来。” 叶老师没抬头,回他一个“嗯”。 林佳树转身前下意识看向程照,视线猝不及防与程暄明的撞上,四目相对,他看到程暄明眼底浅浅的笑意,不由地心跳漏了一拍。 林佳树率先错开目光,快步向医务室走去。 “叶老师前年刚研究生毕业?”等待手机解锁期间,程暄明忽然开口问。 叶老师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下血,她紧张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给了程暄明一个肯定的回答。 程暄明的语气里带了些许笑意,“看得出,从学生身份转换到老师身份,确实不太容易。” 叶老师闻言,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像是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别紧张,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你作为照照的班主任,可以做到更好。”程暄明对抬头看他的叶老师点了点头,“叶老师的工作能力很强,不然也不会在加入蓓蕾的第一年就被选为班主任,我真的很欣赏叶老师。” 简单的一句话,让要强且执拗的女孩眼睛有些湿润。 “可当老师需要的不仅仅是工作能力,工作经验也是必需品,但就像我刚刚向你求证的事实——前年刚毕业,工作经验只能通过工作中的日常小事来积累,我这样说,叶老师可以理解吗?” 程暄明话音刚落,被锁的手机倒计时结束,再次出现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程暄明给了叶老师一个肯定的眼神,“别紧张,再试试看。” —— 结束所有工作,习惯性走向车棚的林佳树忽然想起自己的小电驴还在益兴居,他只好溜达着去最近的公交站等车。 边走边看着手机,计算着到家时间,心不在焉的他“成功”踩到了小水潭,裤脚被溅了几滴泥水。 林佳树无奈,手指揩了揩泥水,发现能蹭掉,这才放心。 直起身,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后排车窗摇下,程照正趴在车窗边缘,咧着一口小白牙对他笑。 “小树,树老师。”黄昏的阳光下,程照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佳树有些不知所措。 副驾驶的车窗也落了下来,林佳树看到程暄明对自己招手,“上车,这里不让停太久,拍到会罚款。” 听到会罚款,林佳树也来不及问为什么要自己上车、父女俩想带自己去哪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坐了进去。 “小树老师。”程暄明的声音忽然靠得很近,像有温热的气体喷在林佳树的颈侧,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得心尖发麻,不由地将身体紧紧贴向座椅。 随后林佳树听到了程暄明带着轻笑的声音:“……安全带,怎么又忘了?” 林佳树喉结上下滚了滚,干巴巴地笑着道歉,一边赶紧去接被程暄明的手勾着的安全带。 扣好安全带,程暄明拨开转向,车辆缓缓汇入拥挤的车流。 车的隔音效果很好,车内安静得出奇。 唯一发出声音的是程照。 林佳树忍不住回头看从座椅中间探出头好奇张望的程照,不自觉地向她笑了笑,然后坐正了身体,又向驾驶座上的程暄明看了一眼。 不同于雨中行车的昨晚,林佳树彻底看清了程暄明的长相。 他不是那种现下流行的精致瓜子脸,下颌线反而格外明显,给整张脸赋上了一层冷峻疏离感,偏偏那双眼睛含情,眼尾略弯,上翘得恰到好处,偏长的睫毛每上下扇动一下,林佳树的呼吸就随之慢了几分。 林佳树从没想过自己会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 程暄明忽然转向林佳树,林佳树赶紧低下了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眉毛,在程暄明说话前率先问:“程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程暄明顿了片刻,才说:“谢谢你今天救了照照。” 林佳树愣了愣,意识到他说的是幼儿园前门那场闹剧,“你说那个……其实是举手之劳,照照是小树班的小朋友,保护她是我的责任,不用特意跟我道谢。” “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林佳树眨眨眼,“什么?” 前方红灯,一分半,程暄明侧脸看了眼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向右看看的女儿,视线最终落在林佳树脸上,“照照说你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第一次说这种话,所以我想看看她最喜欢的老师是什么样的。” 林佳树被程暄明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喜欢的老师”这个称呼林佳树不是第一次从小朋友嘴里听到了,但被小朋友的家长这样郑重的“请”出来,对他来说还是首次。 林佳树很想捏捏程照的小脸,他伸出手,想到园规又收回,只笑着向程照:“谢谢照照,小树老师听到这句话真的很开心。” “小、小树老师开心的话,为什么,不亲亲照照呢?” 程照稚嫩的声音令林佳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7章 他无法向孩子们解释自己的尴尬处境,更无法解释这种尴尬处境形成的深层原因。 原本是简单的表达亲密的动作,在赋予了性别的差异和被有心之人恶意的使用后,变得格外复杂。 林佳树依然微笑着,语气却正式了许多,“照照是女孩子,老师是男人。不仅老师不能随便亲亲,其他男孩子,男老师,甚至爸爸都不能随便亲照照。” 程照对性别只有模糊的概念,听到这番话,她似懂非懂地问:“爷爷奶奶可以吗?” “爷爷奶奶可以,妈妈可以……”林佳树说出这两个字才后知后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从来没听程照提起过“妈妈”,程先生也不像有家室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到了父女间的禁忌,林佳树直接给自己噤了声,但程照的话,却让他意外地心酸。 女孩双手交叠,趴在副驾驶的座椅旁,脸颊肉被手臂堆得肉嘟嘟的,她小声问:“照照没有妈妈,是不是没有人可以随便亲照照了?” -------------------- 日更达成! 今天是惹人心酸的照照宝贝 晚安!!! 第6章 冷掉的馄饨 气氛即将凝滞前,程暄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问程照想吃什么。 林佳树不是很认同程暄明简单粗暴的做法,但他一个外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知道的。 在程照苦思冥想吃什么的时候,林佳树很有自知之明地替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程先生把我放前面的路口就行。” “又坐地铁回家?” 程暄明没给林佳树接茬的机会,紧接着又问:“你的交通工具是不是还在益兴居?” 小心思被这么直白的戳破,林佳树脸颊发烫,他眼睁睁看着距离地铁站进站口最近的路口从自己面前滑过,索性承认了,“电驴还在益兴居,白天没时间,正准备下班去骑。” 昨晚已经搭了很大的人情,林佳树不想再麻烦程暄明,开口想说自己坐地铁去那边就行,却听到程暄明淡淡的声音:“不急,先吃饭。” 吃饭? 林佳树闻言睁圆了眼睛,险些将心里一秒飙升到e6的疑问脱口而出。 程暄明没看他,嗯了一声,“吃完饭顺便送你去益兴居骑车。” “为什么带我吃饭?”林佳树有点搞不清现在的情况,为了避免误会,决定先问清楚。 照照拉了拉林佳树的衣角,她从小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图画本,点着上面的一张小图,示意林佳树跟着自己的手指看,“这、这个。” 图上是被照照用水彩笔涂成了巧克力色的馄饨。 上周的图画课上,孩子们兴致勃勃地用各色画笔给本子上的食物简笔画上色,林佳树注意到角落里的程照十几分钟只握着一根棕色水彩笔在某一页点点点,偶尔歪头细思,短小的眉头皱着,看上去十分苦恼。 林佳树走过去,在她身侧席地而坐,惊讶地发现那一页的馄饨被程照全部点成了巧克力色。 “照照有没有吃过馄饨呀?”林佳树不确定她是喜欢还是讨厌,于是问了个与喜恶无关的问题。 令他意外的是,程照摇了摇头。 她咽了口口水,含糊不清地反问林佳树:“小树老师……混吞好吃吗?” 林佳树顿时脑补了一出爹不疼娘不爱,每天丢给保姆带的悲惨身世,心想怎么会有连馄饨都没吃过的小可怜包,看来是在家里收到了不少冷落。 “好吃的,尤其是清早或者放学后来上一碗热腾腾的高汤馄饨,胃就会立刻暖起来。”想到程照在家的“遭遇”,林佳树边帮她的画改色,边承诺,“小树老师觉得,它是吃完后让人能感觉到幸福的食物。如果有机会,小树老师一定请你尝尝路边摊的小馄饨。” 回忆起自己给程照画的大饼,林佳树的脸更红了,偏偏程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学着他的样子说:“想吃……让人幸福的,食物……小树老师说过的……” “小树老师说……吃小馄饨能让人幸福?”程暄明适时插了一嘴,顺便看了眼林佳树。 两人又不经意间撞上目光,程暄明笑得有些揶揄,注意到林佳树的窘迫也没放过他,故意低声追问:“是不是呀,小树老师?” 林佳树一个弯的,哪里经得起长得好看的男人用这么暧昧的语气说出“小树老师”这几个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活跃得几乎要起飞,脸上烫得像是被火燎了。 林佳树低着头不敢看程暄明,小幅度地点了点,“嗯,嗯。” “好,那我们去吃小馄饨。”程暄明立刻做了决定。 林佳树微微抬头,余光瞄到长相相似的父女俩对视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后知后觉刚刚那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像个偷偷舔了一口别人手里棒棒糖的小孩,心里骤然间空落落的。 “小树老师有没有推荐的馄饨店?” 林佳树在走神,没想到程暄明忽然问自己,他压根没听清楚程暄明的问题,有些紧张地问:“程先生说什么?” 程暄明耐心地重复,“推荐的店,吃小馄饨的。” “顺康路那边有一家,益兴居附近也有,但是……是小餐馆。”专门卖小馄饨的饭店实在太少了,能选择的大部分是路边摊,林佳树在地图上看了又看才选出这两个门店图还算看得过去的地方。 程暄明就着林佳树的手扫了眼屏幕,最后决定去益兴居附近的那家。 十分钟后,两大一小看着面前紧闭铁门上“吾家有喜,放假一天”的红色字条在夜风中凌乱。 林佳树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别处,但附近在修地铁,店家的招牌被围挡拦得严严实实,绕到对面要走很远的路。 林佳树的视线扫过修地铁工人们住的简易房,那边倒是有一家正在营业的路边摊,开车路过的时候他看到了。 但是……林佳树扭头去看一旁穿着蓝色蓬蓬裙的程照,又看向黑衬衫西裤的程暄明,面露难色。 程暄明第一时间留意到了林佳树的难堪,他顺着林佳树遥望的方向看去,主动开口:“那边拐角是不是也有一家?我好像看到油烟排放口了。” “……油烟排放口?”林佳树蹙眉。 “也就是外置烟囱,”程暄明立刻换了种说法,他加快语速解释,“像是一般餐馆会用的那种,我们过去看看?” 既然程暄明都这么说了,林佳树也不好拒绝。 程暄明走在最前面,程照像个毛绒小球一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林佳树走在最后,跟了几步,前方的程照蓦地停下,侧身看他,向他伸出手,短小的手指展了几下。 林佳树对这个动作心领神会,握住了程照的小手。 和林佳树想的一样,这个简易房里的小餐馆是工人们下班后聚会的地方,狭窄的简易房里挤满了穿着汗衫,手拎头盔,大声吆喝的工人,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高汤翻滚的蒸汽里,味道很是复杂。 生长环境原因,林佳树对眼前的情况并不陌生,他有点忐忑地看着程暄明的背影,下一秒却见程暄明从一旁的筷子筒里抽了三双一次性筷子,同时挤到人堆里,抬手跟前面忙着擀面条的女人打招呼:“老板,三碗馄饨,两大一小,小的不加葱和香菜。” 女人扯着嗓子问:“你们坐外面行吗?里面没地儿了!” 程暄明应了声:“行,好了叫我一声,我过来端。” 女人:“好嘞!” 说完,程暄明打了个手势,示意林佳树和程照跟自己去外面坐。 看他那熟练挤出人群的样子,颇有几年工地搬砖的基础。 林佳树护着程照出门,程暄明已经找好了空位,正从桌子边的纸箱子里往外掏一次性塑料小碗。 纸箱不规则边缘掉下来的棕色陈年老屑随着程暄明掏东西的动作全沾在了他的衣袖上,格外显眼。 “程先生经常来这种地方吃饭?” 桌子也是简易折叠桌,对林佳树来说高度刚好,但对程暄明就稍微有点矮了,林佳树坐在程暄明对面,眼睛不敢移开桌面,生怕余光不小心瞄到程暄明那双包裹在西装裤下、无处安放的长腿。 他怕自己会胡思乱想。 “实习期跟过一段时间现场,环境跟这里差不多,没什么好介意的,”程暄明向林佳树递来一次性水杯,林佳树赶忙双手接住,扶着放在自己面前,程暄明向身后的餐馆门看了一眼,“这种地方人流量大,食物不是预制,没来得及变质就卖出去了,看着还干净些。” 林佳树赞同程暄明的说法,默默点头,感觉与眼前开着豪车身价不菲的男人的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 林佳树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着,脑子里正想着话题,瞥见斜上方飘来的白气,问程暄明:“程先生对建筑行业很有研究?” 程暄明反问:“怎么说?” 第8章 林佳树看了眼上方不断涌出大量白色雾气的铁皮烟囱,“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但你刚刚说油烟排放口,一般人应该不会用这么专业的词汇……您是建筑行业从业者?”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会捕捉到这个细节,顿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他坦然承认,“嗯,建筑师。” 林佳树听到他的话两眼放光,建筑师,还在独立事务所工作,这简直就是林佳树梦寐以求的生活,他赶忙狗腿地给程暄明续了杯水,问他在哪个事务所。 “……我爷爷是美术老师,从小教我画画,小时候我就想,以后做个画家,设计师也行,可惜……”林佳树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意识到程暄明在看自己,他摆摆手,“嗨,不提过去的事儿了,我真觉得当建筑师特别酷,我的梦想就是某一天能住上自己亲手设计的房子。” 林佳树没好意思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翻新城中村,让所有孤寡老人都住上夏天不漏雨冬天能御寒的新房子。 他怕程暄明背地里笑他异想天开。 程暄明看着林佳树,将面前的塑料小杯拿远了一些,微微点头,“嗯,每个入这一行的或许都有过这种想法,很正常。” 程暄明倒没觉得林佳树的想法有什么奇怪的,他反倒怀疑的是林佳树跟自己聊起这个话题的目的,又或是,怀疑一个对自身职业有异心的人是否能够胜任教育自己女儿的职务。 林佳树接下来的话令程暄明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林佳树问:“独立事务所是不是赚得蛮多?” 从林佳树的角度看,无论是上次吃饭偶然间瞄到的名表,还是坐过几次的车,再到程暄明和程照举手投足间与众不同的贵气,每一样都是拿钱养起来的。 所以他觉得能在独立事务所工作的程先生应该是建筑行业的成功人士,是他学习的榜样。 完全没有感觉程暄明的视线变冷的林佳树还在给自己找补,“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程先生的隐私,就是想知道个大概情况。” 不解释还好一些,听了林佳树的解释,程暄明越来越觉得女儿选老师的眼光有点差。 他用“这就是你说的最喜欢的老师”的眼神看了眼程照,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说:“建筑师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赚钱,当幼师不是挺好的,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也就不会干这一行了,不是么?” 林佳树的“嗯”稍微拉了下长音,他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对没有人托举的他来说,与其追逐遥不可及的建筑师梦,不如维持现状,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保育师——他的试错成本实在太大了,大到走错一小步,就可能坠下悬崖。 林佳树暂时还没有试错的勇气。 他听得出程暄明的言外之意,勉强笑了笑,“确实,当幼师也很好,如果没有当幼师,也不会遇到照照这么可爱聪明的小朋友,能认识照照,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哪有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太客气了。” 程暄明嘴上说着“太客气”,抬手将水杯推得更远了一些,当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笑容变得越来越官方。 两三句成年人之间的客套很快将话题转移到了程照身上,但在某一瞬间,林佳树后知后觉程暄明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 林佳树看到对面已经变冷、一口没动的温水,骤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埋头囫囵吃着有些凉了的馄饨,在下次开口回答程暄明的问题前,很好地收敛了眼中的苦涩。 -------------------- 前两天有点小忙,今天终于有时间更新啦 我们小林也是个小苦瓜hhh 大家晚安!!! 第7章 酸梅 一顿馄饨不但没吃出什么滋味,林佳树还积食了,洗完澡后感觉胃里胀胀的,嘴巴里面发黏,喝了几杯热水也不顶用,他决定下楼去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药店。 城中村的路不是很好走,向东铺的是老式石砖,向西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斜坡,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到街上都得走上十几分钟。 林佳树接的墙绘兼职没给开工的消息,确认客户那边也没有急活,他才重新穿好衣服出门。 漫步在微微湿润的空气里,鼻间是老城区特有的陈旧腐朽味道,林佳树学着爷爷曾教自己方式,一手顺时针按揉着肚子,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遇到的事情。 当他想到放学时的那场闹剧,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掏出外套兜里的手机,发现是一则微信红包自动退回通知,这才发现程暄明压根没收他昨天发过去的干洗费和车费。 想到今天的饭费也是程暄明付的,自己又搭了他的顺风车,林佳树忽然有种欠了笔还不清的巨款的错觉,他思忖片刻,打出一行字。 “程先生,请您收下红包。” 想了想,删掉了“您”。 随后把馄饨钱和昨天的钱加了加,转了113块钱给程暄明。 等了一会儿,那边一直没回复,林佳树把手机重新扔回了兜里。 夜间的风仍带寒意,一阵一阵的朝人扑来,林佳树用手紧了紧衣领,没用,又把牛仔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个,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二十分钟溜达到熟悉的药店,店门紧闭,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在一公里外,林佳树没办法,只好往回走,在城中村的小卖铺里买了袋酸梅。 这是爷爷教给他的土方子。 他从小肠胃就不好,容易积食,爷爷来不及给他揉肚子的时候,就往他嘴里塞几颗盐渍梅果,再饿上一两顿,立马见效。 嘴里嚼着酸梅,独自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只有被拉长的影子陪着他。 静谧的黑夜中,手机铃声冷不丁地响起,林佳树来不及吐掉酸梅核,手忙脚乱地接起了来电。 对方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林佳树皱着眉把手机拿远,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他满腔的脏话又默默咽了下去。 来电人是市政工程队的小队长,喝了马尿就爱到处撒泼,脾气好但从没送过礼的林佳树经常被他找茬。 偏偏墙绘的工作是他给介绍,他经常把林佳树不是专业出身没什么学历挂在嘴边,趁机贬低和提点林佳树。 林佳树早就习惯了他这一套说辞,为了赚钱嘛,被骂被贬低都无所谓,林佳树就静静听着,等那人挂断电话。 单方面的痛骂持续了五六分钟,那边唾沫横飞,林佳树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倒也轻松糊弄过去了。 继续沿着上坡往家走,越走脚步越沉。 嘴里的梅子核在牙齿间滚了好几圈,早就没了酸味,林佳树抬头看长长的坡道,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这条凹凸不平的坡道,漫长,崎岖,看不到边,又孤独。 他没机会也没时间给自己留下稍微喘息的时间——导致爷爷去世的肇事者还没找到,爷爷的骨灰因为没钱买墓地还寄存在殡仪馆,与这些相比,他的梦想和生活,甚至他的个人感情都太微不足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路灯上,不知怎么,想到了目送程暄明的车离开时,视线中残留的、比路灯还亮的车尾灯。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从小时候起,他就学会了怎么把羡慕完全收敛起来。 无论是对拥有健全家庭的同龄人的羡慕,还是对同学在假期时能天南海北旅游的羡慕,亦或是……对齐思远未婚妻的羡慕,他都能藏好。 手机不知道第几次响起微信提示音,他以为是程先生收了红包,点开才发现是那个给钱快但特别挑剔的甲方,这次又给了他一长串的修改点,命令林佳树在明早之前把修改完的图纸发给他。 得,来急活了,这下没时间伤春悲秋了。 林佳树回了个“收到”,收好手机,双手揣兜继续向前走着,任凭路灯将他的影子拖拽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至融入破旧建筑的阴影。 —— 周五,程暄明和hr重新讨论了春招的岗位信息,简单翻阅了一下应聘人递来的作品集,他随手标记了几个人,让hr重点关注一下。 hr没有立刻离开,她表情有些为难,说:“程工,您标记的有几个不太符合咱们事务所的学历要求,有些本科甚至不是专业出身,这也需要重点关注吗?” 程暄明只看了作品集,压根没看简历,他思考几秒,点了下头,“留意一下专业不对口的几个人,笔试面试的时候可以重点考察一下业务能力。” “好,我马上安排。” hr离开,程暄明起身去水吧煮咖啡,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沙发上多了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 郑确顶着俩黑眼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助理定错票了,本来想开完会在斯德哥尔摩多玩一周,结果……” 郑确俩手一拍,“刚开完会就去赶红眼航班,飞了十多个小时,给我困死了。” 程暄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好心”地放到了郑确对面的茶几上,推给他,“喝口?” 第9章 郑确撇嘴,“我才不喝,喝了命更苦了。” “那你来事务所干什么?这边没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下周再来上班。”程暄明开始“赶人”。 “诶,你就不好奇这次会议的内容?”郑确对程暄明挤眉弄眼,“你猜我遇到谁了?” 程暄明无奈,“两个我都不好奇,你别打扰我工作,如果因为加班不能去接照照,我就让保姆把她送去你家。” “诶别,千万别,”郑确觉得自己跟程照语言不通,他实在不想对着程照把每句话重复好几遍,“座谈会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一群老头子谈来谈去,每年话题都一样,但是我这次遇到馨月了,她入职了北欧的mao事务所,她还问起了你的情况,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已经结婚生孩子了。” 程暄明乐了,“你怎么说?” 郑确瘫在沙发上,呵笑一声,“哼,我能说什么?就实话实说呗——没结婚,但是有孩子了。” “我就知道。” “你猜她问什么?” 程暄明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问,你是不是跟她分手之后就封心锁爱没再找了,还偷偷问我孩子她妈是谁,为什么去母留子。” 看到程暄明被问到孩子妈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郑确倒时差的疲倦一扫而光,蹭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近程暄明,俩眼瞪得像中秋的满月,“不会吧不会吧老程这孩子真是你亲生的?” 程暄明推了他肩膀一把,“嗯,你就当我亲生的。” 郑确眼睛更圆了,语气却忍不住揶揄他:“你生的?” 程暄明没急也没否认,他坦然笑笑,态度很认真:“嗯,我生的。” 郑确的包袱没响,他摆摆手,“老程你可真没意思,连我都瞒着。” 程暄明喝了口咖啡,身体后倾,陷进了沙发里,“不是有意瞒着你,是我发过誓,所以不能说。照照就是我程暄明的亲闺女,跟我姓,我来养,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你会结婚吗?你总不能一个人养她,你忙起来怎么办?让你爸妈和保姆带?你舍得吗?”郑确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自从程照凭空出现后,程暄明就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得,那是真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恨不得把程照变成个小挂件随时挂脖子上。 郑确也认真起来,“你和馨月青梅竹马,两家也熟,她是个好女孩,怎么就非得分手呢,你俩当初多甜啊,哥几个都羡慕坏了,说实话,我觉得她也在等你。就算你有程照,再主动联系她,她也会重新接受你的。” 程暄明叹了口气,“你活得可真累。” “啧,我是认真的,你看哈……” 郑确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和冯馨月结婚的利弊,看上去是真的很想当这个“红娘”。 但程暄明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不想也不需要找另一半,他有信心一个人养好女儿。 郑确看实在劝不动,愤愤地将程暄明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管你了,我回去睡觉!” 程暄明抬抬下巴,没有要送的意思,但在郑确离开前叫住了他。 郑确面无表情地转头。 “小齐周日订婚,就叫了几个熟悉的朋友,他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让我问问你去不去。” 郑确脸色更差了,“不去。” “他下个月中旬结婚,也是周日,也不去?” 郑确想了想,他总不能因为自己那恋爱脑的妹妹为齐思远寻死觅活就断了十几年的兄弟关系,他烦躁地挠挠头,“算了算了,去,我都去,你跟他说一声。” “嗯,很高兴你终于想开了。”程暄明嘴上也没放过郑确。 郑确比了个中指,“咣”地一声甩上了程暄明办公室的门。 看郑确恼怒的样子,程暄明没忍住哼笑了一声,他摇摇头,回到办公桌旁,戴好眼镜,继续处理工作。 一个多小时后,他的门口又想起了敲门声,探头进来的是捧着笔记本电脑的于晓峰。 “于工,坐。” 于晓峰是事务所的老员工了,是被程暄明的老师介绍进来的,创建事务所初期跑前跑后非常卖力,事务所的工作步入正轨,于晓峰就被安排在了建筑设计部,负责室外设计板块。 于晓峰目前负责的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项目,设计方案写的很好,绘制图纸的时候出了岔子,被程暄明打回去重做好几次,这次来办公室还是为设计图纸的事。 程暄明本想说让他把电子版打包好发自己邮箱,不用抱着笔记本跑来跑去,但看到于晓峰没剩几根头发的锃亮脑瓜,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着于晓峰的笔记本看了看。 “……嗯,这次没什么问题了,”程暄明又问了于晓峰几个问题,感叹了一句,“于工的风格还挺多变的,没想到这种复古的风格也能做到得心应手。” 于晓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汗,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都是程工指点的好,多亏您指点,我才知道问题在哪,不然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程暄明略带惋惜地看了眼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头顶,合上了笔记本,“于工忙了一晚上?” “没有没有,今早早起改的,这不是怕耽误项目工程嘛。” “辛苦了。”程暄明拍了拍于晓峰的肩膀,“等忙完这一阵子,好好休息几天。” 于晓峰抬抬下巴,“程工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 有伏笔,但是有点深hhh,这一章里有个不起眼的人以两种身份出现了 明天见!晚安!!! 第8章 焦糖黑巧慕斯 齐思远订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林佳树刚晾完衣服,顺着没装护栏的楼梯爬下来,齐家的司机就打来了电话,说在路口等他。 林佳树本来跟齐思远说他自己坐公交去酒店,但既然人家特意来接了,他也不好拂了齐思远的好意,匆匆回了句“麻烦等我一下,我马上出去”,就挂断了电话。 衣服是他当年为了工作面试买的一套最普通的黑色西装,领带却是咖色的,卖衣服的人忽悠他说这样显得成熟稳重,更容易取得面试官信任,后来他才知道,这领带单纯是因为卖不出去才打折卖给他这个冤大头。 林佳树打好领带在镜子面前照了照。 他比初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的时候瘦了很多,西装已经不太合身了,穿着宽宽大大的,有点邋遢。 这根领带搭配上自己这张苦兮兮的脸,怎么看怎么像上吊未遂的粗麻绳。 “真晦气。”林佳树在心里嘀咕,他泄气般单手扯掉了领带。 一路小跑找到齐家的小轿车,林佳树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手心,车门打开,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小脸。 “小树老师!” 林佳树一怔,本能地伸手去接兴奋的女孩,却没接住,他向后一看,后排更深处坐着一名梳着半背头,身穿暗纹西装,一手拉住女孩衣领的陌生男人。 “咳咳,咳……” 见女孩突然剧烈咳嗽,男人赶忙放开了她,没轻没重地拍着她的背,问她没事吧。 程照被猛地勒了一下脖子,咳得小脸通红,林佳树见状顾不上解释,直接挡开了男人拍背的手,“我来。” 男人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却没制止林佳树。 车子启动,林佳树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程照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将她的颈部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随后把程照抱在了怀里。 “照照,低头,再低一点,”在林佳树的指令下,程照的身体微微前倾,头逐渐低于身体,与此同时,林佳树的手舒缓且有节奏地从下往上拍打程照的背部,“照照,跟着小树老师的节奏呼吸,来,一,二……” 程照被勒得不严重,在林佳树专业的手法下很快停止了咳嗽,林佳树又抱着她观察了一会儿,确定程照没事了,才问:“有没有水?” 一瓶新开封的水被递到了他面前。 “谢谢。”林佳树没看旁边的人,接过水,一手抱紧程照,一手让程照就着自己的手把水喝了。 “小口小口的喝,不要急,”林佳树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孩,还不忘安慰吓坏了的她,“不用抬头,喝洒了也没关系,小树老师帮你擦干净就好了,照照不要怕……” 郑确双手环在胸前旁观,他不知道齐思远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幼师朋友,看着和程照还很熟,怪不得程暄明那小子让他带着程照来接人……郑确正思索几人关系时,水瓶被递了回来。 “帮我拧一下,谢谢。” 那人还是看都没看他,指使起来却是毫不客气,郑确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是他勒了程照的脖子,他自知理亏,悻悻地接过水瓶,拧好放回原处。 几分钟后,看程照的脸色恢复正常,全车大人悬着的心都放回了原处。 林佳树的手仍然轻轻抚着程照的背,眼中仍然残存着担忧,他的余光忽然闯入一抹白色,侧头去看,是一张纸巾。 第10章 “你出汗了,擦擦吧,我来抱她一会儿。”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罪魁祸首”。 “嗯,”林佳树没拒绝,眼前的男人气质不菲,想来是齐思远和程暄明的同类人,林佳树低头问照照:“让旁边的叔叔抱一会儿好不好?” 程照看了眼郑确,小眉头拧紧了一些,看到林佳树额头的汗珠,她抿着嘴巴,懂事地点了点头,向郑确伸出手,“郑叔叔抱……” 怀里的“小火炉”离开,林佳树顿时轻松了不少,他用纸巾沾着额头和滑落到脖子上的汗珠,小心地闻了闻衣领,确认没有不好的味道才松了口气。 “我叫郑确,关耳郑,确实的确,你是……” 林佳树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伸出手,“我叫林佳树,是齐思远的朋友,也是照照的幼儿园老师。” 看郑确俩手抱着孩子,林佳树迅速收回了手,尴尬地笑了笑。 “你们是朋友?好像没怎么听他跟我们提起过你。” 郑确这话没别的意思,但一口一个“你们”“我们”的,林佳树听着实在有点别扭。 他心想你说你们是发小,上次商量订婚的聚餐怎么没见你参加。 林佳树当然不可能直接怼郑确,他扯了扯有些皱了的西装外套一角,替自己说话:“我和齐思远是他高中辍学的时候认识的。” 齐思远高中因为父亲再婚发脾气大闹婚礼现场后辍学去打工,这事儿在发小圈子里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后来齐思远自己也嫌丢人,很少跟别人再提起。 郑确听懂了林佳树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你刚才手法很娴熟,专业出身?” 林佳树点头,“嗯。”如果技校也算专业出身的话。 总之这次是林佳树帮忙解了围,郑确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郑确看林佳树身上的衣服因为抱程照弄得皱皱巴巴的,他让司机调了个头,一行人来到附近商圈的西装店。 现做是来不及了,只能找尽量合身的。 林佳树被一群人拉进试衣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转头看郑确,张张嘴想拒绝,却看到郑确对他打了个“快去”的手势。 量尺寸,挑布料,找衣服,试衣服,造型师顺便帮林佳树抓了抓头发,半小时后一个崭新的林佳树出现在了郑确面前。 郑确一手环在胸前,一手抵着下巴,歪头看了看,觉得眼前的小老师还有几分姿色,要是个头再高点,也算得上当下流行的那种又甜又野小网红。 “你觉得怎么样,你老师好不好看?”郑确蹲下身问坐在椅子上玩娃娃的程照。 程照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粘在林佳树身上挪不开。 郑确也有点挪不开眼——除了这张五官端正、英气与俊朗并存的脸,脖子上那颗小黑痣和被合身西装勾勒出的窄腰也有种恰到好处的韵味——郑确觉得这小老师越看越有味道。 “刷卡。” “郑先生,这不合适。” 林佳树走过去阻拦,被郑确拦住了,“你帮了我的忙,长得又好看,我乐意给你花钱。” 林佳树怔了怔,不仅是因为第一次有人说这种话,还因为他从郑确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其他深藏的暗示。 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可齐思远的朋友们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在沉默的一瞬间,林佳树甚至在为郑确的冒犯寻找借口。 郑确以为自己的暗示给的足够了,他掏出手机向林佳树要微信。 林佳树迟疑了片刻,但想到眼前这人是齐思远和程先生的朋友,又给自己买了这么贵的西装,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加好微信,郑确没来得及跟林佳树说话,程暄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他们怎么还没到,时不时没接到人。 “接到了接到了,马上就到。”郑确看了林佳树一眼,挂断了电话。 “衣服送你了,就当交个朋友。”郑确不确定林佳树的性取向,他是弯的,但也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不可能的直男身上,所以决定先试探一下。 林佳树在郑确接电话的时候偷瞄了一眼账单,他又低头看了看衣服,不知道这一身哪里值五位数。 “谢谢郑先生,但是这身衣服实在太贵了,我真的不能收。”林佳树说这话时脑子里计算着自己那几张卡里的存款,想努力凑齐衣服的钱。 郑确以为林佳树欲擒故纵装小白花,这种人他见多了,他笑了,“什么贵不贵的,一套西装而已,给你就收了,不用还。”你也还不起。 林佳树不知道郑确的心声,正想着怎么回答,又听郑确说:“下个月齐思远结婚你会参加吧?” 林佳树点头。 “正巧我家也办婚礼,赏个脸来玩玩?” 闻言,林佳树恍然大悟,他眼睛一亮,突然用力握住了郑确的手,晃了晃,“郑先生放心,下个月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到场,到时候给你送个大红包。” 这回轮到郑确愣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林佳树双手紧握的手,心脏有点发麻,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说、说什么呢?结婚的是我妹妹!” 林佳树一怔,刚想道歉,又听到郑确的声音:“……我是弯的。” 听到这话,林佳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准备放开郑确的手,却被一只手死死扣紧了手腕,向对面方向拉了一下。 林佳树努力维持身体重心,上半身前倾,他听到郑确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气音问道:“你也是弯的,对吧?” -------------------- 小林:(呼吸) 郑确:他一定是在勾引我! 但是郑确有他自己的cp哈哈哈 明天见,晚安! 第9章 君度橙酒巧克力 正在玩娃娃的照照转头,看见郑叔叔拉着小树老师的手,娃娃也不玩了,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两人中间,向两人伸出手。 “照照也要,拉手手……” 郑确低头看着刚过自己膝盖的咖啡色小豆丁,放开了林佳树的手,笑着跟程照解释:“我在帮你老师整理衣服,没拉手。” 程照才不信他,平行挪了两步到林佳树身边,一手捏着林佳树的裤缝,用澄澈的大眼睛看着对面笑得跟狐狸似的郑确。 林佳树确实被郑确的话吓到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一来他和郑确才认识一个小时,郑确不可能这么轻易看出自己的性取向,二来郑确这个人说话和他做事一样没轻没重,谁知道是不是在戏弄自己。 林佳树稳稳心神,弯腰去牵程照的手,却被程照悄悄用力握了握。 简单且熟悉的动作让林佳树感觉好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向远离郑确的方向退了一步,笑得很礼貌,“郑先生,谢谢你帮我整理衣服。” 郑确感觉得到林佳树在听到那句话后的慌乱,他甚至看到林佳树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了一圈。 他压根也没听到林佳树的感谢,满眼都是林佳树的薄唇在远处一张一合。 嘶……还挺性感的,他想。 两大一小重新启程,路上程照抱着娃娃挤在林佳树身边,看都不看郑确一眼。 郑确乐得清闲,刷着手机,偶尔瞄一眼旁边两人,车行驶过林荫路,阳光断断续续的,郑确在某一瞬间觉得这样也挺好,这小老师朴素节俭没什么花花肠子,还会带娃,看上去也会做家务,养一个在身边直接人生赢家。 就是不知道在床上…… 就在郑确的视线即将下滑到林佳树的腰时,林佳树忽然换了种偏向车门的坐姿,顺便把程照往靠背方向扶了一下,用温柔的声音说:“照照往后坐一点,等下就要刹车了。” 郑确用快速的眨眼掩饰了心虚,他别过头,脸颊热热的。 在郑确别过头的瞬间,林佳树向郑确那边冷冷看了一眼,像看到了黏在座椅上的脏东西,目光充满了鄙夷。 到达订婚现场,提前来帮忙的人已经结束了工作,落座后只需要等待订婚仪式开始。 郑确到现场后就不见了踪影,人群拥挤,林佳树顾不上寻找郑确,他把程照牢牢护在身边,最后没办法,只好将她抱了起来,四处张望着寻找程暄明。 程暄明从卫生间出来,先看见的是人群里的郑确,他走过去问自己闺女在哪,郑确的手绕了几圈,最后指了个模糊的方向。 “在门口那边,跟小老师在一块儿。” 程暄明蹙眉,“小老师?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近了?半小时的路你们现在才到,路上有事儿?” 郑确不满,晃着酒杯,“哥们帮你照顾那小煤球就不错了哈,怎么这么多问题?” 看程暄明直直地盯着自己,郑确心里也有点发毛,他承认路上出了点小状况,“不过问题不大,放心好了,另外,我看那小老师不错,长得好身材好,性格也够味,下次让我去接小煤球怎么样?” 程暄明挡开了郑确试图靠在自己肩膀的手臂,似笑非笑地问:“你叫我闺女什么?” 第11章 “小煤球,不是,照照,叫她照照,抱歉我刚才不小心顺嘴了。”除了谈工作的时候,郑确很少见程暄明这幅表情,他连忙改了口,跟程暄明道歉。 程暄明深知郑确吊儿郎当的性格,看他及时道歉也没跟他计较,从路过的侍者盘里取了杯酒,拿在手里,“如果你是说小……林老师的话,我劝你慎重考虑,他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是有些小心思的人。” 程暄明说话鲜少打磕绊,他也没想到自己差点把“小树老师”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好在郑确压根没注意。 郑确笑眯眯地凑近程暄明,“有能看破的小心思就更好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也是一种情趣吗?你就是活得太古板了。” 程暄明没再搭理郑确,绕过他往入口方向走去,绕过甜品台时,看到了斜对面抱着程照弯腰仔细看糖霜甜甜圈的林佳树。 酒店的落地窗在林佳树的斜后方,阳光倾泻下来,玻璃上的花纹阴影四处浮动,程暄明的角度看过去略微有些逆光,他怔怔看了两秒,抬手准备跟两人打招呼时,林佳树率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向他望过来。 对视的一刻,不知为什么,程暄明有种想躲开林佳树注视的冲动。 他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小气抠门,对工作三心二意,为人处世还藏着不少显而易见的小心思,甚至还可能“勾引”了郑确——但,他心底仍有倏然出现的悸动。 林佳树看到他后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低头跟怀里的照照说了几句话,随后把她放了下来,一大一小手牵手来到程暄明面前。 “程先生,好久不见。”小老师的声音被周遭闹哄哄的环境衬得软绵绵的。 林佳树的眼睛很亮,不知是不是毕业后就进入幼儿园工作的缘故,程暄明的视野里,他的眼睛总有一种未经尘世喧嚣的澄澈。 林佳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脸红,不是好久不见,周五他打扫完卫生出门时候,正巧看到程暄明把照照送上车的背影,但程暄明应该没看到他。 程暄明没回答,只是对林佳树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后蹲下身对照照张开手,“照照,来爸爸这儿。” 程照先仰头看了看林佳树,得到鼓励的眼神,才慢慢把自己的小手从林佳树被攥皱的衣角上放开。 她走到程暄明面前,扑在他怀里,“爸爸……” “林老师,辛苦你帮忙照顾我女儿了。” 程暄明没用“照照”,而是用了“我女儿”,疏离的用词直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林佳树不知道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才导致程暄明态度大变,但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父母死后被亲戚们当皮球踢来踢去的几年里,他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刚刚走近时程暄明目光中透出的冷漠他看在眼里,而真正让他感到受伤的是程暄明这句话的用词。 不过也是,他们之间只是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程暄明只是大方地从手指间的缝隙里滴落一丁点恩赐,却被林佳树当成了罕见的善意。 ……太傻了。 真的太傻了。 林佳树想到了当年和被踢出家的齐思远在餐馆里打黑工的场景。 那时候齐思远根本没向他透露真实身份,只说是被后妈赶出来的,林佳树觉得他也很可怜,但齐思远真干不了什么活儿,一天能摔碎十几个盘子,气得老板要拿扫把抽他,还是林佳树帮他挡了下来。 大冬天齐思远娇嫩的手指被冷水冻得开裂,林佳树心疼他,主动承担了很多刷盘子的工作,齐思远经常大早上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瓶热牛奶。 林佳树问他牛奶哪里来的,齐思远说偷的。 林佳树听了脸都吓白了,让他赶紧还回去。 就在餐馆阴暗潮湿还四处透着寒风、充斥着劣质柠檬味洗洁精的后厨里,十几岁的齐思远哈哈大笑,催着林佳树赶快喝掉牛奶,好当他的“同犯”。 从城中村长大,从小见惯了小偷小摸的林佳树当时真的信了齐思远的话,看着齐思远黑暗中咧着明晃晃的一口大白牙,囫囵喝掉了温热的牛奶。 他觉得牛奶不好喝,喝完还会闹肚子,但因为是齐思远给的,所以他愿意接受。 保护齐思远时落在背上的扫把抽痕和手上冻疮的裂痕好像在喝了牛奶之后也不那么疼了。 林佳树刷盘子刷的更认真了,他天真的以为他攒够了爷爷的医药费,齐思远被后妈接回家,他们都考上大学之后,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直到某天他看到齐思远在停在路边的“四个圈”上下来,身旁管家模样的人殷勤地递过来一瓶牛奶,林佳树才知道原来齐思远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再后来,他偶然看到齐思远和穿着校服的人在餐馆附近抽烟,校服上的校徽复杂到林佳树根本不认识。 他听到齐思远把自己称作“几瓶牛奶就能收买”的那种人,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林佳树想,也许自己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所以才会傻傻的将施舍当成善意。 而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他的所有情感,对他们那些人来说根本不重要。 林佳树没回忆太久,他也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向程暄明微微颔首,“程先生太客气了,照照很听话。” 林佳树没看程暄明,而是抬手跟程照告别,虽然看到了女孩眼中的依赖和留恋,林佳树还是狠心跟她说了周一见。 转身,林佳树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向自己走来的齐思远。 “阿树,我以为你不来了,怎么这么晚?”齐思远照常热情地环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体温穿透西装,令林佳树有些无所适从。 林佳树没能挣开齐思远,他笑得很真实,“恭喜你啊,终于和喜欢的女孩订婚了。” 齐思远对他不能当伴郎仍然耿耿于怀,撇嘴,“真恭喜我的话,今天就多喝几杯。” “好好好,”林佳树无奈地应了他,“但你也别喝太多,下午不是要去领证吗?” 齐思远嘿嘿一笑,“你也知道啦?我跟雨晴终于要成为合法夫妇了,羡慕吧。” 林佳树闻言身体一僵,如果不是知道齐思远是直男,他会觉得刚刚那话意有所指,但他认为自己的小心思这些年都掩藏的很好,齐思远是不可能知道的。 “羡慕。” 羡慕。 只不过羡慕的对象是她。 是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人。 这些话林佳树不会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已经有些微醺的齐思远想。 “酒就少喝一点,我怕嫂子说我们带坏你,但是我准备了大红包,就当哥们的一点心意。”林佳树怕齐思远听到自己如擂的心声,把他推远了一些。 “只有红包?”齐思远偏偏不肯远离,凑得更近了。 “当然不只有红包。” ……还有成年人的体面。 林佳树苦笑,在心里默默回答。 齐思远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往他手里塞了杯酒,主动跟他碰杯,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阿树,这些年很感谢你,从十几岁到现在,你帮了我太多了。” 这一刻,林佳树真的想看着齐思远的眼睛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但他不是发现自己性幻想对象是男孩子时的懵懂少年,也不是十几岁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要留住为数不多的朋友,要脸面要体面,还要在这个社会生存。 ——他什么都不能说。 林佳树客套地笑笑,去和齐思远碰杯,“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朋友,朋友有事,当然要主动帮忙,以前是,以后也是。” 一口喜庆的酒入喉,辣得林佳树喉咙发紧,眼眶干涩,几乎要流出泪来。 -------------------- 说好写小甜文但是又有点苦苦的(就像章节名一样hhh) 会很快甜起来的,明天见,晚安! 第10章 山寨奶茶店的老式刨冰 林佳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关于齐思远的东西。 什么怕被家长发现所以留在他家的游戏手柄和游戏机,什么担心没地方住所以提前买好的牙膏牙刷和睡袋,还有…… 林佳树怔怔看着拉开的抽屉深处那捆用皮筋绑成一沓的甜品券,忽然泄了气,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将已经褪成浅色的甜品券拿出来,一张一张在眼前看过去。 甜品券是打工餐馆附近的山寨奶茶店发的,每买一份刨冰就给一张,那时候一份刨冰对饭都吃不饱的林佳树来说是奢侈品,但炎热的夏天从奶茶店门口路过时总能嗅到空气里四溢的带着清凉的奶香冰味,林佳树发工资的那天没忍住也去了奶茶店,决定给晚回来的齐思远一个惊喜。 林佳树没想到在奶茶店门前的队伍里看到了齐思远。 两人在人群里面面相觑了几秒,又同时大笑起来,最后一人出一半的钱买了一份刨冰。 第12章 往刨冰里添免费小料的时候,齐思远毫不客气地舀了好几勺珍珠。 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好像说的是“你爱吃,我多弄点回去,这些都给你”。 林佳树没告诉齐思远自己总吃光他剩下的珍珠是因为不舍得浪费,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觉得珍珠不好消化,有饱腹感,有时候能顶一顿饭。 他其实一点都不爱吃珍珠。 手指抚过甜品券上的日期,那些年依偎在一起的场景恍如昨日。 后来山寨奶茶店被原版奶茶店告了,老板被判赔几十万,在经济下行那几年找了个地标建筑一跃而下,现在妻子孩子还住在那栋已经破败的商品楼里,奶茶店的招牌只剩了铁框,在风里摇摇欲坠。 林佳树去益兴居吃饭那晚恰好看到一个头发斑白形容枯槁的女人在雨里向下拉卷帘门。 女人跟当年烫着卷发掐着腰、嚣张地怒骂他和齐思远是“讨债鬼”的样子判若两人。 把甜品券重新排齐捆好,跟着齐思远的东西放在了一起,随后他拍了张照片给齐思远发了过去,让他抽空来取,不来就扔了。 林佳树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准备去浴室洗澡,看到搭在沙发上的西装,林佳树又折返回桌边,取出存折和卡挨个看了看,把西装的钱凑到了一张卡上,准备明天去atm上取了现金给齐思远。 他不想再见到那个姓郑的奇怪男人,准备托齐思远把钱还给他。 齐思远第二天一早来了电话,声音沙哑,听上去昨晚喝了蛮多。 “……怎么这么突然?你又要搬家了?那儿不是住的挺好的吗?你家亲戚找你麻烦?”齐思远那边水声哗哗响,像在洗脸。 林佳树不想跟他扯太多,“嗯,准备搬家,你什么时候过来?今晚还是明晚?” 齐思远没想到林佳树的语气这么冲,像是愣了一下,“你吃枪药啦?就俩选择?也太赶了。” “就两个,”林佳树边穿衣服边往嘴里塞了块面包,看看表,发现时间还来得及,又跟齐思远多说了一句,“大后天墙绘开工,就今明两晚上我有时间,你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挂了。” 电话突然被挂断,单手撑着床坐起身的齐思远把林佳树发来的照片点开,再放大,就这样看了将近半分钟。 浴室里传来未婚妻让他帮忙拿内衣的声音,齐思远把手机扔回床上,赤脚走向了浴室。 周一林佳树取了钱,又等了两天,周四才等来齐思远的消息。 但林佳树有工作,他让齐思远在家门口等着。 林佳树回家已经是凌晨,他一手拎着工作服,一边拿出电量不多的手机照明,闷头上楼梯时险些撞到齐思远身上。 齐思远明显是喝多了来的,站在几步台阶之上的位置指着林佳树脸上的彩色污渍说他是大花猫。 林佳树有点想笑,又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玩笑幼稚,他冷着脸推开齐思远指自己的手,掏出钥匙,迅速开了门。 没让齐思远进门,林佳树直接把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你走吧。” 齐思远傻笑着往林佳树身上靠,“怎么这么绝情啊?我又没招你惹你,干嘛跟我发这么大脾气?” 如果是以前,林佳树或许会心软,但是现在不同了,林佳树不想再做傻子,他也不想跟喝醉的齐思远解释,直接推着人往楼下走。 齐思远还以为林佳树跟自己开玩笑,一手拎着编织袋,一边傻乐,问林佳树是不是要跟自己走,怎么带这么多行李。 林佳树一路上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好不容易看到楼道外的一点亮光,把人拖拽出楼道,齐思远一把勾住了林佳树的肩膀,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阿、阿树,你……你真跟我走啊?你能、能不能、能不能跟我走?” 在齐思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重量都积压在林佳树的肩膀上,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脚下像被浇筑了水泥,身体僵直,开不了口,也动不了。 怎么跟你走呢?去哪里呢?林佳树不知道。 林佳树尽力避免和齐思远的身体接触,上半身努力向反方向后仰,喝多了的齐思远却不依不挠,非要跟林佳树握手,要他承诺就算结了婚也要当好兄弟。 林佳树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刚想说什么,一束手机手电筒灯光突然照向两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向林佳树问:“齐思远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林佳树怔愣了一下,胸前一空,齐思远挣扎着被说话人轻巧地拉到了一边。 那句质问里藏着埋怨,林佳树听得出来。 “喂,齐思远,你手机呢?雨晴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喂!”程暄明毫不客气地拍着齐思远的脸,啪啪几下把他的脸拍得通红。 齐思远看来人是程暄明,笑嘻嘻地去搂他,却被程暄明嫌弃地推开,“站好,能不能站好?” 林佳树没和程暄明打招呼,他拎起被齐思远扔在地上的袋子,递给程暄明。 “他喝多了,程先生快带他离开吧。” 程暄明这时才给林佳树一个正眼,“他在你这儿喝到凌晨?他手机呢?” 疲惫到极点的林佳树听了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气不打一处来,但程暄明是学生家长,又是齐思远发小,林佳树攥了攥拳,忍着怒火解释:“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喝的酒,也不知道他手机去哪里了,我只是让他过来拿他放在我家的东西。” “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家?”程暄明眯了眯眼睛,显然对林佳树仍有怀疑。 林佳树很讨厌程暄明这种审讯犯人的眼神和态度,他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总不可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恋旧才存了这么多齐思远的东西吧,这样说真的容易被当成变态。 林佳树想不出正确答案,索性不回答,“这跟你没关系,快带着齐思远回去吧,这里隔音不好,会扰民。” 程暄明在第一次与林佳树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存在于齐思远的社交圈,又游离在最边缘,从不参与齐思远组织的各种活动,如果是想从齐思远身上捞些油水,应该积极去社交,但他不是,他好像只对齐思远感兴趣。 只对齐思远感兴趣…… 程暄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林老师,我不是想指责你,是雨晴实在找不到齐思远,急得哭着跟我打电话才……齐思远手机定位在这里,我才找过来的。” 在提到齐思远未婚妻的瞬间,程暄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佳树眼神中佯装无意却显而易见的闪躲。 原来如此。 程暄明忽然懂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林佳树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程暄明看透,他一连忙了几个小时,晚饭没吃,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现在又累又饿,身心俱疲,根本没心情应付齐思远和程暄明。 “给郑先生的钱我放在睡袋里,齐思远喝多了,等他酒醒了,麻烦程先生帮我转告他。” 程暄明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郑确那家伙的事儿,谨慎起见,他把钱从睡袋里拿了出来,当着林佳树的面点了一遍,报了个数。 林佳树点头,“就这些,是那天的西装钱,谢谢程先生。” 程暄明回想起郑确跟自己说的话,又看到林佳树在面对齐思远时的不自在,他脑海里浮现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又被他很快驱散了。 在客套地道别后,林佳树看着程暄明搀扶着齐思远走向斜坡,但两人走了一段,齐思远像是想到什么,又转身往林佳树这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齐思远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是信封状的,林佳树在看清那东西的一刻感觉浑身发冷。 是婚礼请柬。 长方形的中式镂空信封,下面悬挂着喜庆的红色小流苏,很精致。 林佳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这封请柬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齐思远含糊的醉话声中把它拿在手里的。 他只记得那晚刮着凉风,请柬却有些烫手。 在林佳树拿着婚礼请柬认真端详时,一个人也站在远处隔着夜风深深望着他。 那人转身时,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还有一章小齐就要暂时下线了 老程差一点就成了自己lp和小郑的红娘hhh ps.秋冬是鼻炎和感冒高发期,大家千万注意保暖,别像我一样变成大鼻涕桶 明天见,晚安! 第11章 蓝莓马卡龙和蓝莓千层 婚礼那天林佳树没有职务,属于哪里需要帮忙就去哪里的闲人,他赶在典礼开始前赶到现场,穿的是那套五位数的西装,写了四位数的礼金。 把红包递出去的一刻,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齐思远老爸是w市有名的企业家,从商多年,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各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林佳树不怎么关注财经新闻,认识的不多,也无意结交,他跟忙着迎宾的齐思远打了个招呼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3章 婚礼布景选择了当下流行的黑金配色,香槟金的水晶吊坠在婚礼殿堂的上方垂落,垂直的浅薄灯光垂直打下来,给整个殿堂制造了一种朦胧美,两侧倾泻而下的鲜花瀑布一直蔓延到台下,乳白色的纱幔上悬着淡水珍珠制作的挂饰,呈对称状高悬在鲜花瀑布两侧,被风吹动,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婚礼请的主持林佳树看着有点眼熟,他低头看手机上蹦出来的新闻,才发现那人好像是w市的电视台主持人。 台上欢声笑语,台下的人们鼓掌起哄,婚礼殿堂里洋溢着幸福。 唯独林佳树像个局外人,欣赏着伴郎团的帅哥,一边等着开饭吃回本。 在主持人宣布新人可以接吻时,林佳树还是没忍住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看手机,发现那个姓郑的奇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发来了消息,问他在哪一桌。 林佳树想了想,没回答,再抬头,新郎新娘还在热吻。 这一幕带给林佳树的冲击稍微有些大,他赶紧再次转移视线,冷不丁与台上当伴郎的程暄明四目相对。 林佳树只好低头假装看手机,吃饭时再看桌上的饭菜都没了味道。 林佳树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注意到婚礼殿堂一侧的甜品台,眼睛一亮,他走过去,看着甜品台周围没人,迅速取了几样上次在订婚甜品台上尝过的小甜品。 林佳树当时拍了小甜品的照片,把觉得好吃的几样存在了手机里,去画墙绘的路上,他路过甜品店,按照图片去找,才发现那几块小小的甜品价格贵得离谱。 靠吃饭吃回本是不太可能了,吃小甜品还靠谱一点。 林佳树端着盘子来到甜品台旁没什么人的休息区,休息区与酒店的简易儿童乐园被鲜花墙隔开,林佳树隔壁桌坐了两三个负责带孩子的保姆阿姨,正嗑着瓜子聊八卦。 没人搭理林佳树,他乐得清闲,开始认认真真品尝起面前小盘里精致的蓝莓马卡龙。 这边人少,环境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隔壁总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让林佳树总有种在上班的错觉。 正当他将最后一口马卡龙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听到鲜花墙后传来一声稚嫩的质疑:“……你为什么长着卷头发?还那么黑,真是个小怪物!” 卷头发,黑,小怪物。 自从注意到有小朋友这样形容程照后,林佳树对这几个词格外敏感。 程暄明今天当伴郎,程照应该也跟着来了婚礼现场,林佳树想到这儿,轻轻挪了下椅子,身体向后倾斜,努力去看从鲜花墙缝隙里透出的小孩身形。 鲜花墙后站着不止一个孩子,从地上的影子判断最起码有三四个,看到蕾丝蓬蓬裙和小皮靴间隐约可见的深色皮肤,听着越来越过分的质问,林佳树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太对。 他没再犹豫,站起身循声望去,恰好与神情茫然的程照对视。 林佳树强压下心疼,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照照,原来你在这儿!” 他绕过鲜花墙,端着自己盘子里的蓝莓千层蛋糕走到程照面前,递给她,“喏,你爱吃的小甜品,小树老师帮你拿来了。” 程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指交缠在在一起,没有动。 林佳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她要不要吃,这次得到了肯定回答。 看程照的脸色好了一些,林佳树看向其他孩子,“你们是照照的好朋友?” 其他小孩互相对视了几眼,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警惕心和攻击性都很强,甚至有人躲在后面连林佳树一起吐槽,说他是小黑孩的男妈妈。 不知道这群小屁孩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汇,林佳树听在耳朵里,没觉得被侮辱,反倒有些替这群小孩的家长老师头疼。 林佳树刚想说什么,衣角被人向下拽了拽,低头,看到是躲在他身后的照照。 “小树老师,我想去那边,吃东西。”照照的语速很慢,因为紧张还有点磕绊。 林佳树没想到程照对环境和氛围能敏感到这种地步,这让他既心疼又无奈,但程照已经这样问了,他也就打消了和这群小孩交流的想法,抱起程照准备离开。 人群里有个小男孩忽然拦在了林佳树面前,仰着脸,颐指气使地说:“你不许走!她还没给我道歉!” 这小孩的声音和刚刚说程照是小怪物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佳树一听他的声音,乐了,低头看那小孩,“为什么要她道歉?” 孩子们一听来劲了,七嘴八舌地解释,林佳树听得头要爆炸,拿出在幼儿园管孩子的方法,把要程照道歉的小男孩从人群里单独“拎”了出来,让其他人暂时把小嘴巴闭紧,只许他一个人回答。 从小娇生惯养、鲜少有人立规矩的孩子们不愿意服从规则,也不想继续“罚站”,等不及轮到他们说话就跑开了。 看没有人替自己撑腰,刚刚态度嚣张的小男孩也没了底气,但林佳树问他为什么要程照道歉时,他语气仍然强硬:“她刚刚踩脏了我的鞋!” 林佳树顺着男孩的手指看去,锃亮的黑色小皮靴上果然有只不太明显鞋印。 小男孩特意把被踩的那只脚往林佳树面前一伸,本以为林佳树会弯腰帮他擦干净,却没想到林佳树却问:“你怎么证明是她踩的?” 小男孩的眼睛瞪得跟汤圆似的,开始胡搅蛮缠:“就是她就是她!我不管!我就要她道歉!” 小男孩的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人侧目,林佳树比了个“嘘”的手势,把程照放了下来。 “去,在他另外一只鞋上再踩一脚。”林佳树低声在程照耳边说。 程照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林佳树给了程照一个肯定的眼神,小声安慰她:“没事,用力踩。” 听到小树老师说没事,程照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她走到抬着下巴、以为她要道歉的小男孩面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下去。 小男孩“嗷”地一嗓子直冲头顶吊灯。 程照那一脚已经不能算是“踩”,应该改为“跺”才对。 被“跺”了一脚的小男孩立马“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边抹泪边往保姆身边跑,半分钟后一个瘦高的女人抱着他气势汹汹地向林佳树跑来。 那小孩被抱着还不老实,俩腿在保姆身上用力蹬踹,虽然说的话含糊不清,但林佳树能听出那些不是什么好词。 保姆上来先报了家门,听上去是个很有钱的家族。 可惜林佳树完全不关注财经新闻,所谓的“家族”,跟他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保姆看上去情绪稳定,实则表情刻薄,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向林佳树讨要个说法。 感觉到怀里的幼小身躯在保姆尖锐的逼问下有些发抖,林佳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堆满了笑,“实在是抱歉,我也没想到小少爷这么怕疼,因为他说照照踩了他,我才让照照去对比一下鞋印是不是一样的,实在是对不起……” 林佳树说着,指给保姆看两只皮鞋上的脚印,“你也看到了,两只脚印是不一样的,所以不是我们照照的错。” 保姆被林佳树的一套逻辑绕了进去,反应了一会儿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反而是您家少爷,带着一群孩子当众说照照是小怪物,您觉得,是不是应该多费点心思在孩子的教育上?” 保姆自然知道自家小少爷是什么脾气,被林佳树当面说教育问题,她脸上也挂不住,她自知理亏,强词夺理道:“嗨——小怪物什么的,那都是孩子之间的玩笑话,不能当真,小孩子的事,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好啦。” 林佳树笑了,“一看您就是明事理的人,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所以鞋印这事儿您也别放心上,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我们照照也还小,没轻没重的,您见谅,见谅。” 说完,不管那保姆有没有反应过来,林佳树没再恋战,抱着程照快步离开了。 好在小小的风波没引起太多人注意,林佳树带着程照来到婚礼殿堂靠近窗户的另一侧甜品台,这边三三两两有人聚在一起说话,一大一小来到纱幔后的露台,林佳树把程照放在了露台的摇椅上。 看后面没追过人来,林佳树才松了口气,他蹲下身问程照要不要再帮她取点小甜点。 程照耷拉着小脑袋,一手捏着叉子顶端在瓷盘上划来划去,像在出神,听到林佳树的柔声询问,她才沉默着摇了摇头。 林佳树心里很难受。 他不知道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没听到的时候,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到底遭受了多少同龄人的恶言和排挤,林佳树不敢想象。 他总能从程照身上看到曾经懦弱的自己。 无父无母的林佳树也被人叫过“小怪物”、“丧门星”,甚至还有比这难听无数倍的绰号,他非常能理解程照此刻的心情。 第14章 “照照。” 林佳树想把女孩从糟糕的情绪中拉出来。 他照常蹲下身,让程照尽量看到自己的眼睛。 “我不想叫这个名字了。”程照语速很慢但很流畅地说完了一整句话。 林佳树不解,“为什么?”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像男孩子。” 从林佳树的角度看过去,程照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落的泪珠,一副受了委屈,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程照,程照……林佳树将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恍然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因为他人的排挤和霸凌,女孩对自身的厌恶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肤色血统,发色瞳色,都是尚且弱小的她无法改变的东西,唯有名字,或许可以向家人争取一下。 察觉到女孩最深层次的想法,林佳树的胸腔像被挤满了柠檬汁,一直酸到了心底,他没忍住伸出手臂抱了抱女孩,蹲回原来的位置时,他的眼角也变红了。 他用纸巾揩去了女孩眼角的泪,让她把手给自己。 女孩照做。 林佳树看着女孩的眼睛,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名字,“照照,咱们国家古时候有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女皇帝,她叫什么?” 这是常识课上的小知识,林佳树不确定程照有没有记住,在等她皱眉思考了几秒后,林佳树双唇刚微微做出吹口哨状,女孩眨眨眼,立刻说出了正确答案:“……武则天!” “没错!就是她!”林佳树打了个响指,用叉子插起千层上的蓝莓,当作奖励塞进了程照的嘴巴里。 女孩嚼着蓝莓,被酸得直眯眼。 “照照喜不喜欢她?” 程照点头,弯曲的碎发在林佳树眼前晃。 她含糊不清地说:“奶奶看了,电视剧,就是在讲她的……奶奶说,她是个伟大的女性……” 林佳树在心里对程照的奶奶说了句感谢,又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慢慢写了个笔画复杂的字,问程照认不认识。 程照摇摇脑袋,因为没能回答上来,怯怯地抬眼看林佳树。 “没关系,小树老师来告诉你。”林佳树在女孩的掌心写了第二遍,他边写边说:“这个字念‘曌’,和你的‘照’是同一个意思,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下面是天空的空,这个字的意思是日月当空,永远光明普照。你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一横笔落定,手指微微回锋,弄得程照痒痒的,她没忍住笑了起来,好奇地问:“真的吗?” “真的。”林佳树回答得很认真。 “可是……这和武则天,有什么关系呢?”女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林佳树在她掌心写的字吸引,她央求他再写一遍,于是林佳树照做。 “这个曌,就是武则天为她自己创造的,照照,你拥有和一位伟大的女性同样的名字,应该开心才对。”林佳树在写完最后一遍后握住了女孩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照照,你的名字,一定是父亲和母亲认真思考后,慎重做出的决定,所以……请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讨厌它,好吗?” 程照水汪汪的大眼睛映出林佳树恳切的表情,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不会讨厌它了,小树老师。” “也不要讨厌自己,好不好?”林佳树仰望着女孩懵懂的眼神,有点出神。 在程照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因为害怕被打,蜷缩在垃圾桶后被瑟瑟发抖,拼命掐自己手臂的孩子。 他曾无数次恶毒地诅咒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往日的自暴自弃和拳打脚踢是笼罩在林佳树头顶散不开的乌云,如果有机会,他想伸出双臂去抱抱那个懦弱的自己,告诉自己要站起来反击,哪怕被打也要反抗。 但那太渺茫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眼前这个女孩纯真的童年。 他不想悲剧重蹈覆辙。 林佳树的开导是有用的,程照的情绪很快变得积极起来,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着小甜品,时不时含糊不清地点评两句,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林佳树就坐在她身边,目光含笑望着她,偶尔用纸巾帮她擦擦嘴角。 打破和谐氛围的是一句厉声呼唤:“程照!” 林佳树和程照同时回头,看到了发丝和西装因奔跑变得凌乱,表情紧张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程暄明。 -------------------- 昨天休息了一天hhh继续日更 小林和照照一样都是可怜宝宝 小齐的戏份暂告一段落,老程上场 明天见,晚安! 第12章 薄荷巧克力 不止程照,林佳树也被程暄明这一声怒喝吓得不轻,他浑身一震,重心摇晃,蹲麻的腿险些没能支撑着他站起来。 眼看程暄明气势汹汹地向这边走来,林佳树本能地把程照护在了身后。 “程先生……” “你让开。”程暄明毫不客气地对林佳树说,表情不算和善。 林佳树没让,眼前的程暄明急火攻心,说不定会对刚被哄好的程照做什么,他不能把孩子交到一个看上去丧失理智的家长手里。 看林佳树不让,程暄明怒极反笑,“林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林佳树对目前的状况有些恐惧,从小到大,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直面激烈的矛盾。 林佳树忍住转身抱起程照逃跑的冲动,向程暄明解释:“程先生,照照刚才心情很不好,我才把她带到这边吃东西的,擅自把她带走确实是我的不对,和她没有关系,请程先生不要对照照发脾气。” 两人间距离很近,程暄明看清了林佳树眼中的恳求,知道女儿安全后,紧张的情绪逐渐散去,理智回笼,程暄明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林佳树,他面色稍缓,叹了口气,“你有我的微信,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 “对不起,这也是我的错,我没想那么多……”从把程照顺利带出来到哄好,一共也不过二十分钟,林佳树压根没想过给程暄明发消息。 何况,他发的消息程暄明从来没有回复过,林佳树甚至怀疑自己加了个假号。 “算了,”程暄明打断了林佳树的道歉,他的视线掠过林佳树的耳侧,看到女儿安然无恙,一颗心这时才稳稳放回了原处,他再次看向林佳树,“林老师,让我跟程照说句话。” 林佳树瞄了眼程暄明手臂上的青筋,鼓起勇气说:“你别打她。” 程暄明哭笑不得,“你觉得我像会家暴的人?” 林佳树抿抿唇,点头,他从来都不觉得程暄明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沉稳,以林佳树混社会多年的阅历,越是看上去情绪稳定的男人,发作起来越恐怖。 “我真的不会打程照,我只是刚刚太急了,因为孙钊的保姆说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走了我才……” “孙钊?”林佳树忽然想起被程照踩脚的男孩在保姆自报门号时好像说姓孙,他简单描述了一个男孩和保姆的穿着长相,程暄明给了他肯定回答。 听程暄明说男孩和保姆把自己描述成相貌猥琐的人贩子,林佳树打了个响指,“那就没错了。” “怎么说?” 林佳树跟程暄明讲了自己带程照从儿童乐园离开的来龙去脉,他不知道程暄明和孙家的关系,就没有解释自己小小的“阴谋论”。 反倒是程暄明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孙家那小孩说你歪眼斜嘴还长短腿,走路跛脚,我真的以为照照是被奇怪的人带走了,幸好是你。” 程暄明那句轻声的“幸好是你”让林佳树心间一动,但他很快打消了不该有的念头,看程暄明了解了前因后果,情绪也变得平稳,他才让到一边。 父女见面,程照手足无措地坐在摇椅上,双脚悬空的感觉让她更没有安全感,她频频抬头偷看林佳树,这一幕被程暄明看在眼里,心情五味杂陈。 “照照,来爸爸这里。”程暄明蹲下身,双手向程照展开,做出和以往一样等待抱她的姿势。 程照嘴巴瘪了瘪,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坠了下来,砸在瓷盘里。 看到程照哭,愧疚感很快在程暄明心里蔓延开来,他有些后悔刚刚用充满怒气的声音喊女儿的名字。 林佳树在心里叹气,程暄明一看就是初为人父,毫无经验,就这么一个宝贝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 就在父女俩一个默默垂泪说不出话,一个手足无措自乱阵脚时,林佳树看不过去了,他俯身抱起了程照,在路过程暄明身边时,他稍作停顿,“照照现在需要一个熟悉并且能给她安全感的环境,程先生的车停在哪儿?” 程暄明打开后排车门,程照乖乖地爬进了车里,在儿童座椅里坐好,熟练地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 林佳树正犹豫着用什么借口离开,程暄明在他面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对他歪歪头,“进去。” 第15章 林佳树乖乖照做,车门被关好后,程暄明坐到了他后面。 安静的车内只有他们三个人,程照又哭了几分钟后才慢慢转为小声啜泣,再转到间歇的抽吸时,程暄明才开口:“哭够了?” 林佳树闻言闭了闭眼,以为程暄明会哄程照的他现在有点窒息。 “嗯……”程照抽着鼻子回答。 “今天早晨出门前,爸爸是不是特意叮嘱你记得带好手表,让你无论去哪里都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你怎么跟爸爸承诺的,还记得吗?” 程照点头,“记得。” 程暄明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睛,虽然不忍心,但还是用严肃的语气继续说:“从到达婚礼现场到用餐结束,你都表现得非常好,会一个人用筷子吃饭,能流利地回答小朋友的问题,去儿童乐园还会给爸爸发定位,可是从十二点半开始,爸爸发给你的消息就再没有读取和回复了,你没有遵守承诺,这是爸爸生气的原因之一。” 程照也很少见程暄明用这么大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吓坏了的她到熟悉的环境里渐渐放松下来,她红着眼圈小心地靠近程暄明,看程暄明没有避开自己,她才拉了拉程暄明的手指,晃了晃。 “对不起爸爸。”程照顿了顿,含糊不清地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回复的,是因为她遇到了讨厌的人才没能及时看小手表上的消息。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遇到讨厌的人,你可以转身就走,或者告诉有能力帮你的大人,而不是去和那些人浪费时间对峙,这样显得你也很愚蠢。” “程先生。”林佳树没忍住打断了他理智到近似冷酷的话语。 车内空气陷入死寂,林佳树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他没敢转头和程暄明对视,眼睛看着驾驶座上的皮质表面,硬着头皮说:“照照还是小孩子,她可能……暂时还理解不了这些……当然我没有说您的话不对,可能对小孩子来说太深奥了一点,您能懂我的意思吗?” 林佳树被程暄明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咬了咬后槽牙,索性转头:“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让我来跟照照沟通。” 程暄明确实很讨厌讲话时被人打断,但林佳树是程照的老师,尊师重道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何况他找园长看过女儿在幼儿园的监控片段,林佳树在学校确实非常关照被同学有意无意冷落的程照,这让程暄明对林佳树的偏见稍微减退了一些。 听到林佳树这么说,程暄明也没拒绝,拿起烟盒,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将近半小时后,林佳树也从车里下来了。 林佳树看见几步之遥的程暄明,想到刚刚尴尬的场景就想道歉,却被程暄明截了话茬,他往漆黑的车玻璃看了一眼,问:“她心情好些了?” 林佳树点头,向程暄明走了几步,“我想跟您谈谈。” 程暄明打了个“请便”的手势。 斟酌了一下言辞,林佳树看着程暄明说:“其实我早就想跟您当面聊聊照照的情况,但一直没有机会,照照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在学校会主动帮其他小朋友使用工具,还会把好吃的水果留给朋友,午睡时也从来不懒床,还会自己提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我想说的是,她的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她的年龄范围——她太懂事了,以至于过得很压抑。” “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学会独立和克制。” 林佳树听到这话甚至以为程暄明在跟自己开玩笑,“可是她还不到五岁,程先生不觉得对五岁的孩子谈独立和克制有些荒谬吗?” 程暄明笑了,“林老师不赞同我的教育方式,是觉得能靠幼儿园的教育把我的女儿教得更好,对吗?” 林佳树张张嘴,又闭上,他实在想不通程暄明的思想怎么会这么古板。 “我确实不赞同你对照照的教育方式,她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下属,她需要的是用心、耐心的引导,不是呵斥。”林佳树的声音越来越低,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听话了,程先生为什么不能对她温柔一点呢?” 程暄明听到最后一句似有如无的感叹愣了愣,他想说自己对程照已经很有耐心很温柔了,但想到险些脱口而出的呵斥和指责,还有忍不住的长时间说教,愧疚感逐渐爬满程暄明的心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老师。”程暄明没再给林佳树开口的机会,他礼貌客套地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目送熟悉的黑车消失在视野里,林佳树忽然惴惴不安起来,如果程暄明跟学校投诉怎么办,如果程照又换班怎么办,各种各样想法在他头顶盘旋,像一朵乌云压在他的头顶,最终林佳树没忍住沉沉叹了口气。 -------------------- 其实老程不太会教女儿,大家应该发现了hhh 明天见,晚安!!! 第13章 柠檬巴斯克 齐思远婚礼上不欢而散后,林佳树在幼儿园更加关注程照的状态。 在不知道第几次偷瞄程照身上有没有被打的淤青时,林佳树收到了来自张老师的警告。 张老师扶扶眼镜,一脸认真:“虽然林老师帮了我,但你继续这样偷看小孩子的话,我可是会告诉园长的。” 林佳树哭笑不得,于是省去前因后果,把盯着程照的工作交给了张老师,让还算比较方便的她帮自己留意。张老师爽快地答应了。 隔一天放学,张老师特意留下晚走了一会儿,跟林佳树说:“我问清楚了,她腿上经常出现的淤青是在家的茶几角上不小心磕的,手上隔几天出现一次的伤是玩滑梯的时候蹭到了地上,都是小伤,不用担心。” 林佳树跟张老师道谢,张老师摆摆手,说都是小事,关注小朋友的健康是幼儿园老师该做的。 待张老师离开,林佳树边拖地边陷入了沉思。 这些频繁出现的伤确实是小伤,但也是安全隐患,联想到新闻里一些因不重视家庭细节而导致儿童发生事故的报道,他觉得不得不重视起来,可他刚和程先生发生过争执,就这样贸然发消息过去说,会不会让程先生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 林佳树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低头,是和程暄明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滑了好几圈,艰难地打出“程先生”三个字。 林佳树晚上还要去工作,他没太多时间犹豫,索性把手机又扔回了裤兜,直到手机震了两下,林佳树掏出来一看,才发现刚刚的“程先生”被他误触,发了过去。 【程先生:?】 【程先生:林老师?】 压根没想到程暄明会回复的林佳树脑子一热,回了个“在”,回完才觉得俩人这么聊天属实有点暧昧了,他又手忙脚乱地解释了自己发消息的原因。 再次收到林佳树微信消息的时候程暄明吓了一跳,一大片突兀的绿色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他放下正在包装茶几角的泡沫防撞条,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起手机,读完了林佳树发来的一大段文字。 他脑海里甚至能想象出这位“爱管闲事”的小老师说这段话时的表情,一定是故意板着脸,严肃又带点拘谨,说完后还自己替自己找补,眼神闪躲,用很轻的语气说自己这不是在多管闲事,而是出于对小朋友的关心才说这些的。 程暄明倒没觉得反感。 那天地下停车场他带着程照回家的路上,耐心地听女儿将整件事复述了一遍,回家又听了一遍女儿小手表上的实时录音,通过主观加客观的证据推断出了整件事的过程。 听到那句狡黠的“没事,用力踩”,程暄明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认真的思考了自己对女儿的脱敏教育到底有没有用——至少在目前程照的状态看来,是失败的,女儿依然没有接受自身是混血的事实,她还是会被其他人怪异的目光和话语影响心情,甚至发展出了自我厌恶的恶果。 程暄明想,或许真的就像林老师说的,是自己的教育方法出现了问题,她还太小了,应该对她更温柔,更有耐心一点。 程暄明正想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太急了,在下最后一个台阶时没注意,一脚踩空,直接扑到了一楼。 一楼一整层都铺了厚厚的地毯,女孩看上去没受什么伤,她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到爸爸正在看自己,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向程暄明这边走过来,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楼梯也该改改了,程暄明想。 他向女儿伸手,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又仔细检查了一番。 程照摇摇头,蓬松的卷发在程暄明的下巴上扫来扫去,她扶着程暄明的手去碰防撞条,又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嗯,这下一点都不疼了。” 程暄明把女儿抱在怀里,问:“之前撞到会疼吗?” 程照眨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她撩起睡裤,给程暄明看上次撞到的痕迹,“很快就好啦……” 第16章 孩子与成年人不同,稍微受到一点伤害身体就会留下伤痕,对疼痛也更加敏感,程暄明抬手抚过女儿身上的淤青,愧疚感萦绕在他心头。 “爸爸……” “嗯?” “老师说,下周一,亲子日。” 幼儿园每个月都会举办亲子日,程暄明工作脱不开身,每次都是他妈妈来参加,可上次被挂断电话后,老太太就像彻底甩手了一样,什么都不管了,程暄明也不想向她,再麻烦她照顾女儿。 “爸爸尽量抽出时间。” 程照很惊喜:“真,真的吗?下次去,动物园,喂小兔子,还有仓鼠……” 女孩一说起小动物就停不下来,她兴奋地跟程暄明讲着动物园里有什么,讲到特别喜欢的动物,还会手舞足蹈地跟程暄明展示。 结果第二天一早,程暄明被郑确告知他跟的项目需要去b城开展实地考察,为期四天,周一下午飞机落地。 他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女儿,并向女儿道歉,已经背起小书包的程照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情绪,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问爸爸能不能送自己去幼儿园。 路上正遇到早高峰,程照迟到了二十分钟,程暄明和班主任说明了情况,一下车就碰到了还等在外面的张老师。 两个大人简短打了声招呼,张老师让程照给爸爸说再见后,又听到了程暄明的询问。 “下周一是亲子日?” 张老师点头,“是的程先生,孩子们投票想去动物园春游,因为这次路程有些远,今天晚上我们会把春游计划、交通方式和安全保证书通过小程序发给家长,请能陪同孩子一起去的家长签字。” “如果没办法去……”程暄明低头看到女儿扎着满头彩色小揪揪的发顶,没有把话说完,转而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他蹲下身,借着跟程照告别观察她的表情,“照照再见。” 程照握着张老师的手指,看上去笑得很开心,“爸爸再见!” 回到办公室,程暄明工作时满脑子都是女儿失落的头顶,他掏出手机,切换小号,最上面的就是和林佳树的对话框。 手里的笔转了不知道第几圈,“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程暄明像被人敲了一下,觉得向来直率的自己在遇到林佳树后好像越来越莫名其妙——现在竟然连发条微信都要思前想后。 程暄明点开林佳树的头像看了眼,是只阳光下躺在公园椅子上睡觉的小狗,看上去懒懒憨憨的,跟林佳树给他留下的初印象不太一样。 小狗头像被程暄明放大又缩小,如此三四次,他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没等来林佳树的回复,等来的是刚跑现场回来、满头大汗的郑确。 郑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嚷嚷着说热死了,下次再也不这个天气出门了,要程暄明给他开高温补贴。 “高温补贴需要35度以上,今天还差点,才33度,实在是不好意思了。”程暄明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际上调侃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怎么碰上你这么个黑心老板……”郑确一口气干完了小冰箱里的苏打水,把手机丢在茶几上,“真没意思,工作工作没意思,我给那小老师发消息,人家愣是一条没回。” 程暄明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恰好弹出的林佳树的几条回复,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诶,你不是去他家找过齐思远吗?”郑确忽然坐直身体。 程暄明欲盖弥彰地把手从手机上移开,抬头看他,“嗯,找过。” 郑确一听,脸上笑开花了,“要不你直接告诉我他家在哪,我去找他,我这么主动,他总不能当面拒绝我。” 程暄明倒是觉得林佳树不一定不会当面拒绝,但他没说,而是问郑确:“你怎么就能确定林老师的性取向?万一你看走眼了呢?喜欢上直男这种事,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直戳郑确痛处,他“啧”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呗,干嘛这样啊,老程你可真没意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说他把钱变成现金还给我,是不是就代表我俩还有可能?我是不是应该借口说钱不够,让他再找我一次,或者说钱给多了,我约他出来还给他,这样还能顺理成章吃顿饭。” 程暄明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不是,他不是那种人。” 郑确彻底蔫了,瘫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郑确说肚子饿了要提前下班,程暄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早去早回,提醒下午还有会,郑确摆摆手,说出去吃碗牛肉面就回来,一眨眼功夫跑不见了。 程暄明这时才有时间看手机。 一共6条消息,全是来自林佳树。 但内容规规矩矩,都是关于这次亲子日春游出行的。 确认以往也有小朋友因为没有家长陪同就不参加春游出行的情况,程暄明放下心来,想着整个幼儿园不可能就程照一个孩子没有家长陪同,让她和同学们待在幼儿园玩游戏也不错。 下午接到程照,程暄明带着她来到事务所,他还有视频会要开,就让女儿在旁边用平板玩游戏。 会议开到七点多,程暄明走到休息室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他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去,程照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旁边是没剩多少电的平板电脑。 平板被解锁后,页面停在接收幼儿园通知的界面,幼儿园发来的几个文件都显示被查看过的状态。 其中孩子和家长签字处,程照已经提前在不参加的那侧签好了名字。 歪歪扭扭的复杂笔画像一笔一笔写在程暄明心上,他不难想象原本期待春游的女儿是用怎样失望的心情写完名字的。 昏暗的灯光下,程暄明低头望着女儿沉睡的侧脸,用手指轻轻将她鬓边散开的碎发绕到耳后。 “……papa……抱抱……”程照睡觉很轻,感觉到耳边痒痒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伸手找程暄明抱。 程暄明放下平板,将那具柔软娇小的身躯稳稳托起,担心夜风受凉,又抱着她去办公室拿了件外套,用外套把刚睡醒的女孩护在了怀里。 -------------------- 一更,其实是补上昨天的hhh 第14章 蜜桃雪媚娘 周一亲子日,林佳树比以往早来一个小时,他被安排到停车场等待春游用的大巴车,等司机都到齐了之后,他又带着哥几个去吃早饭。 等参加春游的孩子和家长们全部由老师带队到达等待地点,林佳树的工作才算结束了。 小树班被安排在倒数第二辆车,他进楼时张老师正带着小树班的小朋友下楼,跟他打了个招呼,林佳树看了一圈,没见到程照,于是问了一嘴。 张老师很无奈,“照照的家长没有时间参加活动,就没签字。” “那她……” “咱们班只有她没有家长陪同,不,应该说,全校就只有她一个人,其他家长听说这次是去新开的动物园,都很积极,”张老师满脸为难,“唯独照照爸爸,说有工作脱不开身。” 这次春游选择的地点很好,虽然在市郊,位置偏僻,但是半年前新开的半开放动物园,里面动物种类很多,又是跟市动物研究基地联合创办的,每天都有动物幼崽展出活动,对孩子们的吸引力很大。 家长和老师们也都很期待这次春游活动。 张老师就是期待春游的一员,得知有春游活动后,她还专门搜了那个动物园给林佳树分享情报,但此时她的语气有点有气无力:“如果照照不去,就需要留一名老师在家,我和叶老师商量了……” “我留下。”林佳树打断了她,“叶老师在哪儿?我去跟她说。” “她在教室,可是……” “没关系,我留下,”林佳树向上走了两步台阶,回身向张老师抬抬下巴,做了个口型,“玩得开心。” 顺着楼梯向上,整栋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来到教室门口,林佳树隔着玻璃看到正在独自玩玩具的程照,他正准备进去,看到对面教室有人走出来,是叶老师。 叶老师见是林佳树有些惊讶。 时间不多了,林佳树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上楼的来意,让她快去楼下和孩子们汇合。 既然有人主动留下,叶老师也没跟林佳树客气,她向校长报备了一下,又叮嘱林佳树一定要照顾好程照。 林佳树应下,让她放心。 目送叶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空教室的窗外传来大巴车驶离的噪音,平时热热闹闹的幼儿园此时变得异常安静。 林佳树拉开门,用开心惊讶的语气说:“照照?!没想到你在这里,好巧哦!” 程照闻声抬头,见来人是林佳树,眼中一瞬间填满了惊喜,“小树老师!” 她从小木椅上起身,哒哒哒地跑到了林佳树面前,仰头看林佳树,问:“小树老师,我们今天做,什么呀?” 第17章 只有程照一个人,林佳树索性把课表抛到了一边,问程照想做什么,一大一小列了个“临时课表”。 上午林佳树带程照拼完了她最喜欢的小熊拼图,吃过水果和小饼干后,两人坐在小沙发里读了几篇故事,边等待厨师奶奶开饭。 平时孩子们的饭是自助式的,想吃什么由带领的老师帮忙,但今天学校的情况特殊,吃饭的人除了程照,其他的都是成年人,林佳树特意找到厨师奶奶,让她给程照单独准备了一份适合孩子吃的营养餐。 吃过饭,程照还沉浸在小猪会飞的故事里无法自拔,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林佳树,一会儿看看外面的蓝天,像是真的信了小猪会飞的童话。 晚睡早起的林佳树只好跟她聊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逐渐都变得含糊不清,最后慢慢消失了。 这是林佳树第一次在幼儿园睡过头,他揉揉眼,程照已经自己叠好了被子,爬下小床倒水喝。 担心烫到女孩,林佳树迅速起身,两三步走到她身边,及时帮她关闭了热水,这才避免了烫伤危机。 林佳树没有责怪女孩的独立,而是跟她讲了热水和冷水的打开方式,看着她成果操作后,才跟她强调了烫伤的危险。 下午多睡了半个小时,林佳树带程照画了几幅画。 春游的小朋友回来的很早,外面又变得乱哄哄的,他们没有上楼,直接被家长领回了家,其他老师也都各自下班,叶老师和张老师不放心程照的情况,上楼来看,顺便告诉林佳树照照爸爸的飞机延误了,程照可能需要在幼儿园多待一会儿。 林佳树掏出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来自三小时前的微信,是程暄明发的,内容和叶老师说得差不多。 “你们回家休息吧,程照交给我就好,我在这里等照照爸爸来接。” 被孩子和家长折腾了一天的张老师听到这话简直对林佳树感恩戴德,就差把鼻涕眼泪抹他身上,叶老师倒没什么反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林佳树的提议。 林佳树联系了几次程暄明都没有得到回答,他索性放弃了,带着程照去找厨师奶奶吃饭,饭后程照一直打呵欠,在林佳树讲故事的声音中又睡着了。 与此同时,成功坐上飞机的程暄明完全没心情听旁边的郑确叭叭,他频频看时间,满脑子都是女儿失望的表情。 郑确劝他安心,“有那个小老师在,问题不大。” 郑确想了想,又说:“还不如让你妈或者保姆去。” 程暄明没理他,坐正身体闭目养神。 飞机落地是七点半,刚停稳,几条微信蹦出来,还有未接通的语音电话,分别来自两小时前和半小时前。 程暄明心里一紧,踏上廊桥就立刻打给了林佳树。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程先生,您下飞机了?” “照照怎么样…… ” 两人同时出声,程暄明扶额,摸了一手汗,他顿了顿,“抱歉,林老师先说。” 林佳树的声音很轻,像在刻意降低音量,“照照等你等的已经睡着了,程先生什么时候能到?” 程暄明边往外走边抬手叫的士,成功坐进车里,他看了眼地图,给了林佳树一个大概的时间。 坐进的士里,程暄明才有时间喘口气,他问起程照今天在幼儿园的表现,林佳树沉默了片刻,“照照今天画了几幅画,我觉得还是拿给您看看比较好。” “是有什么问题吗?”程暄明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佳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无法给程照下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定论,但也不觉得画出藏在柜子里的小孩的程照是心理健康的,他觉得这件事要程暄明配合才能发现问题,进而解决问题。 “嗯,很严重的问题,”林佳树的目光停留在程照的画上,他略带夸张地说:“所以我希望程先生能尽快来幼儿园。” 的士在外环上开到起飞,终于在九点前赶到了幼儿园。 小教室还亮着灯,很容易找到,程暄明走近,他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隔着门远远望了一眼女儿的睡颜,随后他注意到了旁边伏案写写画画的林佳树。 被调整到偏暗的暖光灯下,这一幕让人无比心安,程暄明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他不动声色地长舒出一口气。 林佳树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侧脸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程暄明来隔壁办公室。 程暄明绕过来拉开门,林佳树已经从室内门穿过来等他了,手里拿着几幅画。 “她中间醒了一次,发现是我,哭着问爸爸在哪,是不是不要她了。”林佳树顿了顿,还是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照照她……一整天都在强颜欢笑,小孩子就是这样,总觉得掩饰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她今天很失落,又或者说,对您有些失望。” 林佳树静静等待程暄明的反驳,但这次男人一反常态,示意林佳树把画给他看。 “起初照照喜欢画躲在小熊身体里的人,但后来她画的内容就变成了藏在柜子里的小孩,我问她画的是什么意思,她说柜子里的孩子是她,只有在柜子里不被发现,就不会听到讨厌的话,也不会听到无法完成的承诺。” “抱歉程先生,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您可能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但照照真的很需要您的用心陪伴,她需要你,需要你的诚实。”林佳树说这话时注视着程暄明的眼睛,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从这双眼睛中看出一丝不耐烦,他立刻闭嘴,再也不管这对父女的事。 但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并没有如他所愿,反而染上了些许愧疚和闪躲。 画中的每一截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都变成了缠绕在程暄明脖颈的丝线,勒得他缺氧,他从没想过他随口说的、无法实现的承诺日积月累后会变成封锁女儿的柜子,变成横亘在父女间的一道墙。 “如果是做不到的承诺,程先生还是不要说了吧,小孩子的期待很高的,会把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小孩子是最禁不起欺骗的。” 程暄明不禁转头隔着玻璃看了眼仍在熟睡的女儿,点点头,“林老师说得对,是我对待照照的方式有问题,我会改的。” 听程暄明在自己面前承诺“会改”对林佳树来说是一种很微妙的体验。 林佳树可没忘记不久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但他大度,看在照照的面子上不愿意跟男人斤斤计较。 程暄坦言:“上次你的话我也认真思考过,确实是我对待照照的方式太过强硬,我一直认为用那种教育方式可以让照照尽早独立,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揠苗助长了。” 能意识到错误,会反思和改正就比百分之九十的家长负责了,林佳树对程暄明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他又跟程暄明聊了几句照照今天的情况,随后两人回小教室叫醒了程照。 睁眼看到程暄明,照照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或许是刚转换教育方式还没适应,程暄明愣了一下,手臂被林佳树轻轻拍了拍。 “抱抱她吧。”林佳树柔声对程暄明说。 程暄明走上前,用以往哄做噩梦的程照的方式抱起了她。 深吸了一口女儿身上特有的香软味道,程暄明心里的不安很快消失了,他在女儿的发心留下了深深一吻。 或许是这一吻,又或许是熟悉的怀抱让程照感受到了安全感,她又睡了过去。 送程暄明和程照下楼时,正好碰到了加班的园长。 园长是个慈善的小老头,看到这么晚才来接孩子的程暄明,他非常惊讶,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没出什么意外才摸着白胡子笑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知道拼命工作……” 这话不仅说程暄明,也在点林佳树。 程暄明点头应下了小老头的“指责”。 小老头注意到林佳树,拦住了他,“小林上去收拾一下快下班吧,我去送程先生。” 林佳树和程暄明对视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与三人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小林人还不错吧?” 程暄明之前找园长要过林佳树上课的片段,结合程照频繁转学转班的经历,园长以为程暄明是对林佳树这个男老师不放心。 程暄明点头,“嗯,是个好老师。” “他很照顾你女儿,今天也是他主动要求留下的。” “主动?”程暄明疑惑,“原本留校的老师不是他?” 园长笑他对幼儿园情况不甚了解,“我们这里男幼师本来就少,这种出行少不了体力活动,当然是男老师带队比较好,但他今天主动申请留守学校,就是为了照顾程照。你向我要监控之后,我也刻意留意过林老师,不得不说,他对你女儿真的很用心。” 程暄明想到林佳树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监控视频里为了帮女儿融入集体,经常主动给女儿寻找最合适的玩伴,还会巧妙地化解孩子们对女儿肤色的追问……无数细节都表明,林佳树是一个真诚且认真的好老师。 第18章 听了院长的话,程暄明更为自己因为一两句话就对林佳树产生偏见而感到惭愧,另一方面,窥探到林佳树对齐思远反常态度的他对林佳树这个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心里,有什么好像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 老程你就承认吧你对人家小树老师感兴趣了hhh 但是还要好长时间的拉扯 明天见,晚安! 第15章 法式千层酥(拿破仑) w市比往年提前迎来了夏季,说不清是哪一场小雨后,温度忽然间提了上来。 林佳树手绘图纸画到半夜,抬起手肘,发现图纸两侧被浸出了两道胳膊印,才恍然察觉夏天的到来。 往年夏天家里太热了,林佳树就减少接活儿,他习惯背上画板,拿着小板凳去附近的w大写生,省电费还能顺便画点游客像,赚点外快。 w大是一所老牌名校,年头长,校园里古建众多,就连写着校名的牌坊都是重点保护文物,更重要的是,学校完全对外开放,还专门设了几处角度好的位置供游客拍摄和写生,林佳树就是受益者之一。 算起来,距离林佳树第一次去w大写生已经过去三年了。 每次画完,他就把自己画的画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开始无人问津,后来有游客认出了他的画风,关注了他,又教他怎么设置tag,增加流量,慢慢也交了很多朋友,有了几千粉丝。 他也结识了很多w大的学生,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在校园写生。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林佳树也一样。他每次打开自己的社交平台,看见新增的关注和留言评论,都会有很强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画完最后一笔,林佳树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夜景,闷热的风把挂历吹得哗啦啦响,他看了眼日期,圈出个周末去w大写生。 他正做着计划,远处隐约传来了火警的鸣笛声,混杂在热风里,让原本打算吹风散暑气的他更加燥热不安。 重新回到桌旁坐了一会儿,林佳树起身去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了套在塑料袋里的电风扇。 第二天一早,第一遍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林佳树迷迷糊糊去摸手机,最上面一条关于w大礼堂失火的新闻赶走了他的困意。 他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点开新闻看了半天,惋惜又遗憾。 大礼堂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几年前修缮过一次,从去年开始就开始限制游客进入了,由于它的开放时间和林佳树上班时间基本一致,林佳树只在外面远远画过,至于里面的砖木结构和具体构造,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现在想看一眼,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被大礼堂失火的消息分散了注意力的林佳树一连几天都有点浑浑噩噩的,程照最先感觉到小树老师的不对劲,周五放学排队和他说再见时,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颗糖。 林佳树没来得及说感谢,队末尾的女孩留给他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走远了。 带着那颗糖回家,林佳树原本计划周五晚给手头的一个急活收尾,结果每看到桌面上那颗糖一次,林佳树就想起失火的礼堂一次,他最终没忍住,决定骑小电驴过去看看,顺便选一下周末写生的角度。 说走就走,林佳树停稳小电驴,散步走过去,路上遇到不少前来参观的游客,不少人手里捧着花束,大礼堂前拉起的警戒线外已经堆满了鲜花。 林佳树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悄悄挪到了另一边。 所有围观的人或痛心惋惜,或义愤填膺,唯独程暄明一行人的心情与众人不同,尤其是程暄明,他只感觉头疼。 下午三点他就被一通古建所的电话从办公室揪到了w大的行政楼开会,被叫来的不止他,还有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员,其中有几位他的大学同学。 会议组织者是古建所现在的所长,也是程暄明过去的硕导,开会是为了商讨大礼堂的修复工作。 程暄明在读博时换了专业方向,算是离经叛道,可那小老头偏偏喜欢程暄明的设计风格和做事严谨,说什么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他,一定要他出点力。 程暄明知道老师是看他事务所起步没几年,需要一些大项目背书,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有项目在身,本想推脱,谁知道小老头“威胁”说如果不参加,就逢年过节给他介绍女孩子相亲,程暄明不想小老头耽误无辜的女孩子,更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无奈才答应了他。 结果就是围着被烧毁的大礼堂转了好几圈,一伙原本礼貌客气的人因为修复问题争论到面红耳赤。 程暄明两眼无神地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坍塌在石板上近乎完全烧毁只剩一角的朱红色花鸟雀替,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正是夕阳西下,远方的火烧云渐渐燃了起来,把每个人脸上染得五颜六色,程暄明的视线从雀替上移开,不经意看到了人群中仰望这建筑残骸的男人。 ——被焚毁的高大礼堂仿若一座沉默的黑山,而在霞光辉映、人群熙攘中,伫立着一棵瘦削却挺拔的树。 程暄明一时间走了神,竟然连身边人什么时候停止了争吵都没有注意。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程暄明想。 周六,因为几年前修缮大礼堂的工程资料也被烧了,程暄明只好带着自己事务所的项目成员带着工具又去了一趟。 安排好测绘工作,程暄明跟负责操纵无人机的赵工来到一旁梧桐树的树荫下,他帮赵工看着显示屏上的影像资料,偶尔调整一下扫描镜头。 梧桐树的另一侧,有几名支着画架画画的学生和旁观的游客。 项目成员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几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但大家都不怕晒不怕热,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程暄明眯着眼看了眼毒辣的太阳,抹了把汗,叫上助理一起去超市买水,顺便还买了些零食。 拎着水和零食回来的路上,程暄明又看到了林佳树。 只不过这次林佳树坐在学生堆里,身边还有几个围着他指着画纸追问问题的学生,林佳树一身浅绿色格子衫和他们坐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没想到看上去性格内向的林老师还挺受人欢迎的,程暄明想,可能有人天生适合当老师吧。 程暄明没打扰几人,他让助理去叫项目成员,他自己拎着东西从后面绕回了操作台。 第三次偶遇是在周末,程暄明傍晚被叫去行政楼开视频会,散会准备开车离开时在w大的林荫路上看到了背着画材包骑着小电驴风风火火的林佳树。 程暄明刻意放慢车速跟了一会儿,看到林佳树的画材包边缘开线的地方线头随风飘扬,几根画笔随着电驴过减速带险些被“崩”出来,他没忍住笑了,觉得这位很会画画又负责任的小林老师糙得一点都不像个美术生。 此后一连几晚,程暄明再没在w大的校园里见过林佳树,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望向发现林佳树画画的位置,也会在同一时间沿着林荫路开车离开w大,但林佳树像是消失了一样。 跟程照聊起学校生活,她也只是说是小树老师帮午睡后的自己重新梳了小辫儿,或者是小树老师帮她找到了一起做手工的好朋友,程暄明听完总觉得女儿反馈的信息不是自己真正想听的,但他扪心自问,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 总之这段时间很奇怪。 转眼又到周末,这天天气异常闷热,天上满是乳状云,看上去不太妙。 从另外一个城市赶回w市的程暄明本想回家洗个澡再去接女儿,他的车还没进车库,就收到了老师的急讯,说今晚可能会发生雷暴,让程暄明叫上事务所的所有人去大礼堂帮忙搭建临时工棚。 与此同时,暴雨橙色预警弹了出来。 时间不容耽搁,程暄明把接程照放学的事交给了保姆。 最近小孩子间的流感严重,程暄明叮嘱保姆回家记得喂程照吃药,看保姆回复了,程暄明才放心开车驶向礼堂。 为被烧毁的大礼堂搭建临时工棚不是一件小事,既要赶时间还要小心仔细,避免对大礼堂未起火的部分造成二次伤害,每个在场的人都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点,程暄明也不例外。 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临时工棚搭建结束,雨没落下来,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 郑确揉着酸疼的肩膀,叫程暄明今晚必须请他们吃宵夜,程暄明没拒绝,跟助理说今晚所有人的外卖都用他的卡刷,郑确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暄明被老师叫住,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大礼堂图纸的细节问题,天在这时已经很沉了,老师看程暄明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以为他急着去接女友,还调侃了几句。 “不是女朋友,是女儿。”程暄明一鸣惊人,连路过的单位成员都不禁向他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老头先是一愣,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女儿?!你什么时候……不是,怎么没告诉我?真的是你的女儿?” 第19章 程暄明苦笑,“是我的,老师您别这么惊讶。” 小老头恍然,“怪不得你不让我给你介绍女孩子,原来是早就结婚了,你该告诉我的呀。” 在程暄明以为这个话题终于结束的时候,又听小老头问:“诶你弟弟在国外怎么样了,有没有结婚?留学生也很受欢迎的……” 程暄明正在卷测绘图纸的动作放慢了一些,他没看小老头,低着头说:“他还是老样子,总让爸妈生气,您千万别在我爸妈面前提他,我妈那脾气您懂,属鞭炮的,一点就着。” “是是是,我知道,”小老头拍着程暄明的肩膀感叹,“还得是你啊,就是不知道哪个女孩子这么有福气嫁给你,有时间介绍给我们几个老家伙认识认识。” 程暄明笑了笑,给了个虚假的承诺,“一定,一定。” 送走老师,这时才有了点凉风,程暄明站在榕树旁捏起湿透了的衬衫下摆抖了抖,稍微凉快了些。 他打开烟盒,抖出一根戒烟棒叼在嘴里,是最普通的薄荷味,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程暄明绕过榕树向地库走,没想到转弯与正在收拾画具的林佳树打了个照面。 “……林老师……” “程先生?” 两人同时惊讶地出声,同时噤声,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上去都不太聪明。 与此同时,随着远方一道几乎将黑夜闪成白昼的剧烈闪光映出了两人彼此眼中的自己,暴雨毫无预兆地轰然落下,林佳树眼疾手快地举起了画板,勉强将两人笼罩在画板下。 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其后。 在不知道第几次偶遇,大雨如约而至。 -------------------- 今天这道拿破仑很像两人目前的状态,一层酥脆但中间又带着细腻绵密口感的奶油,一切都恰到好处 ps.这一章有小伏笔 明天见,晚安!!! 第16章 海盐青柠舒芙蕾 尴尬的是两人都没有带伞。 雷声越来越大,在树下躲雨不是办法,林佳树把画板给了程暄明,让他用画板撑着去开车。 地库就在附近,用画板对程暄明来说不是问题,他隔着雨向林佳树喊着问:“你怎么办?” 林佳树把背上的帆布包举起挡在了头上,对程暄明抬抬下巴,“我有这个,不用担心。” “我送你。” 程暄明眼前的林佳树被大雨冲刷得越来越模糊,他没容林佳树拒绝,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把人带向地库入口的方向。 好不容易坐进车里,两人发现即使有画板和背包的遮挡,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淋湿。 林佳树在一边翻找自己的手机,一旁的程暄明拿着画板看了看,又曲起手指敲了敲,有点后怕地向林佳树求证:“铁板?” 林佳树点头。 “雷暴天,咱俩举着铁板避雨,真是命大。”程暄明一本正经地吐槽。 林佳树这才察觉哪里不对劲,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歉抱歉,画板是我自己做的,顺手就……我真没谋财害命的意思,还指望着蹭你车回家呢,真的。” 程暄明本来也没有指责林佳树的意思,他也跟着笑了,“你还挺厉害的,手搓画板,你们专业的老师教的?” 说着程暄明翻过画板,背面没来得及摘下的夹子上夹着一张已经完全被打湿的风景速写,他大概看了一眼,点头称赞:“基本功很强,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看得出是苦心练过的。” 一句疑问加一句称赞堆叠在一起让林佳树有点懵,他意识到程暄明可能误会了什么,但鬼使神差地,林佳树没有反驳。 他问:“程先生还能看出什么?” 程暄明以为林佳树短暂的沉默是因为自己擅自看了他的画而不高兴,没想到林佳树并不反感,他继续说:“这里的线条,可以再果断干净一些,还有这里,透视再考虑一下……你的速写风格力度均衡,很有动态张力,但同时不足也很明显,不过都是小问题,专业出身的多少都有点自己小习惯。” 末了,程暄明问:“你的老师是w大的霍东阳霍老师?看上去很有他的风格。” 林佳树压根不知道程暄明口中的霍老师是谁,他也不是w大毕业的,但不知为什么,面对程暄明的点评,有些话林佳树就是说不出口。 林佳树心虚地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应程暄明的问题,恭维道:“程先生的夸奖和建议都很细致,这才是专业出身,我这不算什么,我画画是爷爷教的,就是随便画画。” “你太谦虚了,”程暄明坦言已经在w大的校园里看到过他几次,“当时很多学生围着你,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是路过听到了学生的讨论,你的思路很清晰,对每个学生的意见也精准到位,我觉得你不该止步于此。” 程暄明对林佳树的夸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园长让他看过林佳树上画画课时的监控视频,寥寥几笔,水果和动物栩栩如生,就连给程照改的涂色书都没有敷衍对待,他用简单的色彩改出了静物层次,还细心帮程照标注好下次从哪里开始画,程暄明那时就发现林佳树是有绘画基础的。 再到前几次偶遇,听到林佳树给写生的学生们提的意见,他肯定林佳树是科班出身的高材生。 没听到明确否认,程暄明更确定了这一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越这样夸赞,林佳树心里的压力就越重几分,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车里愉悦的氛围渐渐沉淀下来,两个人都用毛巾擦得差不多了,程暄明发动车,正准备向后倒,手机响了起来,他只好停车接电话。 来电人是保姆,她语气急促:“照照吃完饭忽然烧到了38.7,一直上吐下泻,还咳嗽,我和司机现在赶往七院,程先生什么时候能来?” 保姆的声音很大,副驾驶的林佳树听得清清楚楚,他主动开口提出让程暄明快回家接孩子,自己下车等到雨小了再走。 “不行。”程暄明很果断的拒绝了,“你已经上了我的车,哪有把人再赶下去的道理,再说……照照病了,看到最喜欢的小树老师会很开心。” 程暄明看了林佳树一眼,“小树老师今晚还有别的事?” 这话问的一点余地都没有,还用“小树老师”这个称呼拉近彼此距离。 林佳树羡慕程暄明说话的滴水不漏,他摇摇头,如实回答:“没有别的事。” “那一起去医院?”程暄明发出正式邀请。 林佳树没有拒绝。 程暄明不像别的家长,知道孩子发烧后手忙脚乱,焦躁不安,在暴雨中,他的车依旧很稳,遇到不守规则的人插队也只是面无表情。 可是林佳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用力青筋凸起,在等待红灯和堵车的几分钟内,他的食指毫无规律地无声敲击着方向盘表面,这些都是焦虑的外在表现。 为了缓和程暄明的焦虑,林佳树想到照照今天当众的发言,说:“今天的手工课上,照照做了一朵花,是向日葵,别的小朋友都说要把花送给我,照照却不一样,她说想送给爸爸,程先生猜理由是什么?” 程暄明不解。 “照照说,向日葵看起来像小太阳,送给经常晚回家的爸爸随身携带,就可以把黑夜变成白天,这样爸爸回家的时候就更安全了。”林佳树感慨,“照照真是程先生的贴心小棉袄。” 这件暖心的小事让程暄明陷入了反思,“是我平时回家太晚了,让她担心,我会向她道歉的。” “也许这不是埋怨,只是关心。小孩子的关心都很细致。” 孤岛一般的车内,林佳树的声音很轻,程暄明的心上像是有一片羽毛扫过,他没有转头看林佳树的表情,“因为家庭原因,照照从小就很听话,这导致她心思细腻,总爱看别人眼色,我开始以为其他小孩子都是这样,又或者是单亲家庭的原因导致照照敏感,直到那天你的话点醒了我,我才发觉照照过分懂事了。” “确实是我的错,我承认。” 养育孩子不像上学时考试,人一旦形成固定思维,就很难发现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有时候甚至连反复复盘都无法觉察,程暄明很庆幸有林佳树这样一位时刻关注程照的老师来点醒自己。 林佳树闻言笑了起来,“你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又是自己带女儿,能做到反思和改正就已经好过百分之七八十的家长了,程先生真的很棒。” 林佳树没忍住用夸奖小朋友的语气夸赞了程暄明,他说完后立刻抿了抿唇,偏了下头,假装看窗外的堵车情况。 程暄明家教严格,即便是在父母那里,他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夸奖,这让他晃了下神。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车身,发出隆隆的噪声。 一声手机震动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两人同时去摸手机,程暄明发现不是自己的,悻悻地摸了下鼻子,有些尴尬。 第20章 林佳树没注意这些小细节,他问程暄明照照现在在哪里,程暄明把保姆发给他的信息给林佳树看。 林佳树把程暄明的手机放在腿上,看着屏幕回拨了电话:“您好,请问是今晚在儿科值班的冯大夫吗?” 对方给了个肯定回答,林佳树垂眼,“对,是李护士长给我推荐的您,现在让孩子过去检查可以吗……去儿科急诊……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林佳树把手机还给程暄明,“今晚儿科值班的医生姓冯,让保姆从七院的南门进,从门诊楼南边的电梯上二楼,一出电梯,会有护士去接他们,对了,让保姆先线上挂号。照照的证件什么的都带了没?没带也没关系,有电子版的也可以。” 短短几句,把一件紧迫的事安排得有条不紊。 程暄明照做,接通电话时保姆恰好也刚到七院。 因为线上挂号又提前约好了医生,照照很顺利地看了病,两人到医院时,她正在打吊针。 隔着门看了眼沉沉睡着的程照,程暄明独自来到冯医生办公室询问情况。 “发烧确实是因为最近的流感,最近换季,不要让孩子太早穿轻薄的衣服,热了也不能穿,最好常备着外套,你们这些做家长的,能不能对孩子上点心?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就别让她喝凉水了。” “是,我知道了。”程暄明有意弯了些腰,很诚恳地听着医生对他的指责。 看程暄明态度良好,冯医生也没说重话,她摇头,叹气:“爸爸带孩子就是不如妈妈细心,还好没瞎吃药,及时送了医院,把温度降下来了,不然孩子多遭罪……” 程暄明没有反驳,只是陪着笑应和。 从医生办公室退到走廊,程暄明长长舒出一口气,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回头,是林佳树拎着东西向他走来。 罐装咖啡被递到程暄明面前,“不知道程先生喜欢什么口味,就买的美式。” 程暄明接过,咖啡还是热的。 “谢谢。” “谢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林佳树笑容和话语都很坦诚,让程暄明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那晚,林佳树和外卖员躲雨时的对话。 因为怕苦,林佳树给自己挑的那罐是拿铁,看程暄明没有打开咖啡,以为他不喜欢,于是问他要不要换。 程暄明就着林佳树撑开塑料袋的手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换了罐拿铁。 林佳树很惊讶:“程先生也怕苦?” 不是怕苦,是担心喝了美式睡不着。 程暄明听林佳树说“也”,结合几次看到他吃小甜品,推测他应该是很怕苦的类型。 程暄明没否认,林佳树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眼睛一亮。 “咳,林老师。” “嗯?”林佳树转头看略慢自己一步的程暄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林佳树提前打断了他,“如果是道谢的话就算了,我都说了举手之劳,如果是其他人病了我也会帮忙的,而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帮了我,程先生不记得了?” 程暄明当然记得,他笑了,“那才是真的‘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 “帮助不分大小,简单也好,困难也罢,都是好意,这是我爷爷教会我的。”林佳树看着程暄明的眼睛。 这是程暄明今天第二次听林佳树提起他的爷爷了,他想,这位老人一定是个有大智慧的教育家,才会培养出林佳树这样人品和才能皆佳的老师。 有机会他一定要去见见。 身侧走廊的窗外又忽然来了一阵暴雨,冷风裹挟着雨的味道涌进人的嗅觉,虽然是耳畔是刷刷的坠落声,房屋的遮挡却令人越发心安。 两个人的故事好像总发生在雨天,伴随着淡淡的土腥味,还有清清爽爽又不让人那么厌烦的湿润。 林佳树摩挲了一下手臂,“嘶……好冷。” 程暄明只穿了一件衬衫,还湿着,距离林佳树半步之遥的他默默走到了靠窗那侧,追赶上了林佳树的脚步。 没开封的咖啡被贴在林佳树的手臂上,他一惊,像被吓到的小兔子僵在原地,发现身后人是程暄明,林佳树因为失了态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程暄明难得打趣他:“原来林老师胆子这么小。” 林佳树胆子本来不小,被大伯家的哥哥们几次封进铁桶恐吓,胆子忽然就小了。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丢人,林佳树没跟程暄明解释,只说让他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程暄明应下,顺理成章地站到了走廊靠窗户那侧,两人并肩向病房走去。 -------------------- 【照顾孩子到后半夜】 老程:我想见见你爷爷 小林:(惶恐)那,那我带你去火葬场? 老程:?必须得烧了才能见吗? 小林:? 老程:? 请个小假,19—22这几天需要出门一趟,更新时间不固定(或者无法更新),大家千万不要熬夜等 祝大家看文愉快! 等我回来~ 第17章 流心奶黄包 照照浑身燥热,睡得不实,病房的推拉门声吵醒了她,她小脸红扑扑的,睡眼惺忪地抬着脖子往门口张望。 时间已经很晚了,让保姆阿姨在半夜照顾孩子原本就属于加班,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程暄明心里过意不去,亲自送保姆阿姨下楼,叮嘱司机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回家。 林佳树一个人先进了门,看到眼角还带着泪光的程照,心里微微刺痛,他快步走过去,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先用空出来的手探到程照打吊针的手下,试了试掌心的温度。 摸到一片冰凉,林佳树不自觉啧了一声,把手心里尚且温热的咖啡罐塞到了程照手心,边揉了揉她发僵的手指,轻声安慰:“放松,照照放松一点,手放在上面就好,不要用力……对,就是这样。” 程照重新躺回被子里,凌乱的头发被冷汗打湿,沾在脸颊和脑门,林佳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起身去护士站要了几张纸巾。 他回到病房,发现照照又撑着手臂往门口看,连忙关好门回到她身边。 “照照不要怕,小树老师没有走,是去拿纸巾了,”林佳树耐心地跟程照解释,扶着她小心地躺下,才把纸巾用食指弯出一些弧度,用柔软的边缘去轻轻按程照额头的冷汗,一边柔声问程照:“照照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 程照耷拉着眼皮,蔫蔫的摇头,不愿意说话。 擦干净冷汗后,林佳树帮她捋了捋碎发,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发现还有点烧。 林佳树起身帮程照把被子边缘掖了掖,身后推拉门声响起,程暄明的脚步声传来。 “照照怎么样?” 林佳树忙回身比了个“嘘”的手势,让程暄明的声音小一点,提醒他:“……生病的小孩子最禁不起惊吓。” 程暄明本能地点了几下头,噤声,轻手轻脚走到了自己女儿身边,在床边坐下。 林佳树路过他,“我去护士站拿点东西,程先生可以喂照照一点水。” 程暄明应下,“好。” 走到护士站,林佳树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前台值班的小护士笑了笑,他没来得及开口,护士休息室里一个人开门走了出来,跟他打招呼。 “小林!” “梦姐,今晚是你值班?”林佳树看到女人也很惊讶。 李梦笑呵呵地点点头,“我值后半夜,实在睡不着了救出来转转,还想问你那孩子怎么样了,没想到这么巧!对了,冯大夫怎么说?” 林佳树如实转达了程暄明被训了五分钟的事,李梦听了笑着摆摆手,“转告你朋友,冯大夫就是这样心直口快,让他千万别放在心上。” 林佳树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程先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可以啊,连学生家长都这么了解,你爷爷说得对,小林你确实适合做老师。”李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给林佳树伤感的机会,问他来护士站干什么。 “照照的手太凉了,我想问问还有没有热水袋。” 一般护士站都配有公共护理包,热水袋是必需品,但最近高烧流感频发,公共热水袋有限,前台小护士闻言面露难色地看向李梦。 李梦对她点了下头,又看林佳树,“这样吧,我休息室里还有一个,不嫌弃的话,先用我的怎么样?” “真的吗,谢谢梦姐!” 李梦回休息室取热水袋,递给林佳树时热水袋已经灌好了热水,她把热水袋贴在林佳树的手背上试了试温度,“嗯,这个温度正好,你拿回去给孩子,如果还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嗯!”林佳树重重点头,跟她告别。 拉开病房的门,被调成浅黄色的灯光下,程暄明侧身坐在床沿,弯着背俯身正在帮程照擦拭额头的汗,他的姿势并不舒服,紧紧抿着的唇和专注的神情无一不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紧张和焦虑。 第21章 但与此同时,林佳树也看到了他落在程照脸上、如春风一般缓慢流淌的目光。 林佳树能感觉到程照是被程暄明深深爱着的,可她的不安也如影随形,像个幽灵时时刻刻缠绕着她。 林佳树不知道程照是天生如此,还是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变得如此敏感和小心,他总能在程照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许是这个原因,林佳树总是尽可能地给予她更多的关心和照顾。 他不想世界上再多一个与不幸的自己相同的孩子。 “程先生,把这个放进照照的被子里吧。”林佳树把热水袋递过去。 程暄明的手指在林佳树的手背上擦过,留下一小片热意。 好像比热水袋的温度还高。 一定是错觉。林佳树想。 程暄明接过热水袋,习惯性试了试温度,轻声询问过程照后,把热水袋放到了她的怀里,又盖好被子。 热水袋很快发挥了作用,程照整个人汗涔涔的,林佳树还找来了热毛巾帮她擦脸。 看林佳树没有离开的意思,程照不时睁开眼睛张望,身体情况肉眼可见的好转。 程暄明用手探了探程照的额头,发现好像退烧了,他不放心,又找来测温枪试了几次,取平均值,算是退了。 但吊瓶还有大半没输完,怕程照受不了,护士把滴速调的很慢,照这个速度,估摸着还得将近一小时才能结束。 “温水,我试过了,正好可以喂给照照。”林佳树拿着带吸管的水杯走过来,交到了程暄明,他没再试温度,手扶着吸管,伸到程照嘴边。 喝了水,程照看上去好了很多,脸上依然红扑扑的,但多了些光泽,神情也不再恹恹的,她小小的身躯半靠着枕头,深陷在里面,眼睛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她的小树老师,安心地叹了口气。 跟着叹气一起响起的是一声小小的肠鸣。 安静的病房里,任何细微声音都很清晰。 林佳树和程暄明面面相觑,“始作俑者”把被子一拉,藏了进去。 林佳树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照照饿了。” 程暄明没多少照顾人的经验,他不解为什么程照饿了,林佳树会这么开心。 林佳树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紧接着解释道:“生了病的小孩子一般都会食欲不振,照照感到饥饿,就说明她的身体在慢慢好转,有精神吃东西,代表病好了大半。” 程暄明对这套理论半信半疑,但既然林佳树这么说了,相信的部分占了上风,他边问程照想吃什么,边拿起手机看附近的外卖。 “不用这么麻烦。”林佳树扬扬手机,给程暄明看自己手机上的选餐界面,“照照想吃什么,告诉小树老师好不好?” “你帮了太多忙,怎么能让你破费……” “没关系,这儿我熟,”说完林佳树觉得这话怪怪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解释,“总之程先生和照照在我手机上随便点就好,医院里面的配餐都是适合病人吃的,绝对干净卫生。” 眼前的年轻男人让程暄明感觉很奇妙。 ——程暄明暂且把这种心理活动称为“奇妙”。 林佳树既大方又小气,既外向又内敛,大大咧咧又心思细腻,看上去阳光乐观,跟谁都聊得来,却总喜欢在后面凝视别人远走的背影。 他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对外展现着一种一目了然的矛盾和一抹悲伤的底色,引得程暄明不禁向他靠近,想深入探索。 程暄明听从林佳树的建议选了小笼包和白粥。 林佳树三两下在手机上付了钱,抬头笑,“十五分钟后会有人把夜宵送到病房,需要程先生和照照耐心等待一下。” “谢谢林老师。”程暄明和程照异口同声地说,父女俩对视一眼,又一起笑了起来。 饭前需要吃的药给程照喂下,门口也响起了敲门声,林佳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厨师服,戴着帽子的胖老头。 程暄明听林佳树叫他“陈师傅”,也跟着这么称呼。 “……看到你下单,把我吓死了,还以为是你病了,我还寻思,你小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能病了呢,这还是半夜……”陈师傅往病床上看了一眼,“后来我查病房,看见送餐地址是儿科,就松了口气,不然啊,我肯定饭都不做,立马跑过来看你!” 陈师傅是个风风火火的大嗓门,酒糟鼻说话时一颤一颤的,逗得程照不住往他这边张望。 陈师傅指着病床上好奇的小姑娘,目光在林佳树和程暄明身上巡梭了一圈,有点八卦地问:“这是……” “是我班上的小朋友,孩子发烧后想吃东西,就给她点了您做的流心奶黄包。”林佳树简短地解释,想到程暄明,他又打了个手势,“这位才是孩子的爸爸。” “陈师傅您好,我叫程暄明。” 程暄明对陈师傅伸出手,陈师傅连忙在厨师服上抹了抹手,和程暄明握了下,很快放开。 “知道你也爱吃奶黄包,我多拿了几个,”陈师傅压低声音对林佳树说,“还有你爱吃的酱黄瓜咸菜,都拿了点儿,保证你们能吃饱!” 林佳树笑,“就知道您疼我。” 陈师傅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厨师帽,“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我可是把你当亲孙子看的,怎么能不疼呢,不过小林啊,可不许再给我买那么贵的膏药了,我那天突然收到快递,没拆开就知道是你给我买的,太贵了,别买了,听到没?” 林佳树没答应,打岔问他药效怎么样,下雨天关节还会不会疼。 听陈师傅说膏药很管用,林佳树就笑了,“管用就好。” “你呀你呀,”陈师傅拿手指点林佳树,笑得很无奈,又有些伤感,“要是你爷爷还在就好了,这些福气本来是该他享的……” 林佳树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黯然,他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嗨,都过去了……” 这时程暄明走了过来,从林佳树手里接过了往小桌板上收拾夜宵的工作,他偏了偏头,看着林佳树说:“我来收拾,故人相见不容易,林老师跟陈师傅去那边聊几句吧。” --------------------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hhh 晚安,明天见! 第18章 没有馅儿的小笼包 因为下雨,医院内部食堂半夜不是很忙,陈师傅和林佳树好久没见过面,听程暄明这么说,也就顺势留下,两人到门口聊了几句。 病房内外都很安静,两人的声音都不算大,却很清晰。 “你这个学生家长人还不错,知道你去幼儿园工作的时候,我和你王奶奶还担心了老长时间,知道你脾气好,生怕你被欺负,”陈师傅叹了口气,“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林佳树始终笑着,“让你们担心啦,奶奶身体还好吧。” “她一直就那样,上个月医院夜班不忙,她又临近退休,医院就没给她安排过夜班,过去我俩还能一起下夜班,现在,就我老头子一个人喽……” “她舍得让您自己走?” “怎么舍不得,她还要我早上回家的时候给她带早餐呢,一点都不心疼我!” 这话听上去是在抱怨,但话里话外是满满的幸福感。 林佳树揶揄他:“您就别炫耀了,让我这种单身狗怎么办。” 陈师傅拍拍他的背,“快找对象啊,你这么年轻,还有稳定工作,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女孩子,幼儿园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嘛,找个知根知底的又贴心的,相互照应着,让你爷爷也放心。” 林佳树对陈师傅这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言论不敢苟同,他脑海中闪过齐思远结婚的画面,勉强笑了笑,用心地敷衍道:“好好好,我尽力去找。” “成了家就有了底气,最好找个强势的女孩,这样你大伯那群不要脸的亲戚再来抢房子、欺负你的时候,有人能帮帮你。”陈师傅说得义愤填膺。 林佳树语气很无奈,“女孩子是要宠着的,哪能让她帮我平事儿,这样不就显得我太没用了。” “那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没人找我麻烦,大伯他们已经两年没回来过年了,真的不用担心我。结婚的事我会上心的……”林佳树知道陈师傅是好心,但他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生硬地转移到了陈师傅的孙子小陈身上。 小陈比林佳树小几岁,爸妈都是老师,偏偏教出个高中肄业。 提到小陈,陈师傅简直痛心疾首,让林佳树有时间给小陈打个电话,劝在外面打工的他回家看看。 爷爷住院的时候,林佳树每天学校医院两点一线,和差不多岁数的小陈渐渐熟了起来,他每天听着小陈抱怨爸妈管得严,抱怨爷爷奶奶思维古板听不懂他说的话,抱怨老师让他坐第一排每天吃粉笔末,抱怨学校三十块钱一顿的营养餐特别难吃,抱怨每天的零花钱只有五十元…… 林佳树起初觉得小陈是在跟自己明面贬低,实则炫耀,但后来他发现,小陈就是单纯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22章 如果当初自己有同样的生活条件,会不会…… 林佳树及时打断了自己脑子里多余的想法,他拍着陈师傅的背安慰他,让他千万别气坏身体。 又寒暄了几句,陈师傅的老年机响起了有新订单的声音,他匆匆与林佳树告别。 林佳树送陈师傅到门外,他习惯性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怔怔望着陈师傅消失在电梯间,直到门外的声控灯彻底熄灭,他的身影深陷黑暗,林佳树才察觉到一丝沁入骨髓的冷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拉门,手没碰到门把手,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与光一起出现在林佳树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影子。 林佳树抬头,与程暄明的视线对上,他很快移开视线,身体准备往旁边挪,却听到程暄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声音很轻,“照照又睡着了,我们去外边吃点东西。” 语气带着点询问,但不容林佳树拒绝。 林佳树想从程暄明手里接过夜宵,被程暄明避开,“林老师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程暄明没说“外边”是哪里,林佳树自觉地把他领到了走廊中的环形公共休息区。 一路上,林佳树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落在自己背上的、充斥着探究的凝视。 公共休息区的椅子是并排的,两人并排坐下,带出来的夜宵被放在两人中间,程暄明把尚且温热的奶黄包递给林佳树,自己则打开塑料袋,用筷子夹起被程照吃光馅儿、只剩下外皮的小笼包咬了一口,点头说比想象中好吃。 林佳树把奶黄包拿在手里,“陈师傅原来是星级酒店的面点师,手艺当然没话说。” 程暄明闻言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才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可能这个问题有点冒昧。” “没关系,程先生想问什么?”聪明如林佳树,不开口就能猜到程暄明要问什么,但他不动声色,任由程暄明问出口。 “林老师为什么会对七院这么熟悉?” 林佳树抿了抿唇,他不常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家事,就当自己是寻常家庭长出的寻常孩子,他以为这样就能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可在程暄明面前,他的伪装总是薄如蝉翼,稍微一揉搓,不,一个眼神就会被扯碎,露出他狼狈不堪的里子。 林佳树垂下头,一哂,“爷爷被撞伤后查出了胆管癌,晚期,我在这里陪他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光。那时候我在上高中,上学时是医生护士们帮忙照顾爷爷,陈师傅是看我经常半夜去买打折馒头才搭话认识的,正巧他的妻子王奶奶是爷爷的主治医师。” 林佳树说的很简单,他并不想添油加醋自己的苦难。 那些过去的事情,在此刻的他看来,也确实算不上什么苦难。 林佳树没听到程暄明的回答,他抬头,笑了笑,“爷爷去世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是在他们的帮助下举行了葬礼,总的来说,我算是一个幸运的人。” 程暄明不认同林佳树的“幸运理论”,他难以想象林佳树的父母是怎么允许一个高中生白天学习晚上还要来医院陪护的。 “你的父母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学生承担这些……” “他们死了。” 程暄明哑然,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发麻,他动了动喉结,下意识道歉,却被林佳树阻拦。 “不知者无罪,”林佳树很坦然,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其他人听说自己无父无母时震惊的表情,程暄明也不例外,“好像是我三岁的时候,爸妈去外地送货,泥石流冲垮了高架,他们在失踪名单里,车也没能找回来,事故两年后确认死亡。” 林佳树的视线落在两人间的那堆盛着宵夜的塑料袋上,盯着一小片油渍,语气很是轻松,“其实我早就忘了他们的模样,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可能这么独立,事情总是有利有弊嘛。” 林佳树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程暄明的胸膛就越闷——他和林佳树一样深陷一场绵延潮湿的大雨,他们被名为“命运”的手推着,只能无可奈何地向前看,往前走。 程暄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他强忍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尽力用平常语气说:“我很佩服你。” 他没有用“林老师”,而是用了“你”。 此刻的林佳树在程暄明眼里不是他女儿的老师,而是一个独立的人。 或者说,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别别别,我可没什么值得佩服的。”林佳树忙摆手,脸颊有些烫。 “你能从艰苦的环境里考进w大,还拥有那样深厚的基本功,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吃了很多常人无法忍受的苦。仅凭这一点,我就很佩服你了。” 林佳树咬了下下唇,他心里知道程暄明已经完全误会自己了。 “只是……”程暄明没说下去。 林佳树主动问:“只是什么?” 程暄明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是我个人的小建议——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止步于此,以你的才能,应该在喜欢的领域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屈居一隅。” 看过林佳树的画后,程暄明的心里除了欣赏外,更多的是惋惜。 对从事创造性行业的程暄明来说,世界上最可惜的事无非珠玉蒙尘,而林佳树就是那颗恰好被他发现的沧海遗珠。 程暄明的用词很隐晦,林佳树心底非常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他既为程暄明这样优秀的人能够发现和欣赏自己而感到开心,又为自己欺骗和隐瞒了程暄明而胸口沉闷。 家人和学历是林佳树难以启齿的秘密,是他想尽力掩饰的东西。 但这些又是事实。 事实,就是难以改变的客观存在。 林佳树唯独不想欺骗程暄明。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鼓起勇气直视程暄明,“程先生,其实……我没有考上w大,也不是美术专业的高材生,这就是我当保育员的原因。” 程暄明想过这个可能,但他没想过林佳树会直截了当的告诉自己。 “其实……能当上保育员多亏了齐思远。爷爷病情恶化的时候我在上高三,边照顾爷爷边去餐馆打工,认识了被赶出家的齐思远,那年高考我考得很差,别说目标院校,就连本科线都没能过,”说到这儿,林佳树自嘲地笑笑,“齐思远说他知道有些企业旗下设了私立学院,毕业后,如果成绩好,可以被企业直招,企业制私立学院的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觉得这是一个来钱快的方法,就报了学前教育。” 说出这些,林佳树心上积压的大石头松快了不少,他身体后倾,摊开手,轻描淡写着自己的苦难。 “我是个特别倒霉的人,申请了助学贷款后的第三天,爷爷去世了。我只能边还贷款边学习,不过结果还算可以,最起码现在的工资不算低。” 林佳树越是这样坦然,这样乐观,程暄明就越为他感到可惜。 他很想说一句“这些年你辛苦了”,但他好像没有立场和身份说这种高高在上的话,只能把这句话咽回喉咙。 看程暄明欲言又止,林佳树以为他在生气,于是垂下了眼睛不再看程暄明,刘海的阴影遮挡了他脸上的失落。 “对不起,程先生,是我故意隐瞒……” “不,你不用道歉,”程暄明的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不认为你这是刻意隐瞒或欺骗我,相反,你让我感到敬佩——非科班出身,能独立创作出这样完整,甚至完美的作品,你的天赋和努力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尽我所能帮你。” 作为一个行事严谨的人,程暄明不轻易给人承诺,林佳树在他这里是例外中的例外。 在不知不觉间,在程暄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在心里已经将林佳树的作品和他清隽的身影反复观察和琢磨了无数遍。 程暄明不想这样一个有才华的人被浪费。 他没再纠结,直接向林佳树抛出橄榄枝——一张名片被递到了林佳树面前。 “……林先生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佳树看着那张很有设计质感的镂空金属名片,愣了一秒,随后他摇头拒绝了。 “程先生,这样不对。”林佳树不认同程暄明为自己破例的行为,他是独立事务所的领导者,破例接纳自己会让他难办,“我很感谢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等我有资格进入你的事务所,一定会去尝试一下的。” 有资格,怎么才算有资格呢? 是一定要学历优秀吗? 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程暄明没有和林佳树争辩这些,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笑着看向自己的男人。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程暄明比林佳树更加笃定。 -------------------- 今天是惺惺相惜的小林和老程 第23章 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就想笑 晚安,明天见! 第19章 棉花糖蛋卷 病去如抽丝,程照一连几天没去上学,每天跟着程暄明去事务所。 程暄明工作,程照就在旁边拿着笔写写画画,或者玩新买的芭比娃娃,程暄明跟着团队出外勤测绘,她就跟着出去,坐在车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事务所的人都习惯了程暄明带女儿上班,谁有空了就会帮忙照顾一会儿。 程照刚出现的时候,大家还会偷偷猜测程照的身世,事务所一度流言四起,离谱的是有人传程暄明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在国外留学时抛妻弃子,后来没了生育能力,才把已经变成孤儿的女儿接回来。 后来最碎嘴子的几个被郑确私下狠狠敲打后,闲言碎语少了很多,大家还是很喜欢程工家安静乖巧的女儿的。 见过程照反复高烧的虚弱模样,程暄明不确定她去幼儿园会不会再发烧。 在某天夜里,他手臂轻拍着程照,给她讲故事哄睡时听她用很小的声音说有点想小树老师,程暄明就知道是时候该送她去上学了。 上学当天的早餐,程暄明给女儿做了丰盛的早餐,程照担心上学迟到频频抬头看挂在墙上的表,程暄明安慰她,“慢慢吃,别急。” 程照赶在以往规定的时间吃完了早饭,脸颊塞得满满的,背着小书包坐进车里还在嚼嚼嚼,活像个小仓鼠化形。 她本以为能顺利到达幼儿园,结果w市举行马拉松,主干道被封,正值早高峰,其他路也堵得严严实实。 堵车时,程照在儿童座椅里坐立不安,程暄明察觉到她的紧张,以为是车里太闷了,便给车窗开了点缝,让她去看窗外的风景转移注意力,但程照的脸色依然不太好。 程照不时低头点开小手表屏幕看时间的举动让程暄明心里一紧。 他恍然回忆起林佳树对自己的指责,后知后觉自己对程照过高的要求给年幼的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养育孩子是一门复杂的功课,他总犯错误,显然不是一个好学生。 程暄明想了想,忐忑地对程照伸出手。 程照看上去有点害怕,她抿着唇,直到听见程暄明喊她的名字,才慢慢把手放进爸爸的掌心里。 “照照不要怕,迟到了也没关系的,爸爸会送你进教室,小树老师也不会责怪你,放松一点,好不好?”程暄明用一种商讨的语气缓解程照的紧张。 “可是……时、时间观念……” 听程照用稚嫩的语气说出过分成熟的词语,程暄明只想给第一次向女儿提出这个严肃词汇的自己一巴掌,他既心疼又后悔。 “对不起照照,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用成年人的标准要求你。”程暄明拉起程照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遵守时间是正确的,可偶尔迟到一次也是被允许的。照照还小,可以多迟到几次。” “那、那什么时候,可以迟到呢?” 这个问题把程暄明也问住了,他个人是很讨厌不守约和迟到的,他在心里本能地回答“什么时候都不能迟到”,但他面对的是上幼儿园的女儿,不是客户和员工。 程暄明按捺住说出真实想法的冲动,没有给程照确切的答案,“等照照再长大一点,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了,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迟到,什么时候不该迟到了,现在暂时听爸爸的,嗯?” 程照的小脑袋瓜儿理解不了太多复杂的词汇,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拉过爸爸的手,“吧唧”重重亲了一口,当做回应。 程照向来听话,也好哄。 程暄明看着表情明显好了很多的女儿,不知道听话和好哄对她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叹了口气,眼睛盯着被女儿亲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有些灼热。 父女俩牵着手上楼,正好碰到林佳树刷完孩子们喝牛奶的杯子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 林佳树的手上带着粉色的清洁手套,印着小熊的围裙系在腰间,远处看像穿了条可爱的a字裙。 程暄明愣了下,手被女儿放开才回过神来。 “小树老师!”程照一路小跑到了林佳树身边,仰头要他抱抱。 林佳树看到痊愈的程照很惊喜,他摘下手套拿在手里,俯身弯腰抱起了好像变沉了一点的程照,随后向程暄明打招呼。 “程先生。” “林老师。” 两人相互微微颔首,不知为什么,程暄明看到林佳树后感到了一瞬间的安心。 林佳树把程照送回教室,又送程暄明下楼,并肩下楼梯时,程暄明跟他讲了今早关于“迟到”的事。 程暄明本意是想让林佳树帮忙支个招,调解一下父女关系,林佳树却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夸赞小朋友的声音说:“程先生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进步太多了,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察觉到孩子的情绪、并及时作出改正——这是很多家长都意识不到,也做不到的事情,程先生真棒。” 被林佳树当小孩子的感觉并不差,程暄明甚至觉得自己踩的楼梯防滑垫是软的,像稍微用力就能陷进去的棉花糖。 林佳树向程暄明靠近了一些,继续说:“程先生没有随便给照照一个可以迟到的概念,这样的处理也很好,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最好不要给他们太绝对的承诺,小孩子是会当真的……” 听林佳树讲话时,程暄明的大脑有片刻的卡顿,他看到林佳树用眼神在等待他的回答,忙点了点头,“……对,对,林老师说的没错。” 实际上,他压根没听到林佳树后来又说了什么。 他连自己怎么回到车上,又怎么发动汽车的记忆都有点模糊。 就这样飘飘然地开车回到事务所,刚下车,程暄明就看到黄老先生的秘书怒气冲冲地甩开追出来的于晓峰的手,摔门而出。 黄老先生是江城的收藏大户,名下藏品无数,涉及古今中外,天南地北,资本无数。黄老先生的外孙女蒋念和程暄明是同学,在她的推荐下,黄老先生成了事务所的大客户,几处私人博物馆都是事务所设计建成的。 事务所与黄老先生的合作向来愉快,程暄明还是第一次看到黄家人这样生气。 程暄明迎了上去,拦在黄旭和于晓峰面前,他先看了一眼神情慌张的于晓峰,才向黄旭伸手,“黄先生。” 黄旭还在气头上,只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程暄明手指碰了碰就立刻放开,眼里的怒火抑制不住地往外钻。 “黄先生先消消气,”程暄明当然不可能放走他,他向于晓峰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拉事务所的门,随后对黄旭说:“我前几天收到一盒上好的云雾茶,黄先生赏个脸来品品?” 程暄明了解每个老客户的喜恶,黄家这样合作多次的老客户更是印象深刻。 黄旭听程暄明给了台阶,他也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便顺坡下驴,同意了程暄明的提议。 两人在茶台前面对面而坐,助理在一旁煮茶,程暄明主动问发生了什么,黄旭直接把于晓峰的方案设计图摔在了程暄明面前。 煮好的茶杯沉重的图纸撞到,溅起的茶水在瓷杯里荡来荡去,洒出几滴,程暄明不禁皱了皱眉。 他拿起图纸展开,伏案看了又看,图上展现的设计和作图的小习惯让他莫名觉得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 程暄明可以笃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于晓峰的风格。 对面黄旭手指曲起,铛铛地敲着实木茶台,满脸不耐烦地抱怨:“……当初展厅流线是怎么说的,把老爷子请出山一趟不容易,你们请了几次?三次!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按照主创建筑师来的方案图纸,程先生你自己看看这合不合理?!不按照核心设计来就算了,这是什么?嗯?诚心恶心人是不是?!” 程暄明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是私人博物馆的屋脊部分,被设计成了蛇形脊兽,还是在比较显眼的垂脊上,如果按照这个形制建造,必定非常显眼。 黄老先生祖籍在两广,平时对属相相冲很是在意,老先生属猪,黄家人在合同里着重提了务必不使用蛇类元素,当面沟通时也说过这些禁忌,前几次合作都相安无事,偏偏在最后出了岔子。 “……程先生自己看看,这个位置,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黄旭的意思是老爷子避讳蛇,他们还把蛇形放屋脊上,这就是故意“压”老爷子一头。 黄老爷子年事已高,看到设计图纸气得一天没吃下饭。 程暄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一时间道了歉,承认是团队的疏忽,当场就把于晓峰和项目成员叫了进来,程暄明承诺自己会全程参与这个项目,全权负责,让黄先生和黄老爷子放心。 黄旭看目的达到了,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哼”。 讨论了一些细节后,和黄旭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程暄明和项目成员毕恭毕敬地把这尊“大佛”送到了门口,又送上了车。 第24章 目送劳斯莱斯汇入车流,程暄明转身,看到身后脸色苍白的于晓峰,他似笑非笑地歪歪头,“于工跟我来一趟,其他人回去工作。” -------------------- 今天是心情像坐过山车的老程hhh 晚安,明天见! ps.今天贼开心,因为遛狗的时候从垃圾桶里救出来两只被人丢掉的小小狗~ 第20章 无核话梅 “关门。” 程暄明抬抬下巴,示意于晓峰。 黄旭没把图纸带走,仍然平铺在桌面上,程暄明没再开口,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着,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审阅图纸,时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 程暄明越是这样沉默,于晓峰额头的汗就越密,他不敢抬手擦,甚至连呼吸都很尽量放缓,生怕出一点声音,像面对着发出声音就会把他撕碎的巨兽。 “巨兽”的心情确实很糟糕。 这是事务所成立以来,乃至程暄明从事这一行业以来,第一次被合作多次的客户骂得狗血淋头,更令程暄明愤怒的是,客户提出来的问题确实存在,他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提出的所有要求。 程暄明的眼睛像钉在图纸上,边寻找错误边想着补救措施,他努力劝自己冷静,可身旁的于晓峰实在难以忽略。 “啪嗒”,笔被程暄明按在桌面上,他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将冷水一饮而尽,体内的燥热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程、程总……” 程暄明一个眼神过去,于晓峰忙闭紧嘴,不敢说话了。 眼下宣泄怒火是最不理智的行为,尤其对于晓峰这样的元老级人物,程暄明也不好说太多难听的话,他稳了稳心神,背靠着水吧,给了于晓峰一个解释的机会。 “是这样的,程总,初版设计稿是我画的没错,但我想着先忙手头上最要紧的滨海广场,再赶在下一步工期前弄个更详细的版本,可谁知道他们那边突然催的急,就……”于晓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两只眼皱在一起,一脸为难至极,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你看这儿,我也标注了是最初版,其实我后来改动了,但是……停电没保存……” 用“停电没保存”当借口,程暄明简直要当场笑出声。 凡是从事这一行业的没有人不知道绘图软件也好,建模软件也罢,都是可以自动保存的,即使无法保存停电那一刻的完整版,起码五分钟自动保存一次,现在于晓峰用“停电没保存”这样蹩脚的借口,让程暄明感到可笑的同时,对他的能力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程暄明没戳穿于晓峰显而易见的谎言,冷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涕泗横流,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自己丈人和丈母娘同时查出癌症,老婆和孩子都不让他省心,三天两头在外面惹事,他只能强撑着精神工作。 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控诉事务所不人性化了。 “于工,我可以给你放假,去安排一下家务事再来上班,你现在这个状态,很难保证不再出更大的纰漏,这样,你去交接一下工作,顺便把章炜叫来……” “不,不用,我可以干好!”于晓峰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抽抽鼻子,压低声音跟程暄明商量:“程总,程总,我真的没问题,您就让我补救这次错误吧,真的,就这一次,我绝对可以干好……” 被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不住哀求,让程暄明也浑身不适,他避开于晓峰拉扯自己衣袖的手,双手掐着腰,思索几秒,重重叹了口浊气。 既然于晓峰不想说实话,再追问多少次也没什么用,程暄明放弃了从于晓峰嘴里听到真实原因的想法,动动手指,把他叫到桌边,开始给他讲从哪方面着手修改。 好在于晓峰的改错态度不错,弯着腰恭恭敬敬的,程暄明说什么也是一点就通。 “……这里我也想过这么改,程总再看看这样呢……”说着,于晓峰从程暄明手里拿过笔,弯腰在有问题的地方画着。 程暄明手肘杵着桌面,侧身看他拿笔的动作和落在纸上的笔画,在注意到于晓峰的线条是习惯性从左往右时,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转而变冷。 于晓峰抱着图纸点头哈腰地退出办公室,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磨砂玻璃墙后,程暄明给郑确打去了电话。 郑确正在出现场,边上是角磨机嗡嗡的作业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他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听程暄明讲完今天上午的事情,也觉得于晓峰可能有问题。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业内研讨会的时候,他和ds的人走的很近,ds那边不是一直想挖咱们墙脚?这次会不会和ds有关系?” “应该不至于,我是说,只是挖墙脚而已,他们还不至于傻到直接破坏我们团队与客户的关系,顶多挑拨团队间的人际关系。于晓峰的做法,更像是故意断我们财路——黄老先生这里可不止一个客户这么简单,他在业界可是大拿,让咱们干纯粹是看在你和蒋念的私交,算是看得起咱们,之前五次合作都很顺利,就差最后一哆嗦,咱们没哆嗦明白,多丢人啊,说出去得让同行笑话死。” “同行笑话还是小事,以后这么大的单子,咱可别想再接到了。” 程暄明歪了下头,对郑确的话不置可否。 “你怎么跟他说的?”郑确试探程暄明的意思。 “说什么?” “就这事儿怎么解决啊,总得解决吧。”要是面对面,郑确这时候准是满脸不耐烦了。 程暄明和他不同,即使烦躁也不轻易显露。遇到再令人愤怒的情况,他也要守住心里百分之一的冷静和理智。 “先把图纸改过来,我给他指了几处,剩下的让他自己找,至于处分什么的,等这个项目结束再说,于工是老员工,这事儿要慎重考虑。” 郑确的想法和程暄明不同,“他都这样了你还让他负责?万一那边再不满意怎么办?” “前几次都是他负责的,除了第一次有些小问题,其他几次都很成功。他不仅经验丰富,对私人博物馆的设计建造细节和对黄家要求风格的把控都很精准,由他亲自弥补错误,我来监督和审核,不是更有诚意?” 程暄明的反问让郑确觉得有道理,但对于晓峰的怀疑没有完全打消,“我劝你做两手准备,别太信任他。” “没信任,”程暄明矢口否认,“如果真的信他,我就不会找你商量了。” 郑确平时生活上吊儿郎当,不拘小节,对待工作却比程暄明还卷,恨不得多几个分身,一个专门趴在办公室搞设计,一个盯现场,一个在项目组舌战群儒,还有一个放在事务所盯着所有项目的进度。 他其实不太赞同程暄明的做法,如果要他决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必须零容忍,防止夜长梦多。 但于晓峰毕竟是程暄明的老师推荐来的,对事务所的成立有恩,他也不好再劝,省得寒了老员工的心,被人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你想的比我周全,你来决定吧,”郑确往搬运木头的工人那边看了一眼,匆匆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程暄明没来得及回答,郑确那边就挂了电话。 程暄明十指交叠,抵着额头想了想,结合众多细节,于晓峰这件事越仔细琢磨,程暄明越觉得不对劲。 最终他起身,走向了档案室。 —— 林佳树被微信通话和手机电话连环轰炸的时候,正在一个一个喂孩子们吃药。 最后一个是排队时听到手机震动、频频往林佳树这边张望的照照,她乖巧地拎着自己装着药的小花布袋,对林佳树伸直了手臂。 林佳树接过小花布袋,解开上面的抽拉丝带,手探进去,最上面是一张便签。 【所有的药都是饭后吃的,黄色的药片每顿吃三分之一,麻烦老师帮忙分开,谢谢。 另外,程照很讨厌吃药,请在喂完药后给她吃一颗梅子。 ——程暄明】 程先生的字很有特点,虽然看上去横平竖直,但在一些细节上总能体现他的性格,比如“三分之一”的“一”,最后收笔时的微微一回,弯起的弧度像一只潇洒的钩子,在林佳树心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同样的还有那个“明”字的一笔竖勾。 林佳树没看太久,他收齐便签,打开写着今天日期的小盒子,把药倒了出来, 小盒子里不仅有药,还有两颗独立包装的去核话梅。 “这个,是,给你的。”照照仰着头说,像怕林佳树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给小树,老师的,爸爸说。” 最后的三个字说得林佳树有点懵,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摇了摇头,“谢谢照照,小树老师就不吃了,都给照照。” 程照眨眨眼睛,纠正道:“是爸爸给小树老师的,应该谢谢爸爸。” 林佳树怔了怔,“……那照照帮小树老师谢谢爸爸,好不好?” 第25章 照照点头,拍着胸脯说一定完成任务。 “这颗话梅就当做照照完成任务的奖励。”林佳树让照照把手心展开,“现在,小树老师要提前奖励照照。” 程照压根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听到了“完成任务”和“奖励”。 吃完药拿到两颗梅子的程照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小床旁,完全忘记了刚才排队时想提醒小树老师接电话的事情。 -------------------- 等下还有一更 第21章 cherry pie 甲方来电,将近二十多通未接。 林佳树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的时候,那边又打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准备,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语气善良得像被确诊绝症良心发现交代遗言。 “……就是这样,小夏啊,之前几次你都做的不错,这次初稿也是你做的,怎么就最近没时间了呢?你帮帮哥,帮帮哥……” 林佳树的眼睛向上,看着随微风摇曳的树冠,天气越来越热,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扰乱着人的注意力。 林佳树不想告诉甲方自己是因为电脑散热功能不好总死机,又没什么钱换好一点的电脑和开空调才拒接的单子。 冬天那电脑还能勉强当个暖炉用,夏天稍微靠近它就是灾难,林佳树每次开机都幻视自己是正在遭受炮烙之刑的无辜平民。 更别提堪比拖拉机启动的散热声。 他正犹豫着用什么样的借口拒绝,就听那边说:“三倍!这次的价格我给三倍!” 那边嘟嘟囔囔“不就是嫌钱少吗”之类的话,语气很是不屑。 那人说得也没错,林佳树想,自己就是嫌钱少,算来算去不划算,没必要委屈自己硬接这一单。 自己一个当“枪手”的,不需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再说自己无父无母无人照顾,要是被热到中暑都没人发现,为了生命安全,还是算了。 看林佳树不回答,那人咬咬牙,“五倍,五倍行不行?我是看你技术好才开这么大价钱的,真的,小夏啊你想想,都这么多次了,我哪次亏待过你,对不对,一有好活儿我都找你来做,就帮哥这一次,啊?” 林佳树在枪手平台要价原本就不高,多给五倍的钱也只勉强到其他知名“枪手”的一两个项目的水平,实在不算多。 ……但不做的话,一分钱都没有。 林佳树再三权衡,用力抿了抿唇,让对方把东西发到自己的平台内部邮箱。 对方听了俩手一拍,“这才对嘛!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我这就把东西发过去,对了,还有修改意见,必须一次性修改到位,哥相信你的能力,真的!” 林佳树被他的大嗓门聒得耳朵生疼,他听不出男人夸张言语下的真或假,但听到了即将挂断电话前几秒、一闪而过的、充满讽刺意味的一句“我就说他缺钱吧,给钱什么都干”。 林佳树怔怔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光斑,连握着的手机什么时候熄了屏他都不知道。 那人这么想也对,林佳树确实缺钱,缺很多很多钱,他需要钱给爷爷还清医药费,需要钱帮爷爷找个环境好一点的墓地,需要钱还清助学贷款,他还想回到城中村,买下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在报恩和念旧面前,他的个人需求显得过于微不足道。 林佳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贴了胶带的位置。 他在一瞬间感到了愤怒的情绪,后知后觉那可能是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在作祟。 像是怕林佳树后悔,在几分钟后,林佳树收到了平台发来的甲方已经支付定金并预约了交稿时间的消息。 林佳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提醒,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确认”。 接受这个项目后,林佳树下班后变得异常忙碌。 他没有时间再骑车去w大写生,下班后就匆匆赶回家里画图建模,饭也是简单对付两口,就这样一连过了一周,他发现自己的牛仔裤裤腰竟然肥了。 低气压几天后,在某个风雨交加、雷霆大作的夜晚,一声巨响,小区的电闸被雷劈了,刹那间火光四溅,整片居民区陷入了黑暗。 听到火警鸣笛声、看到红色灯光在楼间一闪一闪,林佳树没起身查看。 他在红光映照中长舒了口气,身体向后仰,倒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幸好他在停电前一刻把做完的建模提交到了平台,不出意外,明天就能收到尾款。 林佳树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能收到多少钱,又想着能用这笔钱做些什么,或许是带着雨腥味道的风太过凉爽,他就这样闭着眼睛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不幸的是,林佳树第二天并没有收到尾款。 电脑还因为吸了过多的水汽彻底歇菜了。 林佳树上班时抽空再三确认,发现尾款确实没有打到自己的账户,他在后台给甲方留了言,却没得到回复。 下午林佳树接到了甲方十几条语音消息,六十秒的发泄怒骂中夹杂着少量的修改意见和语重心长的pua。 一会儿说知道小夏是非专业出身,做成这个样子可以理解,这次就先不说什么了,不是谁都像自己这么宽容的,一会儿又说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应该更严谨一点,下次别留那么多草稿痕迹。 总之好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林佳树听完所有语音竟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问对方能不能给个具体的修改意见。 对面忽然又消失了。 无论是微信还是平台,发消息都没有回复。 直到隔天中午。 这天天气格外热,托孩子们的福,林佳树在空调屋里待着,没出多少汗,他去器材室搬孩子们下午要用的游戏器材,正在费劲巴拉捧着塑料筐往活动室走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他以为是甲方的回复,就在走廊中央停了下来,掏出手机看。 结果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那人的名字是一串数字,看上去是个日期,头像则是一个穿黑色滑雪服,站在雪山之上的背影。 给林佳树一种相亲市场上常见的杀猪盘优质男的感觉。 他的申请语只有两个字:你好。 没错标点符号也是他的申请语,标点符号刻意营造的“高冷感”使这个人看上去更像居心不良的杀猪盘了。 可惜林佳树是男的,不吃这一套。 林佳树的微信好友不多,学生家长和保姆通常会加班主任的微信,不会加一个保育员的,除了经常找他做项目的几个甲方有他的微信,其他散单都是在平台上私聊,他压根没往项目这方面想,也没给那人通过好友申请。 那人在林佳树吃晚饭时再次发来好友申请,说他是奇迹介绍来的,奇迹病了,以后由他负责和他沟通私人博物馆的项目。 “奇迹”是那个大嗓门甲方在平台上的马甲。 看那人一本正经叫甲方“奇迹”,林佳树没忍住乐了,顺手加上了那优质男。 给的备注也是优质男。 林佳树压根没拿优质男当回事,从奇迹哥对他们建筑事务所的吐槽和林佳树几次当枪手没被发现能得出,这个事务所能力很一般,而且一个大项目最忌讳中途换主要建筑师,这样说换就换,表明事务所对这个项目也不是很上心。 好友申请通过后,对方很快发来了第一条微信消息。 【优质男:你好,我是奇迹介绍来的,他不太方便,所以项目由我接手,请问您怎么称呼?】 用词文绉绉的,看上去比奇迹哥受教育程度和素质都高不少。 林佳树默默点头,回他:我姓夏。 他没忍住也打了个句号。 夏是林佳树妈妈的姓氏,也是他在接单平台用的名字,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他一般都说自己姓夏。 【优质男:夏先生,这样称呼可以吗?】 【小树:可以。】 装呗,谁不会啊。林佳树忽然发现装受欢迎的优质男也不是那么难。 【优质男:[图片]】 发来的是某一页的截图,林佳树下载原图,放大看了看,皱眉。 紧接着是优质男发来的一大串针对这张图的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写得非常清晰易懂。 林佳树看到某一条晦涩难懂的专业用词后从沙发上直起了身体,肃然起敬,他这时才彻底相信优质男是为了做好这个项目来的。 最起码比奇迹哥用心得多。 两人有来有往的打字沟通到很晚,林佳树几次跟对方说可以提高效率,比如直接发语音或打电话,但对方对那句建议置若罔闻,仍然坚持打字。 在电脑屏幕上所有数字即将归零时,对方发来一句“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联系”。 林佳树的手终于有机会离开电脑键盘,他活动了一下维持一个姿势、有点发酸的手指,又转了转脖子。 第26章 和对方聊天时间过得很快,那人不仅给出了非常专业的修改意见,还顺便帮林佳树解答了几个他一直没找到答案的疑问,让林佳树受益匪浅,他一度为那人的专业程度折服。 他反复看了几遍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出笔和本,认认真真做了笔记,在他准备关电脑睡觉时,又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优质男:晚安,小夏。】 这条消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林佳树的眼前,他愣了一下,心里像被小猫尾巴扫过。 ……痒痒的。 有点想打喷嚏。 算起来,这是第二次有人跟他说晚安。 林佳树想,如果用的是自己的真实姓名就好了。 不不不,林佳树连忙胡乱摇摇头,那样也太怪太暧昧了,万一对面是跟奇迹哥一样的已婚大肚男怎么办。 林佳树想到这儿有点犯恶心,他立刻打消了心里多余的想法。 第二天,对方又在昨天加上林佳树的同一时间发来消息,问他现在方不方便,两人再次聊到了凌晨,对方还是那句“晚安,小夏”。 这次林佳树再看到那几个字,心里少了些许悸动,当晚他一夜无梦,睡得很踏实。 在林佳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名为“期待”的种子在他心里隐秘的角落偷偷生根,冒出了稚嫩的芽儿。 -------------------- 没错优质男就是——就是——是—— 二更达成,明天见,晚安! 第22章 巧克力流心可露丽 事务所最近特别不顺,除了黄老先生的私人博物馆工期延长外,中心广场招标办主任被查,势在必得的项目暂时搁置。 郑确那边更离谱,古建修复也出了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施工时一个工人将金丝楠木上原本雕刻的繁复花鸟纹全部磨平了,再想找过去做修复的老师傅重新雕刻,却发现几十年前的雕刻师傅在花鸟纹被磨平的当天刚好去世,一百多岁,算是喜丧,这老师无儿无女也没徒弟,手艺彻底失传了。戏剧一般的事实让郑确哭笑不得,偷偷抑郁了好多天。 郑确再来上班时是周五。 “……你不知道,我跑到山里去请人,那山里潮的,跟亚马逊雨林似的,我穿着雨衣胶鞋,身上除了内裤,没一块是干的。”郑确拧开一瓶自己给程暄明带的果汁伴手礼,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子,又说,“真的,还好那老爷子有师兄弟,雕刻技术不能说完全一样,好歹师出同门,能勉强补救一下,不然……唉……” 郑确说着,自己直摇头。 程暄明把纸巾扔给他,让他擦擦汗再说话,郑确照做,擦完把纸巾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正巧程暄明的手机震了震,郑确好奇,伸长脖子去看,屏幕却被程暄明一手遮住。 “垃圾短信,没什么看的。”程暄明淡淡的说。 看程暄明故作淡定的样子,郑确压根没信他的话,但他也没傻到直接去抢朋友的手机,转转眼珠,继续吐槽这一趟“寻宝之旅”。 在程暄明第五次佯装无意偷瞄手机被郑确抓到时,郑确觉得自己对程暄明的判断十分正确——这小子绝对有事瞒着自己。 他开始试探,“诶,怎么没看见老于?” “老丈人和丈母娘都癌症,带他们去首都治病了。” 郑确若有所思地点头,追问:“黄家那个最后怎么解决的?” 程暄明知道他什么意思,看了他一眼,“蒋念带我去见了黄老先生,最后是他指定让我来接手博物馆。” “不用说就知道绝对是蒋念这丫头的意思,从大学就看出她对你有意思,你还记得毕业典礼后咱们出去聚餐,她给大家发糖那次吗,我们都是水果硬糖,唯独给你的是她从荷兰带回来的心形巧克力,我那时候就觉得她喜欢你。” 程暄明快烦死口无遮拦的郑确了,“别胡说八道,那巧克力不止我有,所有优秀毕业生都有,我只不过是恰好拿到了心形的那个。” “这不更说明你俩有缘分吗?趁着这个机会多聊聊呗,反正你也没有交往对象。” 郑确边说边抬眼向上,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不出他所料,程暄明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倒扣在桌面的手机。 郑确脑子里突然出现个爆炸特效,从炸开的漫天硝烟里蹦出俩字——“卧槽”。 后面还跟了一串红色感叹号。 他很想问一句“不是哥们我去钻了趟深山你连对象都有了这合理吗”,但想到就算这么问了程暄明这种人也不会直接承认,他就把话狠狠憋了回去,继续问程暄明觉得蒋念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暄明实话实说。 蒋念性格强势,固执己见,上学时程暄明和她就曾经因为小组作业当众吵起来过,一个小组设计出了两套方案,谁都不服谁,教授没办法,只好把四人小组拆分成了两个小组来打分,蒋念那组以微弱的分差成了班级第一。 虽然但是,程暄明依然不觉得她的设计比自己好。 那些分只不过是老师敬佩她敢于在课上表达自我,敢于打破常规,给她的鼓励罢了。 更离谱的是,蒋念竟然在见完老爷子后跟程暄明提出了联姻的建议。 就算是有求于程暄明,她的态度也非常高傲,“就凭我爸爸是河海重工的蒋志成,妈妈是黄家唯一的女儿,我又是家里独女,以我这个条件和你联姻,不知道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我在国外结过婚了。”程暄明一本正经地骗她。 蒋念愣了两秒,冷哼一声,“我不信!” 程暄明叹气,把结婚请帖和穿着婚纱的女孩照片给她看,“你应该知道几年前我离开国内一段时间,就是去外面结婚了,当然,国内可能不会承认,但我不会抛弃她们。” 蒋念在看到没填名字的请帖时还对这件事嗤之以鼻,但当她的手指划到女孩的照片时,瞳孔忽然放大,表情也瞬间变得呆滞,想被抽走了一缕灵魂。 “你,你认真的?” 程暄明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他郑重地点头,从蒋念手里抽走了手机,找到一段视频,“不信的话,你可以看这个。” 视频里光线有些黯淡,从刷刷的海浪声能听出是在海边,环境不算太安静,在靠近海的沙滩上,一个身形与程暄明相似的男人单膝跪地,一手捧着花束,一手举着戒指盒,仰头对面前穿波西米亚风长裙的红发女孩用英文说着求婚誓词,周围不时响起英文祝福。 那声音虽然失真,但蒋念觉得和程暄明的声音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 婚礼请柬有了,新娘有了,求婚视频也有了,蒋念还是不死心,她问:“她们是谁?你们有孩子了?” 程暄明只能略显抱歉地点点头,把程照昨晚给自己讲故事的视频给蒋念看。 “你……程暄明你怎么……怎么能欺骗我的感情?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在一起?还生了孩子……”蒋念放下手机,看完整个人有点崩溃,她一贯上扬的下巴终于落了下来,脸涨得通红,眉头被拧成了一股绳。 “我没有欺骗你的感情,我从一开始就拒绝你了,还有,无论她们是谁,都是我爱的人,希望你尊重我和我的家人。” 蒋念还是无法接受,她赌气让程暄明靠边停车,放她下来。 程暄明没哄也没惯着她,打转向灯,转方向盘,挪到最边的车道,停了车,末了还跟蒋念说了句“再见”。 “噗……你就这样把她丢在路边了?还是城郊?”郑确笑得肚子疼。 程暄明面无表情地点头,解释道:“蒋家的车和保镖怕我拐跑蒋念,就在后面跟着,不用担心她。” “怪不得这么有底气,”郑确的话听不出好赖,“还得是你,做什么都想得周全。” 程暄明懒得搭理阴阳怪气的郑确,催他回自己的办公室,郑确却凑过来问能不能给他看看他给蒋念看的照片和视频。 “ai做的,一眼假。”程暄明说着,手已经覆在了手机上。 郑确笑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 程暄明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调出求婚视频给郑确看,“最近网上很流行用ai作图做视频,你看。” 郑确点开视频,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把手机还给程暄明的时候也一脸惊讶,“卧槽你怎么做到的?这相似度也太高了,声音也像,发给你爸妈肯定也觉得这人是你吧?” “你太夸张了,哪有那么像。”程暄明低头看了眼被按了暂停的视频,画面上西装革履的男人态度恳切,目光深情,仿佛仰望着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填满对未来的向往。 “就是……” 程暄明不动声色地接茬,“就是什么?” “就是照照妈的头发,怎么是红的?这ai做的一点都不严谨,应该和照照一个颜色才对。” 程暄明赞同,“你说的没错,我回去再精进一下技术。” 郑确问他用什么app做的,他回去也要做一张结婚照,发给他最近追的小鲜肉看。 第27章 程暄明没给他,还揶揄他:“用ai可追不到人,多出去玩玩,拍几张合影还差不多。” “也对。”郑确已经在心底把程暄明当成自己偶像了,说行动就行动,当即给小鲜肉发了消息,问人家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泰餐。 小鲜肉说现在就有空,郑确抬腕看表,发现已经将近十点半,拿着手机起身跟程暄明告别。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程暄明看了眼手机,距离上次接到微信消息已经过去将近一小时了。 他一边想着这个时间回一个小时前的消息会不会不太礼貌,一边点开了幼儿园的实时监控视频。 教室里没有人,视角切换到活动室,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玩游戏,程暄明轻易的在一众孩子中间找到了程照。 程照的发型跟离开家时又不一样了,原本扎的双马尾现在变成了满头的彩色发绳小揪揪,摇头晃脑喊口号时小揪揪在头顶晃来晃去,不用想,肯定是小树老师的“杰作”。 程暄明的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才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他依然穿着幼儿园统一发放的浅蓝色文化衫短袖,牛仔裤,盘腿坐在一群小豆丁中间,在程暄明身旁稍显瘦削的他,在孩子们旁边被衬得格外高大。 兴致勃勃的他完全看不出前一晚熬到凌晨三点的疲惫,双手轻轻拍着给孩子们打着节拍,用清朗的声音陪着“小豆丁”们唱旋律简单的童谣,一遍又一遍。 程暄明又看了一会儿,像触电般冷不丁回过神来,看着工作一上午仍然空荡荡的建模软件,有些懊恼,又有点想笑。 他索性把还在监控视频界面的手机放在一旁当背景音,拿起笔开始工作。 -------------------- 这章伏笔还蛮多的其实hhh 大家差不多能推出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前两天重感冒加发烧,状态特别差就没有更新,大家见谅 晚安!!!! 第23章 (糊了的)煎鸡蛋 盛夏,幼儿园的活动多了起来。 幼儿园后院的小动物园,同一天出生了一只小羊驼和一窝垂耳兔。 这个月正好是小树班负责喂垂耳兔,林佳树先带着孩子们去仓库找饲养员爷爷换了兔粮,又带着他们来到饲养垂耳兔的小房子旁,在旁边守着孩子们依次给垂耳兔喂食。 这时有孩子提出想看看刚出生的小兔子,询问过饲养员爷爷并得到同意后,一群戴口罩、穿鞋套的小豆丁进入了仓库的哺育室。隔着温控箱的玻璃,他们看到了趴在毛毯和棉花上的还没长毛的小兔子。 “哇……好小啊……” “嗯嗯,它还会动!” “老师,我能摸、摸一下吗?” 孩子们围着温控箱,七嘴八舌地问,林佳树为难地看向饲养员爷爷,老人走过来,拒绝了孩子们把小兔子拿出来的要求。 “它们太小了,需要放在箱子里保暖,等到了下一周,它们长了茸毛就可以摸了。”饲养员爷爷耐心地解释。 看到孩子们有些失望,林佳树赶忙说可以带他们去摸一摸刚出生的小羊驼,听到这话,小豆丁队伍又活跃了起来,一会儿问林佳树羊驼是不是在壳里长大的,一会儿问羊驼能不能喝牛奶。 这个月负责照顾羊驼的是星星班,林佳树和星星班的保育员何秋果是同届,她看到林佳树带着孩子们走过来,对林佳树招招手。 “果果,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何秋果抬抬下巴,“我是谁,掐指一算就知道。” 何秋果在上学时外通塔罗雷诺曼,内精术数出马仙,上学时被班主任封为“幼师届小神婆”,通过她多次成功预测各位同学的期末成绩来看,她身上确实有点东西。 林佳树本以为她会从事玄学相关的工作,没想到她最后还是安安稳稳地做了名保育员。 虽然但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林佳树,还是不信她能掐指算到今天会遇到自己。 “知道琪琪生宝宝了,不来围观才怪,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最旺盛的。”林佳树合情合理地分析。 何秋果笑而不语,静静看着由饲养员叔叔阿姨一个一个带进去和小羊驼互动的孩子们。 林佳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震,他和何秋果同时去摸手机,随后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林佳树的手机信号不好,还在转圈,他向何秋果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只点开屏幕,没有解锁,又仍回了裤兜,林佳树推测应该是自己的微信消息。 察觉到何秋果一直笑着看自己,林佳树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何秋果对林佳树勾了勾手指,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声音很轻,但是语气笃定: “你谈恋爱了,要不就是有了喜欢的人。” “嗯?”林佳树低头看手机上还在转的圈圈,手握着发烫的手机,俩手指一会下拉工具栏,一会划开后台,一副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何秋果看他这样子觉得猜的八九不离十,她问林佳树:“你猜我怎么看出来的?” 林佳树知道躲不过去,索性把手机放在一边,问她看出什么了。 “有喜欢的人啊,还能看出什么,我又不是大神,能掐指算出今天的彩票号码,”何秋果嘴上说着自己不是大神,语气却自豪的像已经成了大神,“说正事,我是看到了外应,刚才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就想会是谁发的消息,这时候!琪琪忽然亲了笨宝一口!它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终成正果,所以——” 何秋果一口气说完一堆话,大喘了一口气,做出斩钉截铁的结论:“发消息的人和你也是这种关系!” 林佳树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不知是不是在太阳底下站久了的原因,他整个人有点懵懵的,稍微有点难理解果果的意思。 “我说的对不对?” “……可是你的手机不也……” “不是我的哦,我就是听到手机响,习惯性拿出来看一眼。”何秋果举起手机晃了晃,得意洋洋。 她的屏幕上空无一物。 林佳树哑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就这么下判断是不是有点草率?” 何秋果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阿树你不懂,这叫玄学。” 一朵不知道哪里来的云飘过来,遮住了毒辣的太阳光,正好将阴影落在两人头顶,林佳树的手机这时才收到消息。 【优质男:修改意见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麻烦你再改一下吧。】 林佳树的情绪从初收到微信消息的紧张,到听到何秋果论断的茫然,转而变成了现在的无奈。 他已经不知道改了第几次了,对方依然能直截了当地指出他的错误,有这样的专业人士指点固然是好事,但也给了林佳树很大的心理压力。 每次给对方发邮件都像是交作业,对方就是一个丝毫不顾忌情面又肯倾囊相授的严师。 这感觉并不让林佳树感到讨厌,相反,他倒是很期待对方在提完一长串修改意见后,像是为了弥补他,跟他闲聊的时光。 这些细碎的聊天时间填补了林佳树一个人时的无聊空闲,有时是在孩子们午休后,有时是在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有时是午夜十二点之前的几分钟。 林佳树很少和甲方聊起自己的真实生活,大部分情况都只是交稿收钱这么简单,他从来没有对甲方产生过任何好奇,而现实里忙忙碌碌的甲方们似乎也没有闲心去了解一个当枪手的年轻人。 大家都活得像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走着不同的流程,偶尔有零件交错契合,又会很快分开。 只有这个人不同,但又没什么不同。 手机还在发烫,林佳树的手指向上翻了翻,看到今早的聊天记录。 优质男说煎鸡蛋给孩子煎糊了,问林佳树知不知道怎么控制煎鸡蛋的火候。 聊了快一个月,林佳树终于确定这人有孩子有家庭,他回他:不好意思我做饭也很难吃。 优质男好像有点无语,半晌没回答,过了会儿又没话找话地问林佳树平时用的什么不粘锅。 林佳树直接把自己家那口集蒸炒煎涮一体的电锅给优质男拍了过去。 这次优质男没回复。 重新滑到最新的消息,林佳树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你说……玄学真的预测感情问题?”林佳树忽然开口问何秋果。 被问到的何秋果忙不迭地点头,“真的真的,很多人找我算感情,你要是找我算,我绝对不收费。” “哦,不收费的话我考虑一下。” 何秋果歪头观察他的表情,摸着下巴,煞有其事的说:“你绝对是动心了。” 林佳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抿唇,不自觉地摇头。 “绝对是!” 他表现得越抗拒,何秋果就觉得自己说得越对。 “真不是。”林佳树没办法,拿出手机“以证清白”,“你看,这是我客户,结婚了,有孩子。” 第28章 “哇结婚了有孩子还撩你?!是不是人啊他唔……”何秋果的嘴被林佳树及时捂住,发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 林佳树吓出一身冷汗,“你小声一点!” 何秋果被他捂得喘不过气,胡乱点头,让他放开自己。 林佳树没放,跟她解释:“他没撩我,就是每天跟我闲聊一会儿,再说了,我就算喜欢男的,也不是看见个男的就喜欢。” 何秋果彻底冷静下来了,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绝对不会大声说话,林佳树才把她放开。 “所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甲方乙方?” “啧。” “就是甲方乙方。” “我问你你心里觉得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佳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对方给自己点过宵夜,虽然留的是附近的便利店名字,还给自己邮寄了几本专业书籍,虽然寄到了幼儿园,从这些小细节来看,两个人应该算……朋友? 说出这两个字的林佳树遭到了何秋果的无情嘲笑,“说白了,我觉得他想泡你,要不就是想白嫖你。” 何秋果很想问之前怎么没发现林佳树有点恋爱脑,但她想到毕业聚会的时候林佳树喝多了,反复哭着背一串号码的场景,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应该说林佳树一直都有点恋爱脑。 林佳树叹了口气,“我知道,都是直男的小把戏。这个项目废太多功夫了,我肯定不能让他白嫖我,感情更不用说,我再傻也不能去喜欢直男。” 嘴上这么说着,再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林佳树别开了视线,错过何秋果的脑袋去看小树班的学生。 他恰好与程照对视,程照抬手对他挥了挥,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小树班的互动要结束了,我去领他们。”林佳树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兜,匆匆与何秋果打完招呼后往入口走去。 云被风驱散,阳光重新洒落了下来,光随着林佳树走向孩子们的脚步逐渐蔓延扩大。 与此同时,在格外喧嚣的环境里,“叮咚”一声电子提示音格外清晰。 何秋果又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她的手在即将接触到裤兜边缘时停住,福至心灵,她抬头向围栏内的羊驼望去,公羊驼笨宝正低头温柔地触碰母羊驼琪琪的鼻尖,又亲了亲羊驼宝宝的头顶,热风从一家三口中间的缝隙穿过,似乎被这一瞬间的温情感染,扑向何秋果时,也变得格外柔和。 何秋果恍然看向已经走到孩子们身边的林佳树,看着他抱起了队伍最末尾的那个卷发女孩,若有所思。 她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领悟。 -------------------- 果果:本小神婆人生遭遇第一次滑铁卢呜呜呜呜 终于放假了!一天两更计划启动! 晚安!!! 第24章 蔓越莓司康 林佳树知道自己和优质男在同一个城市是因为一张照片。 优质男说自己家的装修不太合理,问林佳树懂不懂家居设计。 闲来无事的林佳树问过具体问题后,让他发张照片来看看。 对方的问题是雨季阳台的水偶尔会渗入室内,检查了阳台坡度,排水管道之类的都没什么问题,总是找不到原因。 他拍了张阳台的照片发给林佳树,林佳树先看到的不是阳台的照片,而是远处建在江上的那几座很有名的地标建筑。 两座跨江大桥和一座百年古建的壮美风景仅靠一个阳台就尽收眼底。 能住在这里,这个人肯定不简单。林佳树放大照片看了看,边看边摇头。 但他没欣赏太久,开始专心帮对方解决问题,最后发现是阳台与室内链接处的门槛石边缘防水条太软,导致防水功能减弱。 帮优质男解决完问题,对方没有向林佳树提报酬的事,反而问林佳树这么有能力为什么不去从事相关行业,而要选择在平台接单当“枪手”。 或许是面对不认识的人更能卸下防备心,林佳树坐在电脑前沉思片刻,如实说:“因为学历不够。” 林佳树不是没想过去从事建筑设计,哪怕从最基础的做起也好,但他还没还清上学的助学贷款,无法从幼儿园辞职,很多工作室和公司听说他没有系统学过建筑方面的知识,也没有相关学位证书,专业不对口,根本不想要他。 毕竟用一个专业对口、刚入社会的便宜实习生,比一个在行业里实践多年的老油条更省时省钱。 【优质男:又不是所有公司都看学历。】 林佳树抿唇叹了口气,苦笑回复道:“可能是我没什么运气,找不到这么好的公司。” 【优质男:如果有的话,你想不想试试?】 这种好事林佳树想都不敢想,他看到这句话眼睛睁大了一瞬间,随后上半身向后倒,靠着沙发腿,开始啃指甲。 啃了半分钟,他摇了摇头,手上却打着:“有的话当然想试试。” 但他没有发过去,盯着自己打的话又看了一会儿,他删掉了这句话,写道:“现在生活挺好的,没什么不满。” 林佳树的要求其实很低,在退休前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正规的项目书上出现一次就行,哪怕最后不能实施,他也会把那份印着自己名字的项目书塑封装裱,甚至挂在墙上自己欣赏。 他之前做过这样的事,是幼儿园体育馆招标,他熬了几个大夜做了标书,用朋友的名义投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林佳树刚得知自己落选的时候还觉得对方不懂欣赏,当体育馆建成,他去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与专业人士的差距多大。 林佳树没气馁,把改成自己名字的标书首页钉在了墙上,没事就看看,给自己鼓劲。 他一向擅长自娱自乐,自己哄自己。 也是这种精神推着他在实践中学习,积累了很多建筑设计的“野路子”。 优质男那边一直在输入,林佳树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结果发过来只有几个字。 【优质男:你觉得好就行。】 想来也是删删改改很多次。 林佳树隐约能感觉到对方或许在对自己安于现状的样子感到无语,他没有回答,神了个懒腰后关闭了对话框,继续啃那本难啃的建筑学大部头。 第二天上班路上,林佳树接到了堂哥打来的电话。 他把电驴靠边停,摘下头盔听电话。 堂哥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最近忙不忙。 林佳树很想直接问他给自己打电话有什么事,但他忍住了,说很忙。 堂哥看他不按套路回答问题,用力嚼了几口口香糖,语气听上去不太好,“你大伯病了,股骨头坏死,医院说要换关节。” 林佳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你就没点表示?” 林佳树深吸一口气,“要我请假去广城看看吗?我需要跟园长请假,跟代班交接好工作,可能不会太快……” “啧,林佳树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来干什么,又没地方给你住!” 林佳树能想象到堂哥在对面满脸涨红的模样,他沉默了下来。 堂哥粗重的喘息声很急促,像大声说几句话就把他累坏了一样,他缓了一会儿,才问:“林佳树,爷爷的补偿款到底怎么样了?” 听他这么问,林佳树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 他就知道,大伯不会无缘无故股骨头坏死,堂哥更不会没事找自己嘘寒问暖。 即使这样,在说请假那句话的时候,林佳树还是抱有一丝期待,他幻想着如果真的需要自己去照顾,去探望一下也不是不行,但堂哥的话一下子把他拽回了现实。 现实就是大伯以照顾年幼的自己为由抢走了爸妈的补偿金,举家搬到广城去打工,此后多年杳无音信,直到爷爷被撞,他们一家人冒了出来,得知爷爷罹患胆管癌,他们又“离奇”消失,爷爷去世后,他们再次出现,抢走了由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垫付的丧葬费和老宅。 林佳树势单力薄,从小到大都被大伯一家压得死死的,直到工作后才有喘息的余地。 只是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握着电车把手的手有些颤抖,手臂青筋凸起,咬了咬后槽牙说:“肇事者没抓到,哪有补偿款。” 堂哥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你呢?你自己总该有点存款吧?你……” 林佳树听不下去了,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堂哥。 堂哥毕业后就上了飞行员,去年又娶了一个当教师的老婆,两人月薪轻轻松松过万,林佳树不信他们没钱。 想到这里,林佳树打开搜索软件查了查股骨头坏死的原因和手术需要的费用,估摸着是在大伯一家的承受范围内,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林佳树做私人博物馆项目的收尾工作,他满头大汗地按照优质男的要求改完所有瑕疵,又反复检查了很多遍,终于在十点之前点了提交。 第29章 看对方查看了邮件,又像等待成绩的小学生一样忐忑地等待半小时后,优质男给他发来了消息:“辛苦了,小夏。” 林佳树心想只要价格到位就不辛苦,况且自己还学到了很多东西,如果价格不太乐观,就当交学费了。 他点开后台,显示这个项目已经结束,但钱并没有打到他的账户,上面显示甲方要求当面支付,是他没注意到这一条就点了确认。 在林佳树纠结要不要问一下钱的事,对方提前发来了消息。 【优质男:图纸打印出来之后有些问题,照片上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当面交流,顺便把钱付一下。】 林佳树看到这几句话,下意识反应自己不会遇到诈骗了吧,但从这一个半月的持续交流来看,对方给林佳树留下的印象并不坏,他博识且有耐心,有时还会向林佳树虚心求教。 就是有时候很像生活白痴,也不太会照顾孩子…… 林佳树还在纠结,对方发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图纸给他看,指出问题所在,可林佳树照着图纸看了好久,还是没有发现问题。 他不得已发了个“好”。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时间和一个咖啡厅的名字。 时间是下周周末。 咖啡厅是优质男给他推荐过的,说里面的蔓越莓司康很好吃,欧包也不错。 他用地图查过,看到咖啡厅正好位于幼儿园附近,在他每次上下班都会路过的路边,但咖啡厅装潢华丽,来往尽是神情淡然、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他穿着幼儿园的统一polo衫进去就像小孩误入大人的世界。 林佳树绷紧唇,正想着要不要劝优质男换个见面地点,对方却追道:“不回答就当同意了。” 林佳树怕对方觉得自己不识好歹,赶紧回了个“好”。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对,但把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几遍,也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告诉谁。 跟齐思远说,齐思远绝对会笑话完然后让他把优质男拉黑,跟果果说,果果也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又会得出“已婚渣男线下撩人”的荒谬结论,跟在医院认识的长辈们也不能提,不能让他们操心。 林佳树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有点茫然,又有点忐忑。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调出那人的微信,发现上次和他聊天还是在将近一个月前,林佳树问他照照还需不需要吃药。 这么久没联系,突然发消息会不会不太好? 林佳树焦虑地用牙齿扯下块嘴唇的死皮,又啃啃手指头,点开对话框,退出,如此反复几次。 看在钱的份上,他最终鼓起勇气给对方发了句“程先生,你在忙吗”。 对面没回答。 林佳树长按消息,打算撤回,对方的状态忽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林佳树重新躺回沙发,把手机倒扣在胸口,紧张地等待程暄明的回复。 手机震动,对方只回了冰冷的俩字——“不忙”。 林佳树看见这俩字只想回到几分钟前给准备给程暄明发消息的自己一巴掌,他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打扰忙到只能打两个字的程先生。 正在疯狂自责时,手机上忽然弹出了邀请他语音通话的界面。 -------------------- 下一章某人就要掉马了hhh 突然发现日两更对我来说真的好困难,放假只想出去玩怎么办orz 第25章 煎饼果子和无糖豆浆 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最经典的前奏还没过,林佳树就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人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林老师怎么用这么悲伤的曲子当铃声?” 或许是被程暄明的情绪感染,林佳树的紧张少了几分,他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很喜欢这首歌,只说是随便找的钢琴曲,觉得好听就用了。 “嗯,是很好听,我还盼着你晚点接电话,好多欣赏一会儿,像这样静下心来听音乐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程暄明开玩笑的时候语气都很认真,林佳树不知道自己脑子犯什么病,他说:“要不,我挂了,你重新打一次?” 程暄明笑出了声,“真的假的?看来你的事情不是很急。” “不,确实很急。”林佳树对着手机苦笑,庆幸程暄明没把自己的话当真。 “我就知道是急事,不然林老师应该不会这个时间找我。” 林佳树表情又变得皱巴巴的,“不会真的打扰程先生休息了吧,要不我明天再……” “不用,没有,你直接说就好。” 像是担心他挂断电话,林佳树竟然从程暄明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急切。 林佳树斟酌了一下言辞,“就是……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哦?朋友?” 林佳树被程暄明打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就差问出那句经典的“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他咳了一声,心虚地点头,“嗯,朋友。” “好,你继续讲。” 林佳树讲自己遇到的这件事用第三人称讲述了一遍,期间他越复盘,越觉得整件事奇怪,到最后,林佳树躺都躺不住了,直接坐到地板上跟程暄明通话。 “……程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啊?”林佳树揪着头发,懊恼地问。 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转述的是“朋友”的事。 “不急,可以等下周见过面再说,我刚刚去你说的那个平台看过了,管理人员在后台可以看到那人加入平台时填写的真实信息,如果交易没有成功,你可以先找平台管理员,由他们去联系对方,如同他们都联系不到,再报警。” “但一切的前提是,对方下周末见面没有把尾款给你。” 听到程暄明的建议,林佳树稍微放心了一些,他伸展了一下盘久了发麻的双腿,“好,我先等到下周见面,不过程先生是怎么联系到管理人员的?我怎么没看到联系方式?” 程暄明那边有鼠标的点击声,“从‘我的’后台进去,直接拉到最下面,有个比较小的三个点,你点进去,里面是各种投诉方式,还有管理人员的联系方式和时间。” 林佳树顺着程暄明的教程很快找到了他说的投诉和联系方式。 “平台管理规则里说了,如果管理员都无法追回尾款,他们会禁止该用户再次使用平台,不仅禁止使用,还会通知他所在的设计院和事务所,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人的设计是花钱买的。” “还有,这种平台看上去很正规,其实法律漏洞很多。将维权方式放在这么隐蔽的角落就是一点,显然是不想让人轻易看到。如果可以的话,劝你朋友还是不要在这种平台上接单了,尽量找些正规的设计院和公司,比做‘枪手’更有保障。” 听到程暄明最后一段话,林佳树下拉屏幕的手指忽然顿住,他脸颊不知什么时候烧了起来,烫得吓人,火也蔓延到了嗓子,他嘴里发苦,动了动喉结,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暄明的话没错,他完全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来看问题的,在正直的他看来,从事合法合规的行业,总比像现在这样投机倒把要好。 可是…… 林佳树很想问程暄明,如果一个人完全靠多年的自学和实践从事建筑设计行业,但却因学历、专业甚至时间、金钱被拒之门外,他应该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此刻问出口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它不是程暄明这类人会思考的问题。 它只会困住林佳树。 “谢谢程先生,我会转达的。”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林佳树重新坐到了沙发上,随手拿起抱枕抱在了怀里。 此刻他感觉很孤独。 明明是多年如一日的漫长夜晚,他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想,或许是自己习惯了每晚十二点收到的“晚安,小夏”,又或许是听到了程先生在自己面前亲手剥开的残忍而真实的现实。 总之,他很孤独。 如果有人抱抱自己就好了…… 林佳树这样想着,把抱枕抱得更用力了,双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像小时候为了躲避大伯醉酒后的打骂、蜷缩在衣柜里的姿势,他慢慢蜷缩进了沙发的角落。 沉闷夏夜,略显空荡的破旧房子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喟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林佳树来说都很难捱。 看到微信上方被置顶的聊天对话框就会想起还没有着落的尾款,晚上回到家习惯性打开平台,程暄明的话又在耳边回荡,像无法驱散的“魔音”。 林佳树只好逼迫自己努力回到正轨,他沉下心去啃那本难懂的建筑学大部头,还接了几单动漫人物的约稿,把空闲时间填得很满很满,这才慢慢把和优质男见面的事抛到脑后。 但时间飞快,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天。 第30章 那天早上林佳树被窗外疯狂的蝉鸣吵醒,他起床冲了个澡,去阿贝煎饼铺买了煎饼和豆浆,在等煎饼的时候,他接到了伯母打来的微信电话。 “咳,小树啊。” 伯母明显苍老的声音在林佳树耳边响起,让他难以拒绝,他应了声:“是我,您说。” “是这样,小树,你大伯病了,你小浩哥哥告诉你了吧?”伯母的声音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试探。 林佳树沉默了。 “他跟我说,说你没时间过来,没事,伯母知道你工作也忙,不来没关系,就是你大伯挺想你的,有时间,给大伯打个电话。” “嗯,我知道了,您还有别的事吗?”林佳树努力抑制着挂断电话的冲动。 伯母在那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江城热了吧,我们这边也是,家人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上去很暖心,林佳树却觉得喉咙像被一只手扼住,他呼吸困难。 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哭到睡着的夏夜,他忘不了伯母是怎样用同样语重心长的语气和大伯商量如何合法侵占自己父母事故赔偿金的。 那是林佳树这辈子第一次见证人性的丑恶。 在此之前,他真的以为大伯一家会收养自己。 那时的他,才七岁。 对面摊煎饼小哥和手机里伯母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林佳树向小哥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他匆匆回了句“知道了,您也是”,就挂断了电话。 煎饼小哥一边往鏊子上倒面糊,一边用下巴示意林佳树,“你的在那边,带塑料袋那个。” 林佳树掏出手机扫码,问多少钱。 “一共六块,你都老顾客了,还问价。”小哥笑着说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抽空看了眼林佳树,有点诧异,“大早上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林佳树低头输入密码,点了点头。 他昨晚睡得确实不好,或许是睡姿的问题,他总梦到被怪物追,他只能沿着没有尽头的通道拼命奔跑,一刻也不敢松懈。 小哥“刷刷”两下往煎饼上涂了层自制的辣椒油,站在一边等着煎饼背面烙熟,这时他怀着孕的老婆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冰水,问他喝不喝。 小哥当着林佳树的面猛喝了一口冰水,豪爽地笑着,“找个老婆就没事了,你看我家婆娘,年底就要生了,我天天抱着我婆娘睡,从来没做过噩梦!” 林佳树的目光在女人饱满的肚子上停了一瞬,他笑笑,“恭喜啊,贝哥,这么快就要当爸爸了。” “哈哈,那是,我打算要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嘛!” 阿贝这个想法确实很完美,对他来说,生个一儿一女就算是人生赢家了。 林佳树又看了一眼女人撑着后腰的、粗糙的手,嘴上说着“等嫂子生了,我一定拎着鸡蛋去医院看嫂子”,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沉浸在骄傲自豪中的煎饼小哥阿贝压根没注意林佳树下意识的动作,他对逐渐走远的林佳树招手,边喊着:“一定通知!一定通知!” 回到家,就着煎饼和豆浆,林佳树打完了几个约稿的草稿,分别发给找他约稿的网友,再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优质男和他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此时时间已经不算充裕。 林佳树洗了个战斗澡,找了件穿了很多年、怎么洗都不褪色变黄的白t恤,又翻出一条牛仔裤。 这套衣服也是他去参加蓓蕾幼儿园最终面试的衣服,林佳树相信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加持。 收拾好自己,林佳树拿着手机和电驴钥匙下了楼。 一入夏,来江城旅游的游客就变多了,周末更甚,林佳树骑着电驴被堵了两三次,到达咖啡厅附近后,却发现根本没有电驴的停放位置,他只好把电驴停在了隔壁药店门口,担心药店的卖药阿姨嫌弃,他顺便进去买了一瓶清凉油。 顶着大太阳走到咖啡厅前,在台阶下,林佳树眯起眼睛抬头看咖啡厅招牌上立体造型的咖啡杯和甜甜圈,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台阶太高的缘故,他有点眩晕。 咬着牙控制身体一步一步上了台阶,手握着温热的金属把手拉开门的瞬间,叮叮咚咚的清脆铃声和温度极低的冷气一齐向他扑来。 一冷一热,林佳树鼻尖的汗像被瞬间汽化。 他有点想转身逃跑。 但咖啡厅的服务生已经迎了过来,问他有没有预约。 林佳树说出优质男几天前发给他的、被他默念无数遍的卡座数字,服务生微笑着告诉他,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林佳树向服务生用手比的方向看去,面对面的棕色沙发上分别坐着一个男人。 正对林佳树的油头眼镜男正在看菜单,而背对他的那个被沙发的波浪形靠背挡得严严实实,从林佳树的角度看,只能勉强看到头顶。 林佳树喉结滚了一圈,“请问这里有没有卫生间?” -------------------- 二更! 终终终于到了期待的时刻,男嘉宾就在舞台后面,让我们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好吗——()()()!!! 晚安!!!! 第26章 给林老师来杯卡布奇诺 不愧是高档咖啡厅,镜子都擦得锃光瓦亮的。 林佳树看着镜子里穿得像服务生的自己,长舒出一口气,俯身洗了洗手,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那人实在不讲理就当场报警。 林佳树在来的路上没忍住又联系了程暄明,程暄明说他恰好就在附近办事。 “万一那小子想赖账,我可以帮你‘埋伏’在半路,杀他个措手不及!” 程暄明饱含江湖气概的发言成功逗笑了原本有点郁闷的林佳树,他忍不住想象优质男慌不择路逃跑,和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程先生撞个满怀的场景,一定很滑稽。 林佳树关好水龙头,抽纸巾擦手时瞥了眼镜子,里面的人嘴角挂着笑。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嘟囔着“莫名其妙”往门口走去。 林佳树正攥着湿纸巾开门,外面的人向侧边转头张望着走进门,两人都心不在焉,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 林佳树向后踉跄了两步,扶着垃圾桶才勉强站稳,他脑子里先是闪过一句“真倒霉”,随后他想到自己臆想优质男和程先生撞到一起的片段,后悔自己不该这么想人家,这不,现世报来得真快。 他皱着眉抬头,看见熟悉的面孔,转而变得惊讶:“程先生?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佳树赶忙关上程暄明身后的门,又向他走近两步,手掩住嘴巴,凑近他,像两人真在密谋什么事情,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还没开始呢,他好像带了帮手。” 程暄明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他观察着林佳树认真的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为难。 没等他说话,林佳树又擅做主张:“这样吧,你就在这儿等我,万一我控制不住局面了,就用暗号把你叫出来。” 程暄明翘了翘唇角,语气带着些许揶揄,“怎么叫?摔杯为号?” 林佳树也跟着笑了,话语却很实在:“这儿的杯子我可摔不起,不过我有手机,我已经把你设置成紧急联络人了,到时候我一手插兜里,一手在外面,那人一有小动作我就紧急联系你,我看过地形了,要想逃出去必须路过卫生间这条路,你等在这里就行。” 程暄明看着林佳树举到他面前的手机屏幕,那串熟悉的号码和林佳树的“缜密安排”让他此刻心底五味杂陈。 他动动嘴唇,想着要不就立刻把钱打过去,但想到后面要做的事,他又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去见他,实在应付不了我再过去。” 知道程暄明等在卫生间,林佳树有了不少底气。 但当他被带到卡座时,那里只剩了之前他看到的油头眼镜男,坐在波浪形沙发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眼镜男抬头看林佳树时习惯性扶了扶眼镜腿,“你是……” 林佳树实在不太喜欢这个男人的语气和态度,但还是忍着不适向眼镜男伸手,“你好,我是小夏。” “小夏是……”眼镜男修得平直的眉毛皱成了波浪,他思索了片刻,在林佳树犹豫着要不要把平台名字说出来的前一秒,突然放下手中厚重的图纸,像被解了哑穴,“……小夏是你代号对吧!你就是林佳树!” 这句话出口,别说紧急联系程暄明,林佳树紧急报警的心都有了。 林佳树愣了又愣,怎么也想不通欠自己钱的人是怎么把自己先“开盒”的。 “来来来,林老师请坐,快请坐!”眼镜男确定林佳树的身份后突然变得恭维又亢奋,拉着林佳树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这边,还对服务生打了个响指,“来一杯卡布奇诺!” 好家伙,连自己当老师都知道,开的不是一般的盒啊…… 林佳树胡思乱想着,屁股坐在沙发上,却浑身轻飘飘的,像充了气的氢气球,不被眼镜男按着就会飘到天花板上。 第31章 “林,林老师,您的初稿我看了,黄老爷子也亲自看过了,只有四个大字——非!常!满!意!老爷子一定要我亲自感谢您,”眼镜男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林佳树面前,“黄老爷子的一点小心意,您一定收下。” 林佳树被支票上零的个数吓了一跳,比他现实里认识的零还多。 他想说他只要平台上代工费就行,没必要给这么多钱。 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画画时听的,刑侦电台里的段子——年轻人打黑工小赚一笔,以为工头突发善心多给了几倍的钱,没想到几天后被诬告抢了工地的钱,最后含冤关了好几年。 在林佳树看着支票心不在焉时,他的目光被放在桌面上的厚厚的建筑方案册吸引,却意外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封面上建筑事务所的logo格外眼熟。 但林佳树没有细想,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名字上,那熟悉的三个字此刻看上去竟然有些陌生。 “……林,林老师?”眼镜男又按着支票往他那边推了推,看林佳树不接,他迟疑着问:“您是……觉得少?” 听他这么问,林佳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收了这几十万自己大概会被判多少年,一边摇头,“不不不……” “您收下吧,程先生跟我们说了,之前的博物馆项目都是出自你手,这些钱不算多。” “等等,程先生?”林佳树察觉到关键要素,没忍住问出了声。 眼镜男也觉得林佳树有点莫名其妙的,但他想可能艺术家都这样,就重复道:“对,程先生,就是你们事务所程工。” 林佳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程工”是简称,小声嘟囔:“原来他叫程公啊……这也不对啊……” 之前他担心优质男跑路,就按照网上的教程,用微信转账查看了他真实姓名的最后一个字,显示的是(**明)。 林佳树还跟程暄明打趣说这优质男跟他一样最后一个字都是“明”,还都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 信息没能对上,林佳树转念一想,万一人家叫程公明呢,程公明,“成功名”,这家长还是个望子成龙的。 眼镜男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求助到底给多少钱合适,听到林佳树念叨着他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有点怀疑林佳树的精神状态。 但林佳树怎么也没法把“程公明”和给自己买书的优质男结合到一起,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镜男,怀疑是不是眼镜男为了做局给自己下的套。 眼镜男听到林佳树的喃喃自语,又被他用奇怪的眼神审视着,心里直发毛,他在手机上迅速编辑了一条微信发了出去。 没等到对面回复,眼镜男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他展开建筑方案册,清清嗓子,“咳,林老师,虽然黄老先生很满意这次的设计,但有几处他想着重强调一下,还有几处设计理念需要您给我们解释一下。” 听他问到专业的事情了,林佳树完全把支票和对应人的事抛到了脑后,开始照着方案册介绍自己的设计思路和理念。 “……黄老爷子说的几处都不是大问题,这次建造的地点特殊,利用地势的天然坡度,造一个错落有致的山景,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道自然形成的排水渠,即便有积水,也能够在短时间内排出去,时间长的话,这里设计的山水造景会被积水淹没,雨幕中的效果会比想象中更好,而且这处造景旁边一米外就是池塘,多无法及时排出去的积水会通过这条通道引入池塘……” “因为提前知道这个博物馆的主要展品是玉,我就去网上找了黄老先生关于玉的藏品,还有一些玉器展的纪录片,知道黄老先生的收藏是根据玉的文化内涵来划分的,我特意按照图腾设计了每个展厅,最重要的是这里,听说黄老先生预计的开馆时间在明年的春节,我把富有喜庆色彩的镂空设计放在了主要的展厅,不过放心,这个镂空设计后期可以调整,这边的灯光打下来,这里会呈现一个比较温暖的效果,中和玉的冷清……” 在说起自己的设计时,林佳树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周围,他事无巨细地向眼镜男介绍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 眼镜男也听得入神,抬头,被站在沙发后抻着脖子偷听的程暄明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你……” “嘘——”程暄明打了个手势,伸着脖子摇了摇头。 黄旭忍不住去瞄程暄明的脖子,心里想你跟你员工身上指定有点啥说法,一个没事就自言自语,看着精神不太正常,一个去厕所能蹲半小时,听自己员工讲话还得像小学生抄同桌试卷一样伸着脖子听。 就在黄旭摇头庆幸这是最后一次合作、以后再也不用跟这群神神叨叨的人接触时,他猛不丁地听林佳树问:“……所以那个程先生在哪?” 黄旭的脑子还停留在林佳树上一句介绍的黄山石,突然被问到程先生,他仰头错身去看程暄明,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程暄明也被问得一怔,看林佳树的后脑勺找了半天眼睛。 “我刚刚才在脑子里捋清楚关系,你是黄老先生那边的人,也就是委托方,对吧。”林佳树在一口气讲完自己的设计后,大脑格外清醒。 黄旭又不自觉看向程暄明,茫然地点点头,“啊,嗯。” “而我要找的是,是你口中的程先生,我的钱也应该由他付。” 这句话让不明前因后果的黄旭彻底懵圈,他又看程暄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没走远吧,肯定就在附近,他是不是让你直接把支票给我?他就是想赖账。” 黄旭两眼呆滞,看程暄明的眼睛里竟有一丝哀求。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林老师到底是怎么得出当前的结论的。 林佳树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直愣愣的黄旭,“没关系,我帮你讨公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浪费一分钱。” 打小就是人精的黄旭欲哭无泪: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还是中文吗?怎么每个字都认识,拼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林佳树完全没注意身边眼镜男的状态,他想到欠钱不还,给自己和眼镜男设局,还中途逃跑的那个人渣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佳树掏出手机,直接拨了那个男人的微信电话。 几乎与此同时,林佳树的身后一首儿歌很诡异地响了起来,和他手机里的儿歌一唱一和,相互呼应。 虽然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小白兔,白又白……” 林佳树身上的鸡皮疙瘩从脚底直冲大脑,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冷风擦着他的后颈蹿过,酥麻感瞬间沿着背脊爬上头皮。 林佳树僵硬着脖子缓缓转头,一张被突然放大在他眼前的脸让他瞳孔一紧,尖叫声脱口而出。 -------------------- 黄旭(眼镜男)对老程:你干甚去了!你拉屎能拉半小时!你员工快吓死我了! 黄旭对林老师:对不起大神我错了我再给你支票上多加几个零…… 突然想到程工=程“攻”(hhhhhhh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晚安!!!! 第27章 冰镇矿泉水 外面骄阳似火,林佳树却像坐在出风口下,浑身冷飕飕的。 尤其在看到程暄明的一刻,他更冷了。 比毛骨悚然更深的感受是不解。 “咳,”程暄明的手虚空握拳,抵在下唇,清了清嗓子,“这位是委托人黄先生,这位……这位就是我向你解释过的,黄老先生所有博物馆的原创——林先生,你们应该互相认识了吧。” 黄旭迷茫地点头。 程暄明明知故问:“黄先生想问的也都问完了?” 黄旭想了想,迟疑着回答:“……嗯。” “好,我和林先生有事要谈,就不送了,黄先生慢走。” 黄旭没想到程暄明会开口赶自己,但他确实该问的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留下来听两人开会也没什么意义,再说两个人脸色看着都不太对,为了不引火烧身,黄旭果断点了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拎包要走。 路过林佳树身边时,他躬身跟林佳树握手,“林老师,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合作时难免叨扰,还望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多包涵。” 林佳树机械地抬手,手指被黄旭两只手包住,被用力握了握,又放开。 “这个你收下。” 林佳树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信封上,信封的颜色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有些不想面对就坐在自己对面的程暄明。 林佳树沉默了好久,他的思绪很乱,像有无数条纠缠不清的线段在脑子里钻来钻去地蠕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接近呢?为什么对我说晚安?看到邮寄地址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很可笑?还有那些业余的问题和设计,那些大言不惭的发言,是不是也很丢人…… 第32章 想到自己曾经为了一个“晚安”而开心,因为对方不回消息而紧张焦虑,因对方暧昧不清的话语感到忐忑,因他的博学多识而自惭形秽……想到所有所有因“优质男”产生的情绪起伏,都是因程暄明而起,原本对程暄明有些许好感的林佳树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地砖的缝隙,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知道了“想找条缝钻进去”是什么意思。 但同时,那些窘迫、难堪、尴尬中还掺杂着愤怒。 不,是难以压抑的愤怒。 林佳树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算不算是恼羞成怒,他很想硬气地把钱抽出来,摔在程暄明面前,但转念想到这是自己该赚的钱,凭什么不收。 打开信封,林佳树正要数,程暄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里面有五万五千,五万是尾款,五千是平台抽成,我来之前点好了。” 林佳树不理他,封好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包里,一点没有开口跟程暄明说话的意思。 程暄明知道事情已经完全搞砸了,他无意推脱责任,主动开口问林佳树的意思:“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林佳树依然沉默。 “如果你现在情绪实在不太好,等你心情好点再……” “不用了,就现在说吧。”林佳树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 拿到了该拿的钱,他很想起身就走,但成年人的体面让他不能这么做。 即便如此面无表情,程暄明还是察觉到了林佳树的不对劲。 咖啡厅环境嘈杂,林佳树那一嗓子过后经常有人向他们这边侧目,谈话的效果会大打折扣,程暄明试探着问:“有些话不太方便在这儿说,去我车里吧。” 林佳树这时才抬头,与程暄明四目相对,他试图再从程暄明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是程暄明没有,他嘴唇绷成了一条薄薄的线,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中的认真让林佳树难以忽略。 万一程先生也有苦衷呢。林佳树在心里给程暄明找补。 他没有拒绝程暄明的提议。 程暄明给林佳树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林佳树坐进车里,他却没有立刻上车,几分钟后,满头大汗的程暄明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两瓶冰水。 一瓶被程暄明递给林佳树,“你脸很红,不会中暑了吧?” 林佳树接过冰水,掌心一片湿润,他摇摇头,“不是中暑。” 林佳树也说不清楚自己哪里不舒服,但握着冰水,好像确实舒服了一些。 车里冷气比咖啡厅更足,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给了林佳树不少安全感,他的背紧紧靠着座椅,低着头看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 在程暄明出现的那一刻,林佳树不知怎么想到了躲在红砖墙后跟其他人说牛奶来源的齐思远。 少年人爽朗却刺耳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荡。 林佳树仿佛能听到程暄明在事务所给其他人看两人聊天记录,嘲讽他什么都不懂却敢接这么大的单子的声音。 稚嫩和成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嘲笑声刺耳又灼心,让林佳树的心声也不禁变得尖锐。 “这样很有趣是不是?”他很想这么问,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程先生真会开玩笑。” “对不起。”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沉默。 如果是以往有这样的默契,两人或许会相视一笑,但此刻两人谁都笑不出来,空气胶着得像灌满了浓稠的石膏。 阴阳怪气的话林佳树说不惯,也鼓不起勇气说第二次,他强撑着笑:“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真的,程先生是好心想帮我,我都懂。” 完了,程暄明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我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是玩笑……用另一个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错,对不起。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再隐瞒。” 林佳树脸上浮起一丝讽刺的笑。 绝不隐瞒……隐瞒了自己又不知道,知道了也无计可施,反正他会继续道歉,继续解释,自己也不可能和他撕破脸,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 林佳树已经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男人了。 “如果你没什么想问的,我就把整件事从我的角度从头到尾讲一遍,这样可以吗,小树老师?” 一句“小树老师”像一滴小水珠不轻不重地在林佳树的心上弹了一下。 既然程暄明搬出照照这层关系了,他再不给面子就有点不识好歹。 何况客观来说,他确实接了单,拿了钱,还平白无故接受了专业教导和知识,怎么看都是他受益更多。 成人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哪有什么非黑即白呢。 林佳树心里再憋屈,也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大概一个半月前,我开始怀疑于晓峰,也就是……‘奇迹’。起初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风格不太稳定,很多细节,甚至是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到位,后来我对比了他近几年的设计和他刚来到事务所的作品,发现对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多,直到那天,我准备找他出去私下谈谈时,听到了他在打电话求人。” 林佳树自然想到了那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接通电话后脾气暴躁的甲方一反常态的哀求。 原来是那天……林佳树恍然。 “产生怀疑后,我调取了事务所电脑的使用记录,发现了那个平台,还有你的账号。”程暄明顿了顿,“能知道是你,是因为……你的头像,是被烧毁前的大礼堂速写。而我,恰好亲眼看过那幅画。” 程暄明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抽象的线条、数字等记得很快,林佳树那基本功不稳但别有韵味的画被他看过后深深留在了脑子里,压根忘不掉。 “……我从于晓峰嘴里套出了话,以他家人生病需要照顾为由让他暂时休息一阵,那天下午,我用自己的私人微信加了你。”程暄明说着,拿出手机,切换到经常使用的私人微信界面,又把手机交到了林佳树手中,“你可以查看我的手机,这个账号是我平时用的微信账号,绝对不是为了欺骗你申请的新号。” 林佳树怎么可能真的去翻程暄明的聊天记录,他只划了一下就把手机还了回去。 这一眼,林佳树就瞥到了右上角有红点的物业群和二手市场群,还有保姆阿姨发来的“避暑教程”,顿时感觉生活感十足。 虽然这足以证明程暄明主观上没有恶意,但林佳树心里还是闷闷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黄老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项目非常重要,可查看你和于晓峰在平台上的沟通记录后,确认那些设计都出自你手,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接下最后这个项目,并且把它顺利收尾。”程暄明顿了顿,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郑确都不知道,看到黄旭打电话来兴奋地说要感谢这次的设计师时,郑确还以为设计是由程暄明亲自操刀。 “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林佳树,你做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你比你认为的自己更加有实力。” 被程暄明夸奖固然高兴,但林佳树还是忍不住问:“可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的身份……” “如果我说了,或许你就不会接这个案子了。”程暄明终于看向林佳树的眼睛,带着深深的无奈,“你发到另一个号的微信红包被我退回去三次,后来见面你就总是抢着付钱,如果不是我拦着,照照那晚的住院费你都要抢着付——举手之劳你尚且心心念念急着给予回报,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工作由我托付给你,会给你多大的心理负担,我不想因为心理压力导致你的创作,乃至你的生活都受到影响,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佳树,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对你只有隐瞒,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除了委托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和我,至于于晓峰,他不会再回事务所了,也不可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用我的名誉向你发誓。” 程暄明真的举起手指发誓,林佳树却赶忙把他拦了下来。 沾满了冰冷水汽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氛围这时才缓和了一些。 “不用发誓,我信,信你。” 耳边张扬肆意的少年嘲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暄明坚定的声音和如擂的心跳声。 林佳树慌忙放开程暄明的手,他攥着冷到极致的手指,竟然有些发烫。 “当然,我也有私心的。” 听到这句话,林佳树又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看上去公正公平有原则的程先生会对自己有什么“私心”。 为了显得尊重,程暄明一直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他双手环在胸前,目光从林佳树低垂的侧脸滑到他紧握的手指,又回到林佳树的脸上,程暄明轻声叹了口气,“我的私心就是——想试探一下你的真实水平,想知道你的能力底线在哪里,想知道你的‘资格’够不够。” 最后一句话莫名耳熟,林佳树茫然地抬头,对上程暄明眼底温暖的笑意,回忆起深夜医院休息区的一幕,他好像懂了程暄明的意思。 第33章 “你是说……” “委托人很满意,我作为事务所负责人也满意,那么小树老师你呢,觉得自己有资格了么?” -------------------- 老程力挽狂澜这一块/。 晚安!!! 第28章 红茶栗子巴斯克 熟悉的名片被程暄明递到面前,林佳树怔怔望着一半镂空的榫卯结构logo,手指不禁想去触摸,但怕在表面留下指纹印,手指只在上方拂了一下,又收回。 他换了只手接过了名片。 “怎么样,不烫手吧。”程暄明的玩笑话在一旁响起。 林佳树先是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转而又接受了程暄明冷幽默的事实——毕竟他和“优质男”是同一个人,比这还冷的梗“优质男”也讲过不少,比如“负的”可以吃,“正的”没法吃,还有泡面到底算不算最早的预制菜,豆浆和咖啡除了豆子不同外还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优质男”提过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想法,林佳树不禁又朝程暄明看了一眼。 “没关系,你有想法可以直接说。”程暄明对林佳树打了个手势。 林佳树没忍住笑,“我还是没办法把你和那个人联系到一起,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或许是回忆起自己大早上询问林佳树不粘锅哪个牌子比较好的窘态,程暄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说那个啊,我平时可能话比较多。” 一般话多的人才不会说自己平时话多,就跟没人承认自己内向是一样的。 “我以为程先生私下会很严肃。” “严肃,还是古板?” “……严肃。”和古板。林佳树在心里默默补充。 程暄明苦笑,“一个人怎么可能每天都那么严肃,会很累的,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你,在幼儿园中悉心教导孩子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亲眼看到的尚且有可能不是真相,何况道听途说。” 林佳树总觉得程暄明意有所指,不只是在讲他们之间的事,但他不得不赞同程暄明的观点,人都是活生生的、立体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复杂和矛盾的结合体,不能自大的给别人下浅薄的定义。 “嗯,你说的没错。” “对了,这个你拿着。”程暄明伸手向车后排,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也给了林佳树,“里面有事务所的具体情况,还有近几年参与的项目介绍,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 林佳树当着程暄明的面打开了牛皮纸袋,翻了翻里面的纸张,“你是老板?这算不算boss直聘?” 程暄明笑,但回答的很认真,“嗯,你呢,敢不敢试试?” 这已经是程暄明第三次直白的对他发出邀请了。 说实话,完全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林佳树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能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他此刻面对的不仅是一份他梦寐以求的稳定工作,还是一个他实现梦想和个人价值的机会。 可是……他真的能胜任吗?他不确定。 “约黄先生见面之前,我在事务所举行了匿名投票,将你半个月前发给我的练习作混在了前来面试的实习生作品集中,你的作品获得了很高的评分,”或许是看出了林佳树的犹豫,程暄明对他解释,“如果你是担心本职工作的话……我知道你暂时不能辞职,可能利用下班后的时间来事务所工作对你来说,时间确实有些紧张,但你不要有压力,前期我会亲自带你,以学习和适应为主,工作量不会很大。” 在邀请林佳树加入事务所这件事上,程暄明想过很多,为了不错过一个可靠且有天赋的人才,他在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计划变成现实。 程暄明没想把人逼得太急,他又补了句:“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这样的以退为进很有效,想到程暄明为自己考虑了很多,而自己却优柔寡断,林佳树顿时有些愧疚。 在幼儿园上一天班,下班后还要去事务所工作的辛苦林佳树能想象的到,这和在平台上当“枪手”的辛苦还不太一样,林佳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承担起这份被程暄明送到自己手里的工作。 但如果不接受这个机会,下一次好运又是什么时候呢,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林佳树觉得自己的运气一直很差,所以程暄明给予的这次机会就像诺亚方舟对一片汪洋中的人伸出了援手——对他有致命的诱惑力。 算了,累就累吧,二十多岁正是拼的年纪。 林佳树想到爷爷弥留之际拉着自己的手,愧疚地道歉,说都怪自己没能力赚钱耽误了他的前途,说心疼他,林佳树记得自己哭着跟爷爷说“我从来都不后悔”。 林佳树至今记得已经说不出来话的爷爷,那双浑浊的,噙满泪水的眼睛。 他眼中的光芒和愧疚渐渐退去,变成一团灰暗。 擦干泪的林佳树亲手为爷爷合上了那双眼睛。 无论是上私立学院,还是学习幼师专业,亦或是在平台当“枪手”,都是林佳树独自做出的、从没后悔过的决定。 今日亦如往日,他也不想后悔。 林佳树收起牛皮纸袋,侧身向程暄明,“程先生可以带我去事务所看看吗?我想先了解一下未来的工作环境。” “当然可以。”程暄明没有拒绝,随即发动汽车,带林佳树去了事务所。 事务所比林佳树想象中的大很多,是一座极具特色的独栋建筑,最后的几缕阳光从宽敞明亮的巨型落地窗洒进来,每个来往的人表情舒展,被事务所中温暖柔软的暖色风格衬得容光焕发。 因为是休息日,又临近黄昏,事务所内的工作人员并不多,程暄明带林佳树乘电梯上楼,挨个楼层参观后,最后到了他的工作室。 “……白天和你聊天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坐在这里。”程暄明扶了一把工学椅的靠背,随后走到窗边望向远方逐渐亮起的街灯和熙攘的人群。 工学椅随着程暄明的动作左右晃了晃,林佳树环视工作室中的格局和布置,再看向程暄明时,有一种突然踏入了他人隐秘地带、撞破别人秘密的感觉。 程暄明迟迟没等到林佳树回应,他主动走到林佳树面前,问:“怎么样,对这样的工作环境还满意吗?” “嗯,满意。”林佳树乖乖回答,留意到电脑的专业数位屏和随意放在旁边的马克笔和彩铅,林佳树眼中的羡慕难以抑制。 这一行的专业设备,无论是传统手绘笔还是数位笔,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林佳树用的都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或者文具店捡漏买回家的,起初也遇到过便宜不好用的,后来踩雷多了,倒也踩出了经验,有了几款自己经常用的平价牌子。 只是不知道这样专业的工具用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时一支数位笔出现在林佳树的视野里,他顺着握着笔的手向上看,与眉眼含笑的程暄明对视。 “试一下。”程暄明不由林佳树拒绝,直接把笔塞进了林佳树的手里,又拉他到电脑前坐下。 “……这里是启动,”站在工学椅后的程暄明伸长胳膊,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他还没做完的图,看林佳树迟迟不动,他低头,笑了笑,“已经自动保存过了,不用担心,你随便画几笔就能感觉到不一样。” 程暄明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因为两人之间贴得很近,林佳树甚至能感受到落在自己头顶的温热呼吸。 那呼吸与他手指间传来的炙热感相呼应,燎烤着他原本就躁动的心。 他几乎全身的细胞都紧了又紧,拼命缩在一起,既害怕身边的人会继续跟自己有肢体接触,但心底有生出隐秘且阴暗的期待。 林佳树不由自主地向远离程暄明的方向偏了偏身体。 程暄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恍然发觉自己严重超过了社交安全距离,赶忙站直了身体,轻咳了一声,“你自己试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没等林佳树回答,程暄明快步走向水吧,取了两只玻璃杯。 接水时,程暄明扫了眼金属边框上映出的林佳树,看到他正好奇地盯着电脑屏幕,一会儿又低下头研究数位板的功能,程暄明放下心来。 端着水杯转身前,程暄明在金属边框上瞄到自己的脸,被吓了一跳——他从没想到自己能笑成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调整好表情,程暄明深吸一口气转身,端着两杯水到林佳树身边,等林佳树放下笔,外面天彻底黑透了,他提出想请林佳树吃饭。 林佳树本来有些犹豫,可他的小电驴还在咖啡厅对面的药店,他怎么都得回去一趟。 “我带着你回家接照照,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拉面怎么样?”程暄明提的拉面馆在咖啡厅附近,他像知道林佳树心中顾虑,补充道:“吃完正好你去骑车。” 林佳树同意了。 这顿晚饭吃的很愉快,吃完饭照照吵着要去附近小公园的湖边拍照,两个大人没有异议,各自牵着照照的一只手散着步往公园走。 第34章 湖边的风使夏夜格外清爽,微微吹皱了湖面,吹乱了三人的头发。 不远处,程暄明半蹲着举着手机为湖边小亭子里的程照拍照,林佳树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撑着湖边围栏,远远地望着父女俩。 或许是程暄明拍照的姿势太滑稽,又或许是程照的笑声太有感染力,林佳树的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眼睛也越来越弯。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 好像所有的困难在此刻都按下了暂停键,他在这短暂的暂停之时,也变成了被上天眷顾的小孩。 就在这时,林佳树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拍照声。 他循声看去,远处站着的,是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的程暄明。 林佳树走过去,程暄明给他看刚刚拍的照片。 “刚刚的景色非常好,下弦月正好在你的斜上方,和湖中的月亮成对角,你又恰好站在正中间,构图简直完美。”程暄明兴冲冲地跟他讲抓拍到的好图。 图中的林佳树神情有些落寞,但程暄明将照片放大,指给他看,“这里,照照刚好跳着路过你身后。” 小小的程照是跳起的姿势,两根麻花辫向旁边散开,显得格外活泼,给这张照片增添了不少活力。 林佳树的视线从照片上收回,落到程暄明的脸上,认真地说:“谢谢程先生。” 程暄明却佯装不懂他在说什么,摆摆手,“没关系,小树老师太客气了。” 说完,程暄明边打着手势边让远处的程照远离水边围栏,脚下快步追向程照。 林佳树踱步跟在他后面,两人的影子在脚下拉扯又远离,再融合,最后逐渐平行。 林佳树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 抱歉最近好忙,更新不太稳定 小林这一章真的太幸福了hhh 晚安!!! 第29章 油焖大虾 做兼职实习生的日子比林佳树想象中的还要忙。 他的野路子适应不了太正规的流程,需要学习的基础知识和专业名词有很多,好在程暄明亲自带他,交给他的任务都是比较简单的,能轻松应对,不至于加班到很晚。 那本被他翻卷页的大部头被他随身带着,白天抽空就翻几页,增强记忆,午饭时果果看到他抱着那本大部头,还以为他上下班路被人抢了,所以带这个防身。 林佳树没好意思说自己去兼职的事,只说他有了重新学习的念头。 “你不会是要……参加成人高考?”果果打了个响指问。 看林佳树沉默,她追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林佳树想了想,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不是现在。 “我就知道!” 何秋果一巴掌拍在林佳树背上,对他wink一下,“我看好你!” 林佳树无奈,胡乱点头说知道了,让她不要告诉别人。 目送何秋果端着餐盘跟在同事后面离开,林佳树才再次翻开被他折角的一页,继续看起来,直到手机闹钟响起,他才匆匆收拾餐盘,抱着书离开餐厅。 加入事务所的第一个周五,程暄明在事务所群里宣布了迎新聚餐的消息。 要欢迎的新人不止林佳树一个,还有另外两名半个月前就加入事务所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叫赵阳,是程暄明的直系学弟,业务能力很硬,就是说话过于耿直,不太招人喜欢,另一名是女孩,叫杨琼玉,工作方面较赵阳逊色一些,但待人接物有自己的一套社交智慧,连最挑剔的客户都对她赞不绝口,点明要她跟完整个工程。 做建筑设计不能只闷头做建筑设计,为人处世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 林佳树自诩进入社会多年,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不会对迎新聚餐这种事产生惧意,但想到第一天傍晚去事务所报道、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难免紧张。 那眼神不算和善,更多的是探究和怀疑,还有对“空降兵”的不满。 即使程暄明隐去于晓峰的事情,对所有人简单讲述了选择林佳树当助理的原因,大家的眼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程暄明离开后,留林佳树一个人熟悉环境,他走到茶水间,听到了其他人对自己的议论,无非是对关系户的八卦和鄙夷,还有些人说羡慕能攀附程家这样的关系,轻轻松松找到工作。 林佳树没有推门进去打断他们的对话,也没有透过门缝去确认谈话的人有谁,在他看来,包括这些讨论在内的一切行为都没有意义。 转身,林佳树被身后悄无声息出现的赵阳吓了一跳。 “呵。” 赵阳与林佳树错身而过时,留下了一声轻蔑且清晰的嗤笑。 那些议论对林佳树来说不算什么,但那声嗤笑却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今晚的聚餐不想去?”程暄明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名字还是“优质男”。 林佳树无奈,打出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你没在群里回复‘收到’,所以来问问。” 原来是这样。 林佳树一连按了几下“删除”,重打了一句违心的话:“想去。” 接着他点开事务所群,在最下面回了个“收到”。 退出群聊,新消息界面一片空白。 加入事务所后,虽然两人每天都能见面,但他和程暄明之间的关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两人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程暄明傍晚的大部分时间不在工作室,他需要陪女儿和应酬,偶尔去出外勤,很多时候都是林佳树独享偌大的工作室。 林佳树做完程暄明交代的工作后会用他的电脑熟悉工作软件和绘制工具,下班离开前,他仔仔细细地将工作室的用具收拾整齐,打扫干净后才关灯锁门离开,每晚都是如此。 傍晚放学前下起了小雨,林佳树披好雨衣,推着小电驴出校园,跟着导航找到了聚餐的私房菜。 他被服务生引着来到包厢门前,服务生为他开门,屋内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看到门口的人是林佳树,众人相互看了看眼色,年纪稍大的几位忙站起身迎接。 “小林来得还蛮早嘛……” “外面雨还大不大?哎呀,衣服都湿了。” “来来来,坐姐这边,早就把位置给你留好了。服务生,麻烦来条毛巾。”说话的是事务所元老级成员韩玲,平时都叫她“玲姐”,林佳树也跟着这样称呼。 “玲姐,不用毛巾,我淋的不是很严重,”林佳树说着,对服务生摇了摇头,又对韩玲,“我用纸巾擦一下就好。” 看林佳树拒绝,韩玲也没强求,她拍拍座椅,热情地招呼林佳树坐下。 林佳树落座,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右手边就是赵阳和杨琼玉。 他对两人客套地打了个招呼,赵阳依旧是爱答不理,杨琼玉倒没表现出反感,她抬手对林佳树挥了挥,笑得很甜。 程暄明和合伙人沈珏姗姗来迟,他一手拿着伞,拿伞的那侧肩膀到胳膊都湿淋淋的,而沈珏滴雨未沾,她挽着程暄明的臂弯,裙袂翩翩地走到众人面前,跟大家打招呼。 身后没有关严的窗缝传来隆隆的雨声,眼前人郎才女貌,举止亲昵,看上去特别般配。 林佳树晃了下神,刚好错过了一齐举杯的时机。 他没喝,把酒杯放回了原处。 “怎么不喝?”一个浅紫色的身影闪过林佳树身边,在原本是赵阳的位置上坐下。 比起她本人,林佳树先嗅到了她身上被雨水稀释了的香水味,像玫瑰香。 林佳树愣了下。只见沈珏主动伸过酒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林先生,我坐你身边,不介意吧?” “不,当然不介意。”林佳树嘴角向上,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 “叮!”酒杯碰撞声清脆,随之响起的是沈珏笑语,“不介意就好,我早就想亲眼看看今年招进来的青年才俊,尤其是你,可惜设计院那边太忙,这才抽出身,亲眼见到你,感觉果然不一般!” 这番令人飘飘然的恭维让林佳树很是难为情,他耳朵发烫,赶忙将酒杯放低,回敬沈珏。 沈珏却不喝了,带着戒指的手虚虚笼了下酒杯,“林先生不用这么客气,酒还有很多,我们慢慢聊,慢慢喝。” 沈珏一口喝下三分之一杯白酒,说话的腔调却带着一股吴语的软糯,尾音慵懒婉转,像在人的手心挠痒痒。 林佳树听了耳朵更烫了,他不自觉耸了耸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还算融洽,林佳树忽然感受到一道来自对面的注视,他抬头,发现与自己坐对角的是程暄明,正在凝视自己的也是他。 “有事?”林佳树睁大眼睛,用眼神问。 看到林佳树坐直了身体望着自己,程暄明才回过神来,他赶忙眨眨眼,往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做口型:“我?” 林佳树点头。 第35章 程暄明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林佳树在问什么。 林佳树无奈地笑了——明明刚才看得那么出神,问又不知道,他今晚可真奇怪。 趁着旋转桌上的酒瓶转到自己面前,挡住了视线,程暄明低头,把头埋得比酒瓶还低,他欲盖弥彰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不禁皱起眉头。 