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拯救计划[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 《黑月光拯救计划(重生)》作者:刀豆【完结】 本书简介: 在世人眼中,萧沅沅是个坏女人,她是赵贞英明伟大的帝王生涯中唯一的错误和败笔。 她心胸狭隘,肤浅刻薄,赵贞却专宠她,还将她捧上皇后之位。结果,她害死他的太子,勾引他的兄弟,还图谋弑君。她让赵贞这个明君成为了全天下的笑话。 重生之后,他们又碰上了。 *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重生 婚恋 主角视角萧沅沅赵贞配角略 其它:略 一句话简介:和前夫的扯头花日常 立意:顺从本心,无惧他人 第1章 希望 萧沅沅掀开被子,慢慢走出寝阁门。 外面阳光明媚,草木初动,已有几分春日的光景。庭院中一树树梅花正怒放。天空碧蓝澄澈,是记忆里少时的模样。她记得,自己十三岁刚进宫时,觉得天特别蓝。尤其从宫殿的檐角望过去,像一块蓝色的画布。后来她就再也没注意过了。 她此时,突然又感受到了那种蓝色。那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充满希望的颜色。 还有梅花。这是她少女时,宫殿前种的梅花,有几十株。后来被砍掉了,她后来很讨厌梅花。 这环境,怎么会跟她十三岁刚入宫时一模一样呢?连庭院中的石板都一样。 她这是……做梦,还是重生了? 不对,她明明死了。 赵贞派亲信宦官来宫中,给她赐药。她知道那是毒药,坚决不吃,还将使者大骂了一通。听说赵贞已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她正满心盼望着他赶紧去世。万万没想到他临死之前也要拉上自己当垫背,这人可真是心肠歹毒。她才不要跟他一起死!她是皇后,除非他下旨废后,否则就凭这些太监们,也想处死她?她绝对不要自裁。只是没想到赵贞铁了心,毒药不成,又让人带了白绫来,狠狠地勒死了她。 那种窒息、恐惧的感觉,仍仿佛缠绕在身上。萧沅沅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她记得自己临死前,将赵贞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她诅咒他短命早死,诅咒他断子绝孙,诅咒他全族暴毙。 如果赵贞当时在现场,她一定会拿刀砍他一百八十刀。大不了鱼死网破。 萧沅沅的记忆,还停留在昭阳殿里。 这些年,她可实在受够了,以至于看到赵贞这人就嫌恶心。 上辈子,她跟赵贞,就是一对怨偶。 其实说起来,赵贞也没有哪里对不起她,甚至细算起来,还算是有情谊的。两人一度也很恩爱。有好几年里,赵贞对她算得上是专宠,处处纵容着她。但萧沅沅岂是那得到一点圣宠就满足的人,她要赵贞的人,也要他的心。她要赵贞完完全全,只属于她。 萧沅沅恨他的三心二意,恨他背叛自己,宠幸别的女人,哪怕他对那些女人也并无深情,只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别人都能受得了,但萧沅沅偏偏就是受不了。 为了报复赵贞,她甚至给他戴了好几顶绿帽子。 她从来都小气得很,不能接受别人分享她的丈夫。他睡别的女人,她就敢睡别的男人。她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狗屁皇帝,她才不当回事情。反正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将他的侍卫和大臣,都引到了后榻上。 她背叛了赵贞,尝到了**之欢后,整个人忽然开了窍。 她觉得从前的萧沅沅简直是傻透了,居然一直心心念念祈求的是赵贞的爱情。赵贞不爱她,她就发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处境,险些让自己失去一切。她感受到了驾驭男人的妙处,这些,都是她作为皇后的权力换来的。权力才是好东西,难怪男人们都竞争追逐,趋之若鹜,只有女人才傻,整天渴望男人的爱情。 在男人身下摇尾乞怜,哪有自己手握权力来的快活,她于是开始图谋弑君。 可惜,她上一世太蠢,早早就暴露了疯狂和野心。计划还没实施就被人给告了密。赵贞大发雷霆,将她囚禁在昭阳殿,任她自生自灭。 她死之前,已经被幽禁了长达半年之久。赵贞一直没杀她。萧沅沅知道,他是丢不起那个脸。一旦他废皇后,或者杀了她,势必会引起朝野的议论和揣测。哪怕他捂的再严,也拦不住民间的流言蜚语。堂堂皇帝,被人戴了绿帽子,传出去尊严扫地。 所以赵贞只是将她囚禁在她居住的中宫。 萧沅沅本想着能屈能伸,既然不死,那就苟且活着。赵贞就是个病秧子,指不定哪天他就死了,她还有机会赢。没想到赵贞最终还是没有放过她。 她连最后当面对峙,好大骂他一顿的机会都没有,赵贞最后见也不肯见她,直接派人将她送入黄泉。 现在,她居然重生了。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做梦,萧沅沅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疼! 是真的。 庭院中,有宫人在洒扫,但没人理会萧沅沅。所有下人,都离她远远的,好像生怕沾了晦气。两个宫婢跟在身后,垂着头一声不吭。 萧沅沅想起,她上辈子性情专横跋扈,对宫人们多有苛待,动不动斥骂责打,因此这些人都畏惧她,连贴身的侍女也都不与她亲近。她后来背着赵贞偷人,还有图谋不轨的种种事迹,就是身边侍女给赵贞告的密。 她现在想想都后怕。当初的确太幼稚,卯着一股劲,就想弑君,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赵贞是皇帝,所有人为了活命,都会投靠他。 事情有些复杂。 眼下不能慌乱,她暂时不能适应这个环境,她得好好想想。 萧沅沅赶紧回到床上躺下,想好好理一理现在的状况。 现在是几岁? 她只估摸着,现在是正平四年还是五年的时候。 因为她是正平四年进的宫,宫门外的梅花,也是那时候栽的。 赵贞喜欢梅花,她便在宫门前栽了很多梅树,想要讨他高兴。后来两人吵架,赵贞跟别的宫人亲近,她一生气,就把这些树全砍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有脾气就要发作出来。 她要让赵贞知道她的厉害,让赵贞不敢轻视她。 当然,现在的萧沅沅,想起这件事,只觉得那时很傻。 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只会显得她娇纵,任性妄为。 萧沅沅坐到镜子前,端详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少女,粉面桃腮,眉眼乌浓,脸颊圆润又饱满,一副天真娇憨之色。 还是上辈子的容颜,只是陡然小了许多。 萧沅沅经常听到别人说她美。小时候,父母亲这么说,族中的亲眷们也这么说,说她美貌无人能及,包括她的太后姑母,见到她第一眼,也对她青睐不已。但萧沅沅一直有点怀疑这件事,因为,她并不讨人喜欢。 美,不是应该被喜欢吗?但萧沅沅并不太被人喜欢。 别人经常会第一眼见到她,非常喜欢她,然后渐渐就讨厌她了。包括赵贞,包括太后姑母。所以萧沅沅一度不太相信镜子里的自己是否真的如此惹人喜爱。她后来也懒得计较这事了,她知道可能是自己的性子不大好,但要她受委屈,绝对不行。 萧沅沅意识到,这辈子她得收敛一些。 至少表面上,得收敛一些。上辈子就是锋芒太露,得罪人太多。 她拿起妆台上的木梳,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 这梳子……久违了。 她有种从大梦中醒来的轻松释然,同时又有点怅惘。 还好是梦。 经过那一世,她感觉到了此时活着的难能可贵。 婢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一个执盥盆,一个执巾。萧沅沅将手放进水盆中,开始了梳洗流程。 温热的水,使她感到灵魂重返尘世的美妙。 接着是梳头。 萧沅沅正一件一件翻看着妆奁里的旧首饰,回忆往昔,忽然听到外面有“咔”“咔”的砍树声。 “什么声音?” “是砍树。”婢女敛手屈身,小声说道。 萧沅沅连 忙起身,走出寝阁,只见几个小宦官正拿着锯子、斧子在砍树,忙的风风火火,慌慌张张的。 萧沅沅打住道:“你们砍树做什么?” 小宦官忙上前施礼:“不是小娘子吩咐,说要把这些树都砍了吗?” 萧沅沅心说,原来她重生的时间点是这。 “别砍了。” 萧沅沅说:“好好的树,砍了做什么。” 小宦官有点不信:“娘子,真不砍了?锯子斧头都找来了。” 萧沅沅说:“留着吧。我看这花开的挺好,砍了可惜。” 小宦官笑说了声:“好嘞。我说小娘子就是一时性急,砍它做什么。这梅树可是皇上最喜欢的。” 萧沅沅阻止砍树,倒不是因为赵贞喜欢。而是不愿做这种没意义,单纯发泄情绪的事。她现在需要的是理智冷静。 第2章 这小宦官,叫什么名字来着?已经想不起了。萧沅沅正试图记忆里搜寻着,小宦官已经转身去张罗众人收工。 萧沅沅回到妆台前,思索着那人的名字,屁股刚刚坐下,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件事。 坏了。 她都忘了这件大事。