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七零根本躺不平》 第1章 [穿越重生] 《人在七零根本躺不平》作者:荠粟【完结】 文案: 无论别人如何指证,樊盈苏都一口咬定自己不懂医术。 她一个在现代读理工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穿越后莫名其妙就会医术?! 偏偏事与愿违,她竟主动要给人治病。 樊盈苏看过不少关于刚上班的新手医生视频,知道新人医生们都有绝招,那就是:摇人。 于是,樊盈苏把樊家老祖宗给摇来了! 徐成璘出任务归队途中,特地去探望因伤退役的战友,结果发现曾经瘫痪在床的战友能站起来了! 战友悄悄告诉徐成璘,那位给他治病的医生是被下放过来的,希望徐成璘能帮帮那位医生。 徐成璘原以为医术如此高超的医生肯定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见到人时却令他很是震惊。 樊盈苏生得灵秀俏丽,只是站在那里,徐成璘就觉得那方风景如画般美丽。 徐成璘的出现让樊盈苏看到了摆脱困境的希望,但同时她却又要面临新的难题。 她是真的不懂医术!但徐成璘却要带她去军队当军医! 是继续窝在这偏远的小山村里,过着上一顿饥、下一顿仍然饥,白天上山下田、日晒雨淋着做农活,夜晚宿在四面漏风的茅草棚里簌簌发抖的艰苦日子? 还是跟着对方走,过着或许能吃饱穿暖,但需时不时把老祖宗摇出来给人治病,说不定某一天一个不小心露了馅就被人给突突突的战战兢兢的惊恐日子?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穿越时空 年代文 轻松 日常 脑洞 主角:樊盈苏 徐成璘 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当祖宗显灵后 立意:阳光总在风雨后 第1章 从桥上掉进水里时,樊盈苏并没有感到害怕。 一来,这小桥贴近水面,并不高。二来她会游泳,还学了好几个月的高台跳水,所以当她掉下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自救的准备。 噗!呼!樊盈苏边往岸上游,边喘了两口气,这水还挺凉快 她在水里游着,一边抬眼四看。 刚才上桥前,她记得这湖除了有连桥,还有好几处可拱游客喂鱼的小平台。 那小平台有楼梯可以上岸,只要游向最近的喂鱼小平台,就可以上去了。 只是 小平台呢?! 樊盈苏浮在水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四周别说喂鱼的小平台,就连刚才她走过的小桥都不见了! 樊盈苏瞪着眼睛,手脚在水里搅动着,缓缓地转了一圈。 不仅没人!眼前所见的一切还都是陌生的! 什么鬼?樊盈苏愣愣地四处看,人呢?这是哪啊! 没由来的,樊盈苏突然感到一阵凉意袭上心头,连忙慌乱地快速向前游。 最近的水边有着大小不一的乱石,再远处就是小树林,四周静幽幽的,不见人影。 樊盈苏爬上岸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手脚发软,头重脚轻,身体无力的樊盈苏湿漉漉地蹲在地上。 她愣神地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破旧布皮卷,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攥在手里的。 这里头包着的是什么? 樊盈苏动作有些慢地去打开那卷破旧的皮子,发现里面插着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银针? 樊盈苏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然樊家祖上确实是师从神医,但她爷爷爸爸再到她,三代都没学医,可以说家族传承在她家是断了。 不过樊家的其他族人确实有不少人是中医,她小时候生病,她那身为中医院副院长的堂爷爷还亲自给她针灸。 想这些有什么用。 樊盈苏抹了抹脸,将脸颊滴着水的头发撩在耳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樊盈苏单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才刚抬起的头猛地僵住了!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道黑灰色的半透明的影子! 咚地一声,樊盈苏坐在了泥泞的地上。 那道影子还向这边飘了过来! 樊盈苏的视线顺着这影子的轮廓往上看,衣摆坠地,长袖遮手,并且越往上影子越淡,腰部以上近乎透明,完全没办法分清这影子的性别。 樊盈苏张了张嘴,扫了四周好几眼,三维投影? 【莫怕,我乃樊氏祖上。】这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似的,充满了幽沉空旷的感觉,而且还雌雄莫辨。 不过祖上? 樊盈苏仰头看着眼前这道缺了半截的影子:祖上?祖先?祖宗? 难不成是因为她家断了祖上留下来的衣钵传承,所以被老祖宗找上门了? 但,老祖宗那不就是鬼吗?! 啊!!!突然响起的一声尖叫把樊盈苏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一道身影就从小树林里冲了出来:樊家娃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樊盈苏还坐着地上,对方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你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河啊!你有过不去的坎倒是和嫂子说啊! 这妇人大概三十来岁,黝黑的脸上满是疲倦,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有着数不清补丁。 这位嫂子,我樊盈苏想说自己没跳河,她还从河里游了上来呢。 忽然想到那道影子,她想让面前的妇人看看,一转头却发现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了。 嫂子,你刚才在那边有没有看到樊盈苏想问清楚这件事。 那妇人却打断了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你跳河了! 就在这时,小树林里又响起了声音:玉芬,人没事吧? 四哥,人没事,罗玉芬应了一声,把还坐有地上的人扶起来,这才看见对方手里还攥着包有银针的破布卷,吓得一把抢了过去,还左右看了看,可能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身后有人已经走了过来,她连忙给揣在自个兜里,还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把这要命的东西给带了出来! 樊盈苏被她扶着站起来时,鼻孔里有水流了出来,她伸手摸了一把,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两步。 罗玉芬一把攥着她肩膀,刚想说话,先是一顿,再又忽然喊了起来:这、这怎么就一脸的血?!四哥快来! 罗长春被她喊得加快了脚步:又怎么了?人不是没事怎么一脸的血?! 不知道啊!罗玉芬刚转头说了这么一句,手里扶着的人忽然就往地上出溜,哎!怎么还倒下了?! 她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罗长春被堂妹拖着从半山腰跑下来,这才刚喘了口气,就又遇上事了,只能说,你背着她去大队部,叫刘叔驾着牛车送去公社的卫生室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别看罗玉芬长得瘦,但乡下长年劳作的农民,无论男女,身上也就穷得只剩下一把子力气了。 她背着人向大队部跑去,罗长春还要去监督大家干活,只能又往山上爬。 樊盈苏被人背着,意识浮浮沉沉,像是又回到了她落水的那时候。 在水里,她还看见了另一个和她剪同款短发的女人。 她看着对方的脸,总觉得很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最重要的是,她正往水下沉,而对方却往水上浮。 樊盈苏与那女人在水里擦肩而过,对方手里原本拿着一样东西,在这时忽然从手里掉了出来。 樊盈苏下意识地一伸手,把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这不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包着银针的破布卷吗? 她从水里上来了吗? 正这样想着,就看见那女人被人从水里救了起来。 救她的,是樊盈苏的那几个同学。 看见认识的人,樊盈苏晕乎乎的意识立即就有了焦点。 我在这啊!你们看看我! 可惜同学们都没往这边看,一个个火急火燎地把刚从水里救上来的人送去医院。 樊盈苏听见她们说:盈苏之前是穿这套衣服吗? 好像不是吧? 和谁把衣服换了吧? 樊盈苏这才想起来,她们之所以会来这个和革命根据地有关的景点,是因为国庆长假,她们特地过来参加景点推出的忆峥嵘岁月,守美好家园的主题活动。 为此她们还网购了适合那个年代穿的衣服鞋子,衣服的布料是特地做旧的粗布,还像模像样地用不同颜色的小碎布缝了好几处补丁。 第2章 其他人还买了帽子,只有樊盈苏因为经常把头□□了又染,染了又漂,导致头发干枯发黄,就算把头发在下巴的位置一刀切,满头头发仍然像是枯黄的杂草似的,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现在樊盈苏的同学把别人当成了她。 那不是我啊!你们认错人了! 我还在水里 不对,我要是还在水里,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吗? 这时,同学又说:盈苏这饥饿妆化的太逼真了,看着真像营养不良。 另一个同学也说:粉底液也选的好,蜡黄蜡黄的,要不是她这一头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头发,和手心的老茧,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樊盈苏有点哭笑不得。 你们真认错人了,你们救上来的人不是我,我 咦?怪不得我觉得这人眼熟,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 樊盈苏心头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立即响起了声音:医生快来看她,她睁眼了! 罗玉芬一直守在病床边,这时见人醒了,连忙走到病房门口往外喊。 樊盈苏还愣愣地躺在病床上,头顶的天花板暗灰暗灰的,是只油了石灰没打腻子粉的旧墙顶。 侧头看看旁边,旁边是同样油了石灰的旧墙壁,窗上的玻璃不是光滑透明的,而是磨砂中泛着绿。 这又是哪? 樊盈苏看向门口,罗玉芬正跟着医生走过来。 医生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樊盈苏都没记住,她只记得医生最后说:她这是太累了,营养还跟不上,你看她那头像枯草的头发,乱糟糟的。 还有她这脸色惨白,手掌也白的看不见血色,你回去给她喝点红糖水,要是有鸡蛋也给她吃几个,回去叫你们大队长让她休息两天吧,老牛也得喂草,她嘴唇白得像纸你们没看见吗。 医生没让住院,叫罗玉芬把人带回去,下次要是鼻血真止不住,只能去县里医院,公社这边看不了。 她把一本薄的只有两页的册子递给罗玉芬,樊盈苏偷偷扫了一眼,看见了樊盈苏三个字。 樊家娃,咱回去吧,罗玉芬过来说,嫂子家有红糖,等回去悄悄拿给你冲水喝。 谢谢嫂子,樊盈苏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的,贴在身上很难受。 一抬头看见对方后背的衣服也半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刚才这嫂子在她昏倒后背着她跑了好远的路,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在这陌生的地方,见到的都是陌生的人,樊盈苏对这位嫂子很是感激。 罗玉芬在前面带路:刘叔还在外头等着呢,队里要用牛车,等会大队长该骂他了。 樊盈苏沉默地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这简陋的病房。 外面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小广场,有一幢长排的两层砖房。 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盖瓦的平房,卫生室就在左边的这排平房里。 樊盈苏昏迷前,好像听见有人要送她来公社的卫生室,这里难道就是公社? 樊盈苏细心看了看,一眼就瞧见对面用石灰涂白的墙壁上那排红的刺眼的大字。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樊盈苏脚步一顿。 刘叔早就等急了,这时见她俩出来,连忙叫她俩坐上牛车往回赶。 老牛拉着板车晃悠悠地向前走,地是凸凹不平的泥土地,街两边都是破旧的低矮平房,偶尔见到有一两间上面带有二层小阁楼的房子。 那些特地用石灰涂白的墙壁上全都有红油漆书写的大字。 就像眼前这排破旧的平房,门前挂着供销社的牌子,墙壁上写的大字是:破四旧,立四新。 牛车一路向前,路也越来越窄,樊盈苏所见也越来越荒凉。四周山连山,山与山之间是荒林,时不时这边一片野草地,那边一块野荒岭。 间中经过像是有人住的村子,远远地会看见有人聚在一起干农活。 路上偶尔会遇见牛车驴车,但大多的都是挑着担子走路的人。 牛车又走了一段路,总算是又看见了村子。 低矮的老旧房子坐落在山脚下,零零星星分布着,这里三两间,那里四五间。 刘叔把人在小路边放下,他驾着牛车回大队部。 樊盈苏这一路在牛车上摇摆着,这时有点站不稳,只想蹲会。 罗玉芬连忙伸手过来扶她:哎!还是我搀着你吧。 哟!玉芬你同个坏分子这么亲近啊?旁边忽然响起了语带嘲讽的声音,这坏分子的爹娘都是臭老九,平日村里的人都远着这些坏分子臭老九,只有队长才会同他们说两句话,你怎么就敢同这个坏分子走这么近?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同样充满讥讽:嗐,玉芬这还不是为了她那个傻子哥嘛,傻子娶不到媳妇,可不得只能捡个坏分子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之前在樊盈苏面前好声好气的罗玉芬,这时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只见她双手叉腰瞪着说话的那俩妇人大声骂道:就你俩长嘴了是吧!不会讲话就甭张嘴,信不信我撕烂你俩那满是大粪的臭嘴! 刚才还晕乎乎的樊盈苏,精神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那俩妇人脚上套着草鞋,头戴顶破草帽,被罗玉芬骂了就撇着嘴翻着白眼转身走了。 边走还边往地上吐唾沫:呸!谅谁还不知道你那副坏心肠在想着什么,还以为能藏得住,也就这坏分子当你是好人。 也还真会挑人,估计坏分子里头就这个长得顺溜。 平日我们都恨不得离这些坏分子远远的,压根就不愿看到他们,没想到她长这副模样,脸还挺嫩。 嗐,她那傻子哥又傻又老又丑,可不得选个顺溜脸嫩的才好生娃。 可不得生娃,要不她罗家就绝后喽。 傻子还想生娃,别到时候说话声渐渐远了。 樊盈苏侧头看向身边叫罗玉芬的嫂子。 罗玉芬像会变脸似的,刚才还凶神恶煞地瞪着那俩个妇人,这会儿已经一脸的和气。 你别听那些个长舌妇乱嚼舌根,我、我没那想法,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眼神却有点闪躲。 嗯,樊盈苏点头,我知道。 这点樊盈苏是相信的。 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罗玉芬对她,准确来说,是对原来的樊盈苏有所求。但罗玉芬求的应该不是樊盈苏这个人,而是和樊盈苏有关系的别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罗玉芬忙不迭地点头,嫂子没有坏心的,你、啊对,这个你快藏好! 她边说边四周看了看,快手快脚地从兜里拿出了之前被她收着的包着银针的破布卷。 快藏好了,可千万别丢了。这可是封建残余,要是被人看到,又要拉你去批斗了! 她嘴里虽然说着银针是封建残余,但她却把银针在自己身上藏了这么久,这时又还千叮万嘱地让樊盈苏把银针藏好。 谢谢罗嫂子,樊盈苏把银针拿了过来,藏在了衣服里面。 罗玉芬看她这时像是精神了些,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我送你回去,路上要是看到有人说你没去上工,我就帮你同他们说说,免得他们去举报你。 谢谢罗嫂子,樊盈苏乖巧地道谢。 和嫂子不用这么客气,罗玉芬边向前走边悄声说,你先回去歇着,等过了晌午大家去上工,我再偷偷煮个鸡蛋还有红糖拿给你。 谢谢罗嫂子,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樊盈苏说自己没事,但她其实这会头重脚轻,低头看路都觉得地面有点儿扭曲。 罗玉芬像是没听见,只顾埋头向前走。 村道又窄又多转角,还这边一个泥坑,那边一个水洼。 一看就是处偏僻的小村庄,村里房屋的地基和墙脚用的是石头,而墙壁则是泥砖墙,窗扇还都是钉的木板块。 屋顶有的是茅草,有的是瓦片,都是充满岁月感的旧房子,不管是茅草屋顶还是瓦片屋顶,上面都长了些杂草。 在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樊盈苏还看见砌了几层石阶梯的公厕,两扇挡住两边门口的泥砖墙上分别用油漆写了男女两个大字。 樊盈苏四周看了看,这边应该是村子的边缘,房屋一般都集中在村中央,而公厕则建在远离房子的角落。 但罗玉芬还继续向前走,那就远离村子了。 经过两处荒草丛,出现了两排类似宿舍的房子。 之前村子的房屋,都只有一个大门。而这两排房子,每排有三扇门,代表着三间房,也有可能是三户人家。 第3章 樊盈苏多看了两眼,罗玉芬留意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低声说:知青们这会估计在休息。 这是知青住的地方。 再继续向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几个用木条搭出来的茅草棚。 大字标语,知青,茅草棚 樊盈苏心里有了初步的肯定。 罗玉芬对着那些茅草棚一抬下巴:你快去躺下歇着,我去和队长说一声。 谢谢嫂子,樊盈苏看着罗玉芬往回走,而她则站在原地没动。 三个茅草棚,她不知原先的樊盈苏具体住的地方。 这时,最靠近村子那茅草棚的木门忽然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双手端着木盆的短发女人。 对方一抬头看着站着不动的人,视线上上下下打转了好几回。 樊盈苏伸手巴拉了一下脸颊的头发,好让头发能遮挡着脸。 她和原来的樊盈苏长得一模一样,体形其实也差不多。对方是饿瘦的,是饥饿面容。而她是因为读博废寝忘食熬瘦的,是疲劳面容。 最重要的,是俩人肤色的不同。 原来的樊盈苏天天日晒雨淋干农活,晒得很黑。 而她皮肤天生就白,再加上在穿过来前,在实验室里待了不只三个月,就为了她那打算用来代替论文之一的实践成果。 天没亮,她就进了实验室。等月亮当空,她还泡在实验室里,终日见不到太阳。 但好在网购的衣服是长裤长袖的,能藏住手臂,可脸是藏不住的。就算头发短至下巴能遮挡两边脸颊,总还有露出来的皮肤。 眼前这女人的视线已经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了,樊盈苏无法确定这人是否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樊盈苏看了一眼对方,彼此视线在这时接触上了。 对方先开口:队长说你病了? 樊盈苏点头。 谁病了不都在地里干着活,就你能请假,对方用鼻子哼了声,然后端着木盆走开。 樊盈苏斜眼瞥了她一下。 有人在茅草棚里探出头来,扫了门外的俩人一眼,压着声音说:有什么话不能进来再讲,你不是病了,还不进来躺会? 樊盈苏这才确定原来的樊盈苏住在这茅草棚里。 茅草棚是用长木条搭出来的,里头面积很小,没有窗,原始的泥土地面。正中间是用石块垒的简易小灶头,上面搁着一个有着不少凹陷的旧铝锅,旁边的地上摆着一个粗土罐。 两边的泥土地面上各摆着两张草席,草席上面有着些零碎的东西。入门左边的角落里用一根木棍挂着一张草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右边放着两个木桶和大小三个木盆,还有一个破了小半边的土坛子,旁边堆着些枯枝干柴。 而棚顶的木梁上还用草绳吊着四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里面估计是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 一目了然,就这么些东西。 樊盈苏站着没动,她觉得头更晕了,想就地躺下。 周宛艺换好衣服掀草帘子出来时,正好看见摇摇欲坠的樊盈苏。 怎么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去河里泡水了?她把手里撕了口子的衣服扔到她睡的席子上,过来扶人,快去躺着,别没等到杨姨来信你就倒下了。 樊盈苏被她扶着走到其中一张破草席前。 草席下面铺了层干草,干草下面就是泥土地。 樊盈苏低头看着那张破草席,脑海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着:要是把这席子掀开,下面会不会藏着一条蛇?又或者会是一窝蚂蚁? 蛇暂时没看见,至于蚂蚁,就算真有一窝,也看不清。 樊盈苏坐在破草席上张着嘴呼吸,她感觉有点喘不来气。 这时倒了水的梁星瑜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樊盈苏垂头坐着,又是嗤笑了一声。 樊盈苏抬头看她。 她得想办法从这几人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你怎么这样,樊盈苏像是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梁星瑜像是对原来的樊盈苏充满了愤恨:你妈回去已经三年多了,怎么还不来把你接回去啊? 樊盈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连同家人一起被下放过来改造,但原来的樊盈苏母亲却能从这里离开,难道樊家背后有什么人? 我已经忘了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我甚至连现在是什么年份都记不住,她看着眼前的人,原来我妈回去已经三年多了,我怎么觉得远远不只三年呢。 对面的人盯着她,正要说话时,旁边有人先出声了:都不饿吗?再不吃就要去上工了。 听周宛艺这样说,梁星瑜转身,但眼睛却还瞪着樊盈苏。 樊盈苏没看她,而是在看着另外俩人。 刚才扶她的女人掀起铝锅盖,从里面拿出两个无法形容颜色的馒头,她分了四个馍头出去,又把两个馒头放进她自己的碗里,锅里还剩下两个。 那是樊盈苏的,但樊盈苏这会坐着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像是虚脱的感觉。 她走过来,樊盈苏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视线。 对方在樊盈苏草席的一头拿走了叠在一起的两个粗土碗,最上面的那个碗里还放着一把土勺子。 那是没有上釉的土粗碗,看着脏兮兮的,形状还不怎么圆。 樊盈苏看了看被拿走的碗,又低头看向放碗的地方。 席子旁边搁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只剩下一双看着像是筷子的小木条。 樊盈苏无力地垂着头,眼神极为疲惫。 周宛艺把那两个杂粮馒头放到最上面有勺子的碗里,又从瓦罐里给另一个空碗中倒了些水,然后端过来放在樊盈苏的身边。 她还没说话,樊盈苏就先出声了:谢谢。 梁星瑜听了,又是嗤笑一声。 之前探头出去喊樊盈苏有话进来说的黄黎终于忍不住开口:梁星瑜,你能不能别老是摆出这副嘴脸! 梁星瑜瞪着她:黄黎,你以为你还是大地主家的千金大小姐吗?你现在只是个黑五类! 那你是什么?黄黎反问了一句。 梁星瑜瞬间闭上了嘴巴。 黄黎朝着梁星瑜也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对樊盈苏说:杨姨是70年年底回去的,现在是73年,你真不记得了? 樊盈苏抬头看她,笑容有些凄凉:我记得,想忘也忘不了。 记得就好,黄黎对她笑笑,你不饿吗,快吃啊。 梁星瑜忽然又是讥讽出声:她在外头指不定吃了什么好东西,你们没看见她脸上抹了脸霜白白的吗?还有她穿的这身衣服,肯定又是周知青给的,连脸霜和衣服都舍得给她,又有什么是不舍得给她吃的。 樊盈苏总算知道这人的视线之前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是为了什么了,原来是为了她身上穿的衣服。 但好在是被误会在脸上涂了面霜,总算是能隐藏过去。 大家都看了过来,梁星瑜梗着脖子不说话。 周宛艺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说:周知青和樊盈苏是高中同学,她们以前就是好姐妹,送衣服送吃的很正常。 说到这,她语气忽然一冷:梁星瑜,我劝你不要为了一套衣服就去举报周知青,别自己找死。 梁星瑜又是嗤笑一声:周宛艺,就你会装好人。 装下好人怎么了!黄黎终于忍不住骂她,要不是三年前杨姨能从这鬼地方离开,你,还有其他被下放的人,都还继续过着牲口不如的鬼日子。 周宛艺也冷声说:我们都是托杨姨的福才能过着像人,你要忘了,我替你记着。 梁星瑜抖着手指向碗里的馒头:过着像人?杂粮面里掺了一半的糠,你们管这是过着像人?革委会 话没说完,她突然就闭紧了嘴巴。 她显然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口不择言了,这时有些回避其他人的眼神,闷不吭声地咬着那掺着一半糠的杂粮馒头。 大概是突然才想起祸从口出的道理。 第3章 茅草棚里安静了下来。 樊盈苏右手捏着那硬的像石头的馒头,看了看茅草棚里其他三人。 通过刚才三人的谈话,她知道了这三人的名字。同时从梁星瑜话里的意思可以猜到,黄黎和周宛艺被下放是因为家庭原因,在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她们俩人会被下放是无法避免的。 但梁星瑜或许是不该被下放的,她的问题,应该在学校或单位被进行批斗,不至于归类到下放那一批人里面。 正是因为她是被冤枉的,心中有怨恨,所以才会看什么都不顺眼。 第4章 而原来的樊盈苏 应该是有传承的中医世家,否则不会随身藏着银针。就像罗玉芬说得那样,中医在这特殊的十年里,被说成是封建残余。 樊盈苏确定了现在的年份,也了解到了原来的樊盈苏的处境。 处境很不妙! 六、七十年代里那特殊的十年,樊盈苏也是知道的。 曾听长辈们提过那十年发生的事,在书中看过,也在电影和电视剧上看过。也就只是知道某些事情转折点的模糊时间,至于更具体的,就没什么记忆了。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大批被喊臭老九的知识分子被下放劳动改造,然后一部分人死于劳动改造中。 樊盈苏记得在网上看过关于那十年的讨论,分为了甲乙两方。 甲方说:去劳动有什么难的,在那些人没被下放之前,农场或村里的脏活累活重活都是有农民兄弟在干着的,农民兄弟能干,知识分子为什么不能干? 乙方说:各司其职听过吗,就像拿笔的就该干拿笔的活。老师是教你知识的,你让老师全下放劳动,叫农民兄弟上讲台讲课,在只有课桌的教室里,你让农民兄弟怎么教你春插秧秋割稻? 各人有各自的想法,家里长辈也有自己的想法。 樊盈苏记得长辈曾说过:农民兄弟劳作时,只想着今天种下一颗种子,来日就能有丰收。而那些被下放进行劳动改造的人,劳作伤害不了他们,真正伤害他们的是内心的担惊受怕,终日惶惶不得安,又有谁能活的好。 哪怕后来得到了平反,那些能活着回家的人,一半精神出了问题嘴里念念叨叨着自我批斗,另一半战战兢兢见人就躲。 此时的樊盈苏觉得,或许和饮食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手里这掺了一半糠的杂粮馒头,樊盈苏实在是咽不下去。 记得某年有位同学带着樊盈苏,还有另外几位同学,一起去对方住在乡下的亲戚家里玩。 对方亲戚家里养着毛茸茸的小鹅崽,那些小鹅崽吃切的细细的蔬菜,还有加少量水和成糊的糠。 樊盈苏清楚地记得,那些小鹅崽吃糠糊糊时,因为糠糊糊会粘着嘴巴和喉咙咽不下去,时不时地就 要张大嘴巴伸长脖子左甩甩右甩甩,甩过之后,就去啄两口水。 樊盈苏觉得自己这时候就是那被粘住了喉咙的鹅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差点没被噎死。 樊盈苏往喉咙里灌了半碗水,这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给咽了下去。 其他三人倒是吃习惯了,一口馒头一口水,全都吃完了。 下午还要下地上工,三人把碗一收,侧躺在草席上歇息。 被下放进行劳动改造的人,无论男女,总是做着最重最累的农活,所以三人才刚躺下,没一小会就发出了时轻时重的鼾声。 茅草棚里没有窗,丝丝缕缕的光线顺着长木条搭的木墙照进来,看在樊盈苏的眼里,就像是监狱那关着犯人的铁栏杆似的,一根一根地坚起,把里面的人囚禁着。 樊盈苏把咬了一口的杂粮馒头放回碗里,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茅草棚太阴暗了,她觉得身上发冷。 外面阳光灿烂,光线刺的樊盈苏睁不开眼睛。 樊盈苏眯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草丛旁的人。 对方正对她无声地招手。 是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洗的发白,但没有补丁。 除了在公社见到的医生之外,樊盈苏所见过的人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有补丁的。 罗玉芬身上衣服的补丁数不清,而梁星瑜三人,衣服上更是补丁叠补丁,差点儿看不清衣服原来的颜色。 想起刚才梁星瑜三人的对话,樊盈苏大概猜出了这人是谁。 她也没走近,中间隔着条小村道就停下了脚步。 虽然和原来的樊盈苏一起住的三人没怀疑樊盈苏换了人,但不代表其他人会认不出。 还是离远些比较保险。 樊盈苏和对方互相对视着,对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她的脸上,然后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服。 樊盈苏其实想把这身衣服换下来的,但她找不到原来樊盈苏穿的衣服,也不可能问梁星瑜她们,她要是问出口,就真的是打草惊蛇了。 盈苏,听队长说你病了?有好点没?对方也没走过来,就站在两个木桶旁,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 樊盈苏点点头:好多了。 估计是和以前的樊盈苏给出来的反应不一样,对方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委屈:盈苏,你是不是在怪我? 