他觉得自己今晚不太对劲,尤其是看到沈珏坐在林佳树身边,和他言笑晏晏的时候,尤其不对劲。 程暄明在茶壶的遮掩下慢慢抬头,透过茶壶盖和藤条柄圈起的半圆视野去看对面的两人。 两人间的缝隙比其他人都近,沈珏身体偏向林佳树,林佳树好像也并不排斥女人的靠近,正认真地跟她说着什么,沈珏偶尔插一句嘴,或许是开了什么玩笑,林佳树愣了下,随即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沈珏肩上装饰用的丝带尾不时扫到林佳树的胳膊,那频率逐渐与程暄明的心率持平,让程暄明越来越不舒服。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和身边的人聊了几句,眼神又忍不住往对面看。 这时服务生进门上菜,端来一盘油焖大虾。 那是沈珏喜欢的菜。 但以程暄明对沈珏多年的了解,她是宁可不吃也不想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那种人,除非—— 程暄明眼睁睁看着林佳树用筷子夹起一只虾,用筷子三两下剥出一半沾满料汁一半雪白的虾肉,用勺子放到了沈珏面前的碗里。 这感觉程暄明不知道怎么形容。 和亲眼看到林佳树照顾程照不同,和得知林佳树在病榻前为亲人端屎端尿也不一样,总之就是非常奇怪。 在沈珏拍了拍林佳树的手背,笑着示意他再给自己剥一只虾,林佳树抬起公筷伸向大虾之时,程暄明突然间蹭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幅度太大,一时间筷子勺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吃饭的,聊天的,喝酒的,全都停下动作看向老板,以为他有事宣布。 “……”程暄明没忍住和林佳树对视,又迅速移开视线。 经历了短暂的尴尬后,绞尽脑汁的程暄明举起酒杯,“那个,今天是咱们事务所的迎新聚餐,大家想吃什么就去点,随便点,今晚我买单。” “好——那我们再去点箱啤的?” “别喝太多了,我不能掺……” “算了,来酒酿圆子吧,女同志喝了还能美容养颜!” 一群已经微醺的商量着再点点儿什么,勾肩搭背正往包厢门口走,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喝成眯眯眼的郑确一把拦住门口人的脖子,嘿嘿一笑:“聚餐怎么能少得了我?” 他说着就带着人往包厢里面走。 担心在其他地方喝了一轮的郑确看到林佳树后胡说八道,程暄明迎了过去。 “你不是说和住建局的人吃完饭就回家?” “阿明……”郑确看见程暄明就扑了过去,含糊不清地念叨:“我失恋了……” 程暄明听到从郑确嘴里说出的“失恋”俩字,头皮发麻,他是真担心郑确的精神状态,生怕他再被甩几次就想不开一二三跳了。 现在把郑确留在这儿不是好主意,程暄明叹了口气,“我先叫车送你回去。” “你放心把我交给别人吗?”郑确抬头,俩眼肿得跟小灯笼似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的。 程暄明掏出手机,正准备叫滴滴,却听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林老师”,包厢内的谈话声顿时小了不少。 程暄明浑身一僵,他迅速反应过来,拉着郑确往门外走,空出一只手去开门,他的手没接触到门把手,另一只手率先替他开了门。 沿着手臂看去,是林佳树。 “我送郑先生去打车吧。”关好门,来到走廊,林佳树主动说。 “怎么能麻烦你,今天是迎新会……” 林佳树当然知道是迎新会,但不是开给他的,听沈珏和旁边的杨琼玉聊天就能听得出来,她们谈在大学里参加过什么项目,得过什么奖项,去哪里参观学习,而对他,沈珏只有客套和礼貌,还有似有若无的颐指气使。 林佳树有这个自知之明。 “我吃饱了,没喝酒,放心吧。”林佳树不想跟程暄明解释太多,他简短地说了几句,从程暄明怀里接过了郑确,拉着人往电梯走。 “那……你还回来吗?” 即将进入电梯的人脚下一滞,程暄明只能看到林佳树的侧脸。 “不了吧,太晚了,我想回去学习了。”林佳树笑得很勉强,他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声音也是淡淡的,“晚安,程先生。” 程暄明看到林佳树说完后在电梯门口顿了顿,他眯了眯眼睛,以为林佳树还有什么要说的,正准备抬脚追上去,却看到林佳树带着郑确闪身进了电梯。 他走到电梯前,门已经完全闭合,上面的数字没过多久就变成了“1”。 “呼……”林佳树那短暂的一顿让程暄明心里闷闷的,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单手扯了扯领口,心中的烦闷却不减反增。 -------------------- 这一章有两个人没喝酒光喝醋了,是谁我不说( 晚安!!! 第30章 海盐蜜桃冰面包 转眼夏末,天气依旧闷热,蝉叫得没意思,比白事最后一天的戏班都敷衍。 随便出去走两步都能闷出一身汗,人人恨不得在空调屋扎根。 一次投标失败,让事务所里的紧张氛围到了顶峰,市场部上到投标经理下到文案挨个被程暄明和郑确叫到办公室“喝茶”,林佳树到事务所的时候,杨琼玉刚从程暄明办公室出来,眼圈泛红。 她看到林佳树,抽了抽鼻子,好心拦住了他,劝他等会儿再进去。 “你来晚了,程总对副经理发了好大的脾气,你没看见,那场面太吓人啦。” 林佳树随手拽了张纸巾给她,“看你哭过,我以为你被骂了。” 杨琼玉用纸巾沾了沾眼下,带着鼻音解释:“哪能啊,我这是鼻炎犯了,在里面都板着脸,我不敢打喷嚏,给我憋出泪了。” 女孩丝毫不顾及形象,在林佳树面前擤了擤鼻子。 看着女孩被擦红的人中,林佳树职业病犯了,忍不住上手,教了点擤鼻子不疼、还能快速擤出鼻涕的小技巧给她,“这样,回去买点凡士林,要变天了,过敏性鼻炎最怕这个时间节点。” 杨琼玉很惊喜,“林哥你怎么会这么多生活小窍门?跟我妈妈一样!” 事务所里知道他本职工作的只有程暄明,其他人也会猜测,偶尔旁敲侧击跟林佳树套话,但根本没人猜到林佳树在幼儿园工作。 杨琼玉的话让林佳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 气得肝疼的程暄明拿着要改的文书推门出办公室,门刚开条缝,就听到了女孩说林佳树像妈妈的言论,他脚步一顿,手扶着门慢慢推开,闻声望去,林佳树和女孩相视一笑的画面正好落入他眼中。 程暄明没有立刻走出去,他回想起了昨晚女儿睡前跟自己的谈话。 那是刚讲完丑小鸭的睡前故事,程照忽然问起身关灯的程暄明,自己是不是就是丑小鸭。 程暄明听到这话下意识认为女儿是在幼儿园又被其他孩子言语霸凌或排挤了,他重新坐回程照床边,问她为什么说自己是丑小鸭。 程照指了指面前平铺的童话书,那一页的插画恰好是一只看上去黑黢黢的小鸭子站在池塘边看雪白的鸭妈妈带着一群小白鸭游泳。 “我和,他们,长相不一样,也……没有,妈妈。”程照说这话时,小手紧紧着被子边缘,蓬松的头发都显得毫无生气。 丑小鸭的故事不是第一次讲,但程照是第一次对他发出这种疑问,这让程暄明不禁怀疑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触碰到了女儿敏感的内心。 程暄明没直接回答,他问程照介不介意把小床分一半给自己。 程照点头。 程暄明上床,把女儿抱在了怀里,亲了亲她的发心,“照照没有什么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的,你们都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可能照照的肤色深了一些,但是我们国家也有很多深肤色的人呀,等照照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不只有一种颜色,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程照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爸爸能讲讲,妈妈的事吗?” 女儿过分乖巧懂事的样子让程暄明心疼。 他很想跟程照说些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那个女人,他几乎一无所知,连程照的存在都是那个女人死后,他才知道的。 他所了解的,也不过是在认领尸体,收拾遗物,办理死亡手续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你妈妈她……是全世界最好,最爱你的妈妈。”程暄明罕见地咬了下下唇,边想边说,“她和你一样,有一头深色的卷发,很长,披在脑后像海藻一样,她很喜欢大海,喜欢潜水……你就是在海边的医院出生的。你第一个英文名dive,就是她起的。” 第36章 “dive……” “嗯,翻译成中文,她可能想叫你小潜?其实程潜这个名字也不错,你觉得呢?”程暄明有意转移话题。 程照认真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我不想改,小树老师说,说我的名字和女皇有关,我不要改。” “好好好,不改,爸爸跟你开玩笑的。”程暄明忙给自己找补。 程照仰头看他,“可是,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程暄明被女儿澄澈的眼神看得心虚,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把真相告诉她,他借侧身调暗台灯移开了视线,“因为她变成星星了。” “天气好的时候,你一个人走在路上,走到哪儿,跟你到哪儿的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她的眼睛。” 程暄明自己都感叹自己胡编乱造的能力,说完甚至不敢看程照的眼睛。 在程暄明以为女儿会反驳自己的时候,感觉到怀中的她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找到的!” 这句话像一只手在程暄明的心上叩了一下,几乎让满盛的、酸涩的汁水漾出来。 程暄明不自觉向被窗帘遮住的落地窗方向看了一眼。 “小树老师,会不会像妈妈?” 听程照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程暄明忙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程照掰着手指头说小树老师会哄自己睡觉,会喂自己吃饭,还会教自己画画,还会帮自己找到好朋友,更重要的是,他只喜欢自己。 程暄明忍住说“每个幼儿园老师都是这样的”,他顺着程照说:“确实有点像,但可惜小树老师是男孩子,只能当爸爸,不能当妈妈。” “爸爸说的,不对。” “怎么?”程暄明倒是很好奇女儿用什么理由反驳自己。 “爸爸说,世界上,有很多种可能,所以……男孩子为什么不能,当妈妈呢?为什么不能把小树老师带回家,当照照的妈妈呢?” 男孩子为什么不能当妈妈,程暄明尚且可以说因为男人不能生育,没有生育权,但后面的问题,也让他有些困惑。 他不懂女儿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可以称呼为“妈妈”的角色,从而填补家庭的空缺,还是真的有让林佳树当她妈妈的念头。 不远处的瘦削轮廓逆光而立,被夕阳罩上一层金灿灿的边,走廊尽头的光线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收拢,倾斜,最终完全被隔壁的高层遮挡,那人的身影这才如同潮水褪去只剩石滩的江岸,勉强看得真切。 为什么小树老师不能当照照妈妈呢?程暄明看着那个身影又认真想了一遍这个问题,可还是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回答女儿。 他不想让女儿失望,甚至想退而求其次,让林佳树当程照的干爹,但这样做似乎有点太过分了。 正在程暄明心猿意马时,远处走廊的林佳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面前,跟他打招呼。 “啊,嗯,已经谈完了。”程暄明手里握着卷成桶的文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敲空闲的手,“等下黄先生和黄老爷子来,约了地方吃饭,一起吧。” 虽然和黄老爷子这样的知名人士吃饭很有诱惑力,但吃饭就要喝酒,林佳树明天要去体检,就不太想去。 “说好了,不喝酒,今晚要谈的东西很重要,你跟着我就好。”程暄明猜到了林佳树心中所想,又补充说,“是黄老爷子想亲自见见你,他那身子骨,真喝不了酒。” 听说黄老爷子点名要见自己,林佳树眼睛亮了,问:“我能不能跟黄老爷子要张签名?爷爷很喜欢他的画,我想要张签名,等忌日的时候烧给爷爷。” “当然可以。” “谢谢程先生!”林佳树说完,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身上还是从幼儿园换下来的浅色衬衫牛仔裤,忽然有点紧张,“我这样去……是不是不太正式?” “等一下。” 林佳树低头扯皱巴巴衣角的动作顿住,感觉到有什么轻擦过自己的头发,他浑身一僵,似乎有股电流顺着头皮蔓延到了后颈,脊椎,又一路向下。 林佳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他的眼睛紧盯着面前人制作精良的皮鞋与自己那双边缘泛黄的运动鞋之间的距离,梗着脖子不敢动。 “是只落单的蒲公英。”程暄明温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佳树抬头看向程暄明拇指和食指捻住的缝隙,试图看清指尖的蒲公英身影。 视线渐渐聚焦,落入他眼中的,是手指后程暄明含笑的双眸。 那一刻,林佳树的瞳孔颤了颤。 心,也跟着颤了颤。 -------------------- 月底完结,月底完结,月底完结 全文免费,全文免费,全文免费 重要的事说三遍 晚安! 第31章 杨梅荔枝蛋糕 说来奇怪,明明黄老爷子人和蔼可亲,可林佳树拿了签名回家,当晚就做了噩梦。 先是梦到一直在爬楼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赶着他,往后看又看不清楚,半夜惊醒喝了口水,再睡还是噩梦,梦里的他是小孩模样,趴在一动就吱呀吱呀响的木床上,歪头望着敞开的木窗外,雨水顺着枇杷叶的脉络滑下,转头,伯母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说是自己包的,让林佳树趁热吃,在林佳树伸手去捧碗的时候,伯母脸色一变,扬手将滚烫的馄饨汤全部洒在了他身上。 “啊……”随着一声惊呼,林佳树用力睁开了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天花板变得清晰。 林佳树抬手抹了把脸,一手冷汗。 卧室的窗外传来“沙沙”的声响,他撑起身望过去,发现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因为有体检,他不能吃也不能喝,只能在床上干躺着,但躺了一会儿,林佳树闭上眼就看到伯母那张伪善的脸在面前晃,他也没了睡意,索性起身换了衣服,找出从事务所带回的图纸仔细研究起来。 八点,他简单漱口后出了门。 体检结束,他去更衣室换衣服,正给储物柜开锁,门口的大爷探头进来,好心提醒:“刚才一直有手机响,小伙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啊,好,谢谢。”林佳树拉开门,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果然是自己的。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打了三四次。 如果未知号码打了一次,林佳树会当他打错了,但打了这么多次,应该是有急事,林佳树这样想着,顺手打了回去。 “喂?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有你的快递!”对方半天才接,语气不太好。 林佳树愣了下,“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 对方说了个地名,“……从这儿寄的,不是你的?” 那地名林佳树听着不是很熟,他反应了一会儿,问对方现在在哪,他去找他。 和快递员确定好在快递点碰面,林佳树换好衣服火急火燎找到了他。 快递是个大件,被快递员放在绿化带台子上,一角被洇湿了大半,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林佳树不禁皱眉,快递员见状赶紧解释:“到的时候就这样了,说是生鲜,你要不拆开看看,不行再给寄回去。” 林佳树先看了眼邮寄人的信息,上面的名字不算陌生,是堂哥。 他犹豫要不要拆开,手边就被递了个美工刀。 “谢谢。”林佳树说着拆开了箱子,里面是个绑着冰袋的泡沫箱,扯开湿哒哒的胶带。 叼着烟的快递员凑头过来看,“嚯,这一大箱荔枝,你家亲戚送的?不便宜吧。” 林佳树看着浸泡着一整束荔枝的碎冰水,怔了怔,旁边快递员问他:“怎么样,签收不?” “等一下,”林佳树把美工刀还给快递员,掏出手机拨出了堂哥的电话,堂哥没接,他又打给了伯母,伯母倒是接的很快,上来就问他收到水果没,林佳树点头,翻过快递箱上的地址看了眼,“收到了,是您寄的?” “是呀,好久没给你寄过东西了,前段时间不是有个跟荔枝有关的电影挺火的,就是我们这边产的,你大伯非让我给你寄点,你吃过了么,甜不甜?” 林佳树伸向荔枝的手顿在半空,他总觉得伯母话中有话,但她没提过伯父的病,也没说过赔偿款的事,让林佳树对她的目的实在没有头绪。 “甜,挺甜的,”林佳树违心说,“江城这边荔枝特别贵,谢谢伯母了。” “小树喜欢就好,等天冷了,伯母再给你寄点自己做的酱菜。” 林佳树很想跟她说不用了,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然升腾起一阵期待。 万一……她就是单纯的关心自己呢。 林佳树忍不住往好的方向想。 挂断电话,快递员抖抖烟灰,斜眼看他,“这回能签收了吧?” 得到林佳树同意,快递员利落地走完了流程,他听林佳树问有没有塑料袋,又回快递点找了个袋子。 站旁边看林佳树往塑料袋里装荔枝,快递员抬抬下巴,“真幸福啊,这么大老远寄过来,这玩意儿傻贵还容易坏,放这么多冰块,运费都得花不少钱,你家人真舍得。” 第37章 林佳树抬头,“运费很贵吗?” 快递员点点纸箱,“你不看看从哪里寄来的,跨越半个国家,又是冰又是水的,不贵才怪,有这么挂念你的亲人就偷着乐吧。” 虽然不知道伯母突然这么关心自己是因为什么,但听了快递员的话,林佳树心里还是开心的。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亲人的礼物,还是来自他从没想过会给自己寄东西的亲人,一时间,被人关心的温暖让林佳树竟然有些飘飘然。 他拾出一袋荔枝,走到正在装货的快递员身边,“这些送你。” 快递员看看荔枝,又看看林佳树,“真的?” “真的,见者有份。”林佳树迫切地想跟人分享自己的喜悦,眼前冒着雨给自己送快递的小哥是个不错的人选。 快递员摘下手套,边道谢边接过了荔枝。 林佳树离开时,听到了快递点里传来的惊讶声和笑声,感觉迎面吹来的带着湿气的风都清新了不少。 荔枝看上去一大束,其实没有多少,剩下的被他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带去了幼儿园,分给何秋果和其他关系不错的老师,另一半他带到了事务所。 程暄明开完座谈会回到事务所,进门就看到前台小姑娘在剥荔枝。 “程总,吃吗?”小姑娘主动邀请程暄明,被渴得嗓子冒烟的程暄明摆手拒绝。 上楼,发现几乎每桌上都有几颗荔枝,他拦了个人问,才知道是林佳树给大家分的。 有点奇怪,程暄明想,他眼里的林佳树是有点“抠门”的,每次都趁着超市快关门去买打折水果,买这么多应季水果还是第一次见。 进办公室,率先看到的是林佳树在桌前背对他坐着的身影,那姿势不像在写写画画,反而像在想什么想到出神。 “小树老师今天中彩票了?怎么买这么多荔枝?” 程暄明的玩笑话忽然从背后响起,给林佳树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笔不受控制地划了出去,一张即将画完的线稿图就此报废。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能吓成这样,他绕到林佳树对面去倒水,看到自己办公桌上也有几颗荔枝,转身向林佳树道谢。 林佳树显然心不在焉,他只说荔枝是别人送的,没说是谁,也没说原因。 程暄明喝完水回到自己办公桌,他总忍不住去看那几颗饱满红润的荔枝,当注意力一再被吸引,他也按捺不住猜测林佳树口中的“别人”到底是谁。 是家人?程暄明记得林佳树在w市好像没有其他家人。 他很快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追求者,程暄明盯着电脑屏心猿意马。 画完线稿图,林佳树坐到程暄明对面找马克笔。 程暄明的视线略过显示屏边缘,望向对面伏案人的黑黢黢的头顶,看了几秒,程暄明察觉到不对劲,在林佳树抬头前紧急收回了视线。 坐正身体,程暄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行为的怪异——他压根用不着这么心虚。 “……程先生看这样可以吗?”一张线稿图被林佳树捏着一角伸到了程暄明面前。 谈到工作,程暄明脑子里的杂念瞬间少了很多。 他仔细审了线稿图,结果越看越烦躁,图的透视和比例有明显缺陷不说,就连尺寸标注这样基础的细节都没有注意到,图的主次线条逻辑混乱不堪,完全不像林佳树练了这么久应该达到的水平。 程暄明走到桌边,指节敲了敲桌面,图被他按着推到了林佳树面前。 “这里,这里,还有这个拐角,为什么会出现结构断层……透视一塌糊涂,我说过很多遍这里应该用什么样的线条,主次分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算了,先把透视和比例改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我教你……” 林佳树沉默着听完程暄明的批评和指导,闷头改了起来。 程暄明见林佳树一反常态地不反驳也不解释,心里一直闷着的疑惑促使他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不别画了,提前回家休息。” 这话林佳树打零工时也听过,是委婉劝退的意思。 林佳树以为程暄明也是这个意思,他赶紧摇头,“没什么事,我能行,我现在就改。” 程暄明还想说什么,但看林佳树已经进入状态伏案画画,他也不好再劝,只好叮嘱林佳树别太勉强。 十一点整,程暄明接到古建施工现场工头的电话,他拿着车钥匙和手机准备离开,路过林佳树身边,扫到比第一张图好一点、但仍然漏洞百出的线稿图,火气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能容忍员工状态不好请假休息,也能接受出错,可是磨洋工浪费时间和一错再错,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了程暄明的雷区。 他曲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回家吧林佳树,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工作。” 思绪乱糟糟的林佳树茫然抬头,他张张嘴想解释,却看程暄明已经转过身去,俨然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林佳树心里一慌,竟然伸手扯住了程暄明的衣服。 程暄明驻足,转身看向林佳树的手,语气怪异:“……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林佳树像摸到什么冻手的东西,回过神来,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对不起……” 一个男人去拉另一个男人衣服的画面实在太诡异,程暄明烦躁地扯了扯衬衫下摆,没有看林佳树,丢下一句“下次别这样了”,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 老程:我是直的我是直的我是直的……(默念n遍) 晚安!!!! 第32章 晚安,林佳树 办公室外的灯一盏一盏地接连熄灭,人们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 夜深了,在稿纸上不断画着透视图的林佳树毫无倦意。 他没有听从程暄明的话回家,在被程暄明警告后,他的大脑反而因为惊吓清醒了许多,下笔越来越顺,思路也越发清晰,完全忘记了时间。 而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听完工头汇报的问题,程暄明帮忙联系了一个靠谱的工人,那人看完拍过去的视频说问题不大,解决完麻烦事,程暄明请加班的工友们去路边摊吃了顿宵夜,顺便带走了现场的部分资料。 资料明早还得送回现场,程暄明不想把工作带回家,想着干脆去事务所看完算了。 车在事务所楼下停住,程暄明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往楼上扫了一眼,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灯亮着,以为是林佳树走之前忘记关了。 下车,从后门刷卡进楼,乘坐电梯来到办公室所在楼层,走出电梯间,他一眼看到了磨砂玻璃墙后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还有隐约走动的人影。 是林佳树。 程暄明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没出声,也没进门,远远站了一会儿后,抱着资料蹑手蹑脚地按原路回了车里。 独自坐在车里,程暄明难免想到今天一反常态,魂不守舍的林佳树,还有那个下意识拉扯自己衬衫衣角的动作。 再往下想,是那句怯生生的“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朋友们待久了的原因,那声“对不起”里带着点天真的憨意和不知所措的慌乱,还有一丝……讨好? 有点怪,但程暄明并不觉得反感。 他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么?还是有难缠的人骚扰他,才会这样魂不守舍。 知道林佳树早早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的经历,程暄明不觉得他是会遇事慌乱,毫无思想的那种人,但今天的林佳树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手头的工作完全失去了吸引力,程暄明的心思有八九分跑到了林佳树身上,他又忍不住侧头向楼上亮着灯的位置看去,却发现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视线向下,程暄明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骑着电车从公司楼后绕出来。 他没戴头盔,也没穿外套,光溜溜的胳膊看着都冷。 程暄明没犹豫,启动车悄悄跟在林佳树身后。 夜深了,城市主干道的街灯还亮着,但拐入通往城中村的街区,原本就稀稀拉拉的路灯完全熄灭,湿漉漉的街道上残留着被雨打落的树叶。 林佳树在想今天下班后去取体检报告时发生的事。 周五体检,周一取体检报告,他去之前联系了梦姐,说要去她休息室给她放点荔枝,让她和她科室的姑娘们分着吃。 梦姐听说他到了,匆匆赶过来,见他手里拿着体检报告,顺便帮他看了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注意。 确定林佳树身体健康,李梦把体检报告还给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你这是刚从你大伯那边来?” 这一问把林佳树彻底问得愣在原地,他张张嘴想解释,又听李梦说:“我今早打饭的时候看到你大伯和伯母了,他们不会又欺负你了吧,要是让你掏钱什么的, 你千万别心软,照顾照顾跑跑腿还行,拿钱就算了吧。” 李梦是见过林佳树大伯一家是怎么气老爷子、欺负林佳树的,她真怕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东西在林佳树面前哭穷,林佳树一心软又纵容他们。 第38章 林佳树的眉头在听到李梦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紧紧皱了起来,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却像个解不开的谜题,他根本理解不了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李梦见状也反应过来,不由地提高了声音:“他们没告诉你他们在这里住院?!” 林佳树愣愣地摇头。 “啧,”李梦不懂这两口子又在搞什么鬼,她实在放心不下林佳树,提醒他,“他们在内科,要不……我去帮你打听一下具体是什么原因住院,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佳树垂着眼睛,视线定格在塑料袋中的荔枝上。 荔枝红得像一滩鲜血,似有千钧,让他一时间有种失重感。 就像在过山车的最顶端停滞了几秒,猛地向下俯冲。 “不用了梦姐,我自己去、去看看吧。”林佳树笑了笑,将荔枝的来历咽进了肚子,“可能是怕影响我工作,所以没说,长辈们就是这样,总怕小辈担心,谢谢梦姐。” 李梦看他面色如常,想到林佳树也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总不至于还被那一家子拿捏,便没有多说,从他手里接过荔枝,与他告别。 住院部和门诊楼中间有一道几十米的廊桥,林佳树没太多时间能耽误,但他还是在廊桥上徘徊了四五圈,手机屏按亮又看着它熄灭,电话最终没有拨出去。 走到李梦说的楼层,林佳树随着人流走出电梯间,手机震动了起来,看到来电人的名字,他四周望了望,确定来电人不在视线范围内,他脱离人群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接起了电话。 伯母的声音好像很惊讶,抱歉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拨了出去,可能是手机在口袋里碰到了。 林佳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很想问伯母到底想干什么。 伯母问了林佳树的工作情况,又劝他别太卷,还有意无意试探他是否有对象,是否想结婚。 林佳树被问得身心俱疲,他干脆坐在楼梯上,歪头看着外面的天,思索要不要戳穿伯母的谎言。 “……你哥哥前段时间去体检了,年纪轻轻就轻微脂肪肝,唉,让他少喝酒就是不听,对了,佳树你们幼儿园是不是也每年定期体检?” 这个转折过于生硬,以至于林佳树被问得一愣。 在那一瞬间,林佳树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重新复盘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又不敢相信自己下意识的满怀恶意的揣测。 挂断电话,林佳树紧接着打给了李梦,让她帮自己查一下大伯和伯母到底在治什么病。 去车棚取电车,看到车筐里满满一大袋子准备带去事务所的荔枝,林佳树很把它们丢进垃圾桶,但爷爷从小给他灌输的不能浪费的理念让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还是带着荔枝去了事务所。 在程暄明回来之前,林佳树接到了李梦的电话。 当“早期肝癌”几个字出现在林佳树耳朵里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得到的是相同的答案。 李梦以为林佳树是因为亲人得了癌症而震惊,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别太难过。 “那……这个要怎么治疗呢?是不是需要肝移植?”林佳树迫切地问,他好像站在布满迷雾的悬崖之上,距离真相,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而那一步,是他既想听,又不想听到的。 “没错,肝移植是大部分人会选择的治疗手段,他是早期,还来得及,现在医疗手段很发达,亲人的一般来说都……” 李梦的话让林佳树的心彻底坠入了深谷。 “原来是这样……” 心里最恶意最阴暗的揣测得到证实,林佳树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现在,他还像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车轮一阵剧烈颠簸,是轧在了凹陷的井盖上,林佳树恍然回过神,下意识向后看了眼井盖,却没想到看到了一辆黑车。 林佳树一直都知道身后有车,他本没有在意,但这一眼让他感觉车型非常熟悉,眯起眼睛看到车牌,林佳树索性停下了电车。 黑车也在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林佳树走到驾驶室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发型稍显凌乱,衬衫已经被解开两三颗扣子的程暄明出现在林佳树面前,仰头看他。 “程先生,这么晚了,你……” “担心加班的员工安全,这也不行?”程暄明笑笑,“按照劳动法,你加班到凌晨,我得给不少加班费。” “不用,我不是为了加班费。” “开个玩笑,”程暄明打断了林佳树,歪歪头,示意林佳树,“上车,我们谈谈。” 林佳树往停在路边的电车看了眼,程暄明让他放心,“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偷的。” 关了副驾驶车门,两人谁都没开口,这样密封的、不算宽敞的空间像一片徜徉于夏夜的扁舟,承载着两个各自的心事摇摇晃晃。 “照照……程先生这么晚出来,照照不会找你吗?”林佳树率先打破了静谧。 “今晚她在我父母那边住,最近实在太忙,各种事情掺杂在一起,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她,何况……”程暄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林佳树,“白天有你陪着她,我这个爸爸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林佳树赶忙否认:“别这么说,照照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小树老师不说,我不说,照照就不会知道了,你说是不是?” 程暄明对林佳树狡黠地眨眨眼睛,林佳树却有点笑不出来。 隐瞒和欺骗,他只是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浑身发冷,全身的细胞都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同样的事,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或许是察觉到林佳树情绪骤然变得低落,程暄明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不太合适,赶忙向他道歉。 林佳树摇摇头,说没关系。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和程暄明都只是雇佣关系,没必要因为一句话就难过,这样显得太矫情。 但巨大的落差是林佳树无法忽视的,伴随着落差的,是胸口抑制不住涌上来的苦涩。 “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程暄明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他忍不住歪头去看林佳树表情平静,却令人感觉到难过的脸。 林佳树的背挺得很直,低着头,沉默了半分钟,他还是把荔枝和伯父伯母的事讲给了程暄明。 “……他们一定在等合适的时机。”程暄明断言。 “什么时机?” “如果你的推论是对的,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对你越来越好,甚至对你百依百顺,直到你伯父的病再也拖不下去,他们会‘无意间’让你知道病情,还会以退为进,让你不要管这件事,然后利用你的善良和愧疚,等你主动说出那句话。”程暄明看着林佳树的眼睛分析,“而整个计划的时间跨度,取决于你伯父还能撑多久。” 程暄明的手指时不时在方向盘上点一下,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为刚刚要求一起向程照隐瞒的话向林佳树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程暄明却不这么认为,“你太容易原谅别人了,这样没有底线的善良反而会让人产生毁掉你践踏你的想法,这是不对的,你应该学会拒绝,大声的说‘不’。” 林佳树笑了,“我没想牺牲到那种地步,不会去做配型,更不会同意捐献,程先生放心好了。” 程暄明深知林佳树说到做到的性格,他放心许多,催促林佳树解决了心事就赶快回家睡觉,别在路上慢悠悠地瞎逛。 林佳树推门下车,坐上电驴准备走时,身后车灯的光刷地亮了起来,前方的路一片通明。 林佳树回头,微凉的夏末风中,传来一声浸满温柔笑意的呼唤:“晚安,林佳树。” -------------------- 最近更新时间不太固定,我明天,哦不,今天又要出门(去看雪,行李还没收拾,路上会不定时更新 老程真的是个很靠谱的人hhh 晚安!!!!! 第33章 凉拌折耳根 如程暄明所说,伯母接下来一周对林佳树格外关照,时不时打电话问一下工作情况,又说老家邻居家有个未出嫁的姑娘,二十出头,也是幼师专业,问林佳树愿不愿意见见。 电话后的林佳树很无语,甚至想向伯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但在这个时代,性取向被其他人知道这种事就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隐形炸弹,林佳树还不想把自己的把柄交给别人。 在事务所也是一样。 事务所的成员大多比林佳树年纪小,接触的新事物更多,对少数群体的接受程度也更高,偶尔还会互相开一些比如“我真的会假装玩艾斯爱慕把你往死里抽”这类无伤大雅的玩笑,林佳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事务所里有一对同性情侣,是女孩子,两人平时看上去和闺蜜没什么区别,一起上下班,互相点咖啡和小蛋糕,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 第39章 某次听到其他人在茶水间闲聊,林佳树才知道她们竟然有两个亲生女儿。 林佳树本和两人没什么交际,直到一天周末,秦彩,也就是同性情侣中年纪稍大的那位带着两个女儿来上班。 大女儿小名叫土豆,已经上小学,很爱说话,抱着芭比娃娃在小妈妈的工位上和来逗她的阿姨姐姐们玩得起劲。小女儿叫番茄,是个性格胆小的女孩,一手抱着布娃娃,另一只手捏着妈妈的衣服下摆,黝黑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找不到两个妈妈,小番茄的眼泪就唰地流了下来,哭声响彻整个楼层。 甚至向上传到了程暄明的办公室。 “早知道带照照来了,还能有个玩伴。”向门外看了一眼,程暄明无可奈何地说。 林佳树去营销部送文件,路上遇到了泪眼汪汪、撅着嘴巴的小番茄,不禁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 正巧他衣兜里有两颗周五在幼儿园没发完的棒棒糖,他在小番茄面前单膝蹲下,平视小姑娘,展开手心里的糖,问想不想要。 上幼儿园的孩子几乎都抵抗不了糖果的诱惑,但她又担心眼前的陌生男人是坏人,眼睛盯着糖果,头轻轻摇了摇。 “没关系,这是林老,林叔叔觉得你可爱送给你的,拿着吧。”林佳树歪头观察女孩的小表情。 女孩没说要还是不要,转身哒哒哒跑走,回来时拉着秦彩的手。 “说了让你自己玩一会儿,妈妈要忙工作……”她抬头看到林佳树和他手里的棒棒糖,立刻懂了女儿的意思,向林佳树打招呼,“小林。” “彩姐,”林佳树点点头回应她,“路过正好看到小番茄在哭,有点担心,就打算把棒棒糖给她,没想到她竟然把你拉过来了。” 秦彩闻言,用额头蹭了蹭女儿,语气宠溺:“小馋猫儿,自己想吃糖拿着就行了,还非叫我过来。” 她接过棒棒糖,递给女儿,问她被别人送了东西应该说什么。 “谢、谢谢林叔叔。”女孩奶声奶气的道谢。 林佳树趁机捏了一把女孩糯米糍般的小脸,“不客气。” 秦彩还有工作要忙,她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林佳树叫住她,“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她送到楼上,我工作不是很多,可以帮你照顾她。” 秦彩和林佳树的交流不是很多,最近一次还是一周前上班时林佳树帮她撑了一下门,她不太理解林佳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对自己施以援手。 秦彩婉拒了林佳树的好意,还是向他表达了感谢。 有东西占着嘴巴,哭声果然没再传上来,大家都清静了不少。 因为两颗棒棒糖,林佳树和那对同性情侣的关系被拉进了一些,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会先聊几句,关系倒也融洽。 之后一周,林佳树又拜托李梦去查看了伯父的情况。 李梦在傍晚打来了消息:“……我回家才敢给你打电话,我去问情况的时候偶遇了你伯母,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眼,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 伯母是个心思缜密,谨慎小心的女人,当年就是她谋划了伯父唱黑脸,她唱白脸的一出好戏,成功以抚养林佳树的名义拿到了赔偿款,又以去南方打工,不好带林佳树为由将他丢给了爷爷。 林佳树想到这儿脸色很差。 没查到也没关系,林佳树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移植的,他脾气再好,也不能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 结束和李梦的联络,伯母那边果然来了电话试探,最后她问林佳树有没有接到警方的电话。 林佳树压根没想到她问这个,摇头,想到她看不到,补充:“没有,警方那边为什么会打电话?” “听说当年的肇事者找到了,好像是犯了别的事被抓住,现在关在b市。” 林佳树闻言从座位上噌地站起身,来到走廊里追问伯母更详细的情况,她却说她也不是很清楚,熟人那边也没消息,要等警方告诉她后再转达。 林佳树对伯母的话是不敢全信的,他先怀疑的一点就是办案警方那边当年留的是他的电话号码,为什么找到嫌疑人第一时间通知的竟然是大伯一家,这不正常。 或许伯父伯母都已经不记得,林佳树可是将警方和医院要求留下家属电话时,伯父伯母以要长居广城不方便回来为由,断然拒绝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警方有线索了,怎么也不可能先联系他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疯长。 林佳树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搜了搜跟自己情况相当的事件,发现为了方便联络,负责某个案件的警方通常只会联系固定的一个家属,当然也不排除警方是从档案里调出了大伯的号码。 林佳树苦思冥想之时,程暄明推门进来,顺手把一杯咖啡放在了林佳树手边。 “给,从楼下给你带上来的。” 是杯美式,林佳树其实不爱喝,喝了感觉自己命更苦了。 但他现在没时间纠结要不要喝咖啡,他划着办公椅转到程暄明的桌子对面,问程暄明有没有时间帮自己个忙。 林佳树主动开口还是第一次,程暄明抬头,眼睛从电脑屏幕上方探出来,看林佳树。 “是这样……” 听林佳树讲完来龙去脉,程暄明思忖片刻,问林佳树还有没有警方的联系方式,可以直接问。 “会不会太麻烦他们……”林佳树看上去很纠结。 电脑后的程暄明摇了摇头,他有时候觉得林佳树的为人处事稍显幼稚。 “只是打电话问清楚情况而已,没什么麻烦的,调查真相,向家属陈述事实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你作为受害者的家属有了解真相的权利,你不要担心麻烦别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林佳树说“不要担心麻烦别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别人的帮助后,林佳树的心里总有一种愧疚和逃避心理,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由何而来,明明别人是善意,他却总会因此不安。 渐渐的,比起向他人寻求帮助,林佳树更习惯去主动帮助别人。 “猜测只会滋生更多怀疑,浪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如果你还存着警察的联系方式,不如现在就直接问。” 程暄明站起身,在林佳树以为他要绕到自己这边来继续劝时,却看他手里拿着装订好的一沓文件,“我去古建所开例会,需要你帮忙的二稿修改完直接存档,明天上午我再看,你改完直接下班就好。” “哦,好。”林佳树转身,只看到了程暄明走出去的背影。 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佳树看了眼屏幕上的时刻,已经接近十点——这个时间打扰别人实在不合适,林佳树给自己找着借口,劝自己明天上班时间再打电话,先把程先生交代的工作做完。 二稿和修改方案都在程暄明的电脑上,林佳树拿着u盘去拷,等待拷贝的过程中,鼠标不小心滑过屏幕一角的日历标识,一张行程表在林佳树面前忽然展开。 某个时间点被特殊颜色标记,在一片黑色数字上特别显眼,下面备注着“古建所例会”,看到日期,林佳树愣了下。 例会日期是明天。 林佳树忽然反应过来,原来程暄明借口提前离开,是在给自己独立思考的空间,顺便把选择权也交到了自己手中。 理解了程暄明的意思,林佳树不禁为自己没有立刻理解程暄明的良苦用心感到惭愧。 当年负责那场事故的警察电话很好找,林佳树不仅加了那位警察的微信,甚至把他置顶成了特别关注。 号码拨出,熟悉的粗嗓门扬声问:“喂?谁啊?啊是小林啊…” 挂断电话,林佳树浑身冰冷,又像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知觉,行尸走肉般操作电脑弹出u盘,拔下它,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文件,直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个字都能看得懂,可是大脑就是无法处理眼睛看到的信息。 警察告诉他,年前,伯父伯母去警局修改了联系方式,要求一有肇事者的情况就及时通知他们。 “我记得他们说你去外地工作所以换手机号了,当时又想着反正都是家属,留谁的都一样,就给他们改了档案里的联系方式……” “他们确实问了官司和赔偿款的事,当时只是怀疑那人是肇事者,就没跟他们细说,三月份的时候,那人就被抓住了,同伙供出了当年车祸的事……但你大伯他们今年好像很急,半年来一直在催促我们办案,我们也很为难。” 林佳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肇事者已经被抓,却只字不提,如果不是李梦偶然看到他们,如果不是对他们的刻意接近产生了怀疑,他恐怕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官司结束。 想到这儿,愤怒几乎吞噬了林佳树的理智。 --------------------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一首诗朗诵送给自己 第40章 晚安!!!!! 第34章 糖炒栗子 一夜没睡好的结果就是顶着熊猫眼上班。 帮照照给简笔画上色时,照照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林佳树的眼下,问小苹果的阴影是不是就像小树老师这么画。 大脑迟钝的林佳树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照照在说什么,他强打起精神笑了笑,给照照的画册上贴了个代表“优秀”的小红花,顺势夸赞她这么快就学会了立体画法。 下午放学,照照是捧着图画册从幼儿园出来的,看到是爸爸来接自己更高兴了。 一上车,她来不及系安全带,迫不及待地展开图画册的首页给程暄明看。 “是一整页的小红花哦!小树老师,给的!”照照指在最后那个明显比其他小红花多了几条金色线条的小花上,小手兴奋地点着它,雀跃得像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麻雀。 女儿开心,程暄明当然也开心,他认真夸赞了照照今天的画,帮她收起图画册的时候顺便问小树老师为什么单独给她这样好看的小红花。 边用小手剥着烤栗子的照照边向程暄明描述今天是怎么学会画阴影的,完全没注意旁边的程暄明脸上的笑意渐消。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奖励日,在父母家吃过晚饭,程暄明把车停在便利店旁,将程照的手机递给她,带她到便利店门口,让她自己去里面买喜欢吃的东西,他在门外等候。 点开微信,有重要工作才会“99+”的管理层群里忽然涌出一大串消息。 他疑惑着点进去,从头开始爬楼,但最上面的消息他也没看懂, “你们看见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人跑这么快,一阵风过去似的” “对啊,吓死我了” 程暄明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事务所出事了,他又向下翻了翻,看到有人提到“小林”,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你们看清他的动作没?” “要不是他,那孩子可能就……”说这句话的人没有打完整,但省略的内容是什么,程暄明能想象到。 他没再继续看,调出郑确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打了两通才被接起,郑确那边背景人声和脚步声嘈杂,只听郑确扯着嗓门问:“怎么了怎么了?” “该问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程暄明腹诽道,有些心累。 “你那边这么这么吵?” 手机里传来“铿”地关门声,随后是救护车鸣着笛驶远的声音,一连串的声音让程暄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接着问:“事务所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有救护车?” 郑确没进事务所,随便找了个台阶席地而坐,语气中带着紧张:“……孙姐老公有应酬,把女儿送来事务所了,琼玉给所里加班的同事点了奶茶,小姑娘喝珍珠奶茶被呛到了,咳到脸发青,快要窒息,一群人吓得又拍又打120,正好这时候小老师路过,救了小姑娘一命,海姆立克急救用得挺专业,这不,救护车刚走……” 程暄明只是听着也能想象出事务所的混乱,他稳稳心神,问郑确林佳树在哪。 “在——”郑确拉长声音往事务所里看,“好像回楼上了,诶不对,应该在彩姐那儿,要我叫他一声?” “不了,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转身,小小的声音拎着塑料袋站在他身后,正仰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照照,爸爸事务所有点事需要处理,你想回家跟保姆奶奶玩还是跟爸爸去事务所?”问出这句话时程暄明感觉很愧疚,就在半小时前他和程照约好了今晚要玩的游戏,现在看来,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家,也不知道游戏是否还有时间玩。 程照的神情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一些,但她没说话,只是用空出来的小手去拉程暄明的手。 女儿懂事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和怜爱,程暄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抱起女儿,“爸爸会尽快结束的,然后我们回家玩游戏好不好?” 程照默默点头,抱紧了零食袋。 车在事务所对面停好,程暄明吻了吻程照的发顶,向她承诺很快就回来,如果实在无聊就看会儿动画片,有什么事及时联系他。 程照乖巧地应了一声,目送程暄明走向事务所。 事务所大厅内,郑确正一手插兜,倚着前台和接待聊天,听到脚步声,他回身,看到急匆匆走来的程暄明,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来的还挺快,孙姐刚来了消息,说检查完了,孩子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要请半天假在家陪孩子,明晚再加班,我就替你答应了。” 程暄明闻言颔首,默许了郑确说的事,又问了问其他人的情况。 郑确摊手,“其他人都回去工作了,没什么事。” “那个林……” “林佳树?” “嗯,他还在?”程暄明向楼上看去。 “还在,说有工作没完成,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是不是为难人家了?”郑确试探着问,他还挺好奇铁面无私的程暄明是怎么把林佳树这个“门外汉”拐到事务所的。 程暄明困惑地歪了下头,他好像没给林佳树留什么艰巨的任务。 “我上去看看。”程暄明说着,抬脚向电梯间走去。 他没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先来到二楼找到眼睛哭肿的杨琼玉,了解了更详细的来龙去脉。 “我,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要是邱邱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孙姐脸色也好差,我好怕她再也不理我了……”杨琼玉说着说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泪,依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程暄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他也是父亲,能理解孙姐的感受,但无论站在谁的角度,他都无法说出“没关系”这种话,所以只能让女孩先别哭了,等明天孙姐上班再单独找她道歉,或者一起去医院探望一下小姑娘。 杨琼玉泪眼惺忪地点头,小声道谢。 目送她回到工位,程暄明这才向自己的办公室赶去,隔着磨砂玻璃墙,办公室内灯火通明,人影在后面晃动。 程暄明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玻璃墙后看了很久。 他有很多疑问,比如昨天的电话打了没,比如肇事者有没有抓到,比如照照为什么说他有双“熊猫眼”,比如今天的事有没有被吓到。 有没有……被吓到? 程暄明歪头沉思,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么“诡异”的问题,在想法往奇怪的地方发展的时候,他给自己的思想紧急叫了停。 推门进办公室,林佳树正按照他的要求修改细节,抬头看到他,林佳树明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我刚好下楼送文件,听到有人在哭,然后就看见一群人抱着孩子在拍背……” 林佳树又把整件事叙述了一遍,程暄明没说自己已经听郑确讲完了这件事,反而像第一次听那样听得很认真。 “孙姐陪孩子去医院了,还好只呛到了一颗珍珠,呼……我也吓出了一身汗。”林佳树说着,随手擦了下额头。 程暄明问:“海姆立克急救是你自学的?” 林佳树笑,“不算自学,是学幼师的时候老师教的,小孩子嘛,吃东西太开心了会呛到,太着急了也会呛到,这都是照顾孩子很常见的事,虽然常见,但确实很危险,专业的手法还是很重要的。” “今天多亏有你在,我替孙姐和小杨谢谢你。” 林佳树耳朵烫烫的,低了下头,“谢什么,只是我恰好会而已,救人这种事不需要感谢,任谁在都会救的。” 程暄明的角度轻而易举看到了林佳树眼下的阴影和因困倦出现的双眼皮,他观察着林佳树的表情,顺势提出可以帮他一个忙。 林佳树闻言抿了下唇,拒绝道:“我真没做什么,就是恰好……”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恰好’想帮你。”程暄明打断林佳树,如实说:“今天幸好有你在,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否则……我会因为这件事自责一辈子。” 程暄明没有危言耸听,作为一位父亲,会把孩子的生命放在自己的生命之前。程照情绪低落他尚且会担心焦虑,更别提如果哪天她也遭遇像今天这样的意外,程暄明难以想象自己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 林佳树被程暄明的态度打动,他没有立刻提自己的请求,而是向程暄明转述了昨晚自己从警察那听到的消息和一整夜辗转苦思的事,希望程暄明给自己一些可靠的建议。 “目前这个阶段,我不太建议你和你大伯一家撕破脸。因为你们目前的共同敌人是肇事者,无论如何,帮你爷爷讨回公道是最重要的事,你们可以暂时一致对外,等判决下来,再把其他事挑明。” “而且你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不是吗?所以可以见招拆招,等他们有所行动,再想办法解决也不迟。” 透过林佳树的话,程暄明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激动和愤怒,但这件事显然不是仅靠激动和愤怒就能解决的,林佳树除了他的建议外,需要更坚实更有力的后盾。 第41章 程暄明注视着林佳树略显疲倦的眼睛,认真说:“这周末有没有时间,我带你见一个朋友。” “朋友?”正在思考的林佳树愣了下。 “嗯,”程暄明颔首,“准确的说,是律师。” -------------------- 最近到处跑,有点忙,抱歉抱歉 感觉这个月应该是写不完了,还是慢慢来吧hhh 感谢各位小伙伴的评论催更打赏投喂! 晚安!!! 第35章 海盐薄荷冰淇淋 前几天骄阳似火,周末却风雨大作。 程暄明和林佳树约好中午在餐厅见面,越到约定的时间,雨下得越大。 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坐在车里的程暄明握了握手机,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询问林佳树需不需要他去接。 后排车门被打开,随着收伞声,一个浑身水汽、眼镜上落满水滴的男人钻进了车里。 “啧,这雨也太大了,你真会约时间。”那人抱怨着朝程暄明要干毛巾。 程暄明把毛巾递给他,问传给他的东西都看了没。 男人摘下眼镜,拿在手里细细擦拭,边回答:“事故相关的证据都看得差不多了,监控视频不太清晰,但也能推测出那晚的事情经过,当事人提供的病历,诊断证明都很有用。” “有用就好,我们先去餐厅。”程暄明放下心来,准备启动汽车。 后排人重新戴好眼镜,食指扶了扶鼻托,问:“委托人还没到?这么大的雨,你不用去接?” 程暄明随手拨了下转向灯,蹙眉观察着后方车况,缓慢移动着车,问:“为什么要接他?” 后排男人藏在眼镜后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后视镜里的程暄明,言简意赅地解释:“委托人的家庭情况不好,没看出有能力养车的迹象,再者,你可不是会轻易找我帮忙的人,这个人对你来说意义不一般。” 程暄明听到最后一句话,觉得荒谬至极,以至于笑出了声:“喂,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哪有什么意义不一般,我又不是郑确那家伙。” 眼镜男翘了翘唇角,似笑非笑地说:“男的就男的呗,你急什么?还拉踩老郑,歧视性少数群体是不是?” 程暄明被他的话怼得哑口无言,脚下不由地重踩下油门,向预订的餐厅驶去。 林佳树到达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程暄明和男人进门的背影,他顾不上打招呼,披着雨衣好不容易找到能停车的地方,把车锁好,又裹紧雨衣,把卷宗资料严严实实的护在怀里。 进入餐厅招牌下,林佳树的上半身湿了大半,怀里的纸质资料只溅上了几滴雨点。 程暄明在林佳树叠雨衣的时候走了过来,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资料。 “辛苦了。”说着,他对服务生打了个手势,让对方递来干毛巾。 林佳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自觉往一直盯着自己的眼镜男那边看了一眼,“下雨天骑车有什么辛苦的,反倒是程先生……还要你帮我请律师。” “都说了是‘恰好’,小树老师这么快就忘记了?” 程暄明的话让林佳树无法拒绝,他低头摇了下脑袋,心里默默道了声谢,想着事情顺利结束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程暄明和赵律。 尤其是程暄明。 这些天忙着找过去爷爷住院时的病历和各种缴费收据,林佳树根本没怎么帮上事务所的忙,迟到早退都是常事,程暄明却什么都没说,甚至主动帮他“打掩护”,抽空替他做完了一些工作。 在幼儿园,林佳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照照给的水果硬糖。 他按捺不住好奇问程照为什么每天都带糖果上学,程照说是爸爸给她的,要她带去学校分给最喜欢的人。 说这话时程照抱住林佳树的胳膊晃了晃,眼睛像黑水晶一样闪烁着光泽,“我最喜欢的人,当然是,小树老师呀,所以小树老师,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林佳树被女孩感动到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自己的糟糕情绪会传递给程照。 他重重点头,承诺一定不会不开心。 林佳树的视线落在前方程暄明的背影上,现在想来,照照的所作所为与程先生的引导不无关系。 想到这儿,林佳树对程暄明的感激又增加了一些。 两人落座,点完菜后,西装革履的眼镜男率先送上名片。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赵松年。”他向林佳树伸手,两人短暂相握后收回手指。 林佳树和赵松年只互相加了微信,打过几次电话,并没有见过面,这是第一次,林佳树难免紧张。 坐在他身边的程暄明似乎发现了他的情绪,主动问赵松年:“来的路上你说少什么材料来着?” 赵松年换了个坐姿,扶了下眼镜,倾身向前,“是这样的……” 聊完案情,赵松年匆匆吃了几口饭,说下午有会见,先行一步离开,让林佳树下周等他消息。 林佳树和程暄明一起送他到餐厅门口,隔着雨幕看他钻进一辆白色轿车。 “你感觉怎么样,老赵还算靠谱吧。”程暄明歪头问林佳树。 “嗯,赵律说的很有道理,我是该找大伯和伯母说清楚,无论他们怎么想,先让肇事者得到该有的惩罚才是正事。” 这个案子在赵松年看来并没有那么复杂,案件人证物证俱全,检方提起公诉,移交法院,很快就能出结果,肇事者难逃刑事责任,但由于不清楚肇事者的财产情况和身份背景,民事赔偿尚不确定。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们?”程暄明观察着林佳树的表情,问。 上次他问完负责案件的警察后,伯母隔了一天又打来了电话,那时候林佳树就想摊牌,但伯母顾左右而言他,压根不想让林佳树有机会提起案件进展,那时候林佳树就隐约知道伯母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跟他们沟通,说服他们和自己站在一起,确实是一件难事。 在离开餐厅前,程暄明在门口叫住了满腹心事的林佳树。 “给,照照回家后说你这一周心情都不太好,知道今天我和你有约,特意让我转交给你的,还叮嘱我一定要拍照片给她看。” 林佳树的视线落在程暄明掌心的冰淇淋贴纸上。 程暄明示意他伸手,“我答应她拍照了,麻烦小树老师别让我当个不守承诺的爸爸,好不好?” 听程暄明问“好不好”,林佳树当然说不出“不好”。 他乖乖把握着拳的手伸过去,迟疑着问:“手背……可以吗?” “可以,”程暄明已经揭开了贴纸的背胶,食指粘在贴纸一角,慢慢撕开,认真找了下位置,发现都是青筋,又忽然笑着抬头,“你攥得太用力了,这是贴贴纸,不是打吊针找血管。” 程暄明的脸比以往靠得都要近,林佳树呼吸不由地一滞,上半身本能地向后倾斜,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手像失去了知觉,仍然用力攥着。 发现林佳树的手攥得更紧了,程暄明无奈地笑着点了下他的手背,开玩笑说:“不然把它贴在你胳膊上,或者跟小朋友一样贴在额头?” 随着这句玩笑说出口,林佳树脑子里随即出现了画面,他睁大眼睛摇了摇头,蜷缩的手指慢慢舒展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程暄明的动作。 先是他粘着冰淇淋贴画的食指指尖,再向上,移到他被挽起的袖口露出的腕骨和线条鲜明的手臂,视线滑过他的侧脸,最后落在他的发顶,还有勉强能看到的发尾下的脖颈。 林佳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这样的视角去审视程先生。 他全然没注意自己的目光和情感有多唐突,多冒犯,只自顾自地沉浸在这场单方面的凝视中,难以自拔。 程暄明修长的手指在冰淇淋贴纸上轻轻抚过,将边缘一点一点压紧,他的手指难免蹭到林佳树手背的皮肤,林佳树的心跳随着这一丝一毫不经意的触碰变得躁动不安。 他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微妙,又细碎。 像有人举着狗尾草不断在他的掌心瘙痒。 又像燥热的夏夜傍晚忽而吹来的一阵清凉微风。 让林佳树不自觉抽了抽鼻子。 但他又觉得不只是这些抽象的感觉——他尊敬,崇拜,甚至敬重眼前的男人,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不甘心平白无故接受他的馈赠与帮助,追逐他的背影。 这样那样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林佳树的胸口转而涌起一股酸涩。 当快门声响起,林佳树回过神来,收回视线之际,程暄明恰好抬头,对他抿唇一笑。 那一刻,酸涩感也消失了。 林佳树的眼里只剩了程暄明微微勾起的嘴唇。 他有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会不会是甜的,有没有烟草味,不,程暄明在戒烟,平时用的是薄荷味戒烟棒, 他的嘴巴一定是薄荷味的…… 林佳树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第42章 “……拍好了,小树老师如果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把它揭下来……” “喜欢!”林佳树突然扬声打断了程暄明,他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但他来不及细想,像是怕程暄明真的把贴纸收回去,忙抽回自己的手,低头,用小了一些的声音解释:“……是喜欢的,我是说……贴纸,很好看。” 程暄明听到前两个字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佳树在说贴纸,笑容更大了一些,解释:“这张贴纸是照照吃了半年的冰淇淋才兑换成功的,她特别特别喜欢,睡觉时会把它放在枕头下面。送我到门口的时候她说,如果小树老师不喜欢,就帮她要回去,她想贴在本子上珍藏。还好是你,不会嫌照照幼稚。” 林佳树低头看手背上的贴纸,余光却忍不住往男人身上靠拢。 他对这张卡通贴纸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自知不该僭越,更不该借贴贴纸这样纯真的行为萌生过分的感情。 可当程暄明再次向他确认是否真的喜欢这张贴纸时,林佳树望着手背上贴纸的缤纷色彩,轻声却坚定地重复道:“嗯,很喜欢。” 也喜欢…… 你。 -------------------- 如果计划没错的话,两人下一章就()()了。(请自行填空哈哈哈 晚安!!! 第36章 无糖锡兰奶茶 一路上吹够了风,回到冷清的家,理智回笼,林佳树胸腔中汹涌的情绪渐息。 倚着沙发一角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嘈杂的雨声,他先感到的是庆幸。 ——庆幸没有头脑一热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口。 随后便是疲惫。 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一定会打破日常的平静,要和最不想面对的亲人见面,要面对叵测的人心,还要与本以为已经忘记的苦难过去周旋,每一样都让林佳树无比疲惫。 他不觉得这样千疮百孔的自己还有精力和能力去亲自开启一场结果未知的感情,更何况,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是失去一个肯真心对待自己、帮自己的朋友。 他不能以怨报德,不能那样……无耻。 林佳树的脸埋在臂弯里,手背上被贴纸粘住的紧致感还在,糟透了的情绪像被这一小块贴纸堵住了宣泄口,闷在胸口不断膨胀,最后不得以,只能跟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口中吐出。 周一上班,林佳树在帮程照梳头发的时候,拿出了一张冰淇淋贴纸。 “小树老师,不喜欢吗?”女孩问得小心翼翼,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差。 “当然不是,”林佳树蹲在女孩面前,仰头望着她的眼睛,“这张贴纸是小树老师从冰淇淋店兑换的,为了感谢热心的照照,现在我要把它送给你。” 程照低头看看那张看上去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冰淇淋贴纸,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小树老师也喜欢,冰淇淋吗?” “嗯,谁会不喜欢又香又甜的冰淇淋呢?”林佳树细细观察女孩的神色,适时说:“照照想把它贴在哪里?画册上还是胳膊上?” 程照想了想,转身哒哒哒跑到自己的床边,回来时抱着棕色的玩具小熊。 她展开小熊怀里抱着的帆布小书,指着有刺绣做的红心那页,“帮我贴在这里。” “好。”林佳树笑着应下。 林佳树确实没想到程照会选择这个位置,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个时间段的小孩子总有无穷无尽的新奇想法,但无论是哪种想法,都是她丰富想象力的写照,不去打扰,就是最好的保护。 傍晚,林佳树赶到事务所,准备上楼时被前台叫住,“林工,这里有送你的下午茶!” 前台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林佳树听到后反应了两秒,对女孩指了指自己,表情困惑。 女孩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林工。” 林佳树走到前台,看到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几种口味不同的贝果和一杯已经变温的锡兰奶茶,拿起系在包装绳上的卡片,展开,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 “请问这是谁送的?” 女孩举起奶茶杯晃了晃,“小玉请的,全员都有,她跟队去测绘了,特意叮嘱我亲手把这份给你。” “小玉是……杨琼玉?” “嗯,”前台女孩想了想,又解释,“她说那天多亏有大家在,邱邱才能及时得到救治,所以就点了下午茶感谢大家。” 能被算作“大家”的一份子,让林佳树的唇角不自觉上扬,他向女孩道了谢,拎着沉甸甸的礼盒走向电梯间。 事务所的上班时间很自由,此刻正是上下班交替时间,两部电梯都要等很久。 林佳树仰头看停了快半分钟的数字,耳畔传来向他打招呼的声音。 他转头,是工程部的几位年轻人,林佳树和他们只在救邱邱的时候有一面之缘,并不是很熟,有几个连名字都不太清楚。 林佳树礼貌地向他们点头示意,顺便闲聊了几句。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人们排着队进电梯。 看到电梯里已经挤满了人,林佳树默默退回原位,准备等下一趟电梯。 这时一只手挡住了电梯门,手的主人语气不算太热情,“没超载,还能上。” 林佳树顺着声音看过去,瘦瘦高高的赵阳在人群里很突出,和林佳树的视线对上一瞬,很快挪开,表情不耐烦,“你进不进来?” 身后的人在不断增加,林佳树没时间想太多,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密闭的空间里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微小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不断抛来的眼神也是。 林佳树没忍住往注视自己的人看过去,发现还是赵阳。 迅速回正身体,他觉得今天事务所的氛围好像怪怪的。 来到办公室,进门,程暄明低头在看图纸,听到林佳树的脚步声,抬头匆匆打了个招呼,注意到他手里的礼盒,嘴角向上勾了勾,“收到小杨送你的礼物了?喜欢吗?” 林佳树手里的礼盒忽然沉了好多,坠得他胳膊疼。 “嗯。”林佳树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他默默绕到自己办公桌后,把礼盒放好,没有继续讲话。 办公室内的氛围莫名地沉闷起来,就连刚刚被前台称为“大家”和察觉到被赵阳接纳的小小满足感都渐渐在林佳树的胸腔中冷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失落什么。 七点整,程暄明抬腕看着表起身,一手拎着西装外套,说今晚有饭局,不回来了。 林佳树从电脑后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程暄明走到休息室,又歪头看他在休息室的全身镜前打理衬衫和头发,再随着他的身影移到门口。 男人身材匀称,穿上西装更显盘靓条顺,头发上喷了发胶,即便忙碌一整天也只是有几根碎发落在额头,反而让他看上去不那么严肃和正式。 在程暄明转身前,林佳树像触电般清醒过来,忙把视线转移到面前的电脑上。 “……我说,我今晚不回来了,你正常下班就好,别忙到太晚。”程暄明折返林佳树的办公桌旁,食指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敲击声几乎与林佳树的心跳同频。 林佳树点头,眼睛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移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他能闻到程暄明衣服上已经变淡的香水味。 林佳树不太懂香水,也分不清什么男香女香,只觉得程暄明身上有一股很清爽的小柑橘味,好像……齐思远身上也有过这种味道。 想到齐思远,林佳树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些事。 “好的,程先生,我把这个画完就下班。”林佳树抬头,不管是语气还是笑容都很礼貌。 程暄明也隐约察觉了林佳树今晚的反常,可跟沈珏约的是七点一刻在晚宴门口碰面,然后一起赴宴,他顾不上深究林佳树情绪不对劲的原因,留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握着不断震动的手机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程暄明接起了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不是程照,也不是他们家的保姆。 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近乎寂静的办公室里,林佳树听得很清楚。 他握着笔,一笔也画不出来,就这样僵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天蓝褪成浅蓝的polo衫,还有平得像搓衣板的身体,林佳树的手抚摸到自己的锁骨,慢慢向上,到凸起的喉结。 林佳树发现两个无能为力的事实。 一,毋庸置疑,他犯了和多年前一样的错误,重蹈覆辙喜欢上了一个有孩子甚至可能即将有家庭的直男。 二,他天生就没有喜欢程先生的权利。 ——他的性别,就是原罪。 -------------------- 唉,可怜小树,不是你的错 计划有变这章没有()(),得下一章了 还好赶在万圣节结束前更新了,大家今晚去哪里玩了? 第43章 晚安!!! 第37章 抹茶巴斯克 入秋,天亮得晚了起来。 有时开窗睡觉,隔天还会被冻醒,这天林佳树定了个提前半小时的闹钟,起床把厚衣服和被子都收拾了出来。 他还找出了厚挡风被和手套,吃过饭后抱着下了楼,路上遇到赶早市回来的二楼阿姨,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寒暄几句后问他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 见阿姨的眼神不住往挡风被上瞄,林佳树也跟着看了一眼带可爱小猫图案的外皮,瞬间明白她误解了什么,林佳树干笑着把挡风被在胸前抱得更紧了,说自己有个异地的女友,谈了一阵子了。 “哎呦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都喜欢异地恋,现在不结婚还行,结婚了怎么办,这都是要考虑的呀……” 知道她是好心,林佳树也不好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他适时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借口说上班要迟到了,这才从楼道里“逃“出来。 装好挡风被,路上温暖了许多,清早的风带着有些潮意的冷清扑面而来,空气很清新,林佳树嗅了嗅,嘴角还来不及上扬,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听错了,不禁向声音来源看去,看清街道对面的身影,林佳树愣住了。 比林佳树记忆里胖了整整两圈的堂哥穿着被撑得满满当当的卫衣,拿着手机站在路边,嘴里叼着烟,表情不耐,而他身边是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堂嫂。 林佳树不懂这两个人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本能地想要拧动车把加速离开,手机却在这时来了电话。 是之前他联系的警察。 接通电话,警察问堂哥有没有找到他,可能需要他们来一趟警局,在去之前,建议他们把手头的资料再整理一下。 看来是警察告诉大伯一家自己请律师的消息,大概地址也是他给的,想到这些,担心自己被跟踪的林佳树这才松了口气。 他询问对方需要整理的纸质材料,问能不能中午十二点之后过去,他还要上班。 警察知道林佳树的工作情况,在电话那边一番交流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挂断电话,再往那边看,大腹便便的堂哥正在翻路中央的护栏,他仗着个子高,以为能轻松翻过去,却没想到被卡裆,踮着脚尖像跳芭蕾似的在护栏上摇摆。 再看那边,准备从路口绕过来的堂嫂因为丈夫被卡在路中央,又一路小跑折返回来,边跑边捧着肚子,嘴里骂着“冤家”。 这一幕滑稽得像无厘头短视频,林佳树头疼无奈之时,又特别想笑。 他把电驴停在旁边,等着一瘸一拐的男人在女人的搀扶下走过来。 他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表人才的飞行员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也不想知道,显然堂哥对他也抱有怨气,嘴里骂骂咧咧,被堂嫂在腰间拧了一把才老实。 堂嫂陪着笑:“小,小林啊,看见我们,吓了一跳吧。” 林佳树和表嫂没太多接触,看她大着肚子还要为大伯一家东奔西走,不由地产生了同情,他礼貌地笑笑:“确实有点吓到,你们这是……” “听说逃犯抓到了,警察通知我们过来补充证据,你大伯病了在医院,来不了。” 他没说大伯在哪里住院,看上去是还想隐瞒,林佳树没戳破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顺势说:“警察通知我了,但我上午要上班,只有中午和傍晚下班后有时间。” “啧,这么重要的事儿你……” “好好,我们等你,等你,”堂嫂用身体把堂哥挡到了一边,脸上堆满了笑容,“你先忙,你先忙。” 这两口子一唱一和红白脸演的起劲,林佳树压根不想搭理这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拿出上班要迟到的借口,跨上电驴跟两人道别。 “呸,什么破班还这么宝贝,真穷酸……” “行了你少说两句!” “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让进去坐坐,怎么会有这种亲戚……” 离开之时,林佳树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看堂嫂挺着大肚子的辛苦模样,他确实起了恻隐之心,想让她上楼坐坐,休息一下,但想到停在路对面的新suv,林佳树的心又变硬了——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好心浪费在什么都不缺的人身上。 赶到幼儿园,按部就班的做完上午的工作,照顾每个孩子睡着后,林佳树去请了两个小时的午假。 赶到公安局,律师已经和堂哥两人见面并简单沟通了案件情况,表哥看上去非常高兴,恨不得搂着赵律的肩膀称兄道弟,堂嫂在旁边陪着笑,手半掩在鼻下,一副想捂住鼻子挡电子烟味又不好做得太明显的姿势。 林佳树的手握着门把手,打心底里不想走进去,但想到很快就能将肇事者绳之以法,由怒气衍生出的勇气推着他向前,转动了门把手。 或许是赵律将利害关系跟堂哥他们摊牌讲明的原因,堂哥对林佳树的态度有了大转变,离开时还问林佳树怎么来的,需不需要送他一趟。 林佳树摇头拒绝了,和律师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回到幼儿园,林佳树考虑再三,还是给程暄明发了消息,问他下午来不来接照照。 半小时后,程暄明给了他肯定回答,顺便问他有什么事。 林佳树看着那句“有什么事吗”发了半分钟的呆,他晃晃脑袋,快速地打:“我有事想跟你当面说,程先生接完照照可不可以在之前见面的咖啡厅等我一下。” 发过去,等到屏幕变黑也没得到回复,在林佳树抱怨自己的草率时,程暄明来了电话。 怕影响到孩子们,林佳树赶忙跑到走廊里接电话。 程暄明的声音有点紧张:“听说你的堂哥来江城了?他为难你了?” 听他这么说,林佳树反而轻松了一些,“没有为难,很顺利,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 “那你要说什么?” 林佳树向后靠在走廊的墙壁,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戳破了程暄明紧张的事实:“程先生不用提心吊胆,只是一件小事。” “小事……需要当面说?” “当面比较正式,”林佳树顿了顿,话语间带着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出了一直很想问的问题:“程先生对每个朋友都这样吗,我记得这不是你第一次主动打给我了。” 程暄明被问得一愣,他“咔哒咔哒”地快速按了几下笔,声音传到林佳树的耳朵里,林佳树心底慢慢有了答案,他继续笑,“我开玩笑的,程先生不用当真。” 程暄明像是也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下午五点,我去咖啡厅等你。” “嗯。” “你想喝什么?跟上次一样,热可可?” 林佳树没想到程暄明竟然还记得自己上次点了什么,他歪头看向走廊尽头摇曳的树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嗯,热可可。” 挂断电话,无力感猝不及防地袭击了林佳树。 他觉得眼睛发紧,摸了摸眼下,是干的。 收回视线时,门口有小小的人影晃动,他探头看过去,穿着白色纱裙的照照正闪着大眼睛趴在门口偷看他。 “照照。”林佳树蹲下身,喊她过来。 程照慢慢挪到林佳树面前,原本就蓬松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林佳树一边用手指帮她梳头发,一边轻声问她睡得好不好,做了什么梦。 照照情绪不是很高,回答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等林佳树帮她梳完小辫,她在林佳树的怀抱里转过身,伸手捧着林佳树的脸。 语气一本正经,“小树老师,和爸爸,不是好朋友了吗?” 林佳树随手拨了拨照照头顶的蝴蝶结,回答:“当然是好朋友啦。” “那小树老师,和爸爸,一直做好朋友,好不好呀?” 林佳树收回的手顿在半空,停滞了半秒,又落在程照依然皱巴巴的布艺蝴蝶结发夹上,他点点头,“好,一直做好朋友。” “小树老师跟我拉钩。”女孩伸出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举到林佳树面前。 林佳树认真的跟她做完了拉钩的仪式,深情温柔。 “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拉完钩,照照趴在林佳树的耳边,“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小树老师一定要和爸爸做好朋友哦。” 林佳树的耳朵被女孩弄得痒痒的,他郑重地点点头,“好。” 他想,反正接下来一直到判决前都没办法见面,也许这段“冷却期”是将程暄明剥离自己生活最好的机会,也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机会。 也许再见面,一定会如照照所说,成为“好朋友”。 没准程先生那时候也有了女友,就像……齐思远那样。 及时止损,这样也不错。 林佳树的手指无意地捋着程照的发丝,嘴角泛起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笑。 -------------------- 猜猜小树要跟老程说什么 今天又是没有()()的一天,还得下一章 第44章 最近会有点虐虐的 晚安!!! 第38章 热可可 等所有人离开,林佳树收拾完卫生,已经五点过几分。 去咖啡厅的路上他小心斟酌着言辞,想用既不冒犯程先生又能正确表达自己想法的言辞把事情表述完整,但心底总有股力量在向消极的方向拉扯。 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他走到了咖啡厅的台阶前。 仰头望着咖啡厅上的立体咖啡豆招牌,他叹了口气,刚鼓足勇气迈上一个台阶,身边就传来一声呼唤。 准确的说是两声,不过一高一低声音重叠,用的还是同样的称呼,听上去像一句。 林佳树转头望去,夕阳余晖下,程暄明正牵着程照的手从不远处走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纸袋。 看林佳树回头,照照放开了爸爸的手,三两步跑到了他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我和爸爸,去买了好吃的,炒栗子。”说完她仰头咧嘴笑着等夸奖。 林佳树撤下踏上台阶的步伐,单膝蹲下帮程照理了理被风刮乱的裙摆,这时程暄明也走到了两人身边,晃了晃纸袋,发出栗子壳碰撞的声音。 “给。” 林佳树不解,下意识拒绝,“我不饿,给照照吃……” 程暄明对他笑,“这是照照要我买给你的,说你请她吃了小馄饨,她也要请你吃她最喜欢的零食,拿着吧,” 林佳树接过栗子,捧在怀里。 栗子是刚出锅的,隔着纸袋不住地向外散发软糯的香气,温热的余韵穿透布料,烤得林佳树手臂内侧暖暖的,在这一瞬间,连秋风的威力都小了不少。 两大一小来到程暄明提前预定的卡座,服务生立刻将做好的饮品端了过来。 程照在程暄明身边坐了一会儿,又挪到对面林佳树身边,靠着他坐,手里抱着新买的故事书,注意力很快被精彩的童话吸引。 这边林佳树也开了口。 看程暄明担心,林佳树先跟他讲了中午请假和律师、堂哥去公安局的事。 听到林佳树说律师认为目前证据对他们很有利,会努力帮忙争取赔偿最大化,程暄明的脸色渐渐舒缓,他搅了搅杯中的卡布奇诺,又问了几个问题。 林佳树一一解答,最后才说到今天找程暄明见面的重点。 “……距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人的判决下来之前,我可能没办法经常在事务所坐班,所以我想请假……”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程暄明打断了他。 林佳树抿抿唇,点头,看程暄明沉默,他又补充道:“或者程先生再招聘新人也可以,我可以等到交接完工作再离开,这些都没关系的。” “能在事务所这几个月,我已经很满足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偶尔路过那些办公大楼时,我会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和那些上班族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开会,闲聊,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是你给了我这次机会,真的很感谢。” 林佳树是发自肺腑的感激程暄明,在他的小世界里,程暄明简直就是误入的天使。 但既然是天使,他就会平等的对每个人善良,也会离开他的小世界。 看透了这一点,想到说出这番话也许两人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际和往来的林佳树不悲伤也不难过,反而有一丝坚定。 程暄明不是慈善家,他当然知道林佳树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从对专业领域的知识一窍不通,到啃完那本大部头,能在开会时迅速提供行之有效的建议,从面对最先进的软件和设备无从下手,到现在游刃有余操作自如,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林佳树的努力和进步程暄明全都看在眼里,听到林佳树的话,他觉得就此放弃实在太过可惜,但此刻也无法给林佳树做出任何承诺。 事务所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缺失就此停摆。 “不用感谢我,要多谢谢你自己,”程暄明看着林佳树,感觉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像是说不上来的礼貌和疏离,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没关系,你去忙爷爷的事情,我手上的工作基本都有专人负责,不是很急,等你忙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程暄明说得很委婉,林佳树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便点了点头,再次道谢。 保姆接照照去上钢琴课,两人在咖啡厅门口的便道上与照照告别,看着栽着女孩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林佳树没忍住开口:“没想到照照也要去学乐器,我还以为程先生用的是极简教育。” 程暄明发出一声哼笑,“是她自己喜欢……也可能是在我手机里看到过她妈妈弹钢琴的视频,才想学钢琴的。” 这是程暄明第一次跟林佳树聊起这个话题,这句带笑意的话刺得林佳树耳膜生疼,不断提醒着他眼前男人的身份,和自己不堪的小心思。 在这一瞬间,两人间的距离被秋风推得很远,夜色暗到林佳树几乎看不清楚程暄明的侧脸。 他有很多疑问,照照妈妈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又为什么分开,你是不是还爱着她,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在想法不受控制之前,林佳树及时攥了攥手指,指甲深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程暄明忽然看向脸色很差的林佳树,隔着夜色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林佳树弯着眼睛,不太能笑出来,“好啊,我没什么事。” “嗯。”程暄明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问他接下来去哪。 这时林佳树的手机震了起来,是堂嫂的电话,他们约好今晚在酒店碰面。 为了不让他们知道自己住在哪,林佳树没告诉他们自己住址的确切位置。 挂断电话,林佳树和程暄明告别。 “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程暄明在林佳树离开前叮嘱。 林佳树望着男人那张他怎么看也看不够的脸,眼眶发涩,好在夜色很暗,路灯也模糊,树影遮挡得恰到好处,程暄明应该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应下了看似客套的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扎入了凛冽的晚风。 -------------------- 好耶终于要写到我想写的剧情了 就是下一章 明天见! 晚安!!! 第39章 黄油烤苹果 拿到了有力证据,案子的进程就快了起来,但嫌疑人涉及到其他案件,直到初冬时节才提起公诉,差不多一个月后开庭,开庭时,伯父伯母仍然没露面,几乎所有事都是林佳树和堂哥沟通的。 “……那边想打自首,怎么可能让他成功,他组织未成年盗窃被抓,是眼熟的警察认出了他,掌握流窜途径和犯罪证据后盘问他,他才说的,这怎么打自首,顶多是坦白,被告律师也够刁钻,一直把我们往那边引导,还好我早有准备……”赵松年在对面说着那天的开庭情况,语速很快,透露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程暄明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想了想又抬头问:“这么大笔民事赔偿,对方没提起上诉?” “提了,”赵松年扶扶眼镜,“当场提的,但如果没有更多证据,大概率维持原判。” 程暄明点头,“辛苦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赵松年从公文包里拿出程暄明委托他取来的合同,递给程暄明,轻哼一声,“多亏你那通电话,不然现在还在加班的就是我,不过你这么晚出差?又是红眼航班?” 程暄明喝了口咖啡,“不算红眼航班,是计算好了时差的,只能凌晨出发,落地刚好去开座谈会。” “工作狂。”赵松年毫不留情地吐槽,全然忘记昨天为办案熬通宵的人是谁。 程暄明就当他在夸奖自己,欣然举杯,“谢谢。” 赵松年强忍着送他个白眼的冲动,把气泡水推远了一点,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面,感慨道:“虽然都不喜欢当工作狂,但现在这个形势,有工作就不错了,林佳树那个堂哥,你见过吗?” 程暄明摇头,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了。 “要不是林佳树亲口跟我说,我都不相信——他堂哥竟然是飞行员出身,毕业后直接去机场工作,年薪百万级别,结果因为饮酒问题被辞了,本来还有侥幸心理,以为能在航司托关系找个闲职,但现在哪那么好找关系,就算想找,谁敢碰红线,他又是顶风违纪,就这样当典型被处理了,现在没工作吃老本。” 如今就业局势严峻,从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到无业,无异于从悬崖直坠谷底,其中落差可想而知,程暄明听着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禁想到当初自己执意要创业时,父母和恩师的态度,庆幸自己抓住了时机,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而不是畏首畏尾,固步自封。 “后来呢,他变化很大?” “后来酗酒,年纪轻轻就脂肪肝,什么重活儿都干不了,他老婆在婚后听他从公办学校辞了职,在教育机构上班,今年年初也被辞了,”赵松年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对,判决结束,才是硬仗的开始。” 第45章 两人对视一眼,程暄明微微颔首,“后面还要你多费心。” “啧,你怎么跟林佳树说一样的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赵松年灌了一大口气泡水,拿起嗡嗡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扔回兜里,起身,“律所有急事,我先回去了,委托费不用担心,林佳树已经结清了。” 程暄明摩挲咖啡杯把手的手指微微一顿,想到林佳树应该是用了黄老先生给的支票,放心了不少,“嗯,有新消息记得联系我。” 正在穿大衣的赵松年边整理衣领边回身看他,“你真这么好奇,干嘛不自己去问?正好拉近你和员工间的感情,显得你这位顶头上司更亲民。” 程暄明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不主动联系林佳树。 明明一个微信消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他却好像在做很复杂的推理题,今天向程照旁敲侧击,明天向赵松年打探消息,偶尔路过其他人的工位和茶水间,格外留意关于林佳树的只言片语。 给难哄睡着的程照讲完睡前故事,再忙完工作,回到自己床上已经是凌晨,毫无睡意的他就开始复盘这道“推理题”,大概能了解林佳树的近况。 但他没有再主动给林佳树发过消息。 林佳树也一样,跟突然从他的世界被抹去了。在一片秋风萧索的w大没有偶遇过,在接送照照时也没有看到过,两个号的微信对话框和林佳树的朋友圈都一片沉寂,跟此刻被寒风席卷过后的树干一样干净。 程暄明第一次清晰的感到一种被刻意疏离的错觉,但他转念又想,像林佳树这样温和可亲,充满生气的人怎么会突然冷落自己?一定是错觉——他固执地认定是“错觉”。 那边赵松年边瞄他的神情,边故意说:“……我昨天刚跟他一起吃过晚饭,他请的我。” 听到这话,程暄明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很想问赵松年林佳树为什么主动请他,他们吃了什么,又聊了什么,但所有问题到嘴边,只化作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赵松年自诩将程暄明的心思拿捏得很好,不禁摇摇头,“没劲,你可真没劲。走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程暄明没送,依旧坐在原位,带着满腹疑问。 在机场休息厅简单吃了点东西,团队成员三两成群逛机场的逛机场,聊天的聊天,程暄明身边很快只剩下郑确。 他先跟保姆确认了一下女儿的情况,看到保姆阿姨发来的女儿安静的睡颜,他存图,然后尽快结束了这场对话。 郑确吸着加了冰的可乐,问程暄明要不要来一口,被程暄明拒绝。 “诶说起可乐,你记得之前那个案子吗,就改造上世纪老别墅那个,他家宝贝儿子非要在卧室弄个冰箱,就为了随时能喝到冰镇可乐,我又临时给他改的图纸,”郑确对临时提要求这种事很厌恶,他又重重吸了一口可乐,发出舒爽的叹息后说:“我正发愁怎么改,正好看到了林佳树给黄老爷做的初稿,里面有个差不多的案例,我用了一下,没想到效果不错。下午我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这小子思路还挺奇特的,跟咱们这些被书本桎梏的学院派就是不一样。” 又是林佳树。 今天仿佛是那道复杂推理题的限时线索开放日,程暄明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个从自己面前提起林佳树的人了。 假寐的程暄明摸出手机,指尖在林佳树的微信名字上悬停许久,他想问“案子进展到什么地步了”,还想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又或者“事务所最近很忙”,或者更直接一点,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但打出来的字又被逐个删去,他总觉得无论哪种表达方式,在此刻都会显得格外突兀且刻意。 思忖片刻,他再次收起了手机,问旁边的郑确会不会关心许久没联系的朋友。 郑确不假思索地回答:“会啊,当然会啊,太久没联系为什么不联系?就一直憋着?当个憋死鬼?” “没有那种鬼……”程暄明默默吐槽,他又问:“如果是男人呢?” 郑确反问:“好朋友还分男女?” 郑确向来男女不分,不止做朋友,谈恋爱也是。 意识到这一点,程暄明发现这个问题已经没了讨论下去的意义,于是敷衍地说:“好我知道了。” 郑确来劲了,追问:“不是,你知道什么了?” 程暄明张张嘴,像在后排睡觉忽然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差生,大脑竟然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应该及时关心朋友……” 敏感的郑确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苗头,结合程暄明欲言又止的奇怪举动,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 下一章两个宝宝就要见面啦 (今天能更新真是不容易,已经化身鼻涕桶完全形态orz 晚安!!! 第40章 手工牛奶巧克力 “嗯,今天是最后四个小时的闭门座谈,见了您的那位朋友,礼物托人送到他家了,”程暄明靠着半圆的围栏,挽起半截衬衫袖子的手向后撑着,专心听父亲说了几句,又开口,“这次确实挺遗憾的,没空一起吃饭,也没时间亲自去家里拜访,等下次吧。” 伴随着父亲的那声“好”传过来的还有踩在木质地板上“噔噔噔”的跑步声,还有由远及近又跑远的清脆笑声。 听到对面有明显用手遮挡的声响,程暄明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问:“照照没去上学?” 大冬天,程爸爸在那边急了一脑袋汗,给程暄明解释:“萱萱带她女儿来了,今天周五,就让照照请了一天假,陪陪好久不见的姑姑和姐姐。” 程暄明没有指责的意思,“想玩就让她玩吧,上个月她翻相册还说想念萱萱姑姑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带她去港城玩,萱萱姐回来的正好。” “嗯,我和你妈准备去港城陪你姨妈住一阵子。” “去姨妈那儿?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决定的?”程暄明当即点开日历,查看这段时间的行程。 “你姨妈还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这半年一直在疗养院住着,你妈不放心,一直想去但没机会,正好萱萱来了,昨晚她跟我商量……说年前去,在那边过年。” 程暄明的姨夫半年前在国外因飞机失事下落不明,姨妈原本就虚弱的身体越来越差,住在疗养院每天各种补剂营养品吃着,还是肉眼可见的精神很差,听着父亲的描述,程暄明也建议他们去陪陪姨妈,遇到这种事,有亲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可是妈妈她……”程暄明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欲言又止。 程爸爸知道他要说的话,出声转移了话题:“你要不要跟照照聊几句?” 手机像是被拿远了一点,庭院里女孩们银铃般的欢快笑声逐渐传来,还伴随着自家宠物狗哼哼唧唧撒娇的声音。 知道自己出现会扫女儿的兴,程暄明拒绝了,“您和妈妈决定好就行,告诉我出行时间,我来订机票。” “好,我和你妈妈商量一下,你后天下午回?” 程暄明说了个时间,顺便吐槽了几句超长转机,挂断了电话。 结束工作,年轻成员结伴去逛街购物,程暄明回到酒店没看到郑确,给他打电话,听郑确兴冲冲地问要不要跟他去徒步。 程暄明以为只有自己和郑确去徒步,换好衣服下楼,拉开越野车车门,看到两张陌生的外国面孔,愣了下。 “这位是向导,杰森,这是我朋友林肯。”说到后者,郑确对程暄明做了个wink。 程暄明懂了他的意思,和热情的外国朋友握手后,全程一句话没再说过。 其实他刚上车就后悔了——后排郑确和新认识的林肯蜜里调油,你侬我侬,要不是前面有外人在,恐怕早就进行少儿不宜的下一步了。 好在沿途风景确实不错,车在山谷里穿梭,成片的绿色绵延到视野尽头,远处的矮山圆润饱满,憨态可爱,偶尔点缀在山间的风车和散落的绵羊给山谷增添了不少童趣。 看着风景,程暄明被郑确的wink“弄脏”的心都纯净了起来。 徒步就是从这个小山丘翻到另一个小山丘,找到山丘中的一个许愿湖,最后参观一座几百年之久的古老博物馆。 这趟徒步对程暄明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许愿湖和博物馆有卖纪念品,程暄明给照照和表姐家的孩子买了立体星星和卡通版博物馆两种微缩雕塑冰箱贴,在结账时,他的视线被木艺展示台上的反光吸引,看过去,是一枚中央镂空、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金色书签。 因为是博物馆建筑物的形状,程暄明不禁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再看价格,觉得当个小礼物送给林佳树也不错。 本来打赢官司就是值得祝贺的事,送点国外带回的伴手礼也不奇怪。程暄明这样想着,又绕到另一边,让工作人员把进门时跟自己推销过的礼盒装巧克力和许愿瓶也包起来。 第46章 在第二天下午,程暄明和同事们踏上归途,转机后飞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开始降落滑行,程暄明发现江城竟然下雪了。 雪一朵一朵簌簌地在眼前落下,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像水晶球中的景观,成群的建筑物上覆盖着薄雪,他几乎可以清晰的看清每栋楼、每条街道的模样,平日里略显喧嚣的灯光此刻变得温柔,如同散落在白鹅绒上的各色水晶。 俯瞰落雪的江城,程暄明惊叹之余不忘掏出手机拍照,选出最满意的照片,他点开微信,下意识往下滑,看到熟悉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又往上滑,点开了置顶的对话框。 可惜飞机的网实在太差,直到他落地也没能发出去。 伴手礼都是易碎品,他没有托运,随身拎着,被同行的杨琼玉看到,她很有眼力见地夸赞程暄明真宠女儿,买了这么多礼物,都不舍得托运,还问照照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程暄明低头看看沉甸甸的礼物,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点头,试图蒙混过关:“她生日12月24。” 杨琼玉捂嘴惊叹,“竟然是平安夜!” 在托运转盘找到行李箱,众人在停车场告别,此时已经是傍晚十点半。 程照还在他父母家,程暄明坐进车里,打电话过去,被父亲告知女儿已经和她的小姐姐一起睡熟了,路上不好走,让他明早再来,程暄明同意了。 挂断电话,程暄明看了眼放在副驾的礼物,思忖片刻,开车向城内驶去。 下雪路滑,外环更是被堵得一塌糊涂,压根进不了市区,程暄明只好绕道,走另外的小路,新路径途径城中村,但前面十字路口发生了连环车祸,撞成了一团,街道上各种鸣笛声此起彼伏。 程暄明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看到刚到家的杨琼玉迫不及待在朋友圈晒出了在飞机上修好的风景图,他点了个赞,紧接着,界面最上方出现了红点,程暄明点进去,发现是林佳树也给杨琼玉点了赞。 他怎么还没睡?不用忙工作也睡这么晚吗?还是说又在忙别的? 满腹疑问的程暄明扫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半。 程暄明抬头歪着脑袋往前看车况,雪越下越大,车道上的车像拼凑紧密的乐高积木,压根没有向前向后的余地。 向两侧窗外看了看,程暄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副驾的礼盒,他一怔。 手机地图上显示他在的位置距离上次他根据定位来找齐思远的地方也就百来米,走路能轻松到达。 程暄明没犹豫,果断把车拐进了城中村的巷子,找了个犄角旮旯把车停好,拎着礼盒下了车。 后面有跟着进来的车,以为跟着他能找到小路,没想到看他停车,那几辆车被卡在斜坡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黑夜中传来几声调侃和怒骂。 深夜贸然拜访实在太没礼貌,程暄明站在林佳树家的楼下给他打去了电话。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一些。 他走出单元的屋檐,仰头向上,整体黑黢黢的破旧楼房几乎没有还亮着灯的人家,黑色的玻璃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如果不是知道林佳树住在这里,程暄明甚至会以为这里是危楼。 站在雪里,程暄明拨出了第二通微信电话。 他又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发顶落了一小堆积雪,直到那边的铃声由清脆的钢琴音符加入沉重的管弦乐,再回归宁静,余韵像随时要被下雪的声音冲散,手机的界面忽然变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程暄明的耳中。 “……程先生?” -------------------- 意想不到的更新时间(bushi 也算是见面了(? 明天见 第41章 桃罐头 “是我。”程暄明开口,或许是等待的久了,声音有些干哑,呼吸间,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我在你楼下,方便让我上去吗?” 咳嗽声从远处传到了程暄明这边,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追问:“你生病了?” 林佳树过了会儿才回答:“……可能不太方便,咳咳咳……我下去吧。” 听他这么说,程暄明语气急促起来,“那怎么行,外面在下大雪,你出来肯定会受风,还是我上去,把东西给你就走。” “不用了,真的,我现在就下去……”林佳树带着鼻音的声音夹杂在被褥摩擦声中,听上去病得不轻。 程暄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嘴上说着拒绝,但林佳树还是挣扎着从厚重的被子里起身,下床穿好拖鞋,将装满鼻涕纸的垃圾桶“藏”到了门后,又来到客厅,打开灯,环视了一周。 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林佳树就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头疼得像有东西从里面拿锥子凿太阳穴,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走一步就像踩在沼泽里绵软,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几分钟,才感觉舒服一些。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浑身不舒服的林佳树慌了神,他怔怔看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断的电话,强撑着向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但脚步太急,他猛地放开沙发靠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瓷砖上,不是很疼,却加剧了他身体的痛苦。 即将走到楼梯尽头的程暄明听到上方传来“咚”的声响,又没了动静,顾不上这是隔音很差的老小区,又是半夜,拎着礼盒三两步跨上台阶,狂拍着门喊林佳树的名字。 一楼的声控灯都被他拍亮了,还隐约传来了开门声,可被他拍的那扇门依然紧闭。 程暄明掏出手机,刚拨过去,门内传来明显忍痛的声音,“我,我马上开门,请等一下……” 等林佳树开门前,程暄明侧身看了眼楼道里的环境,鼻尖萦绕着潮湿常年浸入每一块砖缝的霉味,对面门框旁的墙壁早已斑驳不堪,程暄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门上。 林佳树家的门是老式的两层,最外面是看似牢固、实则一踹就开的镂空铁门,里面是杏黄色的木门。 踹铁门时应该能顺代脚给踹开。程暄明正默默腹诽着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两扇门,林佳树开了门。 脸颊带着不正常红晕的林佳树隔着铁门看到风尘仆仆的程暄明,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他下意识去摸手机,隐约记起摔倒时手机不知道被掉在了哪里,他又抬头,表情有些木讷。 “你家门缝太小,礼物塞不进去。”程暄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抬手拎着礼盒撞了撞铁门的镂空,听到它发出“咔”的一声,转念觉得自己太幼稚,忍着笑问:“我刚下飞机过来的,真不让我进去坐坐?” 林佳树刚想开口,咳意涌了上来,他赶忙把头撇到一边,用衣袖捂着咳了几下,像是怕离得太近传染程暄明,他别这头,忍着嗓子里的痒意,说:“我,我生病了。” “嗯,我知道。”程暄明完全没有被他这句话劝退的意思,反而更向前一步,“你有口罩吗,麻烦给我一个。” 林佳树微微回正头,露着半边脸,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完全想不起来“口罩”是什么。 “啊……你说口罩……”过了半分钟,林佳树忽然抬高声音,转身往客厅走去。 “诶门——”程暄明在后面向他伸手,想提醒林佳树先把自己放进来,但看虚弱的林佳树已经快步走远,程暄明哭笑不得地收回了手。 林佳树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独立包装的口罩,从门缝里递给程暄明。 程暄明接过,拆开包装,“谢谢。” “程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咳咳咳……” 程暄明戴好口罩才抬眼,和刚好咳完的林佳树对上视线,带着笑意揶揄:“刚才是谁跟我说‘请等一下’?” 林佳树眨眨眼,很是无辜,“不是我。” “对对对,不是你,”程暄明不想跟一个看上去随时要倒下的病号计较,他晃晃礼物,“开门吧,小树老师。” 林佳树家比程暄明想象中小,但五脏俱全,沙发上是没叠的小毛毯,被随手团起来扔在角落,茶几看上去有些年头,还是那种粗腿茶几,但整体倒是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堆着电脑和纸笔,地上软垫旁边是几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书。 “你坐,我去倒杯热水。” 林佳树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转身,却被程暄明伸手拦住,林佳树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盯着地板上那块擦不掉的污渍。 程暄明以为林佳树低着头是在难受,他无奈,“我不渴,你回去躺着。”说着,把人往亮着灯的卧室拉。 原本就瘦削的林佳树现在更是轻的跟纸似的,轻而易举被程暄明扯着胳膊带到卧室。 进门前,程暄明犹豫了一瞬,手指传来的触感让他改变了想法——人命重要,边界感算什么。 一进卧室,程暄明被迎面的风冲了一下,顿感寒意,他不禁问:“怎么这么冷?你房间漏风?” 第47章 被拽得晕头转向的林佳树努力睁着眼睛,歪头偏向程暄明,想听请他说什么,但耳鸣让他实在无能为力,只好摆了摆手。 看着已经说出话的林佳树,程暄明环视卧室一周,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问林佳树有没有去看医生,家里有没有药。 林佳树眼睛微微张着,对他的话只有摇头这一种反应。 “生病了不去看医生?你打算自己睡一觉熬过去?”程暄明的语气不由地加重,他不敢相信一个独立生活多年的成年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而这人竟然还是自己女儿的老师,看着林佳树用力呼吸的脆弱模样,他又不忍心说更过分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林佳树打横抱了起来。 “啊……”忽然间的失重感让林佳树发出近乎气音的惊呼,意识混沌的他以为家里进贼了,本能地挣扎起来。 病成这样,挣扎也只是小幅度的,程暄明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 “是我,林佳树,是我,你看看……”程暄明有照顾高烧女儿的经验,知道烧迷糊的人会谁都不认识,他只好用哄女儿的语气安抚林佳树,让他冷静下来。 眼睛眯着一条缝的林佳树听出熟悉的声音,努力看了看,又摇摇头,嘟嘟囔囔说:“不是他……” 程暄明不知道自己被林佳树当成了谁,又不能把人摇醒当场问,被气笑了。 但救人要紧,程暄明抱着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林佳树准备出门,正走向玄关,只听脚下“咔嚓”一声脆响,程暄明怔住了。 他僵着脖子低头,艰难地看到自己脚下是表面已出现蛛网纹、碎成几层的手机。 是林佳树的手机。 算了,程暄明想,先送林佳树去医院,等他醒了再陪他一只新手机。 程暄明再次抬脚向外走去,怀里的林佳树不知什么睁开了已经失神的眼睛,在玄关的昏黄灯光下痴痴望着他。 与林佳树对视,程暄明脚步一滞,不由地动了动喉结。 林佳树在这时忽然翘起了干裂出血的唇角,右手向上,再向上,落在程暄明的侧脸。 因连日奔波和疲惫,脸颊的胡茬悄悄冒了出来,代替主人承受着那只苍白手掌的抚摸。 林佳树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跟程暄明讲话,又像是在呓语:“你怎么来了……” 程暄明僵直着身体,环过林佳树后腰和膝窝的双臂发麻,那种类似触电的感觉沿着双臂直接蔓延到了心脏,心跳刹那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变成在他的腹腔狂跳。 就在这样矛盾的触感中,程暄明睫毛颤了颤,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脸下颌被一种粗糙又柔软、冰冷且炙热的东西碰了一下,很快放开。 程暄明的下颌像被什么沾湿了一小块,提醒着他刚刚那不是幻觉。 低头看林佳树的嘴唇,有血顺着唇纹正在蔓延。 -------------------- 喜!大!普!奔! 终于亲了,虽然只是偷亲虽然某树亲完就失去了意识虽然带血虽然是因为生病虽然某明非常慌乱紧张但!还是!亲!了! 没想到在我生日这天写完这段,说明真的很爱这小两口了hhh 晚安!!! 第42章 山药百合粥 寒潮来得急,凌晨两点,皑皑白雪将城市彻底覆盖。 老式煤炉上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小诊所里很安静,除了烧水声,程暄明还能听到老式电灯细微的嗡鸣声,他拎着热水壶来到卫生间,塞好塑料塞,把水倒进洗手池,又把变凉的毛巾缓缓浸入热水。 洗手台前的墙壁上挂了块玻璃当镜子,水汽在热水倾泻的瞬间铺满了镜面,程暄明用手试了试水温,发现还很烫,便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等水温降下来。 荧光灯昏暗的光线从斜上方打下,他随手揩了一下镜子上的水汽,不经意间瞥到自己的下颌处有一小块阴影。 湿手指蹭了蹭,那块儿干巴巴的,再看手指,带了点儿铁锈色。 意识到那是什么,程暄明呼吸骤然一滞,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心脏处酥麻的感觉又在体内翻涌,而且比抱着林佳树时更加强烈,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心跳震颤,扩散到全身。 他劝自己冷静,想和过往参加招标或重要会议前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整理思路一样,趁林佳树还在睡着,在镜子前整理好当前状况,但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其他原因,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程暄明想问林佳树几个月不见怎么折腾成这样,还想问他把自己当成了谁,又想问抚摸和带血的吻是怎么意思,想到最后,他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林佳树认错人了。 没错,这些天为了打官司,林佳树应该见了不少亲戚,也许把自己认成了堂哥…… 按照自己的逻辑想通了这些,程暄明的心又回了原位,他再次试了试水温。 嗯,这次刚好合适。 林佳树纯粹是被热醒的,他梦见自己前世是一只森林里自由驰骋的小猪,最后被四脚朝天地捆在柴火上烤。 他从身下就是火的噩梦挣脱出来,睁眼,视线逐渐清晰,先看到的是身上厚重的被子,再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太通气的鼻间萦绕着小诊所特有的味道。 林佳树本能地动了动手,床边垂下来的透明软管也晃了晃,刺痛感让他后知后觉自己是在输液。 是谁送自己来的……依然浑身疼痛的林佳树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自己接了通电话,好像是…… 在脑海中搜索到那个名字的一瞬,某些做梦一般模糊的场景碎片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林佳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心脏突突直跳。 不会吧,怎么会做那种梦,也太过分了。 他额头的汗更密了——这次是冷汗。 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佳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有人靠近,用温热的毛巾动作极缓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又用手探了探温度。 手掌干燥温暖,令人贪恋,让林佳树不由自主地想向那只手靠近,而就是在靠近掌心的短短的几秒,他听到了一声带笑的叹息:“怎么跟照照一样……” 才不一样。林佳树昏昏沉沉地想,他怎么会和他女儿一样,他明明怀揣着那种……不能明说的心思。 林佳树不由地蹙起了眉头,程暄明以为他做了噩梦,便像以往照顾女儿那样,将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拍了起来。 手掌带来的有规律的颤动穿过厚重的被子,传到林佳树身上已经变得微弱,林佳树意识到程暄明做了什么,眼眶渐渐发热,他想到了幼儿时妈妈的轻拍,想到爸爸为了哄生病的他买回家的黄桃罐头,想到爷爷怕他着凉,暴雨夜起夜关窗后,重回被窝带来的泥土腥味…… 那些美好的画面恍若隔世,每次轻拍落下,记忆愈发清晰,又被倦意带走,林佳树彻底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看到完全陌生的装潢,林佳树有点慌。 他坐起身,一阵头晕,又躺了回去,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衣服,心里一惊,头埋进被子里一看,原本堵塞的鼻子都吓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人换了一套崭新的睡衣。 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林佳树如芒在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扯开裤边偷偷看看内衣裤是不是也被换了的时候,门被人打开了。 林佳树赶忙从被子里钻出来,睁圆眼睛紧张地与来人四目相对。 端着粥的程暄明身形一顿,随即温和地笑了起来,视线极其自然地移开,走向床边,语气是一贯的从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佳树也不敢看他,他眼神飘忽地环顾房间,问这是不是程暄明家。 问完林佳树才觉得这个问题蠢,不是他家难道是酒店? “嗯,我家。”说着,他把粥递了过来。 程暄明竟然正儿八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敷衍,这让林佳树有些意外。 林佳树抬手接碗,手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程暄明的虎口,两人不约而同地一缩手指。 “装修得不错,很有你的风格。”林佳树低头看碗里软糯的山药百合粥,声音很低。 程暄明也跟着他看了看周围,对这句话不置可否,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佳树的手上。 “水杯在这边,你手背肿了,我去找东西帮你敷一下,顺便拿体温计过来。”程暄明说着转身,不等林佳树回答就离开了。 常年寄人篱下养成的敏感,让林佳树能清晰地读懂空气中的尴尬和疏离,他隐隐意识到昨晚那些模糊片段也许是真的。 面前可口的粥对此刻的林佳树来说毫无吸引力,他喝了几口温水,靠着床的皮质床头,慢慢陷入了沉思。 客卧的门一关紧,程暄明的脚步就急促了起来,他走进厨房,双手撑着岛台,皱紧眉头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粥。 他原本准备端着粥进去把林佳树叫醒,如果林佳树不提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提了就听他解释,无论如何,程暄明都有信心心平气和的面对林佳树,体面得处理昨晚的荒唐事件。 第48章 但猝不及防的对视击破了他所有的预想。 林佳树无辜且惊慌的表情如同一枚直击心脏的子弹,那一刹那他几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靠着本能一字一句的回答简单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清晰地意识到此刻自己的慌乱、纠结和心绪不宁绝对不正常。 程暄明不恐同,做他们这一行的,同性恋双性恋不在少数,他一直秉持着尊重和理解个人取向的原则,觉得这种事是个人私事,不该被人置喙,也不应该特殊对待。 明确这一点,程暄明的思路慢慢清晰了起来。 拿着用毛巾包裹的冰块和温度计回到客卧,程暄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镇静,他先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窗帘。 雪后的城市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纯净,林佳树没忍住远远向窗外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都能嗅到雪的冷清。 温度计被程暄明递给林佳树,他问:“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原本忐忑不安的林佳树听到他的询问更加紧张,但下一秒,程暄明的手背自然地落在了他的额头。 林佳树没忍住抬头看他低垂的眼眸。 短暂但亲昵的接触如同投入枯草的火种,顷刻间扩大了林佳树心底原本就抑制不住的贪念,彻底引燃了他的理智。 他放开紧握的毛巾,冰冷的手扣住程暄明的手腕,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向下一拉。 林佳树闭上眼睛,在程暄明干燥温暖的掌心,近乎虔诚地用唇瓣轻轻吻了吻。 随后,他睁开眼睛,坦然地仰望着程暄明。 “程先生……” 手上一空,林佳树的心也随之坠入谷底。 他在程暄明的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冷酷和漠然,但稍纵即逝,快得让林佳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真是,”缄默许久,低沉,带着一丝喑哑的声音从林佳树头顶传来,听不清出情绪,“烧得不轻。” 轻飘飘的叹息让林佳树的心上也开始落雪。 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排斥和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否定,反倒更让林佳树感到无地自容。 但他不会道歉,也不会找借口去粉饰太平,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 “我可能,确实还没痊愈,”林佳树不否认自己的冲动,他固执的望着程暄明,“但我很清醒,程先生,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被吻过的掌心和下颌微微发烫,一直烧到心尖。 程暄明深吸一口气,重新与林佳树对视时,他依旧很好地整理了自己的情绪。 “我给不了你任何回答。” “嗯,我知道。” 这个回答也在林佳树的意料之中,在落下那一吻前,他就想到了程暄明会这样说,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在程暄明面前坦白这件事。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爱拿不出手,就像当年第一次试着参加幼儿园体育馆招标时、不认为自己的作品比其他人差一样。 ——他永远是他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 没想到吧,又亲一次,可惜啊可惜 提前晚安hhh 第43章 玉米鲜肉蒸饺 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程暄明丢下一句“不烧了就出来吃饭”,转身离开了客卧。 说实话,林佳树很难理解程暄明现在的行为。 他以为程暄明会厌恶地甩开他然后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说恶心,又或者像齐思远那样装傻充愣,维持表面关系,可程暄明没有,他甚至还叫自己出来吃早饭。 真的会有人这样毫无底线的对别人好吗。林佳树不觉得。 他隐隐意识到程暄明可能会在饭桌上对自己说些什么,就感觉头顶像布满了积雨云,压抑,又沉闷。 顶着那团不知什么时候会消散的云,拿着显示体温并没有完全降下来的温度计,林佳树趿拉着拖鞋出了客卧。 斜对面的房间开着门,程照的红色小摩托停在门口,旁边支着一柄玩具枪,毕竟是别人家,林佳树没敢太往里面看,匆匆收回目光往客厅走。 饭菜香四处弥漫,林佳树站在餐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早餐,肚子小声叫了起来。 他用手去捂肚子,抬头,程暄明端着蒸饺和小笼包从厨房走出来。 程暄明全然没注意他的窘迫,只看了他一眼,歪歪头,“去那边洗手,然后过来吃点东西。” 林佳树“哦”了一声,看程暄明绕过餐桌向自己走过来,僵着身体没敢动。 程暄明只是从他手里取走体温计,举起来看了看,问他头还晕不晕。 林佳树摇头,“好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生病,明明昨天上午还好好的。” “生病了就休息,不要勉强,照照都知道生了病不去上学,你怎么……算了,你先去洗手。”看林佳树脸色实在不好,程暄明没有再说下去,他不想对方心里太有压力。 两人面对面坐着,林佳树手里拿着筷子,面对堪称丰盛的饭菜,无从下手。 “没食欲?” “也不是……就是,感觉挺奇怪的。”林佳树皱眉,如实说。 林佳树一直很勇敢,这是程暄明知道的事实,但他又不希望林佳树在对待感情这种事上太过勇敢和直白,真的很容易栽跟头。 程暄明把整盘玉米鲜肉蒸饺推到林佳树面前,又问他需不需要醋。 林佳树摇摇头。 在程暄明以为林佳树会一直沉默到吃完整顿饭的时候,他听到林佳树哑着嗓子开口了。 “程先生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已经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的程暄明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林佳树看,“你记不记得齐思远结婚前喝多了,我去你家接人,是雨晴告诉我的,她在齐思远手机上安装了定位,定位齐思远在你家,她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来你家抓人,就委托我了。” 猛然听到齐思远的名字,林佳树的表情先是有些怔愣,随后嘴角浮起一丝类似自嘲的苦笑,“原来是这样。” 程暄明总觉得林佳树现在这副表情似曾相识,他盯着面前的粥想了片刻,回忆起那晚去抓齐思远的时候,林佳树接过婚礼请柬后,好像也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福灵心至,程暄明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他的视线从粥上移到对面,再到林佳树的脸上,觉得有些事还是说开比较好,这样遮遮掩掩的僵持着,谁都不会好受。 程暄明在脑海里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商量的语气对已经放下筷子的林佳树说:“林佳树,我们谈一下吧。” 头顶沉甸甸的乌云终于还是落了雨下来。 “好。”林佳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努力控制着声音中细小的颤抖。 他被程暄明带到了客厅,双膝并在一起,浑身僵硬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而程暄明就站在那个他曾经帮忙解决过小麻烦的阳台前。 楼层够高,轻而易举将江岸雪景尽收眼底,可此刻两人都无心看雪。 既然是交谈,就该坐到林佳树对面,但程暄明没有,他怕自己面对林佳树,就问不出那个问题。 林佳树等了许久,偷瞄了好几眼沉默的程暄明,都没等到他开口,在林佳树纠结着是以“谢谢程先生”还是以“我还没请假”开口时,程暄明忽然转身,说了句话。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说,你喜欢齐思远。 这句话中的笃然让林佳树一阵耳鸣,他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去贴紧胸口。 “程先生什么时候知道的?”林佳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听到林佳树没有否认,程暄明松了口气,手从裤兜里出来,环在胸前。 程暄明一直觉得感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它来去都没有预兆,转移也是。 就像林佳树现在。 “其实第一次见面那晚,我就感觉你好像总在看齐思远的脸色,不想喝的酒,他举给你,就喝了,不想吃的东西,他转到你面前,让你吃就吃了,就连拒绝当伴郎都是小心翼翼的,我那时候以为齐思远经常欺负你。” 林佳树又开始苦笑,“这就是旁观者清吗?” “或许吧,后来看到你收到请柬的表情,才知道原来你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但你去参加他的婚礼,让我又有点不太确定这件事——我以为没人能这么大度,亲眼看着喜欢的人结婚。” 听到这儿,林佳树几乎懂了程暄明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他抬头看对方有些逆光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程先生想说我喜欢你是因为把你当成了齐思远的替代品?是因为齐思远结婚了,所以将无处安放又‘大度’的感情转移到了你身上?” 林佳树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也能听上去那么尖酸刻薄,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既然程暄明想谈谈,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第49章 “但你错了,”林佳树的脸颊烫得吓人,他咬牙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把你当做齐思远的替代品,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接受不了男人,我能理解,但请你不要,不要这样侮辱我的感情。” 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程暄明向林佳树道了歉,又问:“我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让你觉得……” “没有。”