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做点什么,就见有宫人进来。这个人的名字,萧沅沅倒是一下子就记起了,是太后身边的女婢。 她施了施礼,微笑着说:“太后有事召见,小娘子可即刻前去。” 萧沅沅全想起来了。 此刻,这女婢笑容和蔼,然而一会到太后面前,等着她的却是雷霆暴雨。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好呀,好久不见。 第2章 姑母 前往寿春宫的路上,萧沅沅一直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已经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事了。 是丽娘的事。 她干了一件极蠢的坏事,给丽娘下毒。 当然,不是剧毒。她还没那个胆量,她给丽娘下的是一种会使脸上溃烂生疮的毒,掺在胭脂和粉盒里。她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被太后知晓。 她做这事,也是因为赵贞。赵贞和丽娘亲近,她嫉妒,所以就要毁了她的容,让赵贞再也不喜欢她。 当初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姑母大发雷霆,再也不喜欢她。 姑母说她愚蠢,不知收敛,让她在宫里,会给家族带来祸患,所以将她送出了宫。她本可以留在赵贞的身边,本来可以做他的皇后,就因为这件事,彻底断送了前程。 一直到很多年,姑母去世,她才有机会回到宫中。赵贞那时候早已忘了她,并且早已经妻妾成群。 她上辈子,一直都怨恨姑母,认为她的痛苦,都是姑母导致。 一直到后来,她不再爱赵贞,跟赵贞彻底离心,她才明白,姑母让她离宫,一方面是怕她的性子暴戾,惹出祸事,牵连家族,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出于对她的保护。以她上辈子对赵贞的执念和疯狂,她根本无法理智行事。这种性情,是不适宜嫁于帝王的。萧沅沅后来也感受到了身为帝王之妻的苦楚,有时也会想嫁一个寻常男人。 萧沅沅居住的地方,到太后的寿春宫,只有半柱香的路程。 太后虽然是将她当做皇后在培养,但此刻,她还没有封位,还是以太后的侄女身份住在宫中。萧沅沅恭恭敬敬进了朝阳殿,只见太后萧云懿坐在案前,正批阅奏疏。 萧沅沅老老实实地跪下,给姑母叩首。 “姑母。” 哪怕是重活一辈子,骨子里已经是个大人,萧沅沅还是怕她。 她的姑母,萧云懿。女人中的女人,强者中的强者,几代宫廷斗争的胜利者,不止宫廷,更是帝王权力争斗中的获胜者。她是这个帝国实际的掌权人,将赵家父子三代人料理的整整齐齐,明明白白。将赵贞的爹娘都送去见了阎王爷,赵贞在她面前,就跟绵羊一样温顺乖巧。 在萧沅沅看来,姑母跟这个帝国的皇帝无异,赵贞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设。太后大权在握。萧家的一切荣耀,全都仰仗她。萧沅沅敢在赵贞面前那么嚣张,无所顾忌,也是因为她。 萧沅沅上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得罪了姑母。她们本是自家人,姑母心里,本该是向着她的。但她偏要和姑母对着干,以至于最后被姑母厌弃,连赵贞都保不了她。 萧云懿提笔写着什么,见她跪在案前,道:“你起来吧。” 又吩咐左右:“给她置座。” 萧沅沅坐下。 萧云懿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合上。 她从案前走下来,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常服,颜色呈深红,上面是精锈的暗纹,气度十分庄重。 她年纪甚轻,此时也不过三十余岁,面貌温柔皎洁,仪态万千,浑身笼罩有月亮一般的清晖。她更像一个温婉的妇人,而不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者。但她确实是后者。 萧云懿道:“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 上一世的问话,也是由这么开场的。 萧沅沅当时满脸倔强,回:“不知道。” 她记得,萧云懿起初,并没有很生气,只是保持着耐心,问她:“听说你跟丽娘近来有些不合?” 她和丽娘是姐妹。虽不是同父母所生,但都是萧氏一族。萧云懿希望他们进了宫后,能够和睦相处,共同侍奉好皇帝。 “我听说你们姐妹时常争斗,尤其是你。前日里,你将毒粉放到丽娘的胭脂中,你可知有什么后果?我本不想管你们这些事。你们打打闹闹,耍耍心眼也就罢了,怎能用如此手段加害手足?” 萧沅沅那时年幼不懂事,怒气上来,反责怪姑母,不该让她和萧丽娘同时进宫,说着说着还顶撞起来,态度很不逊,说了冒犯的话。萧云懿于是发怒,责令她闭门思过。萧沅沅还是不肯低头悔改,于是被送出宫。 此刻,萧沅沅绝对不肯再得罪姑母了。 萧沅沅立刻请罪:“太后,我错了。” 萧沅沅知道,当初姑母生气,不仅因为她给姐妹下毒,重要的是出言不逊,顶撞姑母,还死不悔改。 下毒这事,已经发生,赖是赖不掉了,只能认错态度好一点,争取姑母的谅解。姑母最讨厌的不是她做坏事,而是她蠢,不识时务。 萧云懿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认起错来。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萧沅沅沉默了一会。 她这会不好说什么。说的太多显得过于揣度太后的心思,只能等着太后先提起那事。好在,萧云懿看她是个孩子,也不跟她计较。 “听说你跟丽娘近来有些不合。” 真是奇怪的感觉。 这个场景,跟前世,当真一模一样。 太后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一丝一微毫的差别。太后接着说话,每吐出一个字,萧沅沅脑子里,就自动闪现出下一个字。一字不差。 “我听说你们姐妹时常争斗,尤其是你。前日里,你将毒粉放到丽娘的胭脂中,你可知有什么后果?我本不想管你们这些事。你们打打闹闹,耍耍心眼也就罢了,怎能用如此手段加害手足?” 她很惊奇,自己的记忆,尽然这般好。时隔二十年,她对当时的场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仍记的清清楚,好像背过似的。那是当然了,在她离宫的那十年,她曾经无数次反复想起,反复思量眼前这一刻。 “姑母,我错了。” 萧沅沅说:“我只是一时糊涂,犯了傻。我现在知道错了,任凭姑母责罚。请姑母原谅我的年幼无知。” 萧云懿道:“你起来吧。” 萧沅沅站了起来,只听萧云懿说道:“近日春光不错,你随我到花园里走一走。” 萧沅沅跟着太后往花园去,同时心底狐疑:这事就算过去了?这么容易? 萧云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进宫?” 萧沅沅说:“为了侍奉皇上。” 萧云懿道:“侍奉皇上,有的是人可以做,为何一定要你。” 萧沅沅说:“姑母是为了萧氏一族的荣耀。为了萧家而今的富贵显赫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 萧云懿道:“你既明白,就不应该同自己的姐妹生嫌隙。你们同是萧氏族人,血脉相连,唇齿相依,自当相互扶持。你若想将来做皇后,胸怀 就得大度一些。贞儿是皇帝,他不可能只娶你一个。他会有数不清的媵妾妃嫔,你在后宫会有数不清的敌人。你和丽娘姐妹相亲,他喜欢你们中间任何一个,都比喜欢外人要好。” 萧沅沅道:“姑母当年,也曾做过皇后。先帝宠幸别的妃嫔,难道姑母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之心?” 她是真心好奇。 萧云懿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人的想法,取决于自身的境遇。当年我不过是一浣衣局的奴婢,以贱躯列居中宫,心中想的不过是活下去。你问这个问题,想来在你的心中,你跟贞儿的地位是平等的了?所以你想要他对你忠贞。” 同样是女人,又是骨肉至亲,姑母到底是了解她的。 萧沅沅上辈子真是这么想的。 她姑母是太后,大权在握,赵贞都对她言听计从,嘴里不敢说一个不字。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所有人默认的皇后人选,她跟赵贞怎么就不平等了? 她跟太后有血缘关系。她爹爹是太后的亲兄,而赵贞不过是太后的养子。萧沅沅内心一直觉得,太后应当是憎恶赵贞的。太后一度动过废了赵贞的心思,对他多有苛待。赵贞的生父母,都是死在太后手中。虽然,这件事朝野无人敢说,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哪怕是赵贞他自己也知道。只要太后活着一天,他就永远是在杀父弑母的仇人掌中苟且偷生。只要太后活着一天,他的皇位就不可能稳固。而萧沅沅的皇后之位则板上钉钉,不论太后让谁坐皇位,萧沅沅都一定会是皇后。萧沅沅明白这层关系,所以她从未觉得她比赵贞卑微。 第3章 她甚至觉得她比赵贞还要高一截呢,至少太后是她亲姑母,绝不会想杀她。 但她忘了一件事,姑母的权力只属于姑母。 