樊盈苏没说话,她压根就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和这人之间闹的矛盾。 我不是有意的,而且我也是因为关心你,盈苏,我周翠微可是你最好的好朋友,周翠微一脸的委屈,杨姨又被下放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你总是说杨姨要来接你回家,我看你那样心里难受,这才告诉你的,而且我只告诉了你,没告诉别人。 她口中的杨姨,应该是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刚才梁星瑜三人也说起过,说杨姨从这里离开回家了。70年年底回去的,现在73年,回去三年了。 但没想到又被重新下放了。 看来是因为母亲被重新下放,原来的樊盈苏接受不了,这才选择跳河轻生。 之前还不能确定原来的樊盈苏是意外落水还是故意跳河,现在可以确定了。 看着对面的周翠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好心办坏事。 原来的樊盈苏因为她的一句话跳了河,才会导致同名同姓的两个樊盈苏穿越。 周翠微看樊盈苏还不说话,又急着说:盈苏,我是关心你,我不会害你的! 樊盈苏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不生气了?周翠微表情有些忐忑。 樊盈苏又点点头。要是生气就能穿回去,那她还是愿意生气的。 盈苏,你真好,周翠微脸上的表情有些浮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俩就是最要好的,你还把你爷爷特意为你熬的美白膏也送给我,那时候学校里最白的学生就是我和你。 樊盈苏听出来了,对方话里有话。 周翠微见樊盈苏一声不吭,就又委屈地说:你以前有什么好用的好吃的都会和我分享,现在你是不要我这个好姐妹了吗? 我都被下放了,还能给你分享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樊盈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就你用来擦脸的美白膏啊!周翠微脱口而出,你看我晒这么黑多难看,把你用来擦脸的美白膏也分我一点吧。 樊盈苏有些遗憾地看着她:那你问迟了,美白膏我早用完了。 周翠微连忙说:那你再去摘草药制药膏啊。 没心情,不想做。樊盈苏冷淡地说,我以为我也要和我妈一样能离开这里,就想着做些美白膏敷脸,谁知道你告诉我妈又重新被下放了,那我还做来有什么用。 啊,可是周翠微有点儿结巴了,可是 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弯腰挑起了水桶:差点忘了,我还要去挑水,盈苏,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 她匆匆地向小树林那边走去,还不忘回头说:我那里还有些饼干,我下次带来给你吃。 这边人还没走远,那边罗玉芬也挑着空水桶过来了。 樊家娃,快过来。她挑着空木桶往野草丛里走,一点儿不怕脚下会踩到蛇。 樊盈苏看着她脚下踩过膝盖那么高的野草,有点儿不想过去。但罗玉芬刚才背她去医院,又送她回来,如果没有罗玉芬,她或许现在都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罗嫂子,怎么了?樊盈苏走过去站在荒草丛边问,是有什么事要说? 你来,罗玉芬蹲在荒草丛中对樊盈苏招手。 樊盈苏向前又走了一小步,也蹲下来,隔着荒草问:嫂子,怎么了? 罗玉芬笑着从空木桶里拿出了一个表层脱落严重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嫂子给你冲了红糖水,你快趁热喝。 樊盈苏一怔,下意识看了看杯里的红糖水,然后摇头:我不渴,嫂子你喝吧。 嫂子喝这个就是浪费,你快端着,罗玉芬把搪瓷杯塞到樊盈苏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煮好的鸡蛋,在木桶上敲了两下,然后边剥壳边说,嫂子还给你煮了鸡蛋,你也一起吃了,吃了病就好了。 樊盈苏看看杯里的红糖水,又看看对方手中的鸡蛋,摇头说:嫂子,我不 怎么还和嫂子客气起来了,罗玉芬一脸慈祥地把剥了壳的鸡蛋递过来,你之前也吃过嫂子给你的鸡蛋,红糖水也喝过,快拿着吃吧。 第5章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的樊盈苏受了罗嫂子的恩惠,欠下的人情要刚穿过来的她去偿还。 第4章 樊盈苏把红糖水喝了,鸡蛋也吃了,就是她味蕾好像出了问题,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不想吃,但不吃不行。 过多的反常会引起罗嫂子的怀疑,对方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对她有所留意,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言行举止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有些事情能避还是避着点好。 樊盈苏发现穿越后的身体很虚弱,蹲下去就差点起不来,还是罗嫂子把她扶起来的。 谢谢嫂子,蹲太久了,樊盈苏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快去歇着,罗嫂子挑起空木桶,队长说让你歇两天,后天再去上工。 樊盈苏点点头,她现在动一下都全身发软,让她去上山下地,估计小命就交待出去了。 罗嫂子挑着空木桶走了,樊盈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和周翠微走的是同一方向。 村里人应该都是去河里挑水回家用,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跳的那条河。 樊盈苏慢吞吞地走回茅草棚,先在竹席上坐下,然后再缓缓躺下去。 枕头是一个小圆条的形状,还没拳头大,一只手掌那么长,外面是磨损严重的粗麻布,里面塞的应该是干草,动一下,干草就会沙沙响。 先别说这年代的大环境,就这阴暗的茅草棚,湿冷的泥土地面,掺了一半糠的杂粮面馒头 樊盈苏是一点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但要怎样做才能回去呢? 又或者,还能不能回去? 樊盈苏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接着就是被钟声忽然惊醒。 这钟声大概就是电视上看到的那种,一口铜钟或铁钟挂在村口的大树上,要是有会要开,村长就会晃动绑着红布条的钟舌,钟声一响,村里的村民就会去村口集中。 曾经在电视上听见的钟声,现在把樊盈苏吓了一跳。 梁星瑜她们已经习惯了听村里的钟声,钟声一响,就是要去上工了。 不去上工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口粮,她们在下放劳动改造之后,已经被饿怕了。 樊盈苏躺在席子上,有些愣神地看着她们无声地开门走了出去,周宛艺和黄黎还回头看了看这边。 等她们三人一离开,樊盈苏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等外面的吵杂声渐渐远去,樊盈苏这才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开了门,探出头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后,她这才走出了茅草棚。 周翠微和罗嫂子都是走相同的方向去挑水,樊盈苏要过去看看,如果真是河,那她不介意跳一次水。 或许她也和原来的樊盈苏一样跳河,说不定就能穿回去了,毕竟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河确实是河,而且河水还有点湍急。 樊盈苏无法确定这河是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跳的那条河,但如果村里的人都来这挑水回家用,那附近应该是没有其它的江河。 不过这时候也没办法走过去确认,因为河边有人。 樊盈苏躲在树后,想等人离开再过去。却发现这俩人不是来洗东西的,而是来跳河的。 只见一个衣服上全是补丁,而面色惨白的妇人,另一个相对瘦小很多,身上穿的衣服看着是男装改小的,俩人正在往自己脖子上套草绳。 那草绳的另一头,正捆绑着一块大石头。 樊盈苏在旁边看了一会,确定这是一位母亲正要带着她的孩子去跳河。 那孩子还像是很高兴似的,边用力绑紧套在脖子上的草绳,还边对着妈妈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邀功,要让妈妈夸夸她。 那妇人听见自己的孩子在开心地笑,也似哭般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脸,还伸手把套在孩子脖子上的草绳再绑紧些。 草绳有些短,勒着脖子令她们无法站直腰。而妇人就这样伛偻着身体,带着孩子一起,俩人用力攥着草绳,拖着石头往河中心走去。 刚才明明是打算过来跳河的樊盈苏,这会儿吓得心惊胆颤。 她想也没想地从树后冲了出来,边跑边喊:婶子婶子! 那妇人听见喊声,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仍然拖着石头向前走。 而她的孩子,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边和妈妈一起拖着石头往河里走,边回过头来看向这边。 看着她脸上那乐呵呵的表情,樊盈苏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婶子!婶子!樊盈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扑到河里,在没过膝盖的河里紧紧攥住那两根捆绑着石头的草绳,婶子,你 那妇人偻着身体背对着她摇摇头,声音冷静的让人心里发毛:你松手吧。 樊盈苏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那是个女孩,看眼角的肌肤,大概十三、四岁。她这时哪怕直不起腰,却仍在笑,笑容无忧无虑,眼神纯净而幼稚。 这女孩 樊盈苏怔了一下,攥着草绳的手紧紧地没松开:婶子,她是你女儿吧? 那妇人垂着头站着,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死沉沉的,眼神很空洞,像是没看见她的女儿般扯了扯嘴角:我养她这么大我舍不得啊可我没办法啊 再想想办法,樊盈苏只想把人劝回去,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办法的,那妇人摇摇头,她是个傻子,又疯又傻,治不好了。 樊盈苏皱着眉。 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吗? 妇人伸出手来,轻轻地把樊盈苏的手从草绳上扯开,她的手心粗糙而干燥,像砂纸似的刮着手背。 娃,你回去吧,就当没看见我和我家娃,等草绳在河水里腐烂了,我和娃也就浮出水了妇人边说边转过身去,又继续拖着草绳和女儿一步一步往河水深处走去。 樊盈苏又向前追了两步,没过膝盖的河水,令她步履艰难地往前挪。 明明双脚浸在寒冷的河水里,但樊盈苏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怎么办,劝不住啊 是因为孩子的病治不好,所以才想不开要跳河? 谁能来救救她们啊? 可医生也不是万能的,有些病 【那孩子的病,我能治。】旁边忽然有声音响起。 樊盈苏吓得抖了抖,这才看见在自己旁边还有道半透明的影子,是之前看见的那道只有下半截的古装影子 是樊家的祖宗! 对了,祖宗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樊盈苏才一张嘴,立即就又闭上了。她要是和祖宗说话,在别人看来就是自言自语 不能说出声音来,只能试着用意念沟通。 意念是什么来着? 冥想?精神力? 樊盈苏正在纠结,没想到旁边的祖宗忽然又说:【我可以听见。】 能听见? 樊盈苏心中一喜:祖宗,您能听见我想的话? 【可以,】祖宗简截了当。 那太好了。 樊盈苏连忙在心里问:祖宗,您刚才说能治好那孩子的病,是真的?怎么治? 【抬右手,】祖宗说着,抬起了左手。 只有下半截的影子,宽袍广袖的衣着,手指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樊盈苏看着祖宗的左衣袖伸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她就看见祖宗那宽大的衣袖覆在了她的右手上。 鬼上身?! 樊盈苏猛地后退了一步。 【你乃我樊家后人,这般于你无害。】祖宗知道樊盈苏心中所想。 哦,对,这是祖宗。 不都说祖宗保佑嘛。 但樊盈苏还有另一个问题:祖宗,您借我的手要怎么给她治病?我也不会啊。 【针灸,】祖宗仍然简截了当。 樊盈苏忽然就想到了此时还藏在自己衣服里的银针。 这银针乃原来的樊盈苏所有,原来的樊盈苏是学医的,会医术。 樊盈苏其实还有很多疑虑,但那对母女这时已经离河中心越来越近,那河水都已经没过了那女孩的腰间。 要是河底下有断层,那她们就要淹死了。 樊盈苏咬咬牙,边往河中心跑,边在心里说:祖宗,我去把人劝回来,接下来就只能靠您大显神通了。 在水里是跑不动的,因为水有阻力。要想跑,就要跳起来跑。 樊盈苏跑不动,她身体虚弱。 所以只能喘着气喊:婶子!婶子!你女儿的病我能治!我能治! 第6章 这话喊出来,樊盈苏的心情很是复杂。 原来的樊盈苏是学医的,要是她没跳河,说不定她还真能治。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妇人听见了,身体定在了河里。她的女儿这时可能是因为水太深,感觉到了害怕,正靠在她背上。 樊盈苏淌着河水一步一步走过去,这次她没去攥那绑着石头的草绳,而是抓紧了那妇人的手臂。 婶子,你女儿的病能治,你带着她回来,我给她治病,樊盈苏虽然呼吸有些急,但她说话却不急,婶子,你可以不信我,但术有专攻这话知道吧,有的医生能接断骨,有的医生专门给小孩看病,你女儿 她话还没说完,那妇人忽然开了口:你是专门治我娃这种疯傻病的医生? 不是,但我祖宗应该是。 樊盈苏面不改色地点头:是。 祖宗说能治。 祖宗保佑。 第5章 刘启芳是在闹饥荒的那三年成为孤儿的,后来她被一位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好心老人收养。 长大后,和邻村一位吃百家饭长大的军人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丈夫给刘启芳带了两个桃子,于是她给女儿起名叫小桃。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她丈夫牺牲在战场上,只留给她一枚军功章,她和她女儿从此成为了烈士家属。 都说祸不单行。 女儿胡小桃五岁那年,因为想拿回被村里顽皮孩子抢走的军功章不小心落水,从此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傻子。 刚开始刘启芳不认命,带着女儿四处求医,丈夫的抚恤金花出去大半,女儿的病却治不好。 后来死心了,只想着先把女儿拉扯大。 可随着胡小桃的长大,有些黑心肝的混子却想欺负她。 胡小桃是个傻子,她什么都不懂。 前两天,隔壁大队有个混子就趁着刘启芳上工时,偷偷地把胡小桃哄了出去,要不是刘启芳警觉,胡小桃就被那混子凌辱了。 刘启芳的那个恨啊,可对方因为有亲戚在公社革委会工作,竟然还敢有恃无恐地找上门,说要把胡小桃嫁给他爹。 那混子的爹五十多岁了,不仅把混子他娘给打死了,后来还打跑了两个婆娘,早两日喝酒出了事,就一直瘫在床上。 那该死的混子不只自己要欺辱胡小桃,竟还想着把胡小桃嫁给他爹当后娘! 那可是革委会的人,连公社里的领导都被他们给批斗下放了,刘启芳只是一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她投诉无门,又怕会连累村里人,觉得除了死,是没别的法子能再护着她的女儿了。 都是我的错啊!刘启芳偻着腰紧捂胸口,表情极为痛苦,却流不出一滴眼泪,那年娃说想爹,我就把军功章给她拿着,她悄悄拿出去给那些笑她没爹的娃娃看,结果 樊盈苏沉默地帮还傻呵呵在笑的胡小桃解开绑着脖子上的草绳。 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她还会喊娘,刘启芳浑身在颤抖,烧了两天,人就烧迷糊了都怪我啊!是我没看好我的娃,都怪我啊! 樊盈苏解开了绑着胡小桃的草绳,又去解刘启芳脖子上的草绳。 婶子,我们先离开这河里,樊盈苏一手拉着刘启芳,一手拉着胡小桃,想把她们带回岸上去。 刘启芳却是一把抓紧了她的手臂,眼神流露着乞求,表情却满是怀疑,说话时嘴唇都是抖着的:娃啊,你真能治? 能,樊盈苏很肯定地点头,祖宗说能,樊家祖宗不骗樊家后人。 刘启芳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眼中并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无尽的痛苦,但好在是跟着樊盈苏从河里上来了。 她浑浑沌沌地抓着樊盈苏的手臂,另一只手还不忘紧紧拉着胡小桃:娃,你听话啊,不要乱走,你听话啊! 胡小桃傻乐地点头。 三人离了水,都站在岸上冷的簌簌发抖。 婶子,你带着小桃回家去换身衣服,我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明天你在茅草棚外面等我,我们再商量给小桃治病的事,樊盈苏没看见祖宗,只得先把人劝回去。 刘启芳却不走,仍然紧紧抓着樊盈苏的手臂,语气切急:娃啊,真能治好吗?要治多久?要吃药吗?我、我没多少钱,我可以把挣的口粮都给你! 这些问题樊盈苏也不知道,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摇人:祖宗?祖宗在吗? 【施针需九日,才会有好转,】祖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樊盈苏转头看,没看到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 难道说有外人在,就不会出现? 正想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缓缓浮现了出来,但除了樊盈苏,另外俩人根本看不见。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九天?先说个时间也好。 她伸手握住刘启芳的手,声音轻缓:婶子,给小桃治病是用针灸,有没有效果,九天之后就会知道。 九天九天刘启芳忽然喃喃道,娃傻了九年 病治好了就不傻了,樊盈苏冷的全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下意识缩了缩身体,婶子,你先和小桃回家,明天去找我,好吗? 好、好,明天给娃治病还有,我得把口粮给你送过来,刘启芳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才拉着胡小桃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开了。 明明那绑着大石头的草绳已经从她的脖子上解开了,但她仍然是伛偻着身体的模样。 她们一走,樊盈苏瞬间就蹲在了地上:我头晕,站不住了。 【你身体过于虚弱,才会觉得蹲着比站着舒适,需好好休养,】旁边的祖宗忽然开口。 身体虚弱? 不应该啊。 樊盈苏张开双手,她的掌心有着不少厚厚的茧子。 没穿越之前,她可是拎得起各种铁锤电钳和钢锯的,这一手的茧子就是证据。 但想到现在身体的状况,确实是有问题。 身体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虚弱? 樊盈苏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对祖宗说:祖宗,银针我就带在身上,要不您先给我扎上一针? 【你体虚并不是因病引起,只能休养,】祖宗一口回绝。 我这样不是因为病了?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吧,除了穿了个越难道是因为穿越? 樊盈苏忽然想到了昏迷时的梦,梦里的那个樊盈苏在水里被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难不成是因为原来的樊盈苏因为被下放劳动改造,多年的重活累活导致她的身体过于孱弱,所以穿越后才会一直不醒? 而自己身体比另一个樊盈苏好些,所以才只是出现头重脚轻? 要是找不到别的原因,那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你该回去歇息了,】祖宗话音刚落,影子已经消失在原地。 对,我该回去换身衣服,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双脚重的像是灌了铅,是拖着步子走回去的。 太阳西斜,光线照不进茅草棚里,樊盈苏走进茅草棚时,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梁上的包裹,只能喘着气坐在席子上。 取不下来,只能等人回来帮忙。 脑袋晕乎乎的,头也感觉越来越重。 樊盈苏垂着头,闭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莫名其妙就穿越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个白天都还没过去。 这七十年代,革委会的权力很大,虽然给出来的口号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但牛鬼蛇神也确实在人间。 要是能穿回去就好了,樊盈苏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咚的一声,倒在了破草席上。 阴暗的茅草棚里,卧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直到太阳下山,集体上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那人影仍然一动不动。 被革委会下放过来进行劳动改造的人,平日出入都是避着村里的村民的。同时村民们也避着这些被委委会叫作黑五类臭老九的坏分子。 住在茅草棚这边的坏分子们,避着村民走另外的小路上下山。 这小道是他们这些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这些年踩出来的,随着被下放的人越来越多,走这条小路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宛艺和黄黎手里各抱着一捆枯树枝,而梁星瑜手里则抓着两把野菜。 上午一人两个掺着一半糠的杂粮面馒头,傍晚仍然是两个杂粮面馒头,但会多煮一些野菜。 第7章 自被下放过来后,日日要上工,餐餐啃掺着糠的杂面馒头,明明她们之前也是安分守己的好公民,现在却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 形如槁木的一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赤着脚死气沉沉地下了山。 茅草棚以前是没有门的,自从樊盈苏的母亲三年前从这里离开之后,大队部的人就对他们好了些,允许他们自己动手做了扇木板门,好歹在冬天能挡住些许刺骨的风雪。 梁星瑜拉开门,茅草棚里面一片漆黑。 樊盈苏?她喊了一声,走进来时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影,讥笑着说,水也不挑,水也不烧,还想让我们侍候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家! 她病了,让她睡,周宛艺挑着两只破木桶去河边取水。 黄黎拿着破碗装了些掺有磨成粉的糠的杂面出来,准备和面做馒头。 而梁星瑜则小心翼翼去吹燃那用几块石头垒的灶火,每次烧火之后,都要小心地不要熄灭灶火,用灶灰埋着干木头,等想烧火时,轻轻吹燃起火苗就能有火用。 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应该的,所以手里连根火柴也没有。 梁星瑜吹燃了灶火,连忙把捡的枯枝掰断放进火里,然后给铝锅加水,再把野菜放进去煮,等野菜煮熟了,捞出来放碗里,锅里剩的热水刚好可以用来蒸馒头。 没煤油灯,没蜡烛更没有电,夜晚的茅草棚里,就只靠着那燃烧着的灶火照明,等蒸好了杂面馒头,就要用木头和灶灰埋了灶火,这样可以省些柴。 凑合着煮好了吃的,三人围着灶火沉默地坐着,跳跃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还在装睡,干脆睡死你算了!梁星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对着一直躺着的樊盈苏骂了句。 周宛艺看看她,起身走过来说:盈苏,起来吃点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就没了声。 在灶火的照耀下,侧躺在席子上的樊盈苏像是睡着了,但在她的脸的下方,那破席子上却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第6章 盈苏?周宛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樊盈苏似的,盈苏,你醒醒。 她嘴里说着让樊盈苏醒醒,但脚却站着没动。 这奇怪的举动让黄黎和梁星瑜都看了过来。 梁星瑜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樊盈苏,真要我们把吃的喂到你嘴里吗?还装死呢! 她两步迈了过来,伸手一把去推樊盈苏,但手在碰到樊盈苏的肩膀时,却猛地顿住了。 她和黄黎同时看见了草席上的那滩血。 她还活着吗?黄黎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脚下却没动,只对梁星瑜低声说,你探探她的呼吸 梁星瑜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着脖子回头看了看黄黎和周宛艺,这才抖着手探向樊盈苏的鼻尖。 从她们被下放以来,其它两个由牛棚改成的草棚里已经死了几个人,只她们住的这个后来重新修补的茅草棚里还没死过人,难道今天这个茅草棚里就要死人了? 梁星瑜像是僵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直起腰,回过头来低声说:还有气,但是很微弱,一时一时的,怕是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惶恐。 怎么办?梁星瑜后退了一步,问另外俩人。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黄黎脸色变得惨白,我们都是黑五类,早就该认命的。 灶火因为没有继续放干柴,火焰已经渐渐开始熄灭,茅草棚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就算三人离得这么近,都有点儿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上午有个嫂子送她去公社卫生室看医生,大队长是退役军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周宛艺忽然说,可以去找大队长救她。 可这话说完,没人应她,因为没人想去找大队长。 她们这些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就该当那老黄牛,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口粮,平日里要当自己是个死人,绝对不能给大队惹出一丁点麻烦。 看着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樊盈苏,梁星瑜一咬牙,攥着拳头说:胆小鬼!你们不敢去,我去! 其她俩人看着她,继续沉默。 梁星瑜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虽然茅草棚里面阴暗,但外面却还有夕阳余晖,有光亮照耀着这片土地。 梁星瑜缩着脖子,避着人,快步向大队部跑去。 团结大队由附近五个自然村组成,都是小村子,人口不多,是很荒凉的地方。 现在的大队部是以前一位老地主家的别业庄院,因为是建在大山脚下,面积并不大。但砖墙青瓦,是团结大队唯一墙壁是砖头,屋顶是瓦面的建筑。 存放粮食的粮仓,摆放农具的库房,柴油发电机的电房等都在这,还有生产队小班子的各位干部也在这里进行各种工作。 虽然他们是干部,但平时也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只不过如果需要去公社开会,或要留在大队部工作时,才会拿误工工分。 一般这个时候,小班子的各位成员也该回家吃饭了。只不过今天晚上,还有几人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因为怕浪费柴油,所以他们点着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暗忽明,映在几人眼中,就像点点飘忽不定的鬼火。 真是造孽啊,罗秀娥是妇女委员,她叹气说,唉,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就全死了呢。 张得胜是民兵队长,平日总是很锐利的眼神这时已经不见了,他摇头说:同心大队这些人平日真是看不出来。 怪不得叫同心呢,副队长刘光明也跟着摇头,真是起了个好名字。 村支书罗长春连连叹息:可惜了。 大队长郑建国沉默地坐着,严肃的脸上一片冷意。 罗长春看他表情不好,连忙扯开话题:还好建国从一开始就和咱们说过,那些被下放过来劳动改造的人虽然是臭老九坏分子,但既然国家没枪毙他们,那他们就是过来改造的,也和那些坐牢的犯人一样,国家在给机会让他们重新做人。 罗秀娥也点头:得胜也说过,劳动改造就是国家给机会他们改过自新。 刘光明笑了笑:他俩都是当兵回来的,国家教给他们的当然是一样的。 大 队长郑建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到改过自新,之前被下放到我们这的杨有金,不就回去了吗?罗秀娥忽然想起这事,她女儿樊盈苏还在呢,也不知道什么能回去。 罗长春看看她,又看看大队长郑建国,这才说:她夫家里的人都是医生,女儿也是学医的,她自己虽然是护士,但在医院工作了三十多年,也算是半个医生了,听说好些大医院都缺医护人员,迟早都会回去的。 张得胜认同地点头:听说外面有些地方确实是叫回了不少人,这事也不像前几年那么严重了,很多被批斗的人只是在当地剃了阴阳头再挂牌游街,不怎么往外下放了。 刘光明摇头:还下放,隔壁大队被下放的人全都死了,一个不剩,全在河里飘着。 今天下午大队长郑建国被叫到公社开会,这才得知被下放到隔壁同心大队进行劳动改造的黑五类臭老九全死了,一个不剩,全跳河死了。 这事不是发生在近些天,而是很早以前。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京市有领导派人过来,说要把之前被下放到同心大队的一位老教授带回去,结果那老教授早就死了。 