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狐狸总想当我道侣》 第1章 《捡来的狐狸总想当我道侣》作者:春发河【完结+番外】 文案: 【情感迟钝脾气又臭又倔的半妖少女vs傲娇毒舌口嫌体正直的剑修骄子】 池南一睁眼,感觉天塌了。 白晓城屠城一战,他元神受损离体,再一睁眼已经附身于一只将死的狐狸上,还被仙人顶一个灵根全无的杂役小姑娘捡了回去。 剑震八荒的折云宗剑修骄子,在这个人妖势同水火的世道,不仅元神困于妖身,而且痛失本名。 因为小姑娘大手一挥,给他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小红”! 而这个给他瞎起名的小姑娘,名字叫冬青。 但好在她对妖的态度不是很排斥,于是作为交换,他助她修炼,她助他修养元神,两人一拍即合。 观察一段时间后,池南草草下了定论:冬青此人孤僻、沉默、睚眦必报、脾气又臭又倔。 不仅如此,而且她很穷! 穷到连茶水都买不起,他跟着冬青,日日喝竹叶泡水、啃涩到发苦的果子、还得跟着她上山摘菜到集市去卖。 堂堂折云宗大师兄哪里受过这等苦。 没办法,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且……日子过的其实也不算无趣。 大师兄受苦受难数月,好不容易熬到了元神恢复。等回到日思夜想的折云宗后,他竟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因为梦里梦外,全都是冬青的身影。 思来想去,夜里,他不远千里地偷偷摸摸闯进了仙人顶护山阵法,敲开了竹居的门。 冬青:“你怎么回来了?!”(震惊.jpg) 池南凑近,低眉含笑:“怎么,不欢迎我?” 冬青:“欢……迎?” * 直到后来冬青顺利考入仙人顶内门后,路过的弟子总会见一个穿着天青色衣裳的小姑娘身后跟着只火红的狐狸,目光傲然,步态嚣张。 池南冷脸:“看什么看,没见过灵宠啊?” 却在人后,悄悄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别扭半晌,他终于承认:“其实,小红这名字……也挺好的。” 【阅读指南】 1.我流修仙,私设较多 2.he!he!h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3.冬青身份是半妖,身份揭露要在中后期,前期她自己也不知道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甜文 正剧 主角:冬青 池南 一句话简介:傲娇狐狸在线求名分 立意:你要先是你自己,然后是任何人 第1章 ◎狐狸◎ “小杂种!如今你翅膀硬了,我们说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不堪入耳的咒骂穿透密集的雨帘,扭曲地钻进冬青的耳朵,她冷着脸看着面前两位不速之客,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炸响在青石地上,整座长生山都蒙上了一层青色的水雾。 下一刻,冷硬的石头带着十足的气力划破雨幕向她掷来,冬青急侧身却躲避不及,那石头狠狠砸中她的指骨,剧痛使她下意识松手,握着的长条扫帚啪嗒坠地,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 闻向舟和闻向度撑着两柄天青色的油纸伞,雨珠串线般不断从伞檐滑落,两人踱着步子走向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冬青。 “小杂种,像你这样毫无灵根的废物,紫荷师姐能大发慈悲让你在此扫地已是天大恩典,如今你骨头硬了,竟连兄长的话也敢违逆了吗?” 两人穿着仙人顶外门弟子的道服,顶着如出一辙的轻蔑嘴脸,睥睨着冬青。 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出身北诏名门炼丹世家闻家,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炼丹术士闻儒可。 冬青五岁时,被闻儒可领回闻家,那时他才知道,她是父亲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在她之前有两个哥哥,就是闻向舟和闻向度。 两人不准她冠闻姓,让她睡柴房干重活,日日以小杂种相称,闻儒可也默认此事,对外从来不提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两兄弟便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两年前,修真界第二大宗门仙人顶招外门弟子,闻向舟和闻向度考入其中,冬青也算是过了一年多的清净日子。 直到前不久,她上长生山摘药时误入仙人顶,被守山弟子当场擒下,正逢在外游历的紫荷师姐回山,将冬青救下,给了她仙人顶的腰牌,允她在自己院落中做个扫地的杂役。 “近日紫荷师姐不在,没人护得了你。”闻向舟笑得不怀好意,“去,给哥哥们买只鸡来。” 满脑荤油的猪头。冬青心底暗骂。 她垂眸瞥了眼瞬间变得青肿的指骨,语气平淡,毫无波动,“宗门忌荤七日的时限未过。” “今日已是第六日。”闻向度手指一动,一股尖锐真气如针袭向她膝下。 左膝传来刺痛,冬青身形一晃,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进泥坑里。 “你若不去,”闻向度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我便将你偷门主草药的事捅出去,届时你一介低贱杂役,你说门主会如何处置你?” 冬青单膝跪在泥水里,用没受伤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撑着湿滑的地面站起身,一双被水洗的黑亮的眼睛盯向闻向度,“我去就是。” “这才像话。”闻向舟和闻向度两人斜睇她一眼,转身施施然离去。 雨势愈发滂沱,院中青石砖上蒸腾起白茫茫的水烟,花圃里娇嫩的花苞被雨打的蔫头搭脑,花瓣零落遍地。 冬青默默给紫荷师姐最宝贝的花圃支上雨棚,进屋取了破旧的蓑衣披在身上。 她折了根木棍当手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雨水顺着她削瘦的手臂划进衣袖,衣摆很快溅上污泥。 下山买鸡是不可能的,她哪里来的钱买鸡。 别看闻家富的流油,却不曾有一分钱到过她手里。 冬青立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流下,她望向不远处一座烟雨迷蒙的小山,犹豫再三还是调转方向向着那座山而去。 平野山毗邻长生山,在长生山这座参天巨岳旁边显得瘦小且可怜,两者相比而言,平野山顶多能算作一个小土丘。 可别看土丘虽小,冬青自被带回闻家至今还能活着喘气,便是多亏了这座小山。 冬青轻车熟路的从小径上山,方才的木棍已经断折了,她又随手折了根更粗壮的攥在手里。 雨势太大,冬青本就浑身湿透,索性脱了那聊胜于无的破烂蓑衣,只留了一顶斗笠勉强挡一挡扑面而来的冰冷雨水。 忽然,一帘帘雨幕外,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匐在地上,被雨打落叶遮了个七七八八。 冬青撑着木棍上前,她蹲下身,用手扒掉层层叠叠的、湿漉漉的落叶,一只皮毛似火的狐狸赫然躺在泥水里。 她似有所察,抬起了刚才扫开落叶的手。 满手泥泞中,掌心染着刺目的鲜红,雨水冲刷下来,红色的血水便混着泥浆,顺着她伶仃的腕骨蜿蜒滑落。 它受伤了! 冬青把木棍一扔,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一团狐狸裹在蓑衣里。 掌心传来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 冬青连忙将它护在怀中起身,雨水模糊了崎岖的山路,她看着顺着山势汩汩而下的浑浊雨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狐狸,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她并非修真之人,无法判断这只狐狸是单纯的野兽,抑或是……妖。 在这个人妖势同水火的世界,若她贸然抱了一只妖回宗门,不仅这只狐狸活不成,她也会被打死的。 不过它伤的这么重,即便是只妖,怕也是妖气尽失吧? 只迟疑了一瞬,冬青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向下山去。 带回去是福是祸,也得先让它活下来再说。 夜幕低垂,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抽在人的身上,满目青黑中,冬青终于看见了在风雨中剧烈摇曳的长明灯。 “冬青,这么大雨,你去哪了?”守山弟子已和冬青混了个脸熟,他飞快的掐了个火字诀,一簇小火苗“卒”的一声在他指尖跃动起来。 暖橙色的火苗外面裹了一层圆润的光晕,火苗稳稳向上,在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那光晕将风雨隔绝在外面,暖融融的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守山弟子将火苗交给冬青,嘱咐她去把紫荷师姐院子里的荷花灯点亮。 冬青腾出一只手接过火苗,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她被雨水浸透的刺股寒意。 她道了声谢,踩着青石长阶向半山腰跑去。 起码守山弟子没有察觉到妖气,冬青心下稍安,她紧了紧怀中蓑衣,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线洞天与修心池,一座清雅幽静的院落掩映于沙沙作响的竹林中。 冬青头也不回的将掌中火苗向篱笆一甩,篱笆上莲花形状的小灯便从院门开始向两侧一盏一盏次第点亮,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 第2章 她拔腿跑到后院药架子上,却见止血的伤药已经被她用光,其余跌打损伤的丸药,也被她前些日子拿去救平野山的那个老头。 怀中狐狸的呼吸似乎愈发微弱下去,冬青焦急的转了两圈,猛一咬牙,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把它往角落茂密的杂草里一埋,起身奔出院落。 雨幕茫茫,清瘦的身影跑出两步忽然停下,紧接着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在杂草里扒拉出那只狐狸,用蓑衣包好,转身又跑入雨幕。 小时候冬青吃不饱穿不暖,饿了就偷闻府厨房里剩下的硬馒头,受伤了不敢偷现成的丹药,就偷闻儒可炼丹剩下的边角药渣。 偷鸡摸狗的事做惯了,就连接下来要去偷门主的草药,心里竟也生不出什么波澜。 再者也不是第一回 了。 冬青又沿着山道往上爬了一段,斋舍内,修行的弟子正在念习心法。 忽然一阵凉风掠过,檐角的书灯被风扯的摇晃扬焰,暖黄的光晕有一瞬扫在了冬青身上,她连忙蹲下,脊背抵住藩篱。 心动如擂鼓,待到风渐息,冬青弯着腰,绕过斋舍,来到门主的住处。 匾额上,逍遥阁三个大字如龙蛇飞舞,一笔一画都像要冲出这四方束缚一般,虬劲有力。 只不过冬青无暇欣赏,她拎起湿透沉重的衣摆,踮起脚,悄声从打瞌睡的门童边溜进去,随后攥着衣摆的手一松,她贴着墙根拔腿狂奔起来。 门主逍遥老儿是仙人顶三个门主中最神出鬼没的一个,正巧近日他不在,所以逍遥阁内几乎没有弟子和侍者。 冬青轻车熟路的摸到放置丹药的地方,从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里飞快倒出一颗丹药攥在手里,随后将其放回原处。 她又抓了一把止血化瘀的草药塞进衣襟,仔细抹净青砖上零星溅落的水渍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雨总算小了一些,冬青寻了处僻静密林,小心翼翼的掀开蓑衣,她伸手探去,指尖触到温热的皮毛和微弱的起伏,顿时松了口气。 还活着。 她不敢耽搁,连忙撬开狐狸紧闭的齿关,将手中紧攥的丹药塞进它嘴里。 因为攥的太紧,丹药被冬青掌中的雨水和汗水浸湿,在她掌心留下了一圈褐色的药渍。 秉持着天地精华不能浪费的念头,冬青捡起一片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树叶,将药渍刮下来,一点不剩地送进狐狸的微张的嘴里。 正当她做完这一切,松了口气,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她面前投下了两个人影。 她浑身猛的一震,缓缓回头看去。 闻向度和闻向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两张面孔隐于树冠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戴了一层黑色的面具。 她几乎本能的迅速将狐狸拉到自己身后,整个人紧绷着,这是一种戒备到极致的姿态。 “小杂种,”闻向度阴恻恻地开口,“让你买的鸡呢?” “雨下太大,山下的铺子都关门了。”冬青紧着嗓子开口。 “你身后藏了什么?”闻向舟看到蓑衣下红色的一角,伸手去扳冬青的肩膀,不料一时却没扳动。 “好啊,你竟然带了只小畜生上山!”闻向度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魔爪伸向那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冬青不知哪来的惊人力气,她一把推开闻向舟,同时转身对着闻向度拽着狐狸尾巴的手一口咬下。 