儿子可以顺理成章,继承父亲的遗产和权力,她却无法继承姑母的权力。 萧云懿抬手,摘下一片树叶:“你知道你像什么?” 她对萧沅沅说:“你像这树叶,自己并无根基,只是附生。一旦大树死去,你也会同时枯萎。而贞儿就像是果实,树死了,他自己却可以生根发芽。他的传承是帝王延续,岂是你能相提并论。除非,你有朝一日,站到更高的位置,否则,他就永远高你一等。你就永远得学会畏惧他。” 萧沅沅则一边听训,一边突发奇想:姑母何不干脆自己做皇帝? 姑母要是做了皇帝,那天下就姓萧了。到时,她想要什么不成?怎么都比嫁给赵贞做皇后强。 而今这样,权力再大,也不过是给赵氏父子做嫁衣裳。姑母辛苦了一生,到头来,还政给赵贞,那不是白忙活了吗?赵贞又不是她亲儿子。 要让她永远低赵贞一头,还不如死了。 萧云懿说:“丽娘的事,我就不责罚你了。你既然知错,回去闭门思过吧。” 还是和前世一样,闭门思过。不过这次,姑母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想来没有太动怒。但萧沅沅知道,这只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是姑母最亲的侄女,所以才没有受到责罚。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赵贞 萧沅沅早已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讨好姑母,因此便认真闭门思过,还写了一封悔过书,让人呈给太后。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沅沅足不出户,静下心来读书。 萧沅沅上辈子就不爱读书。即便是会读书,能写得字,也是被逼着打着,被强迫着学的。也真是奇怪,当年姑母让她,还有萧家几个孩子跟赵贞一起读书,但是萧家的孩子都不成器,个个都是蠢笨不堪,烂泥扶不上墙,唯独赵贞,聪明又刻苦。 他什么都做的好,读书写字,弓马骑射,样样都优秀,天生做皇帝的料子。他也没有一点皇帝的架子,性子又温柔体贴,待萧沅沅极好。萧沅沅上课打瞌睡,被夫子打手心,赵贞替她求情。夫子罚她抄写,萧沅沅完不成,赵贞便模仿她的字迹,帮她抄写。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常因为学习不用功,而被太后责罚,也总是赵贞护着他们。萧沅沅那时一度以为,赵贞对她,是真心喜欢。赵贞就像一个好哥哥,萧沅沅满心眼都是他,真心渴望他的宠爱和偏袒。 后来,萧沅沅才意识到,赵贞心里,只不过当她是个傻子。 赵贞内心,也许巴不得他们兄弟姊妹都愚蠢,不堪大任。毕竟萧家是外戚。他跟太后之间充满算计,又怎么可能真的盼着萧家孩子有出息。 萧沅沅是真想用功读书的,不过才坚持了两个上午,她就想起了八个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一看那书上字,就感觉像一堆蚂蚁在爬。 书是看的马马虎虎,不过这半个月闭关,也让她有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处境,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按上一世的进展,她因为丽娘的事,得罪了太后,后来更是不听训教不思悔过,因此被太后送出宫。 现在,姑母随罚她闭门思过,但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说送她出宫的话。这意味着她今生有可能和前世不一样,她会继续呆在宫里。不出意外,只要她不犯大错,几年之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被封为皇后。 这是她想要的吗?萧沅沅下意识问自己。 她的内心告诉她:想。做皇后有什么不好?简直是太好了。 只是她并不甘心于只做皇后。如果只是为了成为赵贞的妻子,得到丈夫的宠爱,她上辈子已经实现了。她上一世不但做了皇后,还成功排挤了赵贞的其他妃嫔,让赵贞独宠爱她一人。但她并不满足。她受不了赵贞儿女成行,而自己却没有孩子,她受不了赵贞三妻四妾,自己却必须要恪守妇道。为什么赵贞拥有这样的特权呢?因为他是男人,他是皇帝。萧沅沅一度恨自己生为女儿身。 她偏就不信命。既然,生作女儿已不可改,那她就要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皇帝的位置非得男人来坐?还非得他赵家的男人来坐?萧沅沅偏就不信。她要成为姑母那样的女人。 她甚至觉得姑母心太软,到底还是向着赵家。就该狠心,将皇位夺过来。 只是这种事,历来成少败多,且一旦失败,就是人头落地。 萧沅沅闭门思过的日子里,丽娘很得太后的宠爱,经常被太后叫去问话,太后还给了她许多赏赐。过了好几日,这天,萧沅沅正在写字,丽娘忽然来了。她少女娇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衫,看着十分甜美。 她的脸蛋白里透红,面色娇艳似棠梨,一点也没有烂。萧沅沅想起来她上辈子下毒,压根就没能成功,丽娘用了一点香粉感觉不舒服,就丢掉了。脸蛋也没受伤,只是略微红肿了几日,起了疹子,而今已好了。 萧沅沅听说她来,一点也不想搭理。 老远听到丽娘的声音,她就赶紧放下笔,跳到床上装睡。 “她在哪呢?她睡啦?大白天睡什么觉呢?” 丽娘的声音如银铃般,但在萧沅沅耳朵里听着,就像和尚念经。 萧沅沅上辈子就烦她,重生后还是烦! 萧沅沅拿被子蒙着头。 丽娘很快来到床边,伸手扯她的被子。 “阿沅。” 萧沅沅不理她,也不出声。丽娘眼珠子转了转,蹑手蹑脚爬上床,忽然隔着被子捉住她的手,挠她的胳肢窝。 萧沅沅怒了,想笑,又憋着不能笑。因为一笑,就显得她跟丽娘是打打闹闹的好朋友一样。她并不觉得她跟丽娘是好朋友。萧沅沅努力夹着两胳膊,憋的脸色通红。 萧沅沅掀开被子,不耐烦推了她一把,生气道:“你烦不烦!谁跟你玩了!” 丽娘笑嘻嘻的:“阿沅,你怎么不高兴?” 萧沅沅心里翻白眼:我不高兴还不是因为你? 她真的很讨厌丽娘这幅傻乎乎的样子。 上辈子,丽娘一直将她当成好姐妹,但萧沅沅始终觉得她是装的。她觉得丽娘是最有心机的。好像善良的不得了,把谁都当好朋友。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萧沅沅最厌恶她。 萧沅沅斜了一眼她的脸蛋:“你的脸好了?” 丽娘说:“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当时姑母发那么大脾气,萧沅沅以为她怎么了呢。 敢情什么事也没有。看她脸蛋还跟花朵儿似的,美不胜收。 “哦,我的脸,前些日子,红肿发痒,起了很多疹子,现在好了。”丽娘笑着说,“多亏了御医给的药。” 萧沅沅拖长音调,缓缓地哦了一声。 丽娘完全不知道是萧沅沅下毒害得她。 丽娘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萧沅沅一看,是椒盐酥饼。她最喜欢吃椒盐酥饼了,尤其是平等寺前的那家饼店烤的,她小时候最爱吃。 可惜进了宫,就吃不到了。宫里什么吃的都有,鱼翅燕窝,什么都不缺,但她还是惦记这口烧饼。 丽娘说:“这是平等寺外面那家饼店买的,我知道你想吃,特意拿来给你。” 萧沅沅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 加上上辈子,她已经二十年没吃过这个烧饼了。 丽娘笑着,歪头看她:“好不好吃?我怕放久了不脆了。” 萧沅沅说:“好吃。” 丽娘关切说:“你怎么惹怒姑母啦?她为什么罚你不许出门?” 这烧饼椒香酥脆,吃起来满口掉渣,萧沅沅可喜欢吃了。一口接一口吃着。 丽娘笑的甜甜的:“我昨天,还去太后那替你求情了呢。” 萧沅沅心说:这个傻子,还替我求情。 “你什么时候出门,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萧沅沅说:“姑母没让我出门,我不敢出去。” 丽娘说:“下个月就是姑母的寿辰,到时候宫里有宴会,姑母肯定会叫你去的。你想想,给她准备个什么礼物,让她高兴高兴,兴许就不责怪你了。” 萧沅沅顿时高兴:“这个好。你准备了什么?” 丽娘说:“这个可不能告诉你。反正是我亲手画的贺寿图。” 萧沅沅说:“瞧你,还遮遮掩掩的。” 丽娘说:“皇上说,最近要来看你呢。” 赵贞? 萧沅沅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这个时候的赵贞,才十五岁,他们还没有走到上一世最终那样相互仇视的地步。按照上一世,她现在跟赵贞,正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丽娘走后没多久,傍晚,赵贞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窄袖的骑马服,体态修长,英姿勃发,浑身的少年气。一张玉白的脸,俊眼修眉,五官棱角锋利,生的明艳无俦。他进门,就像一颗会发光的宝珠,璀璨夺目。 第4章 萧沅沅躺在床上,正在睡觉。白日里有些困,她不知觉就睡着了。赵贞走进门,就感觉这个房间里阴沉沉的。其实这会是傍晚,昏黄的夕阳正透过窗棂,照进房中,一切都显得温暖明亮。她躺在那,身上搭着被,身子侧着,一只手举起来搭在头上,像一只酣睡的动物。