而且不只那老教授死了,所有被下放到同心大队的人全都死了,就连从大城市过来参与农村建设的知青也死了好几个。 加起来快四十条人命,全没了。 这事想想就让人瘆得慌,听说那些尸体在河里飘了好久都没人去捞上来,要不是同心大队在团结大队的河流下游,河水由渡口流入大江里,大队长都怕村里会闹瘟疫。 可就算是河水会流入大江,同心大队的村民平日生活煮饭都是用下游的河水,河里飘着死人,他们就没想着把尸体捞上来,任由在河水里飘个十天半月,挑水时就假装没看见? 估计是怕麻烦,怕惹祸上身,毕竟现在这社会,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你在无心之下说错的一句话,都会被拉去游街示众、被批斗。 人人自危,怪不得他们。 郑建国板着脸说:同心大队的干部被公社那边严厉点名批评,还把原本留给他们大队养猪的名额也撤销了。 他们不能养猪了?罗长春立即说,那我们大队 第8章 大队长摇头:我们也不能养,在这个节骨眼,谁代替同心大队养猪谁就得罪了他们,都落不到好。 罗长春咂吧咂吧嘴:那还是算了。 你还想着能得好处,我们不被连累都算好的了,刘光明笑话罗长春,假如咱大队的人平日不是对那些被下放的坏分子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咱们几个估计也要被批评。 他们大队的人不会主动去殴辱那些被下放的人,但别的大队却时不时就要把坏分子拉去批斗,批斗的手段还很恶劣。 有时会把人绑在树上,然后在被绑的人的头上淋糖水,再抓一窝蚂蚁放到那人的头上。 除此之外,非打即骂是常事,总之手段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几人想起外面那些批斗人的手段,都陷入了沉默。 大队长摆摆手:这事大家知道就行,都散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门外,张得胜也转过头来。 房子是常见的凹字形设计,中间是一个小院子。 周翠微这时就站在角落里,天边已经阴了下来,她站在院子里,看不清屋里坐着的人。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牛、牛棚里的樊盈苏吐了一地的血,快要、要不行了。 屋里忽然一静,接着罗长春最先站了起来:你说樊盈苏?她上午不是刚从卫生室回来?还在流鼻血? 大队长转头看他一眼:你堂妹怎么说的?上午罗玉芬背着人来大队部,还是他亲自开的证明,叫刘叔驾着牛车送去公社看病的。 罗长春皱着眉说:公社卫生室的医生说要是鼻子再止不住,就只能去县里的医院看病。 这下不只罗长春,其他人也皱起了眉头。 因为团结大队没有赤脚医生,公社也一直没派医生过来,所以团结大队的人只能去公社的卫生室看病,这事情公社那边的干部都知道,所以卫生室的医护人员对于团结大队过去看病的人,一般都不怎么检查证明。 正因为这个原因,罗玉芬才敢带着被下放的樊盈苏过去看病,因为卫生室的医护人员不会细问。 要想去县里的医院看病,可樊盈苏连平州公社都出不去。 首先要有卫生室开的证明,证明病人的病需要去县里的医院才能治。然后大队按照卫生室给出的证明,开具去县里看病的住宿介绍信。而按照要求,要先由看病的本人写份申请,和卫生室开的证明一起交给大队审批,等审批过后,才能带着介绍信和证明出门看病。 但樊盈苏是被下放过来进行劳动改造的,别说去公社,她原本连团结大队都出不去,就更别说去县里看病了。 樊盈苏不能去县里看病,是因为她被下放的身份,她就算病死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但 刘光明提醒大队长:同心大队那边才刚被骂,咱大队可不能在这时候闹出人命,否则我们就要替同心大队分担公社那边的怒火了。 对啊,张得胜也说,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同心大队抓住机会把咱们拖下水。 第7章 大队长想了想,对张得胜说:你把手电筒给我,我过去看看。 张得胜是民兵队长,他有器械室的钥匙,器械室里有枪,还有其它的东西,其中就有手电筒。 张得胜点头。 大队长拿着手电筒向村后走去,梁星瑜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经过罗玉芬家时,罗玉芬正好端着木盆出来,眼睛扫见大队长和梁星瑜,立即就顿住了。 她看看梁星瑜,又看看大队长,忽然把手里的木盆往墙角一放,也跟了过来。 天黑了,村民们舍不得钱买油点灯,吃了饭就准备早点歇息。 村道上没看见什么人,只听见风吹草动声,还有满田野的虫鸣声。 大队长快走到村后那片荒地时,看见瘦弱的刘启芳背着一破布袋子东西正在前面走,有点奇怪地问:桃娃娘?你怎么来这? 五个自然村组成团结大队,隔着一条河流分为东西两边,东边分别是罗家村、张家村和胡家村,另一边是郑家村和刘家村。 被下放的人住的茅草棚在东边,按理来说大队的人极少会主动来这里,而刘家村在河对面,没什么事更不会来这,所以大队长随口问了一句。 我来找点东西,刘启芳背着布口袋往旁边让了让,大队长怎么这么晚还来这? 我来看看,大队长也没多说,向前继续走去。 刘启芳站在旁边,先是看着梁星瑜经过,接着就又看见了罗玉芬。 对方站在她面前,俩人四目相对。 刘启芳是寡妇,自己带着痴傻的女儿过日子。而罗玉芬是招婿,夫妻俩人结婚多年还没有孩子,家里还有一个疯癫的大哥。 大队里老一辈犯了疯病的老人也还有,而最年轻的就是刘启芳未成年的女儿胡小桃,和罗玉芬那人到中年的大哥罗立根。 俩人互相看着对方,罗玉芬还盯着刘启芳背着的破布袋看了好几眼。 刘启芳看看她,攥紧了手中的布袋,然后埋头继续向前走。 罗玉芬跟在她身后,双眼一直盯着对方的后背。 大队长人还没走到茅草棚面,就看见有俩人站在茅草棚外,是黄黎和周宛艺。 看见他过来,她们连忙开口:大队长。 你们怎么站外面?樊盈苏怎么样了?大队长生得高大,是弯着腰走进茅草棚里的。 周宛艺和黄黎对视一眼,不敢说怕樊盈苏死在茅草棚后要和死人待在一起,只好说:还在昏迷,我们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所以不敢随便碰她。 梁星瑜对她们嗤笑一声,这才走了进去。 阴暗的茅草棚里,樊盈苏还侧躺在破草席上,无声无息的,不知生死。 大队长用手电筒照了照,第一眼先是看见草席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迹,然后才看见樊盈苏那白得像纸的脸。 大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樊盈苏已经死了。 他半蹲下来,想伸手探樊盈苏的呼吸,结果手还没伸出去,像是已经死了的樊盈苏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咳了两声,咳的时候,鼻子还在流鼻血。 要不是大队长是退役老兵,差点就被樊盈苏这死人复活给吓到了。 樊盈苏?他叫了一声樊盈苏的名字。 嗯?樊盈苏一手撑着坐起身,另一只手捏着鼻子正高抬着头,谁 说着就又要往后倒,要不是梁星瑜过来扶了她一下,说不定她就又昏过去了。 大队长,她这样梁星瑜虽然没说出后面的话,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樊盈苏这条命估计悬了。 大队长紧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就算他敢给她开去县里看病的证明,县里也没有医生敢给她看病。 县里的医生早些年全都是被批斗过的,那些手臂上套着红袖章的□□在医院打砸烧抢,医院曾一度成为废楼,里面空无一人。 而樊盈苏也曾是在医院上班的医生,却至今还被下放在他们这荒凉的地方。 大队长还没说话,樊盈苏先开口了:我没事,我歇、歇几天就好、好 边说话,鼻血还在往外流。 罗玉芬在门口看的焦急,忍不住走进来说:大队长,公社卫生室的医生说樊家娃的鼻血要是止不住,就要去县里 大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她自己就是医生,让她多歇几天。 至于缺的工分,到时候再说吧。这人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罗玉芬又说:她就算是医生,可她也没药啊,这病咋能自个儿会好的! 跃民媳妇,大队长看着她,你来这做什么? 说完,还扫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刘启芳。 我、我就是路过,罗玉芬讪笑着说,樊家娃在这里也歇不好,要不让她去我家住两天? 大队长眯着眼睛盯着她。 等她好了,再让她住过来,罗玉芬避开他的视线。 樊盈苏在这时又咳了两声,这么一咳,鼻血像是喷出来似的。 就在大队长正要开口说话时,刘启芳忽然开口了:大队长,让她去我家住几天吧。 罗玉芬立即瞪她:刘嫂子,你 我家就我和小桃俩人住,刘启芳扫她一眼,你家有你那口子,还有你大哥,不合适。 第9章 你家难道就合适?罗玉芬一指刘启芳的脸。 刘启芳也不怕她,还在继续说:我和娃是烈士家属,她住我家最合适。 罗玉芬顿住了。 大队长看了她们两眼,又看看被梁星瑜扶着半死不活的樊盈苏,叹气道:那就照你说的,让她去你家住几天。 说完,又看了看还站在门外的黄黎和周宛艺,板着脸说:要是不想给自己招来祸患,这件事就别在外面乱说,都记住了。 大家连忙不停地连连点头。 那我扶刘启芳伸手想去扶樊盈苏。 但罗玉芬却走过来把人背了起来:还是我背着吧,前头就是我背着她去的公社卫生室。 刘启芳也没和她抢,攥着布袋跟着走。 等她们离开,大队长又举着手电筒在四周走了圈,确定其他被下放的人还都活着,这才离开。 梁星瑜三人还傻站在茅草棚外面,夜晚的星空已经升起了月亮,月光照耀在她们脸上,表情各异。 梁星瑜看看另外俩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这下好了,你们之前打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还好心去喊人来救她,不还是做白工,黄黎瞥她一眼,转身进了茅草棚。 我乐意!梁星瑜呛了黄黎一句。 只有周宛艺沉默地看着夜空,话中充满了悲伤:她这一走,我们就真得要在这里老死了。 夜风吹动四周荒草沙沙响,像是在附和她说的话。 还有各种虫鸣声,全在樊盈苏的耳边响着。 樊盈苏被人背着,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包括之前倒在草席上,意思也是清醒的,但身体动不了。 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一路被人背着,接着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下躺好,眼睛虽然睁不开,但能听见声音。 刘嫂子,你家就一张床?这是罗玉芬的声音,樊家娃睡了你这床,那你和桃娃睡哪? 我娘俩打地铺就行,刘启芳的声音很冷漠,跃民媳妇,夜深了,你快家去吧。 这不天还早着呢么,罗玉芬像是在走动,刘嫂子,你背出去的是红薯啊?打算给谁的?是不是给樊家娃的? 我自家的粮食,想给谁就给谁,刘启芳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冷,别杵在这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罗玉芬忽然压低着声音说:那天你也看见了是吧? 刘启芳反问:哪天?看见什么了? 不管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总之你别想让她只给你一家治病。罗玉芬这话一出口,樊盈苏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背她去看病,又悄悄给她送红糖水和煮鸡蛋。 原来是想让原来的樊盈苏给她或她家里人治病。 这是你的事,刘启芳回避着说,我只是让她在我家歇几天,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罗玉芬明显不相信她说的话:我家里有红糖和鸡蛋,我明天拿过来。 这些我家也有,不需要你拿来,刘启芳拒绝。 你家还有个娃,这些东西又能剩多少,还是我给拿来吧,罗玉芬像是在往外走,樊家娃要养病,总不能只吃红薯和杂面,要吃些好的病才会好。 屋里陷入了安静,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 这脚步声是趿拉着鞋走路的,应该是刘启芳的女儿胡小桃。 果然就听见刘启芳说:小桃,这是姐姐,还记得不? 胡小桃是个只会傻笑的小姑娘,只要不打她,她就不会发出声音。 于是刘启芳开始了自言自语:小桃,这姐姐说能治好你的病娘不信的,花了钱都治不好,她才几岁,又怎么能治好你的疯病。 可也只有她说你能治好,其他人都说你是个傻子,劝我把你送给有傻儿子的人家,让你去给别人家傻儿子当媳妇,还让我去改嫁,再生个正常的娃。 她呢喃着说的话,樊盈苏能听见。 樊盈苏躺着,只觉得压力有点大。虽然祖宗说用针灸能治好,但小桃的病一日没好,樊盈苏心里就不安稳。 不是不相信祖宗,只是治病哪里真有药到病除的,万一要是针灸效果不明显 到时候刘启芳要带着小桃再跳一次河,那她就没办法把人从河里劝上来了。 还有罗玉芬,她刚才说那天看见的是什么? 第8章 樊盈苏以为自己是在想事情,结果头一歪,昏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屋里静悄悄的,没看到刘启芳母女。 在别人的家,呼呼大睡到天亮,哪怕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樊盈苏自己仍然觉得过意不去。 她掀开有些发黄的蚊帐时,动作顿了一下。 家里使用蚊帐?睡的是木床 樊盈苏一时无法确定什么省份是不用蚊帐的。 按理来说,七十年代,住在大山脚下,屋前屋后都是草,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都会使用蚊帐,只从这点是无法辨别准确省份的。 不过有些省份不会下雪但要是这个地方冬天会下雪,那也无法确认省份,毕竟冬天下雪的地方很多。 对了,还有语言! 樊盈苏仔细想了想罗玉芬和刘启芳两个本地人说的话,她能听懂,还能和人家正常交流。 但这也不对啊,虽然建国后开始推广普通话,可在这特殊的十年里,学校停过课,就算上课也是上午上课,下午去学工学农,这么艰苦的岁月里,普通话已经普及到这大山脚下的小村子了? 这bug难道是因为她穿越所以自动修补了? 要是能看见比较传统的东西就好了。 像是那些传统的民居建筑,像是四合院、吊脚楼、蒙古包、窑洞和土楼等,一看就能知道是什么省。 而从村里的房子来看,因为不是传统的建筑,所以应该是在地图中间偏右下的位置。 地图中间偏右下是什么地方来着? 算了,虽然不能直接问这里是什么省,但应该能找到些关于地方特色的事或物。 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穿越,还是一个被下放的人。万一哪天被什么人审问批斗,自己要是啥也不知道,那就糟了啊。 实在不行,装失忆? 怪不得都说失忆大法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人怀疑。 那就找个时间表演一下原地失忆? 樊盈苏心里压着的关于个人信息这一块的石头忽然就消失了。 终于有了心思仔细打量四周。 土砖墙,木板窗,窗前是一个单抽屉的木桌子,桌上有一个像是玻璃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桌下有张木方凳,凳上放了个搪瓷盆。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单扇门的木柜,柜顶上还放着一个藤箱。 对面是一张床,床上挂着旧蚊帐,床脚靠墙的角落摆着个坐桶。 很小的房间,也很干净,所有摆在外面的东西都一目了然。 樊盈苏拉开木房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外面是厅堂,正对着大门的对面墙开了窗,中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木桌,桌上放着有提挂的煤油灯,旁边摆着个竹编暖壶,桌子两边放着两张长条窄木凳。 对面则摆了两个大木柜子,柜脚下垫着石头,柜面上放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物品,墙角还有两个铁皮水桶和两个空木桶。 正对着这边房间的对面还有一个房间,关着门。 而两扇大门敞开着,门角还摆着两张小木凳。 出去就是小院子,左边是厨房,门边摆着两个圆水缸。右边用木板条搭了一个鸡窝,里面关着一、二、三只鸡。 旁边立着两根长木条,上面钉了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衣服。 墙上挂着破旧的簑衣和大斗笠,角落挨墙竖着木盆,还好几个叠在一起的大簸箕。 看着眼前这些,樊盈苏第一次有了穿越到七十年代的感觉。 这时,刘启芳怀里抱着个包裹,牵着小桃回来了。 她边推开院子的木栅门边说:樊家娃,你醒了?还流鼻血不? 樊盈苏一摸鼻子,摇头说:不流了。 刘启芳心有余悸地说:那就好。她昨晚上看见樊盈苏那样子流鼻血,是真怕她死了。 樊盈苏看见小桃在看着她,就对小桃笑着说:小桃。 胡小桃立即乐呵呵地冲她笑。 刘启芳关好院子的木栅门,走过来说:我去把你的衣服拿来了,你肩膀上沾了血,换下来吧。 第10章 樊盈苏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衣服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昨晚她倒下时根本就没碰到枕头,歪着头流着鼻血,不只草席上有血,连衣服也有血。 谢谢婶子,樊盈苏接过那不大的包裹。 我出去时给你烧了热水,我给你盛来擦一下身子,刘启芳说着,已经进房间拿出了搪瓷面盆,你进房里,我给你盛水来。 谢谢婶子,我自己樊盈苏话还没说完,刘启芳已经进厨房掀开了木锅盖,一股热气立即腾腾而起。 看着厨房升起的热气,樊盈苏低头看看手里的包裹,转身走进了房间。 这人情不想欠也已经欠下了,以后总归是要还的。 原来的樊盈苏包裹里面的衣服,全都是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袖口,手肘,肩膀,衣领,还有裤腰膝盖和臀部,哪怕是摞着不少补丁,布料仍然是磨损严重。 怪不得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会让人有所怀疑,实在是被下放的人不该也不可能穿到新衣服。 樊盈苏选了条黑裤子和灰蓝色的上衣,至于贴身衣物,想了又想,还是接受不了,只好向刘启芳求助。 等樊盈苏轻声细语地把自己的求助说出来,刘启芳忍着笑,还真给她拿来了两套虽然是之前缝的但没穿过的贴身衣物。 这是我给娃缝的,都是柔软的好料子,刘启芳把手里的衣物递给樊盈苏,笑容有些悲伤,我娃也长大了,怕她不穿,我还特地多裁布缝大了些,可她还是不愿意穿。 傻乎乎的丫头,平日不乱脱衣服都算好的了,哪还愿意穿会勒肉的贴身衣物。 樊盈苏低头看看胡小桃光着的脚丫,对刘启芳道谢:谢谢婶子。 不是什么值得你谢的好东西,这巾子是从旧衣服剪下来的,经常洗经常晒,不脏的,刘启芳递了条布巾过来,又转过身去,你去擦擦身子换身衣服,我给你再找双草鞋,都是新的,不埋汰人的。 除了贴身衣物,其它的樊盈苏都不怎么在意。铺在泥土地和枯草上的破草席都睡了,还怕什么这虫那虫的,没在怕的。 樊盈苏用热水简单擦了遍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搪瓷盆中,然后一手把搪瓷盆顶在腰间,另一只手拎着那双下了两次河的老式新布鞋走出了房间。 刘启芳正在院子里拿着水瓢冲洗刚找出来的草鞋,看见樊盈苏出来,拎着那双还在滴水的草鞋笑着说:给你用水洗过了,干净的。 谢谢婶子,我有新鞋穿了,樊盈苏也把自己拎的布鞋往前举了举,我这鞋泡过河水 洗了晒干净,要是脱了底婶子给你缝好,还能穿的,刘启芳放下手里的草鞋,想接过樊盈苏手里的搪瓷盆和鞋子,被樊盈苏侧身躲开了。 婶子,我自己洗,樊盈苏又怎么能让别人给她洗衣服洗鞋子。 衣服上的血你知道怎么洗干净?刘启芳又提来了一个有水的木桶,我帮你洗那件衣服,这桶里我给你兑了温水,你去把头发洗一下,我看你半夜睡觉都一直在挠头,是不是长头虱了? 头虱?虱子?! 樊盈苏先一愣,再一惊。 我才刚穿过来一天,这就长虱子了?!! 刘启芳看她那傻楞楞的表情,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肥皂:快洗头吧,趁着是中午好晒干头发。 樊盈苏这头洗的那就一个忙,又要拿水瓢,又要扯衣领,既要顾着脖子,又要顾着脚,等头发洗干净后,她的领口和裤腿全湿了。 刘启芳在一旁搓那件沾了血的衣服,小桃在旁边蹲着傻乐。 洗好头发洗衣服再洗鞋子,一通忙活下来,到最后累的樊盈苏坐在门槛上直喘气。 但看着竹竿上晾的衣服,墙角倒翻着的鞋子,樊盈苏又感觉心里难得的有了一丝平静。 刘启芳已经煮好了午饭,一手端着一个土粗碗从厨房走了出来:樊家娃,小桃,来吃饭了。 胡小桃应该是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这时欢呼着走了过来。 厅堂那张方木桌平时用来吃饭,胡小桃已经乖乖坐在了桌边的长条窄木凳上。 樊家娃来坐这,刘启芳把手里的两个碗放在桌上,一碗是炒鸡蛋,另一碗是水煮野菜。 樊盈苏刚坐下,刘启芳又去厨房端来了一个碗和一个竹编的小筐子。碗里是一碗米饭,小筐子里全是加了杂粮的糙面馒头。 刘启芳把那碗米饭和一双木筷子放在樊盈苏面前,笑容和蔼地说:饿了吧,快吃吧,米饭养人,吃了你的病就好了。 而她和小桃则是啃着馒头,小桃还会夹上几口鸡蛋,而她则只吃馒头和野菜。 之前吃罗玉芬送的红糖水和鸡蛋时,樊盈苏没能尝出是什么味道。这次倒是能尝到米饭的软糯谷香,炒鸡蛋的油脂的鲜香,还有野菜的清香。 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 刘启芳发现樊盈苏吃着吃着忽然不吃了,连忙问她:是不是噎着了?我给你冲碗红糖水? 说完就要起身,樊盈苏叫住她:婶子,昨天你要是真跳了河,那我今天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刘启芳一怔,又缓缓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带着歉意笑了笑:我也不是性格软弱的女人,我和我这傻娃平日也没想着死,就是昨天忽然觉得心很累,很后悔当时没看好我家娃,我生下她,却没能护着她 丈夫牺牲在战场上,她接受了。战争是残酷的,军人为国捐躯,是不可避免的事。 但她的女儿出了事,她却怪在了她自己的头上。 这么多年,积悔成病,任何一丁点的伤害都能成为那一根压死她的稻草。 这是无解的题,樊盈苏也不能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 但祖宗说能治好小桃的病。 就是怎么把祖宗请出来呢? 樊盈苏只在心里这么一想,门外忽然就浮现出了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 第9章 说祖宗,祖宗到。 樊盈苏两口扒光了碗里的米饭,长出一口气说:婶子,我吃饱了,我去洗碗,你们 刘启芳一手抢过她手里的碗,催她去门外坐着晒头发:不用你洗碗,去把头发晒干。 樊盈苏只能去院里坐着晒头发。 还剩半碗鸡蛋,刘启芳夹了一小块到小桃的碗里,把剩下的放去厨房:留给姐姐晚上吃,你再吃一个馒头。 胡小桃吃到一小块鸡蛋已经很开心了,乐呵呵地又拿起了一个馒头。 樊盈苏背对着门口坐着晒太阳,看着像是在发呆,实际是在心里和祖宗说话。 她说:祖宗,什么时候能为小桃针灸? 祖宗说:【今日便可。】 樊盈苏有些担心:祖宗,要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小桃的病治不好,她母女俩又去跳河,我还能把她们劝回来吗? 刘启芳被她从河里用能治好小桃的病的理由劝了上来,如果小桃的病治不好,樊盈苏怕刘启芳会再带着女儿去跳河,她已经在焦虑了,觉得刘启芳如果再跳河就是她害的。 【孩子,人各有命,你阻止不了别人的生死,且生死不由人,】祖宗像是在叹息。 樊盈苏也跟着叹气:我知道,但我樊家祖上是医者,医者仁心,能救还是救吧。 祖宗没说话。 想到自家爷爷,爸爸再到她,都不是学医的,怕祖宗责怪,樊盈苏立即转移话题:祖宗,那针灸该做些什么准备?是不是先把银针消毒? 随即又是一愣。 没酒精啊,怎么消毒? 还有什么能消毒来着? 水煮可以,沸水反复煮银针,这个肯定可以。 那皮肤呢?怎么消毒?用酒可以吧? 祖宗在这时说:【用草药捣碎取汁液可给银针消毒,热水或火焰也可以,但饭后不宜,需隔半时辰才可施针。】 半时辰?一个小时。 樊盈苏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快要正顶,应该是十一点过后。 一个小时,可以。 慢着,我可以,但人家未必有空啊,七十年代,集体劳动,能请假吗? 樊盈苏连忙说:祖宗您先等等,我先问清楚。 刘启芳这时正蹲在厨房墙角边用木盆洗碗。 樊盈苏走过去弯腰说:婶子,我打算等会就给小桃进行针灸 哐当的一声,刘启芳手里拿着的碗忽然脱手掉落,好在木盆里有水,而且土粗碗比较厚,再加上蹲着拿在手里也不高,这才没有把碗摔碎。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蹲下来去看那个碗,还好碗没破。 第11章 要是碗在这个节骨眼摔碎了 还好没碎! 刘启芳像是梦醒般,好一会才看着樊盈苏:等会就给小桃针灸?针从哪儿来?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樊盈苏还拿着银针看了看,再次确定是银针,这才又贴身收好。 她小声说:我有银针。 刘启芳怔愣愣地点头。 但现在我没有酒精消毒,樊盈苏把手里拿着的碗小心放到木盆里,婶子,你家有酒吗?或者酒精? 刘启芳一个妇人带着女儿,家里一切开支能省则省,哪里会有酒。她摇头:没有酒,没有酒就不能针灸? 樊盈苏有些迟疑地点头:最好有酒。 虽然特事特办,但她一个原本学理工科的人,现在要给人扎针,虽然是请祖宗上身,可她到底是啥也不会,只能在别的细节入手,尽量做到完美,避免出现问题。 我去借!刘启芳碗也不洗了,湿着手走进屋里,很快手里就拿着一个小罐子出来,我去借,很快的,要多少?借满这一罐子行吗? 那一个罐子也不小,就用来擦拭皮肤消毒,足够了。 樊盈苏点头:可以,够用。 刘启芳一听,立即就出了门。 胡小桃原本坐在院子里打瞌睡,看见她娘出去,也连忙跟上。 等她们走远,樊盈苏才蹲下洗碗,边洗边和祖宗说话:祖宗,外人看不到你? 祖宗说:【我乃樊氏祖上。】 虽然没多作解释,但樊盈苏听懂了这句话。樊家祖宗,自然是樊氏后人才能看见,别的姓氏之人看不见。 刘启芳洗碗就是一块布巾子和热水,没洗涤剂。不过菜里也不放油,热水一冲,碗就干净了。 樊盈苏用水又洗了一遍碗筷,然后就倒放着在木盆里。 她在忙着,祖宗也有话要说:【我进不去别人家。】 樊盈苏一愣,转头看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您进不去别人家? 祖宗说:【是,凡屋内埋了祖先牌位 ,无请者,不得擅入。】 樊盈苏傻了:还有这种说法,那祖宗您该怎么进去? 祖宗没说话。 但樊盈苏懂了:哦,那什么上身,请祖宗上我身,是吧? 【是,】祖宗没否认。 樊盈苏回头看看刘启芳的屋子,里面确实没看到神龛,不过七十年代除四旧立四新,没有也正常。 祖宗说胡家祖先牌位埋在地下,应该是怕被砸坏,所以才埋在地下的。 刘启芳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村里人应该都清楚她家的情况,又不是什么地主富商的家宅,自然不会挖地三尺找钱财。 这时,刘启芳带着胡小桃匆匆忙忙回来了,她脚下走得快,但双手却紧紧握着装有酒的小罐子。 樊家娃,酒我借回来了!刘启芳有点激动。 先放好,樊盈苏跟着她进屋,小声说,婶子,还有银针要用锅煮,同时还要煮两块小毛巾,烧开的水煮东西可以消毒,每次针灸前都要消毒。 哦、哦,好,那我去烧水,银针刘启芳开始手忙脚乱,我还要去上工,我要给队里放牛,还要割猪草。 集体劳动的生产队,是分工明确的。 刘启芳因为是寡妇,又带着一个傻女儿,而且还是烈士家属,队里就只让她负责放牛。 牛可是生产队最重要的劳动力,需要有人负责看管。 樊盈苏还没说话,刘启芳又自顾自说:猪草我是帮郑大娘家割长,我这几天先不割猪草了,还有放牛 樊盈苏连忙打断她:婶子,你先听我说,针灸不是现在,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还有针灸的时间 对,针灸要多久来着? 她连忙在心里问祖宗:祖宗,针灸需要多久? 祖宗说:【无需半个时辰。】 不用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不到。 樊盈苏这才对刘启芳说:婶子,针灸估计要大半个小时,你看时间要怎么安排?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九天,小桃的时间平时是怎么安排的?能让她和我待在一起吗? 胡小桃平日总爱粘着刘启芳,出入都跟着,要是让她留在家里,樊盈苏怕小桃会犯病。 精神有障碍的人,一旦犯了病,没人知道后果会怎样。 要是在平日,刘启芳对这些问题一口就能答出来,但此时的她脑子忽然就乱了,表情恍惚地说:时间平日里,我做什么我娃她她做什么来着 婶子,不着急,慢慢来,樊盈苏连忙握住她的手,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想。 刘启芳这才缓和了紧张,眼神恍惚地想了好一会,这才说:队里这些天都在西头坡砍甘蔗,我可以把牛放在西头坡的附近,大家都在,附近村的偷子不敢来偷牛的,我娃她我让她和你在家,我隔一会就回来看看,她看到我回来,不会闹的。 确定小桃和我在一起不会闹?樊盈苏多问了一句。 只要我隔一会就回来,她就不闹,刘启芳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小桃,她看不到我,只会想着去寻我,不会伤人的。 有些事,口头说着没用,得看实际情况。 那今天先试试,如果小桃会闹,就再想办法,樊盈苏想了想,决定试一试,婶子,烧水消毒。 刘启芳连忙去找了两块布,然后带着樊盈苏进了厨房。 刘启芳家的厨房是很常见的烧柴灶头,可能以前丈夫是当兵的,有津贴寄回来,所以灶台上有两口大铁锅。 灶台虽然是黄泥糊的,但用炊帚扫得很干净。墙上钉着厨柜,厨柜下面摆着一个大圆水缸。再过去是几个圆筒形的菜缸,上面的墙上挂着木盆盖丝编篮之类的,而角落堆着半壁干柴,还有两张小木凳。 胡小桃也跟了进来,先看了眼她娘掀那个锅盖,就拎着小木凳,坐在灶台前,很熟练地往灶眼里添柴火。 柴火灶,烧水是很快的。 樊盈苏背对着门口,从衣服里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破皮卷拿了出来。 皮卷里面整齐地插着一排银针。 刘启芳在一旁看见,眼睛都瞪大了,喃喃道:那些人说银针是封建 樊盈苏笑了笑: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这些,学校教什么我学什么。 刘启芳没再说什么,按照樊盈苏说的,把手里拿的布巾子先平铺着放在锅里煮的水面上,当布巾湿透开始往下沉时,樊盈苏把所有的银针都放了上去。 樊盈苏以前没试过用铁锅煮银针,为了保险起见,特地先放块布下次把银针和铁锅隔开。 然后还把一双筷子也放了进去,这双筷子浮在水上,等会可以用来夹起银针。 水反复烧开了好几次,刘启芳拿另外一双干净的筷子把沸水里的筷子夹了起来。 樊盈苏拿着这双筷子,先把一块布夹起来铺在干净的簸箕上,然后再把银针一根根夹起来,最后又把剩下的布巾也夹了起来,这布巾是从来蘸酒给皮肤消毒的。 万事俱备,只等请祖宗上身。 第10章 看着眼前摆着的一根根银针,樊盈苏忽然有些紧张。 她一个学理工科的,现在就要给人针灸了。 