听到程暄明这么说,林佳树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耳光,他觉得既羞辱,又难堪,泪抑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根本不想哭,可是一眨眼,泪就直直地往下坠,他抽抽鼻子,“你很好,是我以为……” 林佳树没再说话。 半分钟后,他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他以为程暄明对他和别人不一样,以为接触这么久,多多少少或许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可是现在看来,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只会显得他更加可怜。 亲眼看到林佳树的眼泪坠落到地板上,程暄明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他边道歉,边向林佳树递去了纸巾,林佳树不接,他本想亲手给他擦,但手指攥着纸巾靠近,在即将接近林佳树的时候一滞。 他不能再做这种令林佳树误会的行为了,于是程暄明很有分寸的把纸巾放到了林佳树面前的茶几上,轻声说:“擦一下吧。” 林佳树没理他,哭了一会儿,毫无形象地用睡衣袖子揩了把泪,“不用你可怜我。” 程暄明被这赌气的话弄得有点想笑,说出来的安慰显得毫无诚意:“我没可怜你,真的。” 感觉到林佳树对自己不那么排斥了,程暄明才坐到了他身边,侧头看他,“刚才的话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但我结过婚,离过婚,还有孩子,我喜欢女人,一直都是这样。” 话都说开了,也听到了确切的回答,林佳树心里也没一开始那么难受了,他泪眼惺忪的瞪了程暄明一眼,“你不早说。” 程暄明的回答带了点冷幽默,“你也没问。” “早知道不浪费感情了……”林佳树强装着释然,嘟嘟囔囔地说。 程暄明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把握好分寸感。” 林佳树手指抠着纸巾,问程暄明他前妻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程暄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彻底断了林佳树对自己的念想,所以看着林佳树,说:“她长得很漂亮,是个热情大方的女孩,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说想嫁给我,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难免有些骄纵傲慢,还喜欢铺张浪费,她最爱收集奢侈品。” “这是你们离婚的理由?” “不是。”程暄明身体后倾,哼笑,“是我这个人比较爱记仇,又小气又死板,脾气不好,总惹她生气。” 林佳树从没见过程暄明睚眦必报的一面,听到这种话,既新鲜又困惑。 程暄明给他的感觉完全相反,根本不像分手后会记仇,还会背地里吐槽的那种人,反而像吵架后会端着蜂蜜水追着问嗓子痛不痛的三好丈夫。 程暄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佳树,“你被我骗了。” 或许吧,林佳树想,也许是他寂寞了太久,好不容易有人向他示好,就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接受。 归根到底,是他没有管好泛滥的感情。 林佳树难免用程暄明对前妻的描述和自己比较,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与那个女人完全相反。 他不漂亮也不丰满,虽然已经比上学的时候胖了很多,但仍然像根干巴巴的豆芽菜。 他也不热情大方,除了在面对孩子们的时候。 他更不是谁的掌上明珠,过去不是,未来大概率也不会是。 林佳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以后无论自己怎么争取也无法再得到了,比如各种各样的爱。 他也是第一次这样正儿八经的告白,很多话没能说出口就被程暄明变相的拒绝了,难免自怨自艾,心有不甘,但又怨不了别人,只能闷在心里。 他没有告诉程暄明,其实强忍着不联系他的这段时间,他有几次在梦里梦到过他。 有时候会梦到不能详细说明的片段,但更多的是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像要擦出火花一般,梦醒来,身上每个细胞都激动得在颤栗。 偶然半夜惊醒,他会翻出程暄明的微信号,看两人过去的聊天记录,看程暄明的朋友圈,甚至看他的头像,以慰藉自己的单相思。 在得到最终审判结果的时候,他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好消息分享给程暄明。 但林佳树又将已经编辑好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他想到了自己和照照的“秘密”,也想到自己或许应该剥离得更干净一些,不该再去打扰程暄明平静的生活。 他唯独没想到程暄明会在下雪的夜晚找到自己的家,救了发烧的自己。 积压在心上的感情最终还是冲破理智泛滥成灾,将好不容易维系的脆弱的关系淹没。 林佳树依旧不相信程暄明的自评,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包装完好的礼盒上,依稀记得程暄明说那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专门给他买的礼物。 那么好,那么温柔的程先生,怎么会是他口中的那种人呢。 林佳树不确定程暄明自评那段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固执的相信自己看到和感受到的。 林佳树不敢转头看注视着自己的程暄明,他怕自己忍不住再次越界。 感觉身边人情绪好一些了,程暄明试探着问:“案子结束以后,小树老师还愿意回事务所帮忙吗?” 林佳树愣了一下,这才转头面对程暄明,“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程暄明的态度很真诚,“你是我亲手挖掘出来的,轻易放走你才是事务所的损失,况且,你的才华不该因为我的偏见被埋没。” 这个理解合情合理,林佳树无法反驳,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承认自己心有不甘。 也有不舍。 -------------------- 小树:程暄明你跟你事务所过一辈子去吧 恢复日更,明晚见! 第44章 雪球山楂 林佳树没好利索,两人吃过饭又去了趟医院,拿了些药,付钱的时候林佳树摸了摸衣兜,才想起来手机好像没带。 后面等着缴费的人排了长队,程暄明抢先付了钱,匆匆说:“我等会跟你解释。” 林佳树不明所以,懵懵懂懂跟在程暄明身后,沿着楼梯往下走。 “你手机被我踩坏了,”程暄明挠挠头,没跟林佳树详细描述手机的惨状,只说:“应该,修不好了。” 那手机林佳树用了很多年,一直修修补补,最终还是没能寿终正寝,林佳树心里有些失落,没表现出来,“没事儿,也该换了,下午我去电子城看看。” 程暄明没回答,送林佳树回家的路上经过商场,用给程照买玩具的借口把林佳树“骗”下了车,成功来到专卖店。 “这是干什么?”林佳树吓了一跳。 程暄明回头看他,“你的手机是被我弄坏的,当然应该我赔,走吧,进去看看。” 这个牌子的手机很多人用,林佳树刚上班的时候也想过要不要狠狠心买个二手的用,但那时候他身上的债很多,换手机对他来说实在是件奢侈的事。 走进店里,几乎每个展台前都有三三两两正在试手机的顾客,两人身后很快也跟了一个导购,热情地问需要哪一款,预算多少。 程暄明侧身问林佳树的意思。 戴着口罩的林佳树往旁边的价格单瞄了眼。 嘶——有点肉疼。 他抿抿唇,迟疑着问:“有没有二手的那种……” “上个月发行的最新款,橙色的,五百多g,有现货吗?” 林佳树猛地转头看打断自己的程暄明,伸手想去阻拦,但想到自己刚下决心保持距离,手僵在半空,下一秒被程暄明的手先一步扣住了手臂。 衣服够厚,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发烧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程先生……” “赔礼道歉不拿出诚意怎么行。”程暄明低声匆匆说完,放开了林佳树,跟着导购去了另一个展台。 那句话直直戳进了林佳树的心里。 无论是那顿丰盛的早饭,还是温和的谈话,亦或是帮忙支付医药费,带自己买手机,每件事都表明了程暄明的态度——带着歉意的、体面的拒绝。 林佳树抽了抽鼻子,跟了过去。 手机很好,屏幕比碎掉的那个大了很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边缘的质感与旧手机完全不一样。 坐在副驾驶上,怔怔看着手机里映出的憔悴的自己,疲惫感爬满全身,他歪着头,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却睡了过去。 他是被外面的“嗡嗡”震动声吵醒的,动动脑袋,额头撞在了玻璃上,人立刻清醒过来。 第50章 林佳树发现自己身上搭了张法兰绒小毛毯,茫然向外看去,巨大的铲雪车正从旁边缓缓驶过,轰隆隆地运作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车后排的窗外站着林佳树熟悉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勉强看清了男人正在抽烟的动作。 林佳树以为程暄明是不会抽烟的,但此刻他动作娴熟,食指轻点烟身、抖落烟灰的瞬间,林佳树的心也跟着悸动。 好看。林佳树想。 如果此刻手边有纸笔,他或许会把这一幕画下来,但……林佳树的目光落在新买的手机上。 程暄明只有烦到极点才会抽根烟解压。 他本以为带林佳树看完病,买完手机后,心里的烦躁会少一些,可当他看到林佳树缩在副驾驶上沉沉睡去,自然地找出照照的小毛毯给他盖好后,难以抑制的负面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理想中的生活是像父母那样,找一个知性大方,善解人意的伴侣携手一生,后来有了照照,他本人的需求不再被放在首位,至于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也就渐渐没了标准答案。 父母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也好,恩师们撮合的师妹同事也罢,都只是短暂接触后就没了下文,他工作忙,又不太会甜言蜜语,久而久之,即使有兴趣,女孩子们也不可能总围着他一个人转。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想过自己的另一半会是一个男人。 程暄明点了烟夹在指尖,正巧郑确来电话问他工作上的事,解决完问题,程暄明先简单铺垫了一下,问:“你……和那个异国小甜心怎么样了?” 郑确“嘿”了一声,“小玉就算了,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 “不想说就算了。”程暄明作势要挂掉电话,被郑确的大嗓门阻拦。 “说说说,你都问了我能不说吗,我俩现在正是蜜里调油,半小时前还商量了圣诞节去哪里度假。” 程暄明抓到了重点,“半小时前?怪不得这么简单的图都画不出来,全变成恋爱脑了。” 郑确习惯了程暄明偶尔的毒舌,他压根不放在心上,而是好奇程暄明怎么突然问这些。 “咳,就是想采访一下你。”程暄明夹着烟摸了摸鼻尖,问两个人是怎么在户外运动品店里看对眼的。 “我想买冲锋衣,导购歧视华人,叫了几次都不过来,正巧他和我隔着货架对视上了,他给我介绍了几款冲锋衣,我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听上去平平无奇,就是两个普通男人的普通经历。 程暄明还是不理解郑确怎么能因为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爱上那个男人。 如果热心帮忙的是个女人呢,郑确还会和她交往吗,如果会,那么另一半是男人还是女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会,那个男人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程暄明满腔疑问。 他问郑确:“另一半的性别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郑确罕见地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很重要。” 郑确很快恢复了以往的语调,“难道你被男人告白了?是谁?不会是座谈会上那个法国人吧,他好像总偷看你……你怎么想的?” 程暄明对郑确嘴里的法国人稍微有点印象,那人能力不错,提出的观点新奇,值得研究,散会后以喜欢东方文化为由,邀请他们参加过几次沙龙,程暄明没感觉出任何不适,他认为那就是正常的社交往来。 “你错了,他肯定对你有意思,”郑确在那边啧啧两声,“同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准同类的。” 听郑确神秘兮兮地提起“同类论”,程暄明顺势问他还能感觉到谁是同类。 “还有谁——”郑确拉长了声音思考,忽然打了个响指,“对,还有他,他绝对是。” “谁?” “你破例招进来的小助理,那个什么来着,小树老师?” 听郑确说起林佳树,程暄明不禁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见林佳树依然沉沉睡着,他叹了口气。 “……还记得你跟我说他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是有小心思的人。让我小心点儿,结果转头就把人招进来了,怎么,这下不怕人家有小心思了?我说什么来着,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一种小情趣,现在看来,你才是高手。” 郑确留下一段意味不明的话,不等程暄明问他什么意思就挂断了电话,发短信过来说自己忙,有事儿就去网上问ai,实在不行还有各种论坛,他随时能发链接给他。 收起手机,一支烟没吸几口就只剩了个烟头,程暄明的心情比接电话前更差了,于是又点了根烟,正儿八经地抽了起来。 从这天起,林佳树的手机屏保就没有换过。 -------------------- 距离老席开悟还有80% 说实话最近对写东西有点茫然,突然大半夜多愁善感(bushi 晚安!!! 第45章 烤蜜薯 第一个发现林佳树换手机的是何秋果。 周天下雪,她想问林佳树前几天被风刮碎的玻璃修好没,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周一上班去找,人也不在,听说是生病请假了,她才松了口气。 “别这么紧张,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林佳树的鼻音依然很重,眼睛肿肿的。 何秋果只当他是输液吃药水肿,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把不想喝的冬瓜汤偷偷推到林佳树面前,“也没什么给你的,就这个吧,挺败火的。” 林佳树无奈地摇摇头,接受了。 “要不是知道你手机坏了,我还以为,”何秋果忽然凑近,神神秘秘趴在林佳树耳边,“我还以为你堂哥两口子为了要钱把你绑架了!” “没那么快。” “嗯?” “我是说赔偿没那么快,那人逃走后隐姓埋名做生意赚了些钱,但要他自愿履行,我感觉有点难。” 何秋果拍拍林佳树的肩膀,“没那笔钱你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那群人要是知道你爷爷立了遗嘱,恐怕会炸。” 何秋果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审理结束,堂哥堂嫂却完全没有要离开江城的意思,伯父伯母即使在江城也没出现过,这让林佳树也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自己该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临近下班,他收到了程暄明发来的消息,说他可能没办法准时去接孩子,如果林佳树方便的话,帮他把程照带到事务所。 其实这么做是不符合幼儿园规定的,家长晚来需要跟班主任沟通,保育员还不够格。 在他犹豫着要怎么拒绝程暄明的时候,班主任叶老师走了过来,问林佳树认不认识程照的家长。 既然她这么问了,就代表知道了什么,林佳树没撒谎,点头。 “她爸爸有事不能来接孩子,委托你把孩子送到工作地点,顺利送到后记得给我打个视频电话。”叶老师按照工作流程跟林佳树交代。 “好,我知道了。” 叶老师没立刻离开,看向林佳树的眼神带着一丝狐疑,她嘴唇动了动,问:“你身体……还好吧?” “已经没事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林佳树不太适应,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语气客套,“昨天辛苦你和张老师了。” 叶老师双手环在胸前,“没什么辛苦的,都是工作。一般来说代替请假是不允许的,但你是高烧不退还晕倒,这次就算了,只是扣全勤和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林佳树抿唇,“嗯”了一声,叶老师转身甩着高马尾离开后,他才松了口气,有点心疼自己这个月的全勤奖。 重回事务所,总不能空着手。 下班前,林佳树给事务所的每个人都点了杯热奶茶,问程照时,她说她想吃糖炒栗子,林佳树答应她放学带她去买。 孩子们跟着正副班主任放学,教室里很快就剩了林佳树和程照两人。 林佳树准备拖地,程照就主动跑到他前面,帮他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玩具,还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进办公室,认真看林佳树准备明天上课要用的课件,一边奶声奶气的读出声。 有程照的陪伴,结尾工作完成的很快,林佳树帮程照穿好小雨靴,两人手牵手来到校门口附近卖炒货的小铺,买了糖炒栗子,准备付钱的时候正巧烤红薯出炉,程照的眼睛立刻黏在了被烤出蜜汁的红薯上,目不转睛。 小孩子的心思根本不用猜,都写在脸上,林佳树又买了三块烤红薯。 “这个是小树老师的,这个是照照的,那……为什么是三块?”程照坐在林佳树身边,打开袋子看看,发出疑问。 林佳树把塑料小勺递给程照,“另一个是给你爸爸的。” 程照接过小勺,捧着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往外钻着热气的蜜薯,吞了下口水。 蜜薯被从中间掰开,大部分皮与瓤被烤得完全分离,最外层的颜色变成了亮橘色,蜜汁亮晶晶的浮在最上层,只是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程照用力嗅了嗅,用小勺挖起一块,递到林佳树面前,“小树老师,先吃。” 第51章 林佳树忙坐远了一点,摇头,“谢谢照照,但是小树老师生病了,不能吃照照的东西。” 程照小小地叹了口气,“好吧,小树老师快快好起来哦。” “嗯,有照照的祝福,一定会很快恢复健康的。”林佳树将照照鬓边垂下的卷发捻到耳后,侧身看她,笑容隐藏在口罩下。 在被程暄明拒绝后,林佳树看到程照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愧疚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拼命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觊觎着别人的幸福生活,妄想融入他们,和他们一样光鲜靓丽。 夜色完全降落,路灯的光影从车窗外闪过,林佳树的情绪慢慢低落下来。 想到程暄明,林佳树整个人就像被浸泡在了胶水里,心脏跳动变得缓慢,氧气逐渐稀缺,全身都被包裹,却很有安全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着被程暄明照顾和温柔对待的每分每秒。 这或许就是他喜欢程暄明的根本原因。 如果换另外一个人呢?如果他的温柔可以被替代呢? 林佳树正出神的思考着脑海中浮现的两个问题,手被人碰了碰,低头,发现是程照。 她打开了放糖炒栗子的纸袋,双手捧着已经剥好的栗子伸向林佳树,“小树老师,你吃这个,我剥干净了。” 林佳树愣了愣。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剥栗子。 尚带余温的糯黄栗子滚落掌心,散发着甜甜的味道,林佳树眼底的灰暗染上了暗黄色,慢慢有了暖意。 “爸爸跟照照说,小树老师,也喜欢吃栗子,要剥给小树老师。” 女孩稚嫩的声音附着着程暄明的温柔。 与此同时,那两个问题的答案越来越明晰。 换不了,也替代不了。 每天和林佳树接触,打交道的人有很多,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形形色色,大部分人都是与人为善的,其中不乏热心和温柔的面孔,可是程暄明对他来说,和那些人相比是完全不同的。 林佳树不会对其他人产生过多欲望,占有欲也好,嫉妒也罢,种种堪称丑陋的情绪从不会对人表露。 可是面对程暄明的时候不一样。 在听到程照那句话的一瞬间,他竟然有了独占的冲动。 林佳树被自己的阴暗想法吓了一跳,他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美滋滋吃完了大半烤地瓜,正高兴得摇头晃脑的程照,忙打散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没有完全枯萎的树枝,又偷偷钻出了新芽。 -------------------- 预告一下,大的要来了hhh可以猜猜是啥 晚安!!! 第46章 棉花糖 因为提前买了奶茶,事务所的大家都知道了林佳树要回来上班的消息。 一进门,杨琼玉捧着一小束向日葵在众人拥簇下迎了过来。 “啪啪”两声脆响,心形小纸片在林佳树头顶散开,程照的欢呼声随之响起,她松开林佳树的手,蹦跳着去接落下来的小纸片。 “欢迎林工归队!”杨琼玉模仿着“欢迎业主回家”的一本正经语气,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佳树接过向日葵,环视了一圈面前的人群,惊讶又无措:“你们怎么都在……” 杨琼玉弯着眼睛笑:“老板说你办成了件大事,今天正式归队。孙姐我们一商量,觉得必须得给你整个仪式感。” 孙姐手里端着奶茶,凑近插话:“小林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轮流当老大的助理,因为广场的设计案,秦工和老大吵了好几次了……还好你回来了。” 设计师工程师大多对工作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和想法,有时候沟通不畅和理解错误很容易起争执,偏偏事务所里的都是有天赋有才华还有点小固执的人,摩擦时有发生。 林佳树在的时候,还能在中间调和,当一下缓冲,他请假这些天,正赶上所里招标与合作项目激增,巨大的工作量让每个人都倍感压力,日夜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争吵在所难免,他这时候回来无异于“救星”降临。 林佳树忽然间也想通了程暄明的“良苦用心”,原来他也觉得紧张僵持的环境不利于创作,又想不到什么好的调节气氛的方法,所以就算发生了那种难以接受的事,也不计前嫌,愿意继续跟自己做朋友。 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了互相利用,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相比较伯父伯母,相比齐思远,程暄明做的事在林佳树的可接受范围内。 他甚至乐观地想,能被人利用说明还有利用价值,总比被程暄明彻底排斥在圈子外要好得多。 临近下班,程暄明才带着一身风雪匆匆赶回事务所,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怀里抱着一沓乱糟糟的图纸,表情算不上太好,进门就把图纸往沙发上一扔,在林佳树的注视下,他拨了通电话,“让小计上来。” 挂断电话,他脱下大衣抖了抖,转身看到林佳树,“你怎么还没下班?” 林佳树手中的笔没停,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画完这一点就走。” 林佳树今晚好像格外安静。 察觉到不同的程暄明也没多说话,他含糊地应了声,端着水杯去接水,回自己座位时路过林佳树的桌子,看到他向一边扭着身体,弓着背,眼睛几乎贴近纸张的“扭曲”坐姿,想到了写字时弯成小乌龟的程照,没忍住用食指点了下林佳树的脊椎。 “坐直。” 短暂的点触如投掷入平静水面的石块,原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图纸上的林佳树被这一点彻底扰乱了思绪,涟漪随着那一点在他身体铺散开来,一圈一圈,酥麻感深入骨髓。 那句短促有力的命令更是让他的耳朵烧了起来,脑子里清晰的线条缠成了乱糟糟的麻绳,又变成不同的形状,让人无法忽视。 林佳树僵直着背脊,呆呆地看着面前即将完工的图纸,笔在半空悬了将近一分钟。 看林佳树被自己提醒后表情不太好,程暄明有点懊恼自己又忍不住多管闲事。 既然已经知道了林佳树的意思,就应该适当保持距离,以免再引起误会。 程暄明想着,眼睛从林佳树那张无法升降的普通办公桌上移到他依旧不正确的坐姿。 是不是该给林佳树换个好点的工作环境? 调出电脑上的工位表,程暄明很快选定了位置。 林佳树画完,起身去取衣服时,被程暄明叫住。 “明天你搬去楼下,工位在杨琼玉右边,我让人提前把那里收拾出来,明晚你直接去找小杨。” 这不是商讨,是通知,带着不容拒绝。 林佳树背对着程暄明,拉羽绒服拉链的手卡了下,他拉完拉链才应答,“哦,好。” 林佳树转身,已经戴上了羽绒服帽子和口罩,脸被严严实实的藏在后面,完全看不清表情。 他声音闷闷的跟程暄明道别。 程暄明站起身,理智让他驻足,没有和以往一样送到电梯口。 透过磨砂玻璃看到裹成球的人影越走越远,程暄明看着电脑屏幕,大脑像是突然断片,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要在电脑里找什么。 外面还在下雪,林佳树家离这边不算太近,他怎么回家,又是骑电驴?可是照照说他们今天打车来的,这个时间还有出租车吗…… 手机就在手边,电脑也开着,程暄明却抬手看表。 确认了时间,他抓起手机,披上大衣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大雪天,又将近凌晨,城市难得这样安静,别说路人,就连路上行车都很少。 程暄明沿着主干道缓慢开着车,一眼就看到了几乎裹成粽子、佝偻着背应着风雪的小小身影。 “啧。”就知道是这样。 程暄明不禁蹙紧了眉,胸腔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沉闷。 他跟在林佳树后面,闪了闪灯,林佳树压根没注意到车灯,自顾自地走着,程暄明没办法,按了按喇叭,没想到林佳树听到身后的喇叭声,头都没回,脚步变得更快了。 程暄明没办法,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追了过去。 攥住林佳树手腕的一刻,程暄明没刻意控制力度,林佳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因惯性整个人被甩到程暄明怀里。 抬头看来人,林佳树睁大的眼睛中填满了惊恐。 “是我,”程暄明的声音穿过风雪传到林佳树的耳朵,“是我,林佳树,你别怕……” 林佳树依旧怔怔仰头看着程暄明,说不出一个字。 短短几分钟,雪有变大的趋势,程暄明拉着林佳树的手腕,把人拽向自己的车,边走边迎着寒风说:“雪下大了,先跟我去车上。” 坐进副驾驶,程暄明把门关紧,又绕到驾驶座这边,上了车。 车里暖风很足,落在衣服和发丝上的雪立刻融化,两人浑身都湿哒哒的。 程暄明递给林佳树一条毛巾,“先用这个,我用程照的。” 第52章 林佳树接过,没说谢谢,也没动。 “要我帮你?”程暄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林佳树默默摇头,手指着才有了点动作——攥紧了毛巾。 只有身体的微微起伏和略粗的呼吸声才能证明林佳树还清醒着,车内的氛围因他的沉默不语变得有些僵。 压在程暄明心上的巨石越来越重,他深吸一口气,质问林佳树是不是准备就这么走回家。 林佳树听到这句话算是有了点反应,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程暄明的太阳穴有点胀痛,他刚想开口,又听林佳树说: “也,也不全是……我叫了网约车的,但是没人接就……” “你身体还没好,就这么折腾自己?” 程暄明的不悦太过明显,又太令人难以理解,林佳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又低下头,把自己埋在口罩的掩护里。 看到像鸵鸟一样逃避问题的林佳树,程暄明叹了口气,“我就在楼上,为什么不叫我?” 这题林佳树会回答,他偷瞄了脸色铁青的程暄明一眼, “你还在忙工作。” “我……” “我真不是故意不叫你的,我以为半夜雪会停,车也没那么难打,”林佳树在听到程暄明说更多话前打断了他,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失算了,还是要麻烦程先生……” 程暄明被林佳树听上去完美无缺的回答和他的笑容堵了一下,胸口悬了团气,就卡在那儿,用力吞咽和呼吸也无法消除那种不适感。 那种感觉就像干口吃棉花糖,棉花糖黏在口腔和嗓子眼,堵堵的,痒痒的,进不去也出不来。 -------------------- 本来以为这一章能写到那个剧情的,但是很遗憾 (幸灾乐祸的)郑确:你老婆不要你了~ 晚安!!!!! 第47章 酸奶泡芙(上) 那天过后,程暄明觉得事务所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林佳树有了新电脑和正式工位,又是和跟他亲近的设计师们一层楼,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每次偶遇看到林佳树跟同龄人笑着闲聊,或从他人口中听到关于林佳树的只言片语,程暄明的注意力总不自觉被林佳树分散,然后懊恼自己又浪费了工作时间。 办公室也变得冷清了许多。一次结束应酬,程暄明从外面回来,见办公室的门和灯都关着,还以为该来的人今天迟到了,他脱下大衣,路过空荡荡的办公桌,才想起来林佳树已经搬走了。 有点冷。 程暄明停下了挽起衬衫袖子的动作,将这种体感归因连日的大雪。 有杨琼玉和孙姐的帮助,人缘本就不错的林佳树很快融入了集体,和同事们打成了一片,他总会留意到从走廊路过的、神色匆匆的程暄明,但他大多时候都是刻意避开的——见不到,就会少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其实他有过辞职的念头,可那天稀里糊涂答应了程暄明,突然反悔实在说不过去,他只要藏起自己的小心思,安安分分地做好工作,等待彻底还完程暄明恩情的时机,再体面地离开。 平安夜那晚,孩子们被接走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电梯门打开,林佳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里面、身边是客户的程暄明,林佳树张张嘴,准备打招呼,却看程暄明率先别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和身侧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佳树抿抿唇,微微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他没有进电梯,而是后退几步,等待下一班电梯。 这次的等待过于漫长,直到林佳树的负面情绪全部自我消化了,电梯也没下来。 林佳树双手插兜,准备去走楼梯,电梯却忽然显示了向下的标志,数字一个一个变着,终于变到了林佳树所在楼层。 电梯门打开,看到里面的人,林佳树眨眨眼睛,不禁抬头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时间。 “我上楼……” “嗯,我也是。”程暄明没有要出电梯的意思,一只手扶着电梯金属扶手,歪歪头,“上来吧。” 林佳树不太理解程暄明的意图,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他不想靠程暄明太近,以免再造成什么误会,于是进电梯后就站在了门口的位置,他在前,程暄明在后,两人在正方形的电梯里站成了对角。 “最近有点忙,没来得及问你,搬到楼下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明明是简单的对下属的关心,从程暄明嘴里问出来就带了点暧昧,让林佳树按捺不住地想回头看他的眼睛。 林佳树手指在衣兜里紧紧攥着,脸埋进羽绒服的高领里,小幅度地点点头,“嗯,还好。” “身体好些没?” 林佳树心想这纯粹是在没话找话,他不知道程暄明这么关心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觉得有点心累,从鼻腔里挤出个“嗯”。 “那就好。”程暄明像是没听出敷衍,语气轻松了一些。 电梯在林佳树按下的楼层停稳,门打开,林佳树抬脚准备逃走时,又被程暄明叫住。 林佳树终于忍不住转身,问他还有什么事。 “送你的那盒巧克力,礼盒夹层里有张书签,之前一直忘记告诉你了,你没把盒子丢掉吧?” 林佳树紧攥的手指逐渐松开,他摇头,“还没打开。” 程暄明向他走近了几步,提醒他,“那是手工巧克力,保质期不太长,记得快点吃掉,书签你回去找找,是个很精致的小教堂。”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林佳树没法不去看程暄明的脸,那张脸和他想象中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真诚,不但不让人心生排斥,反而会忍不住向他靠近。 在林佳树即将向程暄明迈出一步的时候,电梯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 程暄明用手挡了一下电梯门,示意林佳树,“走吧。” 看林佳树愣愣的,程暄明笑着解释:“我去你们部门找秦工。”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个回答,林佳树浮躁的心又静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门,被杨琼玉打趣:“哟,好久没看到老大和林工同时出现了,这是要有大事儿?” 林佳树回到自己的工位,看到桌子上不知谁放的糖葫芦,下意识看向嘴巴上还沾着芝麻的杨琼玉,可惜只看了个后脑勺。 程暄明径直走向秦彩那边,摆摆手让杨琼玉快回去画自己的图,手上的案子别再拖延了。 进门后,程暄明没再看林佳树。 林佳树能感觉到程暄明视线的刻意偏离和言语的故意略过,他只是不解程暄明的忽冷忽热、忽然接近又拉开距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种情感上糟糕的拉扯几乎要把本就对人际交流敏感的林佳树逼疯。 当晚郑确从外面开会回来,带来了重要市政项目中标的好消息。 听到郑确的话,大家都很兴奋,程暄明趁机提议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喝酒聚餐,年轻人们积极响应老大号召,纷纷起身穿衣服,商量着吃什么,结束后一群人又开开心心转战ktv。 ktv里的人也爆满,问了三家才订到能容下几十个人的大包厢。 林佳树被醉醺醺的人群挤着进了富丽堂皇的大门,站在吊着水晶灯的大堂中央环顾四周,他像是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包厢呈半环形,宽敞得离谱,茶几上水果饮料小零食一应俱全。 经常过来玩的年轻人已经坐在一起熟练地点歌,他们象征性地问了程暄明一句,在得到程暄明的否定回答后,一伙人就开始点自己想唱的歌。 稍微年长一点的坐在一侧喝酒聊天,讨论着这次中标的项目,程暄明就坐在他们中间。 林佳树只会唱儿歌,也听过一些流行乐,不过都是爷爷那个年代的流行乐了,他能跟着哼哼几句,歌词压根不知道是什么。 他本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会,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家,但杨琼玉一把薅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人堆里,要他也点一首,林佳树赶忙拒绝。 “你们唱就好,我五音不全,真的。”林佳树信誓旦旦地说。 杨琼玉当了真,有点遗憾,她眼珠一转,又拉住准备离开的林佳树:“好吧,但你不许走,我们等下要玩游戏,人少了就不好玩了。” 林佳树重新做回沙发,他不好意思再拒绝杨琼玉的好意,只好点点头。 人多,每个人唱不了几首,大多时间大家都在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林佳树坐在人群中间,陪秦彩尝试新调的酒,一手拿着铃鼓,偶尔摇几下,随机变幻的灯光在昏暗的包厢里很是晃眼。 随着一首首鼓点强烈的歌曲响起,包厢里的欢乐氛围逐渐攀上高峰,大家也都醉的差不多了,划拳屡次输、被灌得实在喝不下去的郑确向学长讨饶,学长在包厢的抽屉里翻出游戏卡,提议喝不下去就选个真心话或大冒险。 “嗝,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刚才程暄明也没喝完!”郑确哭丧着脸“挂”在学长身上。 第53章 “今晚谁都跑不了。”学长笑着逼近郑确,问他是不是纯爷们,还能不能喝。 自认为不太纯正的郑确选了大冒险,从包厢的卡牌里随便抽了一张,结果是“把面前的酒喝完”,众人哄堂大笑。 郑确的哀嚎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很快聚起了一群人,吵着要加入。 林佳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郑确身边的程暄明,在杨琼玉问他要不要过去玩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大家围着桌子凑在一起,根据人数临时决定了一下游戏规则,简单来说就是抽对子,抽中的两人互相决定是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只要不是太过分,怎么玩都行。 这是个增进团队感情,增加彼此了解程度的好机会,大家的酒量大差不差,此刻都醉醺醺的,随着抽出来的问题逐渐开放,话题也逐渐向私密领域延伸。 轮到林佳树,他和宣传部门的一个老大哥同时抽到了红桃7,老大哥看他是个存在感不强的职场新人,担心他放不开,摸摸没几根头发的脑袋,让林佳树抽个真心话。 林佳树抽到的是有没有暗恋的人,说出暗恋经历。 “哈哈哈怎么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这是中学生玩的吧?”老大哥嫌问题不够有趣,拍拍林佳树的肩膀,主动问他是喝酒还是回答问题。 林佳树的眼睛盯着卡牌上“暗恋”两个黑字,抿了抿唇。 包厢的灯球忽闪着,彩色光影缭乱,一曲劲歌结束,立刻切到了柔和的钢琴曲,灯光随着音乐变成了暖色的柔光。 “是我的是我的!”杨琼玉咋咋唬唬的从人堆里挣扎出来,伸长了手去找麦克风。 她还没找到麦克风,原唱歌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并不简单如呼吸,你真的希望你能厘清,若没交心怎么说明,我真的爱你,句句不轻易……” 温柔的歌声分散了林佳树大半的注意力,他被人拍了下肩膀,回过神来,目光从杨琼玉那边转回卡牌时,轻而易举捕捉到了酒桌对面略带探究的视线。 “……那些我想说的,没说的话,有时我怀疑呢,只是我傻瓜……” 背景音乐中那句叹息般的“傻瓜”被包厢的音响无限放大,敲打着林佳树的心房,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他怔怔地望着男人隐藏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的眼睛,手指渐渐捏紧了卡牌,点头,“有。” “嗬——我就知道!现在小孩儿就喜欢玩暗恋那一套,说吧,是怎么暗恋的?” 林佳树别开了视线,带着侥幸心理跟老大哥讨价还价,“两个问题,我回答了一半,喝半杯行不行?” 老大哥跟林佳树没说过几句话,本意也不是想为难他,以为年轻人脸皮薄,就爽快地答应了。 林佳树也很上道,给老大哥也选的真心话,但问题是除了老婆外有没有心动对象,老大哥看到问题后略显尴尬,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大家就这样闹哄哄地玩这游戏,很快轮到了程暄明。 程暄明和连唱五首歌、已经变成哑巴嗓的杨琼玉一组,他选了大冒险,让杨琼玉喝光剩下的所有菊花茶,杨琼玉也没跟他客气,看真心话的卡牌问题都很无聊,酒劲上头,把卡牌丢在桌子上,举着酒杯当场替大家问出了大家一直好奇、又不敢问的问题:“老大,跟我们讲讲你前妻呗……” 秦彩听到这话心道不妙,正要起身拽她胳膊,又听她打着饱嗝问:“没别的,就……挺好奇的,你这么一个顾家还能赚钱的完美男人,嗝,为什么会离婚呢?” -------------------- 还是没写完,分了上下,重点其实在下一章hhh 老程真的很别扭( 哦对,里面那首副歌有“傻瓜”的歌是邓紫棋的《唯一》,看这两章的时候可以用这首歌做bgm 晚安!!!! 第48章 酸奶泡芙(下) 包厢里的音乐和灯光没停,那边还在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玩游戏的这边谈话声小了很多,十几双眼睛看看站着的杨琼玉,又看看被她追问的程暄明,表情各不相同。 林佳树在杨琼玉这边,借着不时扫过的光影勉强能看清程暄明的表情。 他姿势轻松地靠在沙发里,单手举着还剩半杯的酒,表情自然,或者说根本没什么不悦的表情。 眼见气氛逐渐变冷,秦彩伸手扒拉杨琼玉,“小杨你就别为难老大了……” 其他人也觉得不太好,跟着附和。 在所有人以为程暄明会忽略这个问题直接喝酒的时候,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笑道:“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好奇,那……我就说几句。” 话音未落,林佳树两侧的沙发同时松了松,他看了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坐直了一些,颇有洗耳恭听的架势。 明明几分钟前都还表现得满不在乎。林佳树忍着笑,身体也微微前倾。 “……和她留学认识的,我追她,她是学音乐的,古典乐,小提琴,她唱歌很好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聚会上,我主动要她联系方式,后来就结婚了,有了照照后几个月,又因为感情不和离了婚。” 程暄明的叙述太过平淡,导致大家听完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都愣愣的。 “没了,就是这样。”程暄明拍拍手,示意真心话结束。 “老,老大,就这么简单?” 程暄明笑,“你还想听到恨海情天的故事?没那么曲折,单纯就是感情不和,也可能是实在受不了我的脾气。” “诶怎么能这么说,老大你脾气多好……” “对啊,这么好的老板去哪里找?” “没事老大,你还年轻,又这么帅,就算离婚也有人要……” “没错,我妹妹也还单身,要不有时间见见?” “你小子,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妹妹?” 众人七嘴八舌地轮番安慰程暄明,不停跟他碰杯喝酒,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 林佳树也跟着举起了酒杯,冰冷的杯壁被他双手捧着,他低头看着酒杯中浮在表面的冰块,乱糟糟的音乐和程暄明刚才那番话混杂在一起不断在脑海里盘旋。 “叮!”酒杯边缘被轻轻碰了一下,林佳树回过神来,去看跟自己碰杯的人。 “你不会喝多了吧?”程暄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沙发后面,轻笑着问,手臂从林佳树耳畔伸了过去。 林佳树以为他要捏自己耳朵,不由地微微偏头,程暄明收回手臂的时候,手里多了支麦克风。 “下一首是我的。”程暄明说完,站直了身体,转身对着屏幕试了试麦。 同样是舒缓的钢琴前奏,听其他人揶揄程暄明竟然还会唱粤语歌,让林佳树不禁放下酒杯转身去看屏幕上的歌曲名。 歌他没听过,歌手倒是眼熟,有段时间何秋果经常用这个歌手坐过山车的表情包。 程暄明唱歌时的声音和说话时多了些磁性,温柔的旋律逐渐加重,林佳树的手臂撑着沙发靠背,下巴抵在手臂上,歪着头,屏幕上的歌词被他一字一字看在了心里。 “……我,仍然会冷静聆听,仍然紧守于身边,与你进退也共鸣……” 随着钢琴曲逐渐被鼓点替代,程暄明背对他站着,林佳树慢慢合上了总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不看,还能用心去欣赏这首歌。 唱到副歌部分,微醺的林佳树微微睁开眼睛,眯着距离自己不远的、逆光的身影,他也想看歌词,但视线怎么都无法聚焦,飘飘然的感觉让他并不讨厌,直到副歌结束,有些聒噪的鼓点渐隐入简单的钢琴旋律,林佳树眨眨眼,抬起了头,目光聚到程暄明的身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是同事们的夸赞和欢呼,强烈要求再来一首,却被程暄明摆手拒绝,他从兜里掏出烟盒说出去抽根烟,让他们继续玩。 林佳树在沙发靠背上趴了一会儿,跟了出去。 烟是设计院的人给的,程暄明不抽烟,正好当借口出来喘口气,顺便解决一下人生小事。 他避着迎面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醉汉,走进去,放水,洗完手走出卫生间,被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他不确定林佳树喝了多少,试探着问:“你怎么出来了?去卫生间?我帮你?” 林佳树低着脑袋,摇摇头,不语。 “是嫌里面太闷了?那去窗边站站?” 林佳树这次有了反应,牵住程暄明衬衫一角,乖乖跟在程暄明身后,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走廊里暖气很足,开着窗户也不是很冷,空气确实新鲜了许多。 程暄明看林佳树一直低着头,以为他喝多了难受,便问用不用让人送解酒药过来。 “不用,我没喝多。”林佳树抬头,眼睛在昏暗环境里亮晶晶的,的确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嗯,没喝多就好。”程暄明迅速移开目光,转向窗外。 感觉到林佳树的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程暄明想忽视都难,他只好侧身问林佳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第54章 林佳树向程暄明靠近了一步,仰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程先生为什么撒谎?” “撒谎?”程暄明心跳漏了一拍。 林佳树又向前一步,“对。在回答真心话的时候,你撒谎了。” 程暄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也看向林佳树的眼睛,没反驳,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说是你追的前妻,可是你分明告诉我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她主动说想嫁给你,还有,照照去学钢琴,你说她也是弹钢琴的,可,可你说她学的是小提琴,还有……”明明是在揭穿程暄明的谎言,林佳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还有?”程暄明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多纰漏,他不禁眯起眼睛,审视着逐渐蹙起眉头的林佳树,猜测他还会说什么。 林佳树提起一口气,“……还有,你说照照出生后几个月你们就离婚了,但无论按照哪个国家的法律,还在哺乳期的幼儿都不可能被判给父亲,除非……”林佳树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考虑到程暄明的心情,他没有再说下去。 程暄明一直沉默着。 林佳树再次靠近,“我不理解程先生为什么撒谎,是只有今晚的话是谎话,还是那天告诉我的也是谎言?我到底该信哪一句呢?” 程暄明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自己会失误,更没想到随口敷衍的话能被林佳树记在心里,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漏洞。 他最没想到的是,林佳树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今晚说的是假话,玩游戏而已,你不用信,他们也会很快忘掉。” “玩游戏就可以这样敷衍吗?我玩的很认真……”林佳树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程暄明看他没再纠结前妻的话题,以为林佳树只是喝多了,心有埋怨才跑过来质问的,心里松了口气,微微弓下腰,语气放缓跟他商量:“好,敷衍你是我的错。你别戳穿我,我给你一次补偿机会,是选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林佳树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真的。”程暄明颔首。 “我选……大冒险!”林佳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他的尾音微微上翘,又走近了一些,一步一步把不断后退的程暄明逼到了墙角,他澄澈的眼睛看不出丝毫醉意,用慢而清晰的声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亲亲我。” 冷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吹过来,只穿了衬衫的程暄明几乎被凛冽的风吹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然看着眼前这个胆大的男人。 林佳树没想放过他,看他不拒绝,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试探着扶上了他的肩膀,微红着脸颊和他对视,目光坚定有力。 “也可以说是我想亲亲你。程先生,我喜欢你。” 程暄明压低声音打断他:“我知道,可是上次……” “上次我没有做太多准备,很仓促,而且我那时候很乱,”林佳树提高了声音,凑近,“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就一次……试过也许就不一样了,也许你会发现我们也很合拍,你没有试过和我在一起,怎么知道不行呢?” 林佳树的眼中有水光泛滥,但他仍固执地靠近程暄明的胸口,凝视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程暄明没有挣开自己,他一点一点地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凭着直觉去寻找程暄明的嘴唇。 如蝴蝶破茧后的第一次翅膀的颤动,他没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是在干燥温暖的唇上贴了一下,很快放开。 但下一秒,林佳树被一股强大的力向后推了个趔趄。 肩膀的疼痛让林佳树不禁发出一声闷哼,刻意压低的厉声呵斥让他感到一阵屈辱。 “林佳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林佳树努力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和眼眶里的泪,他咬了咬下唇,还是说:“哪怕一星期,不,一天,我们试一试,也许你能接受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也许试过你就会觉得和我在一起也没什么,只要相爱就……” 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执拗的要和自己“试一试”的瘦削男人,程暄明不知怎么想到了昨晚郑确发给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段半个小时的视频,前半部分像是情侣vlog,两个男人手牵手逛街聊天喝奶茶,他觉得温馨又有点无聊,直接向后拖了下进度条,叫声和喘息声猝不及防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眼前的画面更是充满视觉冲击,白花花的、交叠在一起的器官让程暄明险些把手机扔出去,直到睡前,他都无法直视手机屏幕,那一幕总时不时滑过他的脑海。 视线定格在林佳树惨白的脸上,程暄明此刻只有割裂感。 林佳树也会做那种事吗?是和谁做?他也会这么叫吗?他的嘴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他也会变哭边求饶吗,如果那种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程暄明的理智亮起了红灯,他紧急制止了自己越来越离谱的想法。 林佳树的脸上已经有了泪痕,他质问程暄明,如果没有感觉,为什么要刻意关心自己又故意冷落。 程暄明听到质问,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深深提起一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呵,关心?” “你以为我为什么关心你?” 林佳树被程暄明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冰凉,他有些慌了,下意识抬手去捂程暄明的嘴,但被程暄明向后避开,他还是残忍地揭穿了两人的关系。 “因为你是我女儿的老师,因为你在专业方面很有天赋和经验,你是我亲手挖掘的员工,是我欣赏的人,你能为我创造价值!但林佳树,关心和欣赏就是爱吗?” “……我不这么觉得。” 一个残酷却又真实的事实在林佳树面前彻底被剥开,他的心脏抽痛着,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出,却依然没有后退。 他抽了抽鼻子,哽咽抽吸着:“……只是这样吗?你敢不敢承认没有,从来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你敢承认吗?” 程暄明紧贴着冰冷的、凹凸不平硌得他背生疼的墙壁,呼吸沉重,他动了动嘴唇,脑子里本能出现的却是一声近似哀求的询问:“别哭了好不好?” 为了避免再次口不择言,程暄明闭紧了唇,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动摇。 “你需要醒酒汤清醒一下。”他沉默了几分钟,匆匆丢下一句话,与林佳树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虐完了我保证,就这一点虐的 本章出现的歌曲是陈医生的《无条件》,也很好听hhh 没想到写完竟然一点了,晚安!!! 大家多多评论弹幕收藏哟~ 第49章 半熟芝士 “小树老师?小树老师?” 林佳树被人拍了拍手臂,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本能问:“嗯?” “老师,他,他抢我皮球,哇——”面前的小男孩见林佳树终于回头看自己,立马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林佳树蹲下身劝架,拍拍这个,抱抱那个,好不容易把小皮球“物归原主”,那边副班张老师又叫他去办公室帮忙处理电脑故障,一上午忙忙碌碌,倒也过得快。 吃过午饭,林佳树带着孩子们排排队去睡觉。光线透过玻璃洒在暖烘烘的小床上,孩子们窸窸窣窣地盖好被子,时不时动动小脑袋看林佳树的位置。 林佳树走到程照床边,小姑娘正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 “照照,老师帮你拆小辫好不好?”林佳树蹲在她面前,放轻声音问。 程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会叽叽喳喳的跟林佳树讨论今天中午最喜欢哪个菜,睡醒想吃什么水果,读到了哪些好玩的故事,偶尔还会讲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今天却异常安静。 林佳树很快帮她拆下了绑在头发上的彩色皮筋,用梳子慢慢帮她梳头发,温声问:“照照今天有没有吃到小番茄?” 程照抿了抿唇,有点委屈,“没有吃到。” 原来是因为没吃到喜欢的水果…… 林佳树放下心来,捏捏程照的小脸,小声安慰:“你乖乖睡觉,睡醒了,厨师奶奶就能变出小番茄了,只给照照,好不好?” 程照被哄得开心了,连点了几下头,但帮她盖被子的时候,眉头又低了下来。 “……爸爸,明天不能参加,亲子日活动了。” 临近元旦,幼儿园在元旦放假前一天组织了亲子日活动,邀请学生家长和孩子们一起制作手工,玩游戏,看表演。统计家长的表格是前一天传到小程序的,毕竟是年底的大型活动, 家长们反应很积极,不到半天就填完了统计表。 打印统计表时,林佳树看到了照照那一栏写了程暄明的名字。 林佳树帮程照掖被子角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在ktv走廊角落的一幕,指尖仿佛残留着走廊墙面上碎钻石的凉意。 第55章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程暄明就没怎么再在他的面前出现过。 林佳树去楼上送材料,被程暄明的新助理拒之门外,只能由助理转交,开会也是由项目组长负责。 但在一栋楼里难免遇见,当远远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央逆光走近,林佳树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慌不择路地转进旁边的办公室。 “怎么这么说?他最近很忙吗?”林佳树尽量让问题听上去不那么刻意。 程照的眉头拧成波浪形,小脸皱巴巴的,“嗯,照照生日,爸爸没参加,生日宴,也没,接照照回家。” 林佳树忽然有了个不好的念头,他问程照的生日是哪天。 当程照说的日期和他心里想的那个日子重合,林佳树心里一紧,他太懂那种期待值拉满又在等待中一点一点落空的感觉了,那种失望是持久的,即使嘴上说没什么,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感到苦涩,甚至有可能在成长的过程中消磨掉对他人的期待和信任。 林佳树不禁俯身抱了抱程照。 拥抱小小的身躯时,他同时又感到了愧疚。 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亲吻,才导致程暄明那晚没去参加照照的生日宴会——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林佳树只抱了一会儿就放开了女孩,他看着程照的眼睛问:“照照很想让爸爸来参加亲子日活动,对吗?” 程照撅着嘴巴点头,“想要,爸爸。” 程照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林佳树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最怕的不是公布成绩,而是开家长会,同学们都拉着爸妈的手走进学校,只有他站在门口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爷爷,动作从伸着脖子张望变成坐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偶然抬起眼皮看一眼,神情从兴奋变成平静,最后呆滞。 他的衣袖被人拉了拉,低头,是程照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小手。 “小树老师,你能不能,帮帮我?”女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问完,瘪着嘴看林佳树。 愧疚感和切身的失落感杂糅,逐渐没过了林佳树在面对程暄明时不自觉的难堪,他无法拒绝程照那双湿漉漉的、抱有一丝期待的眼睛。 “好,”林佳树听到自己说,嗓音有些干涩,“小树老师试试看。” 幼儿园周围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小路,家长们排着队有序地接孩子,程暄明也站在队伍中。 林佳树和其他男老师正在院子里收拾器材,小树班的孩子们路过时纷纷跟他说再见,林佳树就着半蹲的姿势和孩子们击掌,轮到程照时,她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掌,用眼神询问。 林佳树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在她掌心用力拍了一下,“明天见!” 裹成企鹅的小团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蹦蹦跳跳走到门口,不开心的小小身影格外明显,林佳树收回落在程照身上的眼神,忍不住望向校外的家长队伍,身形颀长的程暄明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程暄明在看程照,目光柔和,但视线飘离了一瞬间,隐去了些许笑意。 站在滑梯后看程暄明牵着程照的手走向停在马路对面的车,又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林佳树掏出手机,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拨出了程暄明的微信电话。 等待电话接起的时间比在面试室外排队进场的时间还难捱,林佳树的视线被自己呼出的白气阻拦,开始他一只手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人接,冻得他只好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空出来的手上下摩挲着握手机那只手的手背,忐忑地等待程暄明接起电话。 他一定会接的。林佳树确信程暄明看到了自己,他往掌心里哈着气想。 接电话吧…… 随着铃声的旋律重复响起,林佳树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他重重咬着下唇,脑子里开始设想今晚去事务所找程暄明当面聊这件事的画面。 “……林老师,有什么事吗?”程暄明公事公办地问,平淡得像两人是从未熟识的陌生人。 程照的事情要紧,林佳树没在意他语气中的疏离,尽量简短清晰地转述了这次亲子日活动的重要性和程照的期盼,他语速很快,眼睛盯着面前儿童滑梯上的可爱图案。 “……所以程先生如果有时间的话,最好还是亲自参加,照照她……真的很想你能陪陪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林佳树才暗暗松了口气。 对面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佳树能想象出程暄明此刻的表情,一定锁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方向盘,嘴巴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整个人绷得很紧。 那是程暄明思考难题时惯有的表情,林佳树经常看到。 几秒钟的沉默在林佳树的感受里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有什么落在他的后颈,凉凉的,林佳树不禁抬手摸了摸,打了个寒战。 “好,我知道了,谢谢林老师特意打电话告知,但最近手里的项目在关键收尾阶段,我只能尽量安排时间。”程暄明的声音平静,礼貌,带着不常有的淡淡的、不容拒绝的疏离感。 这是两人自那夜后的第一次对话,林佳树说不上来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 他尽量把自己的五味杂陈放在照照的事情之后,又劝了几句,得到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或许是在外面冻得太久,林佳树语气也硬了几分,“我没事了,程先生可以挂电话了。” 微信电话在他话音一落就被挂断。 屏幕自动变暗,林佳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三两步走到幼儿园的围栏前,踩着冻成冰面的雪,偏头从镂空缝隙里去看黑车的位置。 几分钟后车缓缓启动,很快汇入了车流。 直到车尾灯也看不清楚,林佳树紧攥着的手指才渐渐松开,程暄明公式化的回应和淡漠的态度让他依然有些不安。 第二天,看到牵着程照手进校门的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皮草的华贵妇人,站在门口做方向指引的林佳树心顿时凉了半截,忽然涌上心头的愧疚感让他不敢去看程照的眼睛。 -------------------- 我回来了! 应该没人倒霉到我这种地步,口腔溃疡总不好于是去喝康复新液,忍着恶心喝了两次后突然头巨痛,结果发现是康复新液过敏导致胃病犯了orz 抱歉最近没怎么更,让大家久等啦,明天见 晚安!!! 第50章 柠檬味棒棒糖 “老板,车停好了,钥匙给您。” 单手撑着额头的程暄明睁开眼,接过钥匙,“辛苦。” 代驾师傅憨厚一笑,从羽绒服领子里扯出正面印着支付宝反面印着微信收款二维码的小牌子,“不辛苦,您扫哪边?” 绿色的那边朝上,程暄明的手指下移,点开了微信。 收款到账的声音响起,代驾师傅才把小牌子重新塞回衣服里,道着别下了车。 内饰灯无声无息地熄灭,过分安静的密闭空间里,程暄明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该去父母家接照照,陪她吃生日蛋糕,亲手把礼物送给她,哄她睡觉,带她回家,帮她装饰圣诞树,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事情一件一件地在程暄明的脑海里排列了出来,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他的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只想仰在车座椅里静静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明明不累,身体却好像充满疲倦,明明知道这样不正常,理智却纵容这种情况持续。 程暄明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的思绪很乱,需要一个人静静,经历一番思想斗争,确认现在的自己不适合照顾照照后,他编辑了一条消息给母亲:“今晚有急事,不能去接照照了。” 母亲来了电话,程暄明本不打算接,但转念想到可能是女儿看到消息打电话来质问,他还是接了起来。 “喂,儿子你今晚真不过来啦?你爸爸带着一群孩子在外面放烟花呢,可漂亮了……”背景音里的烟花声不小,大概是只有她一人在客厅,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程暄明捏了捏眉心,闭着眼睛说:“嗯,真不过去了,有事需要处理,照照在不方便。” “哎哟,你喝酒啦?” “嗯,喝了点。” “身边有没有人在?喝了太多酒就别过来啦,解酒药和醒酒汤……” “有人在的,”程暄明为了不让母亲小题大做,撒了谎,“您不用担心,我不是一个人。” 这话传到程妈妈的耳朵里,原本担心儿子的她转念一想,平安夜这么特殊的日子,又喝醉了酒,又不方便照照回家,还不是单独一个人,肯定是有情况啊! 她抑制着惊喜,赶忙说:“好好好,你快去休息,你爸爸叫我了,我出去陪他们。” 挂断电话,程妈妈来到庭院,看到程照正拿着仙女棒往雪人手臂上怼,三两步走过去,一反常态的没有阻止,反而帮她把仙女棒插好,点燃。 第56章 仙女棒噼里啪啦的闪着亮黄色的火花,程妈妈蹲下身把照照护在怀里,问她好不好看,程照忙不迭地点头。 随后程照又让她帮忙把买生日蛋糕赠送的花朵蜡烛插到雪人的头顶,虽然不理解女孩的审美,程妈妈还是照做了。 点燃蜡烛,她转头,看到面对雪人而站的女孩正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着眼睛许愿,等女孩睁开眼睛,她不禁问许了什么愿望。 程照摇头,满头的小辫儿乱甩,“说出来,就不,实现不了了,爸爸说的。” 程妈妈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歪着脑袋猜测:“是不是……跟妈妈有关?” 程照完全藏不住心事的眼睛透露出慌乱,她低下头,脚尖踢着砖缝里的雪,不说话。 程妈妈只当女孩是害羞了,她把程照抱进怀里,声音里满是喜悦:“照照真聪明,你要有新妈妈了!” 不远处的烟火炸开,五颜六色几乎燃亮半边天,她全然没注意怀中娇小身躯那一瞬间的僵硬。 —— 调水温用了快二十分钟,什么温度的水砸在身上都不舒服。 程暄明索性放弃了,水哗哗地放着,热气升腾,很快填满了浴室。 他背靠着冰冷的浴室墙壁,随手将被打湿的碎发捋到了脑后,又伸手去盥洗台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根戒烟棒。 薄荷味的。 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味道,呛鼻子,呼吸都会变冷。 想换一根,他闭着眼睛摸了半天,睁眼,还是薄荷味,在耐心即将耗尽时,手指触碰到了塑料包装。 程暄明不记得这个抽屉里放了别的东西,睁眼去看,发现是一包棒棒糖。 这个牌子的棒棒糖是程照的最爱,想来应该是她放进去的。 实在不想用薄荷味的戒烟棒,不怎么吃糖的程暄明破天荒地拆开了棒棒糖,随便选了根扔进嘴里。 好巧不巧,是柠檬味的,发苦的嘴巴里顿时变酸。 “啧。”头向后仰,抵着墙面的程暄明表情不太好。 柠檬是一种很奇怪的水果,很多人讨厌它粗糙紧实的皮,厌恶它的酸涩,却喜欢它清新的味道,将这种味道融合在空气清新剂,沐浴乳,洗发水,香水甚至糖果里。 柠檬和柠檬香气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是水果,一个是抽象的嗅觉,这是当然的,还有呢……lemon tree,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柠檬树,林佳树……林佳树? 喝了酒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天马行空,各种纷乱的想法在程暄明的脑海里像受惊了的鱼一样乱窜,他很少有这么思维失控的时刻。 想到那个名字时,乱糟糟的大脑像突然找到了锚点,闭着眼睛的程暄明眉头微微舒展,他将自己今晚的全部不正常都归结在林佳树身上。 如果不是林佳树的“小聪明”,如果不是他的追问,如果不是步步紧逼,如果不是那个吻…… 程暄明的身体忽然紧绷。 “咔。”一声几不可闻的裂响,糖果被咬开的瞬间,程暄明混沌的意识有片刻回笼。 不管他承认与否,在林佳树一步步向他逼近、将他桎梏在墙壁与手臂间,从他的视野里,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林佳树敞开三四颗纽扣的衬衫领口。 白皙如玉的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暗色的痣。 那晚帮林佳树换湿透的睡衣时,程暄明曾不受控制地用食指触摸过那颗痣。 痣不止一颗,在小腹,手臂外侧,大腿,分别有几颗,像散落在雪地里的小煤块。 程暄明不知道怎么想出的这些比喻,他勾了勾唇角,用曾经触摸过林佳树身体的那只手慢慢往下伸。 他想到了郑确发给自己的情侣vlog。 后半段的画面几乎像烙印贴在了他心上,第一人称的视角确实很有代入感。 “……程先生。” 小心翼翼又大胆的林佳树。 呼吸炙热又浅尝辄止的林佳树。 瘦削单薄又柔软白皙的林佳树。 明明害怕恐惧得要死又勇敢表达出难以抑制的感情的林佳树。 程暄明眯着眼睛,视线微垂,看向跪在自己面前,伏低顺从的身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即使在湿度极高的密闭浴室里,越来越重的喘息仍让他感到口干舌燥,浑身灼热。 流水声助长了这种在他看来极度畸形,极度不正常的氛围,冰冷的墙面如同生长出无数冰刺,提醒他正在做错误的事。 灯光,水声,乃至吸入鼻腔的柠檬味的温热空气都对他亮起了红色警告。 在急促沉重的呼吸戛然而止的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无声默念了那个名字。 “……林佳树……” 豆大的汗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滑落,他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和吞咽的声音。 眼前双膝跪地的林佳树没有消失,仍然仰头、睁着泛起水色的眼睛望着他,他也没有进入不应期,相反,某些地方极度活跃。 这是今晚第三次了。 程暄明索性嚼碎了那颗糖果,像叼烟一样叼着糖棍,手指收紧。 半眯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在被林佳树那个寡淡的亲吻袭击的时候。 ——他就对林佳树产生了欲望。 -------------------- 嗯没错老程就是想着我们小树瑞幸了(dbq瑞幸 算是小小的福利,希望大家吃得开心hhh 晚安!!! 第51章 糖霜甜甜圈 程照今早只扎了双马尾,卷发翘在脸颊两侧,衬得她更小了。 看到脸上挂着担心的林佳树,程照牵着奶奶的手走过去,向他打招呼:“小树老师早上好。” “照照早上好。”林佳树尽量保持着微笑,问:“这位是照照的奶奶?” 程照转头向程妈妈,奶声奶气地介绍:“这是我的,奶奶。” “照照奶奶您好,我是小树班老师林佳树。” 程妈妈见过林佳树,还仔细审核过他的简历,调查了他的背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把程照送到了林佳树身边,当然,这些事程照和林佳树都不知情。 程妈妈清了清嗓子,手指与林佳树的短暂相握后抽回,问教室是哪个方向。 “哦,请往这边走,教室的门口贴着小树班的标识,您带照照直接进去,签到后随便找位置坐就好。”林佳树说着,蹲下身给程照递去一根蓝色的丝带,柔声问她:“照照想把它系在手腕上还是扎在辫子里?” 程照没开口,一只戴钻戒的手伸了过来,取走了丝带,又问林佳树:“有没有粉色的?紫色也行,照照是女孩,用蓝色不太合适。” 林佳树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照照,女孩此时已经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阿姨,蓝色是照照最喜欢的颜色,而且这是询问过她的意见后,提前准备好的丝带,很抱歉,没有多余的丝带。” 程妈妈听到这话明显有些不悦,但她自认没必要自降身份跟一个小老师置气,她微笑着点点头,“原来是照照自己选的,那好吧,我先替她拿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牵着程照往教室走去。 视线追随一大一小的背影,林佳树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因为有遇到堵车迟到的家长,游戏开始时间向后延迟了半小时,教室里正组织孩子们给爸爸妈妈唱儿歌,很多孩子踊跃举手,要求唱昨天新学的那首,家长们纷纷为自家孩子鼓掌,教室里一片欢乐。 林佳树的视线忍不住往程照那边看。 女孩对唱歌表演兴致不高,她奶奶却不这么觉得,一只手一直在抚摸女孩的背,扭过身体,低头,嘴巴不停在动,想来是在劝女孩也要积极上台表演。 女孩的身体往远离奶奶的一侧偏,身穿皮草的女人此刻看上去身形格外庞大,像要把女孩小小身躯一口吞掉的猛兽。 林佳树看不下去了,借去器材室搬活动器材离开了教室。 器材室里,他翻了翻微信,找到了一个从没主动联系过的人。 电话接通,那边声音慵懒,又带了点惊讶问:“林佳树?你怎么打给我了?” 林佳树抿了下唇,“郑先生,你知不知道程先生最近在忙什么,他手里正在收尾的项目是哪个?” 郑确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忙哪个项目,但你最起码告诉我问这个的原因吧。” 林佳树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太心急了,他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把程照的事转述给郑确。 “诶怎么能让他妈去,真的是……你那天问他,他说没时间?” “嗯。” 郑确也很无奈,“那可能是真的抽不出时间,他那人你也知道,细心到变态,尤其是工程收尾的时候,他习惯亲力亲为。” “今天收尾的是一个老旧社区活动中心的改造项目,你应该听说了吧,是城南区那边邀请我们参加的,开了好几次会,反复修改方案,准备报批材料,协调几方意见,今天上午自查验收,下午是使用方代表和官方行政验收,时间卡得很紧,所以可能帮不了你……” 第57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佳树一手扶着收纳架,头抵着手背,苦思冥想。 时间不等人,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欢呼声,豆大的汗珠沿着林佳树的额头滑落,正在他重新点开微信,思考怎么办时,看到杨琼玉在群里问有没有人需要带早饭。 杨琼玉父母从政,她社交圈子广,八面来风,对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林佳树拨通了杨琼玉的电话。 听了林佳树的请求,杨琼玉思忖片刻,“也就是说,现在需要找一个能替代老大,既能完成老大要求的自查验收,还能陪着使用方和行政验收的人。” “对,是这个意思,你对这方面比较熟悉,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杨琼玉倒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找孙姐,她老公在监理单位,她也经常参与民生改造项目,老大对她非常放心,她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林佳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联系了孙姐。 孙姐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听电话,起初她有些为难,因为她手里的工作也堆积如山,稍微懈怠就有可能耽误项目开工,但当她看到微信背景里女儿开心的笑脸,咬咬牙,当即答应了林佳树。 “……真的吗?谢谢孙姐!您放心,耽误的工作我会帮你做,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孙姐及时阻止了林佳树不住的感谢,“比起你对邱邱的救命之恩,这点事只能算举手之劳。我半小时后到现场换下程工,你让照照安心在学校等待就好。” “好,还有就是……” “你说。”秉承着帮人帮到底的理念,孙姐很爽快。 “今天这件事是我的一点不情之请,能不能别告诉程先生……” 最近几天事务所的气氛确实不太一样,孙姐隐约觉得林佳树和程暄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两个大男人,没什么矛盾是一顿酒和烧烤说不开、解决不了的,她没当回事,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林佳树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汗水浸湿了手机壳。 抱着器材重回教室,林佳树不出意外地被班主任瞪了,他陪着笑,帮忙发放零食和做游戏用的玩具。 孩子们分成了四组,由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小游戏和问答。 分组时林佳树故意偏袒,将程照和经常给予她善意的女孩子分成了一组。 两轮游戏下来,程照组的女孩子们因为性子慢,脾气好,不争不抢,成了倒数最后一名。 就在家长们的游戏环节即将开始时,教室的门忽然被拉开。 一个烟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冷气,走了进来,关好门。 他明显是从工作地赶过来的,压根没怎么打理自己,大衣里的羊绒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向一边,手里握着手机,头发因为快步走动变得凌乱了一些。 大衣侧边似乎还站着一些没来得及拍掉的建筑物碎屑。 他的胸口随着剧烈呼吸上下起伏,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褪去的紧张,但当他看到被围在小朋友堆里、满脸难以置信的程照时,脸上迅速泛起笑意,目光变得柔和。 “……照照。” “爸爸!”程照反应过来,像一阵轻快的风快步跑了过去,开心地扑进程暄明的怀抱。 父女把程妈妈送到门口,又回教室参加活动,在指定的座位坐下,程照依依不舍地放开程暄明,为接下来的游戏做准备工作。 程暄明的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很快落在了不远处的林佳树身上。 林佳树也刚好看向他这边,四目相对,林佳树像是很自然地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程暄明眯了眯眼睛,别过视线,望向别处。 -------------------- 没错两人确实见面了,还对视了(但是没说话hhh 大家去看疯狂动物城2了没,我感觉蛮好看 晚安!!!! 第52章 番茄夹乌梅 程暄明的突然出现让程照成了全班最快乐的孩子,她喋喋不休地向最好的队友梅梅介绍自己的爸爸,直到被叶老师提醒了两次“小嘴巴,闭起来”,她才赶忙用手捂住嘴巴,一脸无辜地左看看,右看看。 第三个游戏是接力版两人三足,程照和程暄明是最后一棒,程暄明半蹲在女儿身边,将她的小腿和自己的绑在一起,绑完问她紧不紧,会不会不舒服,程照摇头,弯起的眼睛里都是爸爸。 有程暄明的加入,其他家长也来了干劲,前几棒没有落下,倒数第二棒的家长也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年纪的妇人,短短的跑道她花费了不少时间,接力棒递到程暄明和程照手里的时候,其他组的最后一棒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数着“一二、一二”的拍子,程暄明为了配合女儿的小短腿,不得不佝偻着腰,姿势别扭却乐在其中,程照也咬紧牙,扶着程暄明的手臂,紧跟他的步伐,最终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让整组的排名都向上提了一些。 站在人群中、为两人紧张的林佳树看到父女抱在一起欢呼的一刻,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赢了一场游戏,整组的士气都被鼓舞了,大家的积极性也越来越高。 最后的小游戏是激发孩子和家长的想象力,用平时的废纸盒做元旦拼贴画,每组可以选一名指导老师。 听到允许自主选择,程照立马扭头去看林佳树,脸上写满期冀,在主持老师宣布开始寻找助理老师时,她和同组的小朋友讨论后,第一个跑到了林佳树面前,仰头问他能不能帮帮自己和其他小朋友。 林佳树向程照那组看了一眼,不出意料看到了另外几双殷切的目光,他点了点头,被程照牵着手拉到小桌子旁。 孩子是主角,林佳树就在每个孩子身边半蹲几分钟,轮流指导。 轮到程照,林佳树走到她身边,看到原本应该是空位的地方多了张小凳子,他以为是哪个家长离席了,抬头环视一圈也没看到少谁,这时程照以及迫不及待了,她拍了拍凳子,去拉林佳树的手,让他坐下,林佳树只好照做。 帮照照做手工,林佳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另一边的程暄明吸引,他能看到弓着背,尽量与女儿视线平齐的男人正用他审视图纸的眼睛在五彩斑斓的纸盒上认真扫视,帮程照寻找着能用的素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小小的儿童工具盒内翻动,神情专注得像在推敲重要的设计方案。 林佳树收回视线时看到程照鼻尖亮晶晶的,他叫住照照,用手指揩了一下,发现是彩带上的亮片掉了,不知怎么被蹭到了女孩鼻尖上。 “谢谢小树老师!”程照笑得很甜。 一张纸巾被递了过来,林佳树下意识看程暄明,伸手接纸巾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林佳树没急着擦手,他先攥着纸巾捧着照照的小脸,把剩余的亮片仔细擦干净,最后才简单拍了拍手。 被抽走纸巾,手间一空的程暄明不自觉用拇指捻了捻被触碰到的地方,表情如常。 结束剪纸拼贴画游戏,在每位老师点评过后,就到了拍照时间。 林佳树本来被叫去布置菜品,在准备离开时,被程照叫住。 “我想和小树老师,一起拍照。” 举着拍立得的老师用眼神询问程暄明的意见,程暄明礼貌地笑笑,伸手邀请:“小树老师,一起吧。” 林佳树看不懂程暄明的态度,经历那一晚的混乱后,他也不是很想懂。 他走过去完全是看在程照的面子上——女孩期待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交叠在一起的“茄子”,将这一幕定格在画面上,几分钟后,照片到了程暄明手里。 “我要看我要看!”程照踮着脚扒拉程暄明的手臂,去看他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女孩坐在程暄明腿上,右边坐着林佳树。 配上后面背景墙元旦主题的大红色,单看上半张照片,程暄明想到什么,欲盖弥彰地放开了拿着照片的手,视线移向窗外。 好巧不巧,林佳树正搬着一摞凳子从走廊路过,他衣袖半卷在大臂中央,看上去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线条清晰,衣服被凳子边缘蹭得皱巴巴的,脊椎线条透过轻薄的文化衫清晰可见。 他身边跟了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子,女孩圆脸小眼睛,戴着圆框眼镜,捧着一篮子小西红柿歪着身体对林佳树笑,嘴里还说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程暄明首先感觉到的是欣慰,他觉得既然林佳树能和女人正常沟通交流,就说明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林佳树只是对待感情还不成熟,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对性取向迷茫,追逐潮流,又或者是原生家庭的原因导致没有安全感,急需一个依靠——总之,按照程暄明这些天对“同性恋”群体的了解,林佳树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 理清这段逻辑,程暄明心里舒服了一些。 吃过饭后休息了一会儿,一点半开始才艺演出,有小朋友的节目,还有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完成的节目,要求是每个老师都参与,林佳树有两个,一个是在小树班的节目上扮演火车司机,另一个是帮何秋果他们班的话剧扮演大树。 第58章 说是演出,其实就是为了哄孩子们开心,小树班的小朋友排成长队躲在车厢状的泡沫板后当旅客,身穿司机服饰的林佳树转动着方向盘,边开边跟大家介绍沿途风景名胜,程照是小小列车员,负责给每个小旅客发零食。 第二个节目林佳树压根不用露脸,他穿着棕色演出服,带上大树形状的头套就急匆匆上了台。 听到报幕又念到了林佳树的名字,程暄明帮程照解演出服纽扣的动作慢了下来,不禁歪头,视线掠过女孩的肩膀往台上望去。 程暄明第一眼没看见人,第二眼才根据身形隐约判断角落站着的、俩手举着两团树杈和树叶的人是林佳树。 林佳树身边的果树是今中午与他说说笑笑的麻花辫女老师,就算是在台上,两人也没收敛,偶尔互相挤一下眼睛,做鬼脸。 目睹这眉来眼去的一幕,程暄明无意识眯了眯眼睛。 顺手拍了张照,程暄明把手机拿给程照,问她能不能看出哪个是她的小树老师。 程照把照片放大,移开,又挪到另一边,再放大,笃定地指着那个棕色马赛克小人说:“这个。” “照照真聪明。”程暄明顺手揉了把程照的小卷毛。 程照坐在板凳上,小腿垂下来,抱着手机欣赏自己的表演片段,忽然抬头看程暄明,“爸爸我今晚想吃,小馄饨。” “小馄饨?” 程照重重点头:“嗯!就是上次和小树老师,一起吃的,我想吃那个。” 女儿难得提要求,又是这样的亲子日,程暄明没理由不答应,但程照下一句话让他迟疑了片刻。 程照问:“我想和小树老师一起吃。” 程暄明佯装生气,“只想和小树老师?那爸爸怎么办?照照不要爸爸了?” 程照被他的话问住了,嘴巴微微撅起,嘟嘟囔囔:“爸爸不给照照过生日,坏爸爸……” 听到“坏爸爸”三个字,程暄明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他拿手指自己,“我?坏爸爸?” 程照点头,又给程暄明一击,他欲哭无泪。 “爸爸可以解释。”圣诞节后忙到起飞的程暄明没想到程照还在因为生日不开心,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正准备哄她,却看到女儿摇了摇头。 “我不想听。”程照双手捧着手机,低下了头,抽了抽鼻子,重复了一遍,“照照不想听。” 完全没猜到女儿想法的程暄明只好妥协,“好,爸爸不讲,等你想听了再问爸爸,好不好?” 程照没说话,手指滑着相册照片,态度明显没有开始那么积极。 程暄明想了想,问:“今晚去吃小馄饨,和小树老师,咱们三个去,怎么样?” 程照这时才有了反应,轻轻点头。 答应了女儿,怎么约林佳树,程暄明犯了难。 打电话吧,他怕耽误林佳树工作,发微信又怕他看不见,直接过去约人,这么多双老师和家长的眼睛看着,程暄明担心对林佳树的工作有不好的影响。 思忖片刻,程暄明把程照交给同组的家长照看,一个人跟着因为搬道具落单的、穿演出服的棕色身影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的暖风很足,程暄明进门,里面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衣物窸窣声,他绕过收纳柜,在最后排看到了背对着他,双手背到后面解系带的林佳树。 或许林佳树以为是同事,压根没回头,专心地对付演出服。 直到看到林佳树解开那根系带,程暄明才把视线上移,看着他开口:“林佳树。” 林佳树背着一声吓得慌忙转身,下意识用手捏着领口,后退了几步。 “是我,你别怕。”程暄明向走近一步,又怕再吓到林佳树,收回了脚步。 林佳树腹诽:就因为是你才可怕。 林佳树稳了稳心神,尽量用平时对待学生家长的语气问:“程先生有什么事吗?” 程暄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照照让我问,想不想一起去吃馄饨。” 原来是因为照照…… 林佳树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他心里笑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心怀期待,明明程暄明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抿了下唇,摇头,“我就不去了,今天是您和照照的亲子日,我参加……不太合适。”像是怕程暄明不相信,他又补充:“我和朋友已经约好了今晚聚餐。” 程暄明向林佳树走进了一步,语气维持着礼貌,“朋友?是和你一起演果树那位?” 继续解演出服的林佳树完全没想到程暄明会问这句话,他愣了下,意识到程暄明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可程暄明凭什么误会? 他有什么资格误会?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思,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问这句话。 林佳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把演出服脱下,打开衣柜,翻出一个衣架,胡乱往衣架上套着演出服,胸膛因憋着一股气起伏越来越大。 下一秒,程暄明的话让林佳树彻底怔在原地,遍体生寒。 “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跟我提到的何秋果?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如果是她的话,看上去还不错,你们工作相似,又有共同话题,为什么不试试呢?或许你会发现……” 林佳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慨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程暄明都清清楚楚的记得,还是愤怒程暄明竟然想试图改变自己的性取向,撮合自己和女孩子在一起。 在这一刻,挫败感,愧疚,难过和感动都堆积在他心里,像有几只手从胃里挣扎着破腹而出,他的身体压制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林佳树用手捂住嘴,推开程暄明冲进了对面的卫生间,在隔间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隔间门被程暄明狂拍着,紧张地问他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甚至央求他至少把门打开,帮他拍拍背,可以吐得更顺利。 林佳树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他虚弱地背靠着门板,门外人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因呕吐激出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向外涌。 林佳树的头向后靠着门,闭上眼睛,无助、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被自动冲水声轻而易举遮盖。 “如果是虚情假意我就认了,可你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 老程不是劝林佳树骗婚!不是劝他骗婚!不是劝他骗婚!(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任何骗婚行为都是不道德的! 每写一章都替老程捏一把汗hhh 终于有时间更文了,晚安!!! 第53章 牛油果干噎酸奶碗 “我没事。” 林佳树拒绝了程暄明递来的水,绕过他走到盥洗台前,用手捧着自来水漱了漱口,顺便洗了把脸。 直起腰,透过墙上的镜子,林佳树看到身后的程暄明满脸担忧,握着水瓶,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林佳树垂下眼睛,想要不就算了吧,就这样吧,强扭的瓜不甜,解渴也只是暂时的,如果非得强求,两人闹得很难看,那照照怎么办,工作怎么办。 不如就像对待齐思远一样,体面地维持现状,至少还能当个朋友。 林佳树双手撑着盥洗台,深深望了镜子中的男人最后一眼,垂着头,睫毛一颤,水滴下落,“抱歉程先生,我今天不太舒服,真的不能陪照照吃饭了,以后有机会再……” “去医院,我帮你请假。”程暄明走上前,扶住了虚弱的林佳树。 下一秒,程暄明的手被林佳树挣开,整个人向远离他的方向错了一步。 “真的不用麻烦你,我身体的情况自己了解,程先生还是尽快回到照照身边吧,她是最需要你的人。”林佳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抗拒,他暗暗告诉自己,如果程暄明再靠近一步,他就甩开人冲出门去。 可程暄明没有如他预料,而是收回悬空的手,站直身体,微微颔首,“好,如果需要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程暄明走后,林佳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脸上自嘲的笑容渐渐变淡,变成无可奈何。 空荡荡的卫生间里传出一声能被风轻易吹散的喟叹。 程暄明向程照解释了林佳树不能吃小馄饨的原因,女孩转头问爸爸能不能去探望小树老师。 程暄明的嘴比脑子快,“小树老师看上去不太好,还是等元旦假期后再说吧。” 照照很失望,但程暄明拿着手机让她选想吃的小馄饨外卖时,她又恢复了活力,点了几种口味,还要了烧麦和豆花。 半个小时后,林佳树才回到教室,他面色如常,对待孩子和家长的疑问也极有耐心地解答,完全看不出有身体难受的痕迹。 程照想亲自去问林佳树,被程暄明拉住,默默摇了摇头,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回座位。 两人和外卖同时到家,照照换好短袖短裤后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哒哒哒地跑到客厅,边选想看的动画片边等待程暄明把外卖放好。 第59章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能吃的,吃起饭来,程照把担心林佳树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往嘴巴里塞食物。 看女儿一个人吃得开心,程暄明放下心来,吃了两口就跑到书房接起了齐思远的电话。 “明哥,你身边没人吧?”被爱情滋润的齐思远声音听上去都浑厚了一些。 程暄明打开灯,“嗯,没人,你说。”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对象的事儿,我说我不清楚,刚度蜜月回来,没怎么见你,她说她有时间再去问郑确。” “啧……”随后是一声带着怨气的叹息。 齐思远挠挠头,“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儿,郑确把我拉黑了,到现在没放出来,我联系不上他,你也跟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程暄明本不想坐下,听齐思远说完这些,一屁股坐在了单人沙发里,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身体后倚,空出来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装饰的流苏,浑身散发着烦躁。 “好我知道了,我联系郑确。”程暄明顿了顿,他的注意力被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相框吸引,转起来,发现是程照把亲子日做的小相框放上拍立得立在了书桌上,照片里,林佳树微微笑着,程暄明张了张嘴,又不确定该问什么。 “那个,明哥,”齐思远有点为难,“你能不能跟郑确说一声,给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算了,这样来回传话多麻烦,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至于这么多年哥们都不做了吗?” 程暄明闻言冷笑,腹诽又不是你妹妹寻死觅活,你当然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帮他劝劝。 郑确那边打了四次才接通,程暄明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也被拉黑了,点进郑确朋友圈才打消这个疑虑,同时,郑确不紧不慢地接了起来,解释说刚才在陪自家老爷子吃饭。 “听说今天孙姐替你去验收了,一整天没见到你,不像你风格啊。” 程暄明听得出郑确的阴阳怪气,不过没反对,“孙姐对民生项目熟悉,她是专业对口,而且,我也觉得应该适当放权,每次都自己上,确实累。” 郑确听得直撇嘴,他才不信程暄明能突然开窍。 “说吧,什么事找我?”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问恋爱对象的事。”程暄明没绕弯子,用的是陈述语气。 郑确乐了,“消息很灵通嘛,怎么,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程暄明懒得跟他贫嘴,他妈专门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齐思远和郑确发问,绝对是有目的的。 “是不是馨月回来了?” 郑确这边原本还想替程妈妈瞒着,想着程暄明猜不出来就蒙混过关,却没想到程暄明一语中的,郑确打了个磕绊,“……你,你怎么知道?她微信也没发东西啊。” 程暄明身体彻底陷入柔软的沙发,看到郑确的反应,他的猜测没错。 “我猜的,我妈的目的很明确,冯馨月是他们认定的准儿媳,如果她回来,我妈一定会派你俩来当说客。” 郑确连忙喊冤枉,“我真没有,你相信我,她就是跟我说馨月回来了,然后问我你现在有没有暧昧对象,我说别说暧昧对象,你身边连个适龄的女孩子都没有,你妈就高兴了,还要请我去你家吃饭。” 程暄明烦躁又无奈,“别来我家吃饭,来了我还得赶过去,想吃我请你。” “当然不去!”郑确提高了声音,“你妈还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多离谱,这年头是弯是直都躲不开相亲。” 程暄明被他逗笑了,“你也结婚,领了证就不催了。” 郑确在那边“切”了一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事,没事就挂了。 这边刚一挂断电话,那边程暄明他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程妈妈倒是直奔主题,欢欢喜喜地通知程暄明,说冯馨月回国了,想见他但是不太好意思,于是委托她帮忙问问程暄明的意思。 程暄明不屑地笑,问他的意思?什么都打探清楚了,然后问他的意思?问了又想干什么呢? “……元旦当天中午你没事吧?事务所元旦放假,我知道的,”程妈妈像是怕程暄明直接拒绝,又补充道:“我问过了,你手里的急活再急也占用不到吃饭时间,你们一起吃个饭,聊聊近况就好,不一定非得谈个结果出来,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爱情也不是一瞬间就产生的,你们聊一聊嘛……” 她的话说得开明大度,但每个字都是在催促程暄明,快点见面,快点确定关系,快点结婚,最好再生个属于两个人的孩子。 让程暄明听着就无比烦躁,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归于安静,门缝里隐隐传来动画片幼稚的配音和女儿哈哈的笑声,静谧昏暗的书房里,钟表滴滴答答声格外明显。 一阵微信提示音,程暄明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手机屏再次亮起,消息闯入他的眼中。 【元旦中午十一点半,河畔私家菜207,千万别迟到!】 “……” 程暄明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身体后仰,手臂挡在眼前,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 没错这章就跟名字一样噎人(胶着) 晚安!!! 第54章 代可可脂巧克力 元旦假期,城中村的商户回老家的回老家,歇业的歇业,街道格外安静。 外面积雪没化完,出去一趟要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自己包好,实在太麻烦,这是难得的休息日,林佳树没有任何安排,睡眼惺忪地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打了个滚,脚趾不小心触碰到冷空气,迅速收了回来。 昨晚他和何秋果吃了麻辣烫,还喝了两罐啤酒,冒着雨夹雪打车送何秋果去火车站,她乘坐凌晨的火车回老家。 林佳树回家就已经十二点多,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晚上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小树班孩子们集体哇哇大哭的场景,一会儿梦到在爬旋转楼梯,前面一直有个看不清楚的人影,一会儿又梦到外面下大雨,耳边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直到凌晨四点,他才睡熟过去。 本以为可以在床上睡足一整天,却在十点左右被电话叫醒。 来电的是堂嫂,“佳树啊,你今天中午没有安排吧?” 听林佳树说没有,她的情绪明显激动了一些,“那个,今天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吧,你大伯和伯母还有我和你堂哥都在江城,咱们聚一聚怎么样?” 一家人…… 林佳树很想反问她到底谁和谁是一家人,但他忍住了,想找理由拒绝,又听堂嫂说:“……你堂哥他们没亲自给你打电话就是怕你拒绝,他们知道这些年有些对不起你,又抹不开面子跟你道歉,只能让我……你先别急着拒绝,考虑一下。” 案件调查期间,堂嫂和堂哥给林佳树送过几次水果,有次从警局出来,外面变了天,堂哥看到林佳树只穿了短袖,于是让堂嫂从车上拿了自己的衣服给他,还有几次开庭,堂哥知道他住的地方距离法院远,提前主动说开车去接他。 林佳树总是这样,擅长记着别人对自己的好,一不留神就心软。 他确实感觉到了伯父一家人释放的善意和和解信号,如果能借此缓和关系,倒也不错——林佳树仍然对“亲情”抱有很重的期待。 答应会准时赴约,林佳树挂断了手机,把手机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被子。 人都有靠近温暖的本能,林佳树也是俗人一个。 只是吃顿饭而已。他默默用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身体。 当他听到堂嫂的邀请时,心情说不上特别坏,他一边刻薄地想,去看看吧,吃顿饭又不能怎么样,听到不想听的大不了甩手走人,他又想,原来被亲人挂念是这种感觉,好像自从爷爷去世后,就再也没感受过亲情了。 在矛盾心情的驱使下,林佳树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针织衫搭了条牛仔裤,最外面套了件咖色羽绒服。 堂嫂说简单吃一点,选了家有年头的私房菜,林佳树打开地图看了看,发现距离自己家不算太远,于是准备走着过去。 林佳树在去菜馆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想到伯母寄给自己的那箱意义不明的荔枝,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走进水果店,买了些新鲜的水果。 元旦期间饭店爆满,只能预订一楼大堂。 桌子在靠橱窗的位置,服务员带林佳树过去,询问过后拿走了水果和他的外套。 干坐着无聊,林佳树放下手机,转头去看窗外的街景,一辆看上去很眼熟的黑色轿车这时停在了他的视野里。 这边是市中心商圈,餐饮娱乐聚集,碰见熟人不奇怪。 林佳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收回视线,低头看面前飘着碎屑的茶水,又忍不住转头看向那辆车的位置。 车边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面对着林佳树这边,女人个子很高,一头亚麻色卷发披在脑后,说话时,披肩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身体倾向男人,下摆时不时轻擦过男人的手臂。 第60章 两人像是聊到了感兴趣的话题,男人的语速变快,女人的动作幅度变大,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分钟,男人侧身,绅士地邀请女人挽住自己的手臂,女人欣然同意。 林佳树这时才隐约看见女人的模样,不是沈珏,不是在事务所见过的人,结合更衣室里那件事和程暄明与女人间亲昵的氛围,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那种可能。 林佳树低下头扣着手指的死皮,私房菜的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响起:“有预定,207,谢谢……” 后面的声音林佳树没听清楚,他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上楼的脚步声,才坐直身体,将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喝一饮而尽。 喉咙被冰得发痒。 大伯一家姗姗来迟,伯母和堂嫂搀扶着脸色焦黄的大伯,堂哥在前面拎着酒,进门就怼到服务员面前,没好气的要求给他热热酒。 堂嫂挺着肚子赔着笑解释:“他找不到停车位,刚才跟交警吵起来了,他脾气就这样……” 林佳树起身迎过去,打起精神,佯装不知请,问大伯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伯母的眉头从进门就一直拧着,挨着林佳树坐下,她叹气,“小林啊,你伯父他,唉……我们来这边也是为了这事儿,他可能,可能活不过两年了,我和你堂哥打算带他回来住一阵子,治病,陪陪他。” 说着,伯母眼眶变红,开始擦泪。 林佳树看了大伯明显不正常的脸色一眼,心想好像比梦姐说得情况更糟糕,他再恨大伯一家,也没想过谁会重病身亡,伯母的话让林佳树心里起了个大疙瘩。 服务员拿来了烫好的白酒和菜单,坐在最外侧的林佳树准备把菜单转给大伯时,堂哥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抢走了菜单。 被抽走菜单时虎口一痛,皮肉被菜单锋利的边缘割了一道,血丝很快向外渗出来。 林佳树抬眼去找纸巾,发现是收费的,便招手向服务员要,却被堂嫂打断。 堂嫂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小包用了一半的抽纸,“用这个,就不用花钱了。” 林佳树被噎了一下,抿抿唇,忍着痛接过了抽纸。 “……就这几道菜,快点上!”堂哥点完菜,把菜单一抛,颐指气使地催促着服务员,说完他看向林佳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了嚼,开门见山地说:“那边来电话了,说赔偿款很快就到账了,问怎么分。” 正在擦血的林佳树动作顿了顿,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顿饭是给自己设的“鸿门宴”。 “大伯的意思呢?您是爷爷的直系亲属,是第一继承人……” “林佳树,你的律师说了,爷爷立了遗嘱,遗嘱在那儿,写了什么,你总知道吧。” 堂嫂在下面拽堂哥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了,却被粗暴地扫开,堂嫂险些被推下椅子,她一手撑着桌面,脸色惨白。 林佳树担心堂嫂的情况,赶忙站了起来,却被堂哥的话生生逼停:“你别在这里装,当初如果不是你哄骗爷爷,他怎么可能不跟我们去广城治病?” 林佳树满脸难以置信:“哄骗?我什么时候……” “行了,都别说了,”伯母颤抖着声音打断了林佳树,她先是把堂哥骂了一顿,说他怎么能平白指责弟弟,又向林佳树,“伯母知道你没有骗人,当年是老爷子舍不得你,才没跟我们去广城治疗的,这些年你也辛苦了,老爷子把钱留给你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上去是在替林佳树鸣不平,可潜台词分明是在指责是林佳树这个拖油瓶连累了老爷子,才导致他没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林佳树冷笑,准备开口反驳,又听伯母开口:“但是佳树啊,你看你伯父现在这个样子,当年有什么恨什么怨,也该放下了吧,你也工作了,应该能理解当年我们的难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佳树被四双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背脊爬满冷汗。 “佳树你看你,没有结婚的计划,也没有用到钱的地方,不如就,就把钱多分给我们一些,就当大伯和伯母求你……”伯母声泪泣下,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堂嫂见状,慌忙捂着肚子去搀扶,被带了个趔趄。 两人差点都跪下的时候,大伯厉声喝道:“跪什么跪!让我死了好了!” 林佳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手指按压着虎口伤处微微用力,湿润感很快浸透了纸巾,传到他的指尖。 头发斑驳潦草的伯母和挺着大肚子痛苦不堪的堂嫂令他心生恻隐,可是那些钱…… 赔偿款包括医疗费、住院费、丧葬费和死亡补偿金,爷爷住院的那些钱是爷爷多年的积蓄和林佳树打工一分一分拼凑的。 爷爷出事那年林佳树还未成年,为了让面铺的老板雇用自己,他谎报了年龄,后来被伙计发现他偷看高中课本,告诉了老板,老板逼问后才知道他还是个高中生,老板怕担责任辞退了林佳树,林佳树为了求他给自己打工的机会,差点就给老板跪下。 丧葬费是林佳树上学时的班主任给的,后来他也慢慢还齐了。 那是他用尊严,时间,甚至生命凑够的钱,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给眼前这群欺骗、抛弃过自己和爷爷的人。 在争吵间,服务员走过来布菜,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刺激得林佳树有点想吐。 “钱还没到账,我需要考虑一下。”林佳树稳稳心神,鼓起全部勇气直视脸色阴沉,暴戾了一辈子的大伯,“既然你们问我要钱,那我也有一笔钱想问清楚,我父母的赔偿款,到底被谁拿走了?” 伯母听林佳树开始翻旧账,她又挡在了林佳树和大伯中间,神情紧张,“佳树啊,那笔钱你爷爷拿着,不然养你的钱从哪里来,他把你从小拉扯大也不容易,你怎么能问这种话……你是觉得我和你大伯把钱贪了?” “养我的钱?爷爷养我的钱,是他当学校美术老师又去看大门赚的,是他退休后起早贪黑扫大街攒下来的,”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林佳树也不再遮遮掩掩,他提高了声音:“我父母的赔偿款,爷爷一分钱也没留下,去了哪里,你们自己有数。” “证据呢?” 林佳树一愣,“什么?” 堂哥满脸嘲讽,“我问你证据呢?你说老爷子一分钱没得到,证据呢?谁能证明?你凭什么说我们拿了你的赔偿款?” 林佳树确实没有证据,事故过去了二十多年,爷爷也去世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这件事随着自己和大伯一家老死不相往来逐渐忘记,事实就是,他现在的指控完全就是空口无凭。 看林佳树怔住,堂哥扳回一城,身体一仰,手指把桌面和餐具点得咔咔响:“林佳树!你这是污蔑!就凭你刚才的话,我就能去告你!” 一团浊气在林佳树的胸口膨胀,他按着伤口的手越来越用力,却因为极度的愤怒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堂哥看林佳树被气得浑身发抖,轻蔑地哼了一声,“知道怕了?知道就把老爷子的遗嘱拿出来,别逼我用法律手段!” 林佳树为这一家人的无耻程度感到震撼,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他在得知堂嫂特意邀请自己吃饭时,竟然对这群人产生了感动和感激之情。 如果可以,林佳树想穿越回到接电话的时候,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林佳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我不会给的,你去告吧。” “诶你小子——” “佳树啊,你哥哥说话一直这样,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伯母去拉林佳树的手臂,佝偻着背低头啜泣,“你看你大伯这样,我们也算遭到了报应,你有什么怨气,冲我发,只求你救救你大伯……” 林佳树挣了两下没能挣开,那边大伯开口了,“你不想拿钱也行,把老宅拆迁给的房子给我们。” “……你说什么?”林佳树听清楚了大伯的话,他只是不敢相信。 堂哥上下扫视着林佳树,“让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也该把房子还给我们了吧?别以为住的久了就是你的了!我告你可是一告一个准!” 林佳树浑身僵硬,像被灌满了水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双手攥拳,左手被划伤的地方不断向外渗着血,染红了蜷在掌心的手指。 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愤怒,是恍惚,还是失望,只觉得一直有冷风穿透他的身体,裹挟着他的理智向外拼命拉扯。 如果手里有一把刀就好了——林佳树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偏激的想法。 “房子,钱,遗嘱,我都不会给你们,”林佳树咬紧后槽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伯母拦住奋起的堂哥,又故技重施:“佳树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一家人,呵,”林佳树嗤笑,他的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披着人皮的恶鬼,最终定格在大伯脸上,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喉结滚动,“我怎么会和这种短命鬼是一家人?” 第61章 说完,林佳树抛下身后的哭喊、高亢叫嚣和砸桌子声,头也不回地,快步向门口走去。 用力握住铜把手,拉开门,带着雪花碎屑的寒风扑面灌了进来,林佳树没有迟疑,抬脚走进了风雪中。 几步之遥,在林佳树走过的地方,落了一片几乎被染红一半的纸巾。 孤零零的,白色部分很是扎眼。 “怎么还有人在饭店吵架?真的是……”冯馨月向乱成一片的那边扫了一眼,小声跟身边的程暄明吐槽。 程暄明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家人身上,他弯腰拾起了那片纸巾,又抬头望向橱窗外。 风雪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格外单薄,程暄明的眼神紧紧盯着,生怕一不留神,身影就会被猛烈的风雪吹散。 冯馨月察觉了他的异常拍拍他的手臂,“你结账还是我?” 路边的人影动了动,程暄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头向冯馨月,“抱歉你先帮我付一下,回家把账单拍给我,我有点事,你打车回去吧。” 冯馨月被程暄明气笑了,“你妈妈知道你这么对我吗?程暄明,就算分手了你也得有点基本的礼貌吧?” 程暄明总算直视她,语气认真:“我现在有很要紧的事需要处理,你大可以像以前那样跟我爸妈告状,也可以和过去一样拿我的私事跟你的姐妹们随便吐槽嘲讽,我都不在乎。” 程暄明扬扬手机,“记得把账单发我手机。” 他没等冯馨月的反应,几乎是跑着追了出去。 -------------------- 这一章写得浑身难受,心疼我树,但是小树那句话真的很爽 晚安!!! 第55章 波士顿奶油派 被强行拽上车的一刻,林佳树是懵的。 他耳边反复响起的汽车鸣笛声、行人说话声、风雪声都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他自己急促不均匀的喘息声和耳鸣。 林佳树的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死死按着受伤的位置,剧烈的愤怒使他咬紧了牙关,双眼失焦。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室的门被拉开,程暄明带着一身风雪坐了进来,一只手攥着那张染了血的纸巾,一手拎着只印着药房logo的塑料袋。 “林佳树,林佳树?!”看林佳树眼神发直,从药店跑过来、气儿都没喘匀的程暄明有点慌,他伸手在林佳树眼前晃了晃,直到他微微转头才停下动作,“林佳树你没事吧?” 被融化的雪打湿睫毛的林佳树勉强能看清程暄明的轮廓,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背上却落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那只手沿着他的背脊从上到下缓慢地轻抚着,暖意从掌心穿透衣服,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皮肤,甚至心上。 林佳树打了个寒颤,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程暄明严肃凝重的表情。 意识到是程暄明的手,林佳树本能地往一旁躲了下,避开了他,低着头语速极快地说:“谢谢程先生,我已经没事了,我想回家……” 说着,林佳树一只手已经伸向门把手,拉了拉却没能打开,他又转头看程暄明,“能不能把门打开?我想回家。” “你手受伤了,流了很多血。”程暄明将带血的纸巾给他看,“你想走可以,但先把伤口处理了,我送你回去。” 程暄明把塑料袋打开,取出酒精湿巾,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林佳树一动不动,固执地用沉默对抗程暄明,眼看车里的气氛陷入僵局,程暄明深吸一口气,拆开一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拆开一片,摊在右手掌心,左手去拉林佳树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手腕,拉向自己这边。 “发生什么事了?”程暄明低着头,语气平静地问。 他用酒精湿巾一点一点小心擦拭着被血染成锈色的伤口边缘,伤口不长,但很深,看到几乎被割裂的虎口,程暄明呼吸发紧,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事了?” 林佳树视线又开始模糊,抽了抽鼻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程暄明总在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出现,还总让自己鼻子发酸。 太没出息了。林佳树想着,一眨眼,一滴泪就这么掉了下来,落在衣袖上,留下不规则的水痕。 车辆很静,两人距离又近,林佳树看程暄明拿着棉签给伤口消毒的动作一顿,才确信他是听到了眼泪滴落声音的。 但程暄明没抬头看他,继续擦拭,林佳树感觉落在自己皮肤上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换了根碘伏棉签,程暄明这才向情绪明显缓和下来的林佳树看了一眼,“……你哭什么?” 林佳树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愤怒和委屈才哭的,他重重抽了下鼻子,眼睛只敢看染了褐色药水的伤口,挤出一个字:“疼。” “呵,疼……”因为林佳树的沉默、心里堵着一口气的程暄明忽然泄气,被林佳树蹩脚的借口气笑了,拧着的眉头随着舒展开,他没有戳穿林佳树,顺手把没开封的一包纸巾丢给他,无奈地说:“擦擦泪,擤一下鼻子。” 程暄明的语气像哄小孩子,惹得林佳树又想哭了,他干净手忙脚乱地单手打开纸巾,抽出一张,顾不上折叠,胡乱擦了擦眼睛里不断涌出来的泪。 “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程暄明把用完的棉签扔回袋子里,问。 听他又问,林佳树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被无端指责的程暄明惊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吐槽“八卦”,“这叫热心,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 “是啊,热心……”林佳树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他懊恼自己怎么就忘了第一次见面就帮自己用雨伞挡泥水、开车送自己去地铁站还不要红包的程暄明是个热心又善良的“好人”,林佳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暄明也沉默了。 林佳树没隐瞒自己看到他的事实,“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孩从车上下来,是相亲对象?” “上大学时的女朋友。” 林佳树很想问现在呢,又怕从程暄明这里得到最不想听的答案,于是佯装释然地笑了笑,说的话和当年齐思远跟他介绍雨晴时说的话一样:“郎才女貌,你俩还挺般配的。” “她叫冯馨月,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大学的时候在一起,”程暄明把垃圾和没用完的棉签创可贴分别收好,扫了旁边的林佳树一眼,“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 听到“分手”,林佳树也被激起了探索欲,他没忍住问:“那你们今天……” 看林佳树的注意力终于不再集中于糟糕的事情,程暄明暗暗松了口气,笑了一声,“还说我八卦……今天是我妈攒的局,说馨月回国探亲,想见见我,我以为只是叙旧,没想到她是来找我商量结婚事宜的。” 林佳树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他转头看程暄明,恰好程暄明也无奈地笑着看向他。 四目相对,林佳树想问的话却问不出口了。 他承认自己还是贼心不死,看着程暄明的脸忍不住心动,侥幸心理频频作祟,催促着他利用程暄明的“善意”,向程暄明身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甚至用工作当借口,厚脸皮的不肯离开事务所。 可是想到程暄明有可能已经确定好了结婚对象,林佳树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但程暄明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身体慢慢回暖。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会和她复合,这都是我妈一厢情愿。”程暄明发动了车,打着转向灯,缓缓汇入拥挤的车流。 看着车往与自己家相反的方向驶去,林佳树忍不住开口问:“你带我去哪儿?” 程暄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工作,有点急事需要你帮忙处理。还有,我都交代清楚了,现在该你了吧。” 林佳树本不想把自己家那一堆糟心事告诉程暄明的,他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但他刚刚接受了程暄明的帮助,又当了回“刨根问底栏目组”,还坐在人家的车上,再装埋头鸵鸟可太说不过去了。 林佳树抿了抿唇,索性把那群人装模作样邀请自己赴宴,唱红白脸半引诱半威胁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程暄明。 他想,程暄明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但程暄明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他遗嘱现在在哪。 “在殡仪馆存放爷爷骨灰的小柜子里,只有我和工作人员有钥匙,他们压根不知道爷爷在哪个殡仪馆火化,更不可能猜到我把遗嘱放在那里。” 程暄明听到林佳树这话,眼神亮了,“这招不错,你还挺聪明的。” 林佳树被夸了也只开心了一会儿,心里仍然被担忧填满。 那群人的低劣本性他太了解了,绝对不能和当年争取父母的赔偿金那样放松警惕,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第62章 “如果他们闹上法庭……” “那就去告我好了,”林佳树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坚定,“我没有做错什么,爷爷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们。” 程暄明的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嗯,这才是我认识的林佳树。” -------------------- 一更! 昨晚没更新是因为下雪出去漫游了(bushi 今晚零点前会有二更,先不晚安 第56章 奥利奥半熟芝士 上一场雪没化完,江城再次迎来了大雪,林佳树百无聊赖地靠着窗户看铲雪车和身穿荧光服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受伤位置的周边皮肤传来一阵一阵的跳痛。 等待漫长的红灯时,程暄明轻咳了一声,看着面前缓缓驶过的大巴,开口:“那天,对不起。” 林佳树转头,“嗯?你说什么?” 程暄明不确定林佳树是真没听到还是故意想再听一遍,不管怎样,他的语气都更正式了一些,“我说那些天的事,我应该向你道歉。” 听他说“那些天”,林佳树意识到他指的不仅是亲子日更衣室里的冒犯言辞,还指的是在ktv走廊拒绝时的过分措辞。 说不介意是完全不可能的,林佳树至今还记得走廊晃动的灯光下程暄明冰冷刺骨的目光和他在劝自己跟何秋果“试一试”的急切语气。 林佳树摇摇头,“责任不全在你,你是直男嘛,觉得难以接受和理解是正常的,反倒是我,不该误会了你的好意,做越界的行为,该道歉的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从林佳树嘴里听到“直男”二字,程暄明感觉有些刺耳。 “我其实有点……迷茫?可以这么说吗。”程暄明还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剖析自己,他说的很艰难,时不时扫一眼林佳树的反应。 林佳树果然接话:“有什么迷茫呢?是因为我的告白?” 程暄明眼睛看着方向盘,苦思片刻,还是坦然道:“那天把发烧的你送回家后,我就去找郑确要了很多东西,关于……同性恋的。” 林佳树不禁看了程暄明一眼,他没想到程暄明真的会因为自己去了解这个群体,很是感动。 “我还看了几篇判断自己是否有同性恋倾向的论文,总结了一些特征规律,逐一对照后,确定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是直男。原因有几个,我从小到大谈过的只有女朋友,动心的对象是女孩子,第一次有那种想法也是,不瞒你说,我中学时很羡慕父母之间稳定的感情,他们会互相给对方制造浪漫,理解彼此的想法,定期敞开心扉沟通,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切切实实爱着彼此的。” “那个时候不免会幻想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但后来有了照照,过去的标准都不太重要了。找到一个让照照接受、愿意和我一起陪伴她快乐长大的妈妈,就是我现在的标准。” 这番剖白说得林佳树心里酸酸的,既然程暄明加重了“妈妈”两字,林佳树就已经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对不起。”亮起的绿灯打断了程暄明的话,他继续向前驶去。 为了不让程暄明继续说出令自己难过又难忘的话,林佳树主动接起了程暄明的话:“没关系,我能理解。一个人的性取向不是说变就能变的,人想戒烟尚且需要很大的毅力,已经根深蒂固的想法也不是想剥离就能做到的,我都能理解。” 程暄明双手扶着方向盘,尽力不去看旁边语速明显变快的林佳树。 “现在想想看,我的行为实在是太冒犯、太唐突了,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林佳树顿了顿,身体微微偏向程暄明那侧,“程先生,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程暄明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可偏偏前方大堵车,屏幕上的地图红黑一长条,从这个路口到下一个红绿灯。 踩下刹车,程暄明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点头,“嗯,我们还是朋友。” 副驾驶上的人看着前车后备箱上花里胡哨的玩偶,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就好。” 在那一瞬间,确实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分明是开诚布公地说开了讲通了就应该感到轻松的事,程暄明的肩膀却忽然间更加沉重和疲惫了。 他歪头活动了一下肩颈,自然而然地问起林佳树会不会开车。 林佳树摇头,“没学过。” 林佳树撒谎了,他不是没学过。 刚成年时,同学间传起考驾照的风气,林佳树也动了心思,在医院的叔叔阿姨们鼓励下,还没攒够钱的他去了驾校试驾,因为是试驾,只能等到所有学员都学完他才能上车。 坐进驾驶室,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摇着蒲扇、汗衫掀起在胸口的枯瘦老头。 林佳树上车后那老头就骂骂咧咧没停,一会儿说林佳树是猪脑子,怎么离合刹车都分不清,他让林佳树把腿岔开,手臂擦着林佳树的大腿去指离合和刹车,一会儿骂林佳树眼睛瞎,前面有树不知道转弯,明明方向盘有很大的空位置,他偏偏把手覆盖在林佳树的手背上,被汗涔涔的掌心贴着揉搓,闻到车里发酵的狐臭汗臭味,林佳树忍不住感到反胃,猛踩一脚刹车,在老头把脑袋伸过来之前,一把把自己的安全带挂到了老头脖子上,开门拔腿就跑。 林佳树坐在驾驶座上就会想到副驾驶上那个恶心老头,后来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坚持骑自己的小电驴,再也没起过学驾照的心思。 他毕业那年,路过那家驾校,看到有人在门口拉起了横幅,控诉某某教练是恶心的同性恋,多次以教学为借口,猥亵男性学员。 林佳树不难猜到程暄明在网上都查到了些什么,他潜意识里不想让程暄明知道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 在他沉默间,程暄明打开了转向灯,车驶入一段内部路,程暄明笑着问他对周围街景熟不熟悉。 落雪的w大格外美丽,学生们在校园的草地上运动场上堆了很多雪人,还有穿得完全看不清长相的学生在打雪仗,整个校园活力满满。 熟悉是熟悉的,只是林佳树不懂程暄明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说了是麻烦你帮我个忙,顺便带你散散心。”程暄明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歪头示意林佳树,“走,下车看看。” 林佳树一脸茫然地跟着下了车,他以为程暄明带自己出来工作是借口,当两人走到已经围上施工围栏的大礼堂前,他才知道程暄明是真的在说工作。 “我看过你给黄老先生的设计,正巧大礼堂里面有类似的结构,所以想让你帮忙看一眼,提提修复意见。”程暄明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带林佳树从一处侧门刷卡进入了围栏内部,他忍笑对林佳树打手势,“请吧,林工。” 轻松的氛围让林佳树很舒服,他没有谦让,走在了程暄明前面。 -------------------- 二更!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我继续去雪夜漫游了(bushi 晚安!!! 第57章 红茶玛奇朵 围栏内被人打扫出来一条小路,但又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很是湿滑。 “我记得你经常来这边,也画过大礼堂?”程暄明在林佳树身后问。 林佳树小心地绕过“拦在”脚下的雪块,微微颔首,“请我画的人大多数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但距离这幢古建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大礼堂起火的事闹得很大,我记得当时新闻一连播报好几天,还有实时灭火的直播。”林佳树回身看了程暄明一眼,语气惋惜,“很久以前我就想过里面看一看,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穿过被烧毁大半、用防护网固定的木质大门,来到大礼堂内部。 林佳树顺着程暄明的手向上看,发现大礼堂内部的主体木结构基本都有被烧的痕迹,边边角角几处没被熏黑的石质穹顶和砖雕勉强完好,能辨认出结构和形制。 