日光照的她脸蛋红扑扑的,有一种极度粉嫩、极致柔软细腻的光泽,好像花瓣的颜色。 赵贞没有惊动侍女,只是悄悄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冰凉阴森的井里。 夕阳洒在她脸上,看起来纯洁无瑕。 赵贞走近,拿起床边的枕头,凑近她口鼻,下意识地想捂死她。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双更。 第4章 旧事 赵贞并未觉得自己重活了,他只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梦境。 她是个祸害。 赵贞不断地告诉自己:留着她就是个祸害。他后悔自己前世的心软和纵容,结果养出了一头狼。 他没见过比她更不知餍足的女人。 哪怕她的面孔,像春日的海棠一般娇丽,她骨子里都是一头母狼。 她是喂不饱,也喂不熟的。 欲壑难填,说的就是她。她怎么敢! 赵贞正要动手,却见她忽然皱起了眉头。她躁动地翻身,双手在空中乱挥,疯狂地抓挠自己脖颈,声音惊恐地大叫:“不要!不要!” 赵贞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她在做噩梦。 她是在说梦话。 赵贞突然想起,上一世,她被自己赐死。 她死后,宦官呈给了赵贞勒死她的那段白绫。 雪白的罗纱,上面遍布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宫人说,因为她挣扎的太厉害,折断了手指甲,还抓破自己的脖子,所以白绫上都是血。 赵贞听着她的梦话,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一幕。 他心疼的狠狠一哆嗦,手不由地放松。 赵贞发现他下不了手。 他可以派人去杀死她。只要他闭上眼睛,他就看不见。他看不见,也就不会痛。然而,真正让他自己去动手,他却狠不下心。他们曾经情投意合,耳鬓厮磨,彼此恩爱纠缠。 看到这张脸,就会回忆起曾经种种画面。 她到底是个弱女子,即便是再坏再可恨,也不是男人的对手。上辈子已经死在他手里,他该泄的恨也已经泄了。难道真要赶尽杀绝吗? 他一个男人,何需跟女子斤斤计较呢?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之人。很多事情,也确由不得她。 她受过的苦楚不比他少。 此刻的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天真少女,还并未成为二十年后的蛇蝎妇人。 真要杀了她吗? 赵贞一时茫然了。 他缓缓往萧沅沅的床头坐下,将枕头放回原位。他打量她的脸,感觉有几分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了解她,但又仿佛不是特别了解。 赵贞看她被子掉在地上,于是拾了拾,帮她盖好。 她额头有些出汗。 她还在做梦,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她眉头紧蹙,手乱抓,口中喃喃念叨着。赵贞想要伸手去安抚,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皇上。” 赵贞被这一声震的,仿佛遭了雷劈。 她喃喃呓语道:“皇上。” 赵贞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 她梦里仿佛感觉到了,神情有一瞬间的安静,然而片刻,她毫不留恋地丢开了他的手,像丢弃一块不要的破布。 她翻了个身,转向床内侧,背对赵贞继续睡。 赵贞坐在床畔,伸着手,半晌无法收回。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她依旧酣睡着,赵贞则陷入了思索。 赵贞本以为,上一世,自己对她足够好。 她记恨的,不外乎是当初她得罪了太后,被遣送出宫时,赵贞没为她求情,没有坚持将她留下,让她独自在宫外受了冷落,吃了苦头。而她离宫后,赵贞立了皇后,封了妃嫔,对她的处境则没有太过关心。她就记恨这件事,觉得赵贞抛弃了她。 然而在赵贞看来,送她出宫,是太后的决定。说到底,是她们萧家自己的事。是太后厌恶她。归根究底也怪她自己愚蠢。赵贞也认为她性情太过娇纵,不适合留在宫中。 宫中是个是非之地,她又是个是非人,缺乏心机智谋,并不适合位居中宫。 因此,赵贞也未向太后求情挽留她。 一直到十多年后,太后薨逝。赵贞掌权,想起她多年未嫁,颇有些可怜,这才将她接回了宫中,封她为昭仪。她那时已经二十四岁了,真正的老姑娘。 但面容还是青春美丽的。 那十多年里,赵贞其实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时常想起她。 他说不清为什么。 她除了美丽,没有什么好处。既不够聪明,也不够温柔善良。她甚至还有点恶毒,一肚子坏心眼。但赵贞就是一直都记得她。大概是因为她的爱意热烈张扬,足够赤裸裸。她摆明了想占有他,想得到他。她将赵贞视为她的私有物,不许别人触碰。她会为了赵贞去冒犯太后,那是赵贞绝不敢做的事。她做的事都很傻,都很可笑,但赵贞有时喜欢她的笨拙。他喜欢她表现出来疯狂的、明目张胆的占有欲。越是笨拙,越显得赤忱。 她刚回宫时,处处谨小慎微,面对赵贞,充满了畏惧。显然,十多年与世隔绝的幽居生活,使她性子发生了变化。她变得有些敏感、胆小。宫中的妃嫔好像都有些瞧不起她,因为她年纪大,又多年不受宠,且没有诞育子嗣。宫人们都觉得,赵贞接她入宫,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可怜她而已,并不会将她当回事。 那时候中宫有主,皇后也是萧家的人,赵贞也早就立了太子。她虽然也姓萧,但不论是萧氏一组,还是太子党羽,都不喜欢她。她在宫中几乎没有朋友。人人背地里都笑她。 赵贞想起她当初那副狂妄嚣张的样子,再看她而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举动卑微,赵贞于是便有些心疼她了。 他不知不觉宠爱着她,夜夜宿在她房中。那时的她,像百灵鸟一样乖顺,赵贞爱她,封她做了皇后。他处处纵容、放任着她。哪怕,她当上皇后便渐渐地变了,变得越来越嫉妒心强、心胸狭窄;哪怕她越来越恃宠而骄、专横跋扈,无理取闹,欺压后宫嫔妃。赵贞都从未惩罚过她。 他总想着,她是女子,有些小性儿也正常。女子只有真爱自己的丈夫才会拈酸吃醋,才会霸道独占。 他忍受她对自己发脾气,大吼大叫。 不过是争吵过后,他留宿了别的妃嫔宫中。她便发疯驱赶他,禁止他踏足自己的宫门。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后敢这样骄横?赵贞下定决心,要整治她的脾气,好好晾一晾她。他借着政务繁忙,几个月没见她。 她倒好,背着他,勾引了宫中侍卫。 赵贞出征打仗,她便在后宫肆意风流,公然养起了男宠。 人人都知道皇后养男宠,赵贞还被蒙在鼓里。 他的宠爱和纵容,换来的是她的背叛。 她不但背叛他,甚至,还想让他死。 赵贞怎么都不敢相信。 她居然想杀他。 别说是帝王,哪怕是普通男人也不能容忍她。 赵贞见到那条染血的白绫,被激的也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一切都恍然如梦。 赵贞觉得有些闷,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站在宫门前,望着满院子的梅花。 那是他最喜欢的梅花。 赵贞敏锐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是梅花。 前世,这个时候,萧沅沅发脾气砍掉了宫门前所有的梅树。 这会,这些梅花却依然好端端地开着。 而且,上一世,她冲撞了太后被送出宫。前几日,赵贞见太后,却好像并没有特别发怒的样子。 是不一样。 这一世跟上一世,有种微妙的不同。 他细想着两世的差异。 赵贞并未想到原因,只猜想,或许这是另一个时空。 赵贞立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见面不如不见,于是迈步离开了。 萧沅沅晚睡醒,侍女进来服侍更衣。 侍女说:“皇上方才来过了。” 萧沅沅心中有些吃惊:赵贞已来过了?什么时候? 萧沅沅:“皇上何时来的?” “一个时辰前。” 萧沅沅睡得熟,完全没察觉房间里进来过人。 “皇上呆了多久?为何不叫醒我?” “皇上呆了约两刻钟。奴婢本打算叫您的,皇上说,不必了。让奴婢们退下。” 这感觉糟糕透了。 她现在很忌讳赵贞,想到他在房中呆了足足两刻钟,自己还睡的死死的,萧沅沅就感觉浑身发毛。 第5章 “皇上有说什么没有?” “皇上没说什么。” “饮茶了没有?” “也没有。” “吃东西了没?” “也没有。” 萧沅沅心里纳了闷。来了,也不叫人喊醒她,不说话,也不喝茶,不吃东西……那他来干什么?就干坐了一下? 这可不是好事。 萧沅沅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萧沅沅记得,上一世,她被太后要求闭门思过,赵贞并未来看她。不对,那会,丽娘也没来看她。她一个人被禁足在房中,她以为最亲近、最喜爱她的赵贞,不仅没帮她求情,还疏远了她。这使她很伤心。 所以,现在赵贞跟丽娘接连来看她,又是什么缘故? 