要不是祖宗说能治,要不是为了救两条人命,樊盈苏绝不会做这种事。 要知道胡乱给人针灸,是会闹出人命的。 现在只能请祖宗上身了。 婶子,刚烫好银针,晾一下吧,樊盈苏边说边把摆着银针的簸箕端进了房间内,然后只见催人上工的钟声被敲响了。 樊盈苏于是说:婶子,你等会去上工,试着把小桃留下,可以吗? 刘启芳比樊盈苏还要紧张,甚至紧张的手脚在发抖,她有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颤着声对小桃说:娘、要去上工,你在家陪着姐姐。 胡小桃听不懂,看她要走,也要跟着。 但刘启芳把院子的木栅门一关,虎着脸说:你在家,娘很快就回来。 胡小桃被一扇根本就关不住人的木栅门拦在院子里,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又走到屋里的小木凳坐下,傻乎乎地对着樊盈苏笑。 樊盈苏也对她笑笑,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数。 直到胡小桃开始频频地向外张望,并在木栅门前来回走个不停时,她才停止数数。 胡小桃在看不见刘启芳时,大概能安静十来分钟。 时间有点短,就从刘启芳的住处走到山脚下都不只十分钟,刘启芳这时候估计还在去山脚的路上。 第12章 胡小桃这时开始用手在推着篱笆墙,她也不会移动脚步,原先站在什么位置,就推什么位置的木栅门。 明明旁边就是那扇木栅门,门与篱笆墙只是用绳子拴套着,她却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暴躁,推篱笆墙也越来越用力,眼看着那只是插在地上的竹篱笆墙就要被她推翻了。 樊盈苏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以前没接触过胡小桃,不知道这个时候出声会不会刺激到她。 但要是真被胡小桃推倒了篱笆墙,那她就会跑出去。 刘启芳之所以会带着女儿跳河,就是因为一个没看住胡小桃,差点就被坏人欺负了。 正当樊盈苏要走过去时,刘启芳飞快地跑回来了。 胡小桃一看见刘启芳立即就安静下来,又变回了那个只会傻乐的小姑娘。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 刘启芳也没进院子,喘了两口气,就隔着篱笆墙对胡小桃说:回去坐着,娘很快就回来。说完,转身又飞快地跑远了。 胡小桃在原地傻坐了一会,又走回来在小木凳坐下,然后看着樊盈苏傻笑。 胡小桃安静地坐了十几分钟,又站了起来。 在樊盈苏的注视下,转身向木栅门那边走去,呆呆站了会,又开始来回踱步。 然后,伸手又去推篱笆墙,边推还边晃动着篱笆墙,一副因为篱笆墙挡住了她的路,不把篱笆墙推翻在地誓不罢休的暴躁脸。 樊盈苏这才走过去,先站在小桃身边,小桃对她视而不见。然后把手搭在了篱笆墙上,小桃应该是看见了她那搭在篱笆上的手,只不过顿了顿,然后继续推摇篱笆墙。 樊盈苏侧头看着她,轻轻喊了她一声:小桃。 小桃对她的声音没反应,仍然在推着篱笆墙。 樊盈苏发现这篱笆墙应该是加固过的,否则早就该被推倒在地了。 就在樊盈苏准备下一步动作时,刘启芳远远地又跑了回来。 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小桃一下子又变回了只会傻乐的小姑娘。 你是不是不乖?刘启芳边喘气边说了小桃一句,然后对樊盈苏说,樊家娃,可以了,我能在家看着她,你、请你给她针灸。 刚才还手忙脚乱的人,连续这么跑了两个来回,虽然累,但情绪已经镇定了下来。 樊盈苏点点头:婶子,你带小桃回屋 不清楚针灸是要躺着还是坐着,樊盈苏又在心里默默地呼吸祖宗:祖宗,针灸是要躺着还是坐着? 祖宗悄没声地浮现:【坐着即可。】 樊盈苏继续对刘启芳说:让小桃坐着,坐凳子上,四周要留有可以针灸的位置。 刘启芳听了,一手紧紧攥着小桃进了屋,外表看着是镇定,但攥着小桃的手过于用力。 小桃也不会喊痛,傻乎乎地跟着走。 看见她们进了屋,樊盈苏又问祖宗:祖宗,针灸只能选这个时辰吗? 祖宗说:【正午最佳,既午时至未时前,卯时末至辰时也可,皆不可空腹。】 樊盈苏默默地点着手指,从子丑寅卯开始数起,一个个地对应着时间,最后得出了准确的时间。 上午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一点到一点。 哦,不对,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十三点。 八点前,好像也可以,只不过今天是中午针灸,明天换了时间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樊盈苏不清楚这些事情,只能问祖宗。 祖宗说:【无碍,今日施针,本就需要看施针后的病人反应再决定增针或减针,更改施针时辰,与病情并无多大关系。】 那就好,樊盈苏松了口气,她一个读理工科的人,现在要给人针灸,自己对于中医一窍不通,只能在细节方面尽量做到没有错漏。 她又想了想,确定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做出了蹲马步的姿势,深吸一口气说:祖宗,我准备好了。 请祖宗上 不对,鬼才叫鬼上身。 我这叫请祖宗附身。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太阳正顶,樊盈苏的影子在阳光下看着,四周仿佛莫名其妙浮现了一层灰。 然后,她踏进了刘家的屋子。 房内,刘启芳表情很紧张。 胡小桃这时已经在了凳子上,正咧着嘴傻乐。 刘启芳看她这样,很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你听话,要乖,病才会好。 小桃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很乖巧地在点头。 这时,樊盈苏走了进来。 刘启芳立即转身看她:樊家娃 但樊盈苏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先用酒擦了她自己的双手,接着倒了些酒在那条反复煮过的布巾里,然后右手一伸,捏住了一根银针。 刘启芳站在墙角,像是屏住了呼吸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她明明是认识樊盈苏的,这两天和对方接触的尤其多。 但此时的樊盈苏在她的眼里,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脸也还是那张脸,但刘启芳却觉得此时的樊盈苏,身周莫名其妙多了层神圣的光环。 刘启芳在角落默默地站着,只要有她在,胡小桃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不闹不疯。 而胡小桃这时的头上、脸上、颈后、手肘内腕,腹部和腰后,还有小腿和脚踝等的部位,扎着一根又一根的银针。 那些银针扎入皮肉时,应该是不痛不痒的,因为她只在刚开始还会看两眼,到后来就完全不看了。 刘启芳看着摆在簸箕的银针越来越少,而小桃身上的银针越来越多时,紧张的后背全都湿了。 到最后,簸箕里还只剩下六根银针时,樊盈苏终于不再下针了。 接着就是等待。 记得樊盈苏说过,针灸的时间不用一个小时,但刘启芳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最后就是缓慢地起针。 等所有的银针都起了之后,樊盈苏端着放有银针的簸箕走了出去。 从她进房间施针,再到起针走出房间,她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刘启芳看看樊盈苏走出去的背影,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女儿。 怕女儿坐着睡觉会摔倒,刘启芳只能先把女儿抱到床上躺着。 而樊盈苏这时已经抬脚迈出了刘家大门的门槛。 当两脚都站在门外时,樊盈苏忽然醒了。 我怎么端着簸箕站在这里?樊盈苏有些懵,不是请祖宗附身吗? 怎么眼前一黑再一亮,自己就从面对着大门变成了背对着大门,并且手里还多了东西? 祖宗呢? 说祖宗,祖宗到。 那道半截的透明影子就站在她面前。 【今日施针已毕,彻记不得碰水。】 祖宗说完就要消失。 樊盈苏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只能着急追问:祖宗,要是碰了水该怎么办? 【尽量不要浸水,】说完影子已经消失了。 樊盈苏对着祖宗消失的方向眨巴眨巴眼睛。 怎么就完事了?我怎么不知道?给小桃扎过银针了? 这时刘启芳从屋内走了出来:樊家娃,这银针是要? 哦,再去煮一次,樊盈苏看看刘启芳的脸,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婶子,刚才我给小桃扎针,你都看见了? 刘启芳的眼神有点闪烁:我看见了,你之前说你是医生,还会用银针治病,我、我其实是不信的,可刚才看见你手里拿着银针的样子 樊盈苏就是想知道这事,连忙问:我手里拿着银针是什么样子? 刘启芳问:你不知道? 又没人举着镜子对着我,樊盈苏表情无奈。 刘启芳慈祥地笑了: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樊盈苏心里猛地一跳。 变了一个人?被祖宗附身时的我好像确实不是我。 刚才的一切动作举止都没印象,连想都想不起来。 樊盈苏不知道被附身时是没思维记忆的,正想着编个理由遮掩过去,刘启芳却替她说出了解释。 我曾经听人说过,医生救死扶伤,是神圣的,刘启芳眼神真挚地看着樊盈苏,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神圣,可刚才看见你手里拿着银针给我家娃扎针时,我才终于懂了。 樊盈苏对她笑笑:我已经被下放了,不再是医生了,我给小桃扎针的事情,婶子可一定要保密。 刘启芳表情一愣,唰的一下转身看了看院子外,然后把樊盈苏拉进了厨房。 第13章 对,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又开始紧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密的! 樊盈苏也开始紧张。 要不是为了这母女的两条人命,她是绝对不会说出用银针救人的话的。 要是这事瞒不住,那就会惹祸上身。 作者有话说: ---------------------- 酒类清洁:采用低度发酵酒(如黄酒)擦拭皮肤,《肘后备急方》明确记载以酒洗其针孔。虽酒精浓度不足60%,但具备基础抑菌作用。 第11章 刘启芳还要赶回去上工,她给锅里舀了水,让樊盈苏自己在厨房里煮银针。 临出门前,还问樊盈苏:樊家娃,我家娃什么时候会醒? 樊盈苏根本就不知道胡小桃在针灸后睡着了,她想问祖宗,但祖宗刚才没提起这事,估计祖宗也不知道,因为刚才提醒的是让胡小桃不要碰水。 我也不知道,樊盈苏实话实说,我这也是第一次 发现刘启芳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又改口:第一次给像小桃这样的病人针灸,不过应该很快就会醒。 刚才祖宗没特地提到这事,那就说明病人在针灸后入睡的时间不会太久。 那我刘启芳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胡小桃,还是担心在上工期间回家会被骂,总之她又开始紧张起来。 樊盈苏看出了她的担心。 不过想想也对,她是小桃的妈妈,小桃现在虽然有点傻,但身体没别的问题,要是几根银针扎下去把人给扎出了问题,那她大概就是真得再也不想活了。 樊盈苏其实也担心,她之前是为了救人才提出给小桃针灸治病的,要是现在一场针灸把小桃的人给针没了 我去看看,樊盈苏把手里拿的柴放进灶眼,然后起身走出厨房。 她虽然不会治病,但要是小桃真有什么问题,她可以把祖宗喊出来。 怪不得那些新手医生敢独自看诊,因为要是遇到没把握的病症,他们可以摇人,把他们身为教授专家的导师给摇出来。 刘启芳也跟着一起,只不过俩人刚进屋,就看见小桃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一看见刘启芳,她就咧嘴笑。 樊盈苏细心观察着她,发现她和没针灸前没什么不同。 小桃,刘启芳过来拉起小桃的手。 樊盈苏看她在看小桃的手腕,她也跟着低头看。 既然刘启芳特地看小桃的手腕,那就表示祖宗在小桃的手腕上扎了针。 小桃平日跟着刘启芳上山下地,皮肤虽然不白,但要是伤了,还是能看出来的。这时她的手腕上没有明显的伤,没看见有血点的针口,也没有淤青和红肿。 刘启芳先是看看樊盈苏,这才问小桃: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小桃精神抖擞,一点也看不出身体有什么地方在痛。 她是刘启芳的女儿,知女莫若母,看她这样,刘启芳就知道这次针灸对自己的女儿并没有造成身体上的伤害。 因为这次算是病急乱投医,刘启芳在心里其实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她都已经带着女儿去跳河了,哪里还会在乎生死。 可她终究是母亲,哪怕曾带着女儿跳河,还是会心疼女儿,怕女儿被银针扎坏了。 樊盈苏确定小桃没有因为一次针灸出问题,这才放下心来:婶子,今天尽量不要让小桃碰到水,尤其是银针扎过的位置,不要碰到水。 刘启芳听了这话,低头去看小桃没穿鞋的脚。 一看她这动作,樊盈苏立即就明白祖宗在小桃的脚上也扎过银针。 想想外面那些坑坑洼洼的村道,还有田间地头的小水沟和山上的山涧山,小桃这一出门就一踩一脚水啊。 但要是把小桃长时间留在家,那也很麻烦。 最后是刘启芳给小桃拿了一双胶鞋,那胶鞋还是补过的,鞋头上贴着一小块像是橡胶的补丁。 小桃穿上胶鞋高高兴兴地跟着刘启芳去放牛,留下樊盈苏一人在刘家厨房烧水给银针消毒。 哪怕是冬天,对着灶头烧火都是会出一身汗的,就更别说现在只是初秋。 樊盈苏见锅里已经在冒热气了,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太热了,一头一身的汗。 她一手扯着衣领,一手给自己扇风。 扇着扇着,又蹲了下来。 唉,这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樊盈苏自问自答,我不是去准备跳河穿回家的吗?怎么就变成救人了? 救人也就算了,还得请祖宗附身给人针灸,樊盈苏继续叹气,针灸一天还不够,要连扎九天,我要是现在去跳河那刘婶子和小桃怎么办?不理她们吗? 不理她们那她们是不是就又会去跳河? 两条人命啊。 算了,我穿越已经是事实,跳河能不能穿回去还是未知数。但小桃的病还有机会能治好,我要是离开,就没人请祖宗附身给小桃治病了。 等把小桃的病治好了,再找个时间去跳河。 樊盈苏蹲在地上想东想西,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盈苏,盈苏,这声音好像听过。 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知青周翠微。 周知青,樊盈苏隔着篱笆墙看着对方。 盈苏,你快过来,周翠微站在一棵树下招手,你快过来。 樊盈苏根本不认识她,怕过多接触会容易露馅,被对方发现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 但也正是因为樊盈苏不认识她,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和这人之间的关系,要是之前俩人很要好,现在忽然单方面疏离,恐怕也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所以她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毕竟周翠微和原来的樊盈苏是同学,她们之间如果没有发生大矛盾,应该还是会有来往的。 她拉开木栅门走了过去。 这次周翠微没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而是一直在盯着樊盈苏的脸。 盈苏,你的脸和脖子真白啊,边说还边去看樊盈苏的手和脚。 樊盈苏刚才在厨房里烧水,人生头一回烧柴火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灶头旁又多灶灰,她手脚都被染黑了。 樊盈苏跺跺脚又拍拍手:周知青,你找我有事? 盈苏,你果然生气了,周翠微一脸的委屈,你以前都叫我翠微的。 翠微,你找我有事?她让喊什么樊盈苏就喊什么。 周翠微这才开心了,把手里用大草叶子抱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我给你带了你一直想要的牙刷牙膏,还有我一直不舍得吃的饼干。 她把草叶子打开,里面有一把牙刷,还有一小支美加净牙膏,和裁剪过的报纸包好的饼干。 樊盈苏没想到她竟送来了牙刷和牙膏。 周翠微有些得意:你之前说想要牙刷和牙膏,喏,我给你带来了,我还给你带了果味饼干,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谢谢你,樊盈苏真心实意道谢,牙刷和牙膏我收下了,饼干就不要了。 你收下嘛,周翠微把东西塞到樊盈苏手里,我给你带来了,就几块饼干你也不收,还当不当我是好朋友了。 谢谢啊,樊盈苏只能把东西拿在自己手里。 周翠微见樊盈苏收下了,这才一扬下巴: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樊盈苏看着周翠微,露出友好的笑容。 她一直不知道被下放的人为什么会被大队长允许住进村民家里养病,她可没忘记这是那特殊的十年。 要是她跳河不能穿回去,那她以后就要代替原来的樊盈苏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所以她要弄清楚原因。 现在刚好可以趁着周翠微没什防备,探一下对方的口风。 也就那样,你知道我是被下放的,病了也只能生扛着,樊盈苏用心疼的眼神看着周翠微,倒是你,你从城里来农村当知青,你自己都还困难着,却还给我带来牙刷牙膏和饼干,谢谢你啊翠微。 一件小事,谁叫咱们是好同学好朋友呢,周翠微像是不在意地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变了,我来当知青,家里会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过来,下次我还拿来给你吃。 你自己留着吃,樊盈苏叹了口气,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次生病能休息两天都已经是别拿来给我吃,浪费了你的好意。 周翠微也在叹气:你这次刚好病在了节骨眼上,要是下次再生病,估计只能还是像以前一样,窝在草棚里熬着。 第14章 樊盈苏垂了一下眼睛,像是不经意地问:什么节骨眼?翠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好厉害啊,快和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周翠微估计是个不经夸的,被樊盈苏这么赞了一句,就把知道的全都秃噜了出来:这事啊 她还记得先左右看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隔壁大队被下放的人全死了,知青也死了几个,从京市过来的干部知道了这事,于是 后面的事情她可能也不清楚,所以含糊着没说出来。 樊盈苏越听心越往下沉。 大概还能猜到大队干部的意思,不外乎就是避开风头,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 你真厉害,这样的事情你都知道,樊盈苏真情实意地夸赞周翠微,翠微,能和你做朋友,真好。 那是,我消息灵通着呢,周翠微有些得意地抬了抬头,故意拿眼尾瞅着樊盈苏,那你以后可不准再和我闹脾气了。 我们是好朋友,不闹脾气,樊盈苏凑近了点,压着声音问,那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这点必须弄清楚,如果是被批斗批死的那以后就要更加小心言行举止。 然而周翠微却说:都是跳河里淹死的。 有那么一瞬间,樊盈苏心里闪过极快的念头:跳河?那是不是有可能穿越? 但周翠微继续说:听说尸体全都飘在水面上,好几天都没人去收尸,好像有四十个人,唉,下游的河水估计都臭了。 樊盈苏的心这下是沉到谷底了。 四十个人 尸体都在水面上飘着 这年代是真吃人命啊。 第12章 周翠微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她虽然是下乡知青,队里的干部可能不会对知青过于严厉管束,但到底是在集体上工途中偷溜出来,仍然害怕被大队干部抓到小辫子。 樊盈苏看着她走远后,这才转身走回刘启芳的家。 厨房里还煮着银针,她得去看着火,免得把水烧干了。 日落时,刘启芳带着小桃回来了。 她们一到家,立即在家里忙碌了起来。 刘启芳去河边挑水,小桃在摘菜。 虽然刘启芳不让樊盈苏帮忙干活,但她跟着小桃。小桃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还特地留意着小桃,见小桃能跑能跳,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 等把菜摘好,南瓜削了皮,刘启芳也挑着水回来了,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罗玉芬。 樊盈苏这时正双手高举着放着瓜蔬的簸箕。 刚才小桃顺手就要去洗菜,樊盈苏记得祖宗过交代让小桃尽量不要碰水,于是她端着簸箕就跑。 小桃还以为樊盈苏在和她玩耍, 笑呵呵地在后面追,差点没把樊盈苏给跑岔气。 罗玉芬一进院子,就抢在刘启芳之前先开了口:樊家娃,怎么了这是? 没事,樊盈苏手里举着簸箕看向罗玉芬,罗嫂子出来提水? 等会顺道提桶水回去,你好些了吗?罗玉芬手里还拎着一个木桶,她走过来说,我给你拿了几个鸡蛋,这几天多吃点,病就好了。 谢谢嫂子,不用,你拿回去,刘婶子给我吃了鸡蛋,樊盈苏连忙婉拒。 她家能有几个鸡蛋,都不够她家娃吃的,你吃我的,准够你吃,罗玉芬边说边把桶里的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墙角之前装菜的篮子里,她故意拿的慢,就是要让樊盈苏看到她送的鸡蛋。 樊盈苏知道罗玉芬是特地过来的,只为了当她的面送鸡蛋。 否则她就不会过来,而是在路上把鸡蛋交给刘启芳,让刘启芳带回来。 罗玉芬这么挚切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送吃的,说明她所图不小。 七十年代,城市里要靠着各种票证才能买到一口吃的,而在农村则靠着工分才能得到口粮,可罗玉芬这么大方地送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跃民媳妇,我都说我家有鸡蛋,刘启芳这时从厨房出来,樊家娃在我家养病,我会照顾好她。 你照顾归你照顾,我给几个鸡蛋碍你事了?罗玉芬把桶里的鸡蛋全拿了出来,一边拿还一边看着小桃,眼神很是炙热。 刘启芳留意到她看小桃的眼神,大步迈过来挡在小桃面前,然后瞪着罗玉芬。 罗玉芬这才收回视线,提着空木桶离开:樊家娃,我明儿还给你送红糖来。 樊盈苏嘴里的不用都还没说出口,罗玉芬的人已经走出了院子。 刘启芳过去把木栅门栓上,这才过来接过樊盈苏一直端在手里的簸箕:给我吧,是不是小桃想去洗菜,你怕她碰水,就给端走了? 她猜的一点没错。 小桃在外面没碰水吧?樊盈苏有点不放心,但她其实不需要担心,因为刘启芳是小桃的母亲,她比外人更关心自己的女儿。虽然刘启芳曾因想不开差点带着小桃去跳河,但同时也因为樊盈苏说小桃的病能治而选择了希望。 刘启芳果然说:我盯着她呢,怕她不听话,我还给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 接着她又用肯定的语气继续说:她在家摘菜,我知道你会看着她的,所以我就没管她。 她觉得樊盈苏是给小桃施针的人,一定会阻止小桃去碰水。 樊盈苏有口难言。 她之所以不让小桃碰水,是因为给小桃施针的人是祖宗,并且针灸的过程她自己本人毫无记忆。 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希望小桃能听医嘱,不要因为碰水而出现什么问题。 刘启芳不知道樊盈苏心里的为难,她正把装有鸡蛋的篮子拿回厨房。边走还边自言自语:罗玉芬到底要做什么。 樊盈苏一听,连忙跟了过去:婶子,你说罗嫂子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刘启芳洗着锅顺口问道:她知道什么? 没听见樊盈苏回答,于是转过头看。 樊盈苏沉默看着她,又去看坐在灶头前准备帮忙烧火的小桃。 留意到樊盈苏的眼神,刘启芳立即明白过来,刷锅的手都停了:她怎么知道的?咱大队的人虽然不怎么去批斗被下放的人但应该也是厌恶的,不可能有接触的啊。 国家说被下放的人是黑五类,是臭老九,是坏分子,是应该被批斗被劳改的,民众大多都会害怕因接近坏分子会被无辜连累,自然是选择远离 这些坏分子,罗玉芬一个妇人,尤其不可能会去接近被下放的人。 樊盈苏没说话,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不清楚俩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 但她的沉默显然让刘启芳误会了:樊家娃,我没有说出去,你有银针,还给我家娃针灸这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我知道,婶子别急,樊盈苏连忙安抚激动的刘启芳,罗嫂子给我送吃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就给我送过鸡蛋和红糖水。 对,她还送你去公社看病,刘启芳说着说着,忽然记起了一些事,她昨天说什么我是不是也看见了,说不能让你只给一个人治病现在想想,她是不是看见你做什么事了?她知道你有银针?她看见你给谁针灸了? 这话问樊盈苏也是白问。 她昨天才刚认识罗玉芬,知道的信息比刘启芳知道的还要少。 不过樊盈苏可以肯定,原来的樊盈苏身上藏有银针这个秘密,只有罗玉芬一人知道。 和她同住草棚的梁星瑜三人应该是不知道的,要是她们三人知道樊盈苏有银针,昨天在发现她病了之后,就会说你不是有银针,还去看什么医生,自己给自己扎几针不就好了。 她们不知道,所以对生了病的樊盈苏束手无策,为此梁星瑜还冒险去找大队长。 至于被罗玉芬看见原来的樊盈苏为谁针灸治病,是有可能,但就算被看见了,也不至于让罗玉芬一直这么往樊盈苏的面前凑。 虽然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学医,但家族里当医生的亲戚还是很多的,樊盈苏还记得老一辈曾提起特殊而又艰辛的这十年。 在六十年代刚开始闹革命的那几年,因为破四旧立四新导致中医被说成封建残余,确实被批斗的很严重,但现在是七十年代,各单位都成立了代替原领导班子的革委会,中医学校也改成了医学院,入学方式也由原来的招生变成了推荐。 医院里是有医护人员的,所以如果罗玉芬或她的家人病了,需要找人看病,她会去医院,而不会选择被下放的坏分子。 第15章 那么问题来了,罗玉芬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并关心着樊盈苏。 为了让樊盈苏给她治病? 可为什么她就一定会觉得樊盈苏有那个能力可以治病?她亲眼看见过原来的樊盈苏给人治病,还治好了? 就算真有这么回事,那她为什么不开口叫原来的樊盈苏也为她治病?为什么选择像现在这样送吃送喝,却一声不吭地等着? 这就又绕回了原点,原来的樊盈苏要是曾经对外展示过她自己的医术,那这事就瞒不住。 这事不仅解释不通啊,还有可能成为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突然就爆了。 刘启芳看樊盈苏紧皱着眉头在沉思,忍不住忐忑地问:为我娃针灸,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什么事,樊盈苏放弃继续分析这个问题,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要是真有事,她会开口说的。 她能有什么事?刘启芳洗米煮饭,非要说有事,也就是她那大哥 她忽然不说话了。 樊盈苏这时也想起了一件事,她向刘启芳求证,婶子,罗嫂子她那大哥是不是也是精神不好? 说是精神不好,但刘启芳知道,樊盈苏问的是:也是疯癫的傻子? 她抿了抿嘴,点头说:也是,她大哥叫罗立根,比我大几岁,记得像是被砸还是摔的,总之就是坏了脑袋,他那时也就我家娃这岁数,男娃娃,调皮捣蛋得很,摔了也正常。 说着,她顿了一下,看着樊盈苏有些迟疑地问:她是不是也想让你给立根治病? 樊盈苏摇摇头:应该不是,婶子你以前听说过我会用银针治病吗?要不是看见刘启芳带着小桃跳河,她绝不会把祖宗摇出来给人治病。 刘启芳立即摇头:没有!也就是你娘回去那年才听说你娘是护士长,而你也是医生,可你是个年轻女娃,村里人哪怕病了,也不会找你看病。 樊盈苏又年轻,又还是被下放的坏分子,村里没人会让她帮忙治病的。 这点刚才樊盈苏也想到了。 刘启芳也想到了这点:那她到底想让你帮她做什么事? 樊盈苏没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 刘启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说:我总觉得她会惹出事来连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樊盈苏怕的就是这个。 我是被下放的,她要是不怕也被连累的话,但事情还没发生,现在多想无益,只能以后尽量小心点,樊盈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刘婶子,你每天中午这么跑来跑去真的不行,你和小桃早上几点起床? 六点左右,刘启芳猜到了樊盈苏问起床时间的原因,针灸是想改在早上? 对,我是想改在七点针灸,六点之前就要吃早餐,樊盈苏不清楚大队上午的上工时间,需要先问清楚,平时队里几点敲钟喊大家上工的? 农忙时要五点左右上工,现在不怎么忙,八点过后,刘启芳有些不安地问,针灸改在早上真的可以吗?还要吃早餐,我家不吃早餐的。 可以,这样你就不用在下午跑来跑去,樊盈苏说,不能空餐针灸,我不吃,小桃要吃。 哪能叫你挨饿,你还病着呢,刘启芳皱眉说,我明早给你们煮红薯吃。 决定好了第二天针灸的时间,刘启芳继续煮晚饭。 因为罗玉芬送了鸡蛋过来,刘启芳就水煮了一个鸡蛋,上午剩下的炒鸡蛋用来炒小野葱,菌子煮清汤,蒸了切南瓜和杂面馒头当主食。 又特地给樊盈苏蒸了一碗米饭。 把米饭和水煮鸡蛋摆来樊盈苏面前,刘启芳和小桃还是吃的馒头和南瓜。 婶子,我给小桃分一半,樊盈苏边说,边拿小桃的碗。 诶,你自己吃,你病着呢,刘启芳想阻止。 小桃这几天都要扎针,她也是病人,樊盈苏把她碗里的饭分了小桃一半,水煮蛋也掰了一半给小桃。 小桃乐呵呵地低头扒饭,一手还抓着一个馒头。 你分给她吃,她都不知道能尝出什么味来,刘启芳叹着气给樊盈苏递了两个馒头和两块南瓜,那你吃这些,多吃点,不要饿着肚子。 樊盈苏伸双手接过来:婶子煮的饭菜好吃,婶子也吃。 相比起在草棚里啃的那掺了一半糠的馒头,樊盈苏是真心觉得刘启芳家的饭菜好吃。 吃了饭,樊盈苏才记起周翠微给她的饼干。 婶子,这是周知青给的饼干,樊盈苏等刘启芳洗了碗,就把包着饼干的纸包拿给她,你和小桃吃。 我不吃,小桃也不吃,刘启芳摆手,你留着自己吃,你病着呢。 我流鼻血不吃饼干,樊盈苏找了个借口,又怕刘启芳觉得小桃在针灸也不能吃饼干,于是说,那婶子先放着,等过几天小桃不针灸了就拿出来一起吃。 那我先帮你放着,等你病好了再吃,可能是怕樊盈苏自己放会招来老鼠,刘启芳就帮着把饼干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小桃虽然傻,但那个铁盒子平时估计是用来装零食的,这会看到就一直眼巴巴地瞧着。 