闻向度冷不丁被咬了个正着,痛的龇牙咧嘴的抽气。冬青找准这个电光火石的空隙,抱起狐狸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出两步,便被一根破土而出的藤蔓拽住了脚踝,她身体骤然失衡,重重摔倒在地。 闻向度捂着流血的手,一步步逼近,他咬牙切齿道,“小杂种,胆子肥了啊,为了一只畜生,敢咬我?!” 冬青知道自己跑不过一阵毒打,索性把狐狸死死护在自己身下,拳头如雨砸下,带着恨意与羞辱,一声一声沉闷地砸在冬青单薄瘦弱的脊背,她死死咬住唇,将痛呼咽进肚子里。 突然,眼前白光大盛,刺目的白光让冬青下意识闭眼,待眼前渐渐暗下去,她惊觉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没有如期而至。 她猝然回头,只见闻向舟和闻向度捂肋仰面倒在十米开外的地上,表情扭曲狰狞,似乎是痛的在泥水里打滚。 冬青一脸疑惑,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狐狸。 小家伙似乎比刚才更加虚弱,安静的躺在她怀里,但掌心传来的跳动,似乎逐渐有力了起来。 第2章 ◎“就叫你小红好了。”◎ 池南是被苦醒的。 身上传来剧痛,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蓑草,水珠从蓑草尖滴落下来,触感冰凉,透过蓑草的缝隙便瞧见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姑娘的脸。 她眉头紧锁,双眼紧闭,死死咬着嘴唇,殷红的血珠从她齿关渗出,染红了苍白的唇。 池南听到外面淅淅沥沥雨声,和一下一下沉闷的响声。 他思绪似乎飘在云上一般,搞不清眼前处境。 鼻尖还残留着浓重的妖血味,他不是在白晓城守城吗?给师父传的信到了吗?援兵呢? 忽然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压抑的闷哼,似乎是从他上面的姑娘喉咙里传来的。 从那姑娘的单薄颤抖肩膀上望去,他看见两张扭曲的脸。 啧,好丑。 他好似有些明白过来,这姑娘在保护他。 两个大男人打一个姑娘,真不要脸。 池南蓄了蓄力,一股强势而短促的真气迸发出来。 等等,这怎么好像不是他的身体…… 还没等他咂摸出个所以然,便眼前一黑,力竭陷入了沉睡。 冬青偏头啐了一口血沫,一手捞起狐狸,一手撑地踉跄起身,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走到地上那两个哀嚎的身影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闻向舟撑起身子,啐出一口血沫,“你怎么可能会有真气?!” 他神情扭曲,脸上分明写满了荒谬,一个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的真气? 闻向度大嚷道,“肯定是她怀里那只畜生!那狐狸是妖!” 冬青摸了摸狐狸脑袋,她短促的笑了一声,轻蔑地如对跳梁小丑,“妖怎么可能有真气。” 是啊,妖气与真气,泾渭分明,这是修真之人共有的常识…… 闻向度掌心发麻,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颊淌下,他嘴唇翕动,“你……” 冬青冷笑一声,背过身,侧头斜睇着二人,她染血的唇轻轻吐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滚。” 雨停了,竹林小院里点点水洼倒映着通明的灯火,凉风吹皱水面,灯火在水中晃动成颤抖的金线。 冬青撑着一口气回到院落里,顾不上石凳上的水,她一屁股坐在上面,用袖子胡乱吸了吸石桌上的水,将狐狸轻轻放在了上面。 她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团草药,丢进石臼,三两下捣烂,随后剪下一点纱布蘸取药汁,缠在了狐狸受伤的位置。 她看向剩下的草药,心道留着也是留着,物尽其用也不算浪费,于是用手指碾成草沫,在高高肿起的指骨上涂抹了一些汁水,药渣铺在上面,再用纱布包了个漂亮的结。 檐下灯火明亮,冬青抬起左手,光线从指缝中穿过,她静静看着自己打的堪称完美的结。 “没有修真天赋又怎样,我若是废物,那天下十之八九的人,都是废物。” 话掷地有声,像在说服别人,更像在敲打自己,可心里那点被强行镇压的、隐秘的不甘,却如同活物,正一拱一拱地试图从她为自己浇筑的铜墙铁壁中破壁而出。 她明白,只要笑一笑,低低头,日子便不会过得那么艰难。 可她不愿,一身嶙峋骨头又倔又硬,她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冬青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点脆弱的自尊心,万事三缄其口,直到对外界的诘问便尽数转变成对自己的叩问。 唇舌不再,心湖便成了千言万语的渊薮,从前的冬青还会自言自语,现在她已经学会在心里消化所有的情绪了。 所幸,她还有一点本事,并不是一无长处。 冬青如此安慰着自己,觉得心里畅快了一些,一身伤痛好似也没那么锥心刺骨了。 她拄着下巴看向桌上昏迷不醒的狐狸,那道刺目的白光想必就是这狐狸发出来的了,可是一只狐狸身上怎么可能有真气呢? “小家伙,”她指尖轻轻拂过它头顶柔软的绒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雨又悄然落下,冬青不再多想,抱起狐狸,去偏房睡觉去了。 竹林小院熄了灯,华堂里却吵翻了天。 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睡到一半,忽觉身上瘙痒难耐,点灯一看,身上竟起满了又红又大的肿泡,不碰则痒,碰了更痒。 吓得两人一路哭爹喊娘找仙人顶的丹修长老,得了一句“沾了豆谷花粉,痒满三天肿泡自退”的废话后,被蹲在炼丹炉旁脸熏得黢黑的长老打回。 第3章 闻向舟不停挠着,咬牙切齿道,“那老头就是不想给我们丹药!” 闻向度也不停左挠挠右挠挠,两人边走边挠,活像两只站起来的毛虫,惹得路过弟子一路频频侧目,掩唇嘲笑。 两人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们最近没碰豆谷花,怎么可能因为豆谷花粉过敏?”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驻足对视,脱口而出: “冬青!” 闻向度和闻向舟如何水深火热,冬青压根儿懒得去想,她只要知道两人此刻过的定然不爽,便能睡个酣畅无梦的好觉。 冬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檐角传音铃叮叮咚咚的响,残存的雨珠顺着瓦片滴答流下,她推开门,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晨风拂过,忍不住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回头望去,昨夜安放在摇椅上的狐狸却不知所踪,唯余一张蓝色的软垫静静躺在椅座上,上面还残留着几根红色的狐狸毛。 她找出门去,那只红狐就站在石桌上,看着小院的门牌。 “就叫你小红好了。”冬青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把它抱起来。 池南:“……” 什么小红,他堂堂折云宗大师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池南是也!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居两个字刻在门匾上,旁边还刻了仙人顶的宗门徽记。 “那是仙人顶,修真界第二大宗门,”她轻声道,“这竹居是桑善道人门下紫荷师姐的院落。” 她摸了摸狐狸头顶柔软的毛发,“可惜我只是个扫地的,不能带你到处转转。” 想来它一只小兽也听不懂这些。 冬青摇了摇头,把它放在石桌上,全然没注意到狐狸的目光紧盯着仙人顶的标识,神色凝重。 没想到竟然来了仙人顶吗。 池南环视一圈,终于接受了自己元神离体,附着在一只将死的狐狸精身上的诡异事实。 他本是天下第一宗折云宗弗如仙师门下大弟子,十岁从沉剑渊中拔出上古宝剑无相剑,十七岁破剑道九重天境界,成为天下最年轻的剑道第一人。 前些日子他奉师父之命下山到南氏国的望月谷送信,结果在途径白晓城时遭妖族屠城,他拼死抵御,传信于望月谷、折云宗和同门师弟燕明光,还未等到援军便重伤。 再睁眼时……池南看向院中扫地的青色身影,就是这姑娘的脸了。 不知道白晓城现在怎么样了。 这具狐狸躯体本重伤濒死,正巧容纳了他受损的元神,只不过受限于元神损伤和妖身的桎梏,短时间内难以元神归位,只能暂栖于这副躯壳中。 池南的视线落在冬青的左手上,指骨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高肿的形状。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扫帚,足下微错,学着记忆里仙人顶弟子的练习剑法的起手式,借风打力。 虽显生涩,但对这套动作力量流转的模仿却意外地标准。 风将零落的花瓣高高卷起,粉嫩的花瓣随风划过冬青眼前时,她忽然伸出双指夹住花瓣,借着风势,手腕微动,将花瓣用力向前掷去。 那一点可怜的粉在空中无力的飘摇了几下,随后软绵绵的落到地上。 冬青似乎习惯了一般,伸出扫帚将那片花瓣同其他将花瓣扫到一堆。 然而,石桌上的池南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天下术士多如过江之鲫,但大多可分为五类,分别是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器修,除了这五类,便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御物者。 传说御物者到达一定境界后,讲究顺应天地之势,万物皆可为其所用。届时术士们赖以生存的法器在其眼中便如累赘之物,一花一草,一叶一水皆可作为他们的法器。 多少术士皓首穷经,亦步亦趋地修炼功法招式,却终其一生难悟其背后蕴含的天地真理。 而面前这个没有灵根的小姑娘,却隐隐触及了令无数术士究极一生去追寻的道理。 池南看向她脚边的一地花瓣,有些惋惜,倘若她有真气,此刻那片花瓣或许就应该钉在百步开外的竹竿上。 冬青行云流水的扫净庭院、浇灌花圃、收了一些成熟的灵药后拿着一些小瓷瓶和一叠纱布向他走来。 瓷瓶叮叮当当的落在石桌上,冬青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把他抱到腿上。 看清她动作的池南蹭的一下站起,正欲跳走,后腿处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他腿一软,颇为狼狈地瘫倒在石桌上。 可恶,占据了这狐狸的身体,竟连这具身体受的伤也一并继承了吗! 池南偃旗息鼓,认命地被冬青拎着脖颈皮毛抱到腿上。 姑娘冰凉的指尖触及后颈温暖的毛发,沾着水珠的冰凉触感,使池南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这种感觉奇妙又诡异,明明是这句狐狸躯体的触感,却仿佛真有一滴冰水,沿着在自己真身后颈滑落,池南毫不怀疑,如果他的真身在场,此时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若开口,定然会被认作一只妖。池南看向认真包扎的姑娘,心里犯起嘀咕,虽然这姑娘救了他不假,但若知道他是妖,保不齐会把他原地五花大绑交给仙人顶,届时就算他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怕也是说不清。 池南决定先不开口,观望两天再说。 包扎完毕,他正欲挣脱这尴尬的姿势起身,视线却无意间扫过面前少女微微低垂的颈侧,随着她的动作,粗布衣领下方青青紫紫的淤痕若隐若现。 池南回想起昨日她咬牙忍受毒打的模样。 她是因为他才受此无妄之灾,池南心头一凛,正色起来,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他从冬青腿上跳了下去,三两步窜出门外。 冬青起身,看着一溜烟跑走的红色身影,神色诧异。 华堂。 仙人顶的外门弟子每日都有修习早课,其余弟子都已经穿好练功服,拿上课本与法器准备出门了,闻向舟和闻向度两兄弟还如烂泥一般躺在床上,两兄弟昨晚一整晚都没合眼,身上早已肿的不像话,红肿的泡被两人挠破,痒已经感觉不到了,现在是针扎一般的疼。 两人眼底乌青,脑袋肿的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生无可恋的仰面朝天。 池南扒在窗沿,无声的笑了一下。 豆谷花过敏?没想到,那小姑娘还挺有手段。 “闻老大,闻老二!”与两人同屋的弟子扒着门框,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今日早课是石灵老太的,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不过……”他拖长调子,打量了一下两人的惨状,“就算去了,以你们二人现在的样子,怕是石灵老太也认不出来了。” 石灵仙师是仙人顶最不近人情的一位仙师,凡是她的课,不得以任何理由迟到早退缺勤瞌睡,否则一律抄宗规跪宗堂。由于其长得一脸尖酸刻薄、满头白发,于是仙人顶的弟子私下里都称她为“石灵老太”。 “你!”