对了,她明白了,这可能代表着太后的态度。赵贞和丽娘,都是看太后的脸色行事。前世她触怒太后,他们看着情况不妙,预感到萧沅沅会沦为弃子,自然就不会替她求情。 这也侧面说明,她的禁闭快结束了! 萧沅沅顿觉轻松不少,决心好好准备一下给太后的寿辰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畏惧 萧沅沅正琢磨着,要准备个什么寿礼给太后,次日,她母亲傅氏就进宫来了。 傅氏先是去见了太后。太后一时高兴,留她在宫中用膳,又差宫人去传萧沅沅。萧沅沅听说母亲来,高兴疯了,连忙让人给她梳头换衣服。 宫人给她梳了个少女发髻,戴上银白的珠花点缀,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裙衫,外面裹着小袄。临出门,再披上一件厚厚的银狐裘披风。 虽已过了正月,但邺京的天气还是很冷的。 外面下着大雪。 太后正在暖阁中,笑盈盈地跟傅氏说话。 萧沅沅进门,先让太后请安,太后笑着说:“先拜见你母亲吧。” 萧沅沅见过母亲,问了安,然后便蹲下身,扎进傅氏怀里,仰头望着她说道:“娘,女儿好久都没见你。想死你了。” 傅氏笑,爱不释手,摸完她脸又摸胳膊:“长高了是不是?我瞧着是长高了。穿这样薄,也不怕冷。” “不冷。出门裹着披风呢,进来才脱了。” 萧沅沅往母亲身旁坐下,傅氏拉着手责备她:“叫你在宫里要好生读书,听从训教,谁知你这般顽皮。该打!” 说着打了两下她手心。 太后笑道:“她还小。你们娘儿俩难得一见,你就别教训她了。” 萧沅沅撒娇道:“娘,我知道错了。你看,姑母都不责罚我了,你就别责罚了。” 傅氏说:“你姑母那是疼你,我可不能惯着你。” 说话间,宫人送上来热腾腾的糖蒸酥酪,还有点心。太后赏赐了一碗酥酪,萧沅沅平常就爱吃这甜甜的香香的吃食,顿时胃口大开。 酥酪蒸的嫩嫩的,颜色雪白,香气扑鼻,碗中间撒着一点鲜红的洛神花瓣。萧沅沅心说,再配点干果子就好了,她平常吃这个,都要加点胡桃片、杏仁片,再加几粒葡萄干。 太后同傅氏闲聊着家事。 萧氏亲眷中,只有萧沅沅的父亲萧钦,跟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丽娘的父亲虽也姓萧,但却和太后不是一母所生。太后自然偏向亲兄弟多一些,给他的官爵也最高。她同傅氏也自小相识,少时有很深的情谊。 萧沅沅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出身,按理说最当受宠。上辈子也不知道缺了哪根弦,居然能把姑母气的撵她出宫。 萧沅沅看到母亲,便真有点重生的喜悦了。她回想起前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傅氏一边哭,一边生气捶打她:“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怎么养出了你这个混账。”她自幼受母亲的宠爱,却没有怎么让她高兴过,相反一直让她担心、生气。 此刻,她真庆幸,前世的一切都还没发生。 傅氏这会还年轻,活脱脱一个青年美妇。脸上一点细纹都没有。 坐了一会,太后说:“皇上这会在畅春园,你去瞧瞧去,我同你母亲说会话。” 萧沅沅谢了恩,退出殿外。 太后让她去见赵贞? 也是,她进宫,本来就是伺候赵贞的。这半个多月没出门,也该去拜见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想到要去见赵贞,她便心里憋闷得慌。 她内心里,畏惧这个人。 或许,上一世,她表现的毫不畏惧他,但实际上,她是畏惧的。 他是皇帝,身份尊贵,萧沅沅必须捧着他,时刻奉承着他,在他面前装出温良贤淑的样子。但那不是她的本性,她的本性就是无法无天、任性自我,跟贤妻良母不沾边。 天知道,跟赵贞在一块,她有多痛苦。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赵贞喜欢的,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人偶。他喜欢她伪装出来的那个楚楚可怜、温顺老实的萧沅沅,并不喜欢她的本性。她若天生就是那样的人倒也好了,可她偏生不是。 一旦她厌倦了不想装,想放纵自己,下场就是被厌弃。 赵贞可以指责她,冷落她,她却不能反过来。因为他是皇帝,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萧沅沅内心偏不肯认同这一套,偏要和他对着干,赵贞就能废了她、杀了她。他杀她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她想杀他,却要胆战心惊,时刻担心人头落地。 她面对赵贞时,表现出来的疯狂放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恐惧到极点的应激反应。 她对跟赵贞相处这事,已经有点阴影。 赵贞住在畅春园,在永福宫,离太后的寿春宫,有一段距离。萧沅沅刚到宫门外,还未进去,就看见两个少年,在门前跪着。少年十二三岁模样,身似修竹,衣着华丽。生的好俊俏模样儿,跟画像上的人似的。 萧沅沅脚步一停,走近细打量了眼:这不就是赵贞的那两个狗腿子么? 这两人都姓萧,一个叫萧羽,一个叫萧煦。其实都是萧氏一族中的子弟,被太后召进宫,做皇帝赵贞的伴读。 这是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明明是萧家人,但对赵贞,那叫一个忠心耿耿。萧沅沅平生喜欢美男子,唯独对这两个东西,恨之入骨。 这两个狗东西,尤其可恨。心眼比针尖都小,嘴比王婆还碎。论品德不高,论才华没有,就是标准的芦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贞身边的人,萧沅沅就最讨厌的就是他们。萧沅沅记最深的,有两件事。一个是,他们曾经反对赵贞立萧沅沅为皇后。二是,萧沅沅私下算计赵贞的事,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到赵贞面前去告密。真气杀人也。 萧沅沅走上前去,问道:“皇上在哪?” 两人抬眼瞄她。 一个翻白眼,曰:“你问他。” 另一个曰:“不知道。” 萧沅沅道:“你俩看门的,皇上在哪你们不知道?” “你才是看门的呢。” 萧沅沅没工夫跟他们啰嗦:“我奉太后的命,去见皇上,有重要的事情。问你皇上在哪,赶紧告诉。”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轮得着你来说么?”这小子扬起脸,一脸天真。 萧沅沅笑一声:“也是。我怕自己认错了人,随口问一句。看来没认错。” 萧沅沅正要走,又留步:“你俩跪在这干什么?又打架了?” “要你来管。” 萧沅沅说:“谁爱管你们狗咬狗。” 萧沅沅一边往宫中去,一边不自禁地想:人这性情,还真是不容易改的。 就好比萧家这两子弟,从小就是那德行,长大了也别无二致。就好比自己,她心里虽然告诉自己,这辈子要小心谨慎,不要动辄和人犯口舌之争。可是看到这讨厌的人,要忍住不骂几句,还真有点难度。 萧沅沅走进园中,远远看见一少年身穿白衣,在雪中舞剑。他身姿挺拔,剑势如风,翻腾转跃之间,好像一道白虹,迅捷万分。 萧沅沅一时出神。 她许久才意识到这人是赵贞。十五岁的赵贞。她差点忘了,赵贞是个美男子。尤其是少年时候的他,面如凝玉,英气逼人,眉眼间隐约透着一股艳色。天子骄子,说的就是他。 同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其实是会忍不住放低自己,去取悦他的。 他如此尊贵,生来就是帝王,上天又赋予他超凡脱俗的美貌和凌驾众人的智慧,足以证明他就是神明降生在世上的神子。他兴许根本就是来人间历劫的。谁肯相信,他是个凡夫俗子呢?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神。能得到他的一点喜欢和青睐,就好像是被神点化一样。那是无上的荣耀。 哪怕是上一世的萧沅沅,也是活了三十年,才能渐渐不被他的光环眩晕。 少年意气风发,青春美好,然而萧沅沅见到他,只有种毛骨耸立的感觉。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在簌簌地滋长。死亡的恐惧深入骨髓,让她感觉四肢冰冷。 第6章 赵贞收了剑,瞥了一眼她:“那是谁?” 他额上是汗。 侍从回答说:“是萧家的小娘子。” 赵贞说:“她来干什么?” 萧沅沅隐约感觉这个赵贞,有些奇怪。 他明明就看见她了,却反而问侍从,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虽然前世她跟赵贞最后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但现在,她却是重生了。记忆里的这个时候,她跟赵贞的感情,应当是不错的。赵贞对她,怎么都不该是这个冷漠态度。 她怀疑自己记忆出了错,还是真的时空混乱了。 赵贞转向她,反手握剑,背在身后:“你见了朕,不行礼吗?” 萧沅沅忙跪下。 赵贞问:“谁让你来的?” 萧沅沅说:“太后让我来,见过陛下。” 赵贞说:“朕有些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萧沅沅抬头望着他:“我叫萧沅沅。” 