刘启芳不理她,她又转头来看樊盈苏。 樊盈苏一摊双手:等你病好了就能吃了。 小桃嘴巴不停地动着,但没声音。 她不会说话,刘启芳面露伤心,小时候她学讲话都是我一字一句教的,才刚学会写一二三,她就傻了。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樊盈苏安静地听着,没多说话。 刘启芳说了些小桃小时候的趣事,又说小桃现在越长大越胆小,说她现在怕黑。 天黑时,小桃果然双手捧着那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递给刘启芳。 好,娘帮小桃把灯点亮,刘启芳用火柴点燃了煤油灯。 看看那豆大的火苗,再看看门外漆黑一片的村子,想到在这个年代生活的种种不方便,樊盈苏感觉自己已经穿越了一辈子那么长。 可明明今天才第二天。 还是早点给小桃针灸治病,然后再去跳一次河,看看能不能穿回去。 樊盈苏以为自己晚上会失眠,结果眼睛一闭,再睁眼是被刘启芳叫醒的。 樊家娃,六点了,刘启芳先把小桃叫起床,又过来喊樊盈苏,我煮了红薯,快起来趁热吃。 等樊盈苏洗漱完毕,小桃已经在吃第二个红薯了。 一人两个红薯就是一顿早餐。 樊盈苏不知道刘启芳有没有吃,她问了,刘启芳说吃了,就当她吃了吧。 唉。 要针灸,就要把祖宗请出来。 樊盈苏把银针摆出来之后,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趁着这时间,樊盈苏请祖宗附身。 本来在请祖宗之前,樊盈苏就在心里暗中决定着看能不能在被附身时保留记忆,但显然这点是不可能的。 眼前一黑再一亮,今天针灸已经结束。 完完全全没有记忆。 樊盈苏忍不住问祖宗:祖宗,您附身时,我为什么没有被附身那段时间的记忆? 祖宗说:【不知道。】 行吧,问了也是白问。 还好只是九天,数十根手指头都还有剩的。 樊盈苏又忍不住问关于小桃的病情:祖宗,小桃看着好像没什么改变。 祖宗说:【不急,需九日方能成。】 樊盈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祖宗,这针灸是不是连着九天,中途不能中断? 祖宗说:【是。】 樊盈苏连忙追问:中断了会怎么样? 祖宗说:【樊氏一族的银针刺穴之术,需连续九日方能治,一旦中断,毁已。】 毁?什么意思?毁人还是毁这几天针灸的时间? 樊盈苏张了张嘴:祖宗,该不会是您这针灸一旦开始,病人要么生要么死,是吧? 祖宗没正面回答:【生死有命不可抗之。】 樊盈苏开始急了:祖宗,小桃可以治好吧? 祖宗高深莫测地说:【你且再等等。】 那行吧,反正针灸也没中断,那就再等几天。 这一等,很快就过了五天。 针灸了这么多天,小桃表面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 先别说刘启芳心里急,就连樊盈苏都开始怀疑祖宗是不是在骗人。 第16章 要再没有成效,樊盈苏都不敢再吃刘家的饭菜了。 自从樊盈苏住进家里家,刘启芳这几天的生活都是固定的。 一大早起床煮红薯当早餐,然后等小桃针灸结束,再带着小桃去放牛和割猪草。 今天也一样,针灸结束后,小桃闭眼坐着歇息,而刘启芳则把竹筐找出来,准备等小桃醒了之后,一起去上工。 樊盈苏也在等她们出门,然后她再去睡回笼觉。 很快,小桃就半闭着眼睛从房间走出去,往日她一抬脚就能跨过去的门槛,今天却跘了她一下。 啪地一声,小桃向前扑倒在地。 刘启芳没去扶她:走路不看路,这下知道痛了吧。 樊盈苏过去看她,结果她才刚走了两步,忽然就听见了哭声。 是小桃在哭 小桃发出了声音,她会哭了?! 咚的一声,刘启芳手里拿着的军绿色的旧水壶掉在了地上。 樊盈苏转头去看她,而她正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小桃估计是磕到了膝盖,这会正坐在地上抱着左膝盖哇哇地哭,边哭还边喊痛,喊两声痛,叫一声娘。 她的这一声娘,惊呆了樊盈苏。 小桃会喊痛喊娘了?! 这时刘启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胡小桃,嚎啕大哭:娃啊,你咋才喊娘啊,你咋才喊娘啊! 小桃的这一声娘,足足迟了九年。 刘启芳一哭,小桃奇迹般不哭了。 她估计是被嚎啕大哭的娘吓到了,正扁着嘴,眼里含着泪,伸手给娘擦脸。 娘俩正哭着,队里集合大家上工的钟声敲响了。 刘启芳这才忍着不哭了,她把小桃拉起来,眼中又是悔恨又是激动,牵着小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婶子你去洗把脸,樊盈苏看她哭得双眼通红,怕她去上工会被人看出来,婶子,小桃这事要先瞒着,暂时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病还没好全,要是被人知道怕会出事。 她在刘婶子家住了几天,小桃忽然就不疯了,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是因为她樊盈苏。 对对,不能说,刘启芳有点手忙脚乱,我去洗脸,娃、娃不能碰水,我给她擦擦脸。 刘启芳舀水时,手都是抖的。 小桃应该是已经恢复了一点神志,刘启芳让她双手不要碰水,她就坐着不动。 樊盈苏看着小桃,忍不住说:刘婶子,今天让小桃在家,我看看她还会不会再闹。 这、她还没好啊,刘启芳有点心疼地摸摸小桃的头,让她今天跟着我吧。 既然刘启芳不同意,樊盈苏也不勉强。 不过临出门时,刘启芳到底还是把小桃留在家里。 樊家娃,你帮我看着她,刘启芳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点点头:好,婶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小桃的。 刘启芳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工,小桃站在院里眼巴巴地看着,就像个小孩子舍不得妈妈出门。 小桃,来姐姐这里,樊盈苏记得刘启芳说过小桃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生病的,学会了说话,还学会了写一二三,我们来写字好不好? 樊盈苏去厨房捡了两根小树枝,一根给小桃,一根自己拿着,然后俩人蹲院子里在地上写字。 果然像樊盈苏猜测的那样,小桃的思维仍停留在生病的那年,她只会写一二三。 四五岁的小桃应该是个听话的孩子,刘启芳上工前让她乖乖在家,她就真的没出去。 不像第一天针灸时那样,见不到刘启芳时会想推倒篱笆墙出去找。 这个年代也没什么适合孩子玩的,而且这是刘启芳的家,樊盈苏也不能去翻人家的屋子找玩具给小桃。 她只好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小兔子,小老虎,小青蛙的简笔卡通画。 要是换成现在的小桃,肯定就不喜欢,但四五岁的小桃,很喜欢。 樊盈苏画一个,她就跟着画一个,画得还挺像。 而且渴了会找水喝,太阳太晒还会拉着樊盈苏回屋。 看着这样的小桃,樊盈苏觉得祖宗或许是真的能把小桃的病治好。 九天,只要针灸九天。 今天是第六天,还有三天,只要再帮小桃针灸三天,她或许就不再是别人口中所说的傻子。 只是没想到,刘启芳中午回来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是妇女委员罗秀娥,是来让樊盈苏回草棚住、还让她去上工的。 她要是回草棚去住,那这么多天帮小桃针灸治病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14章 刘启芳和罗秀娥走进院子时,正蹲在地上拿着小树枝画画的小桃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她显然是想喊娘,一旁的樊盈苏看见想拦都不知道该怎么栏。 好在刘启芳抢先说:又不戴帽子,等下晒晕你,快回屋去喝水。 小桃张着的嘴立即就扁了,垂着头走进屋里。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 小桃这九年来只会啊啊啊地喊,从没说过话,今天要是忽然开口话说,料谁都会怀疑到樊盈苏的身上。 刘启芳也松了口气,她走过来说:□□部来看看你,她是大队的妇女委员。 谢谢□□部的关心,樊盈苏对罗秀娥道谢。 你的病好了吗?罗秀娥上下看了两眼樊盈苏,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能站能走,身体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既然没事了,那就回你之前住的地方去,你再不去上工,下个月你的口粮就要没有了。 樊盈苏看看刘启芳,然后点头说:好的,我这就走。 队里干部让她干嘛她就干嘛,她一个被下放的坏分子,没有资格说不。 樊盈苏淡定,急的人却是刘启芳。 给小桃针灸了这些天,今天总算是看到治疗的疗效了。 这还剩下几天的针灸,要是樊盈苏就这么回去住草棚,那给小桃针灸的事情该怎么办? □□部,她没好利索,还病着呢,刘启芳悄悄给樊盈苏使眼色。 可樊盈苏这会儿也装不了病,她好端端地站着,难不成还要装头晕往地上倒? 那太假了,更容易引起人怀疑。 走一步算一步,先回草棚再说。 刘婶子,我好很多了,樊盈苏一脸的诚恳看着罗秀娥,谢谢队里对我的照顾,也谢谢各位干部对我的关心,我现在就回去,下午也会去上工,绝不拖生产队的后腿。 罗秀娥对她积极的态度很满意:你这样想是对的,要勤劳才能完成国家对你的下放改造。 是,我一定勤劳上工,樊盈苏边点头边说,以后好好改造。 刘启芳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眼睁睁看着樊盈苏回屋拎着她那个破包裹走了出来。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回去住草棚。 偏偏樊盈苏还和她道谢:刘婶子,谢谢这几天你能让我住你家,我现在病好了,不能再打扰你们了。 我没刘启芳想说些什么,但旁边还站着罗秀娥,只能干笑着点点头,你回去好好改造 好,我这就走了,樊盈苏说完,转身向外走。 只不过脚刚抬起,她忽然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下。 等她再放下手时,半张脸和手心全是血! 你怎么还咳血?把罗秀娥吓一跳。 刘启芳还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在门槛旁看着这边的小桃猛地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声。 小桃!刘启芳立即扑过去把小桃抱在怀里,娘在这,不怕啊不怕。 樊盈苏的鼻血还在往下滴,只能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小桃抬头捂脸。 罗秀娥看着她走过的地上滴落的鲜血,脸色有点难看。 在尖叫的小桃,在流血的樊盈苏,这转眼怎么就乱成了一锅粥。 罗秀娥皱着眉说: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先别回草棚,再在这住几天。 她像是还想对刘启芳说两句,见刘启芳忙着安抚小桃,只得摇着头走了。 等她一走,樊盈苏立即去舀水洗脸,还冲了一下滴在地上的血迹。 小桃估计一直在留意着樊盈苏,这时看她脸上没有了血,也就不哭了,只时不时还抽泣一下。 小桃这是担心姐姐,姐姐没事,刘启芳搂着小桃给她擦眼泪。 樊盈苏过来蹲在她们身边,笑看着小桃:吓到小桃了,没有血了,不怕。 小桃看着她,抽泣两声,嘴里在咕咕叽叽地说着话。 第17章 但没人能听清,刘启芳也听不清:小娃娃常常自己和自己说话,我也听不懂。 樊盈苏看着还抽泣两声的小桃,问刘启芳:婶子,小桃为什么怕血?她以前见过? 刘启芳表情开始变得难看,恨恨地说:有些烂人会故意在小桃跟前说她爹,说她爹在战场上被炮弹 婶子,樊盈苏连忙伸手搭在刘启芳手背上,在战场上牺牲的都是烈士,小桃的爹是烈士是英雄。 刘启芳顺着樊盈苏的视线看到小桃正在听她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说:对,小桃的爹是英雄,是英雄。 小桃这才抽泣地喊了声爹。 刘启芳心中的悲痛在这一瞬间像是有实体似的压在了她身上:她爹牺牲那年,小桃、小桃三岁还不到,她还没记住她爹的样子。 樊盈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丈夫牺牲多年,女儿也傻了九年的可怜女人,只说:等小桃病好了,你可以和她说,保家卫国的军人和她爹长得很像。 刘启芳痛苦的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她爹得长着多少张脸啊。 樊盈苏伸手摸摸小桃的头发,没说话。 刘启芳也没再沉浸在悲痛之中,她的丈夫在战场上牺牲已经是事实,这么多年她也已经接受了这事情,只是每每想起心里仍然很痛苦。 该烧午饭了,下午还要上工,刘启芳一手牵着一个,把樊盈苏和小桃都拉着站起来,你俩刚才在地上画什么呢? 她进院子时,看见地上画的线条。 我和小桃画的小动物,樊盈苏跟着进厨房,婶子,我流鼻血吓到小桃了,我想给她做个小动物形状的馒头。 你还会做小动物形状的馒头?刘启芳笑着问,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为樊盈苏会做,结果樊盈苏是想让她做。 我不会做,我只看到过,樊盈苏给刘启芳戴高帽,我把小动物的形状说出来,婶子你一定能做出来。 是叫我做啊,刘启芳掀开角落放着米面的瓦缸盖子,侧头问,要什么面?玉米面还是杂面,玉米面不多,我原是想留着结束针灸的那天吃的。 杂面就可以,主要是形状要好看,樊盈苏可不敢用人家的玉米面,要是有豆子之类的就拿来当眼睛,到时候蒸熟了一样能吃。 还要有眼睛?刘启芳舀了两大碗杂面,又去抓了一把红豆,还要什么? 再要几片菜叶子,樊盈苏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小动物图案的馒头。 小猫,小兔子还有小猪,红豆是眼睛,菜帮子是眉毛,菜叶子是嘴,蒸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哪种小动物。 娘,吃,小桃虽然还没好彻底,但已经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姐,吃。 她虽然嘴里大方地喊别人吃,可她自己却舍不得吃。 你光看着能饱?刘启芳给小桃拿了个小兔子形状的馒头,快吃,吃了明天再给你做。 小桃这才一口咬掉了小兔子的一只耳朵。 刘启芳每天都给樊盈苏蒸一碗米饭,不过樊盈苏会和小桃分着吃。 因为小桃也是病人。 小桃今天才刚会喊娘,傍晚来给樊盈苏送红糖的罗玉芬竟然看出来了。 小桃这是罗玉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小桃,然后紧紧盯着樊盈苏。 樊盈苏没想到她这么的敏锐。 刘启芳把小桃拉进屋待着,然后出来就往外撵罗玉芬:跃民媳妇,你要有吃的要拿给樊家娃,你喊我带就好了,省得你来回跑。 我不累,罗玉芬还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小桃是不是好了? 她一直好着呢,刘启芳对她哼了一声。 罗玉芬当然不会信,她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刘启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刘启芳心有余悸地看着罗玉芬的背,悄声和樊盈苏说: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要不然她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 樊盈苏其实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些猜测:她家里有她大哥,估计是能看出点什么来。 可我家娃和她大哥的情况不一样,这难道能对比的出来?刘启芳有点不相信。 我也不清楚,樊盈苏摇头,先别理她了,最重要的是小桃。 樊盈苏非常期待明天给小桃针灸过后,小桃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第二天,小桃从只会喊娘,变成了会说娘,敲钟了。 她开始会感知到外在的事物了,天黑时,她还说娘,点灯了。 刘启芳拿着火柴的手一直在抖,擦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火柴擦燃,还是樊盈苏过去把灯点亮。 这还不算,到了第八天,小桃一早起来竟然喊饿,还闹着要吃糖。 要知道她自从傻了以来,是不懂冷暖不识饱饥,更不会表达她自己的喜好和意愿。 刘启芳抖着手去掰那个装零食的铁盒子,最后盒盖没能掰开,她自己却是泪流满面。 娘这下轮到小桃手足无措了,她掂着脚去抱刘启芳,娘,我不吃糖了,你别哭,我不吃了。 吃,娘是高兴,给你买糖吃,刘启芳侧头在肩头擦了擦眼泪,对樊盈苏哭着笑了,我家娃,是不是好了?她是不是好了? 樊盈苏也不清楚,因为今天是第八天,明天才是针灸的最后一天。 第15章 虽然樊盈苏不是很自信,但祖宗却很淡定。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今天是最后的针灸了,小桃的病会彻底痊愈吧? 【会,】祖宗语气肯定。 这几天小桃的情况越来越好,樊盈苏总觉得小桃已经好了。 她忍不住问:祖宗,我怎么感觉小桃的病已经好了,是不是其实不针灸九天也可以。 【是,九日一过,若病情没好转,那就是不治之症,】祖宗还是肯定的语气。 樊盈苏懂了,原来九日一疗程的针灸是决定性的。若能治好,在九天内就会有明显的效果,若治不好,九天后就不用治了。 九天针灸定人生死?祖宗这么霸道? 祖宗像是知道樊盈苏的想法,多说了一句:【九日针灸疗法,是我樊氏医者所创,各家自有所长,别处医家许会另有本领。】 樊盈苏咧嘴笑了,不愧是祖宗,不妄自尊大,不恃才傲物。 【外边凉,你且去里面等着,】祖宗还会关心自家这不知多少代的世孙。 好嘞,樊盈苏蹦哒着进了厨房。 天边还黑着,刘启芳已经在煮早餐了。 今天的早餐很丰富,不仅有红薯,水煮鸡蛋,还有白面馒头。 那馒头松松软软,就算只是白馒头,也吃出了甜味。 娘,好吃!小桃边吃着馒头,还边往刘启芳和樊盈苏的碗里又加了一个馒头,好吃的,给娘吃。 她是个不吃独食且很爱分享的小姑娘,虽然她已经长到了十三四岁,但她现在心里年龄还不到五岁。 娘,要过年了?小桃双手捧着馒头看看门外黑漆漆的天,天真地问,过年要下雪,没下雪啊。 可能在她的记忆里,某天忽然一顿能吃到很多好吃的,就是快过年了。 还早呢,等过年娘再给你做好吃的,刘启芳这两天情绪已经镇静了下来,不像前两日总是忽然就心悸发抖,她正在剥蛋壳,剥完先放到樊盈苏的碗里,樊家娃,吃鸡蛋,还有这个是小桃的,吃吧。 自从小桃恢复了神志,刘启芳这才和她们一起吃早餐。因为小桃的内心还是个五岁的娃娃,吃饭睡觉都要娘陪着,并且还会亲手喂娘吃饭。 不过刘启芳也只吃了一个白馒头,碗里那个没舍得吃。可她自己舍不得吃,却因为小桃夜里怕黑,晚晚燃着油灯。 吃完早餐,刘启芳就把该消毒的银针和布巾都拿去厨房煮。 小桃帮忙烧火。 明明那些银针是要扎在她身上,明明在神志恢复之后,她也有了抗拒,昨天她就躲刘启芳身后说不扎针。 那么多根银针全扎在身上,她害怕也很正常,但明知道煮好银针就要给她扎针,她还是帮忙烧火。 小孩过于懂事了。 樊盈苏摸摸小桃那头有些枯黄的发丝:小桃这么乖,还会帮忙烧火。 小桃开心一笑:是哒,我最乖。 第18章 最乖的小桃,在看见樊盈苏举着银针要往她身上扎时,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而刘启芳站在墙角,双手合十,紧张的身体发僵。 等起完所有银针,天边已经大亮。 樊盈苏站在院子里,有些感慨:刚才我进屋前,天还是黑的,就这么眼前一黑再一亮,我就又给人针灸了,真是神奇。 祖宗这时还没消息,于是问她:【你想学医术?】 不想!樊盈苏一口回绝,我就不是学医的料,我学的是理工。 祖宗问:【何为理工?】 嗯,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难,我下次再说给您听,樊盈苏闭眼扬着脸对着太阳,我先给我的脸做一下日光浴。 这几天她没事就在太阳底下晒着,就想早点把皮肤晒黑。但可能因为现在是秋天,再加上时间太短,所以美黑的效果不明显。 祖宗消失前留了一句:【你且担心日光灼伤眼睛。】 谢谢祖宗的关心。 上工钟声敲响了,刘启芳是红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的。其实前两天她就知道小桃的病治好了,直到今天她才敢确认。 而小桃跟在她身后,看着和前两日没什么不同,但要是细看,可以留意到她眼神的变化,没有了以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灵动。 姐姐,上工啦,小桃对着樊盈苏露出灿烂的笑脸,你要乖乖在家喔。 刘启芳这两日总说她要乖,于是她学会后就让樊盈苏也要乖。 好,樊盈苏对她扬扬手,那你出来可不要玩水喔。 最后一次的针灸已经结束,只要小桃上午在外面不要碰水,那一切就顺利完成。 等刘启芳和小桃出门上工后,樊盈苏较身回房间收拾她的包裹。该回去住草棚了,不能继续住在刘家,会引起大队干部怀疑的。 当刘启芳中午用大草叶包着一条鱼回来时,听见樊盈苏说要走,差点掉了手里的鱼。 怎么就要去住草棚?没大队干部过来喊你回去啊,刘启芳皱着眉说,是不是中午我去上工他们才来的? 没有,是我自己觉得该回去住草棚,樊盈苏实话实说,我本来就是被下放的人,住在草棚才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她在刘启芳家里住了快十天,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虽然同大队的人不会说些什么,但仍然会给大队干部带来不少压力。 可是刘启芳也知道这是事实,所以她一时找不到劝说的理由,只得把鱼拿出来说,我特地买了鱼回来烧给你吃,大队已 经好久没去公社订猪肉了,我实在买不到肉回来,只能委屈你吃鱼。 我这几天吃得很饱,所以一点也不馋肉,樊盈苏看着那条鱼说,有鱼已经很好了,不需要猪肉。 要不我还是把鸡宰了吧,刘启芳看向角落鸡窝里被关的三只鸡。 在樊盈苏住进来的第二天,刘启芳就说要杀鸡给樊盈苏煮鸡肉吃。 樊盈苏连忙阻止她:不用不用,鸡留着生鸡蛋,鸡蛋多好吃,又能蒸又能炒还能煮汤,多好啊,鸡留着有用,千万别杀鸡。 那就不杀了,刘启芳拎着鱼入厨房,中午来不着煮,留到晚上吃。 樊盈苏发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跟过去说:婶子,不就是一顿肉,吃不吃都没关系的。 刘启芳把鱼放进木桶里先养着,低着头说:我一个寡妇,带着女儿赚不了多少工分,那些多劳动力的家庭可以拿工分换购肉券,这样就能去公社买肉了,我的工分都用来换了口粮,连给你买顿肉的钱都没有。 口粮就是我这些天吃的馒头米饭还有红薯吧,樊盈苏坐在小凳子上说,我这几天吃得很好,比一顿肉好吃多了。 以后我换了购肉券再买肉给你吃,刘启芳抿着嘴唇说,我一定会攒到工分的。 看她这么说,樊盈苏还真有点怕她为了一顿肉不吃不喝,连忙扯开话题:婶子,小桃的病已经好了,你还怕那个逼你嫁小桃的人吗? 其实樊盈苏想问的是还会不会带着小桃再去跳河。 刘启芳一怔,看着樊盈苏的眼神很是坚强:我不怕他们,小桃已经是正常人,他们要是敢再逼我,我就去县里举报他们! 看她说的不像是假话,樊盈苏终于忍不住问:婶子,那为什么之前你不去县里,却要带着小桃 樊盈苏虽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刘启芳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苦笑着说:我是可以去县里举报他们,可他们打着为我好的由头,说我娃是傻的,拖累了我这么多年,让给别人养大再嫁给那户人家,我就可以再嫁人再生娃,外人都说是我占便宜了,还说一个傻子有人帮着养是天大的好事,让我不要不识好歹。 樊盈苏听着缓缓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荒唐可笑的话。 刘启芳看樊盈苏目瞪口呆的表情,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要是去县里举报,得先到大队部开证明,再去公社开证明,我带着一个外人口中会拖累我的傻子去县里举报有权有势的人,县里干部要是过来调查,会连累为我开证明的人。 樊盈苏没说话。 不过现在我不怕他们了,刘启芳忽然挺直腰杆,我娃现在病好了,虽然还是五岁的心智,但只要我用心教,她会长大的。 樊盈苏用力点了点头:婶子,你这样想才是对的,小桃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不能叫坏人给害了。 刘启芳也用力点头。 对了,婶子,樊盈苏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工你去上工的时候,帮我去大队部说一声,就说我要回草棚住了。 好吧,刘启芳又垮了肩膀,到了雪天,草棚住着会死人的,这些年被下放的人有好几个就死在了大雪天。 虽然刘启芳不想樊盈苏去住草棚,但樊盈苏坚持要回去,而且她也确实留不住樊盈苏,只得去了一趟大队部。 第16章 大队的干部都在,听了这事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刘启芳回去。 等刘启芳一走,妇女委员罗秀娥就表达出了惊讶:她这么快就好了?前两天还咳了一地的血,可吓人了。 咳血?还是流鼻血?大队长郑建国问她。 不都是一样,村支书罗长春说,让她就这么回草棚住,真行啊? 为什么不行?副队长刘光明看着他,队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那可是黑五类臭老九,别到时候连累了我们。 大队长瞥了他一眼。 民兵队长张得胜说:她母亲不是回去了吗?她估计也会回去,到时候人要死咱这地界,那才是真连累。 就是!村支书罗长春没好气地说,隔壁大队长这些日子天天在公社大会上自我批斗,咱们几个轮流去听,他自我批斗完下台后还装模作样地问我咱队里的坏分子怎么样了,想想就来气。 罗秀娥也说:他是巴不得咱大队里的坏分子死上一两个,到时候就轮到咱们去公社大会自我批斗了。 可樊盈苏是个坏分子,她压根就不能住在村民的家里,连知青都住在知青点,被下放的坏分子就该住草棚,副队长刘光明看看大队长郑建国,意有所指地说,这事要是被有些人知道,会说咱大队包庇坏分子,那时候一样要被批斗。 那你说该怎么办?罗秀娥看向他,之前我确实看到她咳了一地的血,那时我让她去住草棚,她二话不说就收拾包裹去住,现在她又主动说要回草棚住,看样子是个拎得清的人。 刘光明慢条斯理地说:这事就要大队长来做决定了,而且她没上工快十天了,下个月的口粮难道白给她?这事要处理不好,别说咱大队的人,就算是知青都要闹了。 大队长郑建国这才说话:那就让她回草棚住,要是她下一次还生病,到时候再说,至于口粮,那这十天就只给糠,这样可以吧? 其他几人彼此对视,点头同意。饥荒那三年,别说糠,就算是树皮草根全都吃光了,现在能有糠给坏分子吃,都算对他们很好的了。 太阳快下山时,刘启芳带着小桃回来了。 樊盈苏问她:婶子,小桃在外边没碰水吧? 没有,我一直留意着呢,刘启芳笑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我早点煮饭,等会早点送你过去。 第19章 既然樊盈苏执意要去住草棚,那就要趁着夜幕来临前过去,在这荒凉的地方,晚上走夜路怕会碰到野兽或毒蛇。 今天的晚饭有点丰盛,炒鸡蛋,凉拌红苋菜,焖鱼块,鱼头汤和米饭。 香,好香,小桃都有点儿坐不住了,急着想吃鱼。 刘启芳拿着勺子说:给你饭里浇点焖鱼的芡汁,鱼不给你吃。 樊盈苏正捧着碗在喝汤,碗里还有半个鱼头,是刘启芳特地给她盛到碗里的。 听见刘启芳说小桃不能吃鱼,放下碗问:婶子,小桃对海鲜过敏?那她还能吃芡汁? 过敏?哦,过敏,刘启芳还想了一下过敏是什么,不是,我怕鱼刺,她又不会吐鱼刺,我也没办法把鱼肉里的刺都给挑出来,就干脆不让她吃鱼。 樊盈苏看看已经扁了嘴的小桃,有点心疼她。 心智才五岁不到,确实要多加注意。 看着小桃鼓着腮帮子,樊盈苏拿筷子把半个鱼头那鱼脸颊的鱼肉夹给她。 鱼脸颊的鱼肉没刺,给小桃吃,樊盈苏对刘启芳说,这种巴掌大的鱼脸颊也是有肉的。 小桃一口就把那点鱼肉吃到了嘴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土瓷盆里的另半个鱼头。 小馋猫,刘启芳笑话了她一句,然后拿着空碗把那半个鱼头捞到碗里,先把鱼脸颊夹给小桃,然后在鱼头上面浇了勺焖鱼芡汁,再把碗放在樊盈苏面前,樊家娃,吃这个。 我碗里有了,樊盈苏捧着碗给她看。 鱼头能有多少肉,你都吃了,刘启芳又把装焖鱼块的碗往樊盈苏面前移了过去,这几天你每日都花大半个小时给我家娃针灸,我知道肯定要损耗精气神,委屈你在我家没能吃到好吃的,这鱼你也吃了,慢点吃,要记得吐鱼刺。 一条鱼,刘启芳一口不吃,小桃就吃了两口鱼脸颊的肉。 樊盈苏把碗放回桌上:婶子,这样我就不敢吃了,没谁像我这样子在别人家吃饭的。 婶子家不是别人家,你就当自己家,吃吧,刘启芳看樊盈苏不动筷,这才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小块鱼肉到自己碗里,婶子吃着呢,你也吃。 樊盈苏这才动筷子,她把鱼头全吃了,鱼肉就只吃了一块。 明天她就回草棚住了,剩下的鱼肉刘启芳肯定会吃。 吃了饭,刘启芳也没急着洗碗,她叫樊盈苏进了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叠钱。 樊盈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真实一分的纸币。 婶子你这是?樊盈苏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给你的诊金,刘启芳把钱郑重地放到樊盈苏的手里,婶子真的非常感谢你治好我家娃的疯病,我知道这点钱不够,等婶子再攒攒,到时候再给你五十块。 这就是说她给樊盈苏的这叠钱是五十块。 这我不樊盈苏完全不清楚外面的物价,她不知道刘启芳给多还是给少,听刘启芳话里的意思,是给少了,但以刘启芳的为人,应该是给多了,婶子,不用这么多钱,给多了。 不多,给再多都应该的,刘启芳紧紧攥着樊盈苏的手,要不是你,我和我家娃现在估计还在河里里泡着。 樊盈苏看着眼前表情坚韧的刘启芳,忽然间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的对方,当时的刘启芳面露死志,现在的刘启芳,终于能活着了。 婶子,那我收下了,樊盈苏把钱往裤兜里一揣,谢谢婶子这几天好吃好喝招待我,我能治好小桃,总算是没觉得自己在婶子家白吃白喝。 你这娃刘启芳被樊盈苏逗笑了,擦了擦眼角,满脸舍不得地说,东西收拾好了?我送你过去。 樊盈苏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不过兜里揣着钱,贴身藏着银针。其实这两样都不应该带在身上,尤其是银针。但也不能把银针放在刘启芳家里,这会给刘家带来隐患。 樊盈苏没办法,只好先带在自己身上,打算过两天找个时间悄悄地埋在树下。 当樊盈苏一手夹着包裹出门时,看见刘启芳手里端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杯。 这搪瓷杯是刘家最好的一个搪瓷杯,刮痕少,表层也没多少脱落。刘启芳和小桃用碗喝水,把这个搪瓷杯给樊盈苏用。 这是刘家的杯子,樊盈苏用来喝了几天水,刚才特地洗干净放在厨柜里,刘启芳又把它拿出来了。 刘启芳走过来说:樊家娃,你忘了把杯子带上。 这杯子是婶子家的,樊盈苏摇头。 刘启芳压根就没留意樊盈苏说什么,一脸笑地掀了掀杯盖:婶子把焖鱼块都给放杯里了,你带过去吃,要记得焖热了吃,要不会腥。 