程暄明手指伸向礼堂东侧,“那边是远离火场的位置,有个很特殊的八角藻井,上下一共六层,每层的主框架上都不同图案,修补极其困难,我们遵循最小干预原则,想在不改变藻井原本样貌的基础上对它进行修补,你给黄老先生设计的私人博物馆里用了类似设计,所以我想让你帮忙看看。” 帮黄老先生做的设计是不久前的事,林佳树对藻井有印象,他抬头简略看了看,犹豫道:“这个项目应该有古建所的专家参与吧,让我这个门外汉来,程先生也太信任我了。” “你是有实践经验的人,找你来提建议,再合适不过。”程暄明说着,正要跟上林佳树,手机震了震。 程暄明拿起手机扫了眼,是施工方负责人的电话,大概是从监控里看到他来了,找他说明和确认一下情况。 他向已经走远的林佳树扬了扬手机,示意他先过去,自己随后就到。 林佳树独自走到藻井下方,他的头顶原本有一层礼堂的二层回廊,如今回廊已经在大火中完全被烧毁,脚下满是清理后的残余的黑色碎屑,回廊延伸出去的部分张牙舞爪地悬在半空,如同两只枯瘦细长的手。 第63章 真是太可惜了……林佳树下意识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藻井的轮廓,可鼻间萦绕着散不去的烧焦味,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程暄明说的没错,私人博物馆的藻井与大礼堂斗拱递叠而起的榫卯解构很像,确实有参考价值,但眼前的藻井更大更壮观,结构也更复杂,林佳树有些苦恼应该从哪里入手。 “咔。” 林佳树的耳朵里突然钻进细微的声响,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有什么断裂的声音,但周围实在太安静了,林佳树无法确认是哪个方位发出的声音。 “咔。” 第二声极其不易察觉的声音响起,林佳树才确信不是幻听。 他循声找去,在目光扫过回廊与礼堂主体残存连接处的断木和正边收手机边朝他走来的程暄明时,林佳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黑色碳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林佳树的头上脸上蒙了一层灰,几乎与此同时,更加剧烈的摇晃跟木头断裂声同时发生,连带着藻井边缘的结构也肉眼可见地松动倾斜。 “林佳树!退后——”程暄明的吼声从前方响起,由远及近。 但已经晚了,林佳树斜上方被大火燎烤多时、早已变形的木头在结构失衡的牵扯下发出一连串爆裂般的断裂声,向林佳树砸来。 面对危险的恐惧桎梏住了林佳树的身体,他本能地向后躲避,却只有虎口受伤的手擦过一段冰冷的金属扶手,混乱中,他的身体被重物砸落掀起的气体抛向原处。 但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没有直接到来,熟悉的气味在烟尘四起中接住了他,把他拖向了藻井边缘。 坍塌还在继续,藻井边缘一大片结构连同悬空的黑色回廊残骸,裹挟着积雪和灰烬,轰然砸落在林佳树刚才站立的地方,碎木、砖石、雪块如同炸弹般四溅,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视野。 林佳树被程暄明护在身下,背后是一处相对稳定的角落,焦糊味道的空气和灰尘呛得两人咳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护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在微微颤抖,林佳树抬头看去,被刮出一道长口子的羽绒服正在向外钻毛。 林佳树不确定程暄明有没有受伤,他动了动身体,去看程暄明的脸,在弥漫的呛人灰尘中开口:“咳咳……程先生?” 程暄明的位置靠外,他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坍塌情况,声音紧贴着林佳树的耳畔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我们被困在角落了,藻井坍塌百分之三十,很可能会继续,必须想办法出去。” 程暄明话音未落,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逐渐蔓延到了他们的头顶,林佳树惊恐地抬头,隐约透过还未散尽的灰尘,看到那根救了他一命、此刻斜搭在他们上方形成三角避险空间的粗大木梁。 它的一端原本卡在石基和另一根残柱之间,此刻正因后续的震动和重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脱离建筑主体,向外滑脱,而木梁脱落的下方,正是程暄明的头顶。 林佳树的瞳孔不禁收缩,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他的脑海里滑过无数个场景和无数张脸,最终定格在程暄明的脸上。 那是他问程暄明还能不能做朋友的一刻。 因为不敢看程暄明的表情,他只能借着挡风玻璃上的影子看个够。 推开他…… 心里一个声音叫嚣着,驱动着林佳树用尽全部力气、在程暄明还没察觉到头顶存在致命威胁的情况下,猛地将他向侧面推去。 程暄明没反应过来,身体轻而易举被林佳树的动作推出去几米远,就在他一手撑着地,勉强跪稳,沉重的实木木梁彻底失去支撑,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落在他眼前。 “林佳树——” 目睹这一幕的程暄明脸上血色褪尽,目眦尽裂,喉间迅速涌起一股铁锈味的腥甜,他起初是没有反应过来的,身体先是僵了几秒,大脑才迅速做出反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过坍塌的断木和残垣去找林佳树。 林佳树视线模糊,他的耳鸣越来越强烈,能依稀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大脑却像被裹了一层塑料膜,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因疼痛而剧烈的喘息和血液逐渐流失的陌生感觉让林佳树勉强清醒了一些,他动了动身体,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有知觉。 在推开程暄明的一刻,他没能完全躲开,实木木梁很沉,几乎是刮擦着他的肩胛骨而过,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尖锐的木刺几乎撕裂他的肩膀,剧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眼前炸开一朵朵白花,血几乎浸湿了他半边身体。 “林佳树!林佳树!”程暄明的手胡乱扒着碎木和石块,看到躺在木梁旁的林佳树时,他的内心的恐惧几乎到达了巅峰。 多年前那种不受控制的惊恐感觉又回来了,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将他毫不留情地刺穿。 一向从容镇静的程暄明看到林佳树时并没有表现出轻松,他的身体冰冷发僵,手臂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伸手拉林佳树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程暄明重重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忘掉那些画面,手才勉强恢复动作。 他从来没这么恐惧和害怕过。 上次被这种负面感情控制,还是他在那个车来车往的路边,亲手将鼻腔口腔中不断呛出血沫的弟弟抱上救护车时。 -------------------- 接下来就要讲老程和照照故事啦,大家应该猜到发生什么了hhh 晚安!!! 第58章 山楂冰糖葫芦 大礼堂二次坍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施工方的人和消防员很快赶到了现场,救出了被砸伤的林佳树,救护车也及时赶到。 坐在救护车上,程暄明握着林佳树的手,脸色惨白,身体不住地颤抖。 正在帮林佳树上呼吸设备和清创的护士扫了眼灰头土脸的程暄明,忽然叫出了声:“你也在流血!” 程暄明穿着深色外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血已经浸湿了半边胳膊,甚至沿着他的衣袖正向下滴。 护士想去拉程暄明的手臂,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敢贸然行动,手僵持在半空,说:“这位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面积大但不深,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一直在流血。” 程暄明的手仍然握着林佳树不放,眼神发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胸口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再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拍了拍程暄明的肩膀,“先生?先生!你清醒一点……” 在护士叫第二个“先生”时,程暄明恍然回过神来,表情迷茫地看向她,“他,他的手,好像动了……” 原本紧张的护士被程暄明话弄得哭笑不得,“他还活着,当然动了。” 听到护士的话,程暄明像是松了口气。 恰好这时林佳树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了会儿救护车的天花板,又向程暄明这边转头,呼吸面罩下的嘴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 护士忙过去安慰,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后,让林佳树躺平,不要乱动,救护车马上就到医院。 程暄明这时才完全放开林佳树的手。 护士向程暄明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示意他,“手,你的手在流血,我需要给你处理一下,你的头晕不晕,恶不恶心?” 程暄明给了护士否定的答案,他手臂外展,发现衣袖被割出了一道划痕,血从那里向外渗出来。 在护士的帮助下,程暄明脱掉了外套,羊毛衫的衣袖被剪开,伤口彻底出现在眼前。 伤口并不长,但很深,裂口处还沾着成分不明的黑灰色碎屑,看上去很脏。 护士担心伤口感染,立刻取出工具给他清创。 到达医院分诊台,林佳树被送进急救室,程暄明则被带到另一个急诊治疗室进行清创缝合,又打了一针破伤风。 取药,缴费,程暄明一手拿着单子,一手拎着药,肩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来到依然亮着灯的急救室外。 他的手机一直震动着,屏幕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最上面的是郑确,他拨了回去。 “喂?程暄明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今天?林佳树没事吧?你呢?受伤没有……”郑确的大嗓门聒得程暄明脑仁疼,但同时也让原本恍惚的他有种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将事故的来龙去脉讲给郑确,郑确在那边懊恼得直捶胸顿足,“我就不该给你提带林佳树进去的建议,早知道就不说了,啧,都怪我,你们现在在哪儿,我过去。” 把医院和自己所在位置告诉郑确,程暄明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又嘱托他带两身干净衣服过来,郑确答应了,说半小时后就到。 那边红灯还亮着,门时不时打开,戴口罩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程暄明看不懂的药物和工具。 走廊里人来人往,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都神色匆匆,脚下的步伐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64章 程暄明被人提醒了一句“让一下”才如梦初醒般退到墙边,眼看着一个手臂被扭成不自然形状的人在其他人搀扶下走向急救的门,家属的哭嚎声在程暄明耳边回荡,哭声像被密封在走廊、四处逃窜的幽灵。 程暄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强迫自己静下来,但越是这样做,全身的力气就越像在逐渐被抽离,他只能背靠着墙面,咬牙苦撑着站立的姿势。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种濒临绝望和死亡的痛苦,最终压弯了程暄明的脊梁,他弓着背,本就发软的膝盖带着身体一点一点下沉,最终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寒冷由内而外地涌动。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又或者说,他这些年一直跪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从来没走出来过。 如果说程暄明是“别人家的小孩”,那么他的弟弟程暄皓,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小孩”。 程暄皓五岁时就玩打火机点燃了窗帘,家被烧毁大半。 程暄明背着书包回家看到水淋淋的爸妈和弟弟,既庆幸又无语,那时候他就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惹事精”弟弟,但爸妈似乎并没有责备之意,反而趁这个机会换了个更大的房子,也就是现在程家住的独栋别墅。 或许是第一次养孩子没经验,有了程暄皓后,父母对弟弟照料更加精心,也更溺爱,这些都被程暄明看在眼里。 后来上了学,程暄皓三天两头被叫家长,今天逃课去网吧上网,明天上课骚扰同学被举报,后来更是在高中校庆时,才上高一的他与女友当众亲吻,被拍成照片和视频传得沸沸扬扬。 但很快这件事就被程暄明优异的高考成绩掩盖,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程家大儿子身上。 被父母老师怒骂后关禁闭的程暄皓几乎每天都能在饭桌上听到“向你哥学学”这种话,程暄明清晰地记得弟弟在听到父母数落时不屑的表情,程暄明也不可避免地想原来被溺爱长大的弟弟这样“烂泥扶不上墙”。 再后来,程暄明去外地上大学,大二开学一个月,就收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弟弟闹着要退学,想去做生意赚钱,还把母亲气昏过去好几次。 程暄明连夜赶回家,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和被砸碎的鱼缸。 程暄皓早已不知去向。 安顿好母亲,程暄明和父亲动用关系,找了三天才在一个小镇的网吧里看到了弟弟的身影。 程暄明瞒着父亲,独自踏上了寻找弟弟的路。 在网吧不足三平米的单人包厢里,程暄明见到了那个自己亲眼看着从一块红砖大小,慢慢长到一米八几的男孩。 程暄皓动作娴熟地抖了根烟,用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包浆打火机点燃,递给程暄明。 程暄明表情漠然地看着头发染得五彩缤纷、陌生的弟弟,问他怎么才肯回去。 “我想出国闯闯,”程暄皓一反常态没有排斥程暄明的到来,他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哥,你参加过国外的夏令营,在那边生活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特别自由?” 程暄明原来越觉得眼前的人无可救药——开心?自由?哪有那么想当然? 他甚至嘲讽地想,或许在弟弟的眼里,国外的空气都是香的。 “你想出去干什么?”程暄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但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上学。” 程暄明愣了两秒,反问:“上学?” 程暄皓郑重地点头。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倒是事实,程暄皓虽然混蛋,但从不撒谎,就纯气人。 程暄明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没派上用场,他给父亲打了电话,本以为会被父亲以弟弟还未成年拒绝,却没想到父母竟然同意了。 看到弟弟靠离家出走就轻而易举获得了自己靠考试和竞赛才能换来的出国机会,程暄明有点笑不出来。 程暄皓出国后老实了很久,程暄明偶尔听父母谈起弟弟,说的也是“只要不飞叶子碰枪就不用管他”。 既然父母都这么说了,程暄明作为哥哥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申请国外博士,程暄明把自己的资料和想申请的院校发给了同样从事建筑设计行业的父亲,希望帮忙参谋,结果父亲思考了几天后,给他选了一个他本人不太满意的学校。 理由是那所学校所在位置距离弟弟的居住地不远。 程暄明强忍着愤怒和父亲沟通,才得知弟弟上大学后就开始和黑人女友同居,并且疯狂沉迷于飙车。 那是程暄明唯一一次在父亲讲话时直接挂断,他没有委曲求全,果断选择了自己理想的学校。 留学的第一年,程暄明只和弟弟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主动拜访了弟弟和那个黑人女孩乱糟糟的“家”,他待了没二十分钟就忍受不了环境的脏乱,逃也似的离开了,第二次是弟弟带着女友圣诞节主动拜访,程暄明看着浑身上下打满银环,纹身纹到脖子的程暄皓,什么都吃不下。 从那次见面后,程暄明再没联系过弟弟,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异国留学生活丰富多彩,程暄明独自去了很多国家,见到了完全不同于自己生长环境的人和事,在旅途过程中,形形色色的人扩大了他的接受程度,让他渐渐能够理解过去所不能接受的文化,他开始允许和接纳自己身边的“异类”。 但在看到“程暄皓”三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他仍然会不自觉地拧紧眉头。 弟弟来电话又不能不接,万一转头跟爸妈告状,被骂的还是他。 程暄明接起电话,背景里是轰然的油门声,程暄皓的声音带着风,问他有没有时间来自己家做客,要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程暄明本想拒绝,但想到确实很久不见了,于是答应了下来。 靠近弟弟住所的路有一段在山上,或许是很久没来过的缘故,周边的街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各种印着骷髅头的条幅口号,夸张的涂鸦布满道路两侧,程暄明在司机的口中才得知这附近的路经常被小混混和帮派用来飙车。 “……这群人真是不怕死……”大胡子司机在前面吐槽。 程暄明转头向外看,恰好目睹了一场车祸。 一辆白色跑车压着一辆被改造过、撞得稀碎的摩托车,车后,是长达数十米的黑色痕迹,一个男人被其他人围着,躺在路边,看不见脸,只能看到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身体在不断地抖动抽搐,血在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在路过那名伤者时,程暄明低头看了眼手表,心里想的是幸好路足够宽,不会堵车,不然耽误了今晚的课就麻烦了。 他再次抬头,听到司机用力地骂了声脏话,于是跟着抬头。 看清前方横在路中央,身穿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女人的脸时,程暄明先是一愣,随后他想到了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名伤者,大声命令司机掉头。 程暄明下车时腿是软的,他下车时摔了一跤,踉踉跄跄地推开人群,却看到了那张他最不想看到的脸。 他的弟弟,他最厌恶最痛恨最嫉妒最……溺爱的弟弟,就这样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 他的身体甚至还是暖的。 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嘴巴里不断地涌出来,程暄明拼命用手去捂去挡,却毫无用处,温热的血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泉水。 程暄明对后来发生的事记忆很混乱,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弟弟的尸体,看医护为弟弟抢救,又被人推出手术室,等医生再出来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张死亡证明。 巨大的冲击和自责让程暄明一时间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父母交代,也不知道该怎么让父母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件事。 无助,恐惧,眼睁睁看着亲人去世的痛苦,各种各样负面情绪几乎将他压垮,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反复地逼问自己。 如果对弟弟再上心一点会怎么样? 如果自己放下偏见和嫉妒,听父母的话,照顾弟弟会怎么样? 如果那天擦身而过时,停下车帮一下受伤的人,会不会恰好救弟弟一命? 如果没那么自私,能大度宽容一点,弟弟也许就不会死。 …… 一遍一遍的质问让程暄明快要疯掉,直到某天他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那通电话告诉他,女死者的家属要求跟他谈一谈孩子的事情。 一连几夜没睡的程暄明驱车赶到跟律师约定的咖啡厅,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方家属的态度很强硬,说女孩跟程暄皓出去住原本就是私奔,他们不会收留这个私生女。 迫于无奈,程暄明只好把女婴带回家照顾,成为了一名新手爸爸。 而这个带程暄明走出人生最阴暗岁月、拯救了他的女婴,被他起名“程照”。 第65章 ——她是唯一一束照亮程暄明的光。 -------------------- 这一章更的有点晚了,抱一丝 这章主要写老程的故事,其实他热心肠并不因为他是老好人,而是…… 又来了很多新读者,祝大家看文愉快,晚安!!! 第59章 白粥和小笼包 郑确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打断沈珏的发言,向她简单说明情况,叫上事务所里一个男同事打车赶往医院,路上堵得不行,郑确看距离医院也没几公里,当机立断,付了车费,拉着男同事一路跑到了医院。。 郑确正拉着男同事急头白脸地往急救那边冲,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 回头,郑确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两人都还怪“时髦”,一个穿着一边半袖一边长袖的羊毛衫,一个上半身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左手被三角巾吊着,腰间裹着件边走边漏毛的羽绒服。 虽然知道他俩很惨,但郑确还是忍不住乐了,“不是,你怎么跟土里刨出来的木乃伊似的?” “土里刨出来的是兵马俑。”男同事在旁边小声提醒。 “啧,”郑确从男同事手里夺过袋子,递到程暄明看上去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边,“从办公室拿的,凑合穿。” 这时校方代表和施工代表也赶了过来,看见已经下床自由活动的林佳树两人,也都不由得一愣,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询问伤情。 “各种检查都做过了,也经过了全面评估,说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不用担心。”陌生人太多,林佳树不由地把围在腰间的羽绒服向上拉了拉,这时肩膀上一暖,侧脸去看,是程暄明把郑确带来的干净衣服披在了他肩上。 几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林佳树回病房,施工代表去开门,与门内伸手的妇人面面相觑,他歪了下头往病房里面扫了一眼,回头看程暄明,“……怎么安排的是二人间?” 这个问题程暄明半小时前刚问过林佳树,林佳树觉得单人病房一天几百块实在太贵,而且医生检查后发现最严重的只是肩胛骨骨折,没有住单人病房的必要。 程暄明看了林佳树一眼,回答:“最近下雪,摔伤的人很多,骨科床位紧张,有一个能住几天就不错了。” 见程暄明这么说了,两位代表也没强求,跟着进了病房。 因为是双人间,两个病床只用一个浅蓝色的帘子挡着,双方的交谈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代表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他们看到林佳树和程暄明好端端站着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大礼堂被烧毁已经够他们焦头烂额,如果负责修复的工作人员再出事,恐怕会引起更大的负面舆论,每个人都祈祷着两人平安无事。 尤其是校方。代表知道是他们强行缩短工期,要求修复时间提前两个月,才导致施工队和建筑师们加班加点工作,他们自知理亏,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在程暄明表示进一步说话、并主动说起没戴头盔违规进入场所时,校方借势下坡,互让一步,双方语气都很客气,没因后续起争执。 程暄明送探望的人离开,回病房时顺便去食堂买了粥和小笼包,想让林佳树先凑合吃一顿,吃完再帮他把衣服换下来。 回到病房,林佳树这边的帘子已经完全拉了起来,程暄明从下方的白色裤腿和小白鞋判断是护士在里面,也就没打扰,拎着饭静静坐在一旁。 例行检查后,护士们拉开了帘子走出来,程暄明的视线错过护士的身形去看林佳树,发现他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换好了病号服。 “你是林佳树的家属?”护士见他手里拎着吃的,又没否认,于是叮嘱他,“非必要情况,不要让他下床,能解决的尽量在病床上解决,另外,我们会定时过来查看伤者情况,如果有问题,可以按这里……” 程暄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护士离开,程暄明为林佳树支好小桌板,把粥和小笼包放在他面前。 林佳树右手拿起一次性筷子,在程暄明准备伸手帮他打开包装时,只见林佳树简单看了一眼,随后咬住另一侧的包装袋,动作娴熟地将塑料包装扯开了。 “你左手过去也受过伤?” 叼着筷子的林佳树闻言看了看被吊着的左臂,语气故作轻松,“被掉下来的锅碗瓢盆砸过,小伤,不要紧。” 程暄明却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一时间不知道该向林佳树说“对不起”还是“谢谢”。 同时他被困在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里——为什么自己拒绝了林佳树,可林佳树还是义无返顾地救了自己,甚至在上救护车时,都不忘拉自己一把。 程暄明坐在病床旁,凝视着林佳树因嘴巴里塞满粥微微鼓起的脸颊。 渴得嗓子冒烟的林佳树恨不得捧着碗三两口把热粥下肚,可他的余光总忍不住飘向身边的程暄明,于是放弃了豪放的喝粥方法,乖乖地用塑料小勺往嘴里舀粥,手几乎抡成螺旋。 最终是林佳树忍不住了,他放下勺子,咽下嘴里的粥,把剩下半碗推到程暄明面前,“你是不是很饿?剩下的你喝了吧,别浪费。” 程暄明只吃过照照剩下的食物,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看到林佳树认真的表情,又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端起了粥,将剩下的喝光了。 看到程暄明的姿势,林佳树懊恼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好面子,现在好了,挨渴的还是自己。 程暄明像是听到了林佳树的腹诽,打开他让郑确带来的袋子,里面有个新水杯,他起身,“我去帮你打水,你把小笼包吃了吧。” 林佳树只是口渴,没什么食欲,他吃了两个,觉得腥,就放到了一边,放凉了的小笼包最后还是被程暄明打扫干净。 林佳树隔壁住的是一个七八十的老大爷,下雪天非要出去扫雪,摔了一跤,腿骨骨折,只能吊着腿在床上躺着,四个儿女轮流照顾。 隔壁床照顾的人多,占得地方难免大,四个儿女貌似不合,经常一两句谈不拢就吵架,元旦假期没过完,本就担心开学怎么办的林佳树被隔壁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苦不堪言。 程暄明直到晚上八点才带着晚饭姗姗来迟,林佳树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程暄明看出他的焦虑,问他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林佳树苦笑,“还有好消息?” “当然,”程暄明给他掰开照照点名买给林佳树的烤红薯,贴心地把勺子放在旁边,推到林佳树面前,“这么大的坍塌事故都活下来了,还不算幸运?” 这么想也对,林佳树把一块红壤蜜薯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味道总算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先听哪个?” 林佳树总觉得程暄明是发现自己心情不好,所以故意逗自己,于是怀揣着侥幸心理选了坏消息。 低头削苹果的程暄明本以为林佳树会选择好消息,他表情一僵,笑得有些刻意。 他今天下午在林佳树家待了一下午,和他一起的是林佳树的堂哥。 准确的说,是林佳树的堂哥监督程暄明收拾东西。 原因是程暄明中午见完客户后从城中村那边路过,他想起林佳树拜托他去家里拿笔电,索性转到了城中村里面,去了林佳树家。 车一转弯,程暄明就看到要找的单元门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纸箱上落了雪,最下层被化掉的雪水洇成了褐色。 这时正有个穿短袖的胖子吃力的抱着箱子往外扔,箱子最上层书本的颜色程暄明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匿名接近林佳树时给他买的专业书。 程暄明甩上车门,大步走到胖子面前,质问他是谁,为什么擅自扔掉林佳树的东西。 那胖子轻而易举推开了胳膊受伤的程暄明,轻蔑地笑,“哼,我是谁?你问问林佳树我是谁?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看到他嚣张跋扈的态度和恬不知耻的嘴脸,程暄明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胖子很有可能是林佳树的堂哥。 根据林佳树的描述,程暄明深知他大伯一家的无耻,但林佳树还未痊愈,不能再让他因此受到惊扰,只能等他好起来再秋后算账。 程暄明没跟胖男人过多纠缠,他把林佳树被扔在外面的东西全部搬上车,又亲自进去搜索了一番,剩下一些旧家具和电器就留在了原本的家里。 临走前,程暄明看到阳台上林佳树种的吊兰,走过去放在了纸箱最上面,搬着它走向门口。 “诶你等会儿,怎么绿植也拿啊?我还得留着它吸甲醛呢!”胖男人伸手要拦。 程暄明站定,唇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没有看胖男人,淡淡地说:“林佳树的律师是我帮他请的,赵律是什么水平,你应该见识到了。” “你……” “房子你们可以先住着,但不许打扰林佳树,一通电话都不行。”程暄明这时才转头看向胖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如果这段时间都不安分,我不介意现在就叫赵律过来。” 第66章 林佳树堂哥不是不识时务,赵松年在法庭上据理力争,舌战八方的模样,他到现在都忘不了,也害怕如果赵松年真成了林佳树专属律师、站在自己对立面,官司会输得多么惨。 他只好忍气吞声的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车驶出去很远,程暄明狂跳的心才慢慢静下来。 其实他也不是很有把握那些话能唬住林佳树的堂哥。 从法律方面讲,大伯是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林佳树只是代位继承,如果遗嘱没有说明,只能两人平分房子。 但现在林佳树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去和那些人劳心伤神,程暄明只能替他暂作退让,等身体完全康复再作打算。 “坏消息是——医生说你现在必须有人贴身照顾。”程暄明撒了谎。 林佳树被钓足了胃口,听到的却是这个,略有些失望,他刮了刮地瓜片,又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家恰好有空房间。” -------------------- 没错万众瞩目的同居马上就要来了——(芜湖~ 晚安!!! 第60章 饺子 林佳树愣愣地看了程暄明几秒,手里的勺子都忘了取下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程先生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是我非要在元旦那天带你去大礼堂,你还,救了我,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程暄明顿了顿,“你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居住地和幼儿园距离又远,每天上下班实在太不方便,不如直接搬来我家。” 林佳树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程暄明没给他机会,继续说:“家里平时只有我和照照,我可以开车接送你们上下学。家里东西很齐全,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去你家取,或者买给你,我家没有住家阿姨,家政每周来两次,分别是周一和周五上午九点……” “等,等一下!”林佳树赶紧打断他,生怕程暄明再说下去,下一秒就要往自己手里塞家门钥匙了。 程暄明乖乖噤声,看着林佳树。 “你说的话信息量有点大,我得消化一下。” 程暄明打了个手势,让林佳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肩胛骨骨折需要多久能好?必须要有人照顾吗?” 程暄明不知道林佳树过去经历过什么才问出这种问题,但他肯定林佳树严重低估了伤势,“骨折可大可小,必须有人照顾。” “可是我之前打工的时候骨折过,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程先生不用担心。” 程暄明知道林佳树会这么说,把他的片子拿出来指给他看,“这次和上次伤到的地方完全不同,如果不养好,不复健,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你还要靠这双手吃饭,不养好怎么行。” “可是……” “林佳树,现在不是过去了,你不是独自一人。”怕林佳树再拒绝,程暄明加重了语气,“我帮你也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我,还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不能互相帮助,还算什么朋友?” 程暄明承认自己最后这几句有点利用逻辑给林佳树下套,他不常用这一招,但偶尔一次,感觉还不坏。 林佳树听到这句“朋友”,脸色没变化,眼神黯淡了一些,手上重复着刮地瓜皮,眨了眨眼睛,“那照照呢,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我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暂时还没告诉她,”程暄明把削好的水果给林佳树,顺手打断了林佳树机械的动作,收了吃完的烤红薯,扔进垃圾桶,“不过你放心,你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不会反对的。” 林佳树看着程暄明起身收拾小桌板的身影,心里却不赞同他的说法。 住进程暄明家里确实能获得不少便利,可这样做,自己和程暄明相处的时间就变多了,林佳树没法保证自己能忍住对程暄明不起特殊的心思,万一又做了越界的事,两个人都会饱受折磨,程暄明是心思缜密的人,就算发生什么,也会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不说什么,但他越是这样做,林佳树越良心不安。 林佳树还在想借口拒绝,又听程暄明说:“你不想去我家住也行,但至少允许我当你的专职司机,起码每天上下班和三餐都由我负责,哦对,还有定期复健,你想去什么地方,也随时打给我。” 这话让林佳树心里的压力更大了,他皱眉看向程暄明,“不行,这样实在太麻烦了。” 程暄明手里攥着收拾好的塑料袋起身,对上林佳树的眼睛,嘴角是势在必得的笑意,“那我就默认你选择plan a了。” 林佳树后知后觉自己被程暄明挖了个坑,还老老实实地跳了,他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直到被程暄明的手指抹了一把,不自觉地舒展了表情。 他抬头,程暄明已经穿好了外套,“照照还在我爸妈家,我也有几天没见她了,今晚买点礼物去看看她,然后明早我去见医生,没什么事的话就接你出院。” 见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林佳树揉着额头被程暄明抹过的地方,没有反驳,乖乖点头,目送他离开了病房。 林佳树刚吃过饭,有点积食,不想躺下也不能随意下床走动,只好调了一下病床的高度,把枕头竖过来垫在后背,打开手机找着拍的片子搜了搜自己的伤情,看到“严重影响肩关节功能、导致慢性疼痛,甚至留下永久性残疾”,他倒吸一口冷气,连点了两下“返回”,又搜了搜那天的事故。 关于事故的报道很少,只有几家媒体简短地提了几句,点击量也少得可怜。 正当林佳树的视线被下面的新闻吸引时,隔壁床坐着的人忽然从隔帘中间的缝隙伸出一只手来,对林佳树挥了挥。 “诶,诶,那边的小哥!” 林佳树把隔帘拉开,看到是老人的大女儿,手里握着几颗李子,问林佳树吃不吃。 在幼儿园,林佳树经常教导小朋友们遇到陌生人给食物一定要拒绝,但成年人的世界里,陌生人给东西吃一般就是要开始聊天套近乎的预告。 林佳树边道谢边接过了李子,那位头发已经染了白霜、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女人顺势问起他的伤情。 “算是……工伤,肩胛骨骨折,没什么问题,明天就能出院了。” “还是年轻好啊,住几天院就能回家,上了年纪,稍微伤筋动骨就动不了喽。”妇人侧身往老父亲吊在半空的腿看了一眼,说一句话叹三口气。 林佳树看着妇人和病床上老人,目光扫过被老人儿女后辈们填得满满当当的另半边病房,又转向自己这边,难免有些恍惚。 如果父母和爷爷都还活着,应该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可是唯独时间不能倒流,命运也从不垂怜任何人,它只会高高在上的旁观每一场悲剧和戏剧,甚至不会拍手叫好,只是漠然地望着。 林佳树咬了口手里的李子,口腔里溢满酸涩的汁水,是他喜欢的味道。 可这酸味一入口腔,顺着喉管也进入了他的肺腑,心脏都被酸得发抖。 他不可避免地抬手揩了一把眼角。 程暄明本想从医院离开直接赶去父母那边,但事务所忽然来了急消息,他不得不赶回去处理工作,从事务所出来时已是凌晨,看时间晚了,他索性回家,把林佳树的东西全部搬到车库,上楼洗漱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程暄明先去医院见了医生,办理完手续,跟护工结清工资,才去病房找林佳树。 林佳树在病房的东西不多,半小时后两人就坐进了车里。 看到前面的司机,林佳树愣了下,他没想到程暄明会这么正式。 程暄明像看出林佳树心里所想,苦笑,“是我爸知道这件事了,偏要把他的司机给我,作为交换条件,让他帮我瞒着我妈,我和他说好了,就一周,下周复查没问题的话换我开,哦对了,他们包了饺子,让我去接照照的时候拿着,今天中午吃饺子怎么样?” 林佳树很少听程暄明提起他的家人,从他的语气推断,他的家人应该很爱他和照照。 林佳树甚至没注意到程暄明昨晚没去接照照,只顾着担心,“我去你家住,会不会不太方便?” 程暄明矢口否认,“当然不会,他们有自己的家,不会经常来我这边。包饺子是因为他们马上要动身去港城度假了,上车饺子下车面,老一辈子很信这个。” 林佳树这才放下心来,说:“我吃什么都可以,不挑食的。” 程暄明扫了眼他的身体,目光在他领口露出的锁骨处停留片刻,揶揄他,“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偏低,差一点就营养不良,不挑食还这么瘦。” 数据摆着,林佳树想狡辩都难,他知道自己说不过程暄明,索性把自己包起来,倚着柔软的抱枕小憩。 跟着程暄明上楼,出了电梯,越是走近那扇深黑、看上去有些肃穆的门,林佳树心里越忐忑。 但当那扇门被程暄明用指纹解锁,完全敞开在他的面前,露出被柔光勾勒的玄关和两侧墙壁挂着的、装裱好的儿童画时,林佳树紧张的心情渐渐变得平和。 第67章 程暄明走在前面,没有立刻换下拖鞋,而是示意林佳树坐下。 林佳树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程暄明“歘歘”两下拆开了新拖鞋的包装,拎着拖鞋在林佳树面前蹲下,手伸向林佳树运动鞋的鞋带。 “不,不用了!”林佳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赶忙弯腰阻拦,挡开了程暄明的手,“真的不用了,程先生,我能自己换的。” 见林佳树实在抗拒,程暄明也没执意去要求,他贴心地把拖鞋一边一个在林佳树鞋边放好,随后起身,换好了自己的拖鞋,才重新回过头看林佳树。 没受伤的右手此时派上了大用场,林佳树轻松换好了拖鞋,脸颊微红地问鞋放在那里。 “在这儿。”程暄明手指点了点嵌进墙壁的柜子,引导着林佳树去按压边缘。 林佳树照做,鞋柜边缘缓慢地弹开,一整排空位出现在林佳树面前。 程暄明一手撑着鞋柜,解释道:“这边是留给你的,放在哪里都可以。” 或许是怕林佳树尴尬,程暄明在林佳树放鞋时即使别开了视线,边问他“渴不渴”边走进了厨房。 -------------------- 冬至快乐! 今天恰好写到有饺子的剧情,大家吃饺子没hhh 晚安!!! 第61章 烤苹果 将林佳树安顿好,程暄明重新穿好外套,进厨房接了通电话,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果拼盘,“我去爸妈那边一趟,接照照,顺便送他们去机场,大概十二点左右回来,你在家什么都不用做,等我回来煮饺子。” 程暄明口中的“爸妈”没带定语,听上去就像已经将林佳树默认成了家中一份子,这让林佳树难免胡思乱想——虽然他清楚程暄明并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程暄明的身影消失在玄关,紧随而来的是关门声,环境归于寂静。 林佳树坐在沙发上,面前宽大的电视荧幕上闪着几部综艺的封面,他却毫无点开的欲望。 在看到已经放满自己生活用品的客卧时,林佳树就隐约猜到什么了,是他不忍心浪费程暄明的善意,所以没有戳破。 即使戳破了,自己又能去哪里呢,林佳树不知道。 背和肩膀从骨头缝到皮肉都在隐隐作痛,林佳树只能靠着沙发暂时休息片刻,闭上眼睛,即使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一切都暖暖的,林佳树还是被困在安静且冰冷的空气里,浑身都不舒服。 他以为寄人篱下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但命运似乎又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又变成了流离失所、需要看人眼色度日的孩子。 林佳树静静靠了一会儿,睁开眼,目光聚焦在水晶桌面上的玻璃杯。 随后,他将那杯程暄明拿给他的温水一饮而尽。 温水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因紧张和不安、不断紧皱的脏器,他渐渐冷静下来,在心里默默做着未来的规划。 这次,他不想再那么被动了。 程暄明赶到父母家,一下车,一个穿着墨绿羽绒服的“小炸弹”就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开心地叫着“爸爸”。 怕程照摔倒,程暄明赶忙蹲下身,张开手臂去接,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程照感觉到爸爸的异常,扭过身体去看他的手臂,却被轻轻捏着小脸转了过来。 程暄明看着女儿的眼睛,温柔地问:“这几天有没有想爸爸?有没有乖乖吃饭?” 程照短短的手臂环着他,点头,“有!很,很想爸爸。” “好,照照真棒!”程暄明亲昵地蹭了蹭程照的鼻尖,刻意换了只手,用左臂托着女孩抱进了怀里,程照只是看着程暄明垂在身侧的右臂,什么都没问,只是抿了抿唇。 家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行李放在客厅中央,只等司机开车来接。 见程暄明抱着程照进门,沙发上喝茶的程爸爸赶紧站了起来,从他怀里接过了程照,“照照这么大了,不用天天抱着了对不对?来,跟爷爷坐在沙发上。” 程照难得没有黏着程暄明,乖巧地与程爸爸并排坐好,在他的带领下看着杂志上的图画和字。 程爸爸低头指着文字,话却是对着程暄明说的,“你妈在厨房,听说你元旦还在连轴转,家都没时间回,非要亲手包饺子让你带走,这次你必须全部吃掉,听到了吗?” 程暄明成立独立事务所后,父亲就很少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他讲话了,他听得出父亲气得不轻,也理解他的担忧,于是乖乖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妈。” 绕进厨房,程妈妈正和住家阿姨一起包饺子,见程暄明进门,阿姨很有眼力见地颔首离开了。 “哼,终于舍得回来啦?这几天一直在事务所?”程妈妈边抱着饺子,边拿眼睛斜他。 程暄明点头,“嗯,急活儿,突然很忙,抱歉没能赶回来一起吃饭。” “馨月哭着给我打电话了,你呀,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哄哄人家女孩子。”程妈妈不是真的生气,她心疼自小就独立有主见,从不让人操心的大儿子,又担心打电话聊感情的事会打扰他工作,于是偷着找郑确问情况,听郑确说程暄明身边有人陪着、不用担心的时候,她才放心下来。 程暄明洗干净手,准备挽袖子的时候被程妈妈挡了一下,“没剩多少了,你就别上手了,怪脏的。” 程暄明只好退到一边,帮忙往饺子盒里排饺子。 “郑确说你身边有人了,这些天也是她在事务所陪你一起加班,是哪个女孩子?我和你爸爸见过吗?” 程暄明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问:“真是郑确说的?” 程妈妈没抬头,没看见程暄明的表情,“当然了。” “您信他的话?” 程妈妈这才转身看着儿子的眼睛,“你不去相亲,还拒绝了千里迢迢回来找你的月月,这不是心里有人是什么?” “呵,心里有人……”程暄明低声呵笑,对母亲的猜测不置可否,一面觉得仅凭郑确那几句没谱的话就做出这种推断实在荒谬,一面又复盘让郑确误会的人是谁。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佳树。 为了及时打消母亲不切实际的念头,程暄明决定跟她说清楚,“妈,没有郑确说的那个女孩子,陪我加班的是个男人,您少跟郑确联系,他就喜欢胡说八道骗你们老年人。” 听程暄明这么说,程妈妈激动的心一下子熄了火,包饺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絮絮叨叨说程暄明这么大岁数了还不上点心,好女孩都被抢走了,又说他只知道工作,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程暄明听得心烦,既然误会解除了,他又不被允许包饺子,只好借口去客厅哄照照离开了厨房。 十一点整,程暄明和照照送两位老人上了飞机,回到车上,照照有点闷闷不乐。 程暄明把女儿抱在怀里,问她是不是想爷爷奶奶了,程照默默点头,小声地抽了抽鼻子。 “……照照不哭,爸爸给照照一个惊喜,怎么样?” 程照被“惊喜”打动,仰头去看程暄明的眼睛,“是真,真的吗?” “是真的,”程暄明刻意放缓了语速,用臂弯护在女儿稚嫩的肩膀和车门间,“你一回家就能看到。” 程照暂时忘记了爷爷奶奶离开的悲伤,闻言眼睛都亮了,“是小狗狗吗?爸爸同意照照,收养小流浪了?” 程暄明别开视线,有点心虚地想女儿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林佳树确实有点像程照在宠物店橱窗看到的、被动物救助组织暂时寄存的小流浪。 那只小狗不同于其他被暂时寄存的动物,即使是店员为了打扫橱窗将它临时转移到笼子里,它也从不吵不闹,甚至不叫一声,只是乖乖地被提起来,放进笼子,再颤抖着身体缩到角落,和在橱窗的小隔间里一模一样。 小流浪的样子让程暄明想到自己离家前看到的林佳树。 他靠着沙发,手指按动遥控器,眼睛却无神,看上去好像很难过,程暄明毫不怀疑在自己离开家后,林佳树也会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没准还会哭。 得赶快回去。程暄明的喉结动了动,他没回答女儿的问题,看向前方的后视镜中的司机,“中心街这个时间在堵车,绕路吧,还快一些。” “爸爸……”程照还眼巴巴地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程暄明摇摇头,耐心地解释:“不是小流浪,上个月它治好病后,被新主人领养了,照照忘记了么?” 程照有些不开心了,嘴巴嘟了起来。 “但是比小流浪更让你开心的惊喜。”程暄明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亲了亲她的头发,“照照一定会喜欢的。” 从小区门口的商超买了些熟食和水果,父女俩手牵手走路进了小区。 刷卡上楼,照照的脚步已经轻快了起来,出电梯时甚至比程暄明走得还快。 来到家门口,踮着脚去用自己的手指解锁开门。 第68章 原本就因程暄明过了十二点还没回来坐立不安,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林佳树赶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旁,屏着呼吸,惴惴不安地等待女孩的到来。 “是小树老师——” 欢呼声比程照的身影率先出现,如早春的一记冰泮,融水浸润了早已龟裂的心房。 在晌午落地窗洒下的耀眼阳光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向林佳树走来,他渐渐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被一再压抑的占有欲在林佳树的心底疯狂生长。 -------------------- 老程你就承认吧你超爱 圣诞节专场和下一本都在构思中啦~ 晚安!!! 第62章 茴香水饺 程照本想扑进林佳树的怀里,她穿着小拖鞋哒哒哒跑了几步,又在距离林佳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惊喜的表情中带了些许困惑。 “照照?”林佳树主动下蹲,张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程照向前迈了一小步,没有立刻抱住林佳树,而是小心翼翼摸了摸固定着他左手手臂和肩膀的黑色护具,说:“好酷啊,小树老师和钢铁侠一样!” 听她这么说,程暄明先是一愣,接着尴尬又无奈地对林佳树笑了笑,替女儿解释:“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没关系,”林佳树并不介意被程照叫“钢铁侠”,还牵着她的小手探索了一下关节处的衔接,话是对程暄明说的,“你带这套护具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新奇,和照照现在的想法差不多。”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也这么想,不禁多看了两眼他的手臂,意识到自己的无理,他边说着“帮我陪一下照照”,边拎着饺子盒和菜进了厨房。 程照没有问林佳树受伤的事,也没问他会在自己家住多久,她一门心思都在向林佳树介绍自己家上,牵着林佳树的手到处走动,最后来到玩具房,从小抽屉里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葡萄果冻和蕃茄味薯条给林佳树吃。 “谢谢照照,但等下要吃午饭了,你先帮小树老师收起来好不好?” “嗯!”照照打开另一个空荡荡的抽屉,从自己的小抽屉里抱出一堆零食,放了进去,又关好,她转身跑出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马克笔和便利贴,在便利贴上画了个树,举给林佳树看,“这个抽屉,给小树老师。” 她身体往一边移,把身后贴好小树便利贴的抽屉展示给林佳树,仰着下巴等夸夸。 林佳树被她这副娇憨的模样萌到了,肩膀的疼痛都缓解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更大,“照照真棒!” 视线随着程照的小手转移,他看到了贴着“pa pa”贴纸的抽屉,照照说那是她给爸爸留的,还略带神秘地问林佳树要不要看看。 正在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探究抽屉有什么好东西的时候,换好家居服、系着围裙的程暄明走到了门口,他清了清嗓子,“在偷吃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程照手里举着一颗话梅糖,她晃了晃,“没,没有吃,爸爸你看。” 程暄明跟林佳树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着走过去把照照从他的怀抱里拎了出来,蹲下身对她讲:“小树老师会在咱们家小住一段时间,照照去帮小树老师选一套餐具好不好?” 程照用力点头,穿好拖鞋跑向厨房。 转头,看林佳树右手撑着地板准备起身,程暄明俯身伸手过去,林佳树握住,借力起身。 “辛苦你了,来我家养伤还得帮忙看孩子。” “照照这么聪明懂事,怎么会辛苦,反倒是我,还要麻烦程先生亲自做饭……”寄人篱下,林佳树这话说得很没底气。 “你不来也是我亲自做饭,照照只喜欢吃我做的饭,”程暄明这话带了点炫耀,他向林佳树歪歪头,“走吧,去尝尝我妈的手艺,她要求我全部吃完,你可得帮我分担一点。” 林佳树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好。” 程妈妈亲自调的饺子馅儿,面也是亲手和好的,煮好后,模样亮晶晶、胖嘟嘟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醋?” 林佳树点头,“谢谢。”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碟里被倒了浅浅一层。 将醋倒完,程暄明就把醋壶放在了林佳树手边,他和程照的小碟里什么蘸料都没有。 程暄明见林佳树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于是解释道:“我和照照都不习惯蘸醋,你吃就好。” 原来有人吃饺子不蘸醋,而这个人还是程先生。 林佳树夹起饺子,也直接塞进了嘴巴里,饱满的茴香肉馅儿在口腔里炸开,茴香特有的香味去腥增鲜,与肉味相得益彰,林佳树不禁眼睛一亮,惊叹,“好吃!” 程暄明和程照对视一眼,向林佳树笑道:“那就多吃一点,这些天在医院吃简餐都吃腻了吧,还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挨个给你做。” 饺子被伸到嘴边的动作顿了顿,林佳树把饺子塞进嘴里才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了程先生,我真没什么想吃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就行,不用特别照顾我。” 林佳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跟自己说“想吃什么挨个做”这种话,寄人篱下的日子大多数时间都是看别人脸色,就算是和爷爷一起生活,当看到爷爷回家时脸色不好,小小的林佳树总会乖巧地问爷爷要不要帮忙捶背,需不需要自己去井里提水。 他提心吊胆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就是怕被人嫌弃。 程暄明的一句话,让他鼻间发酸,他放下筷子,用手擦了擦眼下,欲盖弥彰地说:“蒸汽太多了,有点熏眼睛……” 照照这时扯了张纸巾,伸直手臂,纸巾一角碰了碰林佳树,“小树老师,给。” 林佳树接过,正准备道谢时,程照说起了幼儿园中那个经常带童话书跟她一起看的小姑娘。 程照的小嘴巴不停地说着,程暄明则停下筷子,身体侧向女儿这边,眉眼含笑地倾听她和好朋友的故事,林佳树坐在两人对面,忽然觉得这一幕美好得像在做梦。 打断他想法的是被推到他面前的凉拌菜。 “没时间准备太多,从外面买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程暄明话语间略带歉意。 林佳树笑,“我真的不挑食。” “我知道,”程暄明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总强调自己什么都吃,好养活,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你会在我家受委屈,又不敢说。你可以更放松一点,把这里当自己家都行。” 林佳树听到他的话反而垂下了眼睛。 委屈的话是说给能用心听的人的,他多年孑然一身,早就习惯了隐忍和坚强。 不久之前,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倾诉委屈的人,但后来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 林佳树没有回答,也没再看程暄明一眼。 吃过饭后,程暄明把林佳树和程照赶去客厅看动画片,独自承包了所有家务。 洗完碗,程暄明注意到客厅异常安静,从厨房探出身体望过去。午后阳光下,动画片被按了暂停,林佳树正坐在沙发上,而程照枕着他的腿,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程暄明不禁抿唇微笑,他擦了擦手,悄悄掏出手机,拍下了这温馨的一幕。 -------------------- 连加了两天班,今天又是一天会,终于抽时间更新了 周六双更 晚安!!! 第63章 三明治 将睡熟的女儿抱回卧室,程暄明蹑手蹑脚走出来,将门留了条缝。 客厅里,林佳树用手轻轻按着因长期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僵硬的肌肉,肩胛骨处不时传来的跳痛让他额头渗出细汗。 肉体接连不断的疼痛导致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但在程暄明坐到他身边时,他还是转头笑了笑。 “照照睡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程暄明侧着身体,自然地伸手过去,沿着林佳树小臂动作娴熟地按摩。 在医院的时候,程暄明抽空向医生护士请教了许多,其中就包含防止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的按摩方式,他想过给林佳树请护工来家里照顾,但被林佳树拒绝了,理由是太麻烦。 “太麻烦”三个字程暄明从林佳树嘴里听到了无数遍,尽管他一再解释并不麻烦,林佳树还是一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在程暄明思考的片刻,林佳树的手臂就从他的手边移走了——他甚至往他的反方向挪了一小步,两人间距离拉远。 手上一空的感觉并不好受,程暄明有些尴尬地笑笑,“抱歉。” “程先生为我做的够多了,为我垫付医药费,接我出院,给我做饭,还……让我暂住,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所以还是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林佳树的声音很轻,光落在他的侧脸,显得他更憔悴。 程暄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在越界,他收回僵住的手指,声音不自觉地变大:“但我觉得这些是我应该为你做的,在大礼堂是你救了我的命,我……” 第69章 林佳树摇了摇头,打断了程暄明,“那天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林佳树的视线聚焦在程暄明的脸上,心情平静又释然,“程先生不用对我有愧疚感,也不用感激,我救你只是因为那天是我们两个去大礼堂,因为你是我的上司,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感情,所以真的不用这么费心照顾我。”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在这个空档,林佳树已经起身。 程暄明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听林佳树开口:“我们不是说好做朋友吗,程先生应该不会把每个生病的朋友都带回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吧。” 程暄明下意识否认,“当然不会。” “嗯,你对我这个朋友的心意,我领了,这样就够了。过多的恩情,我还不起。”林佳树自觉地把关系又强调了一遍,那条界限说给他自己,也说给程暄明。 回到客卧,关紧房门,林佳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满是程暄明家独有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 这种味道让他安心又贪恋,但他深知这是一场“陷阱”,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本是就是情感匮乏又极度无聊的人,能贡献出的感情、敢于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寥寥无几,在ktv走廊里的那一吻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程暄明在车上的谈话让他几乎绝望,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感触到了自己那颗遍布伤痕的心。 “心就一颗,不好好对待怎么行,要及时行乐。”何秋果的话在林佳树的耳边响起,他哑然失笑。 第二天是开学日,林佳树起床准备了早饭,看到睡成鸡窝头的一大一小不约而同打着呵欠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不禁笑了。 他向两人招手,“早上好照照、程先生,快来吃饭。” 程暄明向他微微颔首,随后把女儿送进浴室,帮她挤好牙膏后折返回了厨房,看见岛台上排放整齐的三明治,他不禁看了眼林佳树被吊着的左臂,“这真的是你用一只手准备的?” 林佳树有点小骄傲地点头,“嗯,我本来想下楼买点菜,但看到冰箱里的食材够用,就没下去,对了,最左边那个蓝莓酱最多,是给照照的,另外两个差不多,你随便挑一个吧。” 林佳树说着抬手去壁橱里拿碗,程暄明却先他一步抬起了手臂,“我来吧。” 林佳树退到一边,看程暄明断开豆浆机的电源,将豆浆分别倒出来,又熟练地打开豆浆机,将里面的豆渣倒在了另一只小碗里,随后开始刷豆浆机。 这时照照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她在找自己的水杯。 林佳树想起睡前两个人在玩具房画画,赶忙走到玩具房找到了放在飘窗上的水杯,给照照倒了杯温水后递给她。 “小树老师,睡得,好不好呀?” 看女孩嘴角沾着没洗干净的牙膏沫,林佳树俯身用手指帮她擦了一下,点头,“睡得很香,照照呢?” “我也睡得很好,还做了梦。”程照说完,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水。 林佳树好奇:“哦?梦到什么了?” 女孩捧着杯子歪头想了想,“梦到上学的路上拾到一只小狗狗,它不但会翻跟头,还会说话,我把它带到学校去了,叶老师夸我,是爱心宝宝。” 女孩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已经出乎林佳树的意料了,听到她说拾到小狗带去学校,林佳树忍俊不禁,他蹲下身耐心跟女孩解释:“小树老师能理解照照想养小动物的心情,但是拾到小狗,第一时间应该去宠物医院,人会生病,狗狗也会生病,我们需要先检查狗狗有没有生病,再带到宠物店让哥哥姐姐给狗狗洗澡,最后照照就可以带着洗香香的健康狗狗回家啦。” 照照的小手握了握水杯,皱着小眉头沉思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抬头看林佳树,“我知道了!” “是不是就像小树老师?” 林佳树和端着豆浆走出厨房门的程暄明闻言,同时一愣。 照照见小树老师没反驳自己,开开心心地说:“小树老师不就是被爸爸拾到,送去医院检查,发现生病了所以带回家!” 林佳树张张嘴想解释,又听照照继续说:“爸爸还帮小树老师洗澡,小树老师现在是我们家香香健康的小树老师啦——” 程照后半句没说完,就被程暄明一个箭步冲过来捂住了嘴巴,他的神情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声音不由地比平时大了一些,罕见地语无伦次:“不是,你别听照照乱说,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你知道的,她总喜欢胡思乱想,她什么都不懂……” 林佳树的表情却很平静,他的手搭在程暄明捂住程照的那只手上,摇头示意他放开。 程暄明低头看明显被自己吓到的女儿,迟疑着放下了手。 一被放开,程照就扑进了林佳树的怀里,噘着嘴偷瞄程暄明,显然是知道有人给她撑腰,对抗爸爸的底气足了很多。 林佳树没看程暄明的反应,低头安抚着女孩,问:“照照,你怎么知道爸爸帮我洗澡?”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你和爸爸,”程照抽抽鼻子,表情委委屈屈,“午觉后,浴室里一起出来。” 林佳树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第二天开学,他受伤后又没洗过澡,于是准备借一下浴室。 听完他的需求后,程暄明跟他进了浴室,帮他拆了护具,并用防水绷带缠好了伤口。 担心林佳树在浴室滑倒,程暄明就坐在外间的马桶上等他洗完。 林佳树洗完澡,赤裸着上半身出门,是程暄明帮他拆开防水绷带,穿好衣服,戴好护具的。 或许就是这件事,让刚睡醒的程照产生了误会。 “照照生病的时候需要人照顾,小树老师也是一样的,但小树老师不是小动物,不属于谁家。”林佳树刻意转移了女孩对“一起洗澡”的注意力,话题转移到了“小动物”上。 女孩搂得更紧,“不,小树老师是我的!” 童言无忌,程照此刻的话却不像开玩笑。 程暄明赶忙出声制止:“程照,别任性。” 谁知程照依偎在林佳树的怀里,转头“哼”了一声,“不要,我才不让给爸爸。” 她转向林佳树的时候,又换了副乖巧的语气,“小树老师,下次让照照帮你换药好不好?” “嗯,好。”在程暄明惊诧的注视下,林佳树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就辛苦照照啦。” 程照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说着要让小树老师帮自己扎头发,转身跑去卧室找最喜欢的发圈和发夹。 “你太纵容她了,这样不好。” 林佳树收回目光,深深看了程暄明一眼,没有道歉,语气淡然,“孩子有责任心是好事,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有助于成长。” 说完,林佳树对着蹦蹦跳跳跑出来的程照迎了过去,将程暄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林佳树的话听上去没什么不对,但程暄明却感觉格外别扭。 他抬头向林佳树和程照的方向望去,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成了被冷落的“孤家寡人”。 -------------------- 没事,下一章也是老程受难记 hhh 等下二更 第64章 焦糖杏仁华夫饼 到学校,林佳树先去见了校长,说明了情况。 早就从程暄明那里得到消息的校长并不惊讶,他问林佳树需不需要请假休息一段时间,被林佳树拒绝了。 “为什么?伤筋动骨不是小毛病,还是……” 上次生病已经用光了他请假的次数,如果再请假,今年评优评先恐怕悬了。 林佳树不想说是因为评优评先的奖金,他抿抿唇,“距离寒假没多少时间了,我能坚持得住,您放心好了。” 校长看着眼前短短几天瘦了一圈、戴着将肩膀压得一高一低的护具的青年,沉沉叹了口气,“好吧,知道劝不动你,我会让其他班的男老师去帮你。” 林佳树向校长道谢,准备离开时,听到校长忽然问:“你和……程照的家长认识?” 在林佳树紧张地思考是哪里出了纰漏,让校长知道了这件事时,校长笑了,起身用昨天泡的茶浇了花,指了指窗户,“我看到今早是他送你来的。” 林佳树的肩膀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他脸色惨白,想解释又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结结巴巴地说是在路上偶然碰到。 既然林佳树不想说,校长也没戳破这一眼就能看透的谎言,只是点点头,让林佳树下楼了。 在楼道里遇到刚来上班的其他男保育员,看见林佳树的手臂,都很惊讶,问他是不是趁着假期去滑雪了,怎么能摔成这样。 “不是滑雪,就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有点骨折。” 同事陈然摸了摸林佳树的护具,“嚯,质量真不赖,看着不便宜,你伤得不轻吧。” 第70章 林佳树低头跟着看了一眼,“可能吧。” “诶,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能帮的就尽量帮,别担心。”男保育员本就不多,和林佳树同届的更是屈指可数,哥几个平时就很热心,看到林佳树这样还坚持着上班,心里更是佩服。 林佳树又和他们聊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告别他们往小树班走去。 林佳树的受伤在小朋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没心情画画做游戏,纷纷围到林佳树身边问问题,一会儿问是怎么受伤的,一会儿问痛不痛,还有小朋友拿出自己爱吃的零食偷偷塞到林佳树的衣服口袋里。 中午去食堂打饭,掏饭卡的林佳树从裤兜里掏出几枚糖果,被路过的何秋果看到,抢走了两颗。 排队取完餐,他单手端着餐盘,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没走出两步,遇到了逆着队伍挤过来的何秋果。 她不由分说,从林佳树手里夺过餐盘,潇洒地做了个“跟我走”的动作。 早早到食堂的何秋果提前占好了角落的位置,抢完糖,她想到林佳树一只手肯定不方便,于是急匆匆放下自己的餐盘,又来找林佳树。 两人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找到座位坐好,何秋果关切地问林佳树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林佳树不想隐瞒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言简意赅地向她讲述了自己和程暄明之间发生的事。 听到程暄明说自己是直男,何秋果不禁身体后仰,眉毛乱七八糟地拧在一起,恶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直男?直男会随便和你出去吃饭,还说那种暧昧的话?不弯就别随便撩啊!” 林佳树赶忙抬手去阻拦,生怕她声音再大,闹得人尽皆知。 何秋果实在被程暄明的所作所为气坏了,她问林佳树现在怎么想的。 林佳树笑得很命苦,“他都说得那样明确了,我不能强人所难,虽然现在不能报答他,等爷爷的赔偿款下来,肯定是要给他一笔钱的,他不是慈善家,我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就只能给钱了。” 何秋果对林佳树清醒的认知表示赞同,她握了握林佳树的手,“对,咱们不欠他的,你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儿有,我也可以帮你。” 林佳树回握了一下,“谢谢果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暂时不缺钱,如果你真想帮我的话,能不能拜托你去我家看一眼?” 这对何秋果来说当然没难度,她点点头,“钥匙呢?” “不用钥匙,应该……有人在。”林佳树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补充道:“你只需要帮我看看能不能敲开门就行,如果里面的人问你是谁,你就说……说走错了。” 林佳树遇到的事难以启齿,何秋果作为好友也没继续问,她郑重地点头,“好,我下班就去。” “谢谢你,果果。” 何秋果看着林佳树提不起精神的模样,问林佳树想不想认识其他男同性恋朋友。 林佳树愣了下。他认识的同类并不多,小蓝鸟是在上学的时候下载注册的,但那上面经常有人问他约不约,还有人上来就提出想不想做小狗,要不要被包养,吓得林佳树当晚就把app给删了,后来再也没下回来过。 他现实里的生活更是两点一线,可以说根本没跟现实中的同类交流过。 看到果果殷切期盼的眼神,林佳树试探着问她是怎么认识的。 “是我表哥,去年被家里人催婚,当场出了柜,但是他……他男朋友今年七月份的时候结婚了,表哥有点受打击,我想,也许你们可以聊聊,就算当不成情侣,做朋友也可以吧。”何秋果说这话时观察着林佳树脸上的细微表情,生怕说错什么让林佳树反感。 好在林佳树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她才继续说下去:“表哥自己创业,早就实现了资金自由,有车有房无贷款没孩子脾气好,重点是他出柜了,他的家人都支持他,我觉得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比你那个程先生更适合你。” 这样说也没错。 只凭最后一点,这位勇敢向家人朋友坦白性取向的表哥给林佳树留下的印象就很好。 何秋果握紧他的手,给了他更多力量,“小树,你值得更好的另一半。但你口中的那个程先生实在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根本配不上你为他花费的那些心思,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他难过了,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嘈杂的环境,人来人往间各种味道混杂,林佳树听到何秋果近乎哀求的询问,眼眶红了红。 他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几乎被身后路过人的谈话声掩埋,“嗯,不喜欢了。” 囫囵吃下已经凉掉的饭,将餐盘送到回收处,两人并肩向食堂门走去。 在走到走廊岔口,即将分别时,何秋果被林佳树叫住了,她看到林佳树扬了扬手机,听他说:“别忘了把你表哥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何秋果真心为林佳树能想开感到高兴,她笑着重重点头,“好。” 林佳树没收到何秋果的微信好友推荐,反而是在下班前收到了一则好友申请。 他凝视着那句“你好”许久,最终同意了申请。 随后关灯,锁门,下楼。 坐进程暄明车里的时候,林佳树的手机震了震,他扫了眼屏幕,借着将手机倒扣在了腿上。 正在帮林佳树拉安全带的程暄明目睹了全过程,他看似无意地问:“照照想吃什么?”眼睛却始终落在林佳树脸上。 但林佳树的目光紧紧盯着倒扣的手机,直到程暄明和程照的热烈讨论结束,都没看程暄明一眼。 -------------------- 二更! 老程啊老程你老婆真的要跑了(开始造谣 晚安!!! 第65章 鲜肉玉米烧麦 认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就像读一本新书,本应该是满怀期待的、兴高采烈的,林佳树在看到何秋果表哥发来的消息时,却有些不知所措。 “给,鲜肉玉米烧麦。” 林佳树抬头看向程暄明,“我好像没点这个。” 程暄明把小碗牛肉面放在程照面前,看女儿吃得正香,才说:“照照说你喜欢吃,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林佳树不可能真的去问程照给自己点烧麦是不是她的主意,他半信半疑地夹起烧麦,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程暄明看到林佳树的积极反应,随口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还习惯吗。 “还好,”林佳树觉得回答有点短,又补充了一句废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佳树的手机又震了震,程暄明的视线从倒扣在桌面的手机上扫过,定格在林佳树微垂的脸上,“嗯,那就好,以防万一,我提前跟你们校长打了招呼,室外活动和一些重活就不安排你参与了,这样有利于肩膀尽快恢复……” “打招呼?”林佳树完全没注意连续震动了好几声的手机,他迅速回想起了校长找自己谈话的神情和语气,也解开了很多困惑,他先是感到恍惚,然后是愤怒,“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程暄明被林佳树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除了刚认识、带有偏见的那段时间,程暄明还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林佳树的不悦。 想到林佳树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不好,程暄明耐心地解释:“我担心你的肩膀过度使用可能会导致并发症,骨折初期还需要静养……” “程先生,我们只是朋友,你没必要为我考虑那么多,我是一个成年人,自己身体情况自己了解,在蓓蕾的这么多年里不是没受过伤,但如果我每次都向校长提出要求,被特殊对待,可能我早就被辞退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可能将你对我给予的善意如数奉还,我没有你那样的社会地位和胸怀。”林佳树直视程暄明的眼睛,用尽可能强硬的语气说:“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会尽快想办法搬出去,医药费和房租也会尽快还给你,你不用担心。” 程暄明被林佳树天衣无缝的说辞堵得脸色很差,他以为自己帮了林佳树,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惹恼了他。 “我承认主动打电话给校长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但你说给我造成困扰、还我医药费和房租是什么意思?林佳树你没必要跟我说这种赌气的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本该温馨,此刻落在林佳树的脸上,却显得格外落寞。 他早该想到的,两人的生活环境,生存条件,接触的人和事都不同,思想上也大有偏差,自己严肃、郑重的要求,难免被他当成一时意气用事。 但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指着林佳树的鼻子骂不知好歹了,而程暄明还耐心地解释、劝导,这种反差使整件事看上去无比滑稽。 林佳树沉默许久,面前咬了一半的烧麦也没了吃下去的胃口,看着咬痕处裸露在外的鲜嫩玉米粒和闪着油光的肉沫,林佳树重重叹了口气。 第71章 果果说的对,抛开性取向不谈,他和程暄明可能真的很不合适。 既然程暄明不理解,林佳树也没必要再多嘴解释,他主动“投降”:“对不起程先生,是我太较真了。” 程暄明想说的话被林佳树的“投降”堵在喉咙,与此同时,林佳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程暄明有意看了眼手机,提醒林佳树,“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有要紧事?” 林佳树放下喝粥的勺子,单手握着手机,点开屏幕,署名“何秋果表哥”的微信不同时间发来了五条消息。 除了申请好友时的“你好”,他还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年纪,工作和爱好,俨然一副认真相亲的架势。 林佳树的一部分情绪还沉浸在与程暄明的冲突中抽不出来,当看到那个叫季和的男人用心地向自己做自我介绍时,他的心情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好我叫林佳树,抱歉这么晚回复你的消息。” 点下“发送”,林佳树看到对面正在输入,就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无意间抬头,看到对面的程暄明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 林佳树来不及细想,对方很快发来了一句“没关系,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忙”。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与程暄明的为人处世形成鲜明对比,让林佳树感觉很舒服,想到屏幕后的人是自己的同类,林佳树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笑叹,勾了勾唇角。 这一幕被程暄明看在眼里,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由地试探着问:“是小树班的家长?” “不是,是一个……朋友。”林佳树没察觉自己说这话时隐隐带着笑意,但程暄明却听得真切。 还有些刺耳。 “没想到,你的朋友还挺多的。”程暄明说完才后悔,补充道:“我是说,怎么在吃饭时间还给你发消息。” 林佳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勺子,粥被送进嘴里之前才开口:“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忙吧。” 吃过饭,三人回到家,程照换好睡衣就抱着拼图兴冲冲地跑到客卧门口敲门。 她连敲了几下,客卧里安安静静,没人过来开门,于是她转头跑到书房求助爸爸。 程照拉着程暄明的手来到客卧门口时,门已经开了。 程暄明透过半开的缝隙向里面看去,卧室里,林佳树坐在床边,腿上放着屏幕亮起的手机,他低头在读屏幕上的字,因为环境安静,被调小的微信提示音和震动声格外明显。 程暄明就站在门外盯着那只不断发来新消息的手机,连牵着自己手的女儿什么时候跑到了林佳树身边他都没有注意。 直到林佳树看到了门外的他,动作有些慌乱地将手机倒扣在床面,站起身迎接照照,程暄明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主动进了客卧,蹲下身问将拼图碎片铺在地板上的一大一小:“需不需要爸爸帮忙?” 程暄明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得到了异口同声的“不需要”。 被女儿和林佳树同时拒绝的程暄明很是尴尬,他张张嘴,“好吧,我去给你们煮水果茶。”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正专心讨论着难搞定的拼图,谁都没有回头。 -------------------- 程。孤家寡人。暄明 不用担心,下一章还会出现其他情敌 坏端端的日子不会这么快好起来的hhhhh 周末过得好快啊,晚安!!! 第66章 西红柿炒鸡蛋 第二天上班,林佳树拎着拖布和何秋果在走廊偶遇,只见何秋果神秘兮兮地向他打了个手势,林佳树跟着她来到楼梯间拐角。 “林佳树,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何秋果眼睛瞪得溜圆,看得林佳树非常紧张。 “什么意思?” “我去敲门,出来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凶神恶煞的,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走错了,他拉着我不让我走,非说是我敲门声太大,让他老婆动了胎气,我好不容易挣开他跑掉的。” 一米九、凶神恶煞的壮汉是堂哥,那么被动了胎气的……想来就是临产的堂嫂。 林佳树听着何秋果的描述,不由地为她捏了一把汗,他视线在何秋果身上梭巡几圈,忙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何秋果让他安心,“都说了我跑掉了,不跑难道还等他讹我?不过,你家怎么会被那群人……那个人也知道这件事吗?”何秋果终于抓住了“重点”。 前一个问题林佳树尚且能回答,但程暄明知不知道,林佳树也不确定。 林佳树倾向于程暄明是知情的,不然他家里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自己的东西。 听完林佳树的推断,何秋果认同地点点头,一脸认真:“同意!他绝对知道什么,会不会——他和那群人是一伙儿的,目的就是骗你爷爷的遗产,顺便欺骗你的感情?” 林佳树被何秋果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挪了下还在滴水的拖布,“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遗产和赔偿拿去还治病的欠债就没剩多少了,感情……感情上更没什么可骗的,他是直男,欺骗我的感情只能让他感到恶心。” 何秋果赶忙捂住林佳树的嘴,“呸呸呸,说什么呢,是他不知好歹,放着这么好的人不要,偏要在意性别……” 林佳树避开她的手,“果果,别这么说。” “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林佳树苦笑,“他这么多年接受的教育里,从来都是男女搭配,这种理念根深蒂固,想改变,实在太难了。况且他也查过同性恋相关的资料,认真思考过我和他的关系,他实在接受不了,我也没有办法。” 何秋果看着林佳树洒脱的模样,有点羡慕,“我要是能跟你一样这么快走出来,也不至于分手后哭三天三夜了。” “总是需要时间的,有的人走出来需要一天,有的人可能需要一个月,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开的,可能是因为努力过了,结果发现努力没什么用,就习惯性的放弃了。” 林佳树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的是爷爷摇着蒲扇的身影。 林佳树上幼儿园的时候,听到一起玩的小朋友说睡前父母会给他们晚安吻,还会说晚安。 小小的林佳树听了很是羡慕,回到家央求爷爷也这么做,但为了抚养林佳树、退休后又去当环卫工人的爷爷每天下班都很晚,小林佳树强打着精神等爷爷回家,洗脚,上床,做好准备听那一声“晚安”,但爷爷实在太忙了,那句“晚安”,林佳树央求后总共也就听到了三次。 后来爷爷就忘了睡前说晚安这件事,懂事听话的林佳树再也没跟爷爷提起过。 他体谅爷爷的辛苦,同时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需求微不足道。 就像他说的,努力没什么用,就习惯性地放弃了。 “不强求”这三个字,在林佳树灵魂里留下了不小的烙印。 “努力怎么会没用呢,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方向错了呢?”何秋果气鼓鼓地看着林佳树,问他:“你朝我表哥那边努力一下,绝对没问题!” 林佳树不禁笑了,他确实加上了何秋果的表哥季和,两人一来一往将基本信息了解得差不多,但林佳树对季和并没有太多感觉,顶多算是一个同类的朋友,而季和的态度也不算积极。 “好啦果果,感情方面的事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程先生和我堂哥绝对不是一伙儿的,他瞒着我应该是担心我的伤,等有时间,我去找他聊聊。” 林佳树独自生活这么多年,处理事情的能力是有的,这一点何秋果并不担心,她担心的是林佳树再被那个“伪君子”吸引,但听林佳树已经这么说了,何秋果也就没再劝,只说让他有需要就给自己打电话。 何秋果走后,林佳树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复完季和发来的“早安”后才转身回教室。 午饭时,林佳树的手机震了震,季和问他中午吃什么,要不要见一面,顺便一起吃个饭。 成年人之间约饭很正常,但林佳树工作特殊,他回季和:“抱歉我中午要陪孩子们吃饭,能不能等周末?” 季和回的很快:“好啊,我提前订好餐厅。” 想到这是第一次见面,林佳树难免心生忐忑,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拒绝时,季和又发来一条消息,“周六中午我去接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拒绝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叶老师在那边叫林佳树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匆匆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回兜里,快步走到叶老师身边,帮忙维持秩序。 傍晚回家,依旧是程暄明做饭,林佳树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擦擦水、端端碗。 看照照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厨房这边的动静,林佳树就将厨房门拉到只剩下一条几厘米的缝。 程暄明听到推拉门响,转头看他,“怎么了?” 第72章 林佳树抬手帮准备炒菜的程暄明打开了抽油烟机,示意他别看自己,专心炒菜。 “你有话想说?”程暄明一手端着切好的西红柿,一手拿着铲子,油很快在锅里热了起来,升起几缕白色气体,他身体微微后仰,快速扫了林佳树一眼,才把西红柿下锅。 林佳树斟酌了一下言辞,问:“……你去过我家了?” 程暄明右手翻炒西红柿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没看林佳树,只是点了点头。 “我家有盆爷爷养的吊兰,我不在家,没人浇水,能不能麻烦程先生去我家一趟,帮我浇浇水?” 程暄明把提前炒好的鸡蛋倒进已经炒出沙的西红柿碎里,用炒勺翻了翻,搅拌均匀,把火关小了一点,“好,我今晚开完会就去你家一趟。” 程暄明顿了顿,又问:“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把它带回来。” “会不会很麻烦?” “一盆吊兰而已,不麻烦。”而且它现在就在楼下杂物间里。 虽然程暄明隐隐约约感觉到林佳树知道了什么,他还是隐去了后半句话。 林佳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他道谢。 程暄明把西红柿炒鸡蛋倒进盘子里,递给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比起感谢我,还是先看看手机吧,它一直在响。” 林佳树下意识去看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准备用被吊起的手去拿,却被程暄明制止,“你把菜送过去,手机我帮你拿。” 林佳树走过岛台时,扫了眼亮起的屏幕,手机自动人脸识别解锁,他没有看到,小心地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 程暄明的视线随着林佳树身影的消失收回,落在那只亮屏的手机上。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恰好一条微信消息从最上方弹了出来。 【季和:小树,你真的好可爱,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你见面了……】 篇幅限制,后面的内容点开才能看到,但程暄明不难猜到这个叫“季和”的人给林佳树发了什么。 无非是约见面,不,可能已经约好了在哪里见面,也许是一起吃饭,然后呢,一起…… 想到某些画面,程暄明的嗓子忽然有些干涩,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伸向那条长信息。 就在即将触碰到屏幕的一刻,客厅里程照喊爸爸的声音让程暄明恍然惊醒。 理智瞬间回笼,他把手机在手中翻了个面,按下锁屏键,走到餐桌旁,递给林佳树。 “有人给你发消息。” 程暄明的语气毫无感情,甚至有些冷漠。 林佳树被程暄明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他接过手机,开屏就看到了季和发来的“小作文”,手指滑到最下面,看到季和说周末的见面礼是一只手表,林佳树的耳朵顿时如同被火烧。 他腾地一声站了起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去打个电话,你和照照先吃吧。” 程暄明微微颔首,看似毫不在意林佳树的动向,但在林佳树转身快步往客卧走去时,视线却忍不住追随。 已经五分钟了。 程暄明盯着墙上过了一格的钟表,没忍住叫把正在看动画片的程照叫了过来,“照照去叫小树老师吃饭。” 程照用澄澈的眼神看着爸爸,问:“爸爸怎么不去叫小树老师?” 程暄明被女儿的话噎了一下,正思索着找什么借口时,客卧的门响了。 林佳树走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意,看上去非常开心。 程照跑到林佳树身边,去拉他的手,“小树老师,爸爸,让我叫你,吃饭。” 林佳树的大手完全包裹住程照的小手,晃了晃,“小树老师不是让你和爸爸先吃?” 程照歪着头,很苦恼的样子,“照照也,不知道,可是爸爸看上去很不开心……” “喀拉。” 听到清脆的筷子与碗的碰撞声,一大一小往餐桌看去,程暄明此时已经起身。 “事务所突然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吃,今晚不用等我。”说完,程暄明走向玄关,用很快的速度穿好了外套。 林佳树跟着走了过来,“程先生?” 程暄明压抑着无名的怒火闻声转头,对上林佳树担忧的表情,那股燎烤着他心头的火好像在渐渐变小。 “什么事?”程暄明伸手去摸车钥匙。 “吊兰,别忘了。” 火上像被扔了一打打火机——不仅越烧越旺,还噼里啪啦带火花。 “知道了。”程暄明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后关门快步离开了家。 -------------------- 老程:心理委员我不得劲我不得劲…… 明天见,晚安!!! 第67章 剩菜 半夜两点,程暄明打着呵欠抱着一大卷图纸走进电梯,他正准备刷卡,忽然想起什么,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用图纸挡了一下,快步走出了电梯。 再次进入电梯,程暄明怀里多了盆沉甸甸的吊兰。 想到程照和林佳树可能都已经睡了,程暄明的脚步声轻了很多,指纹解锁,进门,亮着的只有玄关处的小夜灯,他没顾得上换鞋,先把图纸放柜子上,又弯下腰轻轻地去放吊兰。 在程暄明将花盆放稳、手指刚离开冰冷瓷壁的瞬间,客卧的门忽然被打开,穿着绿色条纹睡衣的林佳树走了出来。 程暄明脸上的疲倦转而被惊讶代替,他看着关闭客卧门走过来的林佳树,压低声音问:“怎么还没睡?” 林佳树的视线从吊兰移到程暄明的脸上,“我睡不着。” 林佳树将程暄明在自己提到吊兰时的不正常反应看在眼里,他推测程暄明是知道堂哥强占房子这件事的,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试探过后,程暄明还会替堂哥隐瞒。 对未来的焦虑和无能为力让林佳树辗转难眠,所以他在听到门响时走了出来。 程暄明换好鞋,往书房的方向抬抬下巴,“聊聊?” “嗯。” “你先过去,我去换身衣服。” 几分钟后,换好睡衣的程暄明走进书房,看见站在窗边发呆的林佳树一愣,他清了清嗓子,“咳,怎么不坐?” “我站着就……” “我累了,”程暄明打断了林佳树,拍了拍沙发,“过来坐吧。” 林佳树垂着头走过去,拖鞋底和毛毯的窸窣声像有个鬃毛刷子反复摩擦着程暄明的感官——那种莫名烦躁感又来了。 程暄明自认为藏得很好,所以在林佳树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堂哥占了自己的房子时,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理由替自己辩解。 “你见过我堂哥对不对?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看到程暄明的反应,林佳树彻底确认了心底的想法,他眉头紧蹙,换了个问题,“堂哥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信他。” 程暄明矢口否认,“我没有相信他的话,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跟他硬碰硬,所以把你的东西都带了回来,放在,放在楼下车库里,我以为能瞒一段时间,至少等你身体恢复了再作打算……” “可你至少告诉我啊,那是我的家。”林佳树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能理解程暄明的所作所为,只是越理解,心里就越觉得委屈。 程暄明被林佳树问得心间一悸,“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但他又不想道歉,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通纠结后,最终是程暄明败下阵,将那天见到林佳树堂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就是事情经过,我承认没能及时告诉你这件事是我的错,但我绝对没有恶意,林佳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谢谢程先生为我着想。” 林佳树话语间的客套和拒绝意味太过明显,让程暄明一时哑口无言。 他想帮林佳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帮到何种程度,上次被林佳树质问给校长打电话的场景历历在目,程暄明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将自己在回家路上帮林佳树想到的对策咽了下去。 “你……还有别的事吗?”程暄明看林佳树握着手机,断定他应该不只是因为房子的事睡不着。 林佳树向程暄明这边看了一眼,抿抿唇,摇头,“没事。” 林佳树不想说,程暄明也没强求,他把图纸在桌面上铺开,问林佳树想跟他一起工作还是去睡觉。 即使是深夜,林佳树听完程暄明的话后毫无睡意,他走过去,“是出了很紧急的状况吗?你晚饭都没吃就走了。” “不是紧急情况,我不饿。”程暄明话音未落,一阵肠鸣打断了夜的寂静。 林佳树俯身帮忙铺图纸,身形一滞,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转身,“给你留了米饭和菜,在冰箱里,多少吃一点吧,饿着肚子睡觉不好。” 加班到半夜三更到家这种事对程暄明来说是日常,保姆晚饭只做照照的,几乎没有剩菜,程暄明回家也懒得做,饥肠辘辘地睡着是常有的事。 第73章 当程暄明打开冰箱,看到用保鲜膜包好的米饭与菜时,有种莫名的触动。 这种感觉在微波炉“叮”的一声后更加强烈,当他掀开保鲜膜,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饥饿感也到达了顶峰——程暄明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剩菜。 他端着盘子来到书房,林佳树留意到门口的身影,没抬头,问他:“不放心我帮你改?要不你过来吃。” 程暄明的心思哪里还在图纸上,他端着碗,目光从林佳树被台灯映出光圈的头发缓缓下移到他被碎发遮挡的、认真的双眼,再到因专注微微平抿的双唇,不知哪里传来烟花声,震得程暄明瞳孔一紧,他赶忙把头埋进了饭里。 这边林佳树仍然认真地按照参考意见修改着图纸,留意到程暄明的视线,他也没有回头。 毕竟他答应了何秋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收敛起多余的情绪总是好的。 程暄明刷完碗,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书房,见林佳树正看着手机上一张照片发呆,他走过去,用咖啡杯把林佳树的手机推到了一旁。 “新换的豆子,帮我尝尝合不合口味。” 程暄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只手表的照片。 林佳树接过咖啡杯,捧在手里看了看,又闻闻,“你是真的不打算再睡会儿了吗?” “嗯,短时间睡眠不如直接通宵,明天再补。”说着,程暄明喝了口咖啡,催促林佳树帮自己尝一下。 林佳树浅浅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他摇头,放下咖啡杯,“太苦了,我喝不惯。” “你的是加了糖的,”程暄明毫不嫌弃地接过林佳树那杯,喝了一口,“是甜的。” 林佳树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程暄明,“那你喝吧。” 程暄明老老实实把缓解气氛用的咖啡放到另一张桌子上,回来时顺势扯了张椅子,坐在了林佳树身边,“我帮你,这样还快些,我们两个人都能睡一会儿。” 林佳树翻了翻厚厚的图纸,认同地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程暄明腾出操作空间。 四个小时后,躺在沙发上的林佳树和趴在桌上的程暄明同时被女孩的拍门声惊醒。 “我,我去开门,你慢点起。”程暄明一手按着头往门口走,还不忘回身提醒林佳树从沙发上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门被打开,程照的小脑袋瓜从外面探进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睡衣皱巴巴的小树老师,又看看同样乱糟糟的爸爸,她反应了一会儿,仰头问:“爸爸,你和小树老师一起,睡觉了?” -------------------- 新年快乐!!!希望我的小读者们都天天开心,身体健康,还要暴富! 新的一年从不准时更新开始(bushi 今天便宜一下老程hhh 晚安!!! 第68章 焦糖可可拿铁 程照翘着麻花辫一会儿甩到左边,看看顶着黑眼圈肿眼泡的林佳树,一会儿又甩到右边,歪头看在厨房里煎着鸡蛋的爸爸,大声质问两人:“为什么不带照照一起睡觉?” 林佳树提起一口气,话还没出口,又听照照说:“下次,照照要睡在,中间。” 程暄明生怕女儿再说出什么震撼天地的童言童语,手忙脚乱地把煎鸡蛋盛进盘子里,三两步走到餐桌前,截住了话茬。 程暄明笑得很紧张,“照照,你还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冰淇淋!照照想吃冰淇淋!”程照一脸开心地举手。 程暄明一秒收敛笑意,换了副“让你说你还真敢说”的无语表情,“不行,换一个。” 照照撇嘴,“不行就不行,糖葫芦也……” “不行,”程暄明果断拒绝,弯下腰用纸巾蹭了蹭程照的嘴角,“除了冰的、特别甜的,都可以,烤栗子怎么样?” 本来有些小委屈的程照听到烤栗子后点了点头,仰头提要求:“还有,酒酿,小圆子。” “嗯,爸爸下班给你买,但你要答应爸爸一件事。” 程照歪头,困惑地看着程暄明。 “今天早上看到的事,不要跟其他小朋友和老师讲,好不好?” 原本快把程暄明和林佳树睡在同一个房间这件事忘掉的程照眼睛一亮,猛地又想了起来,她皱着眉头苦恼地思索了近一分钟,噘着嘴摇头,“不要!我就要睡在你们中间……” “啧,照照不能睡在我们中间,”情急之下话语脱口而出,程暄明的余光扫到林佳树诧异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又替自己找补,“不是,我是说自己睡自己的,谁都不能换房间换床,尤其是你,照照,必须在自己的房间睡。” 被重点点名的程照更不开心了,转身就往林佳树怀里钻,抱着他的腰不放手,嘴里嘟囔着“坏爸爸坏爸爸”。 程暄明怕伤着林佳树,不敢贸然去拉程照,只能任由女儿在林佳树的怀里撒娇,他则站在一旁扶额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平日里冷清的家里忽然变得热闹了许多,林佳树用一只手臂护住怀抱里的照照,耐心低声给她解释昨晚的事,他微微弓着身体,眉眼低垂,鬓边散落的碎发丝毫掩盖不住眼底的温柔,程暄明恍然间看到林佳树脸上浅浅的笑意,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昨晚忙到最后还剩下收尾工作,程暄明看林佳树困得直点头,就强行拿走了他手里的笔,让他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林佳树嘴上说着只眯十分钟,让程暄明十分钟后叫他,结果裹着毛毯躺下就睡熟了。 程暄明的书桌上有个程照在游乐场里抽到的小电子表,整点会有卡通人物的声音报时,三点五十九,程暄明直起背伸了个懒腰,目光先落在表的显示屏上,又逐渐聚焦到对面沙发上毛毯的凸起,他盯了两秒,想到了什么,在整点前及时伸手按关了报时。 恰好这时沙发上的人动了动身体,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 程暄明以为是他翻身压到了受伤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发现即使是睡熟了,林佳树依然把受伤的位置留在最外侧。 ……怎么睡觉都不能放松。 看着林佳树乖巧的睡颜,又注意到因为受伤、日渐瘦削的脸颊,程暄明心里闷闷的,他俯身距离林佳树越来越近,手指像被下了咒,不由自主地伸向林佳树的嘴唇。 那里跟他印象里的一样柔软。 像一团虚无缥缈的云。 程暄明在切切实实地触碰到才忽然间回过神来,他迅速收回手指,站直身体,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心跳却还在不断加速。 可能是工作忙傻了,不然就是被鬼迷了心窍……程暄明盯着林佳树的脸胡思乱想。 藏在沙发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捻着指腹,可是那一瞬间的感觉已经完全印在了心里,他再怎样揉捏,都找不到相似的感觉。 此刻,他就这样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怔怔地望着林佳树的嘴巴一张一合,完全不知道林佳树在跟女儿说什么,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吵吵闹闹的早晨被闹钟打断,到了该送两人去幼儿园的时间。 程暄明给程照穿好衣服,又给她戴了帽子,围巾和手套,牵着手走出卧室,林佳树已经穿戴整齐等在玄关了。 “怎么没等我?你戴着护具,自己穿衣服太不方便了。”程暄明蹲下身边给女儿系鞋带边说。 听程暄明跟程照慌慌张张解释了一整个早上,林佳树以为他是因为照照误会发言生气了,于是很自觉地穿好了衣服,早早等在门口,就是不想再给程暄明惹麻烦。 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也不能让照照更加误会两人关系了。 林佳树颔首,半张脸埋在羽绒服的衣领里,“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程暄明低着头没回答,系好鞋带,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看着林佳树,“拉链拉开。” 林佳树一脸茫然。 程暄明解释:“拉开拉链,我看看你护具的位置,帮你调整一下。” “不,不用了,”林佳树把拉链向上拉了拉,“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谢谢程先生关心。照照也背好书包了,我们可以走了么?” 林佳树不但没给程暄明继续那个话题的机会,还把程照推了出来。 看着“不听话”的一大一小,程暄明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了按,“走吧。” 周末趁着照照去上兴趣班,程暄明带林佳树去医院复查,拍了片子,找医生查看了一下恢复情况,拿了些药,又确定好了下次的复查时间。 上车后,林佳树问程暄明去事务所还是回家。 程暄明放手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反问他是不是有想去的地方。 “朝华路的f地铁口,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到那里?” 程暄明先看了眼林佳树还吊着的手臂,又看他,问:“你是想坐地铁,还是想坐地铁去别的地方?” 第74章 林佳树见被戳破,索性承认自己想搭地铁去见一个朋友。 程暄明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林佳树握在手里、还在震动的手机,“是最近……经常给你发消息的那位?” 林佳树翻过手机匆匆看一眼,含糊地回应:“啊,嗯。” 程暄明抿抿唇,沉默了下来。 林佳树见程暄明不说话了,以为他还有别的安排,于是伸手去解安全带,“没关系,你不方便的话,我自己打车去也行,应该不远……” 话还没说完,林佳树落在安全带上的手被程暄明用力按住,他有些紧张地抬头,对上程暄明看上去很严肃的表情。 “我没说有其他安排。” “那,麻烦你……” “地址。” 林佳树一愣,“嗯?” “你和朋友约好见面的地址,不说我怎么送你过去?” 程暄明态度转变得太快,林佳树压根没反应过来,直到安全带被程暄明握着手重新扣好,听到清晰的卡扣声,林佳树才拿起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和季和约定见面的咖啡厅。 “他家的焦糖拿铁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程暄明看完地址,把手机还给了林佳树,“怕苦的话可以加一份可可。” 林佳树平时很少喝咖啡,也没去过这家有名的咖啡厅,听了程暄明的推荐,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程先生。” “约你的那个朋友,不知道你喝不惯咖啡?”程暄明发动汽车,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中的试探。 林佳树握着手机笑,“是果果介绍的新朋友,见面地点是他定的,我在哪里见面都可以。” 程暄明扶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哦对,还有件事,想麻烦程先生给我点参考意见。” 程暄明快速侧了下头,去看林佳树举起的手机上的照片,“手表?” 林佳树看着屏幕上那只装在墨绿色丝绒盒子里的手表,表情渐渐落寞,“这只表,是不是很贵?我查了很多,但是没找到关于这只表的价格,听他说是定制款,我担心……” 林佳树此刻的样子让程暄明想到他们第一次在街边吃馄饨的时候,林佳树问的那句“独立事务所是不是赚得蛮多”。 接触的时间越长,了解越多,程暄明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傲慢和肤浅。 他主动问:“你是担心没办法回礼?” 林佳树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这是第一次见面,我劝过他不要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可是他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程先生经常戴手表,我就想着你可能知道它大概多少钱。” 这块手表的牌子确实小众,看得出来挑选这只表的人品味不错,听到林佳树说让自己帮忙估价,程暄明微微蹙眉,说了个六位数。 “……欧元。” 林佳树听到数字后眼睛睁大了一圈,最后的单位更是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真的这么贵?”林佳树干笑,“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表钱吧。” 程暄明面无表情,“没聊几天就主动约你见面,还送贵重礼物,小心他另有所图。” 林佳树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季和是果果介绍的人,就算他信不过季和,总信得过认识多年的何秋果。 “我没什么可图的,”林佳树摊开手,打量了一下自己,“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送我见面礼。” 程暄明用余光偷看林佳树的表情,“你们……聊得很投机?” 林佳树终于真情实感地笑了笑,“嗯,算是吧,他很健谈,人很好,给了我不少建议。” “就像当初我给你作图意见一样?” 程暄明话音一落,车内原本融洽的氛围骤然间降了几度。 林佳树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明白了程暄明转变突然的原因。 “还是……不太一样的。”阳光落在林佳树的脸上,他说得很慢,“那个朋友跟我是同类人,我们聊了很多很多,生活,工作,情感还有……未来,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这也是我想收下见面礼并且准备给他回礼的原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试试。” 前方的车辆猛地刹住,但还是追尾了。程暄明反应还算及时,刹车被一脚踩到了底,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些撞上前车。 发生事故的车上司机都骂骂咧咧地走了下来,程暄明打了个转向灯,见缝插针汇入了旁边的车流。 直到驶入林佳树说的朝华路,程暄明的车没减速,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路过地铁口f,程暄明这时才有了动作,他转头看了眼f入口的标识,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还挺贴心的。” 林佳树愣了下,转头看他。 “地铁口,”程暄明左手食指敲了敲车窗,示意林佳树,“和车的行驶方向一致,不用刻意转过去也不用掉头。” 看来对这个“新朋友”很上心,为了去见他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程暄明的脸色越来越沉,一股无名火在身体里乱窜。 林佳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程暄明的阴阳怪气,他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以为是自己要求太多了,让程暄明感到厌烦。 车已经行驶向咖啡厅,这个时候再要求下车或打车,只会加剧冲突,林佳树想了又想,最后说了句“对不起,程先生”。 理智回笼,程暄明也渐渐冷静下来,他压抑着心底的烦躁,想想,还是在林佳树下车前拦了他一下,“你自己小心点。” 林佳树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大街,点点头,“好。” “那只表确实不便宜,但我不建议你和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重手表的人深入接触。” 林佳树注视着程暄明的眼睛,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衣袖在程暄明手指间慢慢抽离,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咖啡厅走去。 -------------------- 啊啊啊啊啊我终于有时间更文了orz 今天依旧是老程受难日哈哈哈哈哈下一章还是 我都替他着急,真的 明天见 晚安!!! 第69章 抹茶巧克力瑞士卷 星期天,这附近又是购物商圈,咖啡厅里的顾客不算少,只有一个人的卡座能轻而易举的找到。 林佳树进门就注意到了靠窗位置卡座里的年轻男人,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掏出手机给命名为“喝和赫”的人发了条消息。 目标对象注意到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拿起手机看了看,忽然转头向林佳树这边看过来。 猝不及防地与男人对上视线,林佳树不知怎么想的,也跟着转头,看向门口。 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蠢事,林佳树忙回正身体,男人此时已经面带笑意来到了他面前。 “阿树?” 何秋果常用的称呼出现在一个男人口中,让林佳树感觉有些微妙,他点点头,“你是……季先生?” 季和比林佳树想象中的要矮一些,他化了妆,穿着一件烟灰色针织衫,胸前有个钻石拼成的花朵形状小装饰物,耳朵上也戴着相似颜色的耳钉,笑起来的时候两颊各有一朵小梨涡。 “不用叫我季先生,和果果一样,叫我阿和就行。” 季和带林佳树到卡座坐下,服务生走过来询问。 桌面立着的镂空金属立牌上写着今日推荐咖啡和甜点,林佳树犹豫了一下,示意服务生先问对面的季和。 “一杯焦糖拿铁,谢谢。”季和像是这家店的常客,几乎没有思索就做出了选择,随后他将目光抛向林佳树,询问他有没有做好决定。 林佳树听到“焦糖拿铁”,脑子里忽然蹦出程暄明的推荐,他看向服务生,“我也要一杯焦糖拿铁,外加一份可可。” 季和望着林佳树的眼神中笑意更深,待服务生转身离开,他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了林佳树身边。 “有品位,我也特别喜欢他家的可可,有时候出外景会点超大杯外带,可是我最近不能喝了。”季和的语气慢慢低落。 林佳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关切地问:“为什么?” 季和握着林佳树的手在自己腰间摸了一把,完全没注意林佳树的耳朵骤然变红,凑近他,小声说:“最近胖了很多,这儿,这儿,都是肉,我要减肥啦。” 林佳树不禁打量了一下季和匀称的身材,实话实说:“可是你根本就不胖,现在这样挺好的。” 季和的嘴角往下撇,笑得很勉强,“我职业特殊嘛,一个妆造师如果连自己的身材都管理不好,又何谈负责艺人们的外在形象。” 林佳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同季和自律的态度,“你的口味也偏甜?” “是啊,”季和双手环在胸前,歪头看身边的林佳树,“我从小就喜欢吃甜的东西,小时候是个小胖墩儿,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季和拿着手机凑到林佳树身边翻相册,林佳树低头看着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的季和,视线渐渐聚焦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第75章 准确的说,是手臂内侧、与手臂平行的纹身。 纹身很简单,只有几笔看似随意画上去的弧线,周边点缀着细线条的星星。 仔细看,纹身的主要线条与一条已经增生的长疤痕交织着重叠在一起,带着诡异的美感。 林佳树不难想象这条疤痕是如何造成的。 果果为了撮合两人,一有时间就跑到小树班找林佳树,从果果的描述中,林佳树才知道季和在男朋友结婚当天在浴缸里割了腕,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救回来后半辈子也只能当个植物人。 果果为了让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尽快走出前任的阴影,想尽了办法,后来听到林佳树对程暄明的描述,发现两人算是同病相怜,琢磨着应该有不少共同语言,所以才尽力撮合两人交往和见面。 “看,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季和忍着笑把手机举到林佳树面前,“那个时候还不懂事,总觉得爸爸妈妈偏心,为什么只给妹妹买好看的小裙子,不给我买,后来我气不过,偷穿了妹妹的新裙子,拍了这张照片,爸爸实在忍不下去了,把我打了一顿,说男孩子就是不能穿裙子。” 虽然季和的脸上带着笑,用的也是调侃的语气,可林佳树看到照片上胖男孩穿着裙子的滑稽一幕,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相反,他的眼眶有些干涩发烫。 “痛吗?” 身旁人滑动手机的手指一滞,话语间仍然是带着笑意的,“嗯?你说被我爸打?当然不痛了,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我都习惯了。” 林佳树的喉结滚动了一圈,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轻而易举就注意到了季和脖子上被粉底盖了一层的伤痕。 骗人。林佳树想。 “这种事不应该习惯,不对,应该是不能因为习惯,所以认为被打是无所谓的。” 季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林佳树时依然笑着,“我真的不在乎了,小时候被爸妈打也好,上学后同学骂‘娘娘腔’也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的,有时候坦然接受痛苦,也是生活的一种方式。” 林佳树很想跟他说“别笑了”,但转念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命令季和,与季和遇到的事情相比,只是被程暄明拒绝,好像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你的心态很好,但……” “阿树,都过去了,”季和的刘海垂落,掩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他打断了林佳树的话,转而又换了轻松的语气,“一定要在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揭我老底吗?” 林佳树恍然发觉自己的越界,他轻咳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好意,也知道,你问的其实是这里,对不对?”季和放下手机,把衣袖向上拉了一下,露出完整的疤痕和纹身给林佳树看。 即使纹身很漂亮,疤痕的狰狞程度还是让林佳树不由地皱了皱眉,他伸手,屏住呼吸,手指极轻地落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不敢用力。 季和感受到林佳树的紧张,他握着林佳树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条几乎将整条小臂一分为二的疤痕,“我是真的想过死。” 看林佳树欲言又止,季和轻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和他认识了十五年,在一起十年,十年啊,我们从江城考到首都,一起租房创业,我还记得第一次租房子,住的是没有地暖的地下室,你可能想象不到天花板比床暖和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和他一回家就钻进被子里,我们穷得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十年……他怎么忍心……” 林佳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齐思远,可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分道扬镳和无疾而终的单恋终究是不同的,林佳树看向季和的目光逐渐被心疼和担忧填满。 季和笑叹,“是啊,十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其实我什么理由都能接受,我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但他……直到结婚那天,都没有一个理由。” 被曾经朝夕相处的恋人抛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像被人夺舍般与其他人结婚,这种痛苦林佳树想都不敢细想。 他不敢想象季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果果说你和我有相似的经历,想让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你,”季和看到林佳树泛红的眼眶,主动对他张开手臂,“但我反而在跟你的聊天中获得了不少动力,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呢?” 林佳树沉默着,身体前倾,给了季和一个拥抱。 他抽抽鼻子,“其实是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 季和拍了拍林佳树的背,“其实像咱们这种人,最后的结局无非几种,如果能幸运的找到相守一生的伴侣,也许可以互相照顾着度过晚年,如果像我一样不幸呢……就只能靠不断寻找同类取暖,就像现在。” 林佳树下载过交友软件,知道这个圈子有多乱,也听懂了季和口中“取暖”这个词背后隐晦的含义。 咖啡喝了一半,季和拿出了那只墨绿色的丝绒小盒,打开推到林佳树面前。 “送你的礼物,我怕准备太贵的你会不喜欢,这只表刚刚好。” 手表比照片上的更精致和漂亮,林佳树确实很心动,但他还是把盒子关闭,推了回去,“谢谢季先生,但这只表不在我的消费承受范围内,我不能收下。” 季和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不需要回礼,是我想买给你就买了。” 林佳树摇摇头,“我想……这只表应该送给值得送的对象,而不是我。” 季和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反问林佳树,“什么是值得送的对象?” “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的人。”林佳树顿了顿,“而不是我这样用过既抛的‘取暖对象’。” 见目的被戳穿,季和并没有生气,他坦然承认,“阿树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为什么我们不能试试呢?” 林佳树很佩服白手起家独自创业年入百万的季和,也觉得身为果果亲人的他待人真诚,值得深交,在听到季和说为什么不试试后,林佳树的脑子里飞过无数个借口,但好像都不太合适。 正在林佳树纠结着如何拒绝时,他扫到桌面立牌上标注的页码“1”,福灵心至,林佳树抬头看季和,问:“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季和与林佳树四目相对,愣了两秒,“你不会是……” 虽然没实践过,但林佳树很笃然,“我是下面的。” 季和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他没忍住,终于真情实感地笑了起来,“真巧,我,我也是……” 林佳树抬手摸了摸脖子,两人间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打破僵局的是季和的一句话。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林佳树向外看,“对面便利店橱窗里的人,从你进门就往这边看,你认识?” 林佳树跟着季和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闯入他的视线。 -------------------- 几何是好朋友哈,不要讨厌几何 明天见 晚安!!! 第70章 草莓奶油泡芙 “齐思远?!” 林佳树蹭地站了起来,没有解释也没穿外套就冲了出去,一把拽住了站在路口、神情恍惚的齐思远。 “齐思远你……”林佳树看清齐思远脸上的抓痕和乌青,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伤成这样?” 齐思远的目光从林佳树的脸上下移到护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还说我,你怎么也成这样了?” 林佳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身后季和追了过来,林佳树不由分说把齐思远拉进了咖啡厅。 季和追加的草莓奶油泡芙被服务生端了过来,林佳树向服务生要了杯热水。 服务生很快端了热水过来,齐思远双手捧着水杯,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林佳树的问题。 “我跟雨晴吵架了,她,她打的,还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 “噗——咳咳,抱歉。”对面捧着咖啡杯,实则用眼睛八卦地在林佳树和齐思远之间巡梭的季和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齐思远继续。 齐思远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泄气地往卡座里一倚,整张脸都皱巴巴的。 在齐思远提起一口气,准备再跟林佳树说话时,咖啡厅的门开了,服务生走上前询问,一个熟悉的响起,“有预订,在那边。” 林佳树和齐思远同时回头,又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齐思远是困惑,林佳树不仅困惑,还有一丝紧张。 见刚刚便利店里的男人走过来了,翘着二郎腿的季和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三人。 “明哥你怎么也在?”齐思远先反应过来,转头看看林佳树,又扫了眼对面笑得“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惊讶道:“你们有约?” 季和耸耸肩,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林佳树的视线一直在程暄明身上,直到程暄明走近,自然地坐在了季和旁边。 第76章 程暄明抬了下下巴,示意齐思远面对自己坐好,开口语气充满了压迫感,“齐思远,你爸妈把电话打我这里来了,说你老婆要起诉离婚,怎么回事?” 齐思远哪还顾得上问林佳树和程暄明为什么有约,他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伤,“不是我的错,明哥你看看,我都被打成这样了,我没要求跟她离婚就不错了,怎么还指责我呢?” 齐思远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大,有血沿着侧脸流了下来,林佳树看见血,不由地紧张起来,他打断两人,“我去对面便利店买碘伏棉签。” 程暄明面色阴沉地抬眼看了林佳树一眼,叹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丢到齐思远面前,冷声说:“自己处理一下。” 齐思远不让开,坐在里面的林佳树也出不去,他只好乖乖坐下,惴惴不安地看着不怒自威的程暄明。 齐思远想说什么,但看到程暄明的脸色,身上的怨气立刻削减了大半,像被踩了尾巴后唯唯诺诺的狗,扯出一张湿巾,胡乱擦了擦淌下来的血。 程暄明拿起齐思远面前没来得及喝、已经晾温的热水喝了一口,“说吧,为什么打你?” 说起这个,齐思远委屈得不行,“我跟朋友在暮色喝酒,喝多了去按摩,这没什么大问题吧,结果就那天遇到扫黄,把我们正常按摩的也抓起来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出来了,结果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岳父耳朵里,到我老婆那就传成了我出去嫖被抓,她,她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呜呜呜……” 齐思远说着说着忽然崩溃,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抖动得身体带得水晶咖啡桌不停地晃。 季和看着面前这个“绝望的直男”,想笑又碍于林佳树的面子不能笑,只能端着自己的咖啡杯佯装喝咖啡,实际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行了别哭了。”程暄明用食指敲敲桌面,语气有些不耐烦。 齐思远和程暄皓从小玩得好,但一直怕程暄明这个大哥,听他这么说,有泪也赶紧憋了回去,他不得不抱住面前唯一的大腿:“明哥我真的一肚子委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了解了来龙去脉,林佳树将视线艰难地从齐思远身上移开,转向对面的季和。 林佳树也没想到自己和季和的第一次见面会有这么多意外,他向季和抱歉地笑了笑,却见季和默默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句“没关系”。 感受到季和的善意,林佳树的心却没完全放下来,他脑子里还有很多疑问,比如本该去事务所加班的程暄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齐思远如果知道自己住在程暄明家会是什么态度,齐思远到底会不会离婚。 手机震了震,林佳树解锁,看到是对面的季和发来的消息。 “这两位都是你的前任?” 林佳树被他大胆的发言吓到,赶忙否认:“不是的,都不是。” “哦~那就是暗恋对象?我猜我身边这个,是拒绝了你的程先生。” 林佳树看到消息紧张起来——程暄明就坐在季和身旁,这么近的距离,他稍微歪一下头,根本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看到聊天界面上“程先生”几个字。 林佳树连发了三个的“捂嘴”的表情包,试图把消息刷上去。 见林佳树反应强烈,季和也大概懂了林佳树和身边这位“阴沉男”的关系,他抿嘴笑了起来,对林佳树点点头,示意他不会继续问了。 程暄明把自己的手机给齐思远,让他去旁边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季和适时也站了起来,握着手机跟林佳树告别:“我的司机来接我了,阿树,我们下次见。” 程暄明起身让开位置,目光在季和身上追随了几秒,最终落在送季和到门口的林佳树脸上。 笑得这么开心。 程暄明瞪了眼不远处被挠成花猫、对父母哭哭啼啼的齐思远,将杯中放凉的水一饮而尽,不懂自己心底燃起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怒火。 先回来的是齐思远,他双手握着手机,欲哭无泪地拖着步子走过来,把手机还给程暄明,重新坐回对面。 “哥,我爸说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他现在被齐明哲哄得团团转,给他钱就算了,还帮他开公司,那个女人就整天在我爸身边吹枕边风,我敢打赌,这次就是那个女人计划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好,嫉妒我岳父给我的股份,雨晴她……雨晴怎么能这么对我……”齐思远打完电话更难受了,抹着泪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程暄明听他哭得心烦,身体后倚,陷在沙发里,抬着下巴用余光往窗外的路边瞄,直到看见林佳树主动用一只手臂抱了抱季和,他眸光一紧,脸彻底转向窗外那边。 直到两人分开、林佳树原路返回,程暄明才收回视线,耐着性子提醒齐思远,“别哭了,明哲大一在学校附近开了打印店,大三就不靠你爸的救济了,他脑子有多灵活,我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你爸能不知道?” 