赵贞凝视着她。 此时,一旁侍奉的宫人上前,捧着漆盘。赵贞从盘中拿起一块雪白的棉巾,擦了擦剑锋上落的雪,接着将剑收入鞘中,转递给身后侍卫。 另一名宫人奉茶,赵贞从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 侍卫拿来他的大氅,替他披裹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誓言 赵贞说:“你起来吧。” 萧沅沅起身。 赵贞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雪花。 萧沅沅隔了数尺,站着不动,也假装抬头看雪。 赵贞不说话,她也不主动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小半盏茶的工夫,两人下意识,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赵贞忽然说:“你会堆雪人吗?” 萧沅沅说:“不会。” 赵贞说:“这梅花怕是开不久了。” 园中角落有几株梅树,开的正鲜艳。 萧沅沅说:“败就败了。” 赵贞说:“败了可惜。”让侍从折了几支,插到瓶里去。 赵贞蹲下身,捧了一大捧蓬松的落雪,堆集在一起。萧沅沅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也不搭手。侍从上前劝说:“皇上,这雪太冷,仔细冻伤了手。” 赵贞说:“朕想堆个雪人。” 奴婢们忙取了手套来,又拿来镐子,铁铲,赵贞不要人帮忙,硬是要自己堆。累的满头汗,也没堆出个人形来。好不容易把雪人头安上,一转身,塌了。萧沅沅心中好笑,索性将手揣到了袖子里,冷眼旁观。 萧沅沅此刻心生怯意。 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此刻她离赵贞几步之遥,然而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靠近。身体有种本能的抗拒。 她想要做皇后,想要得到权力和地位,不跟赵贞虚与委蛇,是不可能的,怎么样,表面都得装一装。但她现在装不出来。经历了前世的恩爱离合,到最后你死我活,她和赵贞之间的感情,早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要笑脸相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多。 她有一瞬间几乎打起退堂鼓。要不算了吧,何必勉强自己呢。她的确憎恶赵贞,恨不得亲手撕了他。最好挠花他的脸,拔光他的头发,再用刀子剜他的肉,在他身上扎一百八十个眼子。可那毕竟已是前世的事,她而今已然重生,前世的一切,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何必还要执着不放。如今的她重获安宁,就该忘却前尘,摒弃心魔,不要再生贪婪妄念。 赵贞将雪人头捡起来,重新安放上。 结果是歪的。 赵贞打量着手堆的雪人:“这跟朕想的不一样。” 萧沅沅说:“怎么不一样?” 赵贞说:“堆这个,比朕想的要难多了。” 萧沅沅走上前:“堆雪人也是有技巧的。” 赵贞笑,摇了摇头:“朕还是不擅长。” 他摘了手套,双手合在一起,轻轻搓了搓。他随即习惯性地朝她伸出手。 萧沅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由他拉住。 这是赵贞常住的地方。进门便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都放在背后架子上。旁边有一张窄榻,可供一人坐卧。榻边一高几,上置一深瓶,瓶中插着几支腊梅,清新雅致。睡觉的床在间壁后面,用屏风隔着。 平日里,赵贞都要去夫子那里读书的,今天下雪,免了功课。 赵贞脱了大氅,见萧沅沅还穿着披风:“你还穿着那干什么?屋里又不冷。” 萧沅沅只得脱了,一并交给身旁侍女。 赵贞进了内室。 萧沅沅估摸着他更衣去了,于是便在外面侯着。赵贞不在,她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这个地方,每一处,都有她和赵贞的回忆。 她少时常来这里。赵贞坐在那案前写字,萧沅沅便替他磨墨,有时嬉戏打闹,猜谜下棋。窗下有个画眉笼子,那是赵贞养的鸟儿,萧沅沅每次来都要给它喂食,逗它玩耍。 还有琴。 她看到琴案,走上前去,缓缓坐下,轻轻拨动了琴弦。 这把琴,是她赠给赵贞的。 萧沅沅随手弹了一支曲子,还没弹完,就听到哐当一声,伴随着赵贞的厉声呵斥:“蠢材!滚出去!” 萧沅沅连忙起身往屏风后,就见赵贞坐在镜前,散着头发,木匣子被打翻了,东西乱七八糟掉落一地。两名侍女正惊慌失措地跪着。 萧沅沅印象里,少年时的赵贞性情很温和,很少责备下人。眼前的赵贞,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显然有点不相符。 萧沅沅有点怀疑,他脾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她刚才在弹琴,正投入,赵贞突然摔了东西。这东西应该是赵贞摔的。看赵贞脸上的怒气,也差不多证明了她的猜想。 赵贞再次喝道:“滚出去!” 他在骂侍女呢,还是在骂自己呢?还真不好说。不过萧沅沅脸皮很厚,就当他是在骂侍女了。 萧沅沅冲侍女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侍女慌忙退下。 萧沅沅上前,捡起了地上散乱的盒子和梳篦:“皇上在气什么?” 前世的赵贞,一直性情都很温和宽厚,不论是对侍臣奴婢们,还是对妃嫔媵妾,都极少发怒。年过三十之后,因为身体病痛,加上朝政之事摧折心肝,性子逐渐变得暴躁。 赵贞收敛了怒气:“这两个蠢东西,把朕的头皮都扯痛了。” 萧沅沅看他是要梳头:“我来给皇上梳吧。” 她将匣子放回镜台前,又握着梳子,来到赵贞身后。 赵贞说:“朕头痒,你给朕篦一篦吧。” 萧沅沅于是又放下梳子,拿起篦子。 赵贞头发很长,尤其他坐着,长发几乎曳地。萧沅沅拿篦子,从头顶往下,轻轻篦着。他发质很好,发丝如同缎子似的漆黑柔软,摸上去也很舒服,凉凉的,滑滑的。 萧沅沅佩服起自己此刻的伪装和忍耐力,竟然没有一时冲动,也找个绳子来把他勒死。 赵贞道:“你刚才弹的那首是什么曲子?” 萧沅沅说:“关山月,皇上忘了吗?” 赵贞道:“朕想起来了。” 萧沅沅说:“皇上以前最喜欢这首曲子。” 赵贞沉默不语。 他盯着镜子里的两张脸。年轻而陌生的面颊,使他感到有点痛苦。 赵贞一点也不想重返少年。 少年时的他,是太后萧云懿掌中的傀儡。自从懂事起,他便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像父亲一样,死的不明不白。他熬啊熬,熬啊熬,一直熬到太后薨逝,他才真正拥有帝王权力。他奋斗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拥有了一番事业,一瞬间化为乌有,又要重头开始努力。 这比眼前的萧沅沅还要令他头疼。 “朕最近头怎么天天痒。朕是不是长虱子了?” 萧沅沅笑说:“皇上怎么可能长虱子。” 赵贞说:“那朕的头怎么这么痒。” “皇上大概是心情不好。” “朕前日做了一个梦。” 赵贞语气平静说:“朕梦见,你背叛了朕。朕在梦里,恨不得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将你碎尸万段。那梦好生清晰啊,好几日了,朕还是忘不掉。” 萧沅沅说:“皇上忘了?梦都是反的。” 赵贞说:“是吗?” 赵贞盯着镜子里她的眼睛,好像在猜测她此刻有几分诚实。 萧沅沅说:“那当然了。” 她想起,她离宫那几年,隔三差五就做梦。梦见赵贞来接她入宫。每次醒来,她就盼啊盼,盼着梦会变成真,然而赵贞最后都没有来。她那时就知道,梦都是假的了。 赵贞说:“你敢发誓吗?” 萧沅沅望着镜子里:“我要是说假话,或者背叛皇上,就任皇上把我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发誓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才信起誓呢,男人可没一个信的。 第7章 当年她跟赵贞恩爱,枕席之间云雨之际,她也逼赵贞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个,只对她一人真心,赵贞不也发了?结果还不是一样,只有她自己当真。赵贞从未当真。 赵贞听见她念的誓词,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但还是忍不住笑。 两人望着镜子里,一时无话。赵贞的手在下方,握住了她手。他揽着她腰,坐到自己的膝盖上。 她顺势抬起胳膊,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赵贞闭上了眼睛,脸轻轻蹭着她,碰到她鼻子,又寻她嘴唇。 萧沅沅道:“皇上刚才不是不认识我吗?” 赵贞刚要吻她的嘴,顿时又合上了。 赵贞拿起她的手,翻看着她的指甲。 他想起那条血迹斑斑的白绫。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手指甲折断出血。