婶子,我这连吃带拿的,樊盈苏连忙拒绝,不礼貌啊。 让你当在自家住着,吃几块鱼肉有什么不礼貌的,刘启芳端着杯子在前面带路,天快黑了,过去吧。 他人的好意有多难拒绝,樊盈苏现在算是知道了。 小桃怕黑,日落后不出门。 外边已经天黑了,而她这时站在有光的屋里对樊盈苏摆手:姐姐,快点回来啊。 刘启芳对她说樊盈苏要去草棚住段时间,再说她们白天上工就会看到,小桃倒是没有不舍的情绪。 刘启芳在前面走着,樊盈苏跟在她后面,本来想识一下路,却发现这路有点难认。 家家是篱笆墙,户户是泥砖墙,门前是杂草,院后种着树。 最关键的是,樊盈苏认不出种的是什么树。虽然树木有高有矮,但看着都差不多。要不是有的树枝上挂着柿子,樊盈苏都不知道那是柿子树。 樊盈苏昏头转向地跟着走,转角遇到了人。是位老大娘,手里挎着装有黄豆的篮子。 大娘一看见刘启芳,再看见她后面的人,连忙停下了脚步:桃娃娘,这是住你家那坏分子? 天虽然黑了,但樊盈苏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到她身上。 刘启芳说:张家婶子,天黑了这是去哪? 去娃六伯家还点豆子,大娘撇着嘴说话,这坏分子还住你家? 不住了,她住草棚去,刘启芳似是忽然想起了件事问大娘,张家婶子,你家麻子油还有吗?我明天拿鸡蛋去你家换点回来。 还有,刚榨了一些新的,你换些回去点灯,大娘说,可比煤油便宜多了,你记得带这两天刚下的鸡蛋来换。 这大娘和刘启芳临分开前,还上下扫了这边好几眼,然后撇着嘴嘀咕着坏分子还敢住咱贫下中农的家里,迟早拉你去批斗。 第17章 樊盈苏一手夹着破包裹, 一手端着搪瓷杯走进茅草棚时,梁星瑜三人正各自坐在草席上。 因为没有灯,所以开着门, 借着外面月光才不至于让草棚里乌漆麻黑的。 当樊盈苏站在门口时,把她们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回来了?梁星瑜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这破草席还在这呢,樊盈苏走向之前睡的草席,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草席上之前她留下的血迹没有了, 于是侧头问,谁给我洗过席子了? 我洗的,你那破草席一滩血, 看着就吓人,梁星瑜没好气地说, 干嘛,不给洗啊? 谢谢你,樊盈苏把手里端着的搪瓷杯递了过去,我带了点鱼肉回来给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梁星瑜一把抢走了搪瓷杯。 你还有鱼肉吃?梁星瑜掀开杯盖使劲嗅了一下味道,好香啊! 放凉的鱼肉应该会有腥味, 她却一个劲地说香。 周宛艺看着她:你小心点, 别把杯子摔了。 我小心着呢,梁星瑜双手捧着杯子, 左右看看,放哪里?晚上会不会招来老鼠偷吃? 放木桶里,上面叠个木盆?周宛艺给出建议。 木盆是往里收的,刚好可以挤进木桶上半部,既能防老鼠, 底部还留有空间可以放东西。 她们三人在忙着藏吃的,樊盈苏正把包裹打开,拿出了牙膏牙刷和从刘家带出来当毛巾的布巾,然后把包裹重新绑好。 鱼肉留到明天晚上吃,梁星瑜把藏着鱼肉的木桶小心地提到由几块石头叠出来的灶旁边,就放这里,晚上要是有老鼠偷吃,我能马上发现。 第20章 樊盈苏想问鱼肉留到明天晚上吃会不会变馊,但一想到这三人包括原来的樊盈苏都已经被下放多年,应该不至于会让食物变馊。 她也就没问,正想着办法怎么把包裹挂到梁上去。 要挂上去?我帮你,梁星瑜从角落里拿出一条长草绳,先用草绳的一头捆着包裹,另一头再扔过房梁,接着用力一拉草绳,包裹就吊了上去,然后把手里攥着的草绳绑在撑着草棚房梁的柱子上。 谢谢你,樊盈苏看着她动作娴熟的样子,忍不住想说声好身手。 你这人自从生病之后,忽然对我们客气了起来,梁星瑜盘腿坐在草席上,上下打量着樊盈苏,你是不是怕病了我们不管你,所以才想讨好我? 前面说的是我们,后面却说我。她在提醒樊盈苏,是她在樊盈苏昏倒后去大队部找干部过来救她的。 那我这讨好是不是有点用,樊盈苏脸上露出笑容,以后我多讨好你,你再多帮帮我。 你还用我帮?梁星瑜装出惊讶的表情,你妈回去了,你迟早也能回去,要帮也该是你帮我。 那我们互相帮忙,大家都回去,樊盈苏记得这十年是在七十年代后期结束的,虽然想不起来是七六年还是七七年,但现在已经是七三年秋,曙光快出现了。 哧,梁星瑜嗤笑了一声,回不去的,都得死在这。 她没说老死,可见是不再奢望人生还会有未来。 一直沉默的黄黎忽然说:关门了。 梁星瑜看她一眼,背朝外侧身睡着,没去关门。 黄黎也没喊别人,她自己过去把门拴上,然后摸黑回来睡觉。 樊盈苏在刘家睡了快十天的床,今晚又再次睡回只铺了一层枯草的草席,一躺下就觉得泥土地上所有的虫蚁都爬到了她的身上,抓了一晚上的痒。 当被钟声惊醒的时候,樊盈苏根本就起不来。 另外三人起床时也是死气沉沉的,洗漱的时候一声不吭。 等樊盈苏洗好脸再一看,发现周宛艺正在用热水泡一些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 傻站着干嘛?拿碗啊,梁星瑜已经在喝着那粉末泡开的糊糊了,以为还在村民家里住着有好东西吃啊。 一碗土黄色的糊糊,就是早餐。 樊盈苏喝了一口,味道实在不好形容。但另外三人几口就喝完了,她不能不喝,一是会引起怀疑,毕竟原来的樊盈苏已经喝过好几年了;二是不吃就得饿到中午十二点。 樊盈苏面不改色地三两口也喝光了碗里的糊糊,还学梁星瑜她们又给碗里倒了半碗水,还要晃几下再喝。 喝完之后,那碗干净的就像洗过似的。 樊盈苏在心里直叹气。 之后,就是去集合上工。 别的村民都有各种农具,而从草棚出来的人,个个都是空着手。 团结生产大队由五个自然村组织,所以劳动时,也分为五个生产小队,一个村子为一队。 知青们跟着刘家村的二队上工,被下放的坏分子跟着郑家村的一队上工。 村民都嫌弃厌恶被下放的黑五类臭老九,不想和这些坏分子一起劳动,郑建国身为大队长,就把这些人安排到郑家村。 说是被下放的人干着最重最累最脏的活,其实并不是,因为也有不少村民一起干同样的活,不过村民们可以时不时休息,但坏分子们却不能休息。 从上工一直干到下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生病才刚好的樊盈苏倒没有被安排去做累活,而是安排去削甘蔗的长叶子。 也不知是怕她会自杀或伤人,还是故意刁难她,村民们削叶子用的是铁镰刀,而樊盈苏却只能拿着一把轻飘飘的竹片刀。 而且那甘蔗叶又长又有韧性,难削也就算了,它还会把人的皮肤割出一道道又长又细的血口子,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痛。 最重要的是那竹片刀又薄又轻,樊盈苏要紧紧攥在手里,时间一长,她的手指因为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当留意到的时候,樊盈苏的手指已经僵硬的伸不直了,微微一动,钻心的痛。 樊盈苏强咬着牙关用左手去掰直僵硬的右手指,掰的时候手指忽然抽筋,痛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中午休息的时候,樊盈苏瘫坐在草席上,整个人都是蔫巴的。 梁星瑜原本想喊她煮午饭,看她这样,嘲笑着说:不就让你休息了几天,怎么一去工就像要你命似的? 樊盈苏垂着头,没吭声。 梁星瑜端着锅走向她:今天本来轮到你煮饭的,为了不饿肚子,今天我煮,明天轮到你煮,知道吗? 樊盈苏垂着头嘀咕了两声。 说什么呢?梁星瑜没听清,弯腰说,明天该你煮饭,记住了? 河,樊盈苏含糊地说着。 梁星瑜转身去舀掺了一半糠的杂面,准备加水和面蒸馒头:什么河?你想去河边,就你现在这样子,当心淹死你。 就是想去淹一回,万一就穿回去了呢。 要不是实在不愿意动弹,樊盈苏是真的想去跳河。 馒头很快就蒸好了,一人两个。 不过今天还有鱼肉芡汁。 梁星瑜在锅里加水,再把装着鱼肉的搪瓷杯放进去隔水蒸熟。 把馒头掰开,每人半勺鱼肉芡汁,梁星瑜掀锅盖时,还使劲嗅了一下,好香啊。 搪瓷杯还盖着盖子,分明闻不到什么味道,但她却一脸陶醉的样子。 盈苏,你的馒头呢?梁星瑜举着勺子问。 樊盈苏默默地掰开馒头递过去,梁星瑜小心地在馒头上面淋了一点芡汁。 这样馒头加芡汁是第一次吃,樊盈苏以前只在白馒头上面挤过各种果酱。 一想到白馒头,樊盈苏对着那掺了一半糠的馒头多少有点张不开嘴。 两个馒头,两碗水,吃了就睡。 真的是倒头就睡,下午上工钟声响起声,樊盈苏还是被梁星瑜喊醒的。 快起来,梁星瑜用力拍樊盈苏的手臂,要上工了,快跟上。 上工下工时,被下放的人都是一起走的,一是因为集体在一起多少能分担点村民的厌恶,二是防止落单被恶人欺负。 被下放的人佝偻着身,垂着头,拖着脚步走在山间,樊盈苏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太累了! 还是去跳河吧。 可惜一到下工的时间,樊盈苏实在累得不愿意动。躺在草席上,就算草棚塌了估计都不会爬起来。 就这样每天上工劳作,下工半死不活地过了两天,村里忽然传出了刘启芳的女儿胡小桃不傻了的消息。 这事也没人会和被下放的人说,樊盈苏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周翠微说的。 当时樊盈苏正把散落在地头的甘蔗叶堆在一起,然后再拿草绳绑成一捆,周翠微就是在这时候悄没声地蹲在堆成堆的甘蔗叶旁边。 盈苏,盈苏,我在这里,周翠微小声地对樊盈苏招手,又连忙摆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咱们隔远些说话。 村民和知青有些都在悄悄地偷懒,只有被下放的这些人还在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要说什么?樊盈苏手里抓着草绳问她,你那生产小队也在收甘蔗? 没,今天我们锄地呢,周翠微左右看看,没看见有干部在附近,这才继续说,你上次住的那户人家,就刘启芳她家。 樊盈苏不在意地问:她家怎么了? 她家那傻女儿的疯病好了!周翠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用异常兴奋的声音说,没想到傻子都能被治好,要不是我知道你没那本事,我还以为是你给她治好的。 什么叫她没那本事? 原来的樊盈苏不是医生吗? 第18章 周翠微说着说着, 见樊盈苏看着自己不说话,就问:怎么了? 我怎么就没那本事了,樊盈苏假装生气, 我也是学医的好吧。 拉倒吧,周翠微晃了晃脑袋,我还不知道你,你以前就不喜欢学医,要不是你爷你爸逼着你学, 你才不会学。 那我不还是学了吗?樊盈苏有些心虚地抬了抬下巴,我也是懂医术的。 周翠微伸手指了伸樊盈苏:你还想骗我,你那医院的实习名额还都是你抢你堂妹的。 这话还真是把樊盈苏给惊到了。 你怎么知道名额是我堂妹的?樊盈苏反问她, 医院哪能让我代替他人去上班,你别胡说。 第21章 我亲耳听到的, 周翠微嘻嘻笑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就那次我亲戚住院,我和我哥去探病,瞧见你和你堂妹在角落里说话, 我就想过去和你打招呼,然后我就听到 她故意卡着后面的话不说, 樊盈苏只能主动问她: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你叫你堂妹不要再去医院, 周翠微看看樊盈苏眼神有些闪烁,你堂妹就骂你是不是心虚, 怕被医院的人知道是你抢了她实习的机会,还说考试是她去考,结果你却去实习。 樊盈苏听笑了:你听错了,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我怎么可能代替别人去临床实习。 可你爷爷是中医学院的教授, 你爸爸是医院的主任,你妈妈是护士长,周翠微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你完全有可能代替你堂妹 不可能,樊盈苏打断她,我家人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其实我也觉得不可能,周翠微耸耸肩,你堂妹和你学的都不是一样的,说你代替她去实习,确实说不通,可是你当时也没反驳,所以我才会误会。 原来的樊盈苏没反驳? 樊盈苏皱着眉刚想再问,旁边有人经过,吓得周翠微蹲着直往后挪,然后悄悄地转身跑了。 看来不只村民厌恶被下放的坏分子,就连周翠微他们这些知青,也是不敢在人前被看见和坏分子有所交集的。 樊盈苏看着周翠微跑远的背影,心里在想着刚才她说的话。 周翠微说的话破绽百出,就算再糊涂的人都该明白,医院临床实习可不是拿锄头锄地,谁都能举着锄头来两下。 没真才实学谁敢去医院临床实习。 原来的樊盈苏必定是懂医术的。 可那传言能被周翠微知道,也就会被其他人知道,万一要是谁用这事来针对她 这不就是颗定时炸弹?这也是隐患啊! 樊盈苏总觉得她的前路有着很多坑,每个坑都躲不掉。还明知是坑,也得一脚踩下去。 难道还真要去跳河?也不知原来的樊盈苏醒了没有,要是她没醒,那去跳河也是有死亡风险的。 隔壁大队跳河的不就都死了吗,没一个人能活。 算了,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吧。 樊盈苏想着走一步算一步,但当晚就听梁星瑜也来问她:诶盈苏,你之前住的那户人家有个傻女儿,你知道吧? 不知道,今天轮到樊盈苏煮饭,她正在和面做馒头,就是那面老是和不到三光,听梁星瑜问她,她头也没抬,人家不傻。 不傻?梁星瑜愣了一下,迟疑着说,不可能吧,村里的人都说她傻。 你听哪个人说的?樊盈苏抬眼看她,村里人愿意和你说话? 呃我偷听的,梁星瑜蹲在樊盈苏旁边,一副好朋友的样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人家治好的? 啊!樊盈苏用非常震惊的眼神看着她,你信我能治好人家的疯病? 她不信,旁边的黄黎忽然说,她就是想听八卦。 你在偷听我们说话!梁星瑜瞪她。 黄黎抬着下巴指了指锅里那一团糊状东西:再说下去,你就别吃了。 梁星瑜低头一看,一手抢过樊盈苏手里的锅:不想和面就说,浪费我们的食物。 樊盈苏想去抢回来:我再试试,可以做到三光的。 你去墙角拿柴来,梁星瑜侧身避开,别试了,再试就没得吃了。 这时周宛艺提着一桶水回来,看她们在闹,就问:蒸好馒头了? 今天轮到樊盈苏煮饭,周宛艺打水。 结果两桶水都提回来了,樊盈苏和的面团还没成形。 黄黎在旁边幽幽地说:别想了,喝水饱吧。 樊盈苏立即去墙角拿柴,梁星瑜利索地和好面再团馒头。 就八个馒头,一眨眼就好了。 樊盈苏烧火蒸馒头时,梁星瑜又凑到她身边:诶我说樊盈苏,你的医术怎么样? 樊盈苏奇怪地看着她:问这个干嘛?你病了?我这可没药。 梁星瑜仔仔细细地看着樊盈苏好一会,然后摇头叹息:你爷你爸你叔还有你姑那可是全国闻名的医生,就咱一起住的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可都是知道你爷爷的,你怎么就不好好学几招呢。 樊盈苏怔了一下。 樊家老爷子的医术全国闻名? 全国?不对,现在这时代通信很差,别说电话,连寄信半个月都不不定能收到,只能说樊家老爷子的医术在大城市是有点名气的。 七十年代的大城市有哪些来着? 要是没记错,现在市级管理的城市不多,大多都是之前的县级改公社,后来才多县合成市统一管理。 那这时候的大城市也不多啊,除了北京上海好像还有郑州。 那就是说梁星瑜她们三人,都来自大城市。 那原来的樊盈苏呢?来自哪里? 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是北京的?不过在改革开放之后,家里亲戚有一部分都去别的城市扎根了。 完了,才刚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是哪个地方的人,差点儿在最不起眼的事情上露馅了。 得想办法再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 学几招有什么用?樊盈苏忽然叹了口气,学再多招现在也都换不了一口好吃的,我好想吃 后面的话她故意没说出来,梁星瑜却接上了:炒肝,烤鸭,带把肘子! 得,全是肉。 樊盈苏笑出了声。 梁星瑜睨她:你不想吃啊,你和我都是北京人,咱俩口味保准是一样的。 原来的樊盈苏也是北京的,她俩总算有一点点是一样的了。 看樊盈苏不说话,梁星瑜又去问黄黎:黄黎,你呢?你是不是也想炒肝烤鸭带把肘子? 黄黎点点头:还想吃馄饨侯。 我也想吃,梁星瑜咽了一下口水,又去问周宛艺:周宛艺,你们上海有什么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周宛艺长叹一口气:生煎包,白汤阳春面。 梁星瑜追着问:怎么都没肉啊,不吃肉吗? 那就冷盘醉鸡,周宛艺看了眼铝锅冒起的蒸汽,快熟了吧? 什么烤鸭肘子醉鸡都是假的,掺了糠的杂馒头才是现在能吃的。 梁星瑜嚼着难吃的掺糠馒头还有心情说话:诶盈苏,你妈杨姨有给你寄点东西过来吗? 没有,樊盈苏摇头。原来的樊盈苏就是因为妈妈再次被下放才跳的河,没人会寄东西过来。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惜别人不信。 梁星瑜撇着嘴说:寄就寄了,我们又不会问你要。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却又说我们。 黄黎和周宛艺都瞥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和你们一直住一起,有没有寄东西过来你们能不知道?馒头蒸好了,还要烧水煮点野菜,樊盈苏把放野菜的木盆搬了过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梁星瑜突然眼睛一瞪,杨姨是不是把东西寄到村民家里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樊盈苏不知道梁星瑜是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我们可是臭老九,谁靠近都有可能被剃阴阳头拉上街去批斗,谁这么想不开敢帮我? 可你是医生,梁星瑜压低声音说,我还没被下放之前,听说一些巷子里住着的老中医就没人举报,大家都怕病了没人看病,所以不敢举报。 真是些聪明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樊盈苏趁机问梁星瑜,因为我家挡谁的道了,所以会被下放? 这谁知道呢?梁星瑜耸耸肩,你家祖上在明清时就是在皇宫里面给皇帝看病的御医,民国期间还在北京开了三间大药房,你家人都在医院上班,你爷爷还给每个孩子都购置了四合院,你家太打眼了。 樊盈苏听得缓缓睁大了眼睛。 樊家这么有家底的吗?竟然还有四合院! 你好像很惊讶,你家就是太打眼了,所以才会被下放,有好些中医现在还在医院上班,只不过之前的中医院改成了综合医院,中医学院也改成医科大学,你看别人都没事,梁星瑜误会了樊盈苏,以为她不相信是因为樊家太打眼才被下放的,试图用证据来说服樊盈苏,我就是因为 第22章 但她忽然顿了一下,很生硬地转移话题:怎么讲到这个了,刚才不是说杨姨给村民家里寄东西再转给你吗,是不是寄到你前几天住的那户人家了? 我不得不佩服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樊盈苏摇摇头,要是我妈真给我住的那户人家寄东西,那我就绝不会给她家孩子治病,因为容易引人怀疑,你看你就在怀疑,大队干部肯定也会怀疑,那我不是在自找麻烦吗。 梁星瑜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像是这样,大家都在怀疑你和那户人家 就是说嘛,樊盈苏摇头又叹气,我治好她家孩子这事一看就是假的,没人会信的。 但其实是有人信的,例如罗玉芬。 她见到樊盈苏的第一句话,就是启芳婶子家小桃的疯病是你治好的吧。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第19章 在这一瞬间, 樊盈苏心里像是有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的感觉。 小桃已经病了这么多年了,短短几天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治不好她啊,樊盈苏也没和罗玉芬绕弯子, 对方关注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总得说清楚,嫂子,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穿越第一天遇见的人就是罗玉芬,当时差点儿昏倒在地, 还是罗玉芬背着她去大队部借的牛车去公社看病。 就冲罗玉芬不怕她被下放的身份敢背她,罗玉芬的要求只要她能做到,她会帮。 我罗玉芬左右看看, 才极为小声地说,其实我看到你用银针为你娘治病。 明明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可罗玉芬却说了另一件事。 不过也算是让樊盈苏了解了罗玉芬为什么会知道她有银针,原来罗玉芬亲眼看到了,还是看到原来的樊盈苏给妈妈用银针治病。 我为我妈治病,和刘婶子家的小桃有什么关系?樊盈苏觉得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我妈和小桃不一样。 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虽然被再次下放,但她到底是从这里离开的。既然能回去, 那表示她精神方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是忽然疯的, 罗玉芬说,在河边, 你娘忽然疯了要跑进河里,然后我看见你拿出银针在她头上扎了好几根银针,很快你娘就不疯了,还会抱着你哭。 樊盈苏皱了皱眉,原来的樊盈苏学得难道是针灸? 罗嫂子, 我妈当时是忽然受到惊吓才会那样,扎两针就会好,樊盈苏觉得当时的情况应该就是她猜测的这样,和小桃是不一样的。 罗玉芬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之前她来给樊盈苏送鸡蛋和红糖水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颓丧的样子。 樊盈苏再次问她:罗嫂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罗玉芬像是没听见似的,伛偻着腰,拖着步子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樊盈苏总觉得现在的罗玉芬就像当初带着小桃去跳河的刘启芳一样,有座大山正压在她身上。 但她既然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红糖水,必然是对原来的樊盈苏有所求,可她为什么不说? 都已经特地过来亲口问她了,为什么有事却还是不说。 樊盈苏觉得这事可能还有后续。 谁知道罗玉芬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来。 樊盈苏也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罗玉芬为什么不来,因为她现在每天睁眼上工,却又每天只能吃糠的日子太难了。 这天中午,轮到樊盈苏去河边提水。 虽然总是想着再去跳一次河,但当人到了河边时,樊盈苏却没跳。 一来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会不会在同一时间跳,要是不一起跳,就没办法互相穿越。 二来是因为听见罗玉芬说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差点跳河。 樊盈苏觉得原来的樊盈苏之所以会选择跳河,大概是因为她妈妈也曾选择跳河。 要是她当时没落水,那原本的樊盈苏说不定和隔壁大队那些跳河死了的人一样,尸体飘在河面上没人愿意帮她收尸。 樊盈苏怕她自己跳河穿不回去溺死了,那原本的樊盈苏的妈妈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跳河,估计会想起她自己曾当着女儿面前跳河,会认为是她害死了女儿。 樊盈苏想到了她自己的妈妈。 穿到了现代的樊盈苏要还昏迷不醒,那妈妈该有多难过啊。 唉,还是希望在现代的樊盈苏能早点醒过来,不过为什么没再梦到过她呢? 樊盈苏提着一木桶的水往回走,刚走出小树林,就听见小孩的声音。 哈哈哈,傻根吃牛粪啰。 傻子吃屎,更傻了。 好脏啊,我们走吧。 又脏又臭,快走了。 好玩,下次还要骗他踩牛粪。 走啰。 几个小孩子转眼间就跑远了,只剩下一个满身牛粪的脏兮兮的男人站在原地。 那男人全身涂满了牛粪,连头发和脸也有不少。估计是牛粪进了眼睛,他正在用手背擦眼睛,这么一擦,牛粪沾的满脸都是,就连嘴巴上也有。 樊盈苏提着水桶定在了原地。 正常人或许会不小心踩到牛粪,但不至于会沾的全身都是,这人精神方面估计有问题。 樊盈苏提着水,这人要是认识的,她估计就把水桶递过去了,但这人她不认识,并且对方估计也没打算用水洗脸。 那男人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左右看看,分明看见樊盈苏提着的水桶,但他像是看不见,只在原地转着圈,双脚仍然踩在牛粪上。 这时,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哥!来的人是罗玉芬,她跑得很快,一看见浑身是牛粪的男人立即暴怒,罗立根!为什么又跑出来?那些小鬼每次看到你都欺负你,为什么你还是跑出来? 这精神有问题的男人竟然是罗玉芬的大哥。 樊盈苏好像找到了罗玉芬会给她送鸡蛋红糖水的原因,应该就是为了她的大哥。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的疯病能不能治好。 樊盈苏在心里呼唤祖宗:祖宗,这个男人能像小桃那样治好吗? 一喊祖宗,祖宗立即现身:【可以。】 樊盈苏继续问清细节:也是针灸九天就会恢复神智? 祖宗说:【是。】 那看来能把以前的樊盈苏和自己欠罗玉芬的人情还了。 气得正在跳脚的罗玉芬忽然看见樊盈苏,怔了一下。 樊盈苏和她四目相对,对方没说话,一手扯着垂着头的男人走了。 等人走远了,樊盈苏这才提着水桶回去。 蒸好馒头了,快来吃,梁星瑜坐在草席上对樊盈苏招手,我上工时摘了几个毛栗子,放火里烤熟了,给你两个。 樊盈苏看看黄黎和周宛艺,黄黎边啃馒头边说:我们吃过了。 谢谢,你运气真好,樊盈苏这才接过梁星瑜递过来的毛栗子。这毛栗子很小个,还没手指头大,但烤熟了吃着很香。 那可不,梁星瑜一脸得意地说,那些村民拿棍子打下来,有些掉远了没看见,等他们走了我就去捡回来,差不多有十个呢。 十个,给了樊盈苏两个,周宛艺和黄黎也吃了,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 吃过饭立即休息,下午继续上工。 罗玉芬是在傍晚下工之后过来的,当时樊盈苏正在草棚门前喝水。 罗玉芬往她这边一边看一边往前走,那意思是让樊盈苏跟着她。 樊盈苏端着搪瓷杯一边小口喝水,一边跟着她,最后俩人停在了小树林里。 樊家娃,我罗玉芬像是很难开口,搓着双手有些迟疑,嫂子能不能求你件事? 什么事?樊盈苏问她。 你、你能救救我大哥吗?罗玉芬双手紧握着,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樊盈苏,你能不能救救我大哥,帮他把病治好,就像你治好你娘,还有小桃那样,也救救我大哥? 罗嫂子,你给我送吃送喝,就是想让我给你大哥治病?樊盈苏没一口答应,她得先问清楚一些事,你说看见我给我妈扎银针,那可是三年前的事,这三年来,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三年的时间,她送鸡蛋又送红糖水,就是想让原本的樊盈苏给她大哥治病,可她却硬是等了三年,等来了穿越的人。 为什么要等三年? 罗玉芬的脸色很憔悴,她几次张嘴,又停下,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因为你是坏分子。 第23章 樊盈苏先是皱眉,接着就是扬眉:你在害怕? 罗玉芬动作有些僵硬地点头。 樊盈苏终于弄明白罗玉芬为什么会等这么久了,因为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坏分子。她可能觉得坏分子不会救人,坏分子只会害人。并且还怕因为叫坏分子帮她大哥治病,会连累她。 简而言之,罗玉芬在害怕。 人之常情,在这特殊的十年里,大家都觉得接近被下放的黑五类会倒霉。 而刘启芳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她都已经带着小桃跳河了。 刘启芳是在绝望中求奇迹,而罗玉芬是在期盼中求希望。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对于这点,樊盈苏也有些想不明白。 你帮小桃治好了疯病,罗玉芬像是豁出去似的实话实说,她娘之前没给你送过一个鸡蛋一口红糖水,你都愿意救小桃,所以 所以樊盈苏更应该帮她,因为她给樊盈苏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红糖水。 看着说着说着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的罗玉芬,樊盈苏觉得罗玉芬之所以会现在求她治病,是因为罗玉芬的精神极有可能快崩溃了。 我可以试着帮你给你大哥治病,樊盈苏叹了口气说,中午十一点前必须吃饭,十二点后针灸,针灸过后最起码三个小时内针口不能碰水,连续九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一次都治不好你大哥的病。 罗玉芬愣愣地站着,没反应。 罗嫂子?樊盈苏以为她没听清,刚才我说的你记住了吗?我再给你说一次 她话没说完,对面站着的罗玉芬猛地双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 她在大哭,但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樊盈苏想过去扶,但罗玉芬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眼神看着有些恍惚:是不是我做到你刚才说的,我大哥的病就能治好? 这时的她,完全没有了刚才跪地无声大哭时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的那个刘启芳不是现在的这个刘启芳似的。 你能做到吗?樊盈苏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事有点儿悬,因为罗玉芬的大哥会到处乱跑,而小桃会听刘启芳的话,十二点前要吃饭的,不能空腹针灸,但那个时间你还在上工,我也在上工,我们都没办法 我有办法!罗玉芬抢着说,我让我家那口子来替我们上工。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丈夫他难道知道我有银针? 他知道,罗玉芬连连点头,他知道,我和他说的。 这一刹那,樊盈苏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20章 樊盈苏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凉。 被一个不可控的人知道她有来着封建时代的银针, 这可真是要命的大事。 要知道原来的樊盈苏为什么会被下放,就因为她和她家人被说是搞封建的。 什么是封建,估计是老一辈讲究的那些都是封建, 什么求神拜佛,什么清明扫墓,什么旗袍珠钗。既然要破除封建,那就要按照外面标语写的破四旧立四新,但矛盾的是, 新派作风的人也被下放,就连曾经穿过西装也会被批斗。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坏分子,如果不是因为刘启芳带着小桃当着她的面抱石头跳河, 她是打死也不会说自己能用银针给人治病。 