齐思远眼泪汪汪的,“明哥你怎么替我那个便宜弟弟说话啊……” 齐思远抱怨的声音不算小,很早就引起了周围顾客的侧目,只是那时候林佳树的“朋友”还没走,程暄明不好打断主动他们、提回家的事,待林佳树送“朋友”回来,程暄明起身,话是对齐思远说的,眼睛却看着林佳树,“走吧,去我家。” 林佳树点头,拎起外套跟在程暄明后面向门口走去。 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的齐思远愣了几秒,边跑边喊地追了过去:“诶明哥,林佳树也去你家?诶你们怎么……你们等等我啊!” “你俩现在住在一起?!”坐在后排的齐思远把头从中间伸到了前面,顾不上脸疼,看看程暄明,又张着被震惊得合不拢的嘴看林佳树,试图找到两人开玩笑的证据。 可惜,两人脸上没有笑意。 “你们俩怎么会住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齐思远看程暄明脸色不好,打消了惹他的念头,转向林佳树,摇他的胳膊,“诶,诶,林佳树,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住明哥家里?我当年离家出走都没能住进去——” 齐思远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他从前排的缝隙里冲出大半个身体,差点就被怼到前挡风玻璃上。 程暄明扫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坐回去。” 齐思远把程暄明当救命稻草,被训了也只能听话,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坐回了林佳树后面。 林佳树觉察到程暄明的烦躁,他有些担忧地看向程暄明。 “别担心。”程暄明用令人心安的眼神和微微颔首无声地示意林佳树。 林佳树向他点点头,背靠在座椅上,心才慢慢静了下来。 回到家,照照已经被接了回来,保姆阿姨也提前做好了午饭。 阿姨在程家待了几十年,从帮老两口照顾程暄明,再到帮程暄明照顾程照,程暄明的朋友没有不认识她的。 看到遍体鳞伤的齐思远,正在穿衣服的阿姨实在不放心,她放下外套,去客厅拿了医药箱,走到齐思远面前,“小齐,阿姨帮你处理一下吧。” 去卧室换衣服的程暄明听到两人谈话声,打开门探出头来,“您别管他,让他自己来,司机还在楼下等您回去。” 听程暄明这么说了,阿姨只好作罢,把医药箱给齐思远,拿好衣服下楼了。 照照感觉到氛围的怪异,但不懂大人间发生了什么,她本能地去寻找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于是满眼警惕地看着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盒的小齐叔叔,在齐思远无助地注视下钻进了客卧。 -------------------- 照照日记:今天家里来了个怪叔叔 应该没人能想到齐思远会出场hhh 明天见,晚安!!! 第71章 糖醋小排和奶白鲫鱼汤 四人坐在一起吃午饭,林佳树和照照坐在一边,对面是程暄明和齐思远。 齐思远看到桌上阿姨炖的鱼汤,想盛一碗却发现唯独自己没餐具,他向对面准备坐下的林佳树打了个响指,态度非常随便地吩咐:“诶,去,给我拿餐具!” 认识这么多年,齐思远的态度一直是这样,说不上冒犯,但也不尊重,谈不上轻蔑,却让人感到十分颐指气使。 过去林佳树都是能凑合就凑合的心态,毕竟切切实实地喜欢过,齐思远怎样,他都会给对方一层朦胧且美好的滤镜。 但现在这层滤镜似乎完全消散了。 又或者说,在齐思远那晚醉酒后问出“要不要跟我走”后又把结婚请柬亲自塞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刻,滤镜就不复存在了。 林佳树清楚地意识到,齐思远也不过是个碌碌庸人,不过是给自己人生增添了些许色彩的墙纸。 墙纸终究会因时间斑驳,被剥落,被替代,被丢弃。 换家居服的时候,林佳树想起季和说起“负心汉”的神情,他对那种极端的感情感同身受——在齐思远一次次让他帮忙给女孩子写情书,要手机号码的时候。 第77章 有时候,林佳树甚至会想齐思远是不是对自己隐藏的感情心知肚明,所以才会用这样微妙的恶意报复自己。 就像现在。 林佳树拉开椅子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没有去厨房拿餐具,而是坐了下来,拿起黄色的小围兜帮照照戴好。 齐思远显然没想到会在林佳树这儿频频碰壁,不搭理不说话就算了,竟然连命令都不听了,他气急败坏地伸手,直接夺走了林佳树碗里的勺子。 林佳树没制止,冷眼看着他舀鱼汤。 “还给他,自己去厨房拿餐具。”说话的是端着奶黄包从厨房走出来的程暄明。 齐思远以为程暄明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抓包后惺惺地把勺子扔回林佳树的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佳树没理他,给照照系好背后的带子后才转身面对他,沉默着把自己面前的整套餐具都放到了齐思远面前,随后站起身。 程暄明抬头正准备说什么,旁边的齐思远乐了,略带得意地扫了眼程暄明,看着绕桌子去厨房的林佳树说:“阿树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还给我整套餐具……” 林佳树闻言停下脚步,无声地叹了口气,“勺子你用过了。”说完就进了厨房。 齐思远坐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林佳树是在嫌弃自己,顿时就要炸毛,却被程暄明一句话制止:“吃完饭滚回家去,你爸妈和孙家人都在找你。” 齐思远心里委屈,“不是明哥,你听见林佳树刚才那话没,他……” 程暄明面无表情,“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 “你到底吃不吃饭?不吃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吃,我吃,”齐思远饿得前心贴后背,还不忘记八卦,“哥你什么时候跟他走这么近了?他在你家当保姆?哦对,我怎么忘了,蓓蕾后面的企业是伯母娘家……” 程暄明不是没有从齐思远的话语中感到他对林佳树似有若无的轻视,还有对两人关系的恶意揣测,但他觉得这事儿跟齐思远被赶出家没有任何关系,只在林佳树回到餐桌前低声说了四个字:“闭嘴,吃饭。” 一顿饭吃完,只有照照心满意足,吃到了阿姨做的糖醋小排和奶白鲫鱼汤,她心满意足地跑到玩具房看动画片。 待照照看动画片看到困了,程暄明小心地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又轻轻拍了十几分钟,等她彻底睡熟才离开。 “书房里有我从事务所带回来的图纸,有几处我不太确定,你帮我拿一下意见。”程暄明走到客厅,支开了正看着鱼缸发呆的林佳树。 客厅里只剩下程暄明和齐思远两个人。 程暄明坐在沙发中间,齐思远对面单人沙发上,一副等待受审的模样。 “那晚你去暮色喝酒,同行的还有谁?” 齐思远按着太阳穴回忆,“张家老三,崔振……陈平,还有谁来着,哦对,攒局的是赵立甄,也是他喝完之后请我们去按摩的。” 齐思远提到的名字程暄明都不陌生,大多是同一圈层的二代,有点小钱有点小权,只要不违法乱纪,能活得很滋润。 程暄明又问:“你们都去了?” “嗯,听说铁公鸡老赵请客,就都……我真不想去,真的,我想着按完赶紧回家,谁承想啊……” 如果是故意设局,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搭进去,程暄明思索着齐思远说的细节,问他是谁跟他老婆说的这件事。 “老赵的姘头跟我后妈在同一家美容院做护理,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这两个贱女人,我早晚……” “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程暄明打断了齐思远恶毒的咒骂,“你爸没跟你说过,他为什么把公司股份送给你弟弟吗?” 齐思远的表情因骤然涌出的仇恨变得扭曲,“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他被那个贱人下蛊了,他爱那个贱人爱得死去活来,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呢,你听见我结婚的时候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我终于走了,不用他们费心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看着齐思远歇斯底里的模样与脑海中某个身影渐渐重合,程暄明不禁想,程暄皓活在自己阴影下的那些年里,是不是也有同样极端的想法。 所以他才会选择离开家,甚至离开祖国,去遥远的地方与爱的女孩开辟新生。 “齐思远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程暄明知道自己的话非常不近人情,但此刻他必须说给齐思远听,“你爸器重齐明哲并不是因为他是你后妈的儿子,而是因为齐明哲懂事听话,不任性妄为,齐思远你扪心自问我说得对不对。” “说到底他们就是想要个好控制的傀儡!” “一个不招惹是非,事业有成的‘傀儡’和一个而立之年还在混迹酒吧夜店的‘聪明人’,谁对你父母更重要,齐思远你不会想不明白吧。”程暄明凝视着齐思远涨红的脸,还有很多话想说,最终都变成了一句叹息,“你快三十了,该明事理了。” 齐思远气得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着,虽然他很不服气,但他不得不承认程暄明的话有道理。 做一只把眼睛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是齐思远最擅长的事情。 无论是面对林佳树的感情,还是母亲死后父亲立刻再娶的事实。 当所有残酷的现实如落在塑料薄膜上的雨水越积越多,最终有兜不住,劈头淋下的一天。 程暄明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想着幸运的话或许是今天,不幸的话,他也懒得再劝齐思远睁开眼。 好在齐思远听到他的话慢慢冷静了下来,将面前马克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问程暄明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帮自己。 “……如果明哥你能帮我,我绝对不再跟他们鬼混,我齐思远说到做到。”齐思远说着就伸手发誓。 程暄明看他伸的是左手,又只畏畏缩缩伸了两根手指头,知道这誓没什么用,就没阻拦。 “你不足24小时就被放出来了,说明态度配合或证据不足,应该不会留下记录,你随时注意那边的联络就行,让你说什么就如实说,别抬杠。去跟你爸妈认个错,态度端正一点,再一起去给孙家道歉,趁事情还没闹大,尽快把它平了。”程暄明压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给齐思远收拾烂摊子,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齐思远自己知道平时那群一起吃喝玩乐的二代们靠不住,好不容易程暄明答应帮他,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行,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说着齐思远就往玄关走,程暄明又叫住了他。 “你身上都是血,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 齐思远带着感动和干净衣服进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看见程暄明递到面前的手机和现金,齐思远差点给他跪下。 程暄明及时拉住了他,“手机是备用机,你先拿着。” 送齐思远下楼,等电梯时,他问起了林佳树。 程暄明的话很简短,“他救了我一命,看他一个人生活不方便,就把他带回家了。” “……真没想到你俩现在能这么熟,但是哥,你帮忙归帮忙,这个林佳树,有点那什么,不正常。”齐思远说着,伸出手指弯了弯,冲程暄明挤眼睛,“哥你千万小心。” 程暄明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淡淡地说:“我知道。” 齐思远嘴比脑子快,“哥你知道还让他进你家?你不会是……” “不是。”程暄明没听完齐思远问的问题就给了否定答案。 无论什么,都不是。 齐思远听他否认,这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说:“林佳树这小子,谁对他好就喜欢谁,便宜得要命,哥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你听我的,就随便使唤,别担心,那小子缺钱,心甘情愿着呢。” 程暄明单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笔直,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思远,“嗯。” “现在社会风气变了,不少人都喜欢包小鸭子,有时候跟男的玩玩也挺好,不用负责任,女人就是麻烦,哭哭啼啼的,要不是雨晴怀孕了,非催我结婚,我都想跟他试试,大不了给点钱打发了……” “我老婆,暴力狂,这次我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打,这是我让着她,不然,哼,她就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等她犯错,看我怎么收拾她!” 齐思远自顾自地对程暄明“显摆”着他对林佳树的贬低和对妻子的不满,沉浸在自己的优越感里,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男人看着手机的通话界面全程都在沉默。 电梯开门,齐思远走了进去,或许他觉得有程暄明帮助,麻烦肯定能顺利解决,还不用担负任何责任,跟程暄明挥手告别时笑得特别灿烂,以至于忽略了程暄明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电梯下行,程暄明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家。 走到楼道的窗边,等了几分钟,他看到路边黑车上走下来两名五大三粗的壮汉,拦住刚出单元门的齐思远,护着他上了车,程暄明才拿起手机,语气平静地说:“孙先生,他已经上车了,半个小时后到您家……不用谢。” 第78章 挂断电话,程暄明远眺着午后波光粼粼的江景,许久,发出一声嗤笑。 有些人,撞了南墙也不悔改,就该让人把他砌进南墙里。 令程暄明发笑的是,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相信齐思远会听进去自己的劝导。 程暄明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家,却看到林佳树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担忧,程暄明知道林佳树应该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你想去救他?”程暄明走近林佳树,阴影逐渐将瘦削的身影笼罩。 林佳树看着程暄明脸上不太熟悉、但不让人感到惧怕的冷漠,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跟程先生说句谢谢。” -------------------- 小齐的结果请自行脑补hhh 老程绝对没有私自帮小树老师出气( 明天不更新,周五见!晚安!!! 第72章 抹茶豆乳雪媚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林佳树重新回了书房,伏案看着已经反复翻了几遍的委托书,又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此时程暄明已经拿着齐思远用过的水杯走进了厨房,身影在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后晃动。 林佳树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座位,没一会儿又探出身体来,却恰巧被擦着手出厨房的程暄明撞了个正着。 看到林佳树欲言又止的模样,程暄明知道他有话跟自己说,于是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向书房的方向歪了歪头,“进去聊。” 程暄明没有立刻跟进去,他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一条缝隙,确定照照还在熟睡,才转身进了书房。 看到程暄明进门,林佳树立刻站了起来。 书桌上的委托书平铺着,从卷起的一角能看得出翻阅人的焦躁。 程暄明的视线从委托书打卷的一角移开,望向林佳树,“还是不安?” 林佳树没有隐瞒,坦然点了点头,“他会不会有事?” “不知道,”程暄明拿起桌上的委托书,走到林佳树身边,坐了下来,“孙家是军人世家,二老中年得女,掌上明珠被欺负,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他。” 看齐思远满脸的伤,林佳树不难想象他落到女孩娘家人手里是什么下场。 想着,林佳树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值得可怜。”程暄明不轻易对别人下论断,但这句话他觉得必须说给林佳树听。 程暄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底气,自认为有必要让林佳树看清齐思远恶劣的底色,他想,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不想让林佳树被齐思远无害的外表蒙蔽。 “我没有可怜他,”林佳树的语气很坚定,他亲眼见过齐思远的低劣行径,听过齐思远对自己的轻蔑贬低,初遇时可怜心疼等情绪早就在一次次消磨后殆尽,林佳树叹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能在一瞬间坏掉,还……坏得那样彻底。” 程暄明拍了拍沙发,“坐下聊吧,一直仰头看你,脖子有点疼。” 林佳树有些诧异,他完全没想到程暄明会用这样略带撒娇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林佳树坐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程先生为什么会在咖啡厅附近?是齐思远的家人让你去找他的?” 程暄明把水杯伸向嘴边的动作顿了顿,他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将错就错道:“齐思远家就在咖啡厅附近,他家人说他离家出走没多久,让我帮忙找人,对了,你今天的约会怎么样?” 程暄明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抛给林佳树,林佳树沉思片刻,回道:“季和是个很好的人。” 林佳树略掉了季和送给自己手表和请求“试试”的那段,简短地跟程暄明讲了讲两人的见面过程。 “所以……你要跟他交往吗?” 林佳树愣了下,目光下意识去寻找程暄明的眼睛,他原本因为这句话有些生气,但程暄明的眼睛里并无恶意,反而满是专注与认真,像真的在为帮他寻找靠谱的另一半,与他仔细分析和讨论,这一眼就让林佳树泄了气。 “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不合适。”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佳树右手摩挲左手拇指的动作停住,他看着程暄明的眼睛问:“为什么?” 这次是程暄明先移开视线,“第一次见面送陌生人手表,你们的消费观不同;公共场合对第一次见面的对象动手动脚,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约你见面的目的;加单时只顾着自己点餐,没有询问你的意见,说明他更重视自己的感觉,而非他人;他后来点了一份草莓奶油泡芙,太甜,根本不是你喜欢的口味,说明你们两人的取向不同,所以——你们两个不合适。” 一口气说完这些,程暄明口干舌燥,端起马克杯,刚送到唇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呵笑。 “程先生是不是有点太过吹毛求疵呢?你能对他人的个人习惯和喜好都了如指掌吗?” 程暄明放下水杯,将它握在掌心,沉默了片刻,转头看林佳树,“……我能。至少对你,我可以。” 林佳树怔怔地看着程暄明,沉甸甸的心脏像又被什么重重地压了下去,他不懂程暄明在自己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佳树忽然笑了起来,“程先生真会开玩笑,你是直男,怎么能对我一个同性恋这么了解,阿和是有点以自我为中心,可他也算是我在圈子里正儿八经认识的第一个同性恋朋友,我不想听到自己的朋友贬低另一个朋友。” 程暄明像是没有听懂林佳树的言外之意,仍固执地回答:“这不是贬低,这是陈述事实。” 林佳树别过头,不再看他。 “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找到最好的另一半,你值得。” 那股沉重的力量几乎要把林佳树压垮,他很想反问程暄明,那你呢,那个懂我,陪我度过失落、难过、喜悦和无数情绪的你呢,这真的只是可以用“友情”概括的吗。 程暄明你那么擅长剖析别人,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呢? 可林佳树不敢问。 他不能自私地逼迫程暄明和自己一样,那对程暄明,对照照,甚至对他们的社会关系都不公平。 他唯唯诺诺,束手束脚,所以只能问自己。 程暄明是林佳树见过最残忍的刽子手,一面笑着往他的脖子上浇水,嘘寒问暖,令他沉醉其中,一面又亮出明晃晃的砍刀,果决地斩断一切可能。 林佳树的头别向窗户那边,在太阳的余晖下,眼眶渐渐泛红,“……谢谢。” 周三傍晚饭后,照照提出想去小区附近的公园玩,程暄明同意了。 天气寒冷,积雪没有完全融化,路面边边角角的积雪凝成了冰,怕照照滑倒,两个大人把她护在中间,一人拉着一只手。 两大一小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头戴兔耳朵帽子的照照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除了看向程照时眼中带着温情,其他时候程暄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他给齐思远出主意“洗白”和出卖齐思远时一样,看不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感到不自在的只有林佳树,他努力控制着不往程暄明那边看,将注意力转移到周边的环境上,可是凛冽的寒风总向他扑过来,他的围巾一边被吹开,来不及放开程照的手去抓,下一秒,半边脸重新被围住,重归温暖。 ——是程暄明眼疾手快抓住了围巾,转身向林佳树这边,动作娴熟地帮林佳树围好,双手伸到脖子后系了个不能轻易解开的结。 “紧不紧?”程暄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收回双臂,向后退了一步。 刚刚的动作,林佳树整个人像被程暄明包在怀里,程暄明的衣袖擦过耳廓,耳尖瞬间发烫,林佳树也赶忙后退了一步,摇头。 程暄明似乎也对自己的技术很满意,他笑道:“照照总嫌我系得紧,你不觉得难受就好。” 系围巾时,程照已经跑到公园的小桥上,向下看着人造池塘里的游来游去的金鱼,有遛狗的小夫妻路过,她的注意力又被穿花棉袄的大金毛吸引,在得到小夫妻允许后,与狗狗玩了好一会儿。 林佳树和程暄明就坐在环廊的木椅上,远远地看着程照。 自从齐思远走后,林佳树的话就变得很少,经常若有所思地看着某个地方发呆,程暄明以为他在担心齐思远的情况,上午主动给齐明哲打去了电话,得知齐思远被他岳父和几个大舅子一顿好打送进医院后,程暄明有些为难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林佳树。 不说,不知道林佳树要魂不守舍到什么时候,说了……说了之后替林佳树别扭难受的还是他。 在程暄明借看女儿的姿势、实则把目光凝聚在林佳树身上的时候,他看到林佳树忽然回头,开口问:“齐思远他,没事了吧?” “呃,嗯,他好像……和妻子和好了。”程暄明慌乱之中给林佳树一个他也不太确定,但能让林佳树安心的答案。 第79章 “那就好,”林佳树回答的很快,他重新回头望向照照的方向,“这些天没听你说起他的情况,想着问题应该是解决了。” 林佳树沉默片刻,又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齐思远那个样子,程先生经常帮他们平事?” 程暄明站起身,在圆柱旁驻足,“一起长大的朋友里,我算是年纪比较大的,再加上,长辈们觉得我做事靠谱,自然而然就……你会不会觉得我睚眦必报?” 林佳树听他这么说,转头看他,眼里有些惊讶,笑道:“怎么会?我倒是觉得程先生也替我出了口气,我还怕你腹诽我眼光太差。” 程暄明一时听不出这话是不是在说齐思远,他有点笑不出来。 正好这时照照站在雪地里挥舞着手臂喊两人,话题就这样被略过,两人走近照照,去看她在雪地里用小木棍画的画。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照照!这个……是小树老师!”照照扔下小木棍,去牵两人的手,“这是我们的全家福!” 林佳树注意到旁边的雪地里有四个手掌印和一对小狗爪印,猜照照应该是受了遛狗小夫妻的启发,才想到画一张全家福的。 林佳树下意识去看程暄明的表情,程暄明此刻目光低垂,路灯打过来的光使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从握着照照的手,渐渐攥紧的细微动作,林佳树觉得他看到这幅画并不是很开心。 “照照画的真棒,可是有一点小错误。”林佳树赶在程暄明开口前蹲下身,指着画中某个地方。 程照不解,也放开了爸爸的手,蹲在林佳树身边,追问是哪里错了。 “全家福是照照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等亲人一起拍的照片,小树老师不是照照的亲人,所以不能出现在这里,”说着,林佳树拿起小木棍,在稍大的“火柴人”旁边添了一个长头发的“火柴人”,两个“火柴人”的手被拉到了一起,最后林佳树用几条直线将三人框在了一起,展示给程照,“喏,有爸爸,有妈妈,还有照照,这才是真正的全家福。” “可是……小树老师怎么办?”程照歪着脑袋,有些不解。 “小树老师……” 林佳树正要抬手将那个框框外、孤零零的火柴人拂去,小木棍却被程照忽然抽走,她“刷刷”几笔,学着林佳树的样子,在代表小树老师的火柴人旁边也画了两个小人,又仰头对两个大人笑着求夸夸,“这样,小树老师也有自己的家了!” 程照的话真挚得让人鼻子发酸,林佳树抿了抿唇,重重点头,“嗯,小树老师会有自己的家的。” “我们拉钩……” “好,来。” 独自站在一旁、听到两人对话的程暄明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呼出的白色气体并没有带走看到真正的“全家福”时积压在他心里的沉闷。 有什么程暄明从未感觉过的、混乱的情绪因眼前的一幕呼之欲出,他打断了两人幼稚的动作,抬腕看表,“好了,该回去了。” “爸爸,你不开心吗?”还在跟林佳树一起晃着手指的程照仰头,奶声奶气地问。 “没有不开心,”程暄明耐着性子解释,“时间太晚了,明天你还要上学。” 照照“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她不肯放开林佳树的手,缠着他问未来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林佳树忍不住又看了程暄明一眼,可程暄明的注意力好像被湖对面的灯光吸引,并没有看他。 照照还在等回答,林佳树边想边说:“照照未来的妈妈,一定是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聪明又强大的女性。” “小树老师能不能当照照的妈妈?” “不能哦,”林佳树尽力收敛了眼底的悲伤情绪,弯起眼睛笑着回答:“小树老师是男孩子,照照的妈妈只能是女孩子。” 林佳树不小心与程暄明的视线对上,又很快错开,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温柔:“……照照爸爸的另一半,也只能是女孩子。” 照照还是不太理解“男孩子不能当妈妈”的概念,她不管不顾地拉着两人的手,撒娇说就要在中间,两个大人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一人牵起了一只手。 林佳树偷偷去看程暄明的表情,见他没有流露出不满和不耐烦,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想,程先生大概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 林佳树不知道的是,程暄明心里的沉闷几乎将他心脏撑爆,越往家的方向走,他越感到窒息。 来到楼下,程暄明最终忍不住先放开了程照的手,他扬了扬手机,“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车里了,我去地库一趟,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程暄明不等两人回应,强迫自己忽略一大一小探究的眼神,走进了楼梯间。 待电梯门关闭,上行的提示音响起,程暄明才从楼梯间门后走出来。 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寒风里,程暄明点燃了一根戒了多年的香烟。 烟还没放进嘴里,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程暄明情绪。 来电人是郑确,程暄明看了眼时间,觉得这个点打过来,应该不是什么正事儿,大概又是喝多了不知道跑哪里耍酒疯,正想着,电话铃声断了,微信语音铃声又响了起来。 一次可能是意外,第二次程暄明就不确定了,他接了起来。 “程暄明,那件事你问林佳树了吗?” 程暄明盯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给了个否定的答案,“没说,没时间。” “你不想让他参与?” “不是……” “那为什么?” “他不一定会同意。”程暄明夹着烟,单手捋了一把头发,“我把委托书给他看了,如果感兴趣的话,他会主动提出参与,但现在他没有。结合过去,他缺乏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参与这种项目的经验,听到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推脱。” 郑确不以为然,“他做事按部就班但风格并不保守,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全程带队,到那边后还有馨月帮忙,根本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 程暄明将烟举到唇边,和着寒气吸了一口,久违的烟气顺着口腔滑入肺腑,融化了些许不知名的疲惫,“行,一会儿我回家问问他的想法。” 郑确听出程暄明的声音不太对劲,他试探道:“你跟他吵架了?” 如果能大吵一架倒还好,最怕的就是吵架吵不起来,两人心里都憋着说不出口的实话。 程暄明又抽了口烟,糊弄郑确,“吵什么架,我在外面抽烟。” “嚯,多稀罕,你又抽烟了,我记得你自从有闺女之后就没抽过烟,今天怎么着?回忆青春岁月?” “……神经。”程暄明毫不留情挂断了电话。 只抽了两口,烟还有一小截,程暄明觉得抽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在花坛里找了块鹅卵石按灭了。 程暄明捏着还冒白烟的烟屁股,正准备从花坛后站起身,只听一声怒喝:“谁!” 花坛后站直身体的程暄明和牵狗路过的小夫妻打了个照面,面面相觑。 男人的手机亮着手电,看见从花坛后袅袅升起的一缕白烟,愣是没敢往程暄明脸上扫,哀嚎着“唉呀妈呀吓死我啦”,拉上媳妇和狗就往自家楼下跑。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程暄明捏着烟屁股从花坛后绕出来的时候,小区内已经恢复了安静。 几天后,小区业主群突然多了条“都市传说”,说半夜十一点有个全身冒白烟的男人蹲在花坛后专门吓唬人,提醒遛狗的业主小心人身安全。 -------------------- 照照&小树:真给画了“全家福”你又不乐意( 最后那段边写边乐hhh 预告一下其实老程快忍不下去了 明天见,晚安! 第73章 黑巧瑞士卷 林佳树的肩胛骨经过了两次复查后,春节在不知不觉间临近了。 为了一年一度的幼儿园春晚,老师们开了会,准备了几个节目,林佳树因为受伤侥幸“逃过一劫”,只负责在表演时帮忙在后台调整一下灯光,不用放学后留下排练。 但事务所的工作量好像变得很大,程暄明把林佳树和女儿送回家后,匆匆吃两口饭就赶回去加班,每次都加到凌晨。 林佳树认床,又睡得浅,偶尔会被半夜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惊醒,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有时看到的是坐在餐桌旁,脸被笔记本电脑屏幕映照着,沉沉欲睡的程暄明,有时候只能捕捉到一个抱着厚重文件,匆匆闪进书房的背影。 某天放学回家,坐在后排的林佳树猛然看到后视镜映出程暄明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当晚,照照睡后,林佳树拨通了程暄明的电话。 第一次没能打通,林佳树想他是不是在开会或有其他急事在忙。 半小时后,程暄明回了电话。 “刚才在见客户,这个时间打过来……有事吗?” 第80章 听他这么问,林佳树下意识想回“没什么事”,但他打电话是想替程暄明分忧的,于是问事务所最近是不是很忙,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在程暄明沉默的片刻时间里,那边传来他助理的询问声。 随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林佳树听到程暄明把手机拿远,跟身边人讲:“……就这样,其他条件不能让步,这是底线……” 助理的声音听不真切。 “那就别合作了。就这样告诉他。” 程暄明的态度不算好,甚至可以称得冷漠,这让林佳树更加担心事务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虽然在电话里询问比发文字消息更方便,但都没有当面交流来得直接,林佳树想了想,说:“照照在睡前问起你了。” “哦?她问什么了?”或许是听到女儿问起自己,程暄明的语气中才带了一丝轻松。 “她问我,你有没有时间陪她看幼儿园春晚。” “你怎么回答的?” 林佳树压根没想到程暄明会问自己的回答,他打了个磕绊,“就,就说肯定有时间,让照照放心。” 林佳树没有撒谎,程照在睡前确实问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肯定有时间,无论如何小树老师都会帮照照争取到爸爸的时间。” 程暄明哼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传到林佳树的耳朵里,让他感觉痒痒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时间?难道还想用上次的方法帮我?” 听到自己请求孙姐帮忙的事被程暄明“当面揭发”,林佳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那次,那次是我答应了照照,答应孩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我觉得应该陪她……” 程暄明笑道:“这次小树老师没答应照照什么吧?” 林佳树被轻易猜中了小心思,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唇。 “你真的,太惯着她了,这样会让她恃宠而骄。”程暄明没听到林佳树的回答,心里明白林佳树肯定一心软又应下了程照的央求。 程暄明再次开口想说什么时,郑确从门外探出头来,向他招手示意,程暄明只好说:“我有事出去一趟,明早再说,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林佳树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程暄明的语气中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笑意,但林佳树总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到指责,尤其是“恃宠而骄”这几个字,让林佳树不得不反思起自己的行为。 在照照的教育问题上,两人不是第一次产生分歧,无论是齐思远婚礼上的那场“闹剧”,还是亲子日那天的谈话,都显示出两人面对孩子时思想观念上的差距。 林佳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会不会让程暄明感到厌烦。 乱糟糟的思绪引导他逐渐回到了齐思远被带走那天,好像就是从那天起,程暄明变得忙了起来。 林佳树脑海中闪过几段只言片语。 这样想着,林佳树睡意全无。 一点半,有人在江边噼里啪啦地放烟花,林佳树坐在阳台的摇椅里出神地望着几乎在眼前炸开的烟花,压根没听到程暄明悄悄进门的声音,直到他转身,看到厨房亮起了灯。 林佳树以为是照照起夜,边软着声音喊“照照”边走了过去,没想到站在厨房岛台后的人是程暄明。 “……程先生?”林佳树往玄关看了眼,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 “三分钟前,”程暄明抬腕扫了眼手表,回到家有人等待的感觉让他很受用,他抬手从壁橱里拿出两只马克杯,“要喝水吗?” 林佳树依然沉浸在之前的情绪里,他默默点了点头,双手接过了程暄明递来的水杯,“谢谢。” “不用什么都道谢,”程暄明走出厨房,又侧身看依旧站在原地的林佳树,邀请他,“既然睡不着,陪我坐会儿?” 林佳树以为程暄明会带自己去书房或者就在客厅聊,直到程暄明走到摇椅前的位置,远远眺望着在半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 “你今晚打电话给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说?”程暄明拍拍摇椅,让林佳树坐,他自己则站在一旁。 林佳树握着水杯坐下,“嗯,其实也是不太重要的小事,我看你最近很忙,就想问问事务所的工作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改改图纸,修正文书,扫尾,我都可以。我伤到的只有左臂,平时的空闲时间很多,所以……” 林佳树罕见地把话说得语无伦次,程暄明能听得出他是觉得平白无故住在自己家,又无事可做,所以心生愧疚。 “可我不是无缘无故让你住在这里的,”程暄明没绕弯子,直接给林佳树心底的想法一个否定回答,“而且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暂时休息的权利,或许你会说你平时忙惯了、紧张惯了,但暂时休养生息不是止步不前,至少在我家,我想让你轻松一点。等养好伤,再帮我也不迟。” 林佳树还想说什么,被程暄明打断,“还有今晚那通电话,可能我的语气有点冲,但绝对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照照在你的照顾下越来越自信开朗,也更愿意跟我表达内心的想法、及时和我沟通,这都代表你的教育观念比我更加正确。这样说的话,应该是我向你表达感谢。” “遇到你,是照照和我的荣幸。” 温热从掌心直接传到心脏,再到全身,林佳树浑身上下都暖暖的。 他用视线偷偷在程暄明背后描摹着他被烟花勾勒出的身影,又渐渐黯然——他想,如果这么好的人属于我,该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 在为程暄明的身边,林佳树好像也渐渐发现了自己更多的价值。 林佳树垂下目光,看着捧着的水杯中的倒影,鼓起勇气说起了自己那天翻过几遍的委托书。 “……说起来有点好笑,过去我只见过正式的招标文件,那样正式的委托书还是第一次见。” 程暄明想起郑确的多次催促,喝了一口水,索性转身问林佳树:“你想不想……试试?” 烟花猝不及防地结束了,只留下夜空中几朵灰蒙蒙的烟气。 夜晚归于黑暗沉寂。 在昏暗的环境里,林佳树听清程暄明的问题后眼睛睁大了一圈,他拿手指指自己,“我?” “嗯。”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接受委托,肯定要带队伍去国外,我可以留在家照顾照照,我没有特别想参与这个项目的意思,不对,也不是没有特别想参与,就是,这么重要的委托不一定非要我加入……”林佳树越说声音越小,语序也越乱,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在这时提起委托书。 林佳树十分懊恼,他不想让程暄明觉得自己是在利用照照请求加入重要项目。 就在林佳树整理乱糟糟思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揉了揉,低沉的声音从林佳树前方传来,“自信一点,林佳树。” 林佳树抬头,对上程暄明半隐没在黑暗中的深邃目光。 “可能我说得不够明确,现在我正式问你一遍,林佳树,你愿意加入我带队的委托项目吗?” 感受着程暄明掌心传递到身体的温暖,在程暄明鼓励的注视下,林佳树鼓起全部勇气,点了点头。 “……我愿意。” -------------------- 不管怎么着也算是说了“我愿意”hhh 老程真的很引导型恋人了( 一家三口的国外之旅要开始啦 晚安!!! 第74章 蓝莓芋泥巴斯克 事务所的年会定在幼儿园春晚后的第二天,为了犒劳辛苦一年的各位,程暄明特意让助理去订下了临江观光塔的顶层餐厅。 程暄明将事务所后天晚上举办年会的消息告诉林佳树时,林佳树正坐在后排给照照剥核桃。 手指并在一起沿着核桃上天然的缝隙用力挤压,“咔”地一声脆响,核桃的壳轻而易举地被捏开,林佳树简单清理了一下核桃仁缝隙中的碎屑,递给照照。 “需要我参加吗?” 程暄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没正面回答,“小杨见我一次就问一次你的情况,孙姐和秦彩也问起过,她们本来组织了探望活动,还找我问了你家地址,我用你需要静养拒绝了。” 林佳树能理解程暄明这么做的原因,原本大家就很好奇他一个幼儿园老师是怎么被挖到事务所兼职的,如果大家知道他住在程暄明家,说不定会对两人的关系有更多揣测,林佳树自己倒是无所谓,他担心程暄明受到影响。 林佳树将另一半核桃仁放在照照的手心里,“我的肩膀已经不怎么疼了,几个小时的年会应该没什么问题。” “年会后我准备把参加委托项目的人叫到一起碰个头,所以年会时间不会太长,”程暄明的视线向林佳树的肩膀扫了一眼,“如果不舒服了,记得及时告诉我。” 林佳树动了动手臂,“能捏核桃了,问题不大。” 第81章 程暄明不动声色地提醒,“是提前开了壳的纸皮核桃。” 林佳树脸一烫,小声嘟囔:“……纸皮核桃也是核桃……” “嗯?” “没什么,”林佳树赶忙换了个话题,“年会需要准备很正式的衣服吗?幼儿园没有年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工作面试的时候买过一套西装,样式颜色现在看可能有些过时,但胜在版型好,应该没问题吧。” 程暄明点头,“不用太正式,但你想穿西装的话,我可以帮你参考。” “哦对,我想起来了,齐思远结婚那天,郑先生带我买了一套西装。” “别穿那件,”程暄明恍然发觉自己口不择言,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补,“我是说那件西装是参加婚礼穿的,不太适合穿在年会这种场合,不如就穿你之前那身,或者我们一起去商场逛一下。” 林佳树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他和程暄明逛街的场景,又赶忙晃了晃脑袋,赶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两个大男人逛街好像有点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程暄明很坦然,“今晚回家记得试给我和照照看一眼。” 回到家,照照说想吃火锅,三人又一起去小区门口的商超买涮火锅的食材。 走到蔬菜区,照照放开林佳树的手,举起一只胖胖的香菇,问林佳树它像不像孟孟老师。 孟孟老师是海洋班的班主任,又高又壮,在幼儿园春晚上戴着滑稽的朵拉头假发担任主持。 林佳树笑着走过去,夸照照想象力丰富,顺势问她要不要吃香菇。 “那,那个是什么?”程照把头往反方向转,在林佳树的注意力被程照手指的方向完全吸引时,她抬腿准备“逃跑”,却被程暄明成功拦截。 “吃不吃香菇?”程暄明无视了女儿幽怨的小眼神,拿起一包问。 程照耷拉着脑袋,摇头。 “哦,那就是吃。”一包香菇落在购物车里。 林佳树回过味来,忍着笑俯身揉了揉照照的头发,“照照吃不吃响铃卷?” 程照本来还在生气,但看到爱吃的食物,忍不住诱惑,点头,“次。” 林佳树没有纠正照照的小错误,把响铃卷放在了香菇旁。 排队结账时路过打折区,程暄明说了句“等一下”,身影就挤入了人群里,回来时怀里抱着买一送一的桃汁。 回家路上,照照自告奋勇一手抱着一瓶桃汁,程暄明和林佳树则一人拎着一兜食材跟在程照身后。 林佳树有些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主动给她买饮料,照照在幼儿园里好像不是很喜欢鲜榨桃汁。” 程暄明注视着女儿的背影,“她不喜欢鲜榨桃汁,但很喜欢这个口味的饮料,饮料含糖量高,不能多喝,今天例外。” 其实最令林佳树感到好奇的不是程照的表现,而是程暄明去打折区拿桃汁的举动。 小区人流量大,门口的商超里很少剩下临期的食品,能放进打折区,就说明它距离过期也就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 但程暄明似乎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件事,这也不是林佳树第一次看到程暄明去拿打折区的商品。 “照照今天还挺幸运的,遇到打折,能一口气喝个够。” 林佳树笑,“难道程先生说的‘例外’就是打折?” “也不全是,主要是因为今天放假。” 林佳树有时候很佩服程暄明的细心,“给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仪式感,很多家长都想不到这一点,程先生考虑得很周到。” 程暄明看着林佳树笑,“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我的私心呢,小时候不懂所谓的‘仪式感’,只觉得平淡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应该记录下来或者庆祝一下,后来……算了,没什么,我只是想给照照最好的,让她在我身边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程暄明说话时中间的语气变缓和卡顿让林佳树不难猜到他经历过什么,或许就和他小时候一样——一再央求和请求后得不到的东西,慢慢就变成了不再需要的,可有可无的。 仪式感对程暄明来说是这样,那句听不到的“晚安”对林佳树来说亦是如此。 程暄明知道林佳树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和林佳树对视了一眼,“我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小时候的事。” 林佳树哈出一口白气,“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孤独的疗愈自我的过程,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懂了一些道理,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在原地徘徊,但说出来,就会增加一些可能性。” 这些话是林佳树开导自己时用的。 他尽力对自我坦诚,对外界表达自我真正的态度和想法,不胆怯,不畏惧,就算面对齐思远潜藏的恶意,他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绝不盲目顺从,可唯独在面对程暄明的时候,林佳树把澎湃的感情硬生生逼成了“友情”。 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程暄明晃动的影子落在林佳树脚下的地砖,时长时短,有种令人安心的沉静。 一阵风起,林佳树快速眨了眨眼睛,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程暄明叫住了程照,转身去看落在几步之遥的林佳树。 林佳树佝偻着背,用提着东西的手蹭着左眼,姿势很是别扭,他边蹭边说:“可能是,进了东西,忽然有点疼。” 程暄明把自己拎的食材放在程照脚边,让她原地等一会儿,随后他大步走到了林佳树身边,“把东西给我。” 林佳树照做,又听他说:“手拿开,我帮你看看。” 林佳树被疼痛逼出了生理泪水,他最后揩了一下眼角,直起背脊,脸上扬,把脸递到了程暄明面前,想尽量让他不费力气就看清楚。 程暄明俯身前倾,低头,先映入他眼中的是林佳树微抿的嘴唇,向上,那双浸在泪水中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湿漉漉的,眼尾被擦出了一团嫣红。 别说呼吸,就连心跳在那一刻都险些停滞。 程暄明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他用手指裹着便携纸巾在林佳树左眼周围擦去了多余的泪水。 “睁眼。” 林佳树感受到寒风裹挟着面前人衣服上的香水味扑向自己,他的睫毛颤抖着,小幅度眨了几下眼睛才彻底睁开。 “是一根睫毛,我帮你取出来,”程暄明将注意力集中在林佳树的眼睛上,他扶着林佳树的肩膀,借着路灯的光将那只眼睛的细节看得很清楚。 撑着肩膀的掌心传来轻微的抖动,程暄明向他靠近了一些,低声附耳道:“别怕。” 这一声安慰成功抚平了林佳树心底的紧张,他努力站直身体,看着程暄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只是轻轻一下,几乎直插向眼球的那根睫毛被程暄明准确地捏进纸巾团了起来。 “好了,你睁开眼睛试试。” 林佳树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发现刺痛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我去扔垃圾。”程暄明说着向岔路的垃圾桶走去。 -------------------- 某人表面拒绝,实际上小树老师走慢两步都得赶紧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晚安!!! 第75章 可可奶冻 他闭眼睛的时候,挺乖的。 程暄明洗菜时对着面前的墙壁,不知道怎么脑子里就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荒谬感与羞耻感——他不想承认当林佳树闭着眼睛,将脸伸到自己面前,在捧住扶住他肩膀,纸巾擦过眼角时,他竟然有了吻下去的冲动。 那种感觉并不是一瞬间产生的,而是循序渐进,如夜风下渐生的潮汐,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打湿,淹没,将他的全部注意力引诱到那张曾向自己倾诉爱语的双唇。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吧,反正也没人看到。那个声音怂恿着,催促着。 如果不是看清那根横扎向眼球的睫毛,程暄明也不会这么快清醒过来。 但也就是从扔掉裹着睫毛的纸巾开始,程暄明再无法坦然地说两人只是“友情”。 客厅里一大一小盘腿坐在地毯上玩大富翁。 照照每次投骰子都投到“1”,她很不开心,林佳树觉察到她的情绪,便建议两人互相给对方投。 刚好林佳树投出一个“5”,就这样让给了照照。 照照没有立刻拿起自己的塑料小人移动五个格子,她起身,哒哒哒跑到林佳树身边,依偎进他怀里,吧唧亲了一口他的侧脸,“谢谢小树老师!” 程暄明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时正目睹这一幕,他制止了程照,把女儿从林佳树的怀里拎了出来。 “小树老师的肩伤还没好,你别闹他。” 照照够不到地的小短腿乱蹬,嘟嘴,“没有,没有闹,就是亲亲……” “亲亲也不行,”程暄明无情拒绝了女儿,不忍心女儿真的伤心,他的语气软了一些,“除非——你也亲亲爸爸。” “不,要。”女孩扭头,俩字说得斩钉截铁。 第82章 林佳树一手向后撑着地板,仰头笑着看父女俩一来一往幼稚的互动。 后来程暄明也加入了赛局,最终以超好的手气低价收购了照照和林佳树的所有房子结束游戏,这时火锅里的菜和肉卷已经煮到沸腾,香气四溢,正是开饭的好时机。 吃晚饭,林佳树和程暄明去车库里找自己那套西装。 在箱子里翻了几遍没有找到,林佳树很是为难,他不想回家去找,能不能找到另说,回家遇到堂哥和大伯肯定避免不了一场争吵。 在林佳树面对着纸箱踌躇之时,程暄明看出了他的窘迫,走过去主动说:“明天下午我去买伴手礼,一起去逛逛吧。” 像担心林佳树不同意,他又补充,“我朋友刚开了家店,正好带一束花过去,当开业礼物。”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提起西装。 第二天下午,陪照照上完钢琴课,程暄明回家接了林佳树,三人驱车来到附近商圈。 节假日,观光电梯根本挤不上去,程暄明一手抱着照照,一边尽量护着林佳树受伤的手臂,乘坐电梯上楼,在三楼准备换另一部电梯向上,走过去时迎面遇到了父亲在大学任教期间的同事。 程暄明经常去给不愿意吃食堂又没时间回家吃饭的父亲送饭,算是老师们眼里的老熟人,对方一看到抱着孩子的程暄明,立刻带着老婆孩子走过来,两眼放光,“小程?你也来置办年货?真是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王伯伯,”程暄明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照照,叫王爷爷。” 程照奶声奶气的“王爷爷好”惹得老两口喜笑颜开,当即伸手要抱抱程照,程照也不恼,乖乖让老人接了过去。 “哎哟真是好孩子,胆子这么大,这么乖,太可爱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刚认识你的时候小程你还是个初中生,现在,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老一辈寒暄难免问起工作,程暄明如实回答,得知他开独立事务所,老两口立刻感叹,“小程你可太厉害了,当初看你不言不语的,就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出息,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都找不到工作,你说学咱们这个专业多好,至少饿不死嘛,哪像现在,一份正式工作都找不着……” 站在两位中间,被推出来承担埋怨的年轻人看上去刚大学毕业不久,穿搭很时髦,握着一只“毛茸茸”的手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这孩子二十多了还没结婚,唉,我跟你王伯伯都快愁死了,”女人声音低了一些,“小程啊,你们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快帮我们家霖霖介绍一个。” 说起来,程暄明和王幼霖还算是发小,两人不同年级,上学时住得很近,坐同一辆校车,放学后还一起去办公室做作业,都是程暄明带他,但后来程暄明的父亲离开了大学,两人也就没了联系。 程暄明倒是听父亲提起过王幼霖,只不过是被当做反面例子,说他大学休学,去组了摇滚乐队,到处演出。 程暄明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罕见地撒了个谎,“那个……我们事务所的女孩大部分都结婚了,不然就是有交往对象,介绍刚加入的实习生也不太现实。要不,再等等?” 被称作“霖霖”的男孩本来对程暄明和程照爱答不理的,但当他注意到程暄明身后的林佳树,忽然指着程照问:“混血儿?还是领养的?” 他父母被他的话问得面面相觑,不理解儿子怎么突然这么没礼貌,更不理解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王幼霖歪头,耳骨上的银链子甩到一侧,眯着眼睛问:“后面的,是你男朋友?” 老两口也跟着往后看,才发现程暄明身旁站着一个身形稍矮,神情紧张,还抱着花束的男人,一时间,老两口互相对视了一眼,以为真的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程暄明面不改色地向林佳树面前移了一步,挡住了大部分冒犯的视线,“我在女儿出生后就和妻子离婚、回国了,如您所见,过早结婚生子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就等他工作稳定了,让他慢慢挑选,总能遇到心仪的对象。” 王伯伯迅速反应过来,“对对对,你看看我这儿子,一点也不会说话。” 他把儿子拽到程暄明面前,没好气地说:“给人家道歉!” 程暄明笑了笑,没拒绝,反而以退为进,“都是成年人了,没这么多讲究……给我道歉就不用了,跟我朋友说句‘对不起’就行。” 两位老人的赔笑没来得及收住,僵在了脸上。 王幼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佳树忙笨拙地晃了晃抱着花束的手,“没关系没关系。” 王幼霖压根没想再搭理林佳树,转而向程暄明,伸出自己那只套着粉色毛茸茸玩偶的手机:“我爸妈让我跟哥哥你学习,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王家老两口看见这一幕以为儿子真有“改邪归正”的可能,满眼笑意看着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又催促两人扫微信。 做完这些,几人告别。 来到四楼,照照的注意力被小动物形状的棉花糖吸引,林佳树带着她去买,让程暄明在奶茶店旁等他们。 程暄明打开小号,看着刚加的王幼霖,正准备给他备注个名字,顺便设置权限,结果他点开对话框,突然蹦出一条消息。 “哥哥你多大?” 程暄明想了想,出于礼貌回复给他自己的年纪。 王幼霖:“cm?” 程暄明:“?” 王幼霖很快发过来另一条程暄明不太理解的消息:“直径还是长度?” 程暄明大脑宕机了几秒,他回:“岁。” “我是问小哥哥的尺寸。” 程暄明理解这句话后的震撼程度不亚于脑袋里轰然炸起一朵蘑菇云。 点开王幼霖的头像,右上角三点,打开加入黑名单,删除联系人,一气呵成。 林佳树牵着照照的手回到奶茶店,惊讶地发现程暄明的脸红了好几个度,他四处看了看,“是不是太热了?程先生把外套脱掉……” “我没事。”程暄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起身,背对着林佳树和程照,“我们快过去吧,不然赶不上开业时间了。” 林佳树和照照对程暄明的反常表现不明所以,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追上了程暄明的脚步。 -------------------- 下一章老程上大分(bushi 总说日更但是总因为时间和工作关系办不到就显得我好像个大渣男(orz红豆私密马赛 晚安!!! 第76章 冰山熔岩蛋糕(已修 当晚年会,入场后林佳树就被杨琼玉为首的同事群体围了起来,大家嘘寒问暖,林佳树感觉自己像开了一场小型的新闻发布会,正在口干舌燥时,一杯香槟及时递到了他手边。 是程暄明。 “换成了茶,”程暄明与他错身时低声解释,“润润喉。” 林佳树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没有道谢。 照例是年终总结发言,随后是抽奖环节。 程暄明问林佳树喜欢什么颜色,林佳树想了想,“橙色。” “我觉得蓝色不错。”程暄明晃了晃酒杯,似乎话里有话。 林佳树看着台上挑选小球颜色的人群,又看了眼程暄明,发现他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林佳树赶忙回正身体,喝了口茶水。 杨琼玉手里拿着一只黄色的小球从人堆里挤出来,路过林佳树身边,惊讶道:“林工你怎么不去抽奖,再不上去可没有了。” 林佳树无奈,“人太多了,我怕影响别人挑选,就等等吧。” 程暄明忽然插话:“郑确说这次小球的数量是根据人数来的,每个人都有。” 杨琼玉放心了,“要不我帮你拿一个?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是可能我手气没那么好,抽不到大奖,不过你放心,空气炸锅我还是有把握的。” 小球没有空奖,空气炸锅和破壁机是最小的奖。 林佳树对获奖没什么期待,他运气也不是很好,他是小学老师组织假期作业抽奖都能抽到“全部做完”的那种人,最多抽个保底奖。 他执着于上台亲自抽奖的理由是,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公司年会,这种机会很可能是唯一一次,即使受了伤,林佳树也想好好把握。 见林佳树不着急,杨琼玉就站在他们桌边,邀请林佳树帮自己打开小球,林佳树哭笑不得,“要是抽出空气炸锅怎么办?你那个才买了不到三个月吧。” 听他提起自己买的空气炸锅,杨琼玉哭丧着脸,“我之前买的那个坏掉了,说是烤得东西太轻,油纸引燃了里面的零件,从内部烧坏了——所以你抽到空气炸锅也没关系,反倒是帮了我,我真不想要破壁机啊……” 在杨琼玉的双手合十闭眼祈祷的时候,林佳树单手捏开了小球。 第83章 展开纸条。 【破壁机】 林佳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叠了起来,用眼神向程暄明“求助”。 程暄明脸上的笑容已经忍不住了,他主动问:“小杨,要不要在群里帮你问一下有没有人想换?” 杨琼玉听程暄明这么说,天都塌了,看到被林佳树重新展开的纸条,她身上的鱼尾裙都跟着黯然失色,“算啦算啦不麻烦老大了,我去找彩姐她们问问。” 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开心的惊呼,是有人开出了今晚的头奖。 杨琼玉的脑袋更耷拉了,她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失望一会儿,注意到台上的人不多了,提醒林佳树可以过去抽奖了。 林佳树走上台,人事部的大哥举起箱子用力晃了晃,往他面前一放,“来吧,让我看看你手气怎么样。” 林佳树与这大哥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坐在对面,算是有一面之缘,他礼貌地笑笑,看到箱子里剩了四五颗球,橙色球偏多,蓝色只剩下一颗。 感受到身后某个方向的注视,林佳树回望了一眼,程暄明向他举了举杯。 手伸进箱子,林佳树先想到的是程暄明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在即将触碰到蓝色球表面时,他的手指转了方向,随便选了一颗橙色小球。 目睹林佳树掏出橙色球的一刻,程暄明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一下台,林佳树就被平时聊得来的同事拦住,在大家催促下,林佳树打开了小球。 “我帮你拿着,快看快看。”杨琼玉接过两瓣的小球壳子在旁边起哄。 叠起的小纸条拿在手里,林佳树莫名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将小纸条慢慢展开。 “是组装好的台式机!我的天,这是三等奖啊!”同事小冷惊讶的语气震得林佳树耳朵疼。 但他顾不上揉耳朵,和刚刚的杨琼玉一样,把小纸条上的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确实写的是二等奖,脸上才出现了被延迟的笑容。 杨琼玉也为林佳树感到开心,想摇晃他肩膀,又想起他受了伤,于是象征性地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给我蹭蹭你的欧气,明年年会,我一定要抽到大奖!” 旁边男孩子逗她,“没错,明年一定能抽到空气炸锅。” 杨琼玉气得一手拎裙子一手拿拳头追着他捶,众人看到这一幕都笑了起来。 林佳树拿着自己的橙色小球和纸条回自己的座位,短短几米又低头看了几次纸条上的字。 因为兴奋和激动,林佳树的脸颊红红的,嘴巴也更红了。 程暄明的注意力全落在红彤彤的嘴巴上,至于林佳树对自己说了什么,他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老大,老大,你不过去抽奖?”助理在旁边小声催促。 程暄明在林佳树有些诧异的目光下猛地回过神来,动作极快地起身,嘴里只能发出单音节:“啊,嗯,去。” 说完,他动作机械地向抽奖处走去,一路同手同脚。 林佳树握着小球,目光追随程暄明,笑意渐渐淡去。 从昨天下午遇到姓王的那家人后,程暄明就变得不太对劲,林佳树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他在脑海中细细复盘,从程暄明的每个动作,再到每句话,每个细节,无处不透露着一种违和感。 抽奖台上,程暄明拿出了今晚最后的一颗小球。 是蓝色的。 打开,看清上面的字,一旁助理原本细长的眼睛硬生生睁成了椭圆形。 程暄明抽到的是全场唯一一个特等奖,50g的金条。 程暄明被前来恭喜和沾喜气的人团团围住,他本人看到这个奖没多大反应,敷衍着人们的贺喜与恭维,视线不自觉抛向不远处坐在座位上的年轻男人。 听到哄闹声,林佳树忍不住抬头,与人群中程暄明的目光对上,这次率先移开视线的却是程暄明。 在那一刻,林佳树好像忽然明白了那种违和感来自何处。 是程暄明的眼神变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佳树握着纸条抬头,再次望向被众人簇拥的程暄明,慢慢地,内心被茫然占据。 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刻意忽略了程暄明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神,此时冷静下来,林佳树不禁在想程暄明那眼神代表了什么。 是一点点喜欢? 还是……欲望? 他不会已经喝多了吧。 林佳树先在脑海中排除了前两个选项。 程暄明明里暗里拒绝自己那么多次,他的性取向不会说变就变。林佳树想着,已经把酒精当成了默认答案,完全忽略了程暄明从昨天下午眼神就不对劲的细节。 玩到凌晨,年会结束,按照之前的安排提前叫了出租车和代驾过来,住得近的就坐同一辆车,没喝酒的也帮忙送人。 醉醺醺的郑确晃过来问林佳树怎么回家,要不要自己送他回去。 “不用了,谢谢。”林佳树果断拒绝,伸手扶住了喝到站都站不稳的程暄明,“我帮忙把程先生送回家。” 郑确伸手去拦,想把手撑在车上却没扶稳,一个趔趄险些栽林佳树怀里,嘴“吧唧”在林佳树侧脸亲了一口。 酒气比其他感觉先被感知,林佳树不禁皱紧了眉头。 好在事务所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没人看到这一幕,他推开郑确,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车门,把程暄明胡乱塞进了车后排。 林佳树关门时犹豫了几秒,他实在不放心程暄明一人“歪”在后排座椅上,于是也跟着坐了进去。 “师傅,这是地址。”关好车门,林佳树把自己的手机拿给司机看。 确认了地址,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 喝多了的程暄明斜倚着座椅,他身形高大,林佳树双腿并在一起,紧贴着车门,上半身笔直,勉强坐好。 都市落雪的夜景比往常更加静谧,车内司机放着夜间电台,一男一女插科打诨,讲着过时的老笑话。 环形路上的路灯时不时闪过,映着林佳树的侧脸,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在只能听见呼吸声的安静里,程暄明睁开了眼睛,眼中毫无醉意。 -------------------- 小林:跟你讲我特别清醒还好没听你的坚持了自己的原则选了橙色球 bala bala…… 程暄明: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想亲 今晚有点晚了,可以结合下一章一起食用 不确定下一章能不能放完整版 晚安!!! 第77章 奶油蘑菇炖鸡 应酬和工作都像吸人精气的妖怪,坐车逃离嘈杂的环境,倦意向林佳树袭来。 为了让喝醉的程暄明姿势舒服一点,林佳树尽量缩小身形,身体偏向车门,头靠着车窗,反复醒醒睡睡,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林佳树听到了转向的“滴答”声,一句低声的“谢谢”从身边传来,林佳树努力睁了睁眼睛,感受到环绕住自己的温暖和脸颊依靠的柔软,他猛地清醒过来,坐直了身体。 “醒了?”声音几乎是从耳边响起。 林佳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僵着脖子转头,看到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在编辑微信消息的程暄明,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是喝多了……” “喝的不少,但还不至于醉,”看林佳树醒了,程暄明从他身后抽出发麻的手臂,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是骗郑确的,不然他肯定要拉着我续摊。” 意识到自己也被程暄明骗了,林佳树沉默了下来,又恢复了笔直的坐姿。 “生气了?”程暄明歪过上半身看林佳树。 林佳树垂着眼睛,“没有。” “因为我没提前告诉你?” 林佳树别过头,不让程暄明看到自己的表情,“不是。” 程暄明手肘撑在腿上,托着脸歪头,语气忽然严肃:“林佳树,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 林佳树本来不想回答,但想到可能是和这次委托案相关的问题,他“嗯”了一声。 “就是……从你们幼师的专业角度讲,如果小朋友在做游戏时发生了冲突,你该怎么办?” 车窗外的街景不是回家那条路,林佳树听程暄明提起照照,又想到他刚才发微信的神情,以为是照照出了什么事。 转过头来,看到程暄明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凝视着自己,林佳树问是不是照照和保姆阿姨家的外孙闹矛盾了。 程暄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说:“不是照照,是其他人。” 程暄明的反应很是可疑,林佳树微微眯着眼睛,迟疑着回答:“一般来说会把两个孩子先分开,再了解因为什么起冲突,最后两人手拉手道歉。” “手拉手?” “嗯。” 头别向车窗的林佳树察觉到不对劲时,他揣在衣兜里的右手已经被突然伸进来的一只手包住,手心贴着手背,带着某人特有的温暖和干燥。 第84章 林佳树难以置信地转头,已经得逞的程暄明唇角翘起,倾身靠近他,用极慢极低的声音哄道:“对不起,不该骗你。原谅我好不好?” 在程暄明靠过来的一刻,林佳树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瞳孔微微收缩,掌心在疯狂地冒汗,被框在胸腔中的心正横冲直撞。 一些林佳树不愿意回想起的瞬间在他的眼前掠过。 是偷吻掌心后骤然冷漠的表情,是ktv走廊尽头冷峻的注视,还有一声声“好朋友”。 拥挤的羽绒服口袋里,两只手贴得很紧,几乎没有活动的余地,即使这样,林佳树依然能感觉到程暄明在的手指在逐渐向自己的掌心移动,试图撑开手指。 体内的燥热几乎是在一刹那停止。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林佳树动了动胳膊,手指不自觉展开,想把手从兜掏出来,手腕却被程暄明的手腕死死抵住,卡在了开口位置,进退两难。 林佳树的动作反而给了程暄明可乘之机,他的手指从下向上摩挲过林佳树的手腕,再到掌心根部,擦过掌心,最终十指相扣。 掌心相触的炙热快要将林佳树掌心的细汗烤干。 他不知道,也不理解程暄明这样做的意图。 “放、放开。”林佳树的命令毫无气势,他能听清自己声音里不住的颤抖,林佳树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腔被冷空气填满,他才再次开口,“放手,我不喜欢这样。” “是小树老师自己说的——道歉时应该手拉手。”程暄明不但没放开,反倒“变本加厉”,握着他的手在衣兜里晃了晃。 林佳树的心也跟着乱晃,这让他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你——”林佳树转头,目光落在程暄明包含笑意的眼睛上,一时语塞。 “对不起。” “小树老师原谅我好不好?” 程暄明靠得更近了,“小树老师?” 嗅到程暄明衬衫上混杂着香水味的酒气,林佳树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程暄明这才肯放开他。 “我知道你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才这样的,没关系,我不怪你,”再抬眼,林佳树掩去了眼底的苦涩,笑道,“谁都有喝多了留下黑历史的时候,还好今晚是我,不会出去乱说。” 程暄明闻言,整理衬衫的动作一滞,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他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太过莽撞冲动,但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酒精作用。 几杯香槟,他还没醉到撒酒疯的程度。 相反,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与王幼霖的对话给程暄明留下了不小的冲击,但在那晚他帮林佳树洗澡时,看到水汽氤氲的淋浴间磨砂玻璃后隐约可见的白色身影,曾经看过的视频片段和王幼霖的对话一股脑全都涌进了他的大脑。 浴室门开,林佳树红着脸探出身体让他帮忙拿浴巾,程暄明看都没看他一眼,丢下一句“你头发没洗干净”,抱着浴巾背对着林佳树冲出了卫生间。 但凡晚一秒或者转个身,他就在林佳树面前彻底社死了。 当晚,程暄明做了个他发誓一辈子不能被第二个人知道的梦。 梦里,他躺在床上和一个未知的人打字聊天,那人问了和王幼霖一样的问题,这时林佳树从床边路过,程暄明将答案发过去后,林佳树的手机忽然响了。 梦中的林佳树穿着浴袍,像刚洗过澡的样子,他坐到床边,举着手机笑着问:“哥哥,是直径还是长度?” 程暄明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林佳树忽然消失了,他感到被子里有什么在蠕动,掀开一角,是林佳树的脸蹭着他的腹股沟,手不断地做出用丝巾擦拭枪管的动作,表情却纯良无害,用上目线盯着他的眼睛,像要活生生把程暄明吸进眼睛里。 在林佳树手指抚弄,吻了吻枪管时,程暄明从梦中惊醒。 混乱的思绪中,程暄明整理出两条重要的信息,一是明早无论晴天阴天,现在立刻马上去洗澡、换衣服、洗衣服和床单,二是他必须尽快验证自己的猜想。 摇曳的灯光撒进车里,把面前人的轮廓映得格外好看。 程暄明碾了碾沾染了另一个人掌心潮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林佳树的侧脸。 现在,他的猜想已经得到了验证。 -------------------- 没错老程他()()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其实早就想到了hhh 晚安!!! 第78章 红茶渍脆桃 年会后,家不在江城的员工提前放了假,事务所里难得冷清下来。 上午阳光正好,郑确躺在程暄明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了两把游戏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问程暄明还开不开会,不开会自己就去陪男朋友了。 一直埋头画图的程暄明忽然叫住了他,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郑确身边摆摆手,让他给自己腾个位置。 程暄明很少留他,一般是被他打游戏的声音吵得不行,直接把他赶出去,今天的反常表现引起了郑确的兴趣。 “我有个问题。” 看他这么开门见山,郑确秒变严肃脸,眼里却是止不住的八卦,“请讲。” “你怎么判断你是真的爱你男朋友?” 郑确听到这问题都懵了,他反问:“那你怎么判断你是真的爱你家小煤球?” “啧,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好好好,程照,程照,”郑确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过分,他举手投降,“但你这不就是爱的表现?你不许我叫她‘小煤球’,还不让我说她黑,喂她水必须要40度的温水,还不让我给她玩手机,这不是爱是什么?谈恋爱也是这样的。” 程暄明认真地问:“那结婚呢?” 郑确沉默了片刻,回答仍然不正经,“我一不能结婚,二没结过婚,你问我?” 但很快郑确反应过来不对劲,他扒拉程暄明,“等会,你不是在国外结过婚吗?怎么又……程暄明你不对劲。” 程暄明深呼吸一口气,没理会郑确的质问,他理了理思绪重新发问:“好吧那换个问题,如果你可以结婚,你会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吗?” 郑确没犹豫,直接给程暄明一个否定答案,“当然不会,活着是为了享乐的,为什么要束缚自己?只谈恋爱不好吗。只谈恋爱,对方自由,我也自由,人这一辈子太短了,不能用婚姻困住感情。” 程暄明对郑确的回答没感到意外。 郑确从小就独立且目标明确,他把“活着就是为了享乐”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无论大事小事绝对不亏待自己,这也是他能在感情里来去自如的原因。 意识到自己和郑确的情况不同,程暄明不自觉摇了摇头。 “你不会是……想结婚了吧?” 郑确用着试探的语气,但态度越来越笃定,见程暄明沉默不语,郑确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不是吧你来真的?结婚?跟谁啊?你真想好了?” 正在思考怎么说的程暄明被郑确的巴掌声和吊嗓子的质问吓了一跳,来不及开口,郑确的脸就伸到了他面前,满脸写着震惊,“真没看出来啊老程,你竟然是行动派,还是不声不响的行动派!你这么急,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奉子成婚了!” 程暄明推开他,“不是奉子成婚,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假如你认识了一个人,了解了他的经历后感到非常心疼,觉得他的才能不能被埋没,于是想帮他,想照顾他,甚至想给他直接提供物质上的帮助,这算不算很正常的友情?” 郑确歪头想了想,问:“她去哪儿,发生了什么你都想知道?” “嗯,算是吧。”如果跟女儿打听也算的话。 “她——”郑确拉长了声音,观察着程暄明的微表情,“她和别人说话你会吃醋嫉妒吗?” 程暄明的眼睛盯着面前桌面上的某个花纹,在郑确看来,分明是在回忆某个场景。 “会心里不舒服。” “那就是吃醋和嫉妒,”郑确手里晃着矿泉水瓶,“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帮冯馨月联系你?” 程暄明皱眉,摇头。 “因为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时候,只要你不在,冯馨月就会过来问我你跟谁在一起,去干了什么,有一次还开玩笑说想把跟你一起走在楼梯上的女孩子推下去,当然她只是说说而已,虽然有些畸形,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极致的占有欲也是爱意的一种表达方式。看她等你这么多年,我挺心疼她的。” 程暄明完全不知道还发生过这种事,他眉间的皱痕更深了,“心疼她就把我推出去?郑确你怎么想的?” 郑确自知做了错事,被指责了反倒更坦然,“我以为你们谈了那么多年是有感情基础的,谁能想到……算了,是我的错,接着你那个话题,你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会想摸她,亲她还有那种事吗?” 第85章 程暄明没回答,郑确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渐渐红了起来,那红一直烧到脖子和脸颊。 “好好好我知道了,”郑确赶忙出声打断了程暄明,“我真没想到啊你这么闷骚。” “嗯,会想。”虽然有种发烧的感觉,程暄明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郑确的问题。 郑确简直没耳朵听,他起身坐到程暄明对面的茶几上,深吸一口气抬高了声音,“程暄明你管这个叫友情?你把这个叫友情,那咱俩算什么?亲情?程暄明你别告诉我咱俩才是爱情!” 程暄明被郑确最后那句恶心到了,不禁身体向后,眉头压得很低,仰头看他,“但我很认同你的那句话——不能用婚姻困住感情,是不是也不能用感情困住另一个人的一生?” 郑确被程暄明的逻辑绕得脑袋都大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用感情困住她?是pua?感情勒索?” 程暄明低头叹了口气,再抬头看郑确时,表情有些复杂。 “他是男的。” 郑确闻言差点没站稳滑下茶几,他连眨了好几次眼睛,“男,男的?” “嗯,和你我一样,男的。” 郑确的大脑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结结巴巴地问:“那你,你前面说的那些,都是这个男人?心疼他,吃醋,还有那个,那个也是?你真能接受?” 随着郑确的质问,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在程暄明的脑海里浮现又消散,他点了点头,“对,都是他,我能接受。” 郑确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从程暄明嘴里听到这种话,但此刻的氛围并没有那么温馨,反而有些伤感。 郑确重新坐回程暄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以打包票,你对那人绝对不是什么惜才爱才的友情,那刘关张兄弟仨求贤若渴,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也没见刘备和诸葛亮谈恋爱啊,你这状态完全就是爱久了却不自知嘛。” 郑确糟糕的比喻让程暄明莫名想笑,但最后一句话又像一剂猛药扎在他心上。 瓦砾下不知何时出生、悄悄生长多时的藤蔓终于爬出了缝隙,探出了头,懵懂又茫然地借程暄明的眼睛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结合程暄明前面的话,郑确不解:“你说的困住他是怎么回事?他喜欢女的?” “不是,他和你一样。” 郑确想到很久之前的事情,忽然睁大眼睛,“那次你问我另一半的性别是不是很重要,是不是跟这人有关系?” 程暄明只好承认。 “那你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他喜欢男的,你喜欢他,还想跟他结婚,你们两个绝配啊。” 绝配…… 程暄明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心情有些微妙。 郑确摊开手,“我要是你的话,今晚就准备好鲜花礼物,定好餐厅酒店跟他告白,什么困住不困住的,先顺心而为再说。” 郑确说得确实洒脱,程暄明却不能那么做。 在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郑确吐槽历任男友时,手机震了震。 点开微信,是林佳树在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还给他拍了远处的雪,叮嘱他回家时注意安全。 程暄明看完短短的留言,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动了动,点开照片,双击放大,又将落地窗上映出的浅浅人影调到正中央。 郑确发觉程暄明的注意力全被微信消息吸引了,于是转头看程暄明,惊讶地发现他正专注地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凑近,郑确才勉强看清玻璃上有人影。 再看眉眼含笑的程暄明,郑确在心里俩手一拍,不由地感慨时代真是好了,自己也是亲眼看到铁树开花的奇观了。 -------------------- 下一章有两个人要通宵了 hhh 晚安!!! 第79章 民宿咖啡 程暄明提前预定好了城郊滑雪场的木屋民宿,大年三十凌晨,天不亮,他和林佳树就带着照照驱车赶往新开的滑雪场。 因为是春节,正是旅游旺季,临近雪场的路已经有些拥堵。 注意到后排没了做游戏的说话声和笑声,程暄明默默调小了车载音乐的音量,抬眼,坐在后排的林佳树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向中间倾斜。 等待红灯的间隙,程暄明才有时间转过身体向后看一眼。 暖烘烘的车里,程照依偎在林佳树的怀里,盖着他的羽绒服,睡得正香,只穿着奶白色毛衣的林佳树闭着眼睛,头歪向女孩那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护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羽绒服上格外明显。 程暄明的目光艰难地从这温馨的一幕移开,眼看着黄灯即将变绿,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抬高,匆匆向后视镜又看了一眼,脚下慢松刹车,缓缓起步。 远方群山间泛起鱼肚白,周边的风景也由暗转明。 听到后排的衣物窸窣声,程暄明扫了眼后视镜。 “醒了?”他问了句废话。 林佳树含糊地“哼”了一声,当作回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睡眼惺忪地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已经进了山里,他问:“是不是快到了?” “嗯,还有十几分钟,可以把照照叫起来做好准备了。” 程暄明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再看时,林佳树低头靠着照照,又睡熟了。 林佳树刚开始事务所兼职的时候,程暄明担心他睡不够觉会影响白天在幼儿园的工作,劝他十二点之前回家,林佳树拒绝了,说自己最忙的那段时间一天能打五份工,还说同龄人都是抽空玩手机,只有他练成了随地大小睡的本领,有次在冷库里帮忙卸货,等待货车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没听到其他人离开的声音,差点被锁在冷库里冻死。 林佳树用调侃的语气笑着说这件事的场景浮现在程暄明眼前,让他五味杂陈。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 程暄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消了再叫醒林佳树的念头。 从入口取了房卡,带着一身风雪回到车上,林佳树已经在给穿好羽绒服的照照扎小辫了。 “爸爸……”照照黏黏糊糊地喊程暄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papa……你去干什么了呀?” 程暄明本想把房卡放储物盒里,听程照问,就顺手把它递给了女儿,“照照帮爸爸保管好不好?” 程照接过卡片,奶声奶气地认着上面的字,听她只读半个字,林佳树没忍住笑了起来,扎好小辫后指着字,一个一个地教她读。 来到民宿小屋门口,程暄明让两人等在车里,他先进去看看,几分钟后程暄明折返回车边,敲了敲车窗,示意林佳树带着程照下车。 照照看见厚厚的雪地开心得不得了,掏出自己的小雪人模具跑来跑去,所到之处都留下了一个夹好的小雪人。 林佳树想帮程暄明搬食材,却被他以受伤为由拒绝了。 看林佳树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程暄明路过他身边时叫住了他,“小树老师。” 林佳树抬头,脸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掩去的失落。 “房子里有咖啡机,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煮杯咖啡?” 林佳树眨眨眼睛,转身跟着程暄明进门,又在门口忽然驻足,有些局促。 程暄明把收纳箱放在岛台,问:“你怎么了?” 林佳树抿了抿唇,说了实话:“我没用过咖啡机,但是我可以照着手机现学,就是怕味道可能不会太好。” 程暄明走到林佳树面前,抑制着捧着他的脸说可爱的冲动,抬手帮林佳树解下了栗色的毛绒围巾,“现学也没关系,我相信你的手艺,一定好喝。” 林佳树什么都没做还得到一顿夸奖,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他赶忙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丢下一句“我去煮咖啡”,匆匆走向客厅。 站在咖啡机前,林佳树深呼吸了几下,望着咖啡机墨色显示屏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心情越来越忐忑。 他能明显感觉到程暄明的不对劲,不止是眼神,还有语言,甚至动作,都在越界。 他明知道程暄明在越界,却又难以自制地沉溺其中,好像完全忘了他曾经怎样冷漠地拒绝自己。 不能这样,不要犯相似错误。林佳树劝自己清醒一点。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程暄明和齐思远是不同的——齐思远娇惯蛮横,随心所欲,擅长利用和操控别人的感情,程暄明成熟自持,做事深思熟虑又果断,待人温柔得体,集种种成年人的优点于一身——林佳树想,或许正是因此,自己才不甘心不情愿地念念不忘。 有那么一瞬间,林佳树被无力感侵袭,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令他绝望又频频给他希望的程暄明。 等待咖啡煮好时,林佳树还帮照照煮了燕麦牛奶,又从被程暄明填满的冰箱里取出提前做好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 窗外传来笑声,林佳树抬头去看,矮栅栏围起的小院子里,父女俩正在打雪仗。 好像很少看到程暄明开怀大笑的样子,林佳树的目光从程暄明被冻红的喉结和嘴唇上移不开,歪头看得入迷,直到照照忽然从窗下钻出来,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握着雪球往窗台上堆,林佳树才欲盖弥彰地低头,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隙,问照照要不要进来吃早餐。 第86章 “要!”照照重重点头,转身跑去叫程暄明。 上午滑雪场人爆满,和照照商量过后,三人决定吃完饭后先去附近的景区逛逛。 带照照玩过雾凇漂流和雪地摩托后,又去喂了驯鹿,从驯鹿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小镇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穿着五颜六色花棉袄的工作人员在路边发免费糖葫芦,照照看到,顿时忘了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烤肠,仰头眼巴巴地用眼神询问程暄明。 程暄明没办法,只好接过她手中的烤肠,对她说:“可以吃,但照照要自己去拿,可以吗?” 照照连点了几下头,在程暄明和林佳树的注视下跑向对面等待取免费糖葫芦的队伍。 虽然让程照自己排队是程暄明的主意,但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敢从女儿的身上移开,他把没吃的烤肠递给林佳树,“凑合吃点。” “不好吧,照照一会儿要怎么办?”林佳树确实有些饿了,但还不至于偷偷吃照照的烤肠。 程暄明这时才看他一眼,笑道:“放心吧,就说我吃的。再说,她不一定会要。” 林佳树抿抿唇,接过了烤肠,吃了一口才想起来光顾着陪照照的程暄明也没吃东西,他犹豫了一下,问程暄明要不要来一口。 程暄明的视线在烤肠的断面停留了半秒,随后就着林佳树的手咬了一口。 “好吃。”程暄明给林佳树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 这动作和眼神实在太暧昧,林佳树举着烤肠,喉结滚了一圈儿,囫囵吞枣般把剩余的烤肠吃完了。 中午三人在小镇吃了烤肉才回到民宿,两点半,照照就睡醒了,拍醒程暄明后问他什么时候去滑雪。 或许是早上那杯黑咖啡的原因,程暄明并不是很困,他走到对面的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林佳树没醒,于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带着女儿去了滑雪场。 民宿的温度调得很舒适,林佳树一觉睡到下午四点,他醒来时窗外已经开始变暗,蓝调中的雪林分外萧索,发黑的树木一层一层,像极了逃不出去的牢笼。 林佳树坐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到程暄明几个小时前和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心情渐渐好了一些。 他准备回复的时候,程暄明的电话打了过来,林佳树手忙脚乱地接起。 “喂?”林佳树被自己干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掩住手机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程先生?”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林佳树摇摇头,想到程暄明看不到,又说:“没有,我已经醒了。” 程暄明顿了顿,问:“方便开视频吗?” 林佳树以为他有要紧事,于是主动挂断了通话,给他打去了视频。 画面亮起,程暄明和程照父女俩出现在镜头里,照照抢着问:“小树老师想吃什么零食?” 林佳树一愣,只见手机被照照拿着往下一晃,购物车堆着满满一车的零食,照照口齿不清地给他挨个介绍,看上去两人已经逛了很久的零食店。 介绍完,手机重新回到程暄明手里,他的脸猝不及防闯入林佳树眼中,让林佳树的心脏不由地悸动。 “你呢,有没有喜欢吃的零食?我买给你。”程暄明的语气分明和问照照时一模一样。 从来都是林佳树把别人当小孩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哄孩子的语气问林佳树喜欢吃什么零食——这种待遇就算爷爷活着的时候都从未有过。 镜头翻转,正对着货架,程暄明的声音传过来:“忘记你看不到了,现在能看见了吧,我边走你边挑,有喜欢的就告诉我。” 看着琳琅满目的零食,林佳树的眼眶发烫,他不自觉抽了抽鼻子。 林佳树不敢开口,他怕程暄明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但程暄明不依不饶,从第一排货架举着手机耐心地问,生怕林佳树漏看了一个零食。 可他不知道,林佳树已经很久没吃过零食了。 走到后排,林佳树的情绪缓和了很多,他叫住了程暄明,拜托他帮自己买一袋话梅。 “好,这个看起来不错,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有陈皮,甘草,还有咸味的,哦,还有薄荷味……” 程暄明的介绍颇有林佳树不选一个就全都买回去尝尝的架势,林佳树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最普通的就好,我不是很饿。” 程暄明忽然转过镜头,认真地说:“谁说饿了才吃零食,在我这里,你想吃随时都可以。” 林佳树怔怔地看着程暄明的脸,听到“啪嗒”一声,他的手指比脑子反应更快,直接按下了挂断。 他顾不上思考程暄明有没有看到自己不自觉落下的泪,他将手机抱在怀里,头抵在手臂上,无法自抑地哭了起来。 嘈杂的小镇商超里,程暄明看着忽然被挂断的微信界面若有所思。 蓝调时刻彻底过去,小屋外的路灯陆续亮起,红对联和各式各样的花灯衬托出浓浓的春节氛围,远方不时亮起的烟花将黑夜点亮。 在夜幕完全降临、孤独将林佳树完全吞噬前,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与男人低声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声音响了起来。 门铃声像直直传到了林佳树的心里——一只手轻叩着他那扇破败不堪的心门。 明明外面是黑夜,小屋内灯火通明,林佳树却觉得自己惶惶然被困在长长的寂寞与孤独之中。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 ——光主动走了进来。 -------------------- 好吧还是没写到通宵(真是遗憾 下一章肯定是了 这一章结尾有没有很感动 晚安啦各位!!! 第80章 (纯人工制作)冰豆浆 提前采购的食材没吃完,买回来的两大兜零食又摆了满满一桌子,最后都堆到了地板上。 按照计划,今晚吃火锅。 程照拿着程暄明的手机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拍照片,程暄明跟在林佳树身后走向厨房。 “照照回来的时候饿了,在便利店吃了碗小泡面,还给你买了杯热的甜豆浆,结果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豆浆竟然结冰了。”程暄明说着拿出表面浮着冰碴的豆浆给林佳树看。 林佳树晃了晃,“真的结冰了,外面有这么冷?” “嗯,山里气温比市区低一些,也可能是照照一直拿在手里的原因。”见林佳树的脸色好一些了,程暄明主动从他手里接过没择完的菜,试探着问:“今天下午肩膀又疼了?” 林佳树以为程暄明指的是自己没出门去滑雪场找他们的事,有些不好意思,“没,就是睡过了。” 既然不是肩膀疼,脸色这么差,一定是有别的原因。程暄明抬眼看向岛台对面摇晃豆浆杯的林佳树,观察着他的微表情。 “哦对了。”林佳树抬头,正对上程暄明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愣了一下。 程暄明很坦然,手上动作没停,“嗯?” “下午殡仪馆的伯伯来电话了,说总有人打前台的电话问爷爷的骨灰情况,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猜可能是大伯他们。”林佳树顿了顿,“我攒了点钱,算了算应该够给爷爷买一块墓地。” 下午给他发消息的不止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有果果,果果告诉他幼儿园背后的集团出了新政策,企业支持的助学贷款还完,结束五年的合同就可以辞职。 果果强烈建议他趁着这个机会辞职,专心去学喜欢的设计专业。 林佳树对这个提议确实动了心,可他手里的钱有限,将爷爷的骨灰安顿好,他还要考虑租房子还有和大伯一家打官司的事情,在幼儿园工作对他来说算是最稳定的选择。 林佳树违心地说幼儿园工作也很好,他暂时没有辞职的打算,挂断电话后才怅然若失。 但决定了的事,林佳树不打算再改,他问程暄明:“程先生知道哪个陵园环境不错吗,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上网查也没查出所以然,才想着问问你。” 程暄明弯着眼睛无奈地看他,“就算是本地人,也很少去陵园吧,而且环境这种东西很主观,我的意见没有参考价值。” “也是。”林佳树极缓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可以给你当司机,你想去哪里,我开车送你,反正假期不就是这么用的。” “嗯,谢谢。” 林佳树又一次没拒绝他,程暄明偷看心不在焉的林佳树一眼,从他手里拿回了他特意买的冰豆浆,向楼梯扬扬下巴,“阁楼你下午去过没,有一个半透明的阳光房,我特意让老板提前清理了积雪,你带照照上去看看,她肯定喜欢。” 林佳树知道程暄明是不想让自己干活才这么说的,他放下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鱼丸蟹柳等小零食,跟程暄明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厨房。 木头楼梯上很快响起了咚咚咚的上楼声,程暄明在流水下清洗着青菜根部残存的泥土,听到女儿在楼上提出的幼稚问题和夸张惊呼,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87章 抬头,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一张傻乐得不像自己的脸,程暄明赶忙收敛了笑容,低头继续洗菜。 等水烧开了,照照爱吃土豆片和小油菜先下了进去,程暄明才站在楼梯口喊两人下来洗手吃饭。 照照坚称自己是大孩子了,要自己洗手,林佳树只好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她,脸是朝着程暄明这边的。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阁楼?” 正在摆碗筷的程暄明挑眉,“不是我,是我让老板帮忙挂的小彩灯,他说这栋房子的阁楼是室内观看烟花的最佳位置,我就让他帮着布置了一下,还满意吗?” “嗯。” 林佳树难以表达看到小阁楼时的惊讶——它的墙壁上画着各种卡通人物,整个阁楼几乎被毛茸茸的东西填满,年轮形状的棕色地毯铺在正中央,上面支着一顶悬挂着小彩灯的蘑菇状帐篷,帐篷口对着阳光房的玻璃,视野开阔,能轻而易举看清雪林和夜空。 林佳树还看到了煎蛋样式的厚厚软垫和华夫饼厚毛毯,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柔软程度远远超他的想象。 直到听到程暄明在楼下的呼喊,林佳树的手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吃饭时程暄明和照照坐在林佳树对面,隔着火锅升腾起的白色雾气看父女二人,林佳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害怕这是自己躺在饭店后厨、那个充满油烟味的狭窄长椅上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他就还是那个每天为了爷爷医药费打几份工,靠着齐思远施舍的一点善意在大人的世界里奔波的林佳树。 林佳树第一次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了恐惧。 “小树老师,给,给你照照最最最爱吃的小橘子。”照照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连橘络都扣干净的几个橘子瓣来到林佳树身边,执意要喂给他。 回过神的林佳树本能地俯身用嘴去接,牙齿刺破小小的砂糖橘,酸甜的汁液顿时涌入口腔。 照照踮起脚尖,小脸在林佳树的视野里越来越大,“好不好次呀?” 林佳树点头,“嗯,好吃。”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砂糖橘。 程暄明在那边伸手,“爸爸也要。” 照照把头一扭,手里的橘子瓣都放到了林佳树手里,“只给小树老师!” 被故意冷落的老父亲欲哭无泪,连连感叹照照竟然“背叛”自己,还追着她问是喜欢小树老师还是喜欢爸爸。 父女俩一唱一和间,氛围被带动了起来,林佳树吃得很开心。 旧年的最后一顿饭结束,窗外已经陆续有人在放烟花,林佳树带着照照在客厅玩飞行棋,程暄明担负起了清洁工作。 碗刷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偷听女儿和林佳树在客厅蛐蛐自己,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进来,是在港城陪着亲人跨年的父母。 程暄明把门关好才接起视频。 “儿子,你没在自己家?”程妈妈有些困惑。 程暄明擦了擦手,翻转镜头给她看外面的雪景,“去年答应照照的,带她来这边滑雪,正好郑确的朋友新开了滑雪场,我来捧个场。” “你呀,真是太惯着她了。” 程暄明没理会她语气中的指责,只是说:“自己的女儿不就得自己惯着,妈,你和爸在港城还适应吗?” 程妈妈给他看客厅里坐着的亲戚,挨个打完招呼后才说:“都挺好的,你姨妈状态也不错,看着是走出来了,走出来就好,走出来就好。” 听到母亲最后那两句叹息,程暄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赶忙换了个话题,跟母亲聊了几件照照的趣事,又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别跟自己带团队出国时间撞上。 程妈妈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出来,“回去时间晚不了,好不容出来散散心,那几个老头从教育部开完会回来就急着碰头,说什么现在生育率低了,孩子也少了,得适当裁员,还得让我回去开会签字……” “裁员?”程暄明关了水龙头,转身靠着岛台,“怎么个裁员法?” 程暄明很少问起程妈妈的工作,偶尔这么关心一次,让她很是惊讶,她也就跟程暄明多说了几句。 “……所以满足条件的就可以走?”程暄明听完简单总结了一下。 程妈妈疑惑儿子为什么对幼儿园突然感兴趣,她心里一动,自以为猜到了正确答案,“对,就是这样,具体的还要回去讨论。” 程暄明没继续问,他跟父亲讨论了最近的委托案。 在说到西方某个经典结构时,程爸爸提议让他问问老王。 程暄明愣了下,“好,我回去就联系王伯伯。” 程妈妈在旁边边打毛衣边听父子俩聊天,听见他们提起老王,不满地插了一嘴:“嗨哟你让他找老王干嘛?你同事朋友那么多人,干嘛非得找他呀?” 母亲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对一个人的不满,程暄明不解,问:“妈你怎么这么说?” 程爸爸面露难色,这时程妈妈抢过了手机,离人群走远了几步,声音压低,“儿子我跟你说,你离他们家远点,今年过年也别去拜年了,网上发个祝福就算啦。” 她越是这样说,程暄明越觉得不对劲,但他心里又隐隐猜到了什么。 “妈,既然爸爸让我去找王伯伯,肯定有他的道理,专业知识这一块王伯伯还是……” “哎呀你怎么听不明白,”程妈妈语气变快,“我偷偷跟你讲哈,你王伯伯家那个小孩,就是从小跟你一起玩、叫你明明哥哥那个,他喜欢男人,哎呦我从你爸爸那里听到的时候都吓死啦,怎么能喜欢男的呢,这不就是变态吗,听说他在外面被富二代包养,后来被富二代老婆发现,打了一顿送回来的,你王伯伯可为了他操碎了心,谁承想养出这么个变态……” 母亲的声音喋喋不休地传过来,像一根带着倒刺的荆绳,一圈一圈紧紧缠住程暄明的灵魂。 程暄明默然地听着,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盯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却问不出一个字。 又或许是,他不敢问。 他怕和多年前申博时,从父亲口中得到的答案一样,依旧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 既然知道得不到就不如不问。 觉察到程暄明沉默的程妈妈中止了自己的长篇大论,总结说:“我觉得你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最好连你王伯伯都……” “妈!”程暄明没忍住出声打断了她,语气强硬,“性取向也好,跟谁在一起也罢,都是他的私事,是他的个人自由,您没必要用变态这样难听的话贬低他,您接受不了的不代表就是不对的。王伯伯在我上学时帮了我很多,我从事这一行业,不可能跟他不往来,您说的实在太过分了。” 程妈妈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给自己找补:“我这不是担心你被人带坏……” “被人带坏?”程暄明被她气笑了。 他想反问母亲自己从小因弟弟饱受冷落,一直被不闻不问丢在一边的时候,怎么不担心被人带坏。 为什么自己孤身远赴万里之外异国他乡时不担心被人带坏。 程暄明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弟弟去世,母亲绝对不会主动要求照顾照照,更不会在跨年夜给自己打来这通电话。 程暄皓去世后,他和照照就成了父母的感情寄托。 但在万家团圆的此时此刻,他最不该向父母提的就是弟弟的名字。 程暄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他在看到母亲眼角的细纹后偃旗息鼓,向母亲保证:“我只去王伯伯家里拜个年,顺便问事情,其他的您别操心了。” 程妈妈张张嘴还想说什么,镜头里忽然出现姨妈的脸,她不得不挤出笑容,说自己在跟儿子打电话。 程暄明跟姨妈寒暄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原本的好心情在听到父母的对话和看清他们的态度后消散了大半,程暄明手撑着岛台,垂着头,安静的厨房里只有他沉闷的呼吸声。 说到底,母亲还是埋怨自己的。 弟弟葬礼上的场景历历在目,程暄明用力闭了闭眼睛,才勉强将它从眼前赶跑。 他的喉结动了动,无力感攀附着他的肩膀,拉着他渐渐下沉,再下沉,伴随着母亲失望的眼神,一起坠入名为程暄皓的坟墓。 “唉……” 不轻不重的叹息清晰地传入林佳树的耳朵,他站在厨房门口,收回了去拉门的手。 -------------------- 唉真是两只小苦瓜,虐完了这次真的虐完了 后面纯甜 说好的通宵又没写到,(乖乖跪下 晚安!!! 第81章 土豆炒饭 吃过饭后在客厅里玩了会儿桌游,早起加下午滑雪,照照再有精力也困出了双眼皮,林佳树担心她,问了几次要不要上楼睡觉,照照用手撑着眼皮,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最后是程暄明看不下去,主动问:“要不要爸爸抱?爸爸给你买了新的小恐龙浴球,咱们一起上楼看看?” 第88章 照照眼睛睁大了一些,撑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真的?” “真的。”程暄明顺势弯腰抱起了程照,走上楼梯。 父女俩说悄悄话的声音消失在木楼梯的拐角处,林佳树盘着腿坐在客厅摆满纸牌的矮桌前,几分钟前的热闹仿佛一场幻觉。 他揉了揉发麻的腿,撑着桌子站起身,开始整理花花绿绿的纸牌。 “林佳树——” 林佳树循声歪头,声音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摇摇头,再次俯下身去摸桌上那张“翻转”纸牌时,又听到了一声远远的、被刻意拉长的“小树老师——”。 这次听得真切,他走到楼梯下喊了一嗓子,抬头看到程暄明半个身体探出栏杆外向他招手,示意他上去。 林佳树捏着纸牌指了指自己,“我?” “嗯,你。”程暄明有问必答,向他招手,“快来。” 走上楼,进了卧室,程暄明正坐在浴室的小板凳前往天花板看,见林佳树来了,他拍拍对面的小板凳,“你坐这儿,看上面。” 林佳树还没坐下就跟着抬头,被程暄明提醒了一句注意脚下,还是被绊了一下,他看清天花板中央倒悬在玻璃罩中的藻井,惊讶道:“这是画的还是……” “老板从国外淘回来的原品,绿松石色,八瓣莲花,连珠纹和忍冬纹,中间是三兔共耳,很典型的藻井,就是不知道它遭遇了怎样的磨难才流落到国外。”程暄明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满是惋惜,仰头看藻井的神情很是沉重。 被程暄明的情绪感染,林佳树不由自主地感叹:“还好老板有眼光,把它买回来了。它被安放在这里,见证了无数个家庭的幸福瞬间,还能为这栋木头别墅增加防火buff,也算是‘安享晚年’。” 程暄明赞同林佳树的说法,“目测有年头的建筑结构,结构完整,颜色没褪,花纹清晰可见,已经很难得了,老板还挺上道的,特意给它加了保护罩,还放置在阳光无法直射的中央位置。” 程暄明又当着林佳树的面夸了民宿老板几句,说他也是个懂设计,审美水平很好的人。 这些都是事实,林佳树走进房子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栋房子设计的精巧和舒适,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暄明的夸奖让他有些听不进去。 程暄明说完,林佳树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既然这么欣赏,不如把他也招进事务所。” 话没说完林佳树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已经当着程暄明的面说了出来,更重要的是,林佳树完全不知道怎么给那句酸溜溜的话找补。 程暄明回正脑袋,看他,笑得无奈,“我要他干什么?他是老板,甲方,就算审美好,也不代表他能做你我的工作,再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被骗了还帮我数钱、薪资待遇工作时长什么都不问就敢加入我的团队?” 林佳树听着这话像在夸自己,仔细琢磨,看见程暄明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后知后觉他在揶揄自己,于是沉默着起身,一言不发地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程暄明自知理亏,追着人走过去,在林佳树转身关门前撑了一下。 “干什么?我要洗澡了。”林佳树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酸味”,他迫切地需要清醒一下。 今天的程暄明像是铁了心不让他顺意,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我帮你脱衣服。” 这个工作一般都是程暄明做,但今天林佳树拒绝了,他单手脱下了最外层的毛衣,展示给程暄明看,“我自己可以。” 程暄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卷防水绷带,“这个你一只手办不了吧,我帮你缠绷带。” 这个林佳树确实做不了,他乖乖走过去,伸着手臂让程暄明给自己缠绷带。 缠好绷带,林佳树艰难地单手解牛仔裤的扣子,好不容易解开,发现程暄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林佳树拎着裤子,让他出去。 程暄明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你的衣服上也沾了火锅烧烤味,你脱下来,我拿着去洗衣房帮你们打理一下。” 他说的“你们”,就代表还有照照换下来的衣服,林佳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牛仔裤脱了下来,和其他衣服放在盥洗台上。 “那个,贴身衣服我自己手洗……” “交给我吧。”程暄明说着,毫不嫌弃地抱起了他的衣服,边往门口走,还留了个眼神看林佳树,“客气什么,在家不是一直都是我洗的。” 人出门了,声音还在耳朵里盘旋,留下从脖子一直红到头发丝的林佳树。 抱着林佳树的衣服直奔洗衣服,走廊每走一步都像被拉长几米,程暄明完全是机械地控制着脚步,他的视线总不自觉往怀里的衣服上落。 毛衣外翻着,上面的温度没有散去,味道更是。 声控的小灯缓缓变暗,程暄明的脚步也跟着停了。 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心里升腾起隐秘的快感——在这昏暗中,他像个干渴跋涉过沙漠,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捧起那件林佳树贴身穿过、混合着隐隐药味和柑橘清香的毛衣,深深吸了一口气。 力气之大,几乎将整个毛衣在手间揉碎。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但是……他好香啊。 程暄明的理智频频亮起红灯,灯光闪烁得几乎要炸开,那独特的味道像一双温柔的手,将红色的灯泡合拢至掌心,抚慰着疯狂躁动的警告。 然后用力。 捏碎了它。 程暄明感到一阵耳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没有丢下那件毛衣,而是将它重新碰到面前,再次闻了闻。 嗯,真的很香。 在出现裂痕的红色灯泡中央,一颗青绿色的嫩芽悄然冒出了头,从内部敲打着灯泡的玻璃。 裂痕越来越大。 -------------------- 程暄明:我直男,我想给女儿找妈妈,我想结婚 背后的老程:哎呀这衣服真香(刻烟吸肺中……) 这两天稍微有点小忙 晚安明天见!!! 第82章 榛子生巧马卡龙(已修) 洗完澡,两大一小的阵地就从各自的卧室转移到了小阁楼。 照照很是兴奋,指挥着爸爸当“苦力”往阁楼上运零食,她依偎在林佳树的怀里,让他帮自己找部好看的电影。 “不要,这个里面有大灰狼,照照想看小企鹅……” 说到小企鹅,林佳树知道是哪部电影了,他惦记着去帮程暄明,迅速按动遥控器,找到了那部封面上站着几只企鹅的电影,正准备点播放,发现是英文版,只好返回重新搜索。 照照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屏,两只小手半举在胸前,兴冲冲地上下摇晃着。 林佳树低头看照照,他想起了照照第一天踏入小树班,闷闷的问什么都不回答的模样,那时候的林佳树想不到照照会变成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向自己撒娇、提要求的样子,正如他也想象不到独自生活了近十年的自己会和程家父女一起度过春节,走进崭新的一年。 “小树老师,小树老师?”程照扯林佳树的衣袖。 林佳树看她。 “我想去,那个里面,躲起来,然后,让爸爸找,你不要告诉爸爸哦。”照照伸着短短胖胖的手指跟林佳树比划,努力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想玩捉迷藏?” 照照点头,满眼期待。 林佳树答应了照照的请求,把她藏在了帐篷中的汉堡形状睡袋里,又帮她盖了层华夫饼毛毯,这样完全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林佳树晃晃手机,“时刻保持联络。” 照照甜甜一笑,心满意足地钻进了睡袋。 程暄明晾好衣服,抱着零食袋上楼,走进阁楼发现只有林佳树一人坐在懒人沙发里看电影,照照不知所踪。 “怎么就你一个人?”程暄明把零食放在地毯上,举目环视一周,问。 林佳树没出声,意有所指地往帐篷里瞄了一眼。 程暄明明白了他的意图,故意抬高声音装模作样地说:“哎呀好可惜啊,这么香的蜂蜜味薯片只好由我和小树老师分享了,某个小朋友真是没有口福……” 吃货照照压根经不起诈,听到薯片,汉堡睡袋的“小菜叶”动了动,听到薯片在包装袋里晃动的声音,厚厚的法兰绒毯下慢慢伸出了一只胖嘟嘟的小手。 程暄明蹲下身,在小手掌心放了片薯片。 小手缩了回去,“咔哧咔哧”声后,又迫不及待地伸了出来。 这次程暄明没再放薯片,而是拉了拉她的手指,“看来照照是想和小蚂蚁一起睡觉了。” 照照一个翻身,迅速从睡袋里钻出头来,晃着一头小卷毛,“不要不要,不要小蚂蚁!” “那就出来吃吧。”程暄明向她伸手,轻而易举单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在林佳树旁边。 电影很有趣,林佳树在幼儿园陪着孩子们看过几遍,台词都快会背了,他捧着气泡水,喝一口,目光就忍不住往旁边父女身上落一眼。 第89章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幸福,又微妙。 能遇到程暄明是他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件还算幸运的事,但他心里也清楚,人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下去,他的肩伤会恢复,也有搬出程暄明家的一天,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此刻的他毫无头绪。 在照照的欢笑声中,林佳树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电影后半段进入煽情的戏份,照照不爱看,跑到落地窗边去看烟花,程暄明拎着她的小番茄棉拖鞋紧跟其后,照照看了会儿烟花也觉得没意思,又跑到帐篷里玩平板上的小游戏,电影没播完,帐篷里就没了嘟嘟囔囔的动静。 两人探头去看,发现照照已经睡熟了。 “还不到十一点,看来今天是真的玩累了。”程暄明从她怀里拿走平板电脑,又把她的手脚都收进毛毯里,裹得严严实实。 林佳树点头,声音很轻,“今晚可能还会做滑雪的梦,你俩睡一张床,要做好半夜被踹醒的准备。” 程暄明闻言抬头看林佳树,笑得很命苦,一看就是经常被踹醒的老父亲,“饶了我吧,我已经后悔没单独给她备张床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小孩子睡觉踹人说梦话?” 林佳树忍着笑,也抬头与他对视,开玩笑道:“有——你可以通宵不睡,这样就不怕被踹醒了。” 程暄明听了他的玩笑并没有笑,而是盯着林佳树的眼睛,用很轻的气音问:“哦?通宵不睡的话,可以干什么?” 林佳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此刻氛围的不对劲,尤其是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的情况下,程暄明的眼神和声音,还有撑着地板的手臂上用力凸起的青筋,都让林佳树难以忽略。 “那个,既然照照睡了,我们也下去吧。”林佳树率先别开视线,连眨了几下眼睛,站直身体,“明早不是还要早起。” 程暄明没动,翻身坐在了地毯上,仰头看他,“谁说明天早起?” 林佳树抿抿唇,“我以为,明天要回去……” 程暄明扯开零食袋子,从最下面翻出几罐啤酒,拿出一罐碰了碰林佳树的手背。 林佳树被冰得一激灵,这才转头看他。 “我还不困,陪我坐会儿?”话语间带着疑问,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林佳树犹豫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了啤酒。 不就是喝酒吗,啤酒有什么怕的。林佳树暗暗想,坐到了程暄明身边。 “你想看春晚吗?”程暄明拿着遥控器摆弄,胡乱换着频道,看林佳树摇头后,又切回了电影模式。 “要不要小点声,”林佳树往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会吵醒照照吧?” “不会,她玩累了睡着就和小猪一样,拍都拍不起来。”程暄明毫无顾忌,“啪”地一声单手打开了易拉罐,照照果然一动不动,程暄明给林佳树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林佳树没想到程暄明还有这样“恶劣”的一面,不禁抿唇笑了笑,拉开易拉罐时还是小心翼翼的。 “没想到今年是在这里跨年,还挺有意义的。” 林佳树不懂程暄明口中所说的“意义”是什么,他没随声应和,而是感叹:“这一年过得可真快。” 程暄明跟他碰杯,“是啊,没有照照的时候不这么觉得,但她出生之后,就觉得时间像开了加速器,眼看着她就长这么大了。” 程暄明看林佳树的侧脸,“你上班时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林佳树盯着地毯上点缀的卡通草莓出神,“会,但幼儿园里的时间又仿佛停止了,小孩子永远是小孩子,我也像是从来没改变过。” 林佳树顿了顿,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这么说好像有点太消极了。” “你……明年还想继续待在幼儿园吗?如果有更好的机会……” “有更好的机会当然要把握,”林佳树接住话茬,“可是现在不是辞职的好时机,我准备先把爷爷的骨灰安顿好,养好伤后用余下来的钱去幼儿园附近租个房子,浅水湾的好像还不错,是老小区,房租便宜,华都那边是新楼盘,太贵了,应该没有短租房,租房子还挺麻烦的……等再攒几年钱,我就准备辞职了。” 程暄明望着他,“辞职之后呢?” “辞职之后……”林佳树拖着长音想了想,转头看他,“辞职后还没想好,我一个人嘛,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不用担心我。” 林佳树说得很洒脱,在程暄明看不到的那侧,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没想过留在江城?” 想过,怎么会没想过。 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着要看孙子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生个胖孙子。那时候林佳树也天真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现在看来,四个任务也就完成了四分之一,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明年可能连四分之一都够呛了。 “就……不留了吧。”林佳树勉强笑笑,“钱在哪里都能赚,我没什么留下的理由。” 程暄明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你初中就搬到江城了,朋友什么的,就一点都不留恋?” 程暄明的追问让林佳树感到无措,他不是很懂程暄明到底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初高中的时候我没有手机,早就跟同学们没联系了,后来……也就和齐思远还有一起学幼师的几个朋友有联络,但大家慢慢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再留恋,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吧。” 说到最后一句,林佳树反应过来这好像就是自己的现状,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他坐正身体,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程暄明的声音在片刻沉默后响了起来:“可是如果你离开江城,照照会很难过。” 原来是因为照照…… 林佳树心里像空了一大块,这题他会答:“没关系,照照还小,等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就会慢慢忘记我,每个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我之前还遇到一个升了大班的小朋友偷偷跑回小树班找我,但是后来那孩子幼儿园毕业,我从他面前路过,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我了。” “林佳树,你知不知道你总喜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完全不好笑的事情。”程暄明的声音低得有些干哑,“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林佳树耸耸肩,“或许吧,我没什么幽默细胞,上学的时候,老师们都觉得我的性格不适合当幼师。” 程暄明的身体向他靠近了一些,这次他很直接,“你觉得租房子太麻烦,可以继续住在我家,如果你不想做幼师,可以留在事务所工作。” 留下来…… 林佳树心里感慨,程暄明总是给他很多美好的希望,创造很多优渥的条件,带来很多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机遇,让他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可是沉溺其中的只有他自己。 程暄明想要什么呢,林佳树完全想不到。 这种被悬挂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林佳树不想再这样,他忍不住开口:“你的家终究会有一个女主人,照照会有新妈妈,我一个非亲非故的大男人住在你家实在太奇怪了……” “照照不会有新妈妈了。”程暄明忽然打断了林佳树,此刻他的身体与林佳树的身侧完全重叠,像是怕林佳树听不真切,他的声音落在林佳树的耳侧,“这个家也不会有女主人。” 感受到程暄明的呼吸落在颈侧,林佳树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抑制住了不该有的想法,僵直着脖子转头,笑容生硬,“那,那很好啊,其实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猛然四目相对,林佳树被程暄明盯得怔住了。 完了。 要被发现了。 心跳,呼吸,感情……不该有的想法又要被发现了。 林佳树的睫毛颤了颤,他不想看到程暄明眼中的冷漠,下意识想躲避程暄明的视线,却在即将转头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扶住了侧脸。 林佳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意料之中的冷言冷语,他的嘴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砰——” “砰——” 分不清是烟花炸开还是心跳加速的声音。 短暂的几秒接触,漫长的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程暄明手掌的温度从侧脸一直延伸到了心脏,林佳树整个人像被投入了熊熊烈火。 睁开眼,程暄明仍然扶着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如水。 他把自己的话重新说给林佳树:“这个家永远不会有女主人,照照也不会有新妈妈,你离开的话,照照会很难过,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林佳树愣楞地望着程暄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开玩笑的蛛丝马迹,可他甚至连细看都不敢——他不确定刚刚发生的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同时震动起来的手机打断了阁楼里暧昧的氛围,两人不约而同拿起手机。 程暄明的是亲人打来的电话,他只好起身,跟林佳树低声说了句“抱歉”后,拉开阳光房的门走了进去。 第90章 林佳树的手机上冷清得多,只有寥寥几人发来了庆祝新年的消息,其中几个还是群发。 他捡着几条看上去很有诚意的回复,放下手机,目光不由地望向阳光房里单手扶着围栏、几乎与昏暗背景融为一体的程暄明的身影。 烟花在程暄明面前不远处炸开,映出他挺拔高大的轮廓。 林佳树的大脑这时才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那个他以为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亲吻。 心跳一声一声,比外面的烟花声还大,在他的胸腔中回荡。 林佳树披着毛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眼睛在程暄明的身影上不肯移开,随后他起身,穿好拖鞋拉开了阳光房的玻璃门。 正心不在焉听郑确和几个好友插科打诨的程暄明听到了身后的拉门声和脚步声,他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只“毛茸茸”兜头盖了起来,与此同时,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被笼罩在带着林佳树体温的厚毛毯里非常温暖,程暄明担心弄伤林佳树,挺直了背,没有回头,而是用空出来的手包裹住了环住自己的手指,大拇指沿着林佳树的手指摩挲着。 “嘿,谁前男友号码发我这儿了……”郑确摸到一手烂牌,在那边哀嚎。 程暄明深吸一口气,“挂了。” 随后手机就被他关机,随手丢到了一旁的摇椅上。 程暄明就这林佳树的怀抱在毛毯下转身,轻而易举把人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在黑暗里,他的眼睛格外的明亮。 “小树老师……”程暄明的呼吸跟心跳声因为毛毯的笼罩分外清晰,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迫切的讨好,他主动低头,在林佳树的颈边嗅了嗅,“再试一次……我们,再试一次。” 林佳树主动向程暄明倾身,在两人如擂的心跳声中,去寻找程暄明的嘴唇。 这次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像偷吃禁果般,几乎深触灵魂的长吻。 直到林佳树被吻到窒息,用手臂轻触程暄明的背,他才停了下来。 停不下后还是不肯放开,深吻变成了轻轻的,温柔的啄吻,从唇角到耳朵,一点一点安抚着林佳树忐忑不安的灵魂。 之后厚重的毛毯下只剩了两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林佳树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了情绪,他仰头看程暄明,眼中仍然带着难以置信。 “小树,新年快乐。”程暄明捧着林佳树的脸,低头,轻轻靠在林佳树的额头上,又重复了一遍,“……新年快乐。” 林佳树以为程暄明又要亲过来,提前闭上了眼睛,在听到他的话后,一瞬间委屈,惊喜,难过等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他有点想哭。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几只废纸箱就能装下,小到凝结在每一只画笔的笔尖,小到一辆电驴就能载去任何地方,小到能够被锁进殡仪馆十寸的小柜子里,此刻,这句话有了更具象的表现。 他的世界小到可以笼罩在一张毛毯之下。 不合时宜、却又忍不住的响亮抽鼻子声让程暄明忍俊不禁,他笑着睁开眼,还没开口,却惊觉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湿润了。 “别,别哭了,明天眼睛会肿。”程暄明结结巴巴地说,用双手的大拇指去蹭林佳树的脸颊,却没意识到自己这幅样子完全没资格说林佳树。 林佳树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想用颤抖的手擦去程暄明脸上浅浅的泪痕,却失败了,他的手被程暄明捉住,手背上落下一吻。 “小树,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好不好?”程暄明虽然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却是向上的,勾着林佳树的心,他又吻了一下,“小树,我想听你祝我新年快乐。” 林佳树心里很乱,尤其在触碰到程暄明脸上的泪后,他想到了很多。 “呃程先生新年快乐,不,不是程先生,”林佳树觉得程暄明给自己换了称呼,自己也该有所表示,但直接叫名字太生疏,和齐思远一样又不太合适,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又讪讪地改回了程先生,“……是程先生。” 程暄明被林佳树语无伦次的样子逗笑了,他把人抱紧,“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阳光房的密封性不如阁楼,山里又冷,只穿了睡衣披着毛毯的两人很快就感觉到了寒冷。 “想不想看烟花?”程暄明歪头观察埋在自己胸膛中的林佳树的表情。 林佳树摇了摇头。 “那我们回去。”程暄明个子高,轻而易举把毛毯撑了起来,用身体和毛毯给林佳树挡着风。 林佳树走出两步,回头看到一副“老母鸡护崽”架势的程暄明,忍不住想笑。 他折返回程暄明身边,肩膀自然而然落在了程暄明的臂弯里,“我们一起。” 低头看见林佳树柔软蓬松的头发,程暄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缓缓收紧,“嗯,我们一起。” -------------------- 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希望大家喜欢这一章哈哈哈哈 0128:冰豆浆和这章都修了修,添加了一些内容,因为家里有人住院所以下次更新最早是周四晚,感谢理解 晚安!!!! 第83章 可可蛋挞 回到阁楼,程暄明把带着两人体温的毛毯披到了林佳树肩上,径直走向小帐篷,“我去抱照照。” 林佳树一只手把毛毯的两端捏在一起,只露出一张脸,帐篷里被灯光拉长的身影下伏,再起身。 程暄明抱着照照从帐篷里钻出来,随手关闭小夜灯时下意识转头,看到呆呆的、像小幽灵一样立在旁边的林佳树,没忍住笑了,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林佳树被点的一惊,忙回过神来,抬眼,与程暄明黑暗中盛满笑意的眼睛对视。 “走了。”程暄明抱着照照提醒他。 林佳树的鼻子还堵着,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嗯。” 程暄明向前走了两步,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换了只手抱照照,空出来的那只手侧身伸向了林佳树,“灯太暗了,小心点。” 林佳树望着那只过去一年曾无数次向自己伸过来的手,又忍不住眼眶发涩。 伸手过去,还没触到,程暄明的手主动向前一探,将林佳树的手稳稳握在掌心,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不用怕,跟我走。” 民宿别墅里到处都有为孩子点的小夜灯,夜色被雪映得格外明亮,光线算不上特别差,林佳树的手在程暄明掌心里转了个圈,两人掌心贴在一起。 距离一步之遥,林佳树听懂了他的意思。 看着被暗淡光源勾勒出的前方宽厚高大的背影,林佳树很快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坚定:“我不怕。” 正在下楼的程暄明忽然驻足,侧身深深回望着林佳树的眼睛,“真的?” 林佳树的手指动了动,走下一阶台阶,尽量与程暄明平视,“真的。” 在看着程暄明在阳光房接电话的十几分钟里,林佳树想了很多很多,从早逝的父母和抚养自己长大的爷爷,从蛮不讲理的大伯到新认识的朋友季和,从那些咬牙硬熬的日子到与程暄明相遇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了个遍。 说不忐忑和怀疑是假的。 林佳树偶尔上网的时候也会关注一些同志论坛,见过很多或真或假的悲情故事,时常在半夜画完图后看上那么一小段,为别人的爱情扼腕叹息。 在喜欢上程暄明后,再看那些故事,就多了更多感触,他也不禁揣测自己和程暄明最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这个问题直到程暄明主动亲吻他时,他都没得出确切答案。 试试吧,再试一次……一个声音催促着他打开门走向程暄明,抱住程暄明的一刻,他就做好了和那天一样被推开的准备。 令他意外的是,他从程暄明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就是他了。林佳树想。 “还有话想说?” 程暄明的提问把出神的林佳树拉了回来。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和程暄明讲,但不是现在。 程暄明像看出了林佳树的心思,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先让我把照照放回去,时间还长,我们有一整夜可以用。” 程暄明的用词和语气太过暧昧,林佳树很难不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片段,他脸色一红,催促程暄明:“快走快走,别弄醒照照。” “好好好——”程暄明被推着往楼下走,语气有些慵懒,带着浓浓的笑意。 把照照放进她带围栏的小床,程暄明给她掖好被子,留了一盏小夜灯方便她起夜,随后从卧室退了出来。 林佳树仍然披着毛毯,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很冷?” 林佳树摇头,用上目线看他,“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程暄明越看林佳树不知所措的模样越觉得可爱,忍不住从林佳树身后钻进了毛毯里,在他耳边问:“你困不困?” 第91章 林佳树被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朵痒痒的,不禁歪了歪脑袋,“不,不困,你别这样。” “嗯,你受伤了,我不闹你,我们……去客厅还是客卧?” 虽然都是“客”,两者的意义却大不相同,尤其听到后者时,林佳树的脸更红了。 程暄明盯着林佳树低头时发尾间隐约可见的皮肤,动了动喉结,主动做出了选择:“去客厅吧,那里有壁炉,还暖和一些。” 林佳树松了一口气,“嗯。” 两人就像树袋熊一样一前一后“挪”到了客厅,程暄明让林佳树先做,他去了一趟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装满水果茶的养生壶和两只马克杯。 “吃完饭煮上的,时间有点长,没来得及让照照喝,用了很多水果,倒掉挺浪费的。”程暄明边给往马克杯里倒水果茶边说。 林佳树在程暄明期待的眼神中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好喝!” 随后他又有些沮丧,“可惜照照没能喝到。” 程暄明逗他,“要不现在上楼把她叫醒?” “别。”林佳树急得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拉程暄明的手,看清他脸上的笑容才后知后觉被开玩笑了,连忙放开,重新盘腿坐回沙发,把自己裹成了小粽子。 已经是凌晨,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了,程暄明怎么舍得把女儿叫醒,他放下养生壶,坐到了林佳树身边。 看林佳树的脚露在毛毯外面,程暄明想都没想,伸手握住了那只脚。 林佳树被他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脏,别碰了……” 脸色涨红的林佳树歪着身体把腿往毛毯里缩,可程暄明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用双手捧住了林佳树的脚,在昏黄灯光下歪头看了又看。 “用的小柑橘味道的沐浴露?” 林佳树的心跳太快了,他只能凭着本能点头。 “那是我从家特意带来的,知道你喜欢这个味道,所以让房东提前放了进来。”程暄明的手指沿着条纹睡裤的裤管边缘划动,最后钻了进去,沿着小腿的弧度向上,他垂下头,再抬眼时已经成功收敛了眼底的欲望,“是不是很好闻?” 林佳树其实分辨不出什么味道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好用好闻,他喜欢小柑橘纯粹是因为程暄明经常用后调是这个味道的香水,他不敢明说自己的心思,只好在细节上距离程暄明近一点,再近一点。 换句话说,他也在学着去爱一个人。 “小树,你说句话好不好?”程暄明在引导林佳树开口。 林佳树的脚趾缩了缩,有点不敢看程暄明的眼睛,“能不能,放,放开……脚真的很脏。” “不能,”程暄明的回答直截了当,他毫不介意地把林佳树的两只脚都揣进了怀里暖着,手被冰了一下,还笑着揶揄,“早知道你这么怕冷,就该给你的睡衣也搭配一双厚袜子。” “我不怕冷的,但脚从小就这么凉,”冰冷的脚被温暖笼罩,林佳树的脸更烫了,却又很幸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捂脚。” 程暄明往怀里揣得更严实了,像抱着块金砖,“嗯,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暖脚,还是个男人,这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觉得……还不错。” 林佳树很怕程暄明是一时冲动才说了那番话,听他提到“男人”,心里更是不断在敲着警钟,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问且无法忽视的问题。 “程先生为什么突然愿意接受一个男人呢?” -------------------- 老程开窍了真是不得了啊(指指点点 晚安!!! 第84章 草莓奶油抱抱卷 程暄明听到林佳树的提问也愣了一下,随即他身体后仰,靠着沙发靠背想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个问题有两处错误。一,我不是突然愿意接受,我需要……一个过程,那天我说我有点迷茫,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疑惑,我到底是想要一个理想中的伴侣,还是想要一个大家都认同许可的对象,标准是什么,又由谁来制定……这些我都没有搞懂,其实那天在车上,我想说的是能不能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可是你说性取向不是说变就能变的,我才意识到确实不能给你没有希望的承诺——那对你的时间来说,太不公平。” 林佳树完全没想到在车里的那场谈话是这个意思,他一直把那场谈话当做程暄明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他不想从程暄明嘴里听到更难听的话,所以主动提了要不要做朋友。 在这一刻,林佳树忽然理解了程暄明带自己去大礼堂路上的沉默。 “对不起,我不该没听完你的话就……” “不要道歉,小树,无论你那天说什么,我们都会回到朋友的位置,这不是你的错,相反,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程暄明的眼睛去寻找林佳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不肯移开分寸,“如果我早一点弄懂自己的情绪和感情,你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林佳树被程暄明盯得心里发慌。等不到回应,也没有结果的日子里,他确实很难过,偶尔还会衍生出是不是自己不够优秀,如果自己是女孩子程暄明会不会接受等消极想法,和果果还有季和聊天时,也会觉得自己这样不上不下的样子很没出息,就像悬崖边的一棵小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入悬崖。 “你会怨我……太迟了吗?”程暄明看着林佳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林佳树没有向他隐瞒自己的委屈,他点头,“会。” 这一句清晰的“会”让程暄明心都快碎了,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些不确定的言行举止会让林佳树无比痛苦,他颤抖着声音问:“那小树,你愿意原谅我吗?” 林佳树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脸颊和眼眶都红红的,抿着唇抬头看了程暄明一眼,“……嗯,其实我没有责怪过你,也谈不上原谅,我理解你的难处,你有父母女儿,有比我多得多的社会关系,你对另一半需要更多考量,我都能理解,但我就是,就是有点委屈……” 明明在幼儿园经常充当经常安慰别人的角色,明明他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能够忍耐与程暄明在不同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甚至看着他和齐思远一样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可他在面对程暄明的道歉与请求时,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林佳树不敢告诉程暄明,在医院时他曾做过嚎啕大哭的梦,最后是被隔壁床的护工拍醒的,醒来后脸上,枕头上都湿乎乎的。 现实里的林佳树无依无靠无人在意,只敢在梦中哭出声音。 直到程暄明的出现,一次次帮助,一点点靠近,毫不求回报的善意,让林佳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程暄明像看透了林佳树的所有情绪,他向林佳树张开手臂,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笑,“介意吗?” 林佳树胡乱地摇摇头,从沙发上起身,膝行两步,主动扑进了程暄明的怀抱里。 “小树,谢谢你能为我考虑这么多,你真的很好很好,好到我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遇到这么有生命力,这样积极阳光的人,更别说拥有你……是我的荣幸。”程暄明又开始亲吻林佳树的侧脸,在他的耳后落下轻盈的触碰,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林佳树的后背,抱着人在沙发上小幅度地左右摇晃,“小树,你那句话中的第二个错误是,我愿意接受的不是男人,是你,只有你,唯有你。” “你再说一遍。”林佳树忽然单手撑着程暄明的肩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看着程暄明的脸,有些迫不及待,“你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听你说。” 程暄明的眼神充满怜爱与心疼,因为感同身受,他知道这句话对一个从不被当做第一选择、从来没被坚定地选择过的人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有多深刻。 程暄明双手扶着林佳树的腰,把他向自己拉进了一些,靠近他,到两人能够贴得最近,又能看清彼此眼睛的距离,一字一字,缓慢且坚定地说:“我愿意接受的不是男人,而是你,只有你,唯有你——林佳树。” 林佳树整个人愣愣的,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上抬,落在程暄明的脸上,手指抚过他的侧脸,像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珍宝,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一点点试探,生怕下一秒就会在眼前消失。 林佳树没确认完,程暄明就这样凝视着他,一动不动,直到林佳树的手下滑到他的颈侧,手指微微收拢,把他向下拉。 嘴唇触碰的瞬间,两颗心也碰撞出了花火。 亲吻结束,程暄明才笑了起来,捏了捏林佳树的腰,“你可以更过分一点,比如这样。”他说着,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林佳树的鼻尖。 林佳树被他幼稚的行为逗笑了,含泪回蹭了一下。 “你还可以向我撒娇,所有委屈,难过,开心,幸福,烦躁……都可以告诉我,我想听你说你的一切。” 林佳树很想答应他,但在短暂的思考后,他摇了摇头,“我不太会撒娇,也没学过。” 第92章 程暄明听到这话觉得林佳树既可爱又让人感到心酸,他不禁再次把人抱紧,抵着他的额头,小声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你在我身边,会不会撒娇其实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所有情绪,想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爱人。” 程暄明的这番话很难不让林佳树心动,可心动归心动,他心底清楚不能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发泄到程暄明身上,他也要尽量去自我消化、排解,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程先生在我心里,已经很好了。” 林佳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尾的弧度上翘,给他的脸增加了几分娇俏,微钝的鼻头和时不时勾起的唇角让这张脸变得容易亲近。 原来这就是我在找的人,原来就是他。程暄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情难自抑地想。 “别再叫我程先生了,换个称呼好不好?”趁着氛围正好,程暄明忍不住向林佳树索要“名分”。 林佳树想不出更加亲昵的称呼,他犹豫了好久,才提议:“叫你暄明怎么样?” 说这话时他有点不敢看程暄明的眼睛。 程暄明被林佳树苦思冥想出来的简单粗暴的称呼弄笑了,无奈地摇头,“你叫我这个,总像在喊同事。” 林佳树也跟着笑了,把选择权还给程暄明,“那你有没有特别想让我喊的称呼?” 说完林佳树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太露骨的那种,日常一点就行。” “你在想什么?”程暄明故意逗他,看林佳树脸和脖子都红红的,于是放过了他,“你比我小,不如就和其他朋友一起叫我明哥。” 以为他会说出特殊称呼的林佳树有些小失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乖巧地说了声:“好,明哥。” 程暄明察觉了他在一瞬间隐藏起来的情绪,再次开口:“其实……我有个没什么人用过的小名,就是有点幼稚。” 林佳树来了兴趣,他笑着问:“幼稚?不会和小树班的小朋友一个名字吧?” “嗯……很有可能,”程暄明看林佳树,“我说了不许笑。” 林佳树收敛了笑意,点头。 “程阳,我的小名叫阳阳。阳光的阳。”程暄明是真的觉得这个名字很幼稚,又烂大街,不过比弟弟的“程月”比起来,还是好一丁点的。 林佳树听到这个名字果然没忍住笑,他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不说幼儿园,小树班就有两个叫阳阳的孩子,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 “哪里可爱……别笑了。”程暄明用手去捂林佳树的嘴巴,林佳树向后躲,程暄明未遂,索性用嘴巴去堵,欢快轻松的氛围轻而易举转向暧昧,并一去不回头。 -------------------- 这一章和上一章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但是最近几天有事情太忙就分了两章(我真的很想辞职了!!!!! 然后至于两人最后干了什么,问就是没干到最后因为谁都没有准备 明天见姐妹们,晚安!!! 第85章 草莓奶昔 第二天早上,照照醒得很早,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旁边床上的爸爸,可当她看到平整的床面后立刻慌了,跳下床,赤着脚跑向对面的客卧,打开门四处张望,也没看到林佳树,照照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照照抽抽鼻子,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歪着小脑袋探出去瞧,看到来人是程暄明,她才放心地啪嗒啪嗒跑过去,把鼻涕眼泪蹭了程暄明一裤子。 “……我的裤子还在烘干机里,还有二十分钟。”程暄明嚼着面包干,跟对面的林佳树解释。 “都怪爸爸……我找不到嘛……”照照气鼓鼓地低头,不服气地嘟囔着。 林佳树把拌好的沙拉放在照照面前,顺手给她抹了一下嘴角的面包渣,安慰道:“不怪照照,怪爸爸和小树老师起太早了,没告诉照照,照照害怕是正常的,真的不怪照照。” 程暄明被面包干噎了一下,捂着嘴连咳嗽好几声。 林佳树哄完小的,又赶紧跑到程暄明身边帮他拍背,确认他没事,林佳树松了口气,笑他跟小孩子一样,吃东西太急了。 程暄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已经变开心的照照,替自己辩解,“昨晚的事可不怪我,是我们唔……” 林佳树的脸色一瞬间像熟透了的大闸蟹,一手用力捂住了程暄明的嘴,眼睛和语气里都带着哀求:“别,别说了!” 程暄明被林佳树捂着嘴,还没咳利索,嗓子和嘴巴都痒痒的,他用力忍着,最终还是在看到林佳树向自己快速眨眼睛的时候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林佳树压低声音“谴责”程暄明。 “抱歉抱歉,”程暄明伸手去抓茶几上的湿巾,歘地抽出一张,拉着林佳树的手擦拭,“我不该逗你,是我错了。” 林佳树的脸依然很红,声音小小的:“别在照照面前说,她还小,知道这些对她不好。” “我能理解你是从孩子的心理健康方面考虑,”程暄明擦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抬头,“可是小树,我们要一直保持这种躲躲藏藏的状态吗?” 林佳树向照照摇晃着小脚丫吃饭的背影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照照会不会接受不了我和你的关系?” 程暄明扶正林佳树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照照不会接受不了你,她跟我说过想让你当她妈妈的事,不止一次。” 林佳树眨眨眼睛,声音里藏着惊喜:“真的吗?” “真的,”程暄明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给林佳树看,“照照这一年的变化真的很大,过去她难以接受的食物,现在尝试接受了,在幼儿园还交了很多新朋友,这是最让我惊喜的,要知道她的小手表自从买回来就只有我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才响过,没想到今天竟然收到了其他小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手机和小手表的信息是同步的,新年祝福有拼音,有错别字,还有的干脆发了表情包,林佳树发现这些小朋友都是小树班的。 “这是我从来没想到的事情,”程暄明在看到那些信息时,比自己收到朋友的祝福还开心,他反复点开,一条一条看了很多遍,“照照也爱笑了,说话更流利了,也没有再闹着要理发师剃光她的卷发,改掉她的名字——我在想,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接受了与众不同的自己。” “她是不是也能接受与众不同的我们。” 程暄明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地落在林佳树的耳朵里。 林佳树抿了抿唇,“程先生想什么时候告诉她?” “回家?” “好。” 见林佳树同意,程暄明拉着他的手悄悄地握了握,让他安心。 程暄明原本计划初一这天早起,赶在大批游客到达之前去山上的寺庙拜一拜事业运,可惜他实在不想离开毛毯,也不想抽回已经发麻的手臂,只好痛苦又幸福地受着,用眼神把林佳树的睡颜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三人十点多才出门,山里天黑得早,必须加快脚步往上爬,两个大人体力还算可以,照照爬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喊累,最后是两人连哄带骗、轮流抱上去的。 到达寺庙门口,照照的活力值立刻拉满,她对寺庙门口的石雕很感兴趣,掏出自己的小手表这里拍拍那里看看,留程暄明和林佳树在寺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大喘气。 程暄明把背包里的保温杯给林佳树,“我放在最底层,还热着。” 林佳树试了试水温,没有立刻喝,用盖子倒出一小杯,先给了身边的程暄明,“给。” 程暄明没跟他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水像有奇效,原本一呼一吸间带出的都是冷气,现在程暄明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催促林佳树,“你比我怕冷,快喝点热水,你是不是冻坏了?” 程暄明说着,摘下手套,拉起林佳树那只空出来的手,合在掌心搓了搓,哈一下气,再搓一搓,如此两三次,他抬头问:“有没有好一点?” 两人坐得位置不算隐蔽,程暄明的举动引来路人的注视,林佳树有些不自在,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失败了。 程暄明神情自若,就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佳树也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搓热。 这样坦然的、明目张胆的偏爱是林佳树从来没得到过的,此刻林佳树的心情很微妙,他既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将这份偏爱永远留在自己的掌心,又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程暄明更多、更热烈的偏爱。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林佳树听到了一声开心的呼喊。 “哇——爸爸和小树老师牵手手啦——” 女孩拖着长音的稚嫩声音吸引了不少游客目光,还惊起了几只石雕上的乌鸦。 程暄明没反应过来,手间一松,林佳树已经收回了那只手,完全缩进了衣袖,半张脸也埋在羽绒服的衣领里,低着头,活像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第93章 程暄明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手落在林佳树的肩上拍了拍,“你再歇会儿,我去给照照拍照,一会儿过来找你。” 程暄明说完后起身,刚走下一个台阶,衣袖忽然被人拉住,他侧身回头,林佳树的脸依然藏在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里。 林佳树不敢抬头,用很小的声音给程暄明提要求:“照照不是故意的,你别骂她……” 程暄明握住林佳树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给他拽了下袖子,又揣回胸前,让他放心,“我不会骂她。” 透过羽绒服毛边的缝隙,林佳树能看到程暄明和照照向石雕群深处走去的背影。 他伸手按压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隐约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父女俩回来的很快,照照手里拿着一枝扭扭棒做成的迎春花,看来看去,爱不释手,看上去并没有不愉快,林佳树也就放了心。 进入寺庙,跟着指示牌领香,排队上香,许愿,照照学着两人的样子,也取了香,在两人中间老老实实地等着许愿。 走完整个流程,三人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照照牵着程暄明的衣服,回头好奇地问林佳树许了什么愿望。 林佳树先看了眼程暄明,随后对照照说:“小树老师希望照照在新的一年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交更多好朋友。” 照照收到了祝福,开心得摇头晃脑,小麻花辫在林佳树眼前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又晃了回来。 “我也想告诉小树老师,我的愿望。” 林佳树用没受伤的手臂护着照照走出拥挤的路段,点点头,“照照许了什么愿望呢?” “照照希望……小树老师,照照和爸爸可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照照说完忽然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林佳树脚下顿了顿,险些被后面的人踩到鞋,他侧身连声道歉,会正身体,见照照还在用手捂着嘴巴,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他。 拥挤的人群中,林佳树心底最柔润的地方被女孩小心翼翼的样子刺痛,他摸了摸女孩麻花辫的小尾巴。 “可,可是……照照说出来,会不会不灵了……”女孩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一直向前挪动的人潮移动速度慢了下来,逐渐停止,程暄明这时转过身,将女儿抱了起来,说话时眼睛却在看林佳树。 他语气坚定:“只要相信,就会灵验。” -------------------- 小孩子真的很敏锐hhh 晚安!!! (虽然我还要继续肝新文大纲orz 第86章 小米辣 在景区待了三天,天色擦黑回到家,三人不约而同一觉睡到了中午。 程暄明醒得最早,洗了把脸出来,拿起手机看到群里的大家正在讨论来他家聚餐的事。 每年开工前来程暄明家聚一次餐已经成了事务所的惯例,他并不介意,还在群里发语音煽风点火:“我觉得孙艺说的有道理,所以这次买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被点到的孙艺立刻跟了个“晴天霹雳”的表情包,随后发:“补药啊老大!” “反对无效!”杨琼玉虽然是没参加过聚餐的新人,发言却格外大胆。 唐瑶紧跟,“没错没错,谁提的喝酒谁就买,老大英明!” 孙艺发语音哀嚎:“瑶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还是不是我的好干饭搭子了……” 程暄明向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很快看完了他们的消息,这群吃货先是说想吃火锅,后来有人提议吃鱼肉锅,再往下就变成了杨琼玉从家里带超大号四宫格火锅来,分四种口味,看得程暄明直摇头。 就在二十分钟前,话题从火锅又变成了杨琼玉大学室友寄来的新鲜菌子,眼看着有往炒菜靠拢的趋势,程暄明赶紧打断了他们,跟他们坦白:“我做别的菜还行,炒蘑菇还是算了,来我家做不如带去饭店让厨师做。”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一直潜水的秦彩默默发了个“同意”的表情包。 程暄明扶额,没忍住笑了起来。 林佳树从客卧走出来,手里拿着马克杯,见程暄明一人拿着手机傻笑,好奇是什么让他笑成这样。 等待水加热的时间,程暄明把林佳树带到了客厅,让林佳树坐下,他去书房拿了平板电脑出来。 “……是一件糗事,说起来有点丢人,”程暄明边在平板的相册里找图边说,“刚成立事务所那会儿,我和彩姐接了个云城的急活儿,是山里一个道观的修葺工作,负责人说山里交通不太方便,到那儿我们几个傻眼了,哪里是不方便,是压根没有路,是负责人在前面用砍刀现开的路。前几天还好,后来山里下大雨,人根本进不来,也没信号,我们几个吃完了随身带的东西,就开始在山里找吃的。” 程暄明把画质模糊的几张图给林佳树看,“手机进了水,摄像头就成这样了,最边上这个是黄牛肝菌,这个黑色的跟它差不多,还有鸡枞菌,我摘了一大筐,以为都能吃,就……没吃完彩姐就开始吐,最后我们几个上吐下泻进医院住了三天,原因是……蘑菇没熟。” 看着面前那一大锅和薯片炖在一起的黑褐色不明物,林佳树的眉头拧紧,他抬头,“你确定不是吃到了毒蘑菇?”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程暄明把照片往前拨了两张,“每一个蘑菇在下锅前我都确认过了,如果真的是毒蘑菇,可能不止三天,最起码一星期。” 林佳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程暄明艺高人胆大还是庆幸他命大,他把平板还给程暄明,好奇他们是不是每次出差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 程暄明故意说得很夸张:“嗯,除了深山雨林,还有废弃十几年的游乐场和古镇,荒无人烟的小岛……客户有需要,我们就去哪里。” 林佳树的生活很单调,幼儿园和家两点一线,就算是假期,活动范围也不出市区,程暄明举的例子他更是想都没有想过,他没有被程暄明的描述吓到,而是追问他都遇到过什么。 见林佳树感兴趣,程暄明拿平板调出另一个时间更久远的相册,让林佳树边听自己讲边看照片和视频。 照照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颜色已经变深,她捧着自己的水杯用吸管喝着水,走到程暄明和林佳树面前,自觉地填满了两人间的空隙。 “爸爸在讲什么?”照照搂着林佳树的胳膊问。 程暄明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在实地勘察时翻出一窝冬眠蛇的事情讲给照照,他想了想,“爸爸在和小树老师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照照嫌自己还是婴儿时肤色太深不好看,一边用身体挡着平板不让林佳树看,一边撅着嘴巴用小拳头捶程暄明,说他是“坏爸爸”。 这时程暄明和林佳树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是群里发起的通话邀请。 林佳树和程暄明对视了一眼,把手机放回了原处,程暄明则走到阳台加入了群通话。 五分钟后他回到客厅,带来了事务所的同事们决定今晚就来聚餐的消息,他临时闭麦回来征求林佳树的意见。 林佳树闻言站了起来,双手捏在一起,语速很快:“我去收拾一下,把东西锁进客卧,或者放到楼下储物间?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好像是24小时营业,我在那里待会儿就行。” 程暄明本意是问问林佳树有没有休息好,如果还很累的话就让他们改天再来,他完全没想到林佳树会说出这番话。 林佳树话音未落,程暄明就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你不用收拾东西,更不用去便利店,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我的伴侣,怎么能让你出去躲着。”程暄明心疼林佳树下意识躲起来的反应,将他抱得更紧,“如果你累的话,我们就在家点外卖,如果你想邀请他们来玩,就让他们来,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可是这是你家,他们会知道我住在这里,还会发现我们的关系……”林佳树也不想胡思乱想,但他忍不住,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觉得程暄明不会将两人的关系告诉其他人。 程暄明反问林佳树:“庆功宴那晚,把我堵在ktv走廊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程暄明的话瞬间把林佳树拉回了那个心碎的夜晚,林佳树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抿抿唇,结结巴巴地回答:“就是……就是想和你试试……” “堵我的地方距离包厢不远,人来人往,就不怕被熟人发现?” 林佳树央求他别再说了,用手去推他胸膛,脸色涨红,“我,我顾不了那么多。” “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程暄明终于肯放开他,望着他茫然的眼睛,“他们在群里讨论找你参加联谊的时候,我就在计划怎么公布这个消息了,但我担心你会反对。今晚是他们自己要来的,我不说,我们也不要隐瞒,就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发现,好不好?” 程暄明的话看似给林佳树选择权,实际上一点余地都没有留,林佳树沉默了片刻,又听程暄明问:“小树你在担心什么?” 第94章 “能被你坚定地选择,我真的很开心,但被同事知道,就代表你的社交圈子所有人都会很快知道这个消息,还有你的父母亲人……现在的社会环境虽然比过去宽容,可还是有很多人接受不了,”林佳树与程暄明对视,“公开我们的关系真的不会给你的生活和工作带来麻烦吗?” 听了林佳树的话,从没被家人这样过度担忧过的程暄明反而松了一口气,“小树,我很开心你能把内心的想法如实告诉我,但你要知道的是,我是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可以理性思考,成熟的成年人,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既然“成熟的成年人”这样说了,林佳树心里的底气也更足了,他点点头,主动问程暄明来的人有谁,他们想吃什么。 眼看林佳树后退一步要从自己面前溜走,程暄明及时环住了他的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谢谢小树为我考虑这么多。” 林佳树开始还沉溺在这个亲吻中无法自拔,但突然想到照照还在沙发上,抬手就推开了程暄明的脸,“照照,照照还在……” 程暄明回头,正对上女儿那双藏在举起的平板后偷看的视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手捂住了女儿的大眼睛,动作迅速地在林佳树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手收回的同时和林佳树拉开了距离。 “去换衣服吧,我们出去买点食材。”程暄明面不改色地推着红成小米辣的林佳树往卧室走,还不忘转身跟落在身后的女儿招手,“照照别发呆了,快跟上来。” -------------------- 今天立春啦,真的好快啊hhh 因为在准备新文大纲所以这本更新时间不太固定,但已经预定在年前完结了 好舍不得大家 晚安啦 第87章 鸡蛋灌饼 听说来程暄明家吃饭,大家都很积极,程暄明三人还在挑选食材的时候,孙艺就已经带着酒赶到了,还专门给程暄明拍了视频。 “他家住的最近,就在隔壁小区。”程暄明给林佳树解释。 林佳树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听到程暄明的话才反应过来,“啊,是这样。” 程暄明收起手机,叹了口气,示意林佳树伸出一只手。 林佳树不明所以,伸手,下一秒购物车的扶手被程暄明塞到了他手里,林佳树抬头看程暄明。 “跟我一起推,省得你总是走神。”程暄明本想牵着林佳树的手,但想到林佳树原本就在为向同时坦白恋情而焦虑,这样光明正大的牵手只会让他更加忐忑不安,程暄明只好“出此下策”,两人一人一边推着购物车。 坐在购物车儿童座椅里的照照完全没留意程暄明和林佳树的聊天内容,她像个骄傲的小船长,指挥着两人拿这拿那,发誓要把奶奶平时不让吃的垃圾食品都吃个遍。 上次幼儿园元旦活动,林佳树和程妈妈有一面之缘。 林佳树和女性长辈的接触不多,这种妈妈辈的可以说几乎没有,想到她对待照照时强硬的态度和电话里对程暄明说的那番话,让林佳树本能地有些抗拒。 “照照的奶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林佳树试探地问正在挑包菜的程暄明。 程暄明回头,“怎么突然问起她?” “就是……好奇。”林佳树抿抿唇,挑了颗最圆的包菜递给程暄明,“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的家人。” 程暄明也挑了一颗,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外一颗,面色如常,“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普通的一对退休老夫妻,每天唱唱戏打打牌,最烦心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没如他们所愿和讨他们欢心的女孩结婚。” 虽然程暄明语气和神情都没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排斥,但林佳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反常,就比如那几颗包菜,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挑了好几遍。 林佳树打断了程暄明的动作,直接拿走了他手里的那颗,“别挑了,就这个吧。” 程暄明恍然回过神,林佳树笑他,“现在是谁在走神?” “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程暄明很少说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林佳树意识到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好,便没有戳穿他,很识趣地说:“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也可以。” 程暄明被林佳树懂事的样子戳得心窝子疼,他喉结滚动了一圈儿,往购物车里放好包菜的手收回时悄悄捏了捏林佳树的手指。 “不是什么秘密,不用特意挑时间说,”程暄明想了想,“他们对我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当年出去留学算一件,白手起家干事务所也算一件,没和他们指定的人结婚也是,哦对,还有照照,他们也不是很喜欢照照。” 林佳树立刻在脑子里勾勒了一副看到自己和程暄明站在一起后吹胡子瞪眼,用鼻孔看人的恶毒老夫妻画像。 程暄明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散了想象,“总的来说,他们不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喜欢你,所以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吧。” 林佳树哭笑不得,“没想到程先生这么乐观。” 程暄明耸耸肩,挑了根带泥的胡萝卜,晃了晃,“是真的,我也没办法。” 听到一直以为无所不能又可靠的程暄明说出这种无奈的话,林佳树有些难过,也趁着从程暄明手里接过胡萝卜的时候用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关于原生家庭的话题暂时缓解了林佳树的紧张,但当车在地库停稳,林佳树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程暄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主动向他摊开掌心。 在林佳树犹豫着是要把手还是把下巴放到程暄明手心的时候,程暄明改了主意,伸手勾了下林佳树的羽绒服领子,随后俯身探过去,就这座椅对视线的遮挡,在林佳树唇角快速亲了一口,放开时还有些依依不舍,手指收回得很慢。 林佳树本来就紧张,被这突然的一口亲得有点懵,嘴巴微微张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听到照照在后排宝宝椅里的说话声他才迅速回过神,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回身去答照照的问题。 看自己的亲吻被林佳树擦掉了,程暄明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意都淡了。 三人搬了两趟才把食材搬到电梯门口,照照按了按钮,仰头去看电梯到达哪一层,发现是自己家所在的楼层,兴奋地去拉林佳树和程暄明,问他们是不是番茄和土豆到了。 程暄明耐心跟她解释今晚来的小朋友有四位,番茄姐姐去姥姥家了,不能过来。 “好吧……”照照有点失望,用小手不断戳着最上面的薯片包装袋。 电梯上行,程暄明和林佳树猜谁已经到了,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两人没提起过人——赵阳。 赵阳还是穿着万年不变的蓝色格子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他换了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更压抑了一些。 看见林佳树也在电梯里,赵阳的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先和林佳树对视了一眼,又跟程暄明打了个招呼,“程总。” 他从来不和杨琼玉那些年轻人一样叫程暄明“老大”或者“明哥”,最亲近的称呼也只是“程工”,今天退步成了“程总”,让程暄明有些意外。 见赵阳伸手去拎食材,程暄明也没跟他客气,把一大袋交给了他。 这时等在走廊里的众人听到声音走过来,走在前面的姜琦率先抱起了照照,听照照喊自己“姐姐”,开心得不得了,掏出红包就往照照衣兜里塞。 “新年快乐啊老大!”杨琼玉从姜琦后面钻出来,带着滑稽的算命老头同款小眼镜,看到林佳树,她举起眼镜打招呼,“嚯,是林工,真巧啊你们一起上楼,不像我们先上来了还得在外面等,诶不过我看你没在群里说话,还以为你不来呢……” 将近二十来号人乌泱泱地互相说着“新年快乐”,再宽敞的走廊也显得无比拥挤,程暄明怕被邻居投诉,敷衍了几句,赶紧挤到门口去开门。 林佳树没急着进去,他拎着购物袋等在最后,等大家进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脚往门口走。 这时一个黑色身影从门口逆着人群闪了出来,来到林佳树面前,向他伸出手。 声控灯灭了一瞬间,林佳树本以为是程暄明,便把购物袋递给那人,声控灯再次亮起,林佳树被面前站着的瘦高人影吓了一跳。 “赵阳你,你怎么不进去?”理所当然地指使了赵阳让林佳树有点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抱歉,我以为是……给我吧。” 赵阳没还,手还往上提了提,理由言简意赅:“你胳膊受伤了。” “啊,嗯,不碍事。”林佳树被赵阳定定地看着,心里发毛,只想赶紧绕过他进屋。 赵阳察觉到林佳树的意图,没让开,反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是他逼迫你的吗?” 林佳树被这句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他皱眉,“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种事很难启齿,一般人也不会把它当做犯罪行为,但男上司对男下属之间的骚扰也算职场性骚扰,这跟性别无关,”赵阳说着,掏出手机,给林佳树看他拍下的照片,“我记录了全过程,如果需要的话,我发给你,我也随时可以当你的证人,这样你就可以……” 第95章 照片是隔着挡风玻璃拍的,镜头正对前排的林佳树和程暄明,程暄明的手指还勾着林佳树的衣领,把人往驾驶座那边拉,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确实很像在强吻。 赵阳甚至拍下了林佳树用手背抹嘴角的画面。 林佳树将两张照片来回看了好几遍,哑然失笑,“谢谢你赵阳……” 赵阳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他以为林佳树是被照片刺激到了,一脸严肃地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林佳树,我希望你能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也不是在开玩笑,”林佳树收敛了笑意,“但是我不能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为什么,难道他还威胁你……” “不。”林佳树打断了赵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因为他是我的恋人。” 赵阳原本严肃的表情渐渐出现了裂痕,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由怀疑转而被难以置信填满。 “聊什么呢,说这么久。” 程暄明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赵阳僵着背转身,看到只穿着家居服的程暄明双手环在胸前,倚靠着门。 见谈话被自己打断,程暄明笑着说了句“抱歉”,径直走向林佳树,顺便从赵阳手里拿走了那袋食材。 “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去吧。”程暄明走出两步才想起还有个赵阳,搭在林佳树肩上的手向他摆了摆,示意他跟上。 刚接受了原子弹级别信息的赵阳此刻大脑还有点发木,他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眼神不断在林佳树和程暄明身上转。 来到玄关,程暄明帮林佳树拿出拖鞋,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帮他换好,赵阳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开始慢慢接受了林佳树说的话。 林佳树换完鞋向客卧走去,程暄明则拦住了赵阳,问他刚才找林佳树做什么。 赵阳如实回答,还把照片给程暄明看。 “我承认偷拍是我不对,我以为……算了,做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程工,您把照片删了吧,备份也删了吧。” 程暄明又看了两遍,才把手机还给赵阳。 “抓拍得挺好,删了干嘛。” 赵阳受到了今天第二波震撼,还没回过味来,又听程暄明用平时交代工作的语气说:“对了,照片回头记得发我邮箱,要原图。” --------------------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指今天更新的我 好像来了很多新朋友,欢迎欢迎 好消息,俩大纲过一个,开新文啦,欢迎新老朋友支持 明天见,哦不,今晚见,晚安!!! 第88章 霉豆腐 程暄明家没这么热闹过,几乎每个房间都开了灯,照照的游戏房里格外热闹,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让那伙儿小朋友看得一愣一愣的。 熟悉程暄明家的老员工们在厨房打下手,林佳树被程暄明以手臂受伤为由拦在厨房外,让他去跟其他人玩。 客厅里,几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打牌,杨琼玉不怎么会玩,她在旁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围观,见林佳树过来,忙把西瓜分享给他。 “谢谢,但我有点想吃樱桃,能帮我拿几个吗?” 杨琼玉爽朗一笑,长手一伸,把整盘都放到了林佳树面前,“吃。” 她问起林佳树的肩伤,林佳树试着抬了抬胳膊给她看。 “好像问题不大了。” 杨琼玉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好久不见,林工好像胖了点,果然不工作气色就会变好。哦对,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前几天去哪里玩了?” 她说的朋友圈是林佳树跨年那晚发的随手拍,在林佳树思考着度假村名字的时候,杨琼玉抢先一步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老大也去了度假村,说是他朋友开的,年会的时候三等奖是度假村十日游,我们项目组的李哥抽到了,也带孩子去了,你们碰到没?” 林佳树摇头,“我们只待了三四天,没遇到熟人。” “富公哦,还是自驾游。”杨琼玉从他手里抢樱桃,樱桃送到嘴边她才想起来正事,“初五你和他们一起飞国外?真羡慕,要是时间不推到年后就好了,我也想出国玩……” 林佳树笑得无奈,“那是去工作,还好幼儿园正月十五才开学,不然我也没机会出去看看。” 林佳树很少跟事务所的人主动聊起自己的本职工作,杨琼玉听到后眼睛一转,凑近林佳树,“林工,以前跟你不太熟不好意思问,现在我能不能问?” 林佳树不解,但还是答应了她,“嗯,你说。” “就是,你和老大是怎么认识的?”杨琼玉顿了顿,看林佳树没有不情愿,又说,“虽然知道老大爱才惜才,连我这样非专业的都愿意花心思培养,但我们都觉得他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去幼儿园挖墙脚,就,挺割裂的,所以我,作为八卦团团长,直接来问你了。” 能被这样直接提问,对林佳树来说是和同事们关系变亲近的表现,他很愿意回答杨琼玉的问题,便跟她讲了两人最初的认识过程,讲着讲着,打牌的声音慢慢小了,众人往林佳树这边靠拢,加上几位趴在游戏房门口偷听的几位,几乎把林佳树围在了中间。 程暄明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没想到林佳树这么主动公开了两人的关系,心里正感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掏出手机,看到沈珏的名字,程暄明不由地扫了眼时间,带着困惑接起了电话。 “沈珏?” “暄明,我的车在回家路上抛锚了,这边打不到车,能不能麻烦你过来接我一趟。”沈珏的声音听上去又急又怕,背景里风声阵阵。 考虑到沈珏可能无法判断车抛锚的原因,程暄明立刻问:“有没有跟保险公司和4s店打电话,让他们叫拖车?” “我打了,但他们还没到,这边很荒,就我一个……” 已经接近七点,外面天色完全黑着,她一个女孩子确实很不安全,程暄明没犹豫,让她把地址发过来,他去接她。 等待地址的空档,程暄明已经回卧室穿好了外套。 菜上得差不多,就等着难煲的番茄牛腩和几个迟到的人带可乐炸鸡了,众人看程暄明穿戴整齐、快步走出卧室,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程暄明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林佳树脸上,只匆匆对视了一眼,便转向向他发问的人。 知道了沈珏的车抛锚,事务所里另外两名男同志自告奋勇,表示要一起去,程暄明同意了。 林佳树起身走到玄关送几人,电梯还没上来,程暄明找鞋时故意多纠结了一会儿,直起身,想见的人果然就在旁边。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林佳树抬手,把程暄明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程暄明趁机捉住了他的手,侧脸吻了吻掌心,“嗯,西瓜味,看样子吃了不少。” 林佳树脸上一热,小声地“嗯”了一下。 任由林佳树把手抽回去,程暄明笑笑,俯身,模仿林佳树惯用的语气,“半小时后就回来,别担心,替我照顾好客人,好不好,小树老师?” 林佳树点头,小拇指和程暄明的偷偷勾了勾,笑着催他:“嗯,快去吧。” 既然程暄明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客厅里的牌局重新开张,小朋友们也在游戏房边吃边玩起了大富翁,林佳树给新来的人倒好茶水后来到厨房帮忙,外面时不时传来其他人看春晚小品集锦的吐槽和笑声。 程暄明那边比想象中顺利,沈珏的车坏在了进城区的高架上,他们赶到的时候保险公司的人和拖车师傅已经到了。 保险公司的人简单检查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拖回厂里看看。 这年还没过完,大晚上又叫人家出来加班,程暄明在沈珏在单子上签字时,回车里拿了几包烟,塞给工作人员,“这大冷天,真是辛苦哥几个跑一趟了。” 工作人员本来摆手说不要,但耐不住程暄明一直劝,他们看烟还不错,就收下了揣兜里,乐呵呵地拖着车离开了。 上车,沈珏自觉地坐到了副驾驶,问程暄明车上有没有湿巾。 程暄明看着路,“你看看面前的储物箱。” 沈珏一根一根擦着手指,跟程暄明抱怨她就不该把孩子送去倒霉前夫家,不然车也不会坏在半路。 “……我那小男朋友的父母还是没办法接受我儿子,”沈珏扫程暄明一眼,双手环在胸前,“唉,我觉得还是得找个条件差不多的,最好也是离婚带孩子,你呢,今年没被拉去相亲?” “没有,他们去港城陪姨妈了,过了十五才回来,”程暄明扶着方向盘,含笑看了沈珏一眼,“再说也不用他们催,我有爱人了。” 听程暄明用的“爱人”而不是“恋人”或“交往对象”,沈珏新做的睫毛像从茧里挣出来的蝴蝶翅膀,扇了扇,惊讶道:“什么时候,不是,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我怎么不知道?你复婚了?” 第96章 后面坐着的两人也立起耳朵等待程暄明的回答。 “没复婚,但,是你们都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车里瞬间安静了许多。沈珏想的是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程暄明这个适合结婚的优质男,竟然被其他人勾引走了。而后排那俩困惑地对视了一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新年假期前事务所哪个女孩和程暄明走得最近。 程暄明像全然不知道他们所想,问沈珏接下来还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去他家吃点。 “秦姐他们都在,还有小杨,女同志不少,去了也不会无聊,而且我准备等下吃饭的时候跟大家宣布这件事。” 听程暄明这么说,原本想回家睡美容觉的沈珏来了兴趣,她放下手机,“好吧,虽然对你官宣的事情不感兴趣,但你邀请了,不给面子怎么行。” 共事这么多年,程暄明早习惯了沈珏的说话方式,他没在意,在等红灯的时候给林佳树发了条“马上到家”。 林佳树像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立刻回道:“好,人都来齐了,就等你们了。” “如果饿就先吃。” “其实我偷吃了一个奶黄包,照照在吃薯条。” 程暄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他正准备回复,后方的鸣笛声把他拉了回来,抬头,前方绿灯都已经过去了十秒,程暄明赶忙发动了汽车,加足马力往家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上的沈珏偷睨了几眼程暄明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没熄屏的手机,看清对方发的柴犬表情包和用词,沈珏又忽然没了危机感,觉得对方也就是个跟杨琼玉一样、刚进社会没多久的小丫头片子,她的下巴又抬了起来,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 突然发现还有一星期过年,照这个速度年三十估计写不完了hhh 但肯定是先写完这本再更新新文的,不用担心会坑 晚安啦!!! 第89章 番茄牛腩 沈珏的到来让程暄明家热闹的氛围减少了一些,大家都没想到一向高冷行事、不怎么跟大家私下来往的沈珏会接受邀请。 杨琼玉把跟着去的两位大哥拉到一边,小声打听她怎么会跟来。 大哥摸摸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说是程暄明主动邀请,还把程暄明要“官宣”的事不小心提前透露给了杨琼玉。 “什么——要有老板娘了?!”杨琼玉压低声音惊呼,被大哥一把拉住,让她小点声。 杨琼玉眼睛瞪得像铜铃,问:“男的女的?什么样子?好不好看?是不是那种盘靓条顺的大美女?我就觉得老大不简单,圣诞节的时候还是单身呢,这么快就……” 从游戏房端着吃剩的薯条出来的林佳树路过,听到杨琼玉咋咋唬唬的猜测,也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杨琼玉很乐意跟林佳树分享八卦,她往客厅一指,“沈老板也来了,今晚有大事发生!” 林佳树以为是工作上的重要任务,认真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杨琼玉拉林佳树,让他弯腰凑近一点,一副偷感很重的样子,“老大今晚要官宣恋情!” 听完这句话,原本看着杨琼玉的林佳树略带心虚地向一旁移开目光,“哦,确实是一件大事。” “嘶……你小子怎么这么淡定!哦对你还不知道,其实我们早就猜老大谈恋爱了,就在……你受伤之前那段时间,本来还想问问你什么情况来着,谁知道后来你就被调到我们组了,你没发现那段时间老大阴晴不定的,还总爱找人茬,根据我的推测,那段时间他在和恋人闹别扭,嗯,肯定是这样。” 杨琼玉把程暄明的“恋爱历程”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笃然的样子加上铿锵的语调,确实很有说服力。 林佳树跟着她的话回想起那段时间,才知道原来因那些告白情绪起伏、患得患失的人不止有自己,原来像程暄明这样沉稳冷静的人也会被汹涌流露的感情撼动。 直到此刻,林佳树对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才有了实感。 “你还观察到老大有其他异常没,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林佳树自私地想从其他人嘴里多寻找一点程暄明在意自己的证据。 拼拼凑凑,也能够让他心满意足。 杨琼玉见林佳树对“八卦”有兴趣,“嘿嘿”一笑,把他拉到一边,“让我来好好跟你讲讲……” 当番茄牛腩的香气随着热蒸汽铺满厨房,众人也都落了坐,年纪稍大的坐在餐厅这边,年轻人们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用大理石几当饭桌。 林佳树和年轻人们坐在一起,对面是赵阳,吃饭时,林佳树总能感觉到赵阳在时不时偷看自己,他抬头望过去,赵阳又眨眨眼睛,很快低下头,如此几次,林佳树被看得很不自在,同样让他感到不自在的还有坐在他身边的沈珏。 全桌人只有沈珏坐了矮凳,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杨琼玉这么大大咧咧的姑娘都不敢大声说话,尤其被她审视的目光扫过,胆子小的、被沈珏在事务所骂过的几人,连吃饭都不怎积极了。 眼看这边的氛围逐渐变得低落,林佳树环视桌上的人一周,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在心里干着急。 沈珏擦擦嘴,放下筷子,转头向林佳树,“小林,麻烦你帮我倒杯水,谢谢。” 她今天穿了条香云纱的裙子,起身坐下要整理好久,只能请身边的男同志林佳树帮忙。 “好,温水可以吗?”林佳树得到肯定回答后起身走向水吧,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水杯,熟练地操作后,端着一杯温水回到桌边。 水递给沈珏,沈珏看他的眼神却有点奇怪,不止沈珏,对面杨琼玉也满脸好奇,她忍不住说:“林工怎么对老大家这么熟悉?我来好几趟了都不知道他家杯子放在水吧下面,你是不是经常来老大家玩?” 林佳树准备坐下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往程暄明那边看了一眼,一瞬间的对视后,程暄明像读懂了林佳树眼神中的慌乱,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林佳树身边。 “大家吃的怎么样,今天时间仓促,招待不周,还望各位后辈多多担待。” 程暄明笑着向众人举杯,在大家喝彩声中将白酒一饮而尽,在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暄明被白酒辣皱的眉头和干净利落的动作时,他在两人身形交叠处偷拉了一下林佳树的手,拇指在微凉的手背上摩挲,似乎在让他安心。 林佳树反握了一下程暄明的手指,迅速抽离后,伸手去另一侧拿了两只柑橘,正要给程暄明剥开,想到什么,又放到他面前,“吃点柑橘解解酒。” “帮我剥开。”已经坐下的程暄明忽然拉住林佳树的手,仰头看他,语气含糊,眼神却清明,完全不像喝醉的样子。 林佳树低头看看程暄明,又看看手,想挣开却失败了。 看到这一幕的杨琼玉被酒猛地呛了一下,她剧烈咳嗽了几声,眼睛却不肯在程暄明和林佳树身上移开。 “不是,咳咳咳……等会,咳咳咳……老,老大你咳咳……老大你是gay?!”杨琼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坚持发问。 众人的说话声在杨琼玉震惊的发问后小了一些,视线纷纷落在了程暄明和林佳树两人身上。 感觉被自己握住的手有向后抽离的趋势,程暄明索性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林佳树手背上落下深深一吻。 “向大家重新介绍一下,林佳树,我的爱人。” -------------------- 超级短小的一章过度hhh严格来说还有一个大剧情就结束了,感觉我写的好慢好慢好慢orz 各位追更真的辛苦了(鞠躬 第90章 小熊饼干 “今晚是不是吓到大家了?” 正在收拾餐桌的程暄明转头看向沙发上盘腿抱着叮当猫的林佳树,收获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程暄明走进厨房放好碗筷,又洗了洗手,才来到林佳树身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搭林佳树的肩膀,反而是林佳树主动靠了过来,拉着他的手从腰后穿过,顺势“歪”进了他的怀抱里。 程暄明被他的动作可爱到了,笑着解释:“刚洗了手,还湿着。” 埋在他胸前的毛茸茸的脑袋左右晃了晃,依然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声音闷闷的,“没关系,我不嫌弃。” 程暄明低着头看他,不自觉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亲,回答他的问题:“怎么会吓到大家,我看他们离开的时候心情都挺好的。” 林佳树没回答,他知道程暄明用这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是在安慰自己,被偏爱的感觉并不坏,林佳树深深地嗅了下程暄明身上混合着饭菜味的衣服。 “你很担心他们的看法?”程暄明主动问。 林佳树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既有隐秘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不知道该如何与程暄明亲密相处的小尴尬。 林佳树没谈过恋爱,但他想到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坦率,于是他放开了程暄明,看着他的眼睛说:“事务所一直都有我靠走后门得到这份兼职的风言风语,我们在一起,对某些人来说,几乎是坐实了这些流言。” 第97章 “可是……” “让我说完,”林佳树抬手捂住了程暄明的嘴,身体向他倾斜,“我知道你可以向所有人解释,帮我洗清嫌疑,还会劝我不要太在意他们的想法看法,这些我都能想到。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虽然我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我会尽全力,让你和照照满意……” “停。”这些奇怪的言论让程暄明实在听不下去,他强硬地打断了林佳树,将捂住自己嘴的手扒开,“如果你再说‘尽全力’这种话我会生气,林佳树,在我和照照面前,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让谁满意,这又不是在公司。” 自己的观点被程暄明全盘否认,让林佳树有些无措,他的眼神闪躲,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暄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还是有和林佳树好好谈谈的必要。 “林佳树,我们是恋人,也是家人,我们之间不应该被完美所束缚,我们未来一定会有矛盾和分歧,很可能还会有争吵,可这都是正常的,我希望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完整的你,喜怒哀乐,小心思,坏脾气,我都愿意照单全收。你可以也这样包容我吗?” 爷爷住院后的岁月是林佳树茕茕一人度过的,他孤独地奔波在这个城市的每个狭窄角落,顾不上停歇片刻,捱过这么多年,他几乎忘记了与另一个人一同生活是什么感觉,渐渐也忘记了“家人”的含义。 程暄明的垂青和投射的爱意让林佳树急于向程暄明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刚进入事务所一样——为了向他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让程暄明不后悔将他带进事务所,没日没夜的工作。 现在程暄明将这件事说开了,林佳树恍然意识到这份感情带给自己的压力已经远超想象。 见林佳树不回答,程暄明再次开口:“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和照照付出,但不要急,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林佳树仰头看他,“那你等等我。” 程暄明去牵林佳树的手,俯身抵着他的额头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笑意,“谁等谁还不一定,你明明比我更会表达爱,过去沉浸其中不会感觉到,我后来细细复盘我们之间的事,才发现自己好像欠了你很多。” 林佳树被他说笑了,“我觉得我欠你,你觉得你欠我,欠来欠去,这辈子也还不请。” “那就还一辈子,等老了,我们都走不动了,就像这样靠在一起,一件一件地细数互相亏欠的事,也挺好的。” 林佳树闻言,愣了一下。 他偶尔也幻想自己会和谁走到最后,但从他接触到的同性恋朋友与论坛的故事中,大部分都以悲剧为结局。结婚生子是常事,还有一些被抛弃后,对爱情丧失了信心,醉生梦死,游戏人生,最后得了一身病,宁死也要维持光鲜靓丽的人设。 经历过齐思远似有若无的排挤调侃和奚落后,林佳树渐渐地不再对另一半抱有期待,他虽然被程暄明吸引,可与有前妻有女儿的程暄明携手走到白头,是林佳树不敢想的事情。 程暄明的前妻是怎样的女人,她现在人在哪里,他们会不会复婚,程暄明的父母会怎么想自己,还有照照,如果照照想妈妈了怎么办,如果照照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该怎么办。 那些预设的场景,林佳树只是想想就觉得难过。 他不敢告诉程暄明,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照照拖着玩具熊赤着脚从游戏房走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向程暄明撒娇:“爸爸抱抱……” 程暄明没能等到林佳树的回答,看到林佳树有些恍惚的神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用力抱了一下才把人放开。 “我去哄照照睡觉,这些等明早家政阿姨来了收拾,你也去休息吧。”程暄明起身,缓声说。 他需要给林佳树独立思考的时间。 他也需要时间认真规划一下两人的未来。 给照照洗漱完毕,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程暄明随手拿起倒扣在枕边的故事书,接着讲上次没讲完的童话故事。 照照洗完脸后格外精神,她睁着大眼睛看看程暄明,又看看故事书封面的画,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爸爸,我不想让小树老师,离开。” 小孩子听不懂大人话语间的弯弯绕绕,她只会感受氛围,刚刚客厅里有些胶着的气氛让程照以为爸爸在赶小树老师离开。 理解了女儿的话,程暄明赶忙解释:“爸爸不会赶小树老师走的,你不是许愿了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照照双手搭在被子边缘,她有些心虚,声音小小的:“对不起爸爸,照照撒谎了……” 程暄明翻页的动作一顿,看向床上的女儿。 照照整张脸几乎全部缩进被子,声音更小了,“照照许的愿望是,让小树老师,当照照的妈妈,可是照照知道,小树老师是男孩子,当不了妈妈……”后面的声音随着哽咽糊成一团,也把程暄明的理智搅得稀烂。 程暄明说尽了好话,哄着啜泣的照照睡着。 凌晨一点,程暄明毫无困意,用二十分钟洗了个战斗澡,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十几次,最后确认了一次女儿真的已经睡着,他抱着从书房最角落找到的、落满灰尘的密码盒,来到林佳树的卧室门前,敲响了门。 第一次无人应答,程暄明抬手,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房间里传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细小窸窣声,程暄明没犹豫,再次敲响了门。 门内林佳树的声音很弱,“……我睡了……明天……” 静谧的深夜里,程暄明能听得最清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他选择顺心而为。 程暄明提起一口气,低声说:“我想和你谈谈,说完我就走。” 门内安静了半分钟,程暄明又说:“林佳树,有些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 -------------------- 小树虽然是小太阳但会考虑很多,随橙想这反耳给了老程一些机会 在我的努(拖)力(延)下,大年三十完结是不太可能了hhh 年底真的好忙好多事要做 明天大概会在wb更新一些小情侣日常(暂定) 晚安!!! 第91章 青柠盐渍菠萝 门开了,林佳树光着脚从门缝里看程暄明,问他想说什么。 程暄明的视线从林佳树的脚上移到他的脸,“我想进去坐坐都不行?” 林佳树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抱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时候很让人讨厌?” 程暄明抱着密码盒的手紧了紧,他歪头去看林佳树的表情,确定他只是委屈,并不反感自己的靠近,程暄明松了口气,“是我强人所难,但这件事我必须立刻马上告诉你,因为这涉及恋人之间的忠诚。” 程暄明最后半句话加重了语气,用词也很重,让林佳树更加不安起来。 林佳树扪心自问没有向程暄明隐瞒过什么,那涉及的“忠诚问题”只可能发生在程暄明身上。 林佳树的目光落在程暄明怀里的盒子上,直觉告诉他,程暄明要讲的重要的事情与他的前妻有关。 既然程暄明选择坦诚,林佳树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他把门彻底打开,“进来吧。” 客卧的布置相对简单一些,床的对面是一张升降桌,桌上摆着林佳树工作用的纸张画笔和抽中的新电脑,靠近落地窗的那边放着一蓝一红两“坨”懒人沙发,程暄明记得自从林佳树搬进来后懒人沙发就是那个样子,看来林佳树并没有用过它们。 程暄明没有选择懒人沙发和升降桌,而是径直走到床边,抱着盒子自然地钻进了林佳树刚待过的被窝,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别光脚站着了,上来。” 林佳树被程暄明这一套“投怀送抱”丝滑小连招看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甚至有“程暄明是不是和照照互换了灵魂”的离谱猜测。 程暄明看林佳树还站在原地,以为他还在讨厌自己,便把已经打开的盒子放到了一边,从床上下来,走到林佳树面前,一言不发地弯腰,把林佳树打横抱起,“运”回了床上。 林佳树受到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次冲击,整个人都变得直直呆呆的,任凭程暄明把自己重新塞回被窝,从脚到脖子都被紧紧包裹在被子里。 程暄明没下床,没被子可盖的他顺势躺在了林佳树身边。 两人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程暄明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而被裹成“蚕宝宝”的林佳树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程暄明侧了个身,正面对着林佳树。 “被子边挡着我脸了,你帮我往下扒拉扒拉。” 程暄明照做,正巧只能脑袋动弹的林佳树也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眼角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一幕很熟悉?”林佳树笑着问程暄明。 第98章 程暄明手撑着脸颊,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好像是有点……” 林佳树忍着笑,略带娇羞地给他提示:“皇上~” 一向沉稳的程暄明发出了自林佳树认识他以来最夸张的笑声,林佳树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么浮夸的人竟然是程暄明。 而且还是自己的男朋友。 两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子就在两人的笑声中散成了一团。 林佳树笑得直咳嗽,程暄明怕他牵扯到肩伤,手绕到他背后上下轻抚着帮他顺气,笑道:“没想到你的想象力这么丰富,我以为你会说像一只裹满了面包糠的天妇罗,没想到是被苏培盛扛进来的妃子。” 林佳树看他,“还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用被子把我裹起来,照照小时候不会也经常被你这么裹吧?” 程暄明摇头,“照照比你听话,至少她不会把我关在门外,还会乖乖听我讲话。” 经过刚刚一闹,林佳树对程暄明的靠近不再表现出抵触,两人间的氛围变得融洽,他抬抬下巴,问程暄明那是什么。 程暄明跟着看了一眼已经解开密码的盒子,把它拿了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不管是故意还是无心的,我做的事对你来说都是欺骗,所以这句对不起,是一定要当面跟你说的。”程暄明说完,将盒子面朝林佳树,打开了。 “我要说的是——照照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没有结过婚。” 面前的盒子里放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的封面写满了林佳树一时看不明白的英文,与此同时,程暄明的话落入他的耳朵,他伸手去拿文件的动作僵在半空,视线陡然移向程暄明。 “你说什么?”林佳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程暄明在脑海中预设过很多林佳树的反应,但真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时,竟然让他打心底产生了畏惧感,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地把盒子重新拿回来,然后跟林佳树说自己是在开玩笑,可该死的责任感和理智步步紧逼他说出真相。 望着林佳树那双充斥着震惊的双眼,程暄明的手落在了林佳树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上,将它握住,林佳树没有拒绝。 从掌心传到心底的暖意让林佳树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林佳树的不拒绝也让程暄明稳了稳心神,给了他更多将真相说出口的勇气。 “照照是我的弟弟程暄皓和他的妻子海伦娜的女儿,我弟弟他和海伦娜因车祸意外去世,留下了刚出生不久的照照。”程暄明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忆起那场他亲眼目睹的、不愿向外界倾诉的车祸,可是至亲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乘车经过受重伤弟弟的那些自私刻薄的想法也在脑子里萦绕,像被卡带的电影桥段,一遍一遍循环播放,这么多年,他一刻都没能忘记。 愧疚感和负罪感压迫着他的神经,在国外打官司并且刚收养照照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还是靠大量安眠药才能睡着。 “……我提出想收养照照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父母觉得照照是个女孩,还是黑人混血,一时间很难接受,光亲子鉴定就换了三家鉴定机构做,他们还以我没有结婚为理由阻拦我,为了留下她,我编造了在国外上学时结婚又离异的谎言,为了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好好养大,不让她受到流言的伤害,我又说了很多谎去圆最初的谎言。”程暄明顿了顿,“我以为这个谎言永远不会被我亲自说破,直到你的出现,小树,我唯独不想欺骗你。” 只是听着程暄明的讲述,林佳树的眼里就已经噙满了泪水,他设想过程暄明会向自己坦白前妻的事,却从没想过程暄明向自己隐瞒的竟然是照照的身世。 “你当初为什么……执意收养她呢?” 程暄明的眼圈很红,他很慢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难过:“我看到了他们的家,小树你知道一个人彻底改邪归正有多难吗,我弟弟他从小骄纵蛮横,恣意妄为,就是这样一个只知道挥霍和享乐的人,为了海伦娜和即将出生的女儿,他开始用功读书,闲暇时间去做兼职赚外快,他还学着西方人写给未出世的女儿的日记。因为居住的街区人太乱太杂,他和海伦娜去看了新房子,他还计划着等孩子出生后,再正式地求一次婚。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可是……就像上天看到了他的努力,所以开了个玩笑。” 这些话林佳树只是听着都感觉心脏要碎掉了,他不知道程暄明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些痛苦时光的,他更不敢想象程暄明每每看到照照都可能回想起那场惨烈的车祸是怎样饱受折磨。 一切言语都太单薄,林佳树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跪在床上,上半身掠过盒子,紧紧拥抱住眼前这个眼睛通红的男人。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这都不怪你,你不要自责,我求求你程暄明,求你不要把这些事憋在心里,你可以说给我,真的,没关系,我都愿意听,我爱你,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累……”林佳树把程暄明的上半身拥在自己胸前,双手环住他的头,侧脸轻蹭着他的发顶,说话语无伦次——林佳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记得不断安慰程暄明,让他不要独自承担这么多压力,让他依靠自己。 温热的泪时不时落在程暄明的发上,又顺着发丝滴落到他的侧脸,嘴唇。 程暄明终于听到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的三个字,他将脸埋在林佳树的睡衣里,深吸了一口气,在眼眶中蓄谋已久的泪终于“逃”了出来,洇湿了林佳树的心口。 -------------------- 两只小苦瓜情人节快乐!! 本来想写点黄黄的,没想到写了点酸酸的(没关系早晚能写到 晚安啦各位!!! 第92章 红果酪 “所以……没有会弹钢琴拉小提琴的前妻,也不存在一见钟情,都是你给自己立的‘已婚人设’?” 程暄明的手臂被林佳树枕着,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打转,“嗯,都是假的,我以为编的很完美,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你知道那天你质问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林佳树在他怀里仰头,又摇摇头,“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真的很聪明,记性也好,但后来我改了想法——如果不是真的用心听了我的话,你又怎么会对我的那些琐事印象深刻,”程暄明边回忆边解释,“郑确和事务所的其他人问过我不止一次前妻的事,你提醒后才发现,好像每次说得都不太一样,但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大胆,直接地提出来。当然,有可能是他人对这件事只当茶余饭后的八卦,并不真的关心。” 林佳树的右手搭在程暄明的肚子上,上下摸了两把,当安慰,又坦言道:“你说的那些话,我在心里反复循环了好多遍,每说一遍,就拿自己比较一遍,怎么会印象不深刻。” “我的错,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说那些谎话了。”程暄明赶紧滑跪,生怕好不容易哄好的林佳树再跟自己翻旧账。 林佳树的头往程暄明那边靠了靠,又摇头,“如果你打算永远不让其他人,包括照照自己,知道她的身世,还是继续圆谎比较好,我不介意你把前妻的角色设定得再丰满一些,最好加上一些你弟弟的特点。” 程暄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想把那件事瞒下去。虽然不能告诉照照还有两个人深深地爱着她,但我会尽可能让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林佳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程暄明睡衣上的某个位置,像在发呆。 许久,林佳树开口:“如果早点在小树班注意到照照就好了,她刚进班的时候那么小只,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搭理,就低着头看书,把书收走,她就抠手指,要是早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暄明打断了林佳树,认真地看着他,“你说起你过去的经历,我也会这么想,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想你遇到难过的事又无人依靠的时候会不会偷偷难过,还有爷爷发生车祸后,你是怎么边上学边打工照顾爷爷的……我想,这也许就是我逐渐爱上你的过程。” 程暄明很感慨:“还挺神奇的,用雨伞帮你挡泥水的那一刻,我正在想怎么应付齐思远那群狐朋狗友,是不是真的该找一个固定的伴侣,然后就看到了雨中的你。” 程暄明过去并不相信命运,他曾自大地认为人生就算有剧本,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写它。弟弟出事后,他的母亲一直走不出丧子之痛,伤心过度时甚至看着他的脸喊弟弟的名字,父亲没办法,带她去了寺庙找大师开解。 大师只说了四个字——因缘际会。 现在想想,无论是弟弟去世,还是遇到林佳树,确实是因缘际会。 林佳树笑,“我也没想到真的会发生路人帮忙挡雨这种事,更巧的是,我们当时还坐在一起。” 两人又聊了会儿初次相遇的场景,慢慢地,林佳树的声音越来越小,回答也从只言片语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哼哼唧唧,程暄明把密码盒放地下的功夫,再回头林佳树已经翻了个身睡熟了。 第99章 程暄明下床,绕到林佳树那边,蹲下身,觉得眼前的人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靠近亲了亲才重新回到床上。 两人一夜好眠,就算前一晚熬了夜,起床仍神清气爽。 第二天一早,程暄明去取团队出国的手续和证件,让林佳树在家等他回来,三人再出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 林佳树吃过早饭,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忍不住动手收拾起来,照照吃完他做的三明治,把盘子放到厨房的水池,也跟在林佳树身后帮忙。 家政阿姨打开门,看见这一伤一小正忙得起劲,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进来,从林佳树手里夺回抹布,“哎呦林先生,你别忙活了,照照也是,快去玩玩具,我来收拾我来收拾……去,去。” 林佳树手上突然没了工具,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和被带过来的照照面面相觑。 不能帮忙收拾餐桌,两人就来到客厅拿着塑料袋收易拉罐,被阿姨看到,两人又被关进了客卧,被阿姨命令,她收拾不完不许出来。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很是无奈。 “既然奶奶不让我们帮忙,那小树老师教照照画画好不好?”林佳树找出绘本和画笔给程照。 照照满眼开心,赶忙搬来小凳子,爬了上去,乖乖坐好。 大约到了十点多,阿姨过来敲门,让林佳树验收一下收拾得怎么样。 家政阿姨是程暄明家的老熟人了,她干活既快又细致,林佳树说着简单看一下,实际去水吧给她倒了杯热水,把阿姨请到客厅歇了会儿,聊了聊家常。 “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可不多见了,我儿子大年三十回来,初一下午就走了,说是回去上班,唉,他在家的时候就光躺着打游戏,我们娘俩这一年说的话都没咱俩这一会儿说得多!”阿姨忍不住叹气。 林佳树虽然没太多和长辈聊天的经验,但他乖巧的样子意外地招长辈们喜欢,短短几分钟,没机会向儿子倾诉的阿姨连自己外孙在哪里上小学都告诉他了,林佳树就坐在旁边捧着马克杯耐心地听着,偶尔给阿姨一些回应。 两人的对话被林佳树的手机铃声打断,林佳树以为是程暄明叫他们穿衣服下楼,正准备起身喊还在画画的程照,却看到来电的人是何秋果。 “我去接个电话,您帮我看一会儿照照。” 阿姨当然没意见,示意林佳树放心。 快步来到阳台,关好门,林佳树接起电话,他还没说话,对面带哭腔的声音问得他一愣。 “阿树,你和季和最近有没有联系?我,我哥他失踪了,他说他有工作回不来,可是后来就联系不上了,公司和家里都找不到人,我不知道他能去哪里……我好害怕……” 林佳树和季和在除夕夜零点互道新年快乐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就没再聊天。 “你别急,我帮你找找线索,”林佳树只能先这样安慰何秋果,他点开两人的对话框,手指下滑的时候忽然想到除夕夜程暄明出去接电话、把他单独留在阁楼的时候,他看到了零点时季和发的朋友圈,“……好像是他在山上拍的烟花,我只记得有树影,是个很短的视频,他只写了两个字‘再见’,我以为他是向过去的一年道别……” 林佳树的分析戛然而止,因为他点开季和的朋友圈,发现所有的内容都被删除了。 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林佳树的天灵盖,心底不好的想法难以抑制地钻了出来。 林佳树听到何秋果那边带着恳求的催促,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深呼吸了几口气,林佳树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问何秋果:“季和的前男友住在哪里,周围……是不是有山,不太高,但能俯瞰城市,能看见烟花?” 何秋果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嘴唇难以自抑地哆嗦,声音含糊不清:“……对,他,他家的别墅在城郊的山上,不,不不会吧,阿树我好怕他做傻事……” 已经很多天联系不上就说明有很大的几率遭遇不测,林佳树想了很多种可能,他打断何秋果的哭泣,问她有没有报警,得到肯定回答后,林佳树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挂断电话,林佳树开始看去何秋果老家的车票,正是春运,就算是短距车票也很难买。 在林佳树纠结该怎么办时,程暄明从拉开阳台的门走了进来,看见林佳树发红的眼眶吓了一跳,以为是大伯和堂哥来找麻烦了,忙问林佳树怎么回事。 林佳树努力组织语言将季和失踪的事情表达完整,他还没说完,程暄明就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那个地方距离江城不远,开车最快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我们过去看看,也许能帮上忙。” 林佳树眼中的程暄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他身上散发的用心和诚挚是不用任何言语和修饰就能感受到的,林佳树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过去。” -------------------- 各位小读者新年快乐鸭!!!祝各位在新一年学业事业顺顺利利!万事如意发大财! 晚安!!! 第93章 虎皮蛋糕卷 保姆阿姨回老家过年没在江城,郑确和男朋友出国度假,压根联系不上人,程暄明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翻,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把电话打给了秦彩。 好在秦彩因女儿上网课没和对象一起回乡下老家,听了程暄明的请求后一口答应。 带着照照和她的玩具零食一起来到秦彩家,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她的大女儿土豆。 “妈妈出去买菜了,说要给照照妹妹中午做红烧排骨。”土豆热情地握住了程照的手,“叔叔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好,辛苦土豆了,”程暄明蹲下身对土豆说完,又转向自己的女儿,“晚点爸爸和小树老师来接你好不好?” 照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爸爸和小树老师都神情严肃,也跟着严肃地点了点头,“嗯!照照会耐心等爸爸和小树老师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哦。” 看着女孩们锁好门,程暄明和林佳树才下楼,驱车赶往何秋果发给他们的那个位置。 一路上林佳树不断看着手机,一会儿点开周边地图,划动,放大,一会儿打开微信,连续刷新着消息,看上去十分坐立不安。 林佳树担心的样子让程暄明的心也提了起来。 “小树,你渴不渴,后面有苏打水。”程暄明试图转移林佳树的注意力,在得到林佳树的否定回答后,又说:“虽然和你那位朋友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不觉得他是会想不开的那种人,你不是说他已经和家里人出了柜,得到家里人的支持,还在积极的寻找下一任男朋友,这样的人没理由自杀。”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没找到他人,我就忍不住担心……现在没人出门不带手机,可是他手机关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程暄明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失踪这种事,但经历了弟弟那件事,他总抑制不住地往消极的方面想。 “也许他想静静,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林佳树故作轻松的声音拉回了程暄明的思绪,“先耐心等待警方调查吧。” 程暄明点头,“希望是你想的这样。” 两人开车一路疾驰,在开进山里时收到了何秋果的电话,说人找到了,让他们直接来医院。 听到“医院”,林佳树和程暄明对视了一眼,两人表情都不太好。 挂断电话,林佳树拍了拍程暄明,示意他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林佳树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扶着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水。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会晕车,他一手扶着林佳树的手臂,一边轻轻地帮他拍背,“你怎么样?吐出来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林佳树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嘴里一阵酸一阵苦,口腔像被唾液粘住了,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我回车里拿纸巾和水。”程暄明拉着林佳树扶着围栏站好,用最快的速度拿了东西返回林佳树身边,看他还在干呕,于是又拍了一会儿,才把拧开的瓶装水递给他,“漱漱口。” 林佳树喝了一口,又吐掉,嘴巴里总算清爽了一些,整个人也缓过来了,用纸巾擦着嘴,“谢谢。” 程暄明深深地看他,“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还想吐吗?我再帮你拍拍?” 林佳树咳了几声,摇头,“好多了,不想吐了,我们快去医院吧。” 林佳树往车那边走了两步,见程暄明没跟上来,回头招呼他,“程暄明?” 程暄明深吸一口气,走到林佳树面前站定,看着强打起精神但仍脸色苍白的林佳树,问:“你真的事?你脸色很差。” “可能在车上低头看手机才晕车,我觉得我还好,真的。”林佳树不想让程暄明过度担心自己,于是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医院,发现你那位朋友的状况很不好,你一定不要太难过,更不能胡思乱想。”同为经历过至亲去世的人,程暄明这话在提醒林佳树,同时也在提醒他自己,他迫切地想从林佳树这里得到一些力量,“你答应我,小树,你答应我。” 第100章 林佳树的手被程暄明攥得生疼,他能读懂程暄明向自己迫切索要一个答案的原因,他没有回答,而是向前一步,先抱了抱程暄明。 “好啦好啦,程先生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林佳树放开程暄明,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神情,无奈地笑了,“虽然我经历过父母早逝,被亲人弃养,爷爷遭遇意外又身患重病这些事,但我不是好好的挺过来了,过去的日子确实很苦很难熬,可我从来没有一刻有放弃的想法,换句话说,如果我是那样脆弱、容易放弃的人,也就不会一天打几份工为爷爷攒医药费,更不可能自学设计和绘图,更不会遇到你。” “我知道你在心疼我,可是,我们都走出来了不是吗?” 林佳树望着程暄明的眼睛,目光很是平静。 那是经历了风吹雨打,万千磨砺后仍然澄澈的眼神,这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态度叩动着程暄明的心,他这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一直踟蹰不前,犹豫不定,不肯走出那些阴影的人是自己。 “对不起,我……” “这句话也不许再说。”林佳树罕见地强势打断了程暄明,倾身向他,“你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套。” 在林佳树期待的眼神下,程暄明点点头,“好,不说。我们去医院吧。” 过年这几天是医院难得人少的时候,两人轻松找到了车位,因为对这边不太熟,两人在西区的大楼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询问了护士站才知道找错了楼,又下楼绕到北区住院大楼,赶到病房时两人都有些喘。 好不容易在走廊里喘匀了气,林佳树去拉病房的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是表情严肃的何秋果。 “果果!季何他怎么样……” “阿树你来了!”何秋果看见门外的林佳树,邀请他进门,“快进来,这位是……” 林佳树往程暄明那边看了一眼,愣了下,想到自己还没跟何秋果说两人在一起的事,顿时有些语塞。 “你好,我是程暄明,佳树的朋友,之前我陪女儿参加亲子日活动,应该有一面之缘。”程暄明很会看眼色地说。 何秋果在幼儿园见过程暄明,也听林佳树说起过两人间的事情,程暄明给她的印象实在太割裂,她从没把二者结合起来,此刻看到林佳树和程暄明站在一起,她倒吸一口凉气:“哦你就是那个渣……乍一看确实眼熟的程先生。” 林佳树被何秋果暗中用手肘怼了一下,他抱歉地笑笑,试图转移话题:“你哥哥他怎么样了?人要不要紧?” “先进来,我跟你们细说。”何秋果带两人进入病房,招呼他们坐下。 奇怪的是,病房里并没有病人。 “他被喂了安眠药,现在在洗胃,我舅舅他们都在,留我在这里等着警察过来问话。”何秋果给两人到了杯水,又拿来水果,“吃一点吧,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吃安眠药?” 说起原因,何秋果气得咬牙切齿:“还不是因为那个狗男人!” 林佳树眉头紧皱,“他对季何做了什么?” “他结婚后自己出去乱搞,得了艾滋,知道我哥过年回家,就用还东西当借口把他约到了家附近,把他绑架了。”何秋果说起这件事还是忍不住后怕,“幸亏他老婆想去度假却发现航班取消、没能去成,那个男人也没能及时把我哥转移出去,只是把他关在了家里的地下室,不然……” 林佳树和程暄明对视了一眼,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季何竟然是被前男友绑架了。 “还好你说看到过我哥的朋友圈,我们报警让警察搜了那个渣男的家,才找到被喂了安眠药的哥哥。” 何秋果眼眶通红,眼里满是血丝,平日里变成麻花辫的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是非常剧烈的哭过,她本是乐观的女孩,就算上学时因为不合群被同班的学生暗地里长期霸凌都没这么崩溃,现在这幅样子实在少见,林佳树不禁心疼。 “你是不是很久没合眼了,要是没别的事,你不如先休息一会儿,等警察来了我们叫你。”林佳树劝她。 何秋果摇了摇头,“还是别了,我怕我家里人……” 她没继续说下去,林佳树也懂了她的意思,于是不再劝她,而是问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事。 何秋果看一旁的水壶,“帮我去打一壶热水吧,出门右拐直走,就能看见水房。” 林佳树应了一声,去拿水壶,程暄明却比他先行一步,“我来吧。”说完拎着两只水壶向外走去。 程暄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佳树想了想,还是决定和果果说清楚,他张张嘴,却听何秋果说:“阿树,我可能要辞职了。” “……什么?” “这次过年回家,爸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他们说我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就不是相亲市场的抢手货了,所以让我见了很多男人。” 何秋果说的每个字林佳树都能听懂,可是凑在一起,又那么陌生。 “为什么?你爸妈怎么会这么想,他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不应该好好珍惜才对吗,怎么……” “就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他们才觉得我应该早点嫁出去,好有个女婿给他们养老,他们觉得我在江城做保育员没有前途,知道幼儿园的新政策后,就打算让我用彩礼钱把助学贷款一口气还完,然后辞职回家结婚。” 林佳树越听,眉头拧得越深,最后一句话简直让他不寒而栗,“彩礼?你不是只去相亲了,怎么还有彩礼?” “我爸妈收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何秋果说这话时低着头,双手环在胸前,肩膀缩得很紧,看上去很茫然。 “可是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林佳树不禁开口质问。 何秋果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区别。可能从我出生那一刻,他们就在计划这一天了,小时候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爸爸埋怨妈妈没能给他生出儿子,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因为终于要有儿子了。” 林佳树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他还想说什么,手却被何秋果的手轻轻覆住,“我不会因为你和他在一起就埋怨你,相反,我很庆幸今天陪你来的人是他,既然拥有了幸福,那就接受它。” “但是果果你不能就这么认命,最起码,最起码别任由他们操控,你还记不记得给我算塔罗牌的时候,你说人生不可能依靠一副牌就能算清楚,最重要的是事在人为。”林佳树去看何秋果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许情绪,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灰暗。 何秋果笑靥如常,嘴角浅浅的梨涡让林佳树没由来地心跳漏了一拍,“放心吧阿树,我不会这样轻易放弃的,我有自己的计划,真的。” 有了何秋果的保证,林佳树还是不放心,他伸出小拇指,伸到何秋果面前,“我们发誓。” 何秋果也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一下,念叨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完成了幼稚却沉重的仪式。 最后两枚大拇指结结实实按在了一起。 “今天我和你说的这些,不要告诉别人。” “好,我相信你。” 相识多年,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谊。 林佳树忘不了爷爷刚去世那一年的元旦,他一个人在家包饺子,面和得稀了,饺子烂了一锅,他吃也不是,扔掉又怕浪费,就准备分成几顿把它吃掉,知道他一个人在家的何秋果担心他无聊,抱着新买的烟花来他家,邀请他出门放烟花,看见还冒着热气的烂饺子,也不嫌弃,满满吃了一大碗,还夸他做的好吃。 那时候,隔着模糊的视线和饺子升腾在眼前的白雾,林佳树就想,一定要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人的手刚放开,病房的门被拉开,程暄明一手拎着一只水壶正准备进来,林佳树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滴泪从女孩低垂的脸颊悄然坠落,砸在她的牛仔裤上,将布料洇湿了一小片,没洇透的水珠被女孩用手指揩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捻了捻手指,抬头,表情如常。 -------------------- 唉我们可怜的果果…… 终于走完亲戚啦,开始迎财神 (财爱我我爱财财从四面八方来~ 下次更新是周二,晚安! 第94章 蓝莓果酱 “嗯,她比较喜欢蓝莓汁,好,大概……四点半去接她,”程暄明抬腕扫了眼时间,“也可能早一些。” 秦彩说程照玩累了,已经睡下了,让他们不用急着赶回来。 “好。”程暄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回看了一眼,发现是何秋果,于是跟秦彩道别,挂断了电话。 何秋果站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双手环在胸前,靠着走廊的瓷砖墙壁。 季和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的头发也重新扎过,脸上的疲倦与紧张褪去许多,但抬眼看程暄明时眼里的不信任显而易见。 第101章 程暄明猜是因为自己“抢走”了她的好朋友林佳树。 “何小姐有话跟我说?”出于礼貌,程暄明率先问。 何秋果抿了抿唇,略微低头后重新抬眼看他,“林佳树是个有恋爱脑的笨蛋,你不要骗他。” 程暄明被何秋果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轻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否定了她的说法,“何小姐和他相识这么多年还不懂——林佳树不是恋爱脑,更不是笨蛋。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他会直截了当的告诉我,甚至主动离开我,和他在一起时,忐忑不安、瞻前顾后的人,是我。” 何秋果完全没想到程暄明会说这种话,她愣了下,手臂收得比之前更紧,语气加重,“呵,巧言令色。” 程暄明能理解何秋果对自己有很深的误解和敌意,毕竟她刚刚经历了表哥被前男友绑架,还差点丧命这种事,林佳树是她的好朋友,她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朋友的“男朋友”当然心怀芥蒂。 但那是她的事。 程暄明毫不内耗,他耸耸肩,“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 “你不信任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所以我允许你对我有任何怀疑,”程暄明顿了顿,看着何秋果的微微眯起的眼睛,“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对林佳树是认真的,我和我的女儿会毫无保留的尊重他,帮助他,爱他。” 两人间谈话的氛围因程暄明的话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是何秋果先败下阵来,她自嘲地呵笑了一声,垂下头,一只手覆在双眼上胡乱摸索,摇头说:“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没关系,”程暄明坦然接受她的道歉,垂眸看着面前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女孩,他想到自己从林佳树嘴里追问出来的事,犹豫了一下,问:“你……会不会开车?” 季和的身体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医生建议让他静养,于是只留了他母亲照顾,把其他人都赶了出来,非亲非故的林佳树自然也在被“驱赶”的人之中。 林佳树和程暄明马上就要出国展开长达一星期的实地考察,他本想在医院等待季和清醒,但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你们在聊什么?”林佳树抱着外套来到走廊,抬眼就看见程暄明和果果站在走廊尽头的床边聊天,于是他也走了过去。 何秋果看林佳树垂头丧气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家人赶出来的,让他别把自己家人的话放在心上。 林佳树叹了口气,“你的家人对我还挺热情的,尤其阿姨,她可能……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了。” 林佳树的话一出,三人都有些沉默。 何秋果张口就要替家里人道歉,却被林佳树阻拦,“没关系,我不说,你不说,让他们胡乱猜吧,这样他们给你的压力就会小一些,至少话不会那么难听,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程暄明没有阻止林佳树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何秋果沉默着走上前,抱了抱林佳树,“谢谢你阿树。” 回家的路上,林佳树的头靠着车窗,看上去像在欣赏沿途风景,仔细看目光压根没有聚焦。 “还在想季和的事?” 林佳树回过神来,蔫蔫地抬眼看他,回答却很认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程暄明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塞给林佳树,“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糖是照照给我的,应该还能吃。” 林佳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让味觉启动,分散了一些感官,他感觉舒服了许多。 “我不懂季和的男朋友为什么要做这么恶心的事,他们在一起十年,但他,他不但结婚了,还想把婚内出轨感染的病传染给季和,”林佳树的表情很困惑,他歪着头看程暄明,语气里种满了惋惜和难过,“他让我感觉很割裂——我听季和说起过他们之间的事,不该是这样的……” 程暄明很想告诉林佳树,无论是怎样的关系,都有一定的概率朝着一地鸡毛的方向狂奔,但他不想再给自己这位安全感本就不太足的爱人压力,所以默默收回了那句话。 “季和爱他,就会给他加上一层又一层的滤镜,这个道理就像钓鱼。” 林佳树更加不解,“钓鱼?” 程暄明拿自己举例子,“我有段时间沉迷海钓,但因为技术不过关,又或者是装备不好,不小心放走了一条看上去有七十公斤的旗鱼后来我学了很久,装备越来越精进,也钓到过比那只鱼更大的鱼,可是我每次踏上海钓的船,那鱼就浮现在我眼前,它不断地变大,再变大,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它,但只有我知道,我永远抓不住那条逃走的旗鱼——季和也没办法走出那个男人带给他的幸福和痛苦。” 林佳树被程暄明的这一套理论说得入神,仔细回想,自己好像也有一些这样走不出去的瞬间。 比如决定放弃正常的高考那晚,比如被程暄明推开用力推开的那一刻。 人想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却又反复咀嚼着痛苦,这一点林佳树深有体会。 “也许……这次季和会彻底看清那个男人的真实面目,然后开启新的生活。”林佳树只能往好的方面想。 程暄明对季和的未来倒是很乐观,“从他的朋友圈来看,他是抱着彻底告别的心情去见前男友的,我倒不觉得事情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林佳树的视线落在程暄明的侧脸,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某一天,我是说假如有这么一天,你的家人反对我们的关系,又或者是我们之间有了争执和不愉快,哪怕是你觉得腻了烦了,我们都要这样坐在一起,坦诚地把所有话说开。” “好。”程暄明没有迟疑,直接答应了爱人的要求。 矛盾和争执有时候是促进感情的良药,开诚布公的谈话对程暄明来说没什么难度,从另一个方面说,他需要这样另一半这样的态度。 “但小树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前方红灯亮起,车稳稳刹停,程暄明转头看林佳树。 “什么?”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帮助,无论物质还是感情,我想你能尽量依靠我,最起码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林佳树在程暄明期待的注视中点了点头,向程暄明提了第一个要求:“你能不能每天都对我说晚安?” 三十秒的红灯结束,在汽车启动的嗡响中,林佳树得到了程暄明的肯定回答,“好,每天给小树一句‘晚安’,我记住了,那晚安吻呢?” 林佳树愣了半秒,脸颊热热的,“……嗯,也要。” -------------------- 再不更新可能就被遗忘了罢( 接下来这本会随榜更新hhh 真的不想上班,晚安辽 第95章 炙烤蜂蜜牛排 林佳树没出过国,那套“红眼航班倒时差”的理论对他实在不适用,程暄明就让助理帮自己整理了一下行程,最后选了下午三点的航班。 十点多吃过饭后,两大一小开车赶往机场。 林佳树提前看了乘坐国际航班的攻略,还私下请教了照照一些小细节,照照一拍胸脯,“小树老师跟我走!” 现在,林佳树就跟在照照身后走向办理托运的柜台,身边是推着小推车的程暄明。 照照的嘴巴一路上几乎没停过,一直在给林佳树分享自己出去玩时的见闻,林佳树则微微弓着腰,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过了安检,林佳树的脖子和腰都已经酸了,心情却因为这次新奇的体验出奇地好。 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终于解放了双手的程暄明还小推车时顺便取了提前订好的咖啡。 杨琼玉送了一箱香米,照照特别喜欢香米的味道,中午吃了两碗米饭,坐在窗边看大飞机时,被下午的阳光一晒,靠着林佳树就开始打呵欠,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程暄明带着咖啡和小甜品回来,看到的就是女儿靠在林佳树怀里熟睡的场景。 见他走过来,林佳树比了个“嘘”的手势,提醒程暄明说话小声点。 “我给你点了黑巧拿铁,这是照照的黄油饼干和巧克力麦芬。”程暄明绕到林佳树那边坐下,抬腕看了眼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郑确他们还没到。” “可能……堵车?”林佳树接过自己的咖啡,向程暄明,“你点了什么?” “冰美式。”程暄明以为他想喝,插上吸管递给他。 林佳树身体后仰,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想上飞机睡一会儿,喝了这个完全睡不着。” 程暄明含笑拿回自己的咖啡,趁着盯上身边空位的那对夫妻还没走近,他凑近林佳树,悄悄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可爱?” 猛不丁在公共场合听到程暄明夸自己可爱,让林佳树有些不知所措,他摇摇头,手里的吸管转了几圈,最后撕开还是撕错了位置,他只好调转回去,从另一头撕开。 第102章 耳边传来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哼笑,林佳树插好吸管才转头,程暄明正喝着那杯一口就能干通宵的冰美式、噙着笑看他。 林佳树对程暄明时不时觉得自己“可爱”这一点很无奈,却又很吃这一套,只好低头抿唇笑了笑,尝了尝自己那杯黑巧拿铁。 奇怪的是,完全不甜。 开始登机的播报响起,才看到郑确一行人带着随身背包、乱七八糟地往这边跑过来。 队伍很长,林佳树和程暄明没有急着带照照去排队,他们站在一旁等团队的人齐。 迟到小分队看到了程暄明几人,兴奋地招招手,往他们这边“移动”的速度快了一些,“移动”了没十米,小分队中忽然传出一声恐慌的惊叫:“啊——我的墨镜!”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看发出声音的人,正在确认座位信息的程暄明也跟着抬头,而林佳树此时已经带着照照快步走向小分队,表情十分关切。 “你们没事吧?” 闻声,杨琼玉和陈逸同时回头,见是林佳树,又不约而同让开了位置,杨琼玉先开口:“林,老板娘,郑总的墨镜被踩碎了,我们没事儿。” 林佳树被这一声“老板娘”叫得脸都烫了起来,他赶忙摆手,凑近杨琼玉,小声说:“小玉你还是叫我‘林工’比较好,老、老板娘这种称呼不太好。”林佳树欲盖弥彰地看了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照照。 杨琼玉也觉得在小孩子面前开这种玩笑有点过了,她倒吸一口气,连声跟林佳树说了几声对不起。 蹲在地上手捧墨镜“尸体”的郑确欲哭无泪,“真的没人关心一下我的墨镜吗……” 他后面的赵阳默默举手,指了指挂在胸前的运动相机,“我拍到了全过程。” 郑确猛回头。 赵阳有点不忍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是你没有拉好拉链,奔跑的时候把它甩了出来,然后自己踩碎的。” 郑确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真相,上飞机后和男友聊这件事聊到飞机起飞,直到男友和他说到新的工作企划,他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 挂了电话,隔着过道,郑确问程暄明:“你推荐给我的那个女孩子靠不靠谱?克莱尔那个工作至少需要半年才结束,万一中途退出……” “她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郑确怀疑地看着他,“我先说好我不是怀疑你看人的眼光,我怀疑的是这个人,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她一个女孩子能跟拍摄团队去那么远的地方?” 程暄明帮上飞机前就吵着想吃东西的照照点了份炙烤牛排,待空姐拿着菜单离开,他才回答:“因为她没有退路。” 这个理由显然并不能说服郑确,可他男朋友克莱尔已经确定好了团队人员名单,人还是程暄明推荐的,他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问起杨琼玉口中的“老板娘”是怎么回事。 郑确昨晚才下飞机,完全不知道聚餐时发生的事。 程暄明看了眼林佳树,“我和林佳树在一起了。” 郑确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撼不比亲耳听到墨镜被自己踩碎时的小,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就是陪男朋友去东南亚过个年的功夫,程暄明不仅弯了,连对象都有了。 看郑确一脸警惕地捏紧衣领,程暄明冷哼,“放心, 你对我没有吸引力,我只喜欢林佳树。” 郑确原本就觉得程暄明闷骚,现在更是嫌弃,“啧啧啧就喜欢林佳树……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你问我的那个‘许久不联系的朋友’也是林佳树?” 郑确不问程暄明压根没想起这一茬,他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很早就开始在意林佳树了,比他自己记忆里的还要早。 程暄明没正面回答郑确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的天,压根不用看好吗,我反正没见过谁一出现你就把眼珠子黏人家身上的,他是唯一一个,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扪心自问,当初把他招进来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工作?” 这个问题倒是好回答,他点头。 郑确才不信,忍着翻个白眼的冲动吐槽:“伪君子。” 认识这么多年,程暄明早就习惯了郑确对自己的各种评价,他想反驳,但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说的也没错——给林佳树微信小号的是他,出于客套主动提出开车送林佳树回家、上车后又有点后悔的是他,以为林佳树接近自己和照照目的不纯的也是他——从很多方面上看,他确确实实是个“伪君子”。 “作为你的朋友,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林佳树。” 程暄明看郑确,“怎么说?” 郑确意有所指地向照照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有家庭,有事业,有父母,有前妻,有女儿,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堪称当代成功男人的模板,可是林佳树呢,他和你比起来,经济条件上几乎一无所有,这种不平等的关系,让他很难有安全感。你也知道吧,你们的关系现在不受法律保护,你如果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尚且有退路,但他却……” 程暄明很少见郑确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跟自己讲大道理的模样,他正要开口,却被照照拍了拍手臂,回头,见照照那侧走廊对面的林佳树有些窘迫地看着自己。 飞机进入平流层,程暄明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问林佳树需要什么帮助。 “这个……”林佳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扶手,用手挡着嘴,无声地问:“怎么打开?” 程暄明看出他是不想麻烦空姐和旁边人,于是起身来到他身边,单膝下蹲,仰头看他,“我教你。” 林佳树起初被突然蹲下的程暄明吓了一跳,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的爱人在学空姐,不禁笑了起来,用心听着每一处座椅装置,望着程暄明的动作,眼中不止有认真,还有满满的爱意。 郑确隔着座椅伸长了脖子往两人那边张望,看见程暄明单膝跪地更是两眼圆睁,嘴巴不自觉长大,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决定拍下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调出相机,屏幕却是黑色。 郑确疑惑地放下手机,发现屏幕又恢复了正常,抬头,被胸前挂着运动相机的赵阳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挡在他面前的赵阳抬手,伸着大拇指往身后指,“就在你准备偷拍的时候。” “啧,我发现赵阳你这孩子特别较真,我哪里偷拍了,就是朋友间开玩笑。”郑确摆摆手,“你快回自己位置吧,不然我带回来的巧克力要被小杨吃光了。” 赵阳不为所动:“我不爱吃巧克力。” 眼看程暄明有要站起身的动作,郑确只好跟赵阳保证就拍一张,绝对不乱传,这才把一板一眼的赵阳送走。 再次举起手机,郑确找好角度,按下拍摄键,一只卡通小猪忽然占据了他手机整个屏幕。 郑确深吸一口气,歪头,与对面伸直手臂吃力地举着绘本、噘着嘴巴、一脸傲娇的女孩四目相对。 程暄明这时起身,目睹照照放下绘本、眼巴巴仰头看自己的一幕。 他歪头发现拿着手机的郑确,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趁着自己不注意又欺负自己闺女了。 郑确想起事务所迎新聚餐那天,失恋的自己酒后不知死活地调戏林佳树,却被他一个过肩摔险些摔骨折的事,白眼终于还是翻给了父女俩,悻悻地说:“我哪敢欺负她啊,你们一家子我一个都招惹不起。” -------------------- 久等啦!!! 偷偷预告一下下一章有大事发生(算是大事 明天更新! 晚安!!! 第96章 猫咪奶冻 飞机落地是下午六点左右,正是黄昏时分,天边却堆积着层层如碎羊毛毡般的云,铅灰色的,压得天空很低,像随时会坠落。 几乎睡了一路的林佳树担心下飞机前来不及收拾东西,偷偷给自己定了个闹钟,一早就打起精神收拾东西准备下飞机。 闭眼假寐的程暄明听到了女儿那边传来的窸窸窣窣,他掀开眼罩,眯着眼转头去看,见是林佳树正轻手轻脚地把u型枕收进收纳袋,便没有做声,就这么静静看着,越看越觉得偷感极重的林佳树可爱,就这么安心地看着,又浅浅睡了一觉。 跟着同机的旅客沿着通道进入机场,过了海关,熟悉的语言和面孔三三两两汇入来往的人群,像一股泉水涌入小溪,慢慢不见了。 脚下一顿,环顾陌生的环境,耳中不断被各种各样陌生的语言冲击,眼前路过的每个人肤色、样貌不尽相同,直到这时,林佳树才有了身处异国的实感。 注意到林佳树脚步放慢,程暄明和照照对视了一眼,照照把空出来的手向后伸向林佳树,虚空抓了抓,“小树老师!” 林佳树快走两步,握住那只小手。 令程暄明意外的是,林佳树脸上并没有任何不适,相反,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奇的光彩。 第103章 “很喜欢这里?”程暄明主动问。 林佳树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忽然懂了照照的感受——原来她站在同班的孩子们中央、站在肤色不同的人群中的时候,是会感到莫名慌乱和孤独无助的,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微妙,我从来没这样深切地感同身受过。” 这确实是程暄明从没想过的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完全没在意两人对话、只顾着到处张望的照照,目光重新回到林佳树脸上,真挚地说:“谢谢你能这么想,照照遇到你,是她的幸运。” 林佳树满眼温柔地垂眸望着照照,话却是说给程暄明的,“我倒是觉得,遇到照照和你,是我的幸运。” “哦?还有我的份儿?” 林佳树抬头,对程暄明晃了晃自己手中来不及放进背包的签证和护照,“如果不是程先生,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出国的念头,更不可能付诸实践,要知道我之前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宅男。” 林佳树是宅男没错,但为什么“宅”,却让程暄明不忍细想。 在气氛下落之前,程暄明及时清理了脑海中消极的想法,“事务所今年会着重拓展海外市场,已经确定的项目就有十余个,这样实地考察研讨的机会还有很多。” “还是别了。”虽然向事务所的各位公开了两人的关系,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林佳树仍然能感受到他人目光中似有若无的试探,林佳树不是科班出身、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专业人员,他清楚自己的工作能力并不适应所有项目。 程暄明看林佳树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又因为自己的话多想了,只好把话说透:“我当然会优先考虑更适合那些项目的成员,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你想去的地方,我们三人一起。” 三个人,当然是在机场短短一段路都要手拉手的三人。 林佳树和程暄明同时看向照照,抬头时,目光撞上,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程暄明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中心城市一百公里外的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城,按照安排,当晚他们住在中心城市的酒店,第二天上午驱车赶往老城与负责人见面。 酒店顶层有露天泳池,吃过饭后,杨琼玉敲响了程暄明的房门,她穿着浴袍,手里拎着用防水袋封好的手机,另一只手举着一杯气泡水,倚在门边问照照要不要跟她们去游泳。 程暄明让开位置,叫来照照自己做决定。 照照当然想去,她在酒店大堂等待爸爸和小树老师取放开的时候就被电子屏上的露天泳池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杨琼玉过来邀请,她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转身从自己的小旅行箱找出泳衣换好,也学着杨琼玉的样子在外面穿了件浴袍。 “小杨,麻烦你照顾她了。”程暄明和杨琼玉客套了一句。 杨琼玉晃着气泡水摆手,wink了一下,“小事,包在我身上,老大就和林工好好过二人世界吧!” 她没给程暄明反驳的机会,说完拉着蹦蹦跳跳的照照快步走远了。 刚刚还一起玩平板电脑上植物大战僵尸的人少了一个,房间里的游戏氛围消散了大半,只有被中断的游戏还不断传出音乐。 程暄明回到林佳树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直胳膊揽住了他,“要不要继续?这一关我觉得没问题。” 看程暄明很有兴致,林佳树没扫他的兴,点开游戏,继续手忙脚乱地收阳光,种植物,好端端的局势在林佳树接手后急转直下,一连几个坚果被啃光。 眼看僵尸即将走到房子前,程暄明伸手指挥,“这里可以放攻击植物,前面是防御,把向日葵尽量种在后面,对,没必要用割草机,我们还有机会……” 在程暄明的帮助下成功挽回了颓势,林佳树和程暄明一起身体向后,倚靠在沙发的软靠背上,同时松了口气。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酒店房间很大?”程暄明仰头看着天花板问。 林佳树赞同。 程暄明转头看他,“咱们两个好像送孩子离开家之后的孤寡老人。” 林佳树倒是很想得开,“提前适应呗,照照会长大,早晚有离开的一天,她不可能永远和咱们两个老头子生活在一起。” 程暄明想象了一下未来两个工作狂加班到凌晨被照照拉闸断电、哀嚎着最终版的图还没保存的场景,打了个寒战,“还是算了,我决定十八岁就给她买房子让她搬出去自己住。” “她还那么小,你想的未免也太早了。” “当然要尊重她的想法,”程暄明给自己找补,“我是说,如果她想的话,早点独立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林佳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坦言太早独立或许不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 “我懂你说的意思,但我们也没必要现在就开始焦虑……”程暄明转头,险些与正扭头看他的林佳树嘴唇相撞,猝不及防与林佳树四目相对,让程暄明忽然语塞,大脑有些空白。 “……额我觉得,就是,额……我能吻你吗?”福至心灵,程暄明的嘴忽然间不受理智的控制,开始随心胡说八道。 从游戏频道忽然变成成人频道,林佳树压根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程暄明明显变红的脸,抬手摸了摸,笑着问:“你脸怎么这么烫?是发烧了?” “嗯,发烧了。”程暄明心里想着杨琼玉离开时说的那句姑且算是祝福的告别语,问林佳树要不要帮自己降降温。 林佳树是个正常男人,当然能听懂这句潜台词。 他的视线沿着程暄明衬衫纹路向下,掠过皮带,落在特殊的某个位置,他不由地动了动喉结。 程暄明捉着那只落在自己脸上、微微发凉的手,拉扯到自己的唇边,学着林佳树曾经的样子,吻了吻他的掌心。 “可以吗?” -------------------- 迟来的元宵节快乐! 因为家庭聚餐有点点晚啦 其实最好和下一章品尝比较好hhh大家懂都懂 晚安!!! 第97章 水煮玉米(江城必吃榜榜首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有些情绪一涌上来便不可收拾,就像那条没能钓到的“旗鱼”和被理智叫停的亲密接触——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好像在此刻向两人索取千倍万倍的补偿。 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林佳树完全失去了自主能力,他就呆呆的被牵到了浴室。 经常吃玉米的人都知道,煮玉米前只需要做很简单的准备工作。外层厚重的玉米苞叶是最好剥开的,两只手握着干燥的苞叶向两边用力扯开,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裹着最里层、新鲜苞叶的玉米棒。 接下来的处理工作和上一步几乎没有区别,只需要用手扯开鲜苞叶最上方的缺口,沿着倾斜的角度向下拉扯,这个过程中玉米粒和鲜苞叶可能会有粘连,但这简单的“抗拒”可难不倒提前看了很多煮玉米视频、勤于学习后积累了很多心得的“老吃家”,他用手指一边轻抚玉米最上方的花丝,安慰玉米即将被吃掉时的不安情绪,一边用另一只手将新鲜苞叶剥开。当苞叶全部剥干净,一只新鲜的美味玉米就可以开始料理了。 在煮之前,清洗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好在这只玉米很爱干净,每天都会仔细地自己清理,这让“老吃家”剥开最后一层苞叶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怀疑玉米其实是柠檬或者柑橘嫁接的,于是把这只特殊的、来之不易的玉米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舍不得下口。 玉米也是第一次被剥开苞叶端进厨房,冷空气中,小小的玉米粒逐渐变得饱满,每一粒都圆滚紧实,像是做好了被吃掉的准备,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再只看不吃,就是对玉米的不尊重了。 大快朵颐也要讲究技巧,第一口不知轻重,最好落在珠圆玉润的地方,这样能更有效地品尝玉米带着韧劲儿的表皮下软糯多汁的颗粒,连吃了几大口后慢慢摸索出了门道,就可以转换方式,转向玉米薄弱的位置,比如靠近顶端花丝、最鲜嫩的颗粒,这个位置的表皮都是脆嫩的,小小一颗,毫不费力就可以品尝到最粉糯清甜的部分。 没有一根玉米不期待这一刻,这根也是。 生在在泥泞的土地中,被风吹雨打,遭受害虫侵扰的时候,偶尔会做被端上餐桌的美梦,但小小玉米没想到的是,自己能进入异国的厨房,还被这样温柔的料理与享用。 玉米努力让自己更好吃一些,于是开始主动引导。 食客的经验不多,吃玉米这么美味的食物更是第一次。食客乐于看玉米向自己展示美味之处,唇齿间萦绕着玉米淡淡的香气,眼前的玉米上满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任谁看都会感到餍足。 可惜玉米没到火候,还需要继续煮。 被煮得恰到好处的玉米颗粒爆开,薄薄的皮被撑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软嫩的芯,这代表火候正好,可以关火,但如果喜欢吃熟透的食物,可以继续文火慢煮,显然我们这位看多了理论知识但缺乏经验的食客不想按照常理出牌。 第104章 玉米颗粒吸饱了热水,发出“啵”的细微声响——那是颗粒不断破裂的声音——火在这时更大更足了,玉米浸在热水中无法求饶,只能不断颤动,随水波起伏,发出求饶的声响。 还没熟透,求饶也毫无用处。 热气在升腾,上涌,氤氲在整个厨房,落地窗上甚至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窗外能够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景。 火力开到最大,热水顶推着玉米向上,下落,再向上,如此反复数次。 将玉米盛进餐盘的时候,整个玉米已经被啃的破烂不堪,几乎每个地方都留下了食客的痕迹,食客还不满足,将玉米翻了一面,继续做热水对玉米做的事情。 直到天边残星隐没,潮湿且朦胧的铅灰色再次降临,这场畅快的进食才落下帷幕。 浴缸中的水随着林佳树向后依靠的动作荡开一圈一圈波纹,他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程暄明垂眸望着怀里的爱人, “累吗?” 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 好像还有点生气。 程暄明低头啄吻林佳树脖子后的吻痕,手臂慢慢收紧,几乎将林佳树整个人笼进胸膛。 “是我太用力,太不知分寸了,对不起……” “不,不许说了!” 林佳树湿漉漉的脸上泛着红晕,他气急败坏地去捂程暄明的嘴,腰一软,膝盖一滑,直直向下栽去,还好程暄明眼疾手快,单手把人捞住了。 “不说了不说了,”程暄明怕整个人红得跟辣椒似的林佳树再摔进浴缸,把他调了个个儿,两人面对面而坐,程暄明的双手绕到林佳树腰后,扶紧了他,“这样就不会摔了。” 林佳树还是不太敢直视他,眼睛望窗外瞥,眨眨眼,欲言又止,程暄明问他在想什么,林佳树只是摇头。 “小树你这样让我很没有安全感。”程暄明把林佳树往上托了托,俯身逼近,去寻找他的眼睛,“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了?这怎么行。” 林佳树不得不看程暄明,声音发哑:“没有不认账……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点乱。”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知道是我过去的拒绝和犹豫带给你太多的不安,”程暄明吻了吻林佳树的额头,蹭着他的鼻尖,“对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绝对的、忠诚的、笃定的。这和你的性别无关,我爱的是林佳树。” 爱人的坦诚让林佳树感觉好了一些,他主动伸手落在程暄明的侧脸,手指摩挲着他的唇角,与他对视, “嗯,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慢慢克服。” 既然林佳树不想说,程暄明也没有追问,只是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郑确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 “洗完去睡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佳树一点都不困,像个离不开树干的小树袋熊,被程暄明用浴巾裹着从浴缸里抱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水,又被抱着放到盥洗台上吹头发。 被温热的风吹着,林佳树才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被程暄明吹干头发,林佳树自然地把吹风机从他手里接了过来,示意他站到自己面前。 “你真的不累?”程暄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林佳树又打了个呵欠,“累,但是我想做。”说着他向后坐了坐,尽量叉着腿,空出让程暄明站在自己面前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 程暄明走过去,贴近林佳树的长收肌,双手撑在林佳树身体两侧的盥洗台大理石面上,顺从地低头,注意力被“红石榴”吸引。 “小时候家里没有吹风机,过去看电视剧的时候,会幻想给亲密的人吹头发是什么感觉。”林佳树顿了顿,“没想到今天能一次性做那么多过去没做过的事。” “嗯?还有什么是第一次做?” 林佳树歪着头举例,“第一次住星级酒店,第一次给服务生小费,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洗澡,第一次在浴室……” 林佳树说到关键部分声音就变小了,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引来程暄明举手,含笑追问:“什么?小树老师我没听清,这部分能不能再讲一遍。” 林佳树涨红了脸闭紧嘴巴,任凭程暄明怎么向他追问都不再开口。 -------------------- 没错,江城必吃榜榜首当然就是我们软嫩多汁,新鲜美味,颗粒饱满的水(小)煮(树)玉(老)米(师)啦! 也是让老程吃上了hhh 希望大家喜欢这一章! 今天还有一更! 第98章 萨利伦面包布丁 第二天早餐,刚闭上眼睛没多久的程暄明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他把倒扣在枕头旁的手机翻起来查看消息,发现是杨琼玉,两条消息,一个回了句“收到”,另一个问他方不方便来餐厅陪照照吃饭。 靠着程暄明臂弯的人动了动,从被子里探出头,努力睁开有些发肿的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怎么了?” “早上好,小树。”程暄明在说话前给杨琼玉回了个消息,随后放下手机,专心侧身面对林佳树,“渴不渴?我去帮你倒杯水。” 闭着眼睛的林佳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嗓子有点疼,但是不想喝。” 程暄明点了点林佳树的鼻尖,故意问他:“是不想喝水,还是不想我离开?” 林佳树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程暄明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又闭上,身体往被子里移,装缩头乌龟,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都有。” “虽然我很想满足你,但这次真的不行,你需要补充水分。”程暄明说着,俯身将额头抵在林佳树的额头上,用他经常判断照照有没有发烧的方法试了一下,确定体温没问题,他才放心,凑近林佳树耳边,“我让人准备了清淡的早餐,等下送到房间。” 程暄明的话怎么听都像是他对昨晚的事早有准备,林佳树没忍住钻出来问:“照照住在别的房间也是你安排好的?” “嗯……不是。” “嗯?” “我只说让她和姐姐们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不算让她夜不归宿吧。”程暄明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台阶,还不忘拿出手机给林佳树看昨晚的聊天记录,让他安心,“小杨说她们在泳池玩到十一点多才回房间,又在房间里一起打游戏,十二点多才睡着。” 林佳树接过手机,发现两人凌晨一点联系过一次,往下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回复杨琼玉的工作修改意见,再到刚刚杨琼玉发消息问他们去不去餐厅,每次对话的间隔都不是很长,林佳树有些诧异地问:“四点你还在工作?你昨晚通宵了?” “昨晚没怎么清理所以……我怕你半夜发烧,就守了一夜,”程暄明眼看着林佳树的表情从惊讶转向憋笑,程暄明很无奈,“你想笑就笑吧,抱歉,我第一次没经验,看论坛里的人说第一次可能会发烧,而且你那儿好像有点肿了,是不是很疼?我看你昨晚睡觉都皱着眉。” “哦对,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跟你说晚安,有点可惜。我拿了药膏回来,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程暄明没得到回应,衬衫扣子系到一半,转身看林佳树,见他正愣愣地望着自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儿,还难受么?” 林佳树没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咽,怕被程暄明看到眼底泛起的水光。 可是内心涌动的感情让他不得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照顾我通宵,还有道歉……没必要道歉,我不疼的,只是稍微有一点点难受,其他时候还是挺舒服的,算了这个不重要,你累不累,要不你睡一会儿,我去餐厅接照照。” “不用,我不困,也不累,”程暄明听完林佳树语无伦次的话,继续手上系扣子的动作,“这不是第一次为了照顾你通宵了,真的没什么,昨晚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值得通宵的夜晚。” 程暄明越是这样,林佳树的鼻子越酸,他钻回被窝忍了又忍,许久才敢小声地抽了抽鼻子。 程暄明去卫生间洗漱,刻意放轻了声音,边刷牙边从镜子的反光向床那边偷瞄,果然看到床上的“小山丘”下钻出一截险些的、带着新鲜吻痕的手臂,在床边的玻璃小几上摸索了几下,迅速抽了张纸巾,像蜗牛触角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程暄明几乎屏住呼吸才勉强听清小小的、细碎的纸巾窸窣声。 他对着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漱口时嘴角却是向上的。 自己的小爱人竟然如此心思细腻多愁善感,这可如何是好。 郑确给的论坛里,程暄明单手握着手机,换了好几个关键词都找不到相似的问题,唯一一个询问爱人在结束那种事后爱哭怎么办的帖子还被打上了“炫耀”“拉仇恨”的标签,楼主都被论坛拉黑屏蔽了。 程暄明打消了发帖询问的念头,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想到只有他见过爱人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让程暄明的心情忍不住地愉悦,反哺着他越来越无法掩藏的爱意。 第105章 早上十点,负责人给程暄明打来电话,上来就连声道歉,说给约好来接他们的车有点意外状况,会晚到两个半小时,请他们自行安排一下,可以在周边商圈逛逛。 昨晚玩疯的几位女士没什么异议,躺在酒店的大堂沙发上抱着抱枕补觉,男士们则商量着去附近的雪茄店看看。 照照睡眠质量超强,在睡梦中轮番踹醒同床的姐姐们,醒来后依旧活力满满,翻看了酒店提供的游玩地图后,提议想去看看教堂。 程暄明当然不会拒绝,没等他询问,林佳树就握住了照照的手,站起身,向他发出邀请,“最近的教堂就在对面公园里,我们去看看吧。” “嗯。”程暄明牵起了照照的另一只手,远离了人群,他才偷偷靠近林佳树,压低声音问他走这么远的路会不会感觉不舒服。 林佳树小幅度地摇头,“应该没事。” 为了让程暄明不把眼睛粘在自己身上,林佳树又安慰他,“我不舒服了会直接说的,真的不用总盯着我,照照会怀疑的。” 程暄明用气音问:“怀疑什么?” 林佳树又皱了下眉不搭理他了,低头专心听照照讲昨晚的所见所闻。 小心思得逞的程暄明看着女儿和林佳树,脸上的笑容变大,又在目光定格在女儿肤色上的一刻,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落。 或许是因为身处异国都市的繁华街道与当年相似,程暄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程暄皓和那位他深爱的女孩。 不知何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群白鸽飞过被乌云压得很低的天空,掠过三人头顶。 照照雀跃着用手指着远去的白鸽,林佳树蹲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抬头仰望,女儿开心的声音和爱人耐心的低语传入程暄明的耳朵,如一束光直达他内心最不堪回首的那处地方。 又像一只温柔的手,悄悄地,拂去了飘落多年的尘埃。 -------------------- 二更结束! 大家吃玉米吃得还开心吗hhhh 我个人其实更期待下一章,因为要()()了 第99章 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上 程暄明和林佳树顺利找到了教堂,但不巧的是,教堂正在举行婚礼,无法进入,他们只好带照照在侧面参观。 挑高近二十米的哥特式拱顶非常有压迫感,彩色玻璃窗镶嵌在墙壁中央,被斑驳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铜质边框包裹着,附近的地面是深色大理石地砖,正门铺着酒红色地毯,两侧一边是点缀着白色马蹄莲与淡蓝色洋桔梗、用深浅绿色常青藤做成的花墙,一边是高大的尤加利树盆栽。 绕过一圈,照照发现沿着盆栽的缝隙从侧边能看到婚礼现场,于是伸手示意两人悄悄跟自己过来,只有林佳树照做了。 程暄明看女儿一脸严肃紧张、像正在执行任务一样带着林佳树猫着腰前进,忍住没告诉他们这是开放式婚礼,双手环在胸前噙着笑看两人窃窃私语。 一个身穿燕尾服、带高顶礼帽的金发男人从两棵尤加利树中间握着电话钻出来,冒冒失失地撞在了林佳树身上,好在程暄明及时走上前,从后面扶了趔趄的林佳树一把,勉强扶他站稳。 年轻男人开口就带着口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林佳树听得一脸懵,程暄明对他点点头,年轻男人脸上满是歉意,走到另一边。 看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林佳树怼了怼程暄明,“他刚才的意思是……急着去接电话?” “对,你没听懂?” 林佳树眼神慌了一瞬,他快速眨眨眼,有点难为情地避开了程暄明的视线。 许久,程暄明才从耳尖发红的林佳树那里得到一个短暂的“嗯”。 从工作和日常相处中,程暄明能感觉到林佳树在语言方面的力不从心,比如开会时,程暄明观察到林佳树有偷偷搜文件上某个外文专业名词含义、并一笔一划标注在旁边空位的举动,这让他觉得认真到有些刻板的林佳树有点可爱。 但另一方面,这也向他揭露了林佳树的不足。 这些不足对工作的影响是他作为上司这个身份该考虑的事,可他不止是林佳树的上司,还是爱人。 既然是爱人……凝视着林佳树背影的程暄明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责任感。 林佳树则在庆幸程暄明没有靠近自己和照照——觉察不到自己异常的心跳。 感受到落在后脑勺或背脊上的目光,听着再怎么努力听也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让林佳树觉得站在尤加利树下的自己越来越矮、越来越小,身边的人和景色都在拉长变形。 他期待着程暄明能对刚才那件事说点什么或找其他话题与自己对话,又希望程暄明永远不要提起那件事,最好当不知道略过。 在紧张又忐忑的情绪中,难以忍受沉默的林佳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管风琴声忽然奏响,声音庄重且具有穿透力,带着很强的仪式感,林佳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这种乐器的声音,不由地抬起下巴努力向声音来源看过去。 金发男人结束了通话,走到程暄明身边,看他是亚洲面孔,于是向他搭讪,问是来留学还是游客。 出于礼貌,程暄明回答了他。 没想到对方看见林佳树和程照躲在树后面偷看婚礼后很热情,主动说自己是新郎的哥哥,邀请他们一起去宾客席上坐,当做撞到林佳树的赔礼。 程暄明起初有些犹豫,告诉对方他们有其他行程,可能不能待太久,金发男子表示没关系,还说他的家人都是很外向热情的人,大家都很欢迎陌生人送上祝福。 金发男子诚心邀请,程暄明盛情难却,于是问了一下林佳树和照照的意见,得到两人同意后,金发男子带三人来到宾客坐席,简单介绍了一下后示意三人自便。 照照的注意力又被旁边长椅那家人小男孩手里的恐龙玩具吸引,见她总是偷偷瞄向玩具,小男孩大方地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玩。 照照转头向程暄明征求意见,得到肯定回答后,跳下椅子和男孩去了后排。 男孩的父母隔着过道向这边看过来,礼貌地颔首向程暄明示意,程暄明也笑了笑当回应, 坐正身体时,见身边的林佳树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戴花环与白色头纱,身穿白色一字肩缎面鱼尾裙的新娘在老父亲的陪伴下缓步走向红毯尽头面带笑容的新郎。 当父亲把新娘的手放在新郎的掌心中,双手紧紧相握时,宾客席响起了欢呼和掌声。 程暄明看着这一幕感触颇多,他不由地侧身向后看了眼和男孩玩得开心的女儿,凑近林佳树耳边,低声叹气道:“唉,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矛盾。” 林佳树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你说……照照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天,跟这位新娘一样,由我亲手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变得和我毫无关系,这么想,这个仪式还挺残忍的,做父亲的怎么可能内心毫无波澜的把女儿交给其他人,根本放心不下。”程暄明不禁摇摇头,“可是她早晚都会长大,独立,有个人的想法,我又有点期待看到她拥有一个小家的幸福模样。” 说前半段话时,林佳树觉得程暄明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任何爱子女的父母都会有不舍,可是后半段,却让林佳树想到了何秋果。 去给程暄明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一瞬间,从镜面金属边框上,林佳树清晰地看到豆大的眼泪从笑着的何秋果脸上滑落。 林佳树的语气不禁变得生硬,“如果照照不想结婚或者她……和我们一样……” 虽然林佳树的话没说全,程暄明还是懂了他的意思,和他话语背后潜藏的焦虑与担忧,程暄明抬起手臂绕到林佳树身后,搭在椅子背上,用近乎将他环在怀里的方式靠近他。 “她不想结婚,就不结婚,她喜欢谁,就鼓励她和谁在一起,作为我们的女儿,我们也只能保证在尽量宽容,开明的环境下将她养大。但小树,我们不是毫无瑕疵的圣人,就像我睡觉喜欢开夜灯,你在绘图时总把辅助线打得很乱……我们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林佳树的头轻轻靠在了程暄明的肩上,但这次程暄明能感觉到他情绪没有之前那样低落了。 林佳树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了程暄明的腰,就着靠着他的姿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们能给照照的,只有绝对空间下的相对自由。” 程暄明认同他的观点,“没错,我们要相信照照。” “说起来,我过去只在电影和纪录片里看到在教堂举办的婚礼,亲眼看着新郎新娘穿着礼服在牧师的见证下发誓,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程暄明歪头看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嗯,”林佳树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与程暄明对视,坦然笑了笑,“就是有点听不太懂,程先生能不能帮帮我?” “帮帮我”三个字一落入耳朵,程暄明就明白自己又被林佳树紧紧套牢了——他对林佳树说这三个字简直毫无抵抗能力。 第106章 程暄明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凑近林佳树耳边,缓慢低沉地说:“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够证明他们无法合法结为夫妻,请立刻站出来说明,否则请永远保持缄默’。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反对,现在正是提出来的时机。” “真的会有人反对吗?” “应该……不会吧。”程暄明也不太确定,“这个时候再提出异议反对和抢婚,难堪的不止被抛下的那方,被带走的那方同样也很为难,真正爱一个人,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 听完程暄明的分析,林佳树也觉得很有道理,“是不是就像那个故事:两个女人抢孩子,县令提议把孩子一分为二,亲生母亲最先放手。有时候主动退让也是一种保护。”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程暄明对林佳树的举例不置可否,“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的退让,我不敢苟同,至少我不会……” 程暄明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在林佳树面前好像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当初以“友人”之名拒绝林佳树的是他,劝林佳树和女孩子试试的也是他,每个高高在上的行径都透着浓浓的“为你好”。 在程暄明反思时,林佳树再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否愿意做他的丈夫?无论疾病与健康、贫穷与富贵、生命中的每一个季节,你都将一如既往地爱他、安慰他、尊敬并守护他。” -------------------- 明天更新下 晚安!!! 第100章 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下 程暄明听得心跳漏了好几拍,随即反应过来林佳树是在翻译牧师刚刚说的话。 “我翻译得对吗?”林佳树的语气像在讨他表扬。 “额……嗯,很对。”程暄明怕林佳树不信,还煞有其事地点了几下头,实际上他压根没听到牧师刚刚的发言,更别提听清是什么意思。 林佳树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说:“可是那段是我从电影里学来的。” 程暄明身体僵住,他张张嘴,又抿唇,想替自己不礼貌的行为找补,又放弃。 “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认错。 林佳树反倒笑了起来,用手隔着衣服拍了拍程暄明的肚子,安慰道:“没关系,是我骗你在先。” 程暄明的手终于落在林佳树的肩膀,歪着上半身靠向他,“你这么说让我更愧疚了,不仅没做个好翻译,还撒了谎……”程暄明的脸埋到林佳树的肩上,声音很闷,听上去像他受了委屈。 林佳树没推开他,又轻轻地拍了拍像树袋熊一样恨不得挂在自己身上的程暄明,“好啦,我真的不怪你,快起来吧。” 程暄明闷不做声,也不动。 隔着过道的宾客有人向他们这边看过来,陌生的脸庞和读不懂的微表情让林佳树对那些眼神有些敏感,他不由得推了推程暄明,语气急促地小声说:“快起来吧,有人往这边看了,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程暄明悄咪咪抬头,果然看到有人看向这边,但大家并没有表露出意外和排斥,反倒是对这个场景见怪不怪。 不远处,也有几对同性情侣依偎在一起,一脸幸福地望着新郎与新娘。 程暄明让林佳树看那边,林佳树只匆匆扫了一眼,怕冒犯到别人没敢多看。 “你怎么比我还胆小?”程暄明像个过年推自家孩子在亲戚面前表演翻跟头的恶劣家长,让林佳树“大大方方”的。 林佳树小心谨慎惯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同性伴侣坐在一起对他来说已经超出了认知,更别提像现在一样黏黏糊糊地搂搂抱抱,他的脸都憋成了西红柿色。 程暄明越看越觉得可爱,没忍住“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反应过来自己被“偷袭”的林佳树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你你……” “我的爱人我为什么不能亲?再说亲都亲了,小树老师就别计较了。”程暄明耍无赖,已经错过一大段翻译的他怕林佳树真的生自己气,于是催他快看台上,“新郎要念他的‘小作文’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程暄明的话题转换得太快,让林佳树有些莫名其妙,但后知后觉程暄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哄自己开心,林佳树心里又暖暖的,像喝了杯甜度适宜的热可可。 “新郎说她和爱丽丝是从大学认识的,爱丽丝种的花每一朵都很漂亮,但他根本不记得每次在温室约会时,爱丽丝在种什么花,因为爱丽丝在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爱丽丝的脸上,任何花都没有爱丽丝值得他去关注。哦,他还说到了他的前女友,因为爱丽丝,他险些和前女友成为争夺爱丽丝的情敌……” 新郎新娘的家人和大部分宾客被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逗笑,大家都笑得很大声,新郎脸颊红润,难为情地往人群里看了眼,握着提词卡的手向后面某个方向迅速摆了一下,耸耸肩。 “她就带着她的新女友坐在那边,哦我的上帝,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周换三个女朋友,但她们好像也要举办婚礼了。” “噗——”新郎的话和程暄明故意学的译制腔让林佳树没忍住也笑出了声,他伸着脖子往新郎比划的那边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对女孩子举着十指相扣的手,正在向周围人一脸骄傲地展示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众人向她们投去祝福的目光。 林佳树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很幸福。 “他们第一次相遇那天下了一整天暴雨,只有相遇的前后十分钟里,雨小了一些,他们同撑了一把伞……” 林佳树的眼睛看着台上饱含爱意对视的两人,听着程暄明的翻译,有些失神。 记忆中雨的土腥味与湿漉漉的触感被重新翻了出来,被雨伞遮挡的一瞬间很快,快到林佳树几乎没机会给出任何反应,直到今天,林佳树想到他们初遇那天,仍然很遗憾没能看清那把黑伞下程暄明的脸。 “……他们一起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刚经历了一场闹剧,不是什么大事,是有人在学校里大吵大闹,他在旁边目睹了爱人保护其他人的全过程,萌生了好感,但是他们一起吃饭时,那点好感又因为误会消失了——他以为爱人是个爱慕虚荣的人,还残忍地拒绝了爱人的好意,这件事他后悔到现在……” 林佳树的眉头皱了皱,抬头看程暄明。 程暄明表情如常,也看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林佳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 “……因为一次婚礼,他们之间的误解变深了,他觉得爱人小气抠门,对工作三心二意,为人处事圆滑不坦荡,可能还……勾引了他的朋友——他可真是个混蛋,对吧?”程暄明向林佳树歪了歪头,问。 林佳树十分赞同程暄明的评价,补了句:“嗯,也是个笨蛋。” 程暄明叹道:“如果他没有那么多偏见,不那么骄傲自满,他们会不会更早在一起?” 虽然知道程暄明想要一个肯定回答,但林佳树还是“残忍地”把真相告诉了他:“不会。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都很完美,恰恰是因为能够互补,才更契合。再说,万一对方就是他想的那种人呢?成长的环境不同,不可能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程暄明怔怔望着林佳树,被眼睛盯着新郎的林佳树拍了拍手臂提醒:“程老师快翻译,我还等着呢。” “啊,抱歉,”程暄明赶忙打起精神,继续翻译,“……他们还不太熟的时候,起了一次很严重的冲突,那次争吵后他反省了很久,发现自己有很多问题,他想给对方说对不起却又瞻前顾后,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爱人不计前嫌,宽容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口不择言,还帮他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这让他对爱人心生愧疚。” “……后来更戏剧性的事发生了,他发现他们竟然是同行。爱人才华横溢,令他钦佩,他故意设计引诱对方,利用愧疚感,让爱人加入了自己的,额,自己的工作室。” 林佳树像没有注意到程暄明短暂的磕绊,自然地点评道:“嗯,这样看,他做的事确实有点不太道德,如果他直接跟对方说的话,也许会更好,可是性格使然,他肯定不会直接说的。” “他已经知道错了,也反思过了。”程暄明收紧了抱着林佳树的手臂,侧脸蹭了蹭他的头发,“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嗯,我想也是。”林佳树也靠近他,追问:“然后呢?” 程暄明叹了口气,“……然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他一边骗自己他们之间是纯洁的友情,一边又不想放对方离开,既排斥对方的靠近,又乐在其中,期待看到对方充满爱意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漏洞百出,让身边的每个人都看出了端倪,他还是个胆小鬼,因为可怜的自尊,被爱人告白时落荒而逃。” “当他的爱人被拒绝后决定去认识新朋友,他又忐忑不安,魂不守舍,还小心眼地在爱人面前装出一副理智客观的模样分析那位新朋友。结果就是他隔着下雪的街道和橱窗在便利店里偷看了爱人将近一个小时,生怕那位新朋友对爱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第107章 林佳树打断他,转头惊讶道:“真的?” 程暄明抿了抿唇,“嗯,真的。他一直都在。” 林佳树学着他的样子,“可我怎么还听到他说,他撒了善意的谎言?” “嗯,他还是个骗子,他撒了不止这一个谎。没用的自尊心和优越感作祟,把他变成了一个全天下最无耻的骗子,他贪婪至极,嫉妒成性,无耻下作,是个伪君子,幻想彻底占有他的爱人,又不负责任地不断否定对方的爱意——他简直……无药可救。”程暄明的语速越来越快,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什么时候程暄明用手掩住了双眼,他紧抿的嘴唇在手指的阴影下,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林佳树的手向上,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的侧脸,拉向自己,随后他仰头,再一次,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义无返顾地吻了吻程暄明的嘴唇。 即使是喘息片刻,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把手放开吧,我想看着他的眼睛。” 林佳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向程暄明提出要求。 程暄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问:“你不觉得……他是一个很坏的人吗?” “嗯,是个很坏很坏很坏的人,他骄傲自大,对不熟的人没有耐心,喜欢妄自揣测别人的意思,哦对,还是个胆小鬼、偏执狂,工作时一副凶巴巴、像别人欠他钱的样子,还喜欢钓着别人,他大概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坏的男人。”林佳树故意加重了“最”字,忍着笑歪头去看程暄明被手挡住的眼睛,“可就算他这么让人讨厌,他也是他的爱人最最最爱的人。” 程暄明的手被林佳树牵着放了下来,他露出发红的眼圈,让林佳树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主动上前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没想到他还是个爱哭鬼。”林佳树蹭了蹭程暄明的鼻尖,笑着揶揄他。 程暄明很少在公共场合下这样情绪外露,他略带尴尬地低头,用手随意揩了一把眼睛,“没、没哭。” “好好好,没哭,没哭,都是我的幻觉,”林佳树拿出哄孩子的看家本领,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程暄明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他,倾身向他的耳朵,轻声说:“下面换我翻译吧,他的爱人说——” “我,爱,你。” -------------------- 第一百章 啦,谁能想到起初是只想写六十章的小短篇hhh 但是真的很喜欢小程和小林这两个只是想想就感到幸福的角色,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字,真好 这次是真的要到尾声了,预计月中完结(也就是下一周 晚安!!! 第101章 开心果树莓车轮泡芙 程暄明没忍住很大力地抱住了林佳树。 “我的丑样子都被你看到了。”程暄明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些丢人。 林佳树的手拍着程暄明的背,很认真地回答:“哪里丑,我不觉得丑,而且要比丑样子,我展现在你面前的好像更多吧。” “哪有。”程暄明的脸埋在林佳树的肩上,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婚礼接近尾声,依次为新人献上花束并告别后,两人牵着照照沿着小路向公园外走。 路上,程暄明没忍住问林佳树是什么时候发现翻译不对劲的。 林佳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程暄明怎么会想到改变翻译。 程暄明眼疾手快扶住了险些被台阶绊倒的照照,待扶照照站好,他才低头笑了笑,说:“有点惭愧,我先想到的是齐思远的婚礼。他婚礼致辞的时候说到了你,那时候我作为伴郎也站在台上,跟着所有人一起看着你——刚刚新郎在台上的手势让我想到了这一幕。” 这一幕对林佳树来说其实不算太友好,甚至可以说饱含恶意。 齐思远说:“——各位看这边。” 聚光灯打在人群中的林佳树身上,所有人看向他,这和之前的流程不同,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佳树是跟我玩了很多年的哥们儿,一米八左右,一百……一百多少斤来着,算了不重要,父母双亡有房没车,但是人很靠谱,就是没有对象,哪个女孩子要是看上了,就去要联系方式,他耳根子软,肯定给!哦对我忘了说,他工作稳定,平时就是看看孩子什么的,以后有孩子了让他带,保准……” 在炙热的聚光灯下,齐思远的身影被强光晃到模糊,短短几句玩笑般的“调侃”和众人的嬉笑碾压着林佳树的尊严,让他彻底看清了齐思远的嘴脸。 林佳树没想到的是,程暄明那时也在台上望着有些恍惚的自己。 “我昨晚睡不着仔细想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对你,有了……的心思。” 程暄明的话把林佳树拉回现实,他追问程暄明隐去了什么,程暄明却拒绝再说一遍,转移话题说轮到林佳树回答了。 林佳树想了想,回答:“‘雨’的英文我还是知道的,新郎没有提到‘雨’,这是其一,后面你说到一起吃饭被误会,让我想到吃小馄饨的时候,我给你倒的那杯水,你一口没喝,就……” 林佳树尴尬地笑了笑,“我猜自己应该有什么让你不舒服或者看不惯的举动,回家后一直想一直想,就积食了,第二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程暄明心里被愧疚填满,他已经向林佳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道歉一旦重复,价值就会变低,他更倾向于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 “那时候的误解是真的,我把照照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想为她创造最好的条件。” 林佳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每个父母都会这么想。” “可是我……” “我们生活的环境不同,想法肯定不会完全一致,我对工作有自己的考量,你也有待人接物的习惯,三心二意也好,傲慢自大也罢,就是这些不完美,才造就了我们。”林佳树看着蹦蹦跳跳的照照,叹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摩擦和矛盾迟早会发生。程先生愿意为了避免日后争吵,在最幸福的时候分手吗?” 程暄明向前一步,与林佳树并肩,急匆匆地说:“当然不愿意。” 林佳树注视着前方,“嗯,我也不愿意,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未来在等着我们。” 程暄明望着林佳树的侧脸,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跳得无比缓慢,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林佳树的勇敢与坚定,与此同时,这些勇敢与坚定也慢慢涌入了他的身体,与他的灵魂合二为一。 要去爱一个原本就很好的人。程暄明对这句话忽然有了答案。 乘着客户安排的车前往古镇,沿途早春风光无限美好,程暄明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向外看,从后视镜中注意到了座椅缝隙间、坐在后排的林佳树。 风声太大,程暄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林佳树被杨琼玉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 他就这样怔怔看了几分钟,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车驶入围着铁栅栏的庄园,在草坪上停稳。 程暄明抱着女儿下车,一手帮她捂紧了险些被风吹飞的草帽,抬头,看到原本在门口抽烟的两人热情地走过来。 冯馨月身穿长裙,裹着皮草披肩,手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如海藻般的长发随风扬起,她旁边的男士颇为绅士,主动帮她提着裙子,侧身为她挡风。 程暄明早就知道这个项目是冯馨月牵线搭桥的,肯定有她参与的部分,只是程暄明不知道冯馨月到底给了郑确什么好处,让郑确对这个项目如此上心。 冯馨月走近的路上一直在看程暄明怀里的女孩,她来到程暄明面前停下,夹着烟的手往身侧掩了掩,微微俯身,“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带女儿来,我和她还是第一次见面。” 这是上次冯馨月追回国、两人不欢而散后第一次见面,站在下风口的程暄明把女儿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微微侧身,“好久不见,你能不能把烟灭了再说话。” 虽然用了疑问句,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 冯馨月呵笑了一声。 旁边的男人为她打开灭烟袋,躬身递到她手边,待她把烟按灭,又把灭烟袋收了回去。 此时事务所的其他人陆续来到程暄明身边,程暄明清了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一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是这次项目的中间人,我们能接收到这份重要的委托,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位冯女士的功劳。” 冯馨月被程暄明公事公办的态度气得够呛,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地与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即双手环在了胸前,微微抬着下巴看对面的设计师们。 正在冯馨月以为程暄明会向她郑重介绍团队成员时,只见程暄明打了个手势,“这几位是参与项目的团队成员,负责人在哪,是不是等急了?” 冯馨月被程暄明迅速转移话题的态度堵了一下,心情更差了,为了维护形象,她强忍着和程暄明吵架的念头,劝自己反正时间还长,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我带各位去见史蒂芬先生,大家跟我来。” 第108章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庄园走去,发丝扫过程暄明的脸。 照照怯怯地从爸爸怀里抬起头,紧张得声音有些结巴,“爸,爸爸……” “别怕,冯阿姨不是坏人。”程暄明的手臂搂紧女儿,侧身向斜后方林佳树的位置看去。 林佳树戴着帽子,脸被框在帽子毛边中间,他的目光刚从冯馨月身上收回来,不小心与程暄明对视。 程暄明用眼神问他冷不冷。 林佳树摇头,给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程暄明会正身体,欣慰地叹了口气,抱着女儿跟着冯馨月身后向庄园走去。 -------------------- 上周出差了,时间太紧张,这几天会日更 ps小冯是好孩子 明天见,晚安!!! 第102章 黄油饼干 参加这次会面的不止是项目负责方,还有赞助方和施工团队,负责接待众人的史蒂芬先生是某作家故居的负责人,同时也是这次小镇博物馆建设的主导者。 待互相介绍后,众人落座,史蒂芬先生让人给程暄明他们倒了茶,开始详细讲解这次要委托他们来做的项目。 讲解结束,程暄明和郑确跟这次项目的几位主要人物去另一个办公室详谈,其他人在冯馨月的带领下前往需要改造成博物馆的教堂实地勘察。 林佳树牵着照照的手跟在队伍的后面,和照照一样,他也仰着头去仔细看这座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教堂,看完一处令人惊艳的圣母雕塑,转头又找到一处,有些应接不暇。 教堂中正在举办什么仪式,穿着质朴的村民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石台,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台上,再由身穿长袍的修女引导着从另一侧离开。 林佳树好奇仪式的内容,在人群中微微踮起脚抬头张望,只看了几眼,手指被照照拉了拉,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照照这边。 “那边,有花花……”照照带着林佳树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展板前。 展板上的字被人用颜料重新描摹过,但翘起的毛刺和生锈松动的铁钉代表展板已经立在教堂角落多年。 照照去看花,林佳树看着展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想读又实在翻译不顺,他想到程暄明教他的、用手机翻译文字的方法,打开手机,刚拍下照片,身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是纪念小镇水灾的,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洪水,村民死伤惨重,”冯馨月在林佳树身边站定,双手环在胸前,语气里充满惋惜,“为了纪念在洪水中去世的人们,小镇的居民自发举行了纪念仪式,直到现在——每天都有人前来献花。” 林佳树的手指抚摸过展板上洪水的图案,与冯馨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冯馨月只看到过林佳树的作品集,并没有见过林佳树,刚刚互相介绍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程暄明那边,林佳树的名字和脸根本没对上,她一下车就看到林佳树一直跟在照照身后,以为他只是去年新招进来的小设计师。 和团队的人多介绍一下背景,有利于后续工作的展开,冯馨月继续说:“那次洪灾中,有一个中国女孩为了救人牺牲,很多年后,女孩的后人前来寻找她,并把她的照片捐给了教堂,史蒂芬先生想在博物馆专门留出空间讲洪水和这个女孩的故事,知道我的国籍后,他请求我一定要找国内团队接下这个项目,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事务所。” 听到女孩的事,林佳树心里一动,他问冯馨月:“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女孩的照片?” 冯馨月当然没意见。 林佳树把照照暂时交给杨琼玉照顾,跟随冯馨月绕过圣母圣子像,来到一处点着数支白色蜡烛的墙边。 烛火摇曳后,扎着双马尾、戴着草帽,笑容开朗的黑白女孩像出现在眼前。 林佳树不禁想伸出手触摸,却被冯馨月出声提醒:“小心,烛火很烫。” “抱歉,情不自禁就,”林佳树抿抿唇,“可以再跟我讲一些她的故事么?” “……她是被领养的,她的后人调查了她的身世,国内的资料显示她出生后三天就被抛弃在河边,在福利院长大一些后被养父母带到这里,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在那个年代,她考入了顶级学府,还申请到了出国交换名额,认识了她的爱人,再后来,她因为某人,被迫与爱人孩子分离,甚至以为爱人和孩子都被害死,但她没有怨天尤人,担心坏人发现她还活着,她就隐居农场,尽心尽力照顾得了阿兹海默症的养父母,直到后来洪水爆发……” 短短几句话讲完了她短暂又波澜壮阔的一生,让照片中的形象在林佳树眼中越发高大。 林佳树不难想象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异国他乡会怀揣着怎样恐惧不安的心情,他更佩服这位女士对待生死的豁然态度。 他越来越庆幸自己没有因言语不通和自我怀疑而拒绝这个项目。 “我记得在《无声的建筑》这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做建筑设计就是换一个方式讲述故事,用建筑独特的美学价值展现最朴素的道理,或是表达纪念。”此时此刻,林佳树彻底理解了这句话。 冯馨月从业多年,这句话她也听过,于是点了点头,“建筑学是一门人文关怀氛围浓厚的综合类学科,把故事讲好,也算是建筑设计师的职责。” 伴随着感悟,逐渐累积在林佳树肩上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聊着怎样为洪水设计纪念堂,两人并肩绕过圣母像向照照的方向走去。 冯馨月脚下顿了顿,她侧脸:“对了,我忘记自我介绍,我是冯馨月,请问你是……” “林佳树。”林佳树礼貌地笑了笑。 冯馨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飘上几分惊讶,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佳树,“原来是你……” 这句惊喜的感叹让林佳树不明所以,他点了点头,“冯小姐认识我?” “当然认识!”冯馨月的声调不像刚刚那般低沉,她的眼中闪烁着欣赏,“你可是郑确极力向我推荐的人,我看过郑确寄过来的你的作品集,确实很有创意和天赋,只是我没想到你就是林佳树。” 林佳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要说创意和天赋,还是程先生比较……” “嗯,没错,他的设计堪称完美,程暄明是我最佩服的男人,也是我最爱的人。”冯馨月毫不避讳地将“爱”说出口,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他总逃避感情问题,所以,我准备向他求婚了。” 被猝不及防的一句“求婚”砸中的林佳树没忍住转头看了眼冯馨月。 “怎么,你觉得我们不合适?”冯馨月把林佳树惊诧的目光当成了否定,不知什么原因,她在对待程暄明这件事上总是很敏感。 “不是不合适,”林佳树在心里稍微想象了一下程暄明和冯馨月站在一起的场景,实际上他压根不用稍微想象,他亲眼看到过程暄明为眼前这位明艳大气的女士开车门,为她披上大衣,还看到她动作娴熟地挽着程暄明的臂弯,每一幕,林佳树都记得清清楚楚,再不想承认,他也必须心服口服地说一句:“冯小姐和程先生非常般配。” 冯馨月得到满意的回答,眼睛笑眯眯地弯了起来,“谢谢。” 照照注意到回来的两人,撒开杨琼玉的手跑向林佳树和冯馨月这边。 林佳树微曲膝盖,弯下腰打算接住飞奔而来的女孩,却在即将接触到她手指的前几秒,被冯馨月截了胡——她毫不介意今天穿了漂亮的长裙和皮草,将女孩托起,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照照被热情的杨琼玉吓了一跳,僵着身体不敢动,任由冯馨月摆弄,只有眼睛看向后面的林佳树,用惊恐的眼神向他求救。 林佳树适时制止了冯馨月对照照的亲热,照照这时很有眼色地说自己饿了,想回车上吃饼干。 林佳树趁机与冯馨月告白,冯馨月难得有和程暄明的女儿单独相处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让林佳树和程照等她一下,她去打电话问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准备小甜品。 趁着冯馨月背过身打电话的空档,林佳树抱着照照飞快离开了教堂。 -------------------- 小林:听说某人要被求婚了 老程(缓缓跪下):小树你听我解释 下一章某人就被求婚了hhh下一章整体对小林不太友好 晚安!!! 第103章 热牛奶 来到小镇的第一晚,主办方在林佳树他们住的酒店举行了欢迎会。 林佳树没架住主办的热情,也喝了两杯酒,从拥挤的人堆里钻出来,他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吹风。 白人饭生冷极简,这些天吃得林佳树胃口很不舒服,他左右看看没人,悄悄把右手挪到腹部,隔着衣服揉了揉,考虑要不要去买点药,又觉得语言不通,买药实在麻烦,就决定放弃,忍忍算了。 吹了会儿冷风,乱七八糟的想法被吹散了不少,林佳树忽然听到花园里隐约传来谈话声。 第109章 偷听别人聊天实在不道德,林佳树用手按着胃口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竟然能听懂那两人说话的内容。 看一眼,就看一眼,不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林佳树原地劝了自己一秒,按捺不住好奇,向窗外迅速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了视线,退到了墙边。 他早该想到花园里的人是谁的,又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但是不敢、不愿意承认。 说到底,林佳树对程暄明和冯馨月的关系有很强的不确定感。听冯馨月认真分析程暄明的设计、不遗余力的夸赞他让林佳树感到开心,又为她特别了解程暄明而感到不安。 夜风吹得林佳树浑身发冷,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胃里的不适让他越来越难以忽略,在吐出来之前,他找到郑确,跟他说有事先回房间。 郑确没喝太多酒,看到林佳树发白的脸色,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喝太多酒了?我让程暄明……” “不,不用了,我就是想回房间打个电话,真的没事,你不用叫他。” 郑确抬头环顾一周,没找到程暄明,猜他应该正忙着应酬,想着林佳树一个成年人应该问题不大,于是点点头,“好,需要帮忙记得打给我。” 林佳树与郑确告别,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电梯前。 电梯门打开,林佳树走进去,按下了房间所在的楼层,随后靠着电梯中的横杆,猛不丁地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苍白、焦虑、纠结的,自己。 林佳树动了动喉结,镜子里的人也做了相同的动作,林佳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镜中人亦如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又不肯移开视线,定定地与镜中人的深色眼眸对视,那双眼睛逐渐变得空洞,在林佳树面前放大,再放大,几乎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叮——” 清脆的电梯提示音把林佳树从晕眩感中拉了回来,他扶着横杆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借力快步逃出了电梯。 刷卡进门,林佳树背靠着门,在黑暗中,身体沿着门滑坐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他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难受,又好像全身都很难受。 不知道坐了多久,反复回忆起冯馨月的话,林佳树忽然明白了令自己感到难受的原因——不是嫉妒不安,也不是委屈难过,而是因为惋惜。 他在为冯馨月对程暄明付出的所有努力感到惋惜,也想到了多年前为齐思远付出的自己,他庆幸冯馨月遇到的是程暄明,而不是齐思远那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占尽便宜后一脚踹开的那种人。 洗过澡后,林佳树用蹩脚的英语跟前台要了一杯热牛奶,十几分钟后,门铃被按响,林佳树担心服务生在外面等太久,扯下毛巾,匆匆裹着浴袍,快步走到门口。 打开门,即将脱口而出的“谢谢”在看到眼前人的一刻及时刹住了车。 “程先生?” 一滴滴水顺着林佳树的头发掉落在雪白的浴袍上,隐没不见。 程暄明的视线从林佳树的湿发上移到他的脸上,神情中的紧张显而易见,“郑确说你,说你看起来不舒服,是不是胃病犯了?” 两人间的距离足够近,近到林佳树几乎能闻到盖过程暄明身上柑橘后调的馥郁花香,林佳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让开玄关的通道,“先进来再说吧。” 程暄明快步进屋,反手关门,扯着林佳树浴袍的腰带把人拉向自己,随后反身把他按在了门上。 全身上下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林佳树没事,程暄明找准湿漉漉的嘴唇,亲了亲,额头抵着湿暖蓬松的浴袍,声音干哑:“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问了服务生,还问了小杨小赵,最后问到郑确,他开始不肯跟我说实话,找什么回房间打电话的借口,我不相信,就逼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才说你看上去很不舒服……我给你发微信打电话都没人接,我以为……你真的吓坏我了……” 林佳树的身体被桎梏在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只有一条手臂穿过程暄明的腋下,环住了他的腰,林佳树拍了拍,让他放开自己。 “不放,除非你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 林佳树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可是程先生你身上有很重的女士香水味。” 感受到强制拥抱自己的身体一僵,林佳树的手沿着程暄明的脊柱向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胛骨,语气尽量轻松:“我知道,你拒绝她了,对不对?” 程暄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抱着林佳树,水滴顺着发丝落在他的后颈,打湿了衣领。 像极了冯馨月掉落在他掌心的眼泪。 见程暄明不回答,林佳树的身体像被门的冷意传染,从浴室中带出来的温暖消散,空气越来越凉。 “嗯,拒绝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林佳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不该主动和程暄明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林佳树有些自私地想,如果忍住不说就好了,如果装傻就好了,程暄明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他不问不说,自己就把某些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假装不知道。 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有感情上的负担,愧疚感会少一些,也会更轻松,失去的只有两人间的“坦诚”。 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与心跳声,林佳树主动贴紧了程暄明的身体,安抚着他。 “……我没想到她会向我求婚,在花园里,她摆放了很多玫瑰和蜡烛,拿出了我们谈恋爱时互相写的第一封信。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我不知道她为了我放弃了欧洲的留学机会和很多工作机会,也没想到她会为了我浪费这么多时间去筹备这场求婚……” 林佳树安静地听着程暄明对冯馨月的描述和感触,心情慢慢变得平静。 “可为了爱的人去做这些,是幸福的。”林佳树的手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程暄明的背脊,像正在轻轻触摸他有些茫然的灵魂,“我看到花园里那些装饰的时候的确有些难过,可是我亲眼看到过她讲起你时的眼神,那是充满爱意,饱含骄傲的眼神。即使被你拒绝了,她不会后悔曾经为你做过的一切,就像我第一次被你推开后,依然想求你和我‘试一试’一样,为了真正爱的人,没有人会后悔全心全意的付出。” “如果对她表达惋惜甚至可怜,才是对她付出的一种侮辱。” --------------------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林比老程更加成熟,毕竟是小小年纪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孩子 明天见,晚安!!! 第104章 香葱巴斯克 就算得到了林佳树的安抚,程暄明还是不肯放手。 林佳树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抱着,两人一步一步挪到沙发上。 怕林佳树坐下时压到受过伤的手臂和肩膀,程暄明犹犹豫豫地放开了他,提出要求:“我今晚想睡在你这里。” 林佳树的手还搭在他身上,听到他这么说,准备把手收回来,却被程暄明扣住了手腕。 “嗯?”林佳树装傻。 程暄明盯着他的眼睛,颇有听不到回答就问到林佳树回答的架势,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今晚想睡在你这里。” 林佳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头向反方向偏,推了推他,“你睡这儿,照照怎么办,你昨晚就没陪她,她肯定会伤心。” “那你呢?”程暄明追着他的眼睛,歪头看他,“如果我今晚不陪你,你会伤心吗?” 林佳树下意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无奈程暄明逼得紧,他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都是成年人了,什么伤心不伤心的,不至于。” 程暄明声音变冷,语气却带着笑意,反问:“不至于?” 感觉气氛变得不太对劲,林佳树赶忙哄人,“不是、不是不至于,我是觉得……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她向你求婚这件事跟你耍小性子,冯小姐舍不得你,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她没有错,你及时拒绝了她,你也没有错,既然谁都没错,就没有争论这件事的必要……” 眼看越说程暄明脸色越差,林佳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程暄明面带不悦地定定地看了林佳树几秒,随后放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盒药,放在桌上,丢下一句话,“你倒是懂事大度。” 林佳树被这个“罪名”砸得有点懵,他不知道应该先反驳程暄明还是伸手拿那盒药。 程暄明接了热水回到客厅,看到林佳树依然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弯着背,眉头微蹙,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因什么而苦恼。 程暄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他走过去,把热水塞进林佳树手里,正在拆药盒包装时,手被人按住。 “我好多了,不用吃药了。”林佳树收回手,把水杯放回原来的位置。 听到林佳树的声音很疲惫,程暄明不禁加重了语气,“昨晚折腾了一夜,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今晚还喝了酒,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第110章 明明字字都是关心,在林佳树此刻听着却像是指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外面传来服务生的声音。 林佳树起身,却被程暄明拦在面前,“我去开门,你坐下休息。” 林佳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茶几另一侧绕了出去,走向玄关。 程暄明追了过去。 打开门,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看到屋内是两个男人,脸上客套的笑容立马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shall i pop the milk on the table for you?(需要我帮您把牛奶放到桌子上吗?)” “额……” “no,just hand it to me,thanks.(不用了,给我就好,谢谢。)” 牛奶被程暄明接过来,与服务生短暂道了晚安后,关上了门。 林佳树忽略了被程暄明递给他的牛奶,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再次绕过他,往套房的卧室走去。 “小树,”程暄明端着牛奶,快步追过去,拉他的手,又被甩开,“林佳树,林佳树你听我说,我们谈谈。” 林佳树背对着他站定,被浴袍包裹的瘦削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像在努力压抑着情绪,他只站了几秒,又快步走进了卧室。 程暄明看到这一幕,压抑许久的无名火终于摆脱了束缚,噌地一下燃烧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进门,关门,单手落锁,一气呵成。 林佳树被关门掀起的风扫了一下,背脊发冷,他不由地捏住了浴袍衣领,转身,声音里夹杂了些恐惧:“你锁门干什么?” “我们谈谈今晚的事。”程暄明说着,步步逼近。 从进房间被压在门上,林佳树就感觉到了程暄明情绪的异常,他刻意忽略了细节,试图合理化程暄明的情绪,但此刻在只有两个人的卧室里,他再也无法回避程暄明。 林佳树慢慢向后退着,被程暄明逼到了床边坐下,退无可退,他值得仰头看着逆光的程暄明。 “我不舒服,我累了,你明天再说……” 程暄明发出一声嗤笑,“林佳树,你撒谎的时候有个特点,不仅不爱看别人的眼睛,还喜欢找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逃避现实,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我说的对吗?” 心中想法被毫不留情面地戳穿,让林佳树脸色更白,他胡乱摇头,就是不肯再看程暄明,“我没有撒谎,没有,你别站这么近……” 程暄明继续逼问:“知道她跟我求婚,也没有偷偷难过?” 林佳树心中又中一箭,他僵持了片刻,摇头,“没有,不难过。” “胆子真大,身为照照的老师,却这么爱撒谎。” 听程暄明轻而易举给自己下了莫须有的定论,林佳树急得用手去推搡他,“你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 程暄明居高临下地看着表情委屈的林佳树,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不是撒谎?那就是压根不在乎我了。我被谁告白求婚都无所谓,反正你心胸宽阔度量大,我跟谁在一起你都不生气不介意。” “不,不是这样的……” 程暄明手指轻轻一勾,扯开了那根松松垮垮的浴袍系带,俯身,压低声音说:“你很欣赏她,觉得自己退出也可以,不就是一个程暄明吗,你可以退到一边,发自真心地祝福他们,看着他们结婚生子,而你,只需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朋友,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给他们送上红包,祝他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林佳树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快被剥光,他沉浸在程暄明低语描述的画面里,阴冷的感觉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手攀爬在他的背上,让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难想象程暄明描述的场景,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不……不行,不可以……程,程暄明你别说了……” “为什么?我偏要说,”今晚的程暄明看上去格外陌生,甚至有些陌生的顽劣,他继续压低身体,几乎贴在林佳树的胸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白皙的皮肤,“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一个可有可无的程暄明罢了,不至于浪费心思,不至于吃醋嫉妒,不至于在被别人求婚的时候出声阻拦,不至于为他难过伤心,反正他有家庭有女儿有事业,就算分手了也能过得很好,你觉得他有退路,你怎么对他都无所谓……” “不,不是无所谓,不是无所谓……你别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这么说……放开我……”林佳树红着眼眶,头转向一边。 程暄明还是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他变本加厉,一只手钳住林佳树的下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 林佳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坏了,看他向自己俯身,无力反抗的他只能闭紧了眼睛,屏住呼吸。 但预料之中的强迫没有到来,落在耳边的是一句轻飘飘的疑问:“小树,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能不这么懂事大度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压迫感随着一声轻声的叹息消失了,林佳树僵直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他慢慢睁开眼睛,与程暄明对视了两秒,委屈忽地漫上心头,眼里的泪不受控制地向外涌,想说的话没经过理智把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没错,你说得对,我难过,嫉妒,烦躁,不舒服,不喜欢,我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你答应她也可以,至少照照可以有一个完整的家,你的父母也不会为难……我好不容易抛弃了那些消极的想法,我都劝好自己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程暄明你怎么能这样……”林佳树边说边挣扎,试图躲开程暄明的桎梏。 程暄明俯身,一点一点啄吻林佳树脸上的泪,最后吻住了正在控诉他不堪罪行的嘴唇。 “林佳树,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程暄明的额头抵着林佳树的额头,闭上了眼睛,“你知不知道,在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快要气疯了。我担心你语言不通地方不熟迷路失踪,所以到处找你,可你却在我面前说起她,我担心你因为她的一些话难过,担心你会胡思乱想,可你却跟我说‘不至于’,那什么是‘至于’呢?小树,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能不负责任,不能再说那种宽容大度的话,我要你眼里只有我。” “我想感受到你所有的情绪,而不是你最完美的一面,我们是要相互扶持一辈子的爱人,我想听你的所有想法,感受你所有情绪,积极的,消极的,我都照单全收,你可以随意依靠使唤我,我心甘情愿,”程暄明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他又重复了一遍,“林佳树,我是心甘情愿的。” -------------------- 老程也是搞上强制那一套了hhh下一章估计不太能过审了,我尽力写hhh 晚安!!! 第105章 土豆面包 林佳树根本听不进去程暄明的解释,他一心只想着赶快逃出卧室,远离程暄明,却被环在腰间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勾了回来,牢牢桎梏在怀里。 “别走。”程暄明吻着他湿漉漉的发尾,呼吸炙热,几乎将林佳树的皮肤烤干、灼伤。 林佳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洗澡水还是泪水,乱七八糟地糊了一脸,两手空着也不敢擦,生怕程暄明再做什么。 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几分钟,两人的情绪都稍微缓和了一些,林佳树才哽咽着问:“为什么?” 程暄明沉默许久后,轻声回答:“……我有点不安,还有……生气。” 林佳树从他的怀里转身,望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问:“为什么?” 要当面袒露自己那不太光明的心思并不容易,程暄明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说:“因为你什么不肯告诉我,让赵松年帮你打官司的时候是这样,住进我家后是这样,确定关系后还是这样。如果我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就好像你根本不需要我,恋人之间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懂事。”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林佳树心里有气,抬手捏住了程暄明的鼻子,皱眉看着他,“我也是有脾气的。” 程暄明呵笑,“你的脾气就是像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这样捏我?” “你……” “可我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小树老师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惩罚我?”程暄明的手不安分起来,手指毫无规律地轻点着林佳树的后腰,言语勾引着他,“小树老师能不能坦诚一点,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酥麻的感觉以程暄明手指的轻触为中心,向上向下蔓延,林佳树难耐地动了动身体,却被什么抵住了大腿,他立刻抬眼去看程暄明,得到了一个非常无辜的表情。 看到林佳树眼底的慌乱,程暄明安慰他:“别乱动了,陪我安静待一会儿就好。” 林佳树才不信他的鬼话,用胳膊肘怼他,“你去浴室……处理一下。” “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我不想动。” 林佳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程暄明笑了,“现在发现还不晚吧,确定关系没几天,你想退货?” 第111章 林佳树还是很生气,随口就问:“能退吗?我考虑一下。” “这边帮您查一下,”程暄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说,“抱歉亲,由于这边检测到您有剧烈的使用行为,暂不建议退货……” 林佳树立刻想到了昨晚的事,双手捂住了程暄明的嘴,脸涨得通红,“你,你别说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程暄明怎么可能乖乖被林佳树控制,他闪躲着,两人一不小心就滚到了一起,箭在弦上,“大战”一触即发。 清理干净已经凌晨两点,林佳树是被程暄明从浴室抱出来的。 吹头发时,林佳树困得直点头,扶着程暄明的肩膀才勉强坐稳。 程暄明低头看到林佳树哭肿的眼睛和被咬破的嘴唇,很是心疼,想着自己是不是把人折腾得太过了,担心这样下去,林佳树的身体会吃不消。 感觉到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的视线,林佳树睁开眼睛,偷偷看程暄明,被程暄明抓了个正着。 “腰酸不酸?” 程暄明趁机揉了揉林佳树的腰,揉得林佳树弯着腰往他身上靠。 “不酸……别,别弄……”林佳树连抬起手推程暄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声哀求他。 程暄明以为林佳树被自己按疼了,赶忙松手,问他哪里不舒服。 林佳树脸色通红,紧紧并着腿,别过头不肯看他,也不肯说话。 吹风机的声音变小,程暄明把它关闭,放在一旁,双手撑着林佳树两侧的台面,向下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地问:“要我帮你吗?” 林佳树有点难堪地别过头,身体缩得更紧。 在程暄明以为林佳树不会回答自己时,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又是这样。”原本很有耐心的程暄明也不再想用耐心的方式对待林佳树,他没再问,直接解开了松垮的系带,手探了进去。 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强制掌控住,林佳树的困意被完全驱赶,他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把手搭在程暄明肩上,弓着背,因惊吓睁圆的眼睛因为程暄明的动作变得水光迷离,颤抖着小幅度摇着头,喘息间发出细碎的闷哼。 程暄明从不知道林佳树还有这样美味的一面,一边惊讶,一边食髓知味,越陷越深。 林佳树六点被生物钟叫醒,喉咙干得要裂开,他清了清嗓子,吸管就递到了嘴边。 睁眼,手持水杯蹲在床边殷切相望的人正是昨晚的“罪魁祸首”。 林佳树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温水,打手势告诉程暄明,“还要喝。” 程暄明快步走出卧室,回来时端着满满一杯水。 “给,慢点喝,就知道你会渴,提前起来晾好了水。”程暄明顺手扯了枕头垫在林佳树背后,让他靠着,看林佳树没拒绝,又顺势坐在了林佳树身边,用空出来的手帮他按摩腰,“好点没?能说话了么?” 程暄明的殷勤讨好在林佳树看来就是没安好心,他拍掉了程暄明的手,抬抬下巴,“回去蹲着。” “哦。”程暄明脸上的春风得意一瞬间消失,老老实实蹲回了原地。 “昨晚的事我不喜欢,一次就是一次,两次就是两次,要说清楚,不许中途再……”林佳树原本气势很足,想跟程暄明严肃地谈谈夜晚该做的事情,可想到昨晚是自己先有了反应,再看到程暄明满脸委屈,声音弱了一些,“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程暄明眼睛亮了,“好好好,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正要起身,又被林佳树一个眼神瞪回了原处。 “还有,”林佳树顿了顿,“我知道我性格有点……别扭,可能是在对待孩子们的时候把直率都用光了,对你可能,就,不那么容易,坦白。” 林佳树边斟酌边说,字句破碎。 即便这样,程暄明还是听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你不用反思,别想太多,昨晚是我上头了,说了那些没过脑子的话,不关你的事。” 林佳树低着头,看着水杯中浅浅的水面,很轻地摇了下头,“不是这样的……” 程暄明握住了林佳树捧着水杯的手,依旧仰头望他,“好,不是这样,那你跟我慢慢说是怎样的,好不好,我愿意听你讲。” 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析给别人,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对林佳树来说是很难的。 他既想在程暄明面前保持体面完美的一面,又不想程暄明对自己失望,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让林佳树很难开口。 “以后有机会跟你说。”林佳树给自己做了一顿心理建设,但还是没说出来,选择了逃避。 走出过去的阴影,对谁来说都不容易,经历过弟弟那些事,程暄明更是明白这一点。 程暄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晃了晃林佳树的手,“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小树,谢谢你愿意信任我。” 林佳树抿抿唇,承认自己有不太好的想法:“是有些难过……你说的对,昨晚的那些话……都对,我是那样想的。” 听林佳树说出这些,程暄明已经很满足了,他用眼神鼓励着爱人,示意他继续。 “冯小姐她明艳大方,就像,像你描述的前妻一样,我控制不住想到这些,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喜欢嫉妒,对你有很强占有欲的人,我想做一个合格的恋人。” 程暄明越看林佳树越觉得可爱,没忍住起身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没想到‘前妻’给你的阴影这么大。” 林佳树把夹在两人怀抱里的水杯拿远了一点,颇有怨念地说:“谁让你说得那么真,还那么详细,你说你是直男……” 从林佳树这儿又听到“直男”俩字,程暄明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把那天早上拒绝林佳树示好和在ktv躲开林佳树亲吻的自己揪出来狠狠打一顿。 林佳树的控诉还在继续:“而且你和她在公共场合举止亲昵,我还看到过你们手挽手走在路上。” “手挽手?”程暄明显然不记得这件事。 林佳树说了个时间,程暄明回忆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了,是你手受伤那天。” 林佳树点头。 程暄明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不禁感慨:“你看你那时候多坦诚,想哭就哭,想问什么就问,一点都不藏着掖着,怎么我们关系越亲密,反而越不坦诚呢?” 林佳树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又别过了脸。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不说了,”程暄明主动投降,用手摸了摸林佳树的侧脸,“归根到底,其实是我渴望你对我有占有欲,是我在不安,担心你因为我去见冯馨月而难过,又怕你毫不在意我,只有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怎么会不在意你……”林佳树嘟嘟囔囔地抱怨。 “什么?” 林佳树不肯再说第二遍,哼了一声,“没什么。”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程暄明压低声音引诱他,“小树老师,再说一遍……” “不说。”林佳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程暄明,用手推了推他,忽然皱眉,“程暄明你起来,我腿麻了……” 程暄明倒吸一口冷气,抬头,表情看上去也不太对,“别,别推,嘶——我腿好像也麻了。” 两人谁都不敢随便乱动,就保持着上半身抱在一起的暧昧姿势待了一会儿。 腿上同时遍布马赛克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林佳树低头跟程暄明对视了一眼就笑得停不下来,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还端着架子让人蹲在地上。 误会顺利解开,两人的笑眼中深深映照着彼此,爱意直达心底。 -------------------- 真是一对笨蛋情侣啊( 晚安!!! 第106章 核桃麻薯布里奥斯 在异国的最后一天凌晨,林佳树和程暄明先后被手机吵醒。 林佳树先起来的,发现来电人是负责爷爷那场事故的警察,他轻手轻脚下床,转身看父女俩还沉沉地睡着,才放心地跑到卫生间接电话。 半小时后,程暄明放在枕边的手机也震了起来,他以为是微信消息,拿起手机,看到七八个未接来电,猛然惊醒,拍了拍被手机震动吵得皱眉的女儿,他先点开微信,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等照照睡熟了,他一个人走出套房,坐在客厅里接起了秦彩的电话。 警察的来电很短,就是提醒林佳树赔偿款要到了,让他注意查收。 这本是好消息,如果林佳树没看到堂哥给他发的短信。 握着手机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床边没看到程暄明,林佳树怔了一下,转身去客厅寻找,看到程暄明窝在沙发里望着某个角落正出神。 林佳树坐在他身边,“你怎么也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 程暄明看了林佳树一眼,摇头,“不……是工作上的事。” 程暄明很反常地就此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问林佳树那边的电话是谁打来的,他又看了眼林佳树,催他回去睡。 第112章 林佳树察觉到程暄明好像有心事,他想了想,往程暄明那边靠了靠,自然地依偎到身边人的怀里。 林佳树不常做这种事,第一次还有点不喜欢,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有点,睡不着,你,你抱我一会儿吧。” 程暄明没说话,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肩膀,默默抱住了他,手指习惯性地去抚摸林佳树鬓边的头发。 “爷爷的赔偿款到了,堂哥发了短信过来,说大伯做手术了,嫂子生了双胞胎,他们急需用钱,要我分一半。”林佳树听着程暄明胸腔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我不想给,但想到他们可能真的很困难,就……” 林佳树顿了顿,“好像给不给都是错的。” “呵,”沉默半晌,程暄明挤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林佳树茫然,“什么怎么回事?” “你家是不是有很多你做枪手时剩余的废稿,或者有署名的投标文件?” 林佳树点头。 “你做枪手的事,除了我和何秋果,还有谁知道?” 林佳树思考了片刻,非常笃定,“只有你们两个。” 程暄明皱眉,“于晓峰不可能拿到废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的废稿被人泄露了,很有可能是住在你家的那伙人干的。” 林佳树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有些不安,问程暄明:“是不是有人拿到了废稿找事务所的麻烦?” 程暄明没回答,但林佳树看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于晓峰吗?” “嗯。”程暄明歪头靠着林佳树的发顶,声音很低,“他被我辞退后心里不满,过年期间和设计院的人喝酒,知道了你加入事务所的事,他开始调查你,半个月前他拍到了我们带照照去公园玩的照片……把照片寄给了前台,那时候因为过年,前台积压的快递和邮件很多,不重要的没人收的都被堆在柜子里,直到昨天,前台小陈说又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包裹,里面不止是你我和照照的照片,还有你在枪手网站的账户号截图和手绘稿。” 听到于晓峰拍了照照,林佳树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思忖片刻作出决定:“我去和于晓峰联系,试探一下他的目的。” 程暄明立刻否决,“不行,他既然已经拍了照片,还拿截图来事务所威胁,就说明他的目的不是你,他想利用你去搞事务所。你出面解释也好,反驳也好,只会助涨他的气焰,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 林佳树自认在加入事务所这件事上扪心无愧,他张张嘴想再争取一下,却忽然想到了照照。 如果这件事闹大,照照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会不会被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会不会听到风言风语,到时候该怎么解释……林佳树实在拿不准主意,于是问程暄明准备如何应对。 “于晓峰笃定我们不敢坦白你曾经做过枪手这件事,才会这样肆无忌惮,但其实,”程暄明抿了下唇,“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并不算枪手,这一行,替人完成核心设计决策和报审文件,并且代签、挂名、以注册建筑师名义出图才算枪手,但你只按照他给的方案绘图建模和修改,顶多算设计辅助或外包——这是行业心照不宣的东西。” “枪手和外包的界线很模糊,不排除他想打擦边。”程暄明回忆起父亲在除夕那晚提过一嘴于晓峰的近况,不禁讪笑,“他应该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林佳树对于晓峰并不熟悉,对他的印象只有暴躁易怒爱喝酒,对老婆孩子倒还不错,他不禁好奇程暄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暄明将于晓峰家的情况简单转述给林佳树,林佳树听完沉默了许久。 林佳树先想到的是爷爷卧病在床时到处想办法借钱的自己,他经历过那些窘迫拮据的日子,对于晓峰的经历更加感同身受,心底不由地生出一丝同情。 程暄明猜到林佳树在想什么,他握了握林佳树的手,缓声说:“小树,我已经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没有直接开除,而是介绍他去了肯接纳他的设计院养老,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冷血,但……事务所不是做慈善的地方。” “我能理解。”林佳树望着与程暄明十指相扣的手,仰头看他,“我想说的是,还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对,我无所谓,可是照照还小,我怕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 林佳树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于晓峰是个老酒鬼,喝完酒后更是行事极端,有几次修改细节不到位,喝多了的于晓峰一连打了九十多个电话给林佳树,追问林佳树住在哪里,要去亲自“指导”他。 程暄明点点头,“我了解他的脾气秉性,无论如何都会把照照和你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放心好了。赔偿款你是怎么想的?” 程暄明没想到程暄明问起这个,停顿了片刻,说:“房子被占的时候我联系过赵律,也咨询了赔偿款的分配,我打算回国后再和他见一面,详谈一下,还有,如果可以,我想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从各种层面上讲,赔偿款肯定是要分的,但林佳树不想就这么算了,他也要为自己和爷爷讨一个公道。 程暄明眼神温柔,“嗯,有进步,知道主动寻求帮助了。” 林佳树用手肘怼他,“我一直都会,就是对你不太……毕竟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人。” 程暄明欣慰地亲了亲林佳树的头发,把人抱得更紧。 去飞机场的路上,或许是因为这趟短暂的异国之旅即将结束,大家都兴致缺缺,一个个窝在座位里。 快到机场时,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震,正在打游戏的杨琼玉不小心点开了那则短信,顿时瞪大了眼睛。 “卧槽!” 杨琼玉隔壁的赵阳以为她被抢了人头,懒洋洋地歪头,凑过来旁观“战况”,看到那张照片后,整个人顿时也精神了许多。 他和杨琼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伸手,想去叫前排的程暄明,程暄明的手机铃声比两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程暄明感受到身后空气的波动,向后扫了一眼才接起电话。 “妈。” “是我。”父亲的声音像是老了几十岁。 程暄明的身体向车门偏了偏,换了远离林佳树和照照的那边听电话。 “你妈妈看到那张照片了,气得心脏疼,我说是ai技术做的,是假的,她吃了药才好一点儿,暄明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有人p那种照片?还是群发的……你,你说话啊!” 对面的父亲语气越来越激动,催促着程暄明回答。 程暄明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佳树和照照,深吸一口气,“爸,那张照片是假的,我回去跟您解释。” -------------------- 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好像做梦一样orz 晚安啦各位老朋友新朋友! 第107章 蓝莓酸奶 候机室里,大家老老实实并排坐在一起,气氛低沉。 杨琼玉没了到处找好吃的的心情,低头划拉着手机,无意间又点开那张照片,低低“啧”了一声,跟赵阳抱怨,“到底是谁偷拍啊我真服了……” 赵阳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扶了下眼镜,说:“照片是特意调过色的,看起来像傍晚,但应该是中午,这里,还有这边天空的色彩断层都不自然,阴影也不对,手段挺低劣的,骗骗外行人还行。” 杨琼玉跟着赵阳移动的手指仔细看了看那几处,眼睛一亮,“好像是的,那我们去告诉……” “别,”赵阳拉住已经半起身的杨琼玉,往程暄明和林佳树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先别去,这件事我们不好插手。” 杨琼玉再急着帮忙也没被正义感冲昏头脑,她明白这是程暄明和林佳树的私事,打消了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念头,准备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程暄明和林佳树这边的氛围没有其他人想象中那样严肃,或许是于晓峰被调离事务所的时候,林佳树才进来,后来林佳树又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总之唯独林佳树没有收到偷拍照。 没有亲眼看到,冲击力自然就小了不少。 程暄明本不想给林佳树看,但林佳树知道了照片的事,主动向他提出想看一眼。 程暄明给林佳树打预防针:“你先答应我,看了不许生气,不要心情不好,就算心情不好也要告诉我。” 林佳树点头,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下,又还给了他,微微皱着眉,“能看清是你和我,这张照片也被发给了你的家人?” “嗯,我妈正用我爸的手机录唱戏视频,看见短信以为是重要消息,就点了进去,没想到是这个。” 林佳树和程暄明每次出门几乎都带着照照,因为在意程暄明的身份,他们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就算程暄明想亲近,林佳树也会避嫌躲开,在小区楼下接吻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林佳树看到这张照片只觉得荒谬可笑。 第113章 “回国后,你和照照回家休息,我去爸妈家一趟,把伴手礼送过去,顺便跟他们解释一下。” “用不用我陪你?”林佳树担心程暄明一个人被所有家人“围攻”,提出要陪他一起回去。 程暄明笑着摇头,“不用,我了解他们。哄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你呢,只需要和照照一起回家,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不想吃就点外卖或者出去吃,吃过饭后再陪她看会儿动画片,讲讲童话故事哄她睡觉,安心等我回家就好。” 程暄明安排好的一切非常理想化,只是林佳树听到“不差这一次”时有些心酸,他抬头看程暄明,两人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程暄明握着林佳树的手晃了晃,示意他安心。 林佳树望着两人的手发呆,一不留神,另一只手的手指也被一只小手握住,他和程暄明同时转头,看到了戴着向日葵小墨镜的照照。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照照咧开嘴巴,对又要飞上天这件事兴奋不已,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等下在飞机上的安排。 林佳树和程暄明相视一笑,有照照在身边,两人紧张的情绪都缓和了许多。 飞机落地是傍晚六点左右,郑确提前统计了单独回家的人数,给他们订好了车,等所有人离开,程暄明和林佳树才与郑确告别。 没外人在,郑确说话也直接了点,问两人打算怎么办。 “先把他们送回家,我自己去老宅解释,能解释得通就多说几句,说不通就这样。” 郑确也不好说什么,虽然他跟家里出柜很顺利,但他父母和程暄明父母到底是不一样的,从程妈妈多次向他打听程暄明身边人的情况就能感觉到,这次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行吧,祝你们好运。”郑确拍了拍程暄明的肩膀,又向林佳树点头示意。 程暄明摆摆手,“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停好车,程暄明帮林佳树和照照把行李推进电梯。 “程先生。” 程暄明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林佳树强装出镇定却又按捺不住担忧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隔着旅行箱伸手过去抱了抱他,“小树,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相信我,嗯?” 林佳树埋在他胸前,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爸爸……” 照照在下面扯程暄明的衣角,两人同时看向照照。 “爸爸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照照带蓝莓酸奶呀?” 程暄明蹲下亲了亲照照的脸蛋,“好,爸爸给照照买酸奶,但是照照替爸爸陪陪小树老师好不好?” “嗯!”照照重重点头,主动拉住了林佳树的手指,跟程暄明道别。 随着电梯向上,林佳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是开着的,林佳树顿感不妙,他叫住了跑在前面抢着去开门的照照,拖着行李来到门口。 “照照你在这儿等一下,小树老师先去开门……” 林佳树一句话没说完,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的戴着银边眼睛的老人一手撑着门,看到林佳树愣了一下,随后目光向下,看向照照。 “爷爷!”照照张开手跑到老人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惊喜地问:“爷爷你怎么来啦?” 老人抱起照照,警惕地看着林佳树:“你是……” 照照大声抢答:“是小树老师!是照照的老师,还是照照的妈妈!” 饶是程爸爸见多识广又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照照的妈妈”也绷不住了,脸色一变,开口去挡照照的话:“照照你说什么呢?怎么能叫妈妈,他是男的!” “那就是爸爸!”照照脑子转得很快,扭了扭身子让老人把自己放下来,跑到林佳树身边,一副小主人的样子,仰头说:“爸爸去老宅找你们了,爷爷快给爸爸打电话,叫他回来。” 长大一岁,照照的口齿更加伶俐,头脑转得也更快了。 或许是看出爷爷对林佳树的质疑和不友善,她进门的时候一直牵着林佳树的手,直到林佳树无奈地说不方便搬行李箱,她才半信半疑地放开,衣服都顾不上脱,一直跟在林佳树身后,直到程妈妈闻声从客厅走过来,她叫了声“奶奶”,气势削减了大半。 行李堆在玄关来不及收拾,程妈妈打开玩具房的电视,简单粗暴地把照照关了进去,又冷着脸对林佳树抬了抬下巴,“你过来坐吧。” 丑媳妇见公婆心里尚且忐忑,何况是林佳树这个完全没有准备的“男媳妇”,他坐在两名表情严肃的老人面前,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双方都沉默着,在林佳树犹豫要不要给二老倒杯水喝,还是应该先自我介绍时,程爸爸开口问:“你叫林佳树?” 林佳树点头,顺势做了自我介绍。 程妈妈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她环顾客厅一周,直截了当地说:“看家里的布置,应该住在一起时间不短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程妈妈的语气勾起林佳树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他忍着不舒服,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因为项目坍塌受了伤,一个人住不太方便,程先生让我住了进来,我们是因为齐思远订婚认识的,在一起……没有多久。” 原本程妈妈听到前面那些话,尤其是听到“齐思远”时,立刻把林佳树划分到“狐朋狗友”的区域,对他的印象差到了极点,但听到他说在一起没多久,又忽然松了口气。 程妈妈追问:“没在一起多久,是多久啊?总得有个具体时间吧。”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林佳树,他后知后觉两人在一起总共才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一个习惯养成还得二十一天,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竟然还没长到足够养成一个习惯,林佳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林佳树低头,含糊地说:“十几天。” 程妈妈脸上的愠色消退了大半,语气也好了一些,“小林啊,我记得咱们见过面的吧,在幼儿园里,那次亲子日活动。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是我把照照调到小树班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没有她,他们就不可能在一起吗。林佳树盯着茶几的金属边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你是个明白孩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家暄明呢,从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没让我和他爸爸操过心,无论是上学还是出国深造,还有工作,都是独立解决的,他执意收养照照,已经让他在同辈婚恋市场上很不占优势了,现在又……”程妈妈沉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们知道你的性取向吗?支持你们在一起吗?” 这话问得林佳树浑身发冷,他能理解程暄明母亲每一句话背后的隐藏含义,但听到最后那几个问题时,又感到莫名的屈辱。 “我的父母并不知情,因为他们在我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林佳树从程暄明父母的脸色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用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我和程先生在一起不需要任何长辈的支持,只要照照同意,我们相爱,就能在一起。” 后半句话让程妈妈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她双手环在胸前,俩手越绞越紧,一副抵御的姿态,气愤地看着林佳树质问:“相爱?你们懂什么叫相爱吗?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怎么就,怎么就相爱了?我原本看着你资料上干干净净,人也安稳,没想到你说出这种歪理!真是,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林佳树的心里窝着火,眼神慢慢变冷,不再想和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女人讲话。 程妈妈被冷落,捂着心口又叫着说疼,程爸爸没办法,只好去衣服里拿药,回到客厅,桌上已经多了一杯温水,林佳树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 程爸爸叹了口气,让吃完药的程妈妈去屋里陪照照,他坐在了林佳树身边的单人沙发上。 听到玩具房的关门声,程爸爸才开口:“小林,刚才你阿姨的话过分了,都是气话,我替她跟你道歉。” 林佳树可担不起这句“阿姨”,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男男女女在一起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有这样的学生,后来还去国外注册结婚了,过得很幸福,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小林啊,我和你阿姨只有暄明一个儿子了,当父母的,谁不想儿孙满堂,我们也不例外啊。” 程爸爸语气殷切,态度诚恳,让林佳树不好意思再用强硬的态度对待,也不好开口反驳。 在林佳树斟酌着言辞准备开口时,又听程爸爸说:“暄明是个热心肠的孩子,我看着你也不差,跟他在一起不图钱也不图名利,挺好一孩子,你比暄明年纪小,可选择的余地还有很多很多,可暄明不同了,他带着女儿,年龄越来越大,选择越来越少,你们的关系部受法律保护,如果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怎么办?” 林佳树怔怔地看着面前语重心长的老人,“您为什么笃定我们会后悔呢?” 第114章 “有法律和道德保护的男女婚姻都有离婚的一天,何况是你们这样没有任何约束的感情呢?” 林佳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避开老人审视的注视,鼓起勇气提出了反对意见:“您说的不对,婚姻破裂和婚姻有无保护没有关系,是因为人的不同,才使它们有了关联。如您所言,既然您认为程先生和我都是很好的人,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不会后悔?” 看林佳树倔强不怯场的模样,程爸爸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来了兴趣,他不禁问:“我儿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争取的?” “我知道我和程先生的物质条件相差太多,会让您对我的目的产生怀疑,我必须承认,和程先生在一起,我的生活质量的确提高了很多,他鼓励我独自完成图纸的绘制,把专业的课程教授给我,带我去看了很多以前从没看过的风景,教会了许多没人教我的道理,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照照也是,我很喜欢照照,甚至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照顾。这些理由,足够了吗?” 程爸爸身体后仰,眯了眯眼睛,“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在他和照照身上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才舍不得离开?” 这句话既犀利且伤人于无形,像一只带刺的钢刷反复揉蹭着林佳树的心脏。 林佳树能感觉到面前这位长者似有若无的展现着与程妈妈的怒火截然不同的傲慢,他低头呵笑了一声,再抬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程爸爸。 “您说的没错,是我舍不得。但如果我和他、和您一样,有完整的家庭和健康的父母,有能成为我后盾与底气的人,我可能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没有人主动选择向下兼容,我能坐在这里和您平等的对话,是我靠自己多年的努力换来的,这一点,希望您知晓。” 程爸爸在业界德高望重,就算遇到刺头,被他四两拨千斤地点拨一番也能顺着台阶走下来,他没想到能被林佳树完全不吃他这套,顿时有些意外,还有点惊喜。 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门被人用力打开,两人向玄关那边看去。 风尘仆仆的程暄明来不及换鞋,拎着一只装着蓝莓酸奶的打包袋闯进了客厅,他先看了眼林佳树,确认林佳树没事,才转向父亲:“爸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 程爸爸还是头一回看到向来稳重的大儿子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眼睛在林佳树和程暄明身上转了几圈,叹了口气,摇着头感叹,“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程暄明是在去老宅途中收到照照用小手表发的“暗号”才知道老两口自作主张来了自己家,眼看酸奶店要关门,他边打开家里的实时监控,边调头绕路去了酸奶店,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伍买完酸奶,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林佳树的话,程暄明全都听在了心里,他既心疼,又愧疚。 林佳树全然不知道程暄明听到了对话,即使程爸爸在旁边看着,他还是起身迎了过去,动作自然地从程暄明手里接过了酸奶,跟程暄明说:“我把酸奶放进冰箱,再去水吧给你们煮点水果茶,你们聊聊吧。” 看着林佳树走进厨房,关好门,程暄明的视线才收回来,转向自己的父亲,“爸,我去叫妈出来。” 程爸爸没有阻拦,玩具房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程妈妈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明显是偷偷哭过,眼圈还湿润着。 好说歹说,程爸爸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劝到了沙发上。 “你要说什么?如果不是分手,就别说了,我和你爸坚决不同意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这像什么样子嘛,暄明你自己说说,这像什么样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就喜欢上了男人呢?”程妈妈握着纸巾泣不成声,边哭边抱怨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怎么遇到这种事。 “妈,如果我一定要和小树在一起呢?” “你——”程妈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你是要气死我啊你是要我们程家绝后啊……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孝子啊……” 程爸爸来不及指责程暄明火上浇油,把他妈气成这样,只顾着给老婆顺气擦泪,好言好语劝着哄着。 程暄明则在林佳树之前坐的位置坐得笔直,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好像跟自己毫无关系。 哭了一会儿,程妈妈抹着眼泪,开始来软的:“暄明啊,是妈妈错了,妈妈确实对你的感情生活不够重视,你一直是妈妈最省心的孩子。” 程暄明心里产生一丝讥讽,他的语气更加冷淡:“您是不是觉得我懂事听话,从来不让你们费心费力就能长成令其他长辈羡慕的好孩子。” 程妈妈点头,“是啊……你怎么就……” “过去没有管过,未来继续保持就好了。” 程妈妈愣住了,“暄明,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程暄明早就想说,但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这个意想不到的来访,却阴差阳错成了他说出真心话的最佳时机。 程暄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的意思是,过去您没操心过的事情,以后也不用您操心了,更不要打着‘爱我’‘替我负责’的旗号插手我的生活,我可以自己作主,和谁恋爱,和谁一起生活,都不用您插手,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这样说,足够明确了吗?” “程暄明!”程爸爸看不下去,喝止了程暄明。 程暄明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说:“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偏心也好,偏爱也罢,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欠谁的,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林佳树是我和照照一起选择的家人,我们互爱互敬,彼此尊重,照照是我唯一的女儿,林佳树是我唯一的爱人,无论您和爸是否接受他们,这个实时已经无法改变,希望你们尊重我的决定。” 程妈妈听到这番话,哭得更大声了。 她这一招程暄明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此刻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哭了一会儿,程妈妈也累了,趴在丈夫的肩膀上啜泣,还是无法接受程暄明的冷酷话语。 程爸爸夹在中间很是为难,他比妻子更早注意到对大儿子成长陪伴的缺失,内心的愧疚让他对程暄明说不出重话。 那是一次大学篮球比赛,他下课后路过篮球场,不经意间看到了代表学院参赛的程暄明,才知道原来看似文弱的大儿子也喜欢运动,球技竟然还不错,但回到家,看到把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进书房的程暄明,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和妻子对大儿子少了很多关注。 向来是最会哭闹撒泼的孩子受到最多关注,懂事听话的那个只会沦为背景和衬托,只能一步步退让,妥协。 看到林佳树态度强势地维护他们的感情,又亲眼目睹两人间亲昵的氛围,内心积压的愧疚感让程爸爸忽然觉得他们这样生活好像也不错。 眼看着时间到了十点,程妈妈也哭累了,意识到今晚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决定等以后再说,于是在程爸爸的劝说下离开了程暄明家。 程暄明送二老到车上,回到家,喧闹的客厅骤然安静下来让他还有点不适应。 程暄明叹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叹完,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角落蹦跳着“冲”了出来,抱住了他腿,开心地喊:“爸爸!” 林佳树端着酸奶和切好的水果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理了理被弄皱的抱枕和沙发套,催促着程暄明快去换衣服,再下来吃水果。 照照四肢攀着程暄明的腿不肯撒手,程暄明只好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无奈地低头看她,“照照,你再不松手,爸爸可要把你和脏衣服一起丢进脏衣篓了。” 照照摇晃着程暄明的腿,小辫子甩来甩去,“不要不要,爸爸才舍不得丢掉照照!” 程暄明低下身捏照照的小脸,满眼怜爱,“嗯,照照是爸爸自己选择的家人,当然不舍得丢掉,但是你的酸奶很有可能被小树老师吃掉哦。” “好吧……”照照依依不舍地放开程暄明,走到拐弯处还不忘转身提醒他,“那你快点哦,我们还要开庆功宴!” 虽然不知道照照口中的“庆功宴”是什么,但程暄明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迅速换好家居服来到客厅。 时差原因,照照完全不困,偷偷吃了半盒酸奶,怕程暄明指责她吃了太多,正让林佳树往她的酸奶盒里匀酸奶。 被程暄明抓住,照照摇着程暄明的脖子示好,撒娇央求让她多吃一点,程暄明没禁住照照的攻势,把自己的酸奶盒子递给了她。 照照在程暄明脸上“吧唧”留了一口酸奶味道的亲亲,程暄明用手背按了按,没擦掉。 林佳树笑着看着照照,收回视线时佯装不经意看了眼程暄明,却发现程暄明也在看自己。 “今晚辛苦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林佳树主动挪到程暄明身边,抱了抱他,“不辛苦不辛苦,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想到迟早会有这样一天。” 第115章 想到林佳树因为自己而惴惴不安,程暄明心里更替林佳树感到委屈,他叹了口气,“对不起,小树。” 林佳树却笑了起来,捧着程暄明的脸,认真地说:“不要说对不起,要说你爱我,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程暄明点着头,“我爱你,小树,我爱你。” 林佳树把程暄明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沉闷的心跳,“我也爱你,程先生。其实在看到你爸妈的时候,我有点想逃跑,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我怕说错话,做错事,但当她拿我没有父母攻击我没有教养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即使他们是你的家人,但他们不能代表你。” “我认识的程先生,是在知道我的身世背景和学历水平后依然欣赏和支持我的人,是在我很多专业知识不懂不明白,肯一步一步手把手教我的人,还是即便不理解同性恋群体,仍然愿意去为了我去了解的人,”林佳树顿了顿,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我好像……完全离不开你和照照了,怎么办?” 程暄明抬起林佳树的脸,虔诚地一点一点吻掉了他的泪,“小树,没有人会离开,我们是家人,只有我们三个在,这里才能称为家,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照照不知什么时候拿着纸巾来到了两人身边,她爬上沙发,学着程暄明的样子亲了亲林佳树另一侧脸颊,给他也留下了一个蓝莓酸奶味的亲亲。 三人相视一笑,被程暄明宽阔的怀抱紧紧抱住。 -------------------- 这张超级长hhh小情侣的感情又深了一层,下一章完结~ 明天见,晚安!!! 第108章 桂花酒酿圆子 照照睡熟,程暄明回到卧室,看林佳树坐在床边抱着手机发呆,他绕过床,从后面环住了爱人的腰。 “在想什么?” 林佳树转头看他,“我担心今晚说的话太重了。” 林佳树脾气好,但不是没有情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偶尔也会对外界的不友善展现出锋芒,这一点程暄明不是没有感受过。 林佳树很好懂,像一只包裹在壳中的小兽,有人怀揣着恶意靠近就呲着獠牙装凶,被善意对待就敞开壳子完全接纳,大概只有他程暄明是个例外,让这只小兽被拒绝了只敢背着壳子逃跑,就算凶也只愿意小小地凶一下,连獠牙都不敢漏出来。 程暄明越想越觉得林佳树可爱,不禁亲了亲他的后颈,问:“如果你不累的话,不妨跟我说说今晚和我爸妈聊了什么。” 林佳树并不知道程暄明因为担心他和照照无法应付老两口打开了家里的监控,将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了程暄明。 亲耳听到和隔着屏幕听到这些话对程暄明的冲击力是不同的,他想到林佳树这些年遭受过的歧视和苦难,更心疼了。 “小树,你能不能带我……” “既然我见了你爸妈,我想也带你和爷爷见一面。”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相视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嗯,我跟你去见爷爷。”程暄明从后面握着林佳树的手,视线落在林佳树的掌心,“我们一起给爷爷选一块墓地,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林佳树听得鼻子发酸,用手背蹭了一下,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第二天本是在家休息的日子,程暄明却格外地忙,从早上七点就电话不断,照照今天格外缠林佳树,不仅要他喂自己吃饭,还要他给自己扎特别麻烦的麻花辫,林佳树一一照做,照照又说想吃酸奶,林佳树打开冰箱,翻出两杯一模一样的酸奶。 再看生产日期,一杯昨天,一杯是几天前的。 林佳树恍然明白了什么,来到照照身边,把昨天的那杯打开递给照照,自己则打开了旧日期的那个。 照照也看到了林佳树手里的酸奶,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更坐实了林佳树心中所想——照照早就知道家里还有酸奶,她昨晚是故意让程暄明去买酸奶的。 程照的小脑袋瓜虽然读不懂爷爷奶奶隐藏在亲情下的疏离,但她不是毫无知觉的,她怕这种微妙的恶意也蔓延到程暄明和林佳树身上,所以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保护他们。 酸奶店九点半关门,程暄明向来言而有信。程照无法阻止程暄明回老宅,只能提出要酸奶这样简单的要求,试图给程暄明一个时间限制,以为这样就能暂时保护好好不容易组建的小家。 小孩子的意图很容易读懂,也最直接触动人心。 林佳树眼眶发热,忙往嘴里塞了一大勺酸奶。 照照歪头看他,咧着嘴巴笑,“小树小树,你眼睛里好像有钻石在发光。” 林佳树赶紧别过脸,“哪有,是,是太酸了。” 照照站在凳子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着勺子伸到林佳树的酸奶杯里,挖了一勺,尝了尝,把自己那杯推到了林佳树面前,“小树吃这个,这个不酸,照照不怕酸!”说完,还颇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嗯,照照是最最最厉害的小英雄。”林佳树走过去扶着凳子,让照照站稳。 程暄明挂断电话,隔着门缝看到站在凳子上的程照和扶着她的林佳树,目光越来越温柔。 因为第二天开学,下午林佳树被叫回学校开会。 将车停稳,程暄明叫住准备下车的林佳树,“我带照照去文具店买点东西,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林佳树应下,与两人告别,独自走进了学校的行政楼。 以往开会时总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何秋果不在,林佳树心里空落落的,开会全程心不在焉。 大会结束,林佳树等几人被点名留了下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名字出现在了调岗名单上。 “……还有林佳树,你们几个去年工作考核不达标,不太适合一线岗位,校方综合考虑后决定把你们调到后勤部门,这个是具体的工作名单,你们没什么问题吧?” 林佳树看着手里的工作变更协议,咬了咬牙,在走廊拦住了要走的负责人,问:“孟院长,您说的工作考核不达标是什么意思?” 孟院长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林佳树会追过来,他用手里卷起的文件点了点那张协议,“不达标就是有家长多次投诉,与班主任配合不佳,校方考核不合格,听懂了吗,怎么这点事儿还问呢?” “可是我……”林佳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衣着不菲,神情倨傲的妇人。 孟校长虽然不耐烦,但也理解林佳树焦躁的心情,他拍了拍林佳树的肩膀,“年轻人,就好好沉淀沉淀,多干几年后勤也不是什么坏事,别太浮躁。” 孟校长走远,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只有林佳树盯着那张白到刺眼的工作变更协议一动不动。 手机在衣兜里一声一声震动,光线渐渐变暗,林佳树静静地站着,直到面前空气晃动,那个女人走到了他面前。 “要不是看你还欠着学校的助学贷款,不然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这种人赶出学校。”女人语气平静。 林佳树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 过去这些年他因为助学贷款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任何差池,尚且被扣了“考核不达标”的帽子,他不知道自己如果心不在焉,敷衍了事,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没想跟女人争辩,将手里的协议工工整整地叠好,揣进了衣兜,绕过她抬脚打算离开,又被女人叫住,“林佳树,我不知道你到底给我儿子孙女下了什么迷魂药,但程暄明绝对不是恶心的同性恋,他最后一定会找女人结婚生子。” 林佳树沉默不语,女人换了副语气继续说:“我和你说这些也是为了你们好,暄明因为你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从来不主动开口寻求他爸的帮助,现在却为了你到处找人对比鉴定,帮你洗清枪手嫌疑,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你舍得看他为了你这么辛苦吗?” “不舍得,”林佳树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屏幕,将手机握在手里,正视女人,“我很感激他为我做的所有事,但相应的,我也在用我的方式爱他和照照。但您对我抱有很深的偏见,我知道,就算现在我解释了,您也不会相信。” 女人冷笑,“爱?你一个大男人像个女人一样依附我儿子就叫爱?” 林佳树一脸“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想再开口说一个字。 “说不出来了吧,辩解不了了吧,呵,一个大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另一个男人也不嫌丢人……真是恶心!还有照照,你这种喜欢男人的变态怎么配当幼儿园老师……” 林佳树确实没有什么和女人说的,因为她是程暄明的母亲,林佳树不想对她说过分的话去激怒她,因为她活了半辈子也理解不了世界上有其他性取向这件事,林佳树也懒得去改变她的想法,对无法交流的人,林佳树无话可说。 被丈夫和儿子骄纵惯了的女人自认为被林佳树冷暴力了,她不依不饶,踩着高跟鞋追了过去,要林佳树一定给自己个说法,她走得太急,冲过来时没控制好平衡,没看见台阶,在林佳树面前一脚踏空。 第116章 林佳树完全忘记了自己受过伤的事,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 女人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楼梯和握着肩膀、脸色煞白的林佳树,问:“你,你怎么了?” 林佳树咬紧后槽牙摇摇头,不让痛苦的呻吟从唇齿间钻出一丝。 “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林佳树喝止了女人的举动,深呼吸了几次,肩膀的刺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说:“我没事,你走吧。” 女人才不信一瞬间额头布满细汗、疼得浑身颤抖的林佳树没事,她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让人把车开进幼儿园里,强行带林佳树去了医院。 一路上,林佳树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的手臂在阵痛,全身的力气像被疼痛吸走,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林佳树接起了电话,放在耳边。 “小树?你在哪儿,校长说你们早就开完会了,怎么……你身边有人?” 林佳树的喉结滚了一圈,“我不小心撞到了受过伤的位置,被同事送医院了,你能不能来医院接我?” 告诉程暄明是哪个医院,林佳树安慰了他几句,挂断了电话。 在旁边听完全程的程妈妈神情复杂,虽然那场事故所有人都怕她担心,在瞒着她,她却从郑确那里旁敲侧击问到了程暄明去大礼堂遇到坍塌、被同行人救了的事,结合林佳树昨晚的话,她试探着问:“你的肩膀受过伤?” 林佳树点点头。 “是因为……我儿子?” 林佳树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闪过的街景,没有回应。 就算林佳树不回答,程妈妈也想通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心生愧疚,正想开口,被林佳树打断:“您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就好,在他赶到之前离开吧。” 程妈妈当然不肯,“肩膀受伤不是小事,必须拍片看看。”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讨好,更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用有心理负担。” 程妈妈还想争取,林佳树却别过头,一副完全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她只好噤声。 在程妈妈的一再要求下,林佳树还是同意了先拍个片子看看。 林佳树在外面排队时,程暄明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里,程妈妈看到儿子,心里一慌,忙躲到了走廊拐弯处的绿植后。 程暄明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后就心神不安,他把车停在幼儿园旁边等了很久,直到校长从里面出来,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听到林佳树又受伤的消息,他一路疾驰赶到医院,来不及等电梯,飞奔上了七楼,找到林佳树时,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小树!” 林佳树忍着痛回身,看到头发几乎被汗水打湿的程暄明,强挤出来的笑多了些真情实感,他看着程暄明,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跑这么急干什么,我没事,就是同事不放心,非要我拍个片子看看情况。” 程暄明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他脸色不对,狐疑道:“真没事?你同事呢,怎么不见他们陪着你。” 林佳树抿了抿唇,帮程暄明擦了下鬓边滑下的汗,“他们还有事,知道你过来,我让他们先走了。” 林佳树往程暄明身后看了看,“你怎么自己过来,照照呢?” “照照在车里看动画片,我没让她跟过来,是不是很疼,我看你的脸色很差。”程暄明满眼都是担心,小心地扶着林佳树的手臂,让其他排队的人不挤到他。 “刚碰到的时候有点,现在好多了,尤其是看到你之后。” 程暄明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我又不是止疼药。” 在这么多人的公共场合,两人适当保持着距离,却又忍不住往一块靠,眼神牵扯,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两人低声说话的场景被躲在拐角偷偷观察的程妈妈看在眼里,她面前的程暄明向来是冷静自持,宠辱不惊的,她从没在程暄明脸上见到这样担忧的神情和饱含爱意的眼神,这让她的心情愈加复杂,她不禁反思起昨晚的谈话,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佳树进去拍片子,程暄明帮他拿着外套。 林佳树的手机在震动,程暄明翻了翻衣兜,先看到了一张被折叠整齐的a4纸,他把纸张拿在手里,掏出林佳树的手机,看到“果果”,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何秋果,我是程暄明,小树进去拍片了,手机由我暂时保管。” “啊,是程先生,”何秋果的声调降下去一些,“阿树的肩膀还是很严重吗?” 程暄明斟酌着言辞,“应该不严重,他今天去幼儿园开会被撞了一下,就……你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达。” “说来也巧,我没有你的手机号,本来想让阿树帮我转达给你的。就是你之前帮我介绍的那份工作,林肯先生今天和我签合同了,下个月月初出发,可能再见面要半年后了。” 程暄明听到她顺利通过了考核,准备跟团队一起离开,发自内心为她感到开心,“恭喜你,我就知道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通过。” 何秋果在那边笑了笑,“离开江城前,我想请程先生和阿树吃顿饭,可以吗?” 既然是好事,就没有理由拒绝,程暄明坦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挂断电话,程暄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把它和手机放回了林佳树的兜里。 医生看过片子后帮林佳树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叮嘱他千万不能再像今天一样贸然用力,不然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留下影响终身的伤痛。 中午吃过饭,照照去上钢琴课,程暄明提议带林佳树去给爷爷看墓地。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驱车赶往城郊的陵园。 中午吃饭时程暄明说了何秋果的事,林佳树路上一直抱着手机跟何秋果聊天,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程暄明心里始终挂着那张纸的内容,几次欲言又止。 林佳树放下手机,忽然说:“我想辞职了。” “为什么突然想辞职?” “也不算突然,我很早就考虑过这件事,正好今年校方出了新政策,而且赔偿款也到账了,我觉得时机正合适。”顿了顿,又说,“我觉得果果说得对,人活着,还是要做些想做的事情,我想从事建筑设计,不学习专业知识,只靠野路子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想辞职报名成人高考。” 程暄明对林佳树这个想法毫不意外,他知道林佳树是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生长的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把自身变得更优秀的机会,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你考虑好了?” 林佳树看程暄明的眼睛,“嗯,我想好了。” “好,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我和照照会做你的后盾。” 余光看到林佳树脸上的笑容,对程暄明来说,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愿意接纳爱人所有的决定,好的坏的,他都照单全收。 递交了辞呈,带着不多的东西走出幼儿园,林佳树站在从前没资格站的正门口,回头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幼儿园五颜六色的城堡轮廓,吐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一股浊气。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份工作的,因为存在客观条件的无可奈何,所以算不上多么真情实意的热爱,但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小孩子,从不疏忽懈怠,愿意将精力、时间和耐心都奉献给自己带过的小朋友们。 但当人生的长帆再次被风浪扬起,他注定要义无反顾地奔赴下一段航程。 还好,他不再孤单。 此时初春的阳光正好,林佳树独自走向公交站台,一辆车悄悄跟了过来。 林佳树转头,后排车窗摇下,“逃课”的坏女孩照照趴在车窗边缘,咧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小白牙对他弯着眼睛笑。 “小树!”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林佳树看着她笑了起来。 副驾驶的车窗也落了下来,程暄明对他招手,“上车,这里不让停太久,拍到会罚款。” 这次林佳树不想问为什么要自己上车、父女俩想带自己去哪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满心只想和他们一起离开。 “小树。” 程暄明的声音忽然靠得很近,林佳树坐直身体,任由他帮自己系好安全带,随后在程暄明的侧脸落下一吻,两人相视一笑。 车慢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与钢铁森林中穿梭的千万车辆一样,逐渐无法分辨,只知道它载着爱与被爱的人们一路驶向自由,向幸福,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 完结撒花!!! 这一章写了很久很久,修修改改,纠结再纠结,终于决定发出来啦 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大家陪我一起完成这部都市童话故事真的辛苦了hhh 其次还是感谢各位愿意读完这个故事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期待各种意见建议 第117章 番外的话会不定时掉落,另外也希望大家支持一下新文《野草莓》cp2152963 啦! 《晚安,林佳树》最后一次晚安!xxx ——雪夜漫游者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