闻氏兄弟咬牙切齿的想抬起脑袋,却牵动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走喽!”那弟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身与其他弟子一同上早课去了。 闻氏兄弟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坐起身来,“冬青这个小杂种,等爷爷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闻向度肿胀的手指费力的拉着衣袖,他“呸”了一声,咒骂道:“一个外室生的小杂种,爹怎么不干脆一刀结果了她,带她回家尽给我们添堵!” 正欲离开的池南脚步倏然一顿,他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小杂种”、“外室”两个刺耳的词。 冬青是闻家的私生女? 他悄无声息放出一丝真气,钻入闻向舟和闻向度的衣袖,那缕真气在两人体内游走,潜入经脉,轻而易举的探到灵根处。 还算不错,论资质来说,闻家兄弟绝对算得上中等偏上。 既然是闻儒可的孩子,即便母亲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应该没有灵根,真气全无啊。 池南心中疑窦骤生。 那么,为何他在冬青身上察觉不到一点真气呢? 第3章 ◎“你我缘分未尽,还会再见的。”◎ 与池南一同蹲墙角的,还有冬青。 她在池南对面的窗檐阴影下,耐心等闻家兄弟磨磨蹭蹭穿好了衣服,毛虫一样蛄蛹出门后,悄无声息的潜入屋内。 屋内陈设清雅风流,檀木案上放着上好的文房四宝,点着不知名的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熏香,树影从窗棂投下,翠绿的光影在青砖上流转。 冬青嗤笑一声,她那两个好哥哥惯会给自己打造风流公子哥的形象。 她轻车熟路的打开柜子,翻出两兄弟满满一箱的上好丹药,也不管都是什么种类,一股脑搜刮了个干净,又把刚从膳房顺来的啃剩的鸡骨架扔到里面。 第4章 池南看的心惊肉跳,她面不改色地做完这一切,还顺便扯过两兄弟干净的弟子服擦了擦手,潇洒的扬长而去。 蔫坏。 池南跳下窗沿,三两步跟上。 “小红?”冬青注意到身后的红影,附身想抓着后颈提溜起来放在自己肩上,“走吧。” 池南此时顾不上这有损形象的破名字了,他毛都要炸开了,扒着人姑娘肩膀像话什么,他连忙跳下来,固执地跟在她脚边。 冬青低头瞥了他一眼,“还挺生分。” 山风清朗,轻轻拂动她耳后天青色的发带,少女步履轻快的穿行于树林中,她水洗一般黑亮的眼睛倒映着山林的颜色,洗的发白的宽大衣衫随风轻轻晃动,显的人身姿单薄却挺拔如竹。 冬青沿着山道登上平野山,山间清冽溪流从她脚边汩汩流淌,如一条条嫩绿的缎带蜿蜒着飘下山去。 行至半山,面前豁然开朗,那里立着一个破旧的小亭子,小亭子里盘腿坐着一个老头,白发束起,用一根木棍固定,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宽大的衣袖盖住了他皮包骨的身躯,只露出一截枯树皮似的伶仃细颈,叫人觉得一阵风都能将其吹折。 “老道长?”冬青也没料到还能见到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快步走上前,从袖袋中拿出闻氏兄弟的瓷瓶丹药往前送了送。 “小冬青,这是哪来的啊?”老头抬起眼皮,笑眯眯的问道。 “我偷的。”冬青面不改色,“坏人的。” 老头仰头长笑了两声,伸手把丹药推了回去,“上次你赠我丹药,我已经好了,用不上你这些丹药啦。” “一颗丹药就能好?”冬青坐在他对面长木上,身后是崇山峻岭,由浅及深的青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日影从她身后洒下,在地面投下她的剪影。 老头仰起小细脖子,“我说过,我是仙师,仙师好得自然快些。” “你?”冬青也学着他盘腿坐在长木上,好笑道,“那你怎么不去大宗门?” 池南跳到她手边的长木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冬青肩颈放松,细长的天青发带轻轻搭在肩头,刺眼的日影模糊了她的脸庞,虽看不清神色如何,但池南能感觉到她此刻没有在长生山那般紧绷。 老头视线短促的落在火红的狐狸身上,继而重新看向冬青,“我这不是在等你?” “等我?”冬青不解,“等我做甚?” “我同你说过,我是仙师,我要去四海云游的。”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册子,递给冬青,“我要走了,你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忘年交,这是送给小冬青你的,算是你赠我丹药的谢礼。” “送你两颗丹药就是忘年交了?老道长,你可真肤浅。”冬青狐疑地接过,却没翻开,语气里的轻快淡了些,她问道,“你要走了?” “不然我一直在这小小的平野山待着?”老头对冬青稍显刻薄的说辞毫无恼意,屈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那岂不是委屈了我这个仙师?” 冬青“嗯”了一声,低头揉搓着页角,细小的纸屑从指腹间簌簌掉落。 老头伸出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冬青的发顶,“小冬青,人与人相聚,是缘分。你我缘分未尽,还会再见的。” 冬青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看着笑眯眯的老头,“真的?” “真的,”老头点点头,“不骗你。” 冬青靠在亭柱上,影子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直至消失不见。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沉静的坐在那里,瞧不出是悲是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物对人的变化更为敏感,池南借着这副狐狸身躯坐在她旁边,却能感觉到她淡淡的低落。 他鬼使神差的,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冬青的手背。 冬青低下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丹药在手心中递到他面前。 “这是疗伤滋补的好药。” 池南看了她一眼,默默吞下丹药。 “你饿了吧。”冬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我们回去。” 竹居静谧,隐于一片翠绿中,待冬青回去时,篱笆已不知被谁点上了灯,暖黄的光晕渗透到周围的漆黑中,檐角风铃脆响,泠泠入耳。 她本以为是守山弟子点的灯,却在推门而入时在窗纸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剪影。 紫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抱着些法器从屋内掀帘走出,一抬眼,瞧见了站在院落中央的冬青,她面上浮出些温柔笑意,“小冬青。” “紫荷师姐。”冬青应了一声,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一些重物。 法器五花八门,炼丹铜炉、各色符箓……冬青这些日子耳濡目染,也认得一二。 紫荷走在她前面,见她似有好奇之色却并不多问,于是主动解释道,“桑善道人在南氏捉妖,命我取些法器带去,师父门下还有些没取,正巧你在,随我一起去吧。” 冬青点点头,将小件法器放到最大的炼丹鼎中,双手提着鼎耳,跟在紫荷身后。笨重的炼丹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向后看去好像一只黝黑笨重的鼎凌空漂移。 紫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伸手掐了个诀。 手上的压力忽然消失,冬青踉跄了一下。只见各色法器倏然腾空而起,连成一长串飘在紫荷身后,场面一度诡异起来。 法器长龙一路飘到华堂前面,突然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叫窜出屋顶,紫荷一个激灵,法器在空中骤然僵住,随后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 紫荷看向身后狼藉,柳眉倒竖,仰首向屋内骂了一嗓子。 “鬼叫什么?!” 这一嗓子惊天震地,树林里的鸟雀飞禽扑棱棱四散飞逃。 四周突然寂静无声,连风都不敢冒出一点声音似的,恰合时宜地停了下来。 紫荷大步流星的闯进华堂,砰地一声推开屋门。 她双手掐腰杵在门口,叱道,“叫什么呢?宗门弟子不得大吵大叫,门规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吗?” 屋内几人包括闻氏兄弟在内双手恭敬的交叠在身前,噤若寒蝉。 “紫荷师姐!”一名弟子拱手行礼,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案桌上一副爬满蝇虫的鸡骨架,一脸愤慨地解释道,“我方才修习完剑术,准备回华堂沐浴更衣,结果一打开柜子,就有一股难掩的臭味。” 他瞪了闻氏兄弟一眼,一手用力向后一指,“结果在闻老大和闻老二的箱子里发现了已经生蝇的鸡骨架!” 紫荷眼神如刀子一般从鸡骨架扫到闻氏兄弟身上,“我记得宗门忌荤腥的七日,刚过吧?” “师姐!我们冤枉啊!这鸡骨头不是我俩的!”闻向舟急道,“这原是我们俩放丹药的箱子!” “闻老二,你撒谎也不打草稿?分明就是你们二人偷吃荤腥不想被发现,藏起来又捂馊了,害得大家的衣物都被你们弄臭了!”刚才那弟子指着闻向舟鼻子骂道,他嫌恶地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呸了一声,“好吃懒做的馋鬼胚子!” “你!”闻向度又说,“那我们一整箱的丹药去哪了?总不能为了一只鸡扔了那么多上好丹药吧!” 这话倒是问住了众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在屋子内发现丹药的痕迹。 闻向度得意的扬起了嘴角,“叫啊?怎么不叫了?” “你!”那弟子抽出腰间木剑,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直又清泠的声音从堂后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丹药在这儿。” 闻向舟和闻向度惊愕对视一眼,扒开众人夺门而出。 皎洁月光下,天青色的身影长身玉立,冬青站在一颗松树旁,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泥土的锄头。 她指向树根,那里豁然有一个刚被挖出来的洞,洞里是各色丹药瓷瓶,围观过来的弟子都见过,那就是闻氏兄弟的丹药。 紫荷看着被冬青当作锄头的法器,强忍肉疼开口问道,“冬青,这是怎么回事?”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紫荷师姐,我方才在这等你,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发现树根泥土有松动的痕迹,便上手扒了几下,在泥土里发现了红布软塞,于是用锄头试着挖了两下,却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丹药。” 池南躲在树上,心里“啧啧”两声,不由佩服起她睁眼说瞎话的实力。 “冬青!你陷害我们!”闻向舟跳脚怒吼。 “哦?”冬青把锄头甩手一扔,铛的一声稳稳落进炼丹鼎里,她拍了拍手上浮尘,“我为什么陷害你们?” “还不是因为我们揍了你一顿你就怀恨……”闻向舟脱口而出。 当闻向度意识到冬青在套话,急忙去捂闻向舟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闻向舟也后知后觉到自己一时嘴快,冷汗“唰”的浸透后背。 “破忌食荤,宗门内动手,滚去跪两日禁闭室!”紫荷懒得听闻氏兄弟狡辩求饶,大手一挥,法器又颤颤巍巍的飘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离开。 第5章 冬青跟在紫荷身后,在经过闻氏兄弟时,眼皮一掀一垂,赤裸裸挑衅的眼神像把刷子,将两人的狼狈看了个干净,随后在两人铁青的脸色中扬长而去。 夜风微凉,下山路的两侧风铃灯已尽数点亮,琉璃罩着灯火,铜片相击,此起彼伏的脆响回荡在山谷中。 冬青一路将紫荷送到山脚下。 “小冬青,”紫荷回身,蹙眉看着她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我不是给你备了新衣,怎么还穿着这个?” 冬青目光扫过师姐那身纹饰繁复、配饰花哨、有如开屏紫孔雀一般的打扮,违心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还有……” 冬青以为紫荷又要说什么啰嗦的废话,结果她只是转过身去,边走边向后摆了摆手,扬声道: “下不为例哦!” 第4章 ◎御物心法◎ 碧色连天,冬青盘坐在修心池边,手里捧着老头给她的那本泛黄的旧书翻看着。 修心池向来是仙人顶用来惩戒心浮气躁的弟子用的,平日里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清净。 书皮上什么都没写,冬青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第一行墨字写着:御物心法共五式,芥子须弥、破茧迎风、心引潮生、念尽太虚、万物无心。 “芥子须弥?”冬青轻声呢喃,往下看去。 芥子须弥,万物“灵”亦有“势”,其灵其势,微殊各异,修炼者开始感知万物,当澄心静思,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一点,试与眼前微物建立共鸣。 如观芥子纳须弥,微至一尘,宏至一山,心惟物我并存,方得芥子须弥之真意。 御物心法?冬青知道天下修真术士分为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和器修,御物……倒是头回听说。 术士与凡人,唯有灵根之差,有灵根者才能修炼出真气,继而术业专攻。 但她没有灵根,也能修炼吗? 冬青把书摊开放在一边,对着面前的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周身所有的声音都因一种感官的闭合倏地清晰起来,风声、池水潺湲的泠泠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鸟雀叽喳声……源源不断的涌入冬青耳畔。 声音在眼前黑幕中转化为实质,她动了动身子,尝试在脑海中呈现周围环境。 很快,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一件一件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很快在脑海里浮现了整个修心池的轮廓。 但也就在同时,冬青发现,她只能“看见”事物的轮廓,待她想放大某一处细节时,却如隔雾观花,眨眼便溃散难寻。 冬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面前这块石头开始。 她屏息凝神,一块石头兀地出现在眼前……如果眼前这个灰色的色块能称为石头的话。 倏忽间,灰色的色块边缘逐渐有了泡沫一般的流光,流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等到冬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咚”的一声仰倒在地上了。 眼前没有流光了,而是一阵阵发黑,头颅深处传来钝器重击般的闷痛,血腥味充斥鼻腔,冬青伸手在鼻下摸了一把,一手濡湿。 “冬青!”池南从竹居寻来,刚到修心池便一眼见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也顾不得一只狐狸在宗门内开口说话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三两步跑上前去。 冬青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鼻血流了半张脸。 池南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臂,又咬住她的衣袖用力拖拽,都无济于事。 他跳上石头东张西望,欲随机拦下一个人,忽然视线触及到脚下泛黄的书页,他动作一滞,低头看去。 御物心法几个字跳入眼帘。 难道……她是因为修炼这个导致昏迷的吗? 池南来不及多想,他看见一抹白色身影从修心池外走过,立刻跳下石头,毫不犹豫向那人跑去。 沈秋溪揣着几张刚画完的符箓,正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试,他步履匆匆,忽然感觉身后衣摆一沉。 他停下脚步,垂首一看——一只红色的狐狸正叼着他的衣袍,拼命把他向一侧拽去。 “哪里来的小狐狸?”沈秋溪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后者一脸嫌弃的躲过,频频回首示意着跟它走。 池南急得直跺脚,猛一用力,“嘶拉”一声,直接将沈秋溪的衣摆咬了两个窟窿出来。 “哎呦我新做的衣服!”沈秋溪脸都皱到了一起,他忙道:“好好好,我跟你走!去哪你引路。” 狐狸闻言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衣服,转身如一道赤剑向修心池奔去。 沈秋溪紧随其后,一直来到修心池深处。 正当他疑惑狐狸为什么停住脚步时,一抬眼,却看见修心石边赫然倒着个满脸糊血的姑娘。 沈秋溪:“!” 他跑上前,先是探了下鼻息,然后握住冬青的肩膀晃了晃,“姑娘!姑娘!” 见人一点反应也无,沈秋溪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双指夹着张飞符,那符在他手里无风自燃,随后唰地一下在他脚下变大。 池南刚踏上去一只脚,还没等另三只踏上去,那张符箓便“咻”地一声从他脚下无情抽走,向着丹修长老那里狂奔而去。 池南:“……” “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把他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池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向身后看去——一个只有小臂高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他身后,见他看过来,老头拂尘一甩,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的走上前来。 “无相?!”池南眼睛一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相,也就是池南那把无相剑的剑灵。 “闻着味儿找来的呗,还能是怎么找来的?”无相嘿嘿一笑,伸手摸了一把狐狸毛,“话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别说,还挺松软!” 池南一爪子拍掉无相不安分的手,“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无相捂着通红的手背,瞪了他一眼,“元神能离体吗?” “我试过了,不能,要是能的话我早就回去了。”池南跳到修心石上,招呼无相过来,他指着冬青那本泛黄的旧书,“你看这个。” 无相捋着胡子,眯起眼睛蹲在书页前面看,“啧啧”两声,“这可是好东西,大陆百年没有出过御物术士了,这书保不齐还是从我那个时代传下来的呢!” 无相是五百年前无相剑的第一代主人,命格陨落后,魂魄栖于剑身沉睡,直到池南继他父亲池高梧之后将他从沉剑渊里拔出来。 算起来,池南应该是无相剑的第三代主人。 无相一个飞身骑在他背上,“怎么,你想练御物?” “不是我,是刚才那个姑娘。”池南解释道,“她救了我,我发现她很有御物的天赋。” 无相看他欲言又止,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可是?” “可是她没有灵根。” 无相“呦”了一声,“那还真是可惜,怪不得被抬走了。” 他揪着池南的耳朵爬到他头顶,一个金钩倒挂悬在空池南眼前,问道,“怎么,你想帮她修习御物?”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池南把他拍开。 “我是你的剑灵啊,你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无相被拍开也不恼,用拂尘扫了扫身上的浮灰。 “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说我还需要她帮我养养元神,早日养好元神早日回宗门,免得师父担心。”说到这儿,池南顿了一下,问道,“白晓城……” 无相自然接话,“放心吧,你元神离体后,燕明光就带着人赶过来了,白晓城死伤虽惨重,但如今也在慢慢休养生息了。倒是你,燕明光把你的身体抬回去之后,你师父都要急死了。” “是我不好。”池南凝神思索了一下,“我如今不说元神离体,就单现个真身都难做到,得想个办法把消息带给师父。” 剑灵只有其主人能够看见,让无相传信的主意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扼杀。池南想着,把御物心法叼起来甩给无相,“我们走。” 无相被迫接住与他等高的书,被池南叼住后颈衣物拎起来疾驰而去。 药香氤氲,炼丹炉内飘出袅袅白烟,在空中游荡片刻,随机弥散在空中。 “咳咳……” 冬青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 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榻顶,眼前从模糊一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姑娘,你醒啦?”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冬青浑身猛的一震,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周身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刺炸起,她戒备地看向炼丹炉旁的白衣男子,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沈秋溪看她如此紧张,抬起了手,柔声道,“你别怕,我是逍遥门下大弟子沈秋溪,方才见你在修心池边晕倒,才把你带到灵枢苑的。” 第6章 逍遥老儿的徒弟? 冬青刚稍微放心一些,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便一股脑涌上来,她捂着胸口,一个箭步冲到秽菔边,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沈秋溪走到她边上,掌心轻拍她单薄的脊背。 冬青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都是清水与胆汁,她扶着秽菔边抬起脑袋,接过沈秋溪送来的水漱了漱口。 “……多谢。” “不必多礼。”沈秋溪将一颗丹药递给她,“姑娘,苜岚子她老人家说你用脑过度,给你拿了丹药,服下去可缓解一些不适之感。” 冬青接过豆大的褐色丹药,凑到鼻下闻了闻。她抬眼扫了下沈秋溪,后者仍是温和无害的笑着,示意她可以放心服下。 想来除了苦一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冬青面露难色,皱着眉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沈秋溪看她吞了药,眉头舒展开来,他目光温和,问:“姑娘看起来眼生,不知姑娘芳名?是哪个门下的弟子?” “冬青。”冬青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我不是仙人顶的弟子,我只是个扫地的。” “啊,这样……”沈秋溪坐在藤椅里,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唐突,话锋一转,“说起来,还是姑娘养的那只小家伙带我找到你的。” 冬青心里咯噔一声,但看这位大弟子神色无异,便“嗯”了一声,说道,“小红……很机灵。” 一路疾驰远道而来的池南刚停到窗外,他气还没喘匀,便听到了冬青这句话。 被他叼在嘴里的无相也听见了,登时捧腹大笑起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哎呦喂,你叫小红啊哈哈哈哈……” 哈哈声戛然而止,无相仍旧保持着捧腹的姿势,嘴巴滑稽地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因为冬青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穿过层层雾气,精准的落在他身上。 无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讷讷道:“我怎么感觉……” “她好像能看见我?” 【作者有话说】 芥子:芥菜子 须弥:古印度传说中的大山 第5章 ◎芥子须弥◎ 无相全身紧绷,平素柔顺飘逸的拂尘也变得僵直,一人一棍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冬青。 好在,冬青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收回了视线。 无相端起的肩颈瞬间放松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伸手抚了抚拂尘,叹道,“吓死小老儿我了!” 满室药香中,冬青总算感觉头脑清明了些。她在陌生的环境难以放松下来,便撑着榻边站起身来,对沈秋溪揖了一礼,“今日多谢沈师兄相救,我不便打扰,便先回了。” 沈秋溪急忙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拘束,站起身来,“冬青,你且在此屋歇息,我还有些符箓没画完,既然你已无大碍,我便先行离开了。” 不等冬青应声,沈秋溪对她一颔首,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冬青索性一屁股坐回榻上,她用一旁打湿的方巾细细擦拭着脸上的血,头也没抬,“出来吧。” 窗沿缝隙中,蹿出一道红色影子,稳稳落在案上。 冬青抬起头,视线却落在了另一个身影上。 她把沾满血的方巾随手掷进铜盆中,脸色苍白如瓷,黑如深潭的眸子带着探究的味道,一瞬不瞬地盯着狐狸脚边的那个小人,“你是谁?” 她果然能看见他! 无相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表现的很平静,借着撩头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他颧骨一提,小眼一眯,脸上又挂起了那贱兮兮的表情。 他迈着步子走到冬青面前,清了清嗓,“我是平野山上的梅花妖无相,来找我的狐狸小伙伴的。” “你?”冬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梅花妖?” “怎么?”无相急了,手中拂尘自上到下挥了一下,他仰首而立,“小老儿我如此仙风道骨,傲雅挺立,可不就是梅花妖的典范?” 池南揶揄的看着无相满嘴胡话,心道可得了吧。 “行,你是梅花妖。”冬青手肘撑在膝头,下巴朝池南的方向扬了一下,“那他呢?他也是妖?” 无相“哎”了一声,他摆摆手,“它灵智未开,只是一只低等狐狸罢了,不像我,风雨五百年,化得妖上妖!” “梅花妖,你是不是妖上妖与我无关,但这里是仙人顶,你最好赶快离开……”冬青说到这,话音一顿。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狐狸,“……带着你的狐狸小伙伴一起。” “小冬青!”无相不干了,“我与我这狐狸小兄弟好歹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赶我俩走,未免太无情了些!” 冬青眉头蹙起,“那你待如何?” 无相掌心相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当然是好酒好肉招待我俩!” 冬青垂眸瞥了他一眼,拿起放在案上的御物心法,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没钱。” “哎!”无相连忙迈开腿追上去,他没脸没皮地贴在冬青脚边,“好说好说,没酒没肉,有果子吃也行啊,小老儿我最喜欢吃果子了……” 冬青脚步倏然一顿,无相一个没刹住撞上她的小腿,他捂着额头仰首望去,只见她抱臂垂首,眸光冷冽,她语气平静,“我只是个扫地的,摘了宗门树上的果子要受罚的。” 无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 冬青撇过脸,直视着前方,语气似乎和缓了一些,“所以赶快离开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衣摆轻拂过他的面颊,再一眨眼,冬青已经离开了。 天光从屋门洒进,香炉里的安神香燃的只剩一个指节高,高高摞起的香灰兀地断折,落在炉内厚厚的香灰中,最后一缕烟在天光下缓缓消弭。 池南从案上跳下,慢慢走到无相身边。 无相静静凝望着那缕消散的烟,收起了那放浪形骸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池南,“我觉着她对妖的恶意不大,但是……她自己活着好像就很艰难了。” “所以我才想与她交易。”池南道,“你知道我刚醒来的时候看她是什么样吗?”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见了那个暴雨中咬牙相护的姑娘。 无相问,“什么样?” “任人欺辱,毫无还手之力。” 他说,“若她想学,若我能助,一来算是报答她救我的恩情,二来,等我来日离开,她再面对欺辱,也能有一搏之本。” 傍晚的竹林沐浴在斜阳霞光中,竹居的屋顶被天光染成了金色,飞檐下的传音铃响混在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中。 疾风忽起,漫天竹叶飘动,冬青伸手,一片竹叶摇动着,落在了她的掌心。 芥子须弥。 她心头突然浮现这四个字。 竹叶锋利的边缘轻轻刮过掌心,冬青垂首看去,“你到底是芥子,还是须弥呢?” 在她看来,芥子是沧海一粟,须弥是蔽日峰峦,但倘若她是一粒尘埃,那一粟是否就会变成须弥,倘若她又是层云,那峰峦是否也会变成芥子? 芥子须弥,到底什么是什么意思呢? 书页上关于芥子须弥的那些句子冬青已一字不落的背了下来,她索性将书放在石桌上,盘坐在院落中央,将那些字句架在心上翻来覆去地默念琢磨。 她闭上眼,掌中是那片青竹叶。 广袤无垠的漆黑空间在她眼前铺开,她感觉到自己盘坐在漫无目的的浅水里,这次,她的面前直接出现了青竹叶绿色的轮廓。 冬青尝试去看清青竹叶的微末之处,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细究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她想起了方才问自己的问题。 倘若她是一粒尘埃,那一粟是否就会变成须弥? 冬青隐隐感觉自己与领悟只有一张薄薄的窗纸的距离,她心里跃动,身下浅水也开始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不再尝试去看青竹叶的微末,而是慢慢地缩小自己,青竹叶在她眼前仿佛缓慢的向前移动着放大。 那抹绿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冬青听见“啪”的一声。 窗纸破了。 青竹叶从芥子变成了须弥,再一眨眼,细细的脉络清晰夺目,纤毫毕现。 冬青浑身因激动而颤抖,脚下浅水也泛起波浪。 她不禁身体前倾,抬起手来伸向那神奇的繁复的脉络,就在手指触碰到的瞬间,青竹叶顿时如水雾云烟,化作点点尘光从她身侧消散。 她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就在快要完全失去平衡的时候,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根粗糙的木棍,她撑着木棍,猛地睁开眼睛。 手中是一根拇指粗的梅花枝,无相站在梅花枝下,双手用力地撑着花枝,他面部因用力而扭曲,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渗出来的,“小冬青……修炼是急不来的!” 冬青松开手直起身,缓缓喘了一口粗气,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若不是无相,她此时应该已经栽倒在地上了。 第7章 “啪嗒”一声,青砖上出现一滴红色的液体。 冬青用手指摸了下鼻子,她又流鼻血了。 池南从屋里叼来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爬满青苔的古井里倒映着冬青苍白的脸,她对着倒影,将鼻血擦净。 忽然,水面上多出两个倒影,两人一狐倒映在微微晃动的井水上,画面好不和谐。 无相捋着胡须,“还得是我堂堂梅花妖啊,连倒影都这么俊。” 冬青:“……” 池南:“……” 他伸手怼了怼无相,咳了一声。 无相瞥了他一眼,甩了甩拂尘,正要开口,只听冬青抢先问道,“你刚刚说修炼是急不来的,你懂御物之术?” “那是自然,我无相活了五百年,什么不懂?不过……”无相眯起那双小细眼睛,微微仰头,“你要……” “果子管够。”冬青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个油亮的青果捧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让我在你这里多住几日。”无相讷讷把后半句话说完。 冬青把果子塞到无相手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她郑重道,“成交。” “诶不过今天不行啊。”无相背过身去。 冬青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这脸变得实属太快,池南看得真切,抬腿蹬了无相一脚。 无相一个趔趄,真身正要破口大骂,刚开口就看见冬青幽怨的眼神。 “小冬青,”他安抚道,“今日你已透支,再继续下去有害而无益,你今晚好生歇息,明日!明日我必教你!” 冬青垂下眼帘,思索一瞬,立刻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池南咬了一口青果,随后递给无相,“这果子不错,你尝尝。” 无相想也没想,单手接过啃了一大口。 无相:“……” 随后,惨绝人寰的嚎叫响彻竹居。 “呸呸呸,酸死小老儿我了!”无相脸上本就紧凑的五官此时都皱在一起了,他酸的涕泗横流直吐舌头,扭头一看,罪魁祸首池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夜色潺潺,淡淡的月华穿过流光溢彩的薄云,轻轻地落在竹林之上。 池南元神有损,每天精力有限,便蜷在树下闭目养神。 沙沙沙——沙沙沙——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头顶传来剧痛,一颗红果从他头顶掉下来,骨碌碌朝前滚去。 池南痛的直抽气,他抬头看去,亭亭如盖的密叶中突然探下一颗脑袋。 冬青单手扒开层层叠叠的绿叶,她站在树干上,另一臂上挎着个竹篮,透过篮子的网目隐约可见熟透的红果。 “小红,抱歉吵醒你了。” 她踏着枝干,从树上轻轻跃下,青色的飘带在空中划过一个飘逸柔美的弧度,轻轻落回她肩上。 “醒了正好,”冬青把一篮子的红果倒在木桶里,把空出来的竹篮放在池南脚边,“还有些熟透的没摘,你在下面帮我接着些。” 我堂堂折云宗大弟子,怎么可以随意被人差使。 池南闭着眼睛趴在地上,决定拿出他作为大弟子的态度。 下一秒,狐狸头被一巴掌重击。 冬青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愣着干什么,快起来,趁着晚上没人多摘些。” 决心拿出态度的池南就这样被粗暴的叫起并看似任劳任怨的当起了苦力。 冬青身轻人也灵活,三两步蹿上了树,她在树上扔着果子,池南在下边叼着提梁跑来跑去,一人一狐在大半夜摘起了果子。 睡到一半起夜而找不到茅房的无相见此情形,拂尘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对着月光下的两个身影揉了揉眼睛,“见……见鬼了?!” 第6章 ◎“这怎么…是一个洞?”◎ 长生山的清晨雾气弥漫,负责司晨的木鸡刚睁开眼睛,正准备抖抖自己挂满露水的木头毛,忽然感觉一阵疾风从旁闪过,带落了几滴鸡冠上的露水。 冬青在花圃的小棚子里扒出了酣睡的无相,摇了摇他的肩膀。 鼾声戛然而止,无相在剧烈摇动中迷蒙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四下茫然的看了看。 “梅花妖,已经是第二日了。”冬青双眸似被露水浸过,又湿又亮,整个人似乎比往日更有神采些。 无相吧哒着嘴从湿漉漉的棚子中坐起身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几时了?” 这时,一声清脆嘹亮的鸡鸣从远处穿透雾气扩散开来。 无相一个激灵,“……小冬青,这未免也太早了。” 冬青掸了掸一旁花瓣上的露水,用一个小瓶子接住,她手中动作不停,扭头问道,“都说修为高的术士可以辟谷,你一只五百年的妖,难道还不如这些术士?” “自然……是比得过的。”无相偃旗息鼓,“小冬青,你先去院落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冬青点头,收集满一整瓶露水后起身离去,她来到竹林里,挑了几片嫩竹叶摘了泡在茶碗里,用刚才的露水煮沸。 待到茶水凉至刚好的温度时,雾气中走出了两道身影。 “你自己许的今日,为何把我叫起来?”池南耷拉着耳朵,闷声道。 “有福独享,有难同当嘛小池子。”无相彻底精神起来了,他用湿漉漉的拂尘甩了甩池南,一脸幸灾乐祸。 两人走到院落中,冬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急不可耐的站起身,抓起无相的后颈把他提到了石桌上。 无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站定时,眼前赫然是满桌通红的果子。 原来昨晚不是做梦啊,他看着满满一桌的红果,突然想起昨天酸的惊天动地的青果,一个激灵开始牙酸起来。 他捂着半边脸,忽然一个白瓷杯被两指推了过来,里面飘着两片嫩绿的竹叶。 冬青见他没反应,干脆端起杯子塞到他手里,“我买不起茶叶,束脩之礼也给不起,只能委屈你一下。” 竹叶的清香钻入鼻腔,肺腑舒畅的同时,无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这是拜自己为师的意思。 他轻笑了一下,果断饮尽了这杯茶。 师父当不起,但他好久没见过这般有趣的小丫头,多加指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放下茶杯,拂尘一甩,正色道,“小冬青,澄心静思,试着把我和池……小红,都纳入你的识海。” 识海? 冬青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是识海?” 无相一愣,忽然想到池南跟他说过,面前这个小姑娘生于修真大家,却因无灵根而备受欺辱,那些术士们耳熟能详的基本概念在她这可能还是一片空白。 他语气瞬间软下来,温声解释道,“每个人的识海都不一样,你昨日闭上眼睛后,是不是进入到一片秘境,或是山林、或是庭院,总之大抵会是你熟悉的地方。” 冬青蹙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无相问:“什么意思?” “我的识海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滩无边无际的浅水。”冬青描述道。 无相“嘶”了一声,这种情况他倒是第一次见,“小冬青,你先试着把我与小红纳进去。” 冬青照做,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身处那片漆黑的空间了。她撑着地站起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带起圈圈涟漪。 有了昨日青竹叶的经验,冬青已经渐入佳境,她心念稍动,识海里先后出现了红白两道身影。 无相四处打量了一下,叹道,“还真是……海啊。” 他仰头看向冬青,却见后者正神色怪异的看向她。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无相疑惑,他低头看向浅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无相束白发用的剑簪与手中的拂尘赫然变成了一支冬梅,身上白色的道袍也变成了梅红的颜色,素日里仙风道骨的高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喜庆又招笑的小花妖。 无相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的开口,“这副模样倒也还不错。” 池南也低头看去,还是那副狐狸皮囊。 狐狸腿短,对于冬青不过是浅没过脚面的浅水,已经没过狐狸的大半条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抓着狐狸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本想抱在怀里,但不料狐狸挣扎的厉害,冬青手一松,狐狸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水花溅了无相一脸。 还没适应这具狐狸身躯的池南狼狈的从水中爬起,甩了甩水。 冬青索性就随他去了,她问无相:“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若我所想不错,应该是小冬青你初入识海,而识海所反映的是心中所想,所以小老儿我呢,在你心中应该就是这副模样。”无相抚摸着手中梅枝,“等你识海逐渐稳定下来,能够随心控制变幻时,我便既可是这副模样,也可是旁的模样。” 第8章 他继续道,“小老儿我还是第一次见无灵根之人拥有识海,怪不得池……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极有天赋。” 无相一共没说几句话,却让池南出了两身的冷汗,他默默抬起爪子,狠狠踩在无相脚上。 “嗷!”无相痛呼,但他自知理亏,没说什么,若无其事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若我有灵根,灵根应该在何处?”冬青问。 “你现在沉心静气,感受这片识海最中心的位置。” 冬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时间,她的眼睛仿佛被悬在了空中,整片识海一览无余,但整片空间漆黑一片,她也不知道哪里是中心。 无相适时开口,“不要用眼睛去找,用心去感受。” 平静的浅水忽然有一处如泉眼一般翻涌了一下,冬青其实并没有看见那处翻涌,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里就是她要找的中心。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抬腿向一个方向走去。 池南与无相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不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识海中走了多久,走的无相都累了,前面领路的冬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睁开眼睛,指着前面,“就是这里。” 无相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去。 跟别处无任何区别,就是一滩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浅水。 他心里有些惋惜,本来以为会发现些不一样的东西。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冬青疑惑的声音。 “这怎么……是一个洞?” 洞? 他转身回看,只见冬青趴在地上,整个小臂都探进了浅水里,可是……这滩浅水也就一指高。 冬青本是想伸手摸摸看,手刚探下去,地面的触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没有边际的洞。 洞完美隐藏在黑色的水底,一层粼动的水膜浮在洞口处,而这层水膜下却什么也没有,冬青把整个手臂都探进去,画着圈,也依然不见边际。 就好像这个洞口下面是另一个空间一般,空洞得让人悚然。 冬青站起身来,看向无相。 无相显然也搞不清状况,他也尝试伸手进去,与冬青一样,什么都摸不到。 他“啧啧”称奇,“这种情况,我闻所未闻。” 冬青忽然有些好奇,她问:“有灵根的识海中心是什么样的?” “呃……”无相狭长的眼睛瞟向池南,“我是一只妖,妖是没有灵根的,妖身上与灵根相对的东西是妖丹。”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再等等。 无相看向略有失望之色的冬青,咳了两声提议道,“仙人顶的藏经阁,不是北诏最大的吗?” 听到这话的冬青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连脚下的浅水也微微涌动起来。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人再一眨眼,面前景象已经回到竹居的小院中了。 识海内时间的流逝慢于外界,明明感觉只在识海里待了一株香的时间,外界已经到傍晚了。 夜风忽起,吹动冬青针脚粗糙的衣摆,她洗净鼻血,又洗了四个果子,给无相和池南一人分了两个。 “我要去藏经阁一趟,委屈你们一顿。” 她把滴水的果子一股脑塞进无相怀里,随后风也一般转身离去了。 “喂,我说小池子,”无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他问,“怎么样,还不打算开口吗?” “你们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喜欢给别人瞎起名字?”池南没好气地道。 “问你正事呢。” “开口,这两日找个时机,我会向她坦明。”池南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流动的稀薄的真气,试着现形。 然后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他神色凝重,“我觉得白晓城屠城那一战有蹊跷。” 无相闻言蹙起眉头,他盘坐在池南面前,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南氏国有血镝的消息时,我本想先去望月谷那里问问,但前脚刚到望月谷,便接到了白晓城似有血镝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前往,还没等我开始探查,大批的妖族便涌入白晓城,不抢财宝不抢丹药法器,遇人便杀。 但白晓城是南氏最中心的城,百年来未有妖族入侵过,那么多妖族,是怎么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突然来到白晓城展开屠杀的呢?而且,要入侵也该从边境小城开始,怎么就选了白晓城呢?” 池南受其师父弗如仙师之命,寻找这世间对妖气压制效果最强的血镝。他们对此物一无所知,只知道外形是红色的水滴。 他在北诏遍寻无果后来到南氏,还未见到血镝的影子,便被卷入了白晓城的那场入侵。 当时这场屠杀来的太过猝不及防,池南根本来不及反应其中缘由,便拔剑守城。现在想来,这场屠杀疑点颇多。 无相也觉得事有蹊跷,“而且当时燕明光带着宗门弟子赶来,妖族想都没想,立刻就撤离了。事后燕明光探查过,白晓城连血镝的影都没有,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 池南语气森然,“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白晓城?血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无相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们不会……” “是冲着你来的吧?” 第7章 ◎“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藏经阁建于长生山的阴面,入口隐于半山腰的一道水帘洞,穿过水帘洞,走过狭长的盘龙八弯,眼前便会豁然开朗。 几乎掏空了半座山的藏经阁沿山内壁盘旋而建,灯火如星,嵌满壁龛。中空立着八根擎天立柱,刻着仙人顶三十二位前宗主的画像。书架绕着柱子与山壁盘旋而上,收录了从古至今的龟甲、竹简和经书。 即便藏经阁不准外人进入,但冬青也不是第一次溜进来了,对整个藏经阁的构造了然于心。尤其正值入夜,宗门弟子都歇息了,这个时候人最少也最清净。 冬青随意踏上洞壁旁一朵石莲雕台,宗门弟子称其为莲花飞阶,她一站上去,飞阶立刻泛起暖黄色的光晕,托着她腾空而起。 “去找识海类的书。” 莲花飞阶闪了一下,倏地动了起来,带着冬青飞到了五层。 她轻轻踏上五层的木质地板,入目是沿着山壁而建的琳琅满目的书籍。为了保护书不被破坏,藏经阁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符箓,每当有人将手放到一本书面前,那书便会自动飞出来,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冬青从第一本书开始看起。 偌大的山体中,只有烛火燃烧的毕剥声和书页间摩擦的声音。 冬青长这么大,能接触到书的次数寥寥无几,幼时闻家兄弟上学堂,她只有提前一个晚上躲在树上,才能偷听到先生授课。 所以冬青被紫荷师姐收为杂役后,一有时间便偷偷溜到藏经阁内,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藏经阁的书汗牛充栋,冬青从第一层看起,到如今也只看到第二层而已。 连续看了五六本书后,书页上的字渐渐重影模糊,冬青索性将书先放回去,仰躺在冰凉地板上,用手肘盖上了眼睛。 一个感官封闭,其余四个感官便敏感起来。冬青刚躺不久,便听到盘龙八弯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四下寻找隐蔽之处,可偌大的藏经阁,竟无一处是可以藏身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交谈声模糊地飘进冬青耳朵里。 “果真有这种配方?” “保真,我亲耳听内门师兄说的!” “我们这么做,不会……” “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这声音冬青越听越耳熟,直到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她才恍然反应过来。 闻向舟和闻向度? 这两个人又憋什么坏水呢? 她趴在四层边缘,探出半张脸,一双眼落在闻氏兄弟身上,见那两人踏上莲花飞阶,连忙站起身来。 她藏在山体折角处,屏息凝神,心里祈祷着闻氏兄弟不要发现,不然又免不了一场冲突。 “到了。”清晰的脚步声如在耳畔。 完了,冬青心道,闻氏兄弟也上了五层,在对侧收录丹药的地方,只要他们一回头,便能看到她。 正当冬青想要悄悄溜走时,肩膀猛地一痛,一颗圆滚的丹药从旁袭来砸在她肩上,她吃痛一退,慌乱中伸手接住了要落地的丹药。 她向丹药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脑袋从一侧身体中探出来,是个梳着马尾编着小辫的姑娘。 那姑娘见冬青看过来,向她招了招手。 她见冬青没动,似有些急躁,更用力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到那边去。 冬青瞥了一眼闻氏兄弟,不再犹豫,提起衣摆猫腰飞快的闪到了那姑娘的位置。 第9章 那姑娘藏在书架后面,见她过来,连忙侧身让开一个人的身位,拉着她走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冬青头一次知道,原来藏经阁在还隐藏着这样的小通道。 两人躲在书架后面,将经书扒开一个缝隙,观察着闻家兄弟。 闻向度踩着梯子翻找着,忽然向闻向舟招了招手,“快看,我找到了!” 正当冬青为看不清闻氏兄弟打什么主意而发愁时,身旁的姑娘从腰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圆片,她轻声说,“这是个法器,叫千里眼,戴在眼睛上远可观千里。” 冬青立刻凑上前看,只见圆片里,闻氏兄弟手中竹简上的字清晰可见。 她低声念了出来,“取鬼葵子、天目、还有什么……挡住了,练成丹药,可使人浑身瘙痒,面部生疮,溃烂无解。” 冬青把千里眼摘下,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这肯定是闻氏兄弟为了报复她想的阴损法子,两人不敢直接置她于死地,便想让她生不如死。 身旁的姑娘见她神色冷峻,拿过千里眼一看,登时火冒三丈,“好你个闻老大闻老二,我说平日里脑袋空空的人怎么有闲心跑来藏经阁了,我就知道他们放不出什么好屁!” 