而在给小桃治病之前,罗玉芬早就知道她有银针, 这点没办法改变。但好在罗玉芬有求于她,刘启芳因为她治好了小桃的病,也会感谢她。 综合各种原因,樊盈苏认为罗玉芬和刘启芳是相对安全的, 最起码近时间内是安全的,不会反过来举报她。 但谁知道罗玉芬会把这事告知了她的丈夫。多一个人知道, 就多一分危险, 最可怕的是,樊盈苏根本不认识罗玉芬的丈夫, 而对方却知道她有银针。 作为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想自救的难度太大了。 罗玉芬看樊盈苏忽然摇晃了两下就要往后倒,连忙伸手扶她。 这导致樊盈苏手里拿着的杯子里的水全洒了。 怎么了?头晕站不住?我送你去公社,罗玉芬又恢复成了之前风风火火的样子。 嫂子,你丈夫会不会告诉别人我有银针?樊盈苏一把抓住罗玉芬的手臂, 这事得先问清楚。 她对这件事紧张,但罗玉芬却是毫不在意:不会说出去的,他也怕别人问我们为什么会知道你有银针。 现在这年代确实是人都怕被黑五类连累,但愿你们是真的怕。 樊盈苏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嫂子,你既然怕被连累,当时就不该告诉你丈夫说我有银针。 罗玉芬瞪了一下眼睛:我给你又是拿鸡蛋又是红糖水的,我肯定要和他说,我和他是俩口子,红糖还是他在供销社买回来的。 这倒也是。 算了,樊盈苏叹气,那你丈夫会答应帮你上工吗? 我去和他说说,罗玉芬的语气有些不肯定。 樊盈苏皱眉:他不同意给你大哥治病? 没有,罗玉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他只是怕我被人骗钱他之前说让我给我哥娶个身体有残疾的女人回来 樊盈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没同意吧?这种想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有,罗玉芬表情苦涩,我照顾了我哥快三十年了,我不想害别的女人,我怕我死后没脸见我娘。 罗玉芬的娘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嫁给罗玉芬的爹后,刚成婚时因为还没生孩子,所以对罗家村的小孩都很照顾。 尤其是罗玉芬的那几个堂哥堂姐,结婚生娃时,她都出钱出力。 可惜罗玉芬她爹是个酒鬼,刚开始喝的不多,醉后挺多是摔东西。可有了罗立根和罗玉芬两个孩子之后,变得狂躁易怒,对妻子儿女动辄不是骂就是打,谁敢劝就变本加厉打得更厉害。 罗立根之所以会变傻,就是有一次他爹说要打死罗玉芬,铁锹都拿在手里了,罗立根扑过去挡在罗玉芬面前,那一铁锹就砸在了罗立根的头上。 等他们的娘从山上赶回来,罗立根已经快不行了,都说没救了,他娘不死心,瘦小的身躯背着罗立根愣是靠双脚走到了县里,医生看了也摇头,最后有一位老人家拿银针给罗立根扎了几针。 只是立根虽然没死,但从此也傻了。 他爹估计心里也怕,自己住去了山上的破庙里。也是那一年的冬天,连下了好几天大雪,罗玉芬的娘说要给娃他爹送点吃的,结果到了天亮也没回来,罗长春几个侄子找过去一看,俩人都死了。 樊盈苏听了关于罗家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到了刘启芳和小桃,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曾看过的几句谚语。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活只欺穷苦者,佛门只渡有钱人。 穷苦者艰难地活着。 罗玉芬还眼巴巴地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对她笑笑:你要是想给你大哥治病,除了我刚才说的,你还要找到一处避开人群能施针的地方,你哥要坐着,得给他找一张凳子,还要买一罐子酒,用来消毒,而且还要有一是小锅和柴火,施针之前先要水煮银针。 罗玉芬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只一个劲地在点头:好,我能做到。 那你说说,给你哥治病,你需要做些什么?樊盈苏看罗玉芬精神恍惚的样子很不放心。 罗玉芬立即就把樊盈苏提的要求都重复了一遍,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你准备好了就来找我,既然同意给人针灸,樊盈苏也没什么可说的,有件事要记住了,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知道我有银针。 罗玉芬点头。 樊盈苏总觉得这句话她没听进去。 可能是因为罗玉芬等这天等了三年多,已经在心里设想了无数次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她的行动很快,第二天出去上工的路上,樊盈苏看见她站在路边。 樊盈苏和罗玉芬对视,对方点了点头。 罗玉芬准备的地方是山上的破庙,四面墙倒了一面半,房顶塌的只剩下几根房梁,地上杂草丛生,有一张石长桌,桌上有个倒了的香炉。 桌后应该有一尊神像,但现在只留下一个缺了上半部的泥塑,看不出是什么神仙的庙。 樊家娃,这是我砌的灶,罗玉芬指了指墙角那石头砌的灶,和草棚里的一样,上面还放着个瓦锅,这是酒和放银针的簸箕,那是我哥坐的凳子。 第24章 罗玉芬一一指给樊盈苏看过,然后有些忐忑地问:这样可以吗? 樊盈苏仔细看过,点点头:没问题,中午你就把你哥带来,记住他要吃了饭才能来。 我记住了,罗玉芬连连点头,然后看着樊盈苏,樊家娃,你中午会过来的,对吧? 会,你丈夫呢,他怎么说?樊盈苏提醒罗玉芬,他一个人,能代替俩个人上工? 我请两个小时的假,他代替你上工两个小时,罗长春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找我堂哥帮的忙,他是大队的支书。 你堂哥为什么会同意你和被下放的坏分子接触?樊盈苏想不明白这点。 因为他以为我想讨你给我哥当媳妇,罗玉芬有些讪讪地说,他知道你是医生,你娘还是护士,觉得你能帮我照顾我哥。 你堂哥和你丈夫是一样的想法,樊盈苏叹气,不说他们了,中午我会过来,你到时候带你大哥过来吧。 中午时,轮到周宛艺煮饭。 樊盈苏一下工回来就躺下了,直到梁星瑜喊她吃饭,她才爬起来。 梁星瑜看着她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把馒头塞到她手里说:你眼睛自动合上了,快吃了再睡。 樊盈苏是闭着眼睛啃馒头的,当她的身体渐渐适应上工劳动时,她的精神却没法适应,越上工人越累,累的差点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连眼皮都掀不起来。 在喝了两碗水之后,樊盈苏终于清醒了。 你这累怎么这么怪?梁星瑜瞥了两眼准备出门的樊盈苏,别人都是吃饱才累的想睡觉,你怎么吃饱了反而变精神了? 也还是累,硬撑着呢,樊盈苏对她挥挥手,然后走了出去。 破庙在山上,好在山不算高,否则就要浪费时间用来爬山。 罗玉芬已经带着罗立根在等着了。 罗立根今天没之前所到的脏兮兮的了,头发应该是洗过,衣服也很干净,就是补丁有点儿多。 樊家娃,我把我大哥带来了,罗玉芬一看见樊盈苏出现,整个人变得有点紧张,现在要烧水煮银针吗? 开始吧,樊盈苏对她点头。 对于银针的消毒,樊盈苏已经轻车熟路,先水煮银针和布巾,然后把布巾铺在簸箕上,再把煮过的银针一根根摆在布巾上。 看着那细而尖的银针,罗玉芬紧紧 攥着罗立根的手臂。 罗立根也不知道痛,呆滞地站着,眼神很空洞 他的病看着要比小桃严重的多,樊盈苏一时无法确定九日针灸能不能治好他。 但既然祖宗已经说过只需要九日,那就要相信祖宗。 樊盈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有请祖宗。 眼前一黑再一亮,第一日的针灸已经结束。 短暂的失去记忆其实是件让心里很不舒服的事,但樊盈苏没办法,原来的樊盈苏和她都吃了罗玉芬给的鸡蛋,这人情是要还的。 好在还了人情也就不欠别人的了,以后就不用再把祖宗请出来了。 针灸前是罗玉芬守在灶火前,但针灸之后,煮银针的人是樊盈苏。 罗玉芬此时很紧张地守着坐在凳子上睡着了的罗立根,她有些担心地小声问:樊家娃,我大哥这是昏迷不醒吗? 他是睡着了,等一会就会醒来,樊盈苏是按照之前小桃针灸后的清醒时间给出的答案,但等她都煮好银针了,罗立根还是没醒。 这下别说罗玉芬了,就连樊盈苏都开始紧张起来。 该不会这次针灸出了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会的,祖宗说能治好。 不怕,有祖宗在。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 作者有话说: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活只欺穷苦者,佛门只渡有钱人:来自网络 第21章 好在祖宗说:【会醒, 没事。】 祖宗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樊盈苏说:等下就会醒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罗立根就睁开了双眼。 刚睁眼时, 他像是懵的,又像是清醒的,只不过一瞬间,眼神又变得空洞。 罗玉芬这才放下心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边收拾锅和簸箕, 然后让她哥拎着小凳子:我家那口子是在罗家村那边代替你上工,你直接回去上工就行。 这样也可以?樊盈苏还以为罗玉芬的丈夫是去郑家村替她上工。 总之只要有人在队里干活就成,罗玉芬说, 我们分开走吧,晚上我给你送鸡蛋。 樊盈苏连忙拒绝:不用, 我不 罗玉芬抢着说:就几个鸡蛋,你收着,嫂子谢谢你,无论我大哥会不会好起来, 只要你给他治了,我也就了了这桩心事。 她请樊盈苏给她大哥治病, 也是冒险, 是在赌。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要是有心人举报这件事, 她,她哥,还有她家那口子,都会被红小兵拉去批斗。 红小兵整天什么也不做,就成群结队地去搞革命。县长都被他们拉下马送去下放劳动, 他们想搞谁的革命就搞谁的革命,被他们革命的那个人,还要主动进行自我批斗,并且高举双手任绑。 但樊盈苏在给她哥治病之前,先治好了小桃。 小桃她爹是烈士,收养刘启芳的老人在战争期间救过躲避鬼子的红军,后来又为八路军送过食物。 刘启芳和小桃是红五类,又红又专。有她们在前,罗玉芬就有了挡箭牌。 再加上他们这里太偏僻了,主要的交通要道只有牛车勉强能通过的泥泞小路,红小兵不会来到这里。 他们只会去到县里还有公社搞串联,听说县里的糖厂都让红小兵闹得无法正常运转,那是不是以后就买不到红糖了? 可她还要给樊家娃送红糖水。 罗玉芬满脸愁容地带着罗立根下山,樊盈苏在后面慢慢跟着,到岔路时,她转身走另一条山路。 樊盈苏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梁星瑜她们是又惊又怕。 惊的是樊盈苏怎么敢逃工,怕是还以为樊盈苏被拉去批斗了。 对于被下放的人来说,每天重复着去上工,路上被村民骂,上工时被队长骂,那就是安全的。 要是有戴着红袖章的红小兵们找上门,被带走批斗,那才是致命的。 樊盈苏,你没事吧?梁星瑜在外面那都是缩肩低头不敢乱看的,这会儿双脚双手全是泥巴,明明是和樊盈苏说话,但却背对着人,是不是有来找你? 没人找我,我刚才在别的地方帮别人干活,樊盈苏正在卷裤脚和衣袖,走山路时是恨不得把自己包裹严实防虫蚁,但干活就要卷起来免得把衣服弄的太脏。 真的?梁星瑜略微转过身来,有村里人叫你帮忙干活? 你有事?樊盈苏瞥了一眼前面,队长在看你。 梁星瑜立马做出一副非常忙时的样子。 其实队长在看樊盈苏,这点樊盈苏还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罗玉芬怎么和大队干部请的假,要不是她是被下放的身份没话语权,也不会让罗玉芬去帮她请假。 这次牵扯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有点不妙。 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傍晚下工后,樊盈苏正在和面,今天轮到她煮饭,现在她已经能成功掌握和面时要放多少水了。 把馒头放锅里蒸,还要再煮点野菜,就又是一顿饭。煮野菜的时候,盐都不敢多放。大队每年年底会给下放的坏分子发一小罐子盐,吃完就只能等年底。 看着从锅盖边冒出来的蒸气,樊盈苏非常想念肉的味道。自从穿越过来,她一口肉都没吃过。 好在吃了不少鸡蛋,鱼肉也吃了几块,也不算是全素了这么些天。 樊盈苏正乱七八糟想着些有的没的,蹲在门外用嘴咬指甲的黄黎忽然喊了她一声。 樊盈苏侧头看她,对方只用下巴朝外抬了抬,没有说话。 这是外面有谁? 樊盈苏看看蹲在她身边的梁星瑜,梁星瑜挥挥手:我看着火呢。 樊盈苏这才走出了茅草棚,外面站着的是罗玉芬,正挑着空桶要去河边打水。 罗嫂子,樊盈苏走过去问她,你丈夫有说什么吗? 他?他啥也没说,罗玉芬从口袋掏出一个鸡蛋递了过来,刚煮好的,给你吃。 第25章 樊盈苏没伸手。 罗玉芬走近了两步,笑容有些讨好:拿着吃吧。 谢谢嫂子,不用给我送吃的,樊盈苏把鸡蛋拿在手里,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和那事没关系,我挑水去,罗玉芬向河边走去。 樊盈苏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揣着鸡蛋走进茅草棚。 黄黎已经换另一只手在咬指甲。 被下放的人,住着透风漏雨的茅草棚,铺张草席在地上睡,吃着掺了糠的杂粮馒头,热天光着脚,冷天披干草,没有刀剪,所以指甲只能用牙咬。 不咬不行,有些指甲因为不齐整,尖锐的棱角会不小心把自己抓出血。 馒头蒸好了,梁 星瑜正用筷子搅拌锅里煮着的野菜,可以吃了。 樊盈苏掏出鸡蛋递给她:我今天帮别人干了点活,赚到一个鸡蛋,我们分了吃。 啪一声,梁星瑜手里拿着的筷子掉在了锅里。 黄黎不咬指甲了,正在缝衣服的周宛艺也停住了动作。 鸡蛋啊,梁星瑜伸出双手把鸡蛋捧在手里,要不 已经煮熟了,剥壳就能吃,樊盈苏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熟的?梁星瑜小心地把鸡蛋放在耳边轻轻晃了一下,这才说,那我们四个人分了? 黄黎和周宛艺没说话,樊盈苏点点头:我们四个人分着吃。 梁星瑜拿竹刀分鸡蛋前,樊盈苏还以为是平分,把鸡蛋切成四块。但其实并不是,而是先对半切开,一半先给樊盈苏,剩下的那一半才是三人分。 哪怕只分到一小块鸡蛋,她们也没舍得立即就吃掉,而是先吃了馒头和野菜,最后才把鸡蛋放在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含着,但能看出来舍不得咽。 樊盈苏这时早就已经一口吃了鸡蛋,再一口馒头一口野菜吃了自己那份晚餐。 记得第一次啃掺糠的杂粮馒头,樊盈苏是一口也咽不下去,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吃掉两个馒头。 最先接受穿越的竟然是适应能力。 樊盈苏都还在实在难熬的时候,想着要不就去跳河吧。 但现在不行,得先把罗玉芬大哥的病给治好。 一连八天,樊盈苏每天上工的时候消失两个小时,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会有一个鸡蛋。 这几天里,樊盈苏没煮过饭,也没提过水,都是梁星瑜她们抢着做的。 樊盈苏想做都不让,煮饭的时候,她们就把樊盈苏拉到门外,让她等着那一个鸡蛋。 第九天,樊盈苏眼前一黑再一亮之后,给罗立根针灸治疗就算是结束了,但罗立根在前八天针灸过后没有任何变化。 小桃在前几天的针灸过后,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到了第八天,她已经算是痊愈了。 可罗立根直到现在都还是傻的。 樊盈苏手里还举着银针,双眼紧紧盯着罗立根。 罗玉芬看她那样子,还以为她要拿着银针再扎大哥两下。 樊家娃,这、九天了,我大哥他罗玉芬也是天天数着日子的,今天是第九天,昨晚上她大半宿没睡,就是在等今天的结果。 樊盈苏也不知道,银针虽然拿在她自己手里,但给人施针的是祖宗,她只能相信祖宗。 等他醒,樊盈苏也不烧水给银针消毒,和罗玉芬俩个人就站在昏睡的罗立根面前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快大半个小时。 樊盈苏还没急呢,罗玉芬却先急了。 我家那口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上工,他要是回了家,你那边罗玉芬有点不安。 她和刘启芳不同,刘启芳为了给小桃治病,上工途中一直不停地来回跑,但她却顾虑很多。 不过小桃是刘启芳的女儿,而罗立根是罗玉芬的大哥。罗玉芬这么多年照顾着痴傻的哥哥,一样很不容易。 痴傻的人是不认路的,一旦走失,就找不回来了。小桃傻了九年,罗立根疯了快三十年,照顾他们的人,付出的都是他人无法想象的艰辛。 樊家娃?要不我先去找找我家那口子?罗玉芬看樊盈苏没回答,又说了一遍。 再等等,樊盈苏看见罗立根闭着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就在她说话这瞬间,罗立根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大概是在恶梦中被惊醒的,眼睛才睁开,人就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看看四周,再看看眼前的人,罗立根的表情是懵的,但他说出的话却很清晰:这是哪? 而罗玉芬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张开的嘴巴几次开合,只能挤出几个字:哥、大哥 罗立根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着疑惑:你是 他傻了快三十年,当年他护着的小妹,已经长大了,长年累月的劳作,再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已经憔悴到他认不出来了。 樊盈苏向罗玉芬身边走了一步,看着罗立根问:你是谁? 我?罗立根愣了一下,等看清樊盈苏的脸后,露出了少年才有的那种害羞,挠了挠头说,我是立根,罗家村的罗立根啊。 第22章 咚的一声, 罗玉芬跪坐在地上。 她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全身都在颤抖,看着罗立根控制不住地流泪。 你怎么了?罗立根有点迟疑地伸出手想去扶罗玉芬, 你是谁啊? 大哥、大哥啊,我是玉芬,是你的小妹啊,罗玉芬紧紧握着罗立根的手。 我、你是小妹?罗立根在摇头,你不是, 我小妹还很小,也不长你这个样子。 罗玉芬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罗立根看看她,又看看四周:你是谁?认识我小妹吗?那我爹娘呢? 他被他那酒鬼爹砸破脑袋时才十几岁, 还是个未成年。虽然他爹经常打人和骂人,但那个时候, 他是有家的,有爹娘在,还有小妹。 啊!!!罗玉芬突然抓着头发凄惨地大哭了一声。 她是真的嚎啕大哭,惊飞了附近树上的小鸟。 罗玉芬一哭, 樊盈苏立即把所有银针扔到有热水的锅里烫了一下,然后捞出来插回皮卷中, 紧接着就是朝上山的反方向跑。 罗玉芬的哭声太凄惨了, 一定会惊到在半山腰上工的村民,为了不被人发现, 樊盈苏得赶紧跑,还是反方向跑,避免在半路被撞见。 樊盈苏这么一跑,不明所以的罗立根也想跑,但罗玉芬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哥我是玉芬啊, 是你的小妹啊,罗玉芬哭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你不是,罗立根想抽出自己的手,我小妹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乱骗人呢。 他想走,罗玉芬紧抓着他,俩人在互相拉扯着,但谁都挣不开谁。 就在这时,因为哭声找过来的村民到了。 跃民媳妇?你大哥在闹疯病?来的最快的是民兵队长张得胜,他带着民兵这几天都在山上盯野猪,怎么哭成这样?你大哥打你了? 组成团结大队的五个小村子,因为离得近才组成大队,所以村里的人大多都认识。 罗立根被打傻的时候十几岁,他认识张得胜,那时候的张得胜四十多了,因为是成年人,和现在差别不大,就是头发全白了。 得胜叔?罗立根认出了张得胜,有些高兴地问,叔看见我爹了吗? 罗立根他爹是酒鬼,平日有酒就会叫上同龄人一起喝,张得胜和他是同龄的。 张得胜愣了一下,看着罗立根的眼里全是惊喜:根小子,你、你好了? 我?我没事啊,罗立根刚清醒,记忆还是混乱,他甚至还没记起他爹那回砸他的事,他心心念念只想找爹娘,叔没看到我爹,那看到我娘没?我小妹在哪呢? 张得胜看看他,又去看罗玉芬。 罗玉芬还在地上歪坐着,表情是狂喜过后的平静。 跃民媳妇,你、他这是?张得胜这才问,你哥好了? 疯了快三十年的人,好了? 这时陆续有其他村民赶了过来,边跑边喊:出啥子事了?是不是看见大虫?还是野狼? 没想到张得胜语出惊人:罗家的根小子好了,不傻了。 啊?! 什么?!! 傻根不傻了!! 罗立根比他们更震惊:我好着呢,才不傻。 第26章 有人又惊讶又好奇,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还笑他:你不傻?你问问你小妹,你傻不傻。 这人指了指刚站起来的罗玉芬,罗立根看向罗玉芬,眼神很是纳闷:这不是我小妹啊。 为什么说她是我小妹,我小妹还是个小姑娘呢。 也没人解释给他听,全都围过来像是看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盯着他。 好像是真好了?真不傻了? 哪里不傻,他都没认出玉芬。 看他眼神,不像之前的了。 他怎么就忽然好了? 这是大家都好奇的,疯了快三十年的人,怎么就忽然不疯了。 罗立根站在破庙前被围观,大家看他的眼神太过于奇怪,令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这么一后退,大家这才留意到他背后的破庙,有人脱口而出:该不会是菩萨在保佑他吧? 这破庙在□□刚开始那两年就被公社来的红小兵砸了,那些之前还是学生的大娃娃们,说要过来破四旧,可他们这旮旯连人都没几个,又能有什么四旧,可是红小兵们不信,要四处打砸,最后村民没办法,只好告诉他们山上有座小土庙。 庙里的神像被红小兵们砸烂,再之后就成了现在的破庙。 虽然中央说要破四旧,不许民众求神拜佛和坟前烧纸,但有些人在遇到难事时,仍然乞求神灵保佑。 这破庙被砸了七八年,仍有人连续过来拜七八年,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不知道具体都有谁来过。 但现在,大家觉得来拜神的人里面,一定有罗玉芬,否则罗立根怎么就突然不傻了呢。 菩萨显灵了! 阿嚏!樊盈苏忽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山风好冷啊。 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留意着路。 那些长着矮灌木的山,从山脚就能看到山顶的路,相对安全些。 但有的大山,树木参天、藤蔓缠绕,别说站在山脚行上看,就算是和人隔着几米远,都未必能有直路可以走过去。 再加上大山多是陡峭的,且还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地洞,因为时间的流逝,山上的野草藤蔓会把洞口掩盖住,上山的人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洞里。 樊盈苏怕会踩空脚,所以走路很慢很小心。但也正因为时不时地绕弯,导致樊盈苏找不到下山的路。 在山上绕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有人。 樊盈苏连忙跑过去,只不过刚跑了几步,她缓慢地又停了下来。 前面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大娘,瘦瘦小小的身体,全白的银发挽在脑后。 看见人,樊盈苏应该立即过去问路,但她站着没动,因为老大娘正在挖坑。 在这树木成林的大山里,想要找到一块平整的,且附近没树的平地其实是有点难的,因为山里基本隔三五步就长着树。 但那位老大娘找到了。 在山上挖东西并不稀奇,但在只长着草的平地上挖出一个大坑,那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坑底有黄金? 樊盈苏踮着脚伸长脖子看了看,大坑里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 这时那挖坑的老大娘发现了樊盈苏,她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樊盈苏留意到老大娘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眼神里死气沉沉,一看就是位日子过的极苦的贫苦农民。 樊盈苏想开口问路,对方已经伸手给她指了出来:娃,迷路了?走那边。 谢谢大娘,樊盈苏连忙道谢。 对方没再说话,又颤巍巍地举起锄头继续挖坑。 樊盈苏本该下山的,她还要赶着去上工,但再看看年迈的老大娘,她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栽进坑里。 但她才刚抬起脚,老大娘像是有感应似的摆了摆手:娃,下山去吧。 谢谢大娘,樊盈苏只得按照对方指的方向下山。 下山相对容易,但上山难。 樊盈苏到了山脚,又走向平时走习惯的路往山上跑。 她走陌生的路下山,没办法找到上工的位置,只能笨人用笨办法,先下山,再上山,这样才能找到上工的位置。 等看见梁星瑜她们,樊盈苏这才喘着气走过来。 梁星瑜早就在找她了:你今天怎么迟了这么久?还好队长没来找你麻烦。 我迷路了,樊盈苏拿起农具开始干活。 别说这大山,就是在山下村子里,我要是没走经常走的那条路,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梁星瑜深有体会地点头,换个方向找不到路,白天和晚上看到的路好像也不一样,我以为就我这样,没想到你也会迷路。 樊盈苏还有些喘,只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刚才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嗷,是不是有人碰上野兽了?梁星瑜想起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樊盈苏张着嘴吐气,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梁星瑜是不可能会知道破庙前发生的事的,因为没人会和被下放的坏分子说这些。 但知青知道,所以周翠微又找来了。 罗立根的针灸治疗已经结束,今天是没有鸡蛋吃了。 樊盈苏和梁星瑜她们三人说的时候,梁星瑜一下子就苦着脸。 我来煮饭,这几天樊盈苏都不用者饭提水,所以今天该轮到她煮饭了。 只不过她刚要和面,在门外也不知道看什么的梁星瑜忽然蹦了进来。 盈苏,周知青找你,她抢过樊盈苏手里端着的锅,还催樊盈苏,快去啊,人家在等你呢。 樊盈苏出来一看,果然周翠微。 盈苏,这呢,周翠微对她招手,快来,我有话和你说。 俩人躲在野草丛后面,周翠微还左右看了看,这才兴奋地说:今天山上庙里的菩萨显灵了,你知道吗? 樊盈苏比她还震惊:啊?! 她和罗玉芬还有罗立根一直都在山上破庙前待着,也没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啊。 难道山上还有另外一座神庙? 第23章 周翠微看樊盈苏的表情, 还以为她不信:我说真的,你不信? 没想到樊盈苏却说:我信啊。 不得不信,毕竟她自己就是穿越过来的, 并且还能请樊家祖宗附身。 既然她自己都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玄学事情,那别人遇见也很正常。 或许她还可以去试探一下令菩萨显灵的人,说不定对方也是穿越过来的。 樊盈苏的心嘭嘭地跳快了。 你还打听到了什么,说给我听听,樊盈苏凑近周翠微问, 菩萨是为了什么事情显灵的? 大队有个傻子傻了快三十年,听说在山顶的破庙上拜了几拜,忽然就好了!周翠微脸上有着跃跃欲试, 你说我要是去拜拜,菩萨会不会保佑我能回家? 樊盈苏瞬间愣住:你是说有个之前傻的人今天在山顶的破庙前忽然清醒了? 是啊, 就是那个谁周翠微想了想才说,罗嫂子的大哥,大家都叫他傻根的那个傻子。 唉,樊盈苏瞬间泄了气, 原来是这事啊。 你又不信了?周翠微奇怪地看着樊盈苏,刚才你明明说信的。 他之前是生病, 估计一直在吃药所以好了, 樊盈苏说到这顿了顿,然后才有些勉强地说, 不过也有可能是菩萨显灵了,这事要当事人才知道。 问题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啊,周翠微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忽然笑了,那傻子忽然醒了,但他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他傻了快三十年,听说都是他妹妹在照顾他,没想到他竟然说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樊盈苏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不也说他傻了快三十年吗,他不记得自家小妹的长相也很正常吧?樊盈苏试探着问,他小妹三十年前还只是个儿童吧,长大了长开了当然会变,认不出来很正常。 才不是啊,周翠微立即反驳,家里人,肯定会认出来的,就好像我家亲戚,我小时候只见过一两次,长大后一看见就认出来了,亲人只要见过面是能认出来的,那些外人才会记不住样子。 樊盈苏在脑海里想了想自家多年不见的亲戚,心里想着谁的名字,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个人的脸。 确实是会记住的。 那罗玉芬她大哥怎么回事?没能彻底痊愈? 樊盈苏立即在心里喊祖宗:祖宗。 祖宗出现在荒草从中,在樊盈苏看来,草丛里明明站着一个人,但那些草叶却穿过祖宗的身体,就像草丛中根本没有人。 第27章 透明的祖宗没实体,也没重量,就像空气一样。 祖宗问:【樊家后辈,你有何事?】 樊盈苏连忙说:今天中午施针的那个病人,他认不出自己的小妹。 祖宗说:【记忆尚未完全苏醒,待来日方正常。】 祖宗说完,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刚才祖宗站着的那丛荒草,连晃都没晃一下。 盈苏,你在看什么?周翠微看樊盈苏不说话,就顺着她的视线侧头,草里有什么?虫子? 嗯,刚飞走了,樊盈苏回过神来,你说那傻子认不出自家小妹,我觉得有可能是人还没完全清醒,睡一觉就好了。 你是医生,我信你,周翠微边说边往樊盈苏的手里塞了几颗透明纸的糖果,那我走了,给你几颗糖果。 谢谢,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到茅草棚时,馒头已经快蒸好了,今天的野菜是芥菜,搁水里洒上两粒盐直接煮熟就能吃。 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周知青找你什么事?梁星瑜在烧火。 我之前不是生病了吗,嘴里发苦,就问她要几颗糖,樊盈苏在灶火旁蹲下来。 