她就是这样烈性,连死也不肯老老实实地死,反抗有什么用呢?明知道都是徒劳还偏要固执。 “皇上在看什么?” “朕看你的手。” 她的指头嫩如葱根,指甲盖粉红圆润,带着光泽。 她的脖颈也是光滑洁白的,并没有抓挠的痕迹。她前世死之前,可是将自己脖子挠出了血的。 赵贞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稚嫩天真的少女,始终还是无法将她跟前世那个咄咄逼人,心肠狠毒的妇人联系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青梅 萧沅沅是十一岁进的宫。 但其实,她很早很早就认识赵贞了。 她第一次见赵贞,是在七岁。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随母亲入宫。 她母亲,每隔数月,就会进宫一次,面见太后。 太后这两个字,在萧沅沅的心中是神圣的。 萧沅沅幼年,住在燕国公府,那是一个很大的宅子,富丽堂皇。家中奴仆成群,衣食器皿,处处都显示出不同寻常的高贵。这宅子,便是太后所赠。 萧沅沅的父亲萧钦,在朝中担任三品散骑常侍,官位爵位,乃是太后所赏。母亲傅氏,乃是继室,同萧钦的婚姻,也是太后所指。 萧家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太后所给。 萧钦同傅氏很恩爱,萧沅沅自幼便备受父母宠爱。她父亲还有几个孩子,她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但都是父亲的前妻所生,自然比不得她是父母亲亲生,在家如珠似宝。傅氏素来偏袒爱女,对萧钦前妻所生的孩子十分不喜,萧钦又惧内,什么事都听夫人的,因此家中长幼失序。 萧沅沅一向不将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们放在眼里,只将他们看的如同妾室所出一般,地位只比奴仆高那么一点。傅氏又善妒,对丈夫管束甚严,绝不允许丈夫在宠幸婢妾,或在别的妇人房中过夜,后来更是将家中的妾室都遣散。傅氏年少,她嫁给萧钦时,年方十六,萧钦却已经三十六岁,整整大了她二十岁,并且已经娶过两个妻子。傅氏自然不平衡。而萧钦因傅氏年轻貌美,心中也非常喜爱她,自然处处做小伏低。 萧沅沅从小见着,她爹爹但凡不老实,或是跟家中婢女亲近一下,拉了一下手,她娘就要大发虎威。 她娘坐在床上,她爹涎着脸皮嬉笑,拉着手,说:“夫人,我错了。” 她娘冷着脸,指着地,说:“跪下。” 她爹立刻就跪下:“夫人,我真错了。夫人高抬贵手,饶了我罢。” 她娘说:“自己给自己几个嘴巴。” 她爹立刻拿手,笑嘻嘻往脸上拍几个嘴巴,然后拉着娘的手,厚脸皮地说:“夫人你摸摸,为夫的脸都被打肿了。夫人这次就宽恕了罢。” 萧沅沅每次看到这一幕,都要在旁边欢喜地鼓掌:“哦!好哦!爹爹又挨打咯!爹爹又挨打咯!” “娘!不要饶恕他!让他跪着,不许吃饭。” 她爹指着她,对她娘笑说:“你看这丫头, 都不盼着点她爹好!成天幸灾乐祸!回头你好好打她。” 几个回合下来,她娘总会被逗的噗嗤一笑,然后两人重归于好。 萧沅沅从小就觉得,女人就该像娘这样,随时管教自己的丈夫。做男子的,就该对妻子忠贞不二,不该去亲近别的女子。她还会当她娘的小暗哨,一旦发现她爹有不轨之举,立刻报告给她娘,好让娘收拾他。 她还给娘出各种主意:“娘,让他跪钉板。” “让他顶个水碗。” 父亲怕她,一犯了错,就开始讨好贿赂她:“乖,这事别告诉你娘,回头爹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呀?” 萧沅沅可是嫉恶如仇,岂能被糖葫芦收买? 她坚决摇头:“不!” 任凭爹爹使劲千般法子,她都不松口。 等爹爹跟娘重归于好,就将萧沅沅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一顿屁股。 在傅氏的管教下,萧钦可说是老实多了,别说女人,连个母猫儿都不敢抱。惧内之名传遍京城。 能让她母亲畏惧的人,就只有太后。 萧沅沅时常听爹娘提起太后。太后召爹爹进宫,说了什么话,太后又赏赐了什么。隔三差五,她爹爹得了些好东西,便说要送进宫给太后。 萧沅沅有一次忍不住问:“太后是谁?” 她娘说:“太后就是你姑母。” 太后是她姑母,但又不仅是,她还是当朝国母,手握生杀大权的人。 萧沅沅自从知道她爹爹竟是太后的亲哥哥,便深深的引以为傲。她总想进宫拜见姑母,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她七岁这年,她娘终于提出要带她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她以为太后是个老妇人,没想到,才二十来岁。她长得很美丽,周身笼罩着一层月亮的清晖,温婉柔和。白皙皎洁的鹅蛋脸,眼睛清澈的像一潭水。 “沅沅给姑母请安。”萧沅沅按照母亲事先教导的那样,向她磕头。 太后笑,说:“起来吧。”又唤她近前,赏给她一个金锁。 太后亲手将金锁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以前老家的习俗,做姑姑的,都要给孩子送金锁、银锁。这个锁不是太后赏你的,是姑母送给你的。” 萧沅沅一直记得这话,是当时太后说的。 她后来再没听过太后对其他人说这句话。对丽娘也没有说,还有萧家的其他孩子,也不曾有过的。 萧沅沅后来,便一直戴着那块金锁。 过了一会,皇上来了。 是太后请来的。皇上居然是个小孩子,只比萧沅沅大一两岁。 他长得俊极了。 母亲叫她给皇上磕头,萧沅沅也不磕。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要给磕头。她上前就抓住赵贞的手,好奇地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傅氏急了,连忙拉开萧沅沅,斥责道:“这是皇上,不许没规矩。” 傅氏连忙跪下向赵贞请罪,赵贞说:“没事的,她还小。” 太后也说:“没事。”拉着赵贞坐在她的膝盖上。 赵贞和太后,就像萧沅沅和母亲一样。 萧沅沅一直这么觉得,谁料母亲却摇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 萧沅沅问:“那皇上是谁生的?” 母亲却不告诉她:“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这些事不该你知道。” 赵贞的身世,一直扑朔迷离。傅氏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萧沅沅总爱问:“皇上的母亲还活着吗?” 傅氏打断她,表情很严肃:“让你不要问这些。小孩子,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萧沅沅又问:“那皇上的父亲是谁?” 傅氏说:“别老关心这些事。” 萧沅沅说:“皇上的父亲,那自然也是皇上了?那他肯定死了,不然皇上也不会登基。皇上还小呢。” 傅氏只说:“皇上是太后一手拉扯大的。他刚生下来,就是太后在抚养。吃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全都是太后亲力亲为。皇上身子骨弱,月子里哭闹,太后抱他,整夜整夜的不睡觉,连宫人都不教插手的。我是亲眼看见。太后待皇上如同己出,你可别在皇上面前说那些话,惹得太后不高兴。宫里的事,咱们不要多问。” 萧沅沅心想:原来皇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萧沅沅时常跟母亲进宫,去拜见姑母,她有时便会遇见赵贞。 赵贞小小年纪,便很老成。他玉似的小脸,总是表情严肃。萧沅沅送给他自己准备的礼物。 赵贞看着那个五颜六色的东西小玩意,问:“这是什么?” 萧沅沅说:“这是纸风车。你举在手上,迎着风一吹,它就会转动。转起来呼呼呼,很好看的。” 萧沅沅说着给他演示。她举着风车一吹,果然转了起来。 赵贞很喜欢纸风车,他接过,看了一眼,还是还给了她:“我不要。” 萧沅沅说:“你不喜欢?” 第8章 赵贞说:“太后说,不能喜欢这些东西,会玩物丧志。” 萧沅沅说:“我还有竹蜻蜓,你要不要?” 赵贞摇头:“不要。” 萧沅沅说:“那你每天岂不是很无聊?你每天都做什么?” 赵贞说:“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萧沅沅想要跟他多说会话,但赵贞身边随时跟着侍臣:“皇上,李师傅还等着呢。咱们赶紧去吧。” 赵贞便走了。 萧沅沅心想:原来做皇上也挺无趣的,连纸风车都不能玩。 下次见面,赵贞送给她一把小檀木弓。 “上次你送我的,我没收,但还是多谢你。这把小弓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你可以做个纪念。” 萧沅沅其实不喜欢这些男孩子的东西。不过因为是赵贞送的,便感觉万分珍贵。她好奇地把玩着这把檀木小弓。 赵贞:“我要去习射,你去不去?” 萧沅沅说:“我可以去吗?” 赵贞说:“我让太监去,给太后禀报一声,晚些再让人送你出宫。” 萧沅沅说:“我想跟皇上去,可我怕娘不准。娘怕我不懂事,会惹皇上生气。” 赵贞说:“我让人去跟她说,她会同意。” 萧沅沅高兴地笑。 赵贞伸出手?萧沅沅有些怯,心中却满是欢喜。