这话算是说到冬青心坎里了,她拉住扬言要去暴打闻氏兄弟的姑娘,低声道,“既然他们要害人,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姑娘闻言双眼一亮,狠狠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出去。” 两人一路沿着狭长的通道,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前方传来光亮,拐过一弯后洞口天光大盛,清晨的雾气裹挟着湿气钻入鼻腔,冬青这才知道,已经天亮了。 那姑娘一出山洞,便夸张的长舒了一口气,“憋死我了!” 冬青看着这个动如脱兔的姑娘,道了谢,“多谢。” “嗐,小事儿!”那姑娘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豪爽的伸出手,“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姓柳?冬青记得,北诏还有个丹修世家,就是姓柳。 据说柳家炼丹术传女性后代居多,因此柳家女子的夫婿大多入赘,而且子嗣无论男女都姓柳。柳家家主柳兰瑛还曾多次拜访闻家,冬青还曾误打误撞见过几次,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位不怒自威的女子。 冬青伸手轻轻回握,“红豆?” 柳又青杏眼眯起,粲然一笑,她解释道,“叫红豆是因为我幼时极爱吃红豆,所以我娘干脆唤我小名为红豆,不过可能是吃太多了,现在一吃红豆就起疹子。” 她狡黠地吐了吐舌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冬青。” “冬青,”柳又青咂摸着这两个字,“真好听的名字。” 冬青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问道,“这怎么有条路?” 洞口处还有块不知猴年马月的龟裂的木头板子,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别有洞天”。 “听说常有懒怠的弟子,因为不想用功所以挖了这条路躲授课先生查岗。”柳又青拍了拍胸脯,扬起下巴,“此等妙处被我发现了。” 她追问,“我方才看你一见闻家兄弟就要躲,你跟他俩什么关系?” “我……”冬青斟酌道,“之前用豆谷花使他们二人致敏,好几日没下来床,他们定然怀恨在心。” 冬青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对面柳又青的眼睛越来越亮,说到最后,她干脆捧腹大笑起来,“我还说哪位神人替天行道,原来那位义士是你啊!痛快!” 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一把拉起冬青的手,“我早就看他们二人不爽了,你既跟他二人有仇,便是我柳又青的朋友,快说,你刚才想了什么法子,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冬青凑近,对她耳语道出了自己的计划,随后冷笑一声,“想必他们是冲我来的,届时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下。” 二人一拍即合,“成!就这么定了!” 后山草木葳蕤,没有修筑上下山的石阶,齐腰高的杂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踏出来的小径。 柳又青熟稔的拨开杂草沿小径下山,冬青跟在她后面缓步走着,她熬了一夜,加上一抬头看见前面姑娘晃动的小辫,突然感觉有些眩晕。 她盍眼,吁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身后脚步声渐渐轻下去,柳又青回头一看,冬青垂着头,一手撑在树干上,已经被落出好远了。 她连忙折返回去,搀起冬青的胳膊,“你怎么了?” “无妨,”冬青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只是一夜未睡,有些乏了而已。” 柳又青手指微蜷,收回了手,她从腰袋里拿出一个小瓶,从中取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递到她嘴边,“这是提神醒脑的丹药,你服下,应当会缓解些头晕不适。” 冬青抿了下唇,没动。 柳又青见她迟疑,便又倒出一颗,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你放心,就是寻常丹药。” 冬青被人看穿了自己的戒备,有些愧意,接过丹药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清凉,丝丝凉意沿着鼻腔上涌至头顶,眩晕之感确实有所好转。 “多谢。” “冬青,你话真少。”柳又青又重新挽起冬青的胳膊,蹦跳道,“正好我话多,正愁没人听呢。” 雾气渐退,晨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透射下来,在地上映出点点浮动的光斑。 一路上柳又青像只欢脱的雀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天南海北说到鸟兽鱼虫,冬青不时“嗯”一声应着,两人就这样你十句我一句地从后山翻回了竹居。 “哎!哎!有人来了,你快躲躲!”无相揪着狐狸毛把池南叫起,拉着他躲到了花棚下面。 柳又青毫不见外地推开竹居的门,把冬青扶进来,她打量道,“这不是紫荷师姐的住处吗?” “嗯,我在这里扫地。”冬青跌坐在石凳上,抄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底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铛—— 突然,一声厚重悠长的钟声自山顶传来。柳又青一个激灵跳起来,“完蛋了,早课要迟到了!” 她胡乱在腰袋里掏了一把,拿出一个精巧的铃铛塞进冬青手里,飞快嘱咐道,“这是传音铃,计划开始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冲出院去。 蹲在花圃里的池南和无相面面相觑,“什么计划?” 第8章 ◎“这果子我吃了就有份,要罚一起罚!”◎ 冬青睁开眼睛,她起身支起窗棂,带着湿气的风从缝隙里涌进,吹动檀木案上摊开的御物心法,泛黄的书页在风中哗哗作响。 日影晕在云层后,她抬头望了一眼,“已经辰时了。” 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株香的时间,没成想再一睁眼竟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她急忙穿好衣裳推开门,熟门熟路地从花圃中把无相和池南摇醒。 “我昨晚翻看了一些识海古籍,有些心得。”晨光透过云层,在她睫羽上浮动,“我想再去识海里看看。” 无相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妥协,“走吧。” 于是冬青把二人纳入识海里,这次识海里不再空无一物,浅水中赫然出现了整个竹居,虽简陋,却已初具形貌。 远处仍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但近处歪斜的竹篱、檐角风铃的虚影都依稀可辨。 “妙啊!”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无相惊喜地看着冬青,赞叹道,“小冬青,你进步飞快啊!” 冬青蹲下身,捡起一块花圃里的石头。 外界竹居的花圃里的土上铺满了保湿用的鹅卵石,而识海中花圃的鹅卵石只有那么一两块,可怜巴巴地半浸在水里。花也只有零星几朵,且都蔫头搭脑,无甚生机。 冬青不满意,“还差得远。” “短短几天内能感知到这种地步,已经非比寻常了。”无相伸手抚了一下凝着露水的花瓣,皱缩的花瓣在他掌中竟舒展开来,“待到你能随心所欲幻化万物,这第一式,应当就练成了。” 冬青点了点头,她盘坐到水中,闭目凝神。 寂静无声的识海忽如开了一道裂隙一般,外界的声音潺潺流入,冬青静静感受着,很快,识海中产生了风。 “是风!”无相白发被气流掀起,脚下浅水却纹丝未动。 随着冬青呼吸渐深,慢慢地,这片空间中逐渐浮现了更多东西——檐角的风铃、院落的石桌、甚至是竹林里新发的笋尖,都一件件地出现在冬青的识海中。 池南注视着浅水里一动不动的冬青,她面色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透青的血管,长而直的睫羽轻轻搭在面颊上,在眼下扫出两弯鸦青的阴影,发丝和衣袍被风撩动,发带尾端垂在水里,随着虚虚实实的微风漾出圈圈涟漪。 忽然,一抹猩红自她鼻下流出。 池南狐尾一抖,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第10章 冬青睁开眼睛,撩了一捧身下浅水洗了洗鼻子。 蓦地,她动作一滞,维持着掬水的姿势抬起头来望向识海漆黑的天空。 “有人来了。” 竹林深处,闻向舟手中捏着一小纸包,神色犹疑,他问向一旁的闻向度,“这可行吗?” “怂什么?是她动手在先!”闻向度劈手夺来他手中纸包,径直向前走去,“你不去我去!” “哎!去去去!”闻向舟追上他,“我跟你去就是。” 两人拨开竹枝,遥遥望向竹居。 随后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冬青闭眼盘坐在石凳上,她的那只狐狸蜷在石桌上,而它头顶上方竟悬着一颗红果,果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就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一口一口地啃噬。 闻向舟瞠目结舌,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闻向度,“哎,你看见没?” “看见了……”闻向度咬牙切齿,“我就说她有真气,从前种种软弱皆是演给我们看的!” “可是……她图什么?” “谁知道她又打着什么如意算盘!”闻向度盯着院落中那抹青,“你忘了吗,从小到大,每次看似得意的是我们,但背后遭了多少罪你不清楚吗?” 闻向舟被他这么一说,竟无端打了个寒战。 确实,只要他们一交锋,看似鲜血淋漓的是冬青,实际上那血里有一部分,是从他们兄弟身上咬下肉带出的血。 “那……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闻向度冷笑,指着石桌上的果子,“你看那是什么?” 闻向舟凝神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疯了?!” 那可是苜岚子炼丹要用的归元果,灵枢苑明令禁止宗门弟子摘果,否则将打入绛茵谷种草药满七日才可放出。 绛茵谷是什么地方啊,越是险恶之地越易出灵药,那片土地上珍稀灵药漫山遍野的长,同样的,毒舌蟒蛇、猛禽野兽也俯仰皆是。 “天助我也,”闻向度笑的阴冷,他吩咐闻向度,“速去请苜岚子来,就说有人偷摘归元果。” 闻向度应了一声,转身向灵枢苑飞奔而去。 闻向舟则抖了抖衣襟,款步至竹居门外,他刚抬起手来,冬青便睁开了眼睛,迅速把无相丢给池南,示意他们先躲起来。 “稀客。”她冷声道。 闻向度推开院门,“许久不见妹妹你了,怎么,我做哥哥的还不能来看看吗?” 他装作无意一瞥,随后夸张惊呼,“呀,这不是归元果吗?妹妹你难道不知道偷摘的下场?” 归元果? 池南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归元果对术士来说乃是大补之药,怪不得他近日觉得元神恢复的快了些,原来都仰仗了这果子。 她竟然冒着被惩处的风险给他和无相摘归元果吗? 冬青眸色沉冷,她抱臂站在一旁,“有事直说,你没那么好心。” “你未免把哥哥我想的太坏了。”闻向度撩袍落座,“我都坐到这了,不打算请我喝杯茶再走吗?” 来了。冬青心道。 “成。”她面不改色地拿起两只倒扣的茶杯,走到一旁古井边直接用茶杯舀了两杯井水。 白瓷茶杯被“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杯里的井水晃了晃,几滴溅落在灰色的石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 闻向度袖中攥着已经打开的纸包,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端到桌下,偷偷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水里,然后若无其事的放了回去。 “冬青,”他向花圃方向扬了扬下巴,“你把紫荷师姐的花照顾的不错。” 趁着冬青看向花圃的间隙,他指尖迅速放出一缕真气,飞快地将两人的茶杯对调。 “他他他……”无相被池南按着,他看见闻向度的小动作急得直跳脚,“这小犊子!你按着我做什么?放开我,看我不把他收拾的满地找牙!” 池南却稳坐钓鱼台,声音里似乎夹带些隐晦的笑意,“且看着吧。” 冬青端起那杯加了料的井水,凑到唇边。 闻向度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正当她欲喝下井水之时,院门口突然传来清脆女声。 “闻向度!” 冬青闻声望去,杯沿又离开了唇瓣。 闻向度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回头向门口看去,“谁啊!” 就在这时,冬青手腕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的茶杯换了回来,把没毒的井水握在手里。 “石灵老太喊你过去呢!”柳又青扒在院门外嚷嚷,“早课逃的痛快,现在知道逃了?” “什么?”闻向度满头雾水,今日早课明明不是石灵老太的啊。 那边柳又青不断的催促,这边冬青还没有把水喝下。 “大哥来我这里讨水喝,怎么,水都摆你面前了,大哥却要这样走了吗?”冬青面不改色地端起手中茶杯,一饮而尽。 闻向度心中狂喜,面上却克制的很好,他端起杯子,喝净了杯里的水。他扬起嘴角,“那我便不打扰妹妹了。” 无相藏在一边看完了全程,他畅快大笑,大叫一声,“爽!” 池南斜睇了他一眼,一尾巴抽在他嘴上。 闻向度风风火火地离开以后,柳又青拉开院门走进来,她坐在刚才闻向度的位置上,说道,“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闻向舟了,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往竹居方向来,直接将他打晕了。” 冬青愣了一下,“打晕了?” “是啊,”柳又青又补充道,“我又照着那害人的方子改良了一剂毒性更猛的,打晕之后塞他嘴里了。” “红豆。”冬青叫了她一声,缓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猝然间,冬青心里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红豆,你方才说,闻向舟在赶来的路上?” 柳又青点点头,果子啃的咔嚓响,“对啊。” 冬青陡然站起身来,一把抢过她嘴里的果子,拉起人就往外推,“快走!” “啊?”柳又青满头雾水,被冬青推着往前走,她梗着脖子侧头问,“怎么了冬青?” 冬青语速飞快但没有起伏:“闻向舟是去苜岚子那告发我摘归元果去了,我猜用不了一会,苜岚子就要来了。” “什么?!那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柳又青跳起来挣脱冬青的桎梏,她抢回果子,上抛了一下又接住,“这果子我吃了就有份,要罚一起罚!” 还没等冬青应话,忽地疾风骤起,草木竹林在狂风中折腰,排山倒海一般向着竹居而来。 冬青和柳又青抬肘挡风,衣袂猎猎翻飞间,一个深青色的身影从高空落到两人面前。 随着那身影慢慢落地,风也逐渐小了下来,桌上的归元果经风席卷,从桌沿掉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来人的脚边。 苜岚子弯腰拾起脚边的归元果,一双柳叶眼怒目圆瞪,她举起果子,声音带着怒意,“谁摘的?” “我。”冬青上前一步。 柳又青急了,一个箭步并肩,扬声道,“我吃的!” 冬青无奈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这姑娘是傻还是莽,明明能一人受罚,却非要两人同担。 苜岚子厉色道,“知道规矩吗?” 两人齐声:“知道。” 苜岚子用力拂袖而去,惟余冷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明日一早,到灵枢苑领空蝉花的种子和工具。” 第9章 ◎“别欺负小红。”◎ 天刚蒙蒙亮,冬青便已经起了,她掬了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没入衣领中,驱散了几分残存的困意。 她坐在院中静候柳又青,估摸着她还要一会才能赶来,便先进识海修炼了片刻。 无相如今已经习惯早起了,他揪了一把狐狸毛,问道,“你还不开口?” 池南摇摇头,“找个时机,等没有旁人时,我再好好跟她解释。” 风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送入冬青识海,她睁开眼睛,发现柳又青正往这边走来。 她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推开院门,冬青这才看清,她身上背着大大小小各色布袋,腰带挂满了冬青叫不出名字的法器,咚叮当声正是这些法器碰撞在一起磕出的轻响。 “哎呦,沉死我了!”柳又青肩臂发力,将背上扛着的一个最大的袋子甩到石桌上,袋子上簌簌而落的细小尘土抖了满桌。 冬青皱起眉头,手作扇状在鼻子前扇了扇,“这是什么?” “咱们这一趟要在绛茵谷待满七日,那里蛇虫鼠蚁多,我昨日特意下山一趟,把我家后院的驱毒虫的草药全拔了。”柳又青打开袋口,一股刺鼻的辛香扑面而来。 “都拔了?”冬青震惊。 柳又青浑不在意地点点头,用绳子把袋口紧紧束好,“只不过没来得及做成香囊,便只能这样扛过来了。” 冬青又指了指她腰间琳琅满目的法器,“这是?” 第11章 “万一那里有妖兽怎么办,带着给咱俩防身。”她说着,就要摘下一串别在冬青腰间,后者连连摆手拒绝。 她悻悻收回手,“也成,用时再拆。” 浑厚的钟声一如既往的准时敲响,冬青背上一包少的可怜的干粮,跟在柳又青身后前往灵枢苑。 身后传来踩踏草叶的细碎声响,冬青回首看去,只见无相呈吉祥卧姿躺在小红背上,对冬青眨了眨眼睛。 冬青蹙眉,用眼神示意无相,柳又青在前面。 “无妨无妨!”谁知无相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拂尘,小眼闪着精光,他嘿嘿一笑,“她看不见我。” 冬青扯唇,伸手把无相拍了下去,拎着狐狸后颈把他提到怀里,压低声音道,“别欺负小红。” 池南尾部的毛骤然炸开,他用前爪扒着冬青的衣袖,试图从桎梏中挣脱出去。 怀中狐狸不安分的扭动,冬青轻轻一掌拍在其头顶,顺着脊背抚了抚它的毛发,警告道,“安分些。” 少女冰凉的手顺着脊背轻抚,似有一块凝着水珠的玉石从他后颈一路滑到腰椎,所到之处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 奇异之感使池南止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真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溢出。 无相立在拂尘上,飘到池南眼前,贱兮兮地向他挑了挑眉。 池南气不打一出来,又挣不开冬青的魔爪,干脆自暴自弃的把头往冬青臂弯间一埋。 青竹的清香钻进鼻腔,沁人心脾,池南刚稍稍放松一些,便猛地抬起头来。 等等,他刚才在干什么! 熟悉了这副躯体,怎么也熟悉了这该死的狐狸做派? 一定是这躯体的本能,一定是! 池南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懊恼羞愤地抬起头,冷不防与冬青黑亮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小红?” “咳咳。”无相脸憋得通红,幸灾乐祸看够了,便飘来咳了两声,“小冬青,老夫觉着这小狐狸不舒服,要不放他下来吧。” 冬青垂眸瞥了狐狸一眼,把狐狸放在了装干粮的袋子上面。“待会进谷,我怕它走丢。” 袋子上也比怀里强,池南这么安慰自己,扒着系带趴了下来。 柳又青回头看了眼,顿时双眼放光,“哪里来的小狐狸?” 冬青言简意赅,“捡的。” “我可以摸摸吗?”柳又青倒退着来到池南旁边,五指快速抖动着伸上前。 池南朝她狠狠一龇牙,后者急忙缩回了手。 “看来它不太欢迎我呢。” 冬青“嗯”了一声,“它待人生分。” 正说着,前方雾气骤然散开,灵枢苑三个隽秀的大字刻在一块巨石上,门楼内,走出两个白袍弟子。 “柳又青,冬青,是你们俩吧?”其中一个白袍弟子问。 两人对视一眼,“是。” “这是空蝉花的种子,”另一个白袍弟子给两人分发了瓶装的种子,又给了她们一人一枚铜钱,嘱咐道,“这是乾坤币,里面装着所用工具和种植方书。” 他转身领路,“随我来吧。” 冬青不是第一次来灵枢苑了,但是苑内天地灵气充盈,草药生长极快,因此几乎每月苑内种植的草药都会更换,所以常看常新。 两人跟随白袍弟子走了许久,直到他驻足于一方几乎垂直的陡峭崖边。 空气中浮动着数不胜数的翻着白色荧光的小气泡,柳又青好奇,正欲抬手戳破一个,前方白袍弟子便开口制止了她。 “别碰,这是阵眼。” 柳又青连忙缩回手,耸了耸肩。 白袍弟子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触前方一个浮动的气泡。 一瞬间,狂风骤起,四周气泡次第炸开,冬青连忙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挡风。 待风减息,冬青慢慢睁开眼睛——山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钟灵毓秀的山谷,巡卫真鸟嗥叫盘旋,丝薄雾气飘荡在谷内,雾气缭绕间,漫山遍野的奇珍异草若隐若现。 两个莲花飞阶从山谷中飘到崖边,停在冬青和柳又青的脚边。 “去吧。”白袍弟子转身离开,“七日后,我会来此出接你们出谷。” 冬青率先踏上飞阶,石莲瓣舒展开来,托着她飘在绛茵谷上方,随后猝然急速下降,冬青不得不蹲下身来,一手按着狐狸,一手撑着莲花底座才得以稳住身形。 莲花飞阶悬停在一棵茂密的树冠上便不肯再往下,这高度对冬青来说实在不太友好,她一时没动。 下一刻,莲花飞阶突然倾斜侧立,冬青只感觉脚下支撑“咻”地一下消失了,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冬青!”柳又青在她身后的飞阶上,单腿发力,毫不犹豫地借着飞阶的力向前跃去。 她放出一线真气缠住冬青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冬青被她拦腰抱住的同时放出另一丝真气,如缎带一般紧紧缠住树枝。 两人从茂密的枝叶中砸下,随后被稳稳挂在了半空。 “还好没……”柳又青刚松一口气,话音未落,却见冬青握着一把磨的发亮的匕首,狠狠朝她刺来。 “!”柳又青连忙偏头闭目。 噗呲—— 脑后传来皮肉刺穿的声音,然而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柳又青睁开眼,惊愕回头看去。 冬青手还紧紧握着匕首,一条蟒蛇被钉在树上,锋利的尖端稳准的扎在其七寸之处,那蛇扭动了两下,随后身子一软,彻底没了生机。 见此,冬青才用力拔出了匕首。 她用贴身的方巾擦拭匕首,柔软的帕子刚接触到蛇血,便以肉眼的速度滋滋腐蚀。冬青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匕首擦得锃亮才将其妥帖收回腰间。 柳又青松了口气,她放出真气,慢慢放两人落地。 “方才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柳又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过身来,忽然话音一顿,冲上前攥住冬青的手臂,“你受伤了?” 刚站稳的池南和无相闻声望去。 只见冬青腕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指甲大的血肉模糊的泡,她垂眸看去,记起方才刺杀蟒蛇时有一滴血溅在了她腕骨上。 她风轻云淡的抹了一下,“无妨。” “什么无妨!这可是毒焰蟒!”柳又青连忙埋头在她的大包小包里翻找,苦寻良久,总算在一个褐色小包深处找到了一个小罐。 她将里面的粉末倒出一点,盖在冬青伤处,“这是柳家独门解毒粉,你放心用,见效很快的。” 火辣的触感从伤处传来,冬青撕下一块布,潦草包扎着。 她咬着布的一头,含糊不清的问道,“我们去?” “待我看看舆图。”柳又青从乾坤币里抽出舆图,细细分辨着她们所在的位置。 舆图显示,他们所在位置乃是整个绛茵谷的最东面,而种植空蝉花的大片空地在绛茵谷的最中间,跋涉过去大概需要大半日的时间。 冬青接过舆图,扫了一眼。“我们现在动身,日落之前应当能赶过去。” 绛茵谷内古木参天,稀薄的阳光穿过常年不散的雾霭与层层枝叶的阻挡照射下来,如一根根金线自华盖间垂落。 因阳光稀少,谷内的空气格外潮湿,走了一段,冬青的鬓发已湿,眉睫间也挂着将凝未凝的水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枝叶间金线都已倾斜。 柳又青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她手撑在膝上,喘息道,“冬青,歇会儿吧。” “嗯。”冬青找了一棵十人环抱不来的巨树,将干粮往地上一丢,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柳又青在溪边灌了些水,一屁股坐在冬青旁边,差点坐到池南的尾巴。 她仰起头,刚要畅饮,便被冬青拦下,她疑惑看去,“怎么了冬青?” 冬青松开手,“撒些解毒粉再喝。” “哦对对,还是你思虑周全!”她依言照办,咕嘟灌了几大口后递给冬青。 冬青折了一片铜盆大的叶子,叠成碗状,倒出一些摆在池南脚边。 她饮尽后,起身走到溪边,准备把水袋重新装满。 嘎吱—— 突然,溪流对岸传来枯枝骤然断折的声响。 随后柳又青急切紧张的嘶喊从身后传来。 “冬青!” 冬青抬头看去,一只通体纯白的雪硝鳄目光森然的伏在对岸,金黄的竖瞳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第10章 ◎现在连雪硝鳄都怕她的血◎ 流水潺潺,树叶沙沙,冬青保持着接水的姿势,紧张的盯着对岸的雪硝鳄。 她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轻扬,方才杀过毒焰蟒的匕首悄然出现在掌心。 柳又青动作缓慢的站起身来,从腰袋中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悄声来到冬青身后。“雪硝鳄的速度很快,我们跑不过它。” 冬青闻言轻轻颔首,握紧了手中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