糖字一出口,梁星瑜她们三人都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樊盈苏掏口袋:你们一人一颗,我是两颗。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五颗硬糖,透明糖纸,看糖果的颜色应该是橘子味和西瓜味的。 我被下放这么多年,第一次吃到糖果,梁星瑜拿了一颗橘子色的。 鸡蛋和糖,都是盈苏给的,周宛艺笑笑,拿了颗西瓜味。 还剩下两颗橘子味和一颗西瓜味,黄黎看看樊盈苏,伸手拿了颗橘子味的。 不就是鸡蛋和糖,以后你们还给我就行了,樊盈苏把糖果放回兜里。 梁星瑜正把糖果放在鼻子低下,隔着糖纸闻味道,听见樊盈苏这么说,她露出苦笑:我们会死在这里,哪里有鸡蛋和糖果还给你。 现在是73年,还有不到四年,这特殊的十年就会结束,樊盈苏可是把时间记得牢牢的。 万一就离开这了呢,樊盈苏拿来她自己的碗,到时候你们记得还就行。 黄黎面无表情,却语出惊人:要是能离开,我还你一个养鸡场和糖果加工厂。 樊盈苏手里拿着的碗差点儿掉地上,她看看黄黎:你家 你忘了,她是黄大地主唯一的孙女,北京城的黄家巷和黄金街都是她家的,梁星瑜撇撇嘴说,千金大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和我们一起吃着糠。 什么是巷,两边是住宅,中间的道路就是巷。什么是街,两边是店铺,中间的道路就是街。 这么说来,黄黎家是真的大财主。 樊盈苏缓缓瞪大了双眼。 梁星瑜看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嘲笑她:你家从明清时期就住着北京城里的三四进的四合院,你还稀罕她家那点子东西。 怎么就不稀罕了,钱财谁会嫌多呢。 那你家呢,樊盈苏笑眯眯地问她,你家 我家住在大杂院里,一家八口人挤在西耳房里,在门前搭间小木板房都和对面那死老太婆吵了好几天,梁星瑜忽然就生气了,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我不是,我只读到了初小,我是被人害的。 解放前是接连的战争,解放后又是□□又是□□,穷人家的孩子八九岁就可以顶半个劳动力,平日吃都吃不饱,确实是没什么人家会让孩子去读书,花钱不说,还少了一个劳动力。 所以说在解放后能让家里孩子去读书认字的家庭,确实是有点儿家底的。 可梁星瑜只读到初小,那就是小学四年级,她被下放的原因是什么? 樊盈苏转头去看周宛艺,想趁机探探几位室友的情况。 周宛艺好像是上海的。 周宛艺的表情像是在怀念过去,她说:我家住在新村那边,我们那小区是厂职工小区,小区里在供销社医疗站还有公共浴室,单是给水站就有四个,晚上也不停电。 你家是厂职工?樊盈苏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厂职工也一家子都被下放? 怪不得红小兵所到之处全都停工停产,光顾着斗人去了,哪里还会想到当地生活的正常运转。 我家人都在财政局和审计局工作,我在政府办公厅上班,周宛艺有些不自在地说,新村小区的房子是我家亲戚那个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樊盈苏听懂了。 上海市最好的小区房子,原来不属于周宛艺家的,但因为她家人都在政府机关工作,所以得别人的好处就是一套职工房。 面对三人看过来的视线,周宛艺愤怨地说:亲戚说是和别人换的房子,谁知道 是被人捉到小辫子了吧,梁星瑜自嘲地笑了两声,活该,都活该。 被她这么一说,周宛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眼看就要有一场争吵,樊盈苏只能劝架:这事已经这样了,怪谁都没意义,等以后你们回去了,找他们报仇去。 周宛艺和梁星瑜都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只有黄黎嘴角挤出一丝冷漠的笑容。 斗地主是解放后的事,只是没想到斗了人,收了土地和财产,还是要全家被下放。 不怪黄黎不说话,她真的很无奈。 樊盈苏掏出口袋里的糖,把西瓜味的递给黄黎:那就等你回去了,过好以后的每一天。 黄黎沉默地接过那颗西瓜味的糖果。 梁星瑜看见黄黎多了一颗糖,撇了撇嘴,可能想讽刺两句,但她到底忍住了:唉,我要是能回去,我妈估计都不认识我了。 樊盈苏说:你被下放这么多年,认不出你也正常。 不会的,我就算离家十年,我妈也一定能认出我,梁星瑜的语气很肯定。 她这话一出口,再想起刚才周翠微说过的话,樊盈苏也不知怎地顿了一下。 如果是家人,家里无论谁离家多年,再相逢时,家里人总是会一眼就认出彼此。 照这么说来原来的樊盈苏的家人是不是会一眼认出她不是樊盈苏? 要是等到平反的那一天,她和樊家人见面,万一被樊家人认出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 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是穿越过来的? 人家也不会信,反而会被怀疑是精神病吧? 不对,不会被怀疑是精神病,而是会被怀疑是间谍! 这事该怎么才能安全完美地解决? 等到平反的时候,也该到八十年代了,实在不行就避开樊家几年,等到改革开放,提桶南下打工去? 第24章 团结大队最近偷偷去山顶破庙的村民忽然就多了起来, 他们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能在那尊被砸烂的神像前小声嘀咕个不停,甚至还有人去向罗玉芬打听, 估计也想求菩萨保佑。 其中有人把罗立根和胡小桃联系在一起,觉得这俩疯子忽然不疯了,估计都去破庙求过菩萨。 就连罗立根也好奇这个问题:小妹,真是菩萨保佑我的吗? 自从那天他清醒后,堂叔来给他剪了头发, 堂兄弟们又给他凑了两套能穿的衣服,姐夫还帮他仔细地搓了澡。 虽然罗立根很瘦,但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民。 听见他问, 正在缝衣服的罗玉芬立即摇头:是你姐夫这么多年一直在公社给你买药回来,你才会好的。 可是叔婶他们都说是菩萨显灵, 我记得我就是在破庙前醒过来的,难道不是吗?罗立根刚清醒不久,身体是快四十岁的人,但内心却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正在努力适应现在的年纪。 那你有梦见菩萨没有?罗玉芬其实心里还在不安,她怕她大哥一睡就又变傻了, 大哥, 你以前真的是一直在睡觉吗? 嗯,我只记得爹砸我的头很痛, 然后我就睡着了,罗立根想到他爹娘已经去世,眼眶又红了,我没梦见菩萨,菩萨为什么不保佑爹娘。 革委会说要破四旧, 菩萨可能被革委会赶跑了,罗玉芬咬断缝衣线,站起来抖了两下刚改好的薄袄子,这是你姐夫的旧衣服,天要冷了,你早上出门记得穿。 罗立根原来的衣服全都又旧以破,以前他是个傻子,爱玩牛粪和泥巴,身上总是又脏又臭。 第28章 现在他清醒了,罗玉芬就把他之前的衣服全都扔了,把亲戚送的旧衣服改来给罗立根穿,还特意剪了头发,就当是重头再来一次。 把衣服递给罗长春,罗玉芬才叮嘱他:大哥,你要是还有像之前那样要睡觉的,你记得和我说。 樊盈苏就在大队里,她能治好自家大哥的病。 樊盈苏能给人治疯病,这事刘启芳也知道,她也在怀疑罗立根的疯病是樊盈苏治好的。 但她又不能去问罗玉芬,怕问了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樊盈苏也怕别人会在小桃和罗立根联系在一起,继而再联想到她身上,所以她这几天很低调。 出门上工的路上,她缩着肩膀低着头跟在梁星瑜后面,下工之后躲在草棚里不出来,轮到她去提水,她就一路小跑,避着村里的人,快去快回。 然而总有麻烦事找上门。 太阳西下,樊盈苏拖着快累垮的身体一步步向山下挪。 末秋快到了,山上的冷风吹的人脸颊紧绷绷的,眼睛干涩的发疼。 最要命的是,末秋是收获的季节,意味着全国的农民都在忙着秋收。 樊盈苏是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秋收。 农民可谓卯足了劲地抢收,以前是一天两班工,现在是一天三班工,天没亮人就要去上工,为了不饿晕在地头,前一天晚上先蒸好馒头留到第二天当早餐。 还好秋收的这个月,大队会多给一半的口粮,让大家好歹能勉强吃个半饱。 农活并不是做习惯了就会变得轻松,而是一旦忙起来只能硬撑着。 无论是被下放的人,还是知青,又或者是当地的村民,谁不想轻轻松松过日子,可是大家都没得选。 农民看天吃饭,真的是手停口停。今日少做一天工,来日就要饿一天肚子。 樊盈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农忙的,只记得咬牙坚持再坚持。 就在她觉得真的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秋收总算是结束了。 当生产队长宣布从三班工变成两班工时,樊盈苏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真的太不容易了。 明天总算不用四点起床上工了。茅草棚里,四个人都瘫在草席上不愿动弹,只有梁星瑜在说话。 累死累活的,也只能分到掺了糠的杂粮面,要是我们也能分到白米就好了,梁星瑜继续在自言自语。 年年农忙和秋收你都这样说,黄黎说,你还没接受现实吗? 我想想不用啊,梁星瑜翻身坐了起来,杨姨就能回去,我迟早也能回去。 樊盈苏听见她提到杨姨,默默地侧身躺着。 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杨姨被再次下放,这事还是不要告诉梁星瑜了,免得给她造成打击。 没想到梁星瑜先开口问:盈苏,你妈妈这段时间没给你寄东西过来吗? 樊盈苏一愣,杨姨以前寄过东西给原来的樊盈苏?寄的是什么?直接寄过来,还是先寄给别人再转交? 樊盈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看了几眼茅草棚,最后把视线停留在草席上放着的一个小木盒。 那小木盒里装着的是月经纸,其实就是质量不好且吸水性差的刀切纸,也就是卫生纸,还是玫红色的。 可就是这既不柔软还略带滑面的刀切纸,梁星瑜她们三人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樊盈苏无法想象曾经从网络上看到的关于用草木灰的描写。 既然卫生纸另外三人没有,只有她有,那就表明杨姨寄过来的就是卫生纸。 不过应该不是直接寄到茅草棚,而是寄给某位村民,然后对方再代为转交到樊盈苏的手上。 只是杨姨又被下放了,所以不会再有卫生纸寄过来,以后难道就没纸用了? 还有,村里哪位村民帮樊盈苏代收邮包? 肯定不是罗玉芬,也不是刘启芳。 所以这村里还另外有人在暗中和原来的樊盈苏接触过,那人不怕被坏分子连累吗? 应该不会是白帮忙的,应该是互帮互助的,对方帮杨姨转交邮包,那杨姨又或者原来的樊盈苏帮了对方什么帮? 肯定是先帮了忙,对方才会在杨姨离开后,愿意代为接收邮包再转交。 樊盈苏越想头皮越发麻。 她本以为原来的樊盈苏只和罗玉芬私下有接触,没想到竟然 还有一个人。 但愿这人不会来找她,否则她因为穿越过来而不认识对方,那就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从这日起,樊盈苏上下工都很警惕,但她没什么发现。 就在她放下心时,有人找了过来。 罗嫂子?樊盈苏提着桶去河边打水,一眼就看见罗玉芬,而罗玉芬好像在等人。 樊家娃!罗玉芬一看见樊盈苏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树林。 樊盈苏也转头看了过去。 那里有什么人在吗? 还真是有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右手还紧紧牵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人很瘦,皮肤黑中带黄。她一手被小姑娘牵着,另一只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看她走路的腿脚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要柱着拐杖。 樊家娃,你帮帮她,可以吗?罗玉芬表情有些不安,说话的时候在回避着樊盈苏的眼神。 帮什么? 樊盈苏仔细看了看罗玉芬带来的这俩人,发现那妇人的精神可能有问题。 她虽然被小姑娘牵着,但却十分好动。柱着拐杖的手把拐杖举起来想要去碰罗玉芬,罗玉芬向旁边走了两步。 那妇人也想跟着走,但因为被人牵着,就回过头来凶巴巴地骂:你拉着我做啥子?放开。 那小姑娘没放开,她也没再骂,而是又举着拐杖向这边伸了过来,同时嘴里还在问:小菊来了。 樊盈苏看着她,又去看罗玉芬。 罗玉芬被看得低下了头:是我家那口子给她说的,她自己带着她娘找了过来,我、我 虽然是罗玉芬家那口子让人找过来的,但看罗玉芬的表情,她应该也想樊盈苏能帮忙。 大概那小姑娘的痛苦,她最能感同身受。 那小姑娘衣服破旧,脚上还没有鞋子,被她牵着的妇人则穿着一双草鞋。 樊盈苏留意到那妇人的双脚全是红肿的伤口,但那妇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又在举着拐杖去碰罗玉芬,嘴里还在问:你是哪个? 小姑娘喊她:娘,那是罗嫂子。 哦,是她啊,那妇人脸上在笑,但却笑的很呆滞,她不是嫁给你哥了吗? 不是的,那小姑娘说,娘,你记错了。 那妇人忽然用力要甩开她的手:拉着我做啥子?你个 后面几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樊盈苏没听清,但应该是骂人的话。 听跃民哥说,你是医生,你能治疯病,那小姑娘用乞求的眼神看过来,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娘。 樊盈苏又去看罗玉芬,罗玉芬根本就不敢抬头。 但她敢开口说话:樊家娃,你就帮帮柳妹吧,她也很苦啊。 谁不苦,我也很苦,我也需要帮忙。 唉,虽然没人帮我,但我愿意帮她。 小姑娘咚一下就跪下了,她娘在旁边站着,还在嘻嘻笑。 樊盈苏向旁边避开了两步:你先起来,起来我就给你娘看病。 小姑娘嗖一下站了起来,还牵着她娘向前走了两步。 樊盈苏看着那个妇人,只能先把祖宗请出来。 她在心里问:祖宗,这妇人的病能治吗? 祖宗那半截影子出现在她身边。 【此女子的病乃于娘胎中带来。】 第25章 遗传? 樊盈苏虽然知道祖宗不是万能的, 但她还是希望祖宗这次能再显一次灵。 但祖宗说:【针灸于她无用。】 唉。 樊盈苏只能叹气。 哪怕她愿意冒着会被人发现的危险帮人,但这次确实是无能为力。 我治不好你娘的病,樊盈苏实话实说, 你想办法带她去医院看看。 小姑娘像是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忽然就垮了。 怎么就治不好?她这病不就和看我哥之前一样,罗玉芬比小姑娘更接受不了,渡柳妹,你跪下继续求她啊! 渡柳妹还真就咚地一声, 又跪下了。 樊盈苏扫了一眼罗玉芬,走到渡柳妹身旁蹲下来说:我真治不了,你娘的病和罗嫂子大哥的病是不一样的。 第29章 哪里不一样?罗玉芬凑过来问。 被渡柳妹牵着的妇人就举着拐杖在她身上戳来戳去, 然后又去碰樊盈苏,同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着说一些话。 娘!渡柳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为什么治不好我娘,她和立根叔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樊盈苏解释说,罗嫂子的大哥是受伤后导致脑神经出现问题, 而你娘她是 为了能让她听明白,樊盈苏决定说的简单一点:你姥爷姥姥是不是有一个和你娘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一样是个疯子。 罗玉芬转头去看渡柳妹:你姥姥家还有人也是这样的? 渡柳妹扯了扯嘴角, 神情麻木:我姥姥姥爷和我娘都是一样的。 啊罗玉芬眼神怜悯地看着渡柳妹, 那你唉,苦了你喽。 你娘的病, 和你姥爷姥姥有关,这病是有可能会传给下一代的,樊盈苏把以前在网络上看过的文章内容也说了出来,但不是绝对的,只是有可能, 生的孩子也有不犯病的。 就像眼前的渡柳妹。 这样啊,罗玉芬看看樊盈苏,又看看渡柳妹,你娘的病没传给你。 渡柳妹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我家里以前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罗玉芬下意识就问了出口:那他俩 我大哥从一出生就是个傻子,渡柳妹的表情有些发木,然后又生了我小弟,家里穷,刚出生就被我奶送给别人养,结果后来我大哥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类病人一旦走丢,很难找到回家的路。 唉,罗玉芬就是个有口无心的,那你那个小弟呢?不会也是个傻子吧? 不知道,渡柳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也和我大哥一样是个疯的,毕竟我娘就是个疯子。 她说她娘是个疯子的时候,她娘就站在她身边。但她娘像是听不懂自己女儿说的话,一个劲地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嘻嘻地在笑。 渡柳妹听见她娘的笑声,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充满了恨和悲伤。 你小弟应该没事,樊盈苏是按照人的心理来分析这个问题的,你弟要是也犯了病,收养你小弟的那户人家可能会把他送回你家。 难道就不会也是不见了?罗玉芬问,或者干脆给扔在大街上? 渡柳妹缓缓转着眼球看向她。 不会,孩子是抱养回来的,要是有病一般就会给回去,毕竟当时抱养孩子时应该是给了红封的,不过樊盈苏也不是很确定,应该吧,自己养大的会有感情,舍不得丢弃就有可能送回去。 而送回去之后被扔掉,也就和他们没关系了,不是他们自己扔的,心里的罪恶感可能会少一点。 那你小弟应该不是傻子,罗玉芬可能真的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她大哥之前明明也是个傻子,才刚治好没几天,她就一口一个傻子地说着。 渡柳妹麻木的脸上像是僵硬般,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她娘这时候正用拐杖在她自己的脚背上挠痒痒,那双脚上全是一个个红肿的鼓包。 樊盈苏忍不住问:你娘这脚怎么成这样了?只是看着就觉得又痛又痒。 她自己踩蚂蚁窝被咬的,渡柳妹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说她娘活该,但眼神却满是无可奈何,村里有块荒地上不知啥时候隆起一个个小土包,那是蚂蚁窝,我娘就拿脚去踩,被蚂蚁咬成这样的。 罗玉芬问:咬一次肿成这样? 不是一次,渡柳妹面无表情地说,咬了很多次,说不听的,非要去踩,踩了一回又一回,说不听的。 唉,罗玉芬叹气,有时候是能被活活气死。 樊盈苏问:你娘不听劝? 她听不懂人话,渡柳妹苦笑,家里吃饭的碗,她端在手里问我会不会摔碎,我说一摔就碎不能摔,结果我才刚说完,她就当我面把碗摔了。 樊盈苏又问:她这是不听劝,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不知道,渡柳妹摇头,她还把家里衣服的扣子全给剪了,晚上也不睡觉,在屋里晃来晃去,这摸摸那摸摸,我有好几次被她摸醒。 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做出的言行举止是没办法解释的,因为连病人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唉,罗玉芬说,你娘还在你姥姥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得了疯病,这事不怪樊家娃,她说治不了就是没办法,她不会骗我们。 渡柳妹低着头,虽然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掉眼泪。 看见她这样,樊盈苏的心里也不舒服。 可祖宗也说了没办法治。 樊盈苏还是在心里问:祖宗,没有别的办法能帮帮她吗? 祖宗沉默了一会,才说:【针灸无用,或许可用安神汤。】 樊盈苏心中一喜:安神汤有用?能治病? 祖宗说:【安神汤治不了病,只能让她心神平缓,她若心神能平缓,或许能稍微清醒一些。】 心神平缓? 能让人情绪镇静下来的汤药? 樊盈苏看向渡柳妹:我没办法治好你娘的病,不过我手上有份中草药方,你可以抓药煮给你娘喝,你要吗? 要!渡柳妹想都没想就说要,话说出口才又问,是什么药方?有什么用?能煮给我娘喝吗? 安神汤,樊盈苏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中草药,可以安神定魂,让人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也不知道对你娘有没有用,但安神汤是我能想到唯一可以帮助你娘的药方。 是祖宗说安神汤适合,听祖宗的。 有用的!罗玉芬可能是怕渡柳妹不要药方,她就帮腔,樊家娃是医生,她很聪明的,你听她的不会有错。 谢谢樊医生,渡柳妹哽咽着说,真的太谢谢你了,我 不用谢这些,樊盈苏摆摆手,你有纸和笔吗? 渡柳妹有点慌乱:我没带纸和笔,我回家拿 我给你拿,我家有,罗玉芬话才刚说出口,人就已经跑远了。 渡柳妹看着她的背影,抿紧了嘴巴。 樊盈苏趁这个时候要和她说件很重要的事:等你有了药方,你记住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能把安神汤给别人喝。 不能给别的人喝?渡柳妹喃喃自语,可是我 你要记住,人要是吃错药,是会死人的,樊盈苏知道渡柳妹想说她家的姥姥和姥爷,但中医开药方都需要经过望闻问切才能得出结论,一纸药方只需要看病的病人,哪怕他人也有相同的病症,也不一定会适合相同的药方。 渡柳妹有点惧怯地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樊医生。 这时罗玉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举着手中的纸和笑:拿来了,给你。 但樊盈苏没伸手去拿。 罗玉芬边喘气边看了过来:我家只有报纸,可以写字的。 樊盈苏看着她和渡柳妹:我说,你们写。 樊盈苏可没打算自己写药方,她要是手写药方,以后这一纸药方说不定就成了她的罪证。 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可我不识字,罗玉芬去看渡柳妹,你在县里读书,你自己写。 渡柳妹在县里的中学读书,平时都要住宿,这几天刚好放农忙假,她就从县里回了家。 谢谢嫂子,她接过纸和笔,我来写。 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说一句,她重复着说出来,然后渡柳妹记在纸上。 就是这几味药,樊盈苏看看报纸上的字,确认没记错,这才点头,一天喝两次,每次三碗水煮成一碗水,略放晾点就喝,记住了? 我记住了,谢谢樊医生,渡柳妹小心翼翼地把写着药方的报纸放在兜里,又从另外一个兜里拿出了一叠纸币,都是一分两分的,这是看病的钱。 樊盈苏只拿了两分钱:回去吧,看好你娘。 谢谢樊医生,谢谢罗嫂子,渡柳妹对着俩人谢了又谢,这才牵着她娘走了。 明明几人一直都在说着她娘的事,而她娘身为当事人,却对她们说的话听而不闻,除了举着拐杖戳戳这个戳戳那个,就是时不时问你是哪个来做啥子,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 第30章 渡柳妹牵着她回家时,她还不愿意,一直在往反方向和她女儿像是拔河似的在拉扯着。 唉,都不容易,罗玉芬感叹了一句,苦了这女娃了。 然后一回头,发现樊盈苏正淡淡地看着她。 第26章 呃, 罗玉芬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塞到樊盈苏手里, 这是看病的钱,你快收着。 樊盈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是钱,底下的看着是票据。 罗玉芬以为樊盈苏嫌少,连忙解释说:别看我家那口子是在外面当临时工, 但其实赚的钱还没在大队上工赚的多。 从大队去外面干活的人,除了要大队开证明,还要把在外面赚的钱交一大半给队里。 高跃民在公社运输队当临时工, 说是在公社有工作,但其实很吃亏。 临时工一天的工资是七毛钱, 但要交给生产队五毛钱,只剩下两毛钱是自己的。 还不如在队里干活,成年人一天的日值工分就算不能满10工分,但有个8、9工分的, 比在外面赚那两毛钱好多了。 队里能让人出去干活?樊盈苏就算是穿越的,也知道这个年代的百姓要想出门是很难的。 不让啊, 出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上工, 咱大队是有国家任务的,大队长不准人出去, 要留在队里干活,罗玉芬撇着嘴说,我家那口子从小就没爹没娘,是他姨养大他的,姨丈在公社当搬运工, 我俩没成之前,他就已经在运输队干活了,再说他是入赘我家,大队长怕要强留他在生产队干活会叫他怨恨我,所以就同意他继续留在搬运队。 单纯只是去当搬运工,那肯定是亏了的。但高跃民的姨丈是正式工,他自己又一直在运输队干活,图的就是有一天能转正,从此吃上国家供应的商品粮。 罗玉芬说完,又把手里的钱票硬塞到樊盈苏的手里:钱不多,就二十块钱,还有些票,我、我之前就该给你的,但我家那口子说要缓几天,免得被人发现。 票? 樊盈苏低头看了看,上面是钱,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最大面额的是一元。 下面的是票,樊盈苏第一次见到实物。 糖票两张,还有三张卫生纸供应票。 有纸巾用了! 樊盈苏把糖票和卫生纸供应票递给了罗玉芬:罗嫂子,能帮我把这些都买回来吗?要多少钱? 你要把票全用了?罗玉芬劝道,一张一张用,我家那口子也买不了这么多,是有限购的,只能一张一张用。 糖和卫生纸虽然在农村没多少人舍得买,但在公社和县里都是消耗品,每人又或者是每户都是限量供应的。 那你先帮我收着,从下个月开始,一个月帮我用一张票,樊盈苏又把钱递了过去,谢谢。 她完全不知道买糖和卫生纸要多少钱,只能全部交给罗玉芬。 买回来再算钱,罗玉芬只收了票,没收钱,到时候叫我家那口子去公社买。 樊盈苏这才把钱揣兜里:罗嫂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罗玉芬顿了一下,才忐忑地点头:你、你问。 你丈夫是怎么把渡柳妹叫来找我的?他们是认识的吗?樊盈苏必须要问清楚这些事。 罗玉芬眨巴着眼说:柳妹是隔壁同心大队渡口村人,她在县里上学,要去县里就得在公社等牛车,运输队有人是她同学的家长,平时会捎上她,听说她在学校考第一名,老师都很喜欢她。 这样啊,樊盈苏看道罗玉芬,你丈夫叫你带人来找我治病,你就带了,没想过后果? 后果渡柳妹她说不怕,罗玉芬误会了樊盈苏话里的意思,她以为樊盈苏说的是被下放的身份会连累渡柳妹。 樊盈苏叹气:我不是说她怕,我是说你难道不怕? 我?我也不怕啊,罗玉芬像是在偷乐,大队的人都以为我大哥是菩萨显灵给治好的,一个个的都悄摸地上山拜神呢。 罗嫂子,樊盈苏就差苦口婆心了,万一我给渡柳妹她娘治病的时候,她娘忽然死了呢? 罗玉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那她、可是我 到时候嫂子你就是好心办坏事,樊盈苏边叹气边说,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我是肯定要给她娘偿命的,但是嫂子你呢?你到时候会怎么样? 罗玉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我是不是也要给她娘偿命?! 谁知道呢,樊盈苏也没打算吓唬她,只是实话实说,你要不把她们带过来,我就不会给她治病,所以事情的起因就是你,不过我也只是猜测,事情毕竟没发生。 罗玉芬瞪着眼睛不说话。 樊盈苏看看她脸皮,又继续说:但有些事情你敢赌吗?医生也有救不活的病人,只不过那是医生和病人的事,本来和别人没关系,但你把人带过来,你就牵扯进这事里头了。 那、那你给她的药方罗玉芬后知后觉地小声地问,要不我还是把药方要回来吧? 樊盈苏反问她:你能要得回来吗?你觉得她会给吗?你大哥要是没治好,她说不定不再乎那药方,但你大哥你病治好了,那药方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你拿不回来的。 那这可咋办?罗玉芬这才开始着急,她娘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就要来我?! 估计她这时才想明白,樊盈苏原来就是被下放的,要真出了事,总不可能把樊盈苏再下放一回,那她这个把人带过来的就是罪魁祸首。 我、我只是想帮她啊,罗玉芬一下子吓出一头一身的冷汗,我以后再也不多事了,我、我家那口子也要劝他别滥好心 樊盈苏在她旁边安静地站着。 罗玉芬是想帮人,樊盈苏也想帮人,所以她自己也是同谋。 但要是罗玉芬不把人带过来,就什么事也没有。因为当她把人带到樊盈苏面前时,无论樊盈苏帮还是不帮,这事就已经发生了。 最后罗玉芬是一路双手合十对着天边走边拜地回家的。 樊盈苏倒没求老天保佑,她有祖宗,祖宗既然能给出药方,那就证明药方能治病。 希望这事能到此为止吧。 罗玉芬是如何惶恐不安樊盈苏不知道,但她自己却是一直放心不下,毕竟不可控的人又多了两个。 罗玉芬的丈夫就是不可控,因为他而来了渡柳妹和她娘。那渡柳妹和她娘呢,又会带来谁? 但愿渡柳妹能守住这个秘密,不要把事情弄得无法收拾。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这天中午下工,拖着疲惫身躯的村民正陆陆续续从回家。 知青也和他们走在一起,知青是来帮助建设农村,大队的人对他们都挺客气的。 而被下放的黑五类跟在最后面,他们一个个的都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都是麻木的。 樊盈苏和梁星瑜走在一起,她们脚上都穿着草鞋。这草鞋是梁星瑜编的,穿着虽然有点硌脚,但比没鞋穿要好太多。 我右手抬不起来了,梁星瑜哭丧脸着,我觉得是断了。 樊盈苏不敢碰她,只得喊祖宗:祖宗,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手断了? 祖宗应声出现在她身边:【抻筋而已,不必惊慌。】 樊盈苏这才放心,对梁星瑜说:没事,扯到筋了,你多动动。 梁星瑜连忙问:真的?手没断? 樊盈苏厚着脸皮:真的,我是医生,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她已经是七十年代的樊盈苏了,七十年代的樊盈苏是医生,那她就是医生。 樊盈苏悄悄看了看身边刚消失的祖宗。 祖宗在,樊盈苏就是医生。 梁星瑜正在试图抬起手臂,看她那咧嘴呲牙的样子,樊盈苏想帮帮她。 就在她正要帮忙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吵杂的声音。 任是干活再怎么累,人们爱凑热闹的特性是不会变的。 原本要回家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向发出吵杂声的地方围了过去。 樊盈苏是不愿意凑热闹的,远离莫名其妙集在一起的人群才是明智之举。 但没想到事发地点就在茅草棚附近,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人正挤出人群向外跑,刚赶来凑热闹的人问他:郑老四,你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