她伸出手,赵贞握住了她。 赵贞身边围了很多人。习武的时候,萧沅沅也只能远远看着。 要是能成为离皇上最近的人,那该多好。皇上又尊贵,又温柔,长得还那么漂亮,萧沅沅别提多仰慕他。 过了一会,赵贞注意到她,主动唤她:“你要不要来试试?” 萧沅沅摇头,有些胆怯说:“我不会。” 赵贞说:“我教你。” 赵贞拿了一张适合她的轻弓,教她怎么拉弓,怎么搭箭。 萧沅沅兴奋得不得了。她幸福极了,头一次心跳的那么快,皇上居然亲自教她射箭,她别提多高兴。 赵贞不怎么爱笑。 萧沅沅问他:“皇上,你怎么总是不笑?” 赵贞说:“太后说,做皇帝不能总是笑,否则会失了威严。” 赵贞张口闭口都是太后。 他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要听从太后的旨意。他每天的生活,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人向太后汇报。太后说要少食,否则消化不好,不利于养生,他便克制着饮食。太后不许他玩玩具、放风筝。他弟弟送给他一只草编的蝈蝈笼子,太后说,养这些东西,会玩物丧志,他便当真将蝈蝈笼子送人了。太后要他用功读书,做一个好皇帝,皇帝就要稳重,不能有自己的欲望。 萧沅沅说:“皇上不会觉得每天很无聊吗?” 赵贞说:“太后是为了我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身世 赵贞这时候十岁了,萧沅沅经常进宫,陪他写字读书。 他每天早晚,都要去太后的寿春宫请安,陪着太后一起用膳。太后则会亲自检查他的功课,考他前日背的书。 萧沅沅问道:“太后对你很严格吗?” 赵贞说:“太后严格。她每隔几日,都要召见皇傅,问我的功课。我要是做的不好,太后便会责备。” 萧沅沅说: “太后这么严格,你生不生她的气?” 赵贞说:“这有什么可气的?太后对我严格,因为我是皇帝。只有读好书,将来才能治理天下。” 萧沅沅还是觉得太后有点不近人情。 哪有不让人放风筝,不让人养蝈蝈的呀。她觉得皇上也怪可怜,每天除了读书就是习武,连一点玩耍的机会都没有。听着都累得慌。 赵贞的性子,却比任何人都要温和。他虽是皇帝,万人之上,却很善良,总是特别能体谅别人。 “太后其实对我很好。” 赵贞说:“你不了解她。太后很疼我。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是她抱着我睡觉。我三岁起,她开始教我读书写字,一笔一划,亲自教导。她亲手给我洗澡,给我做衣服,做鞋。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太后亲手做的。每当我生病的时候,太后都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有一次生了重病,来不及下地,差点呕吐在床上,太后用手接我吐的秽物,丝毫不嫌弃。她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她希望我能做一个好皇帝。” 萧沅沅听到赵贞说起他小时候的事,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传言。 她听过许多,关于赵贞身世的传言。 坊间有人传说,赵贞是太后私生子。 为什么叫私生子呢?萧沅沅闹不明白,太后是皇上的母亲,皇上是太后的儿子,那不就是亲生的吗? 她问赵贞:“皇上,太后是你的母亲吗?” 赵贞说:“不是。太后是我的皇祖母。不过我是她亲手养大的。” 太后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没想到,已经是赵贞的祖母。 赵贞说:“太后很早就进了宫,尚未成年,即被太宗封为皇后。太宗皇帝十四岁就生下了我父亲,我父亲十四岁就生了我。所以我出生时,太后才二十三岁。” 萧沅沅心说,难怪大家都说赵贞是太后的私生子。赵贞出生时,太后二十三岁,正是生育的年纪。 赵贞的父亲是谁,坊间有好几种传说。 有人说,他是太后跟朝中某个大臣私生。太后的私生活,似乎不是太检点,一直传出,跟朝中某位大臣有私情。赵贞就是太后的野种。 这个说法,不是太有根据,要真是如此,赵贞是当不了皇帝的。即便太后想让他做皇帝,那些宗室王爷们也不会答应。既然赵贞能当皇帝,那至少能证明他是皇室血脉。 于是更广为流传的一种猜测,赵贞是太后跟先帝的儿子。 太后本是太宗文皇帝的皇后,也就是赵贞的祖父。赵贞名分上管太后叫皇祖母。但赵贞祖父死的早,赵贞的父亲登基后,便跟青春守寡的太后之间,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男女之情。儿子继承父亲的妻妾,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毕竟是皇家。太后当时原本正在垂帘听政,因跟养子**,怀上了私孩子,怕别人指点,于是撤帘还政,躲到后宫中,生下了孩子,冒认是先帝同其他妃嫔所生。这孩子就是赵贞。赵贞出生的时间,和太后撤帘还政的时间刚好一致。 后来先帝退位,太后携赵贞登上了皇位。 赵贞虽然是私生子,但也是实打实的帝王血脉,他母亲是谁,并不十分要紧。因此,宗室也无人反对。 这传言很可能是真的。因为赵贞的生母,整个宫廷,无一人知晓。赵贞是太后抚养长大的,但他的生母是谁,没有一个人知道。按理说,她作为先帝的妃嫔,太子的生母,不可能在宫中无名无姓。但就是一点名姓也没有。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就是太后本人。 赵贞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没有人知道。 他从来不提起这些,也没有人敢问他。 但,萧沅沅总有种直觉,赵贞他其实是知道的。 太后和先帝的私情,宫内宫外都有流传,赵贞不可能没有耳闻。甚至他有可能,比许多外人,知道的要更多。毕竟赵贞是太后亲手抚养的。 赵贞不止一次说过:“太后是我最亲近的人。” 他时常讲述他幼年时,太后如何照顾他,亲手养育他。那些细节,哪怕是一般的母亲也做不到。而赵贞讲那些话,不是无缘无故,实际上也正透露着他某种心境。他谈论的其实是母亲,那些事,都是母亲爱孩子的体现。 萧沅沅能感觉到,赵贞每每提起太后,语气中隐藏的尊敬和爱意。 皇上也真是可怜。 萧沅沅心想,明明有母亲,却不能相认,只能喊祖母。 谁受得了自己的祖母,其实是亲娘呢?难怪他整天那么严肃,笑也不笑,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 难怪太后对他严苛,他却毫无怨言。 萧沅沅后来才知道,赵贞的父皇那时候,其实还活着。已经逊位的先帝,并没有死,而是做了太上皇,幽居宫中,不问世事。赵贞登基后,时常还会去给他父皇请安。但没过一两年,他父皇就死了。太上皇的死因在宫中,也是一桩悬案。因为太上皇一贯身体很好,没有什么疾病,而且年轻,才二十四岁,正是壮年,饮食保养的又好。某日吃了一碗肉丸汤,当夜离奇就死了。御医诊治,说是噎死的。皇宫内外也是议论纷纷。不过毕竟是太上皇,已经逊位的皇帝,过了些时日,也就没有人关心了。 那一段时间,赵贞在服丧,萧沅沅也没进宫。 后来,太后说,要在萧氏族中挑一个女孩入宫,侍奉皇上。 太后选中萧沅沅。 大家都说,太后这是在给赵贞物色皇后人选。爹娘的语气,也透露了这一点。只要她进了宫,好好侍奉皇上,将来萧氏一族的荣光,就得指着她延续。 第9章 萧沅沅好高兴。 她已经幻想着,戴上凤冠,锦衣霞帔,嫁给赵贞,做他的皇后。 她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女孩。她生在萧家,有太后做姑母,她是命定的皇后,赵贞是她命定的丈夫。 那年她十一岁。 她进了宫,每天就陪在赵贞的身边,读书写字。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赵贞会手把手教她写字。 她陪赵贞读书,每每上课时打瞌睡,被师傅训斥。 赵贞的师傅,是当朝太傅,名叫李脩。这人是个学识渊博的老头,很受太后的重视,因此,让他为天子授业。这人总是爱讲一些孔孟之道,为君之道,萧沅沅听得无聊,经常听睡着,被师傅叫去,打手板心。 萧沅沅冤死了。赵贞是皇帝,她又不做皇帝,就是个陪读的,干嘛要认真。白挨了几板子,赵贞看她手心都被打红了,替她求情:“太傅饶了她吧。她不懂规矩,回头我教她。” 太傅这才收了戒尺,说:“罚你将论语抄写三遍,三日之后,我要检查。” 萧沅沅愁死了,抄到半夜打瞌睡也抄不完。赵贞便模仿她的字迹,帮她抄写。 下雪天,赵贞也还是要读书。萧沅沅捏了两个雪娃娃,兴冲冲地拿到书案前:“皇上,这好不好看?” 赵贞见雪娃娃晶莹剔透,还画了眼睛,涂了嘴巴,便忍不住笑:“好看。” 萧沅沅举着雪娃娃,说:“这个是皇上,这个是我。” 赵贞接过娃娃,放在案上,又拉过她的手:“你手冷不冷?别冻坏了。” 萧沅沅说:“就是好冷呢。我的手心都冻红了。” 赵贞将她拉到身前,用双手捧着她的手,搓了搓,又哈口气:“我给你暖暖。” 萧沅沅说:“身上也冷呢。” 赵贞便抱着她,将她的手夹到自己腋下。 她仰着头,下巴抵着他胸口。 有时,赵贞正在读书,她突然悄悄来到身后,蒙住他的双眼。 赵贞说:“是谁?” 萧沅沅说:“你猜?” 赵贞笑,说:“乌龟。” 萧沅沅气死了,她明明是人,他竟然猜乌龟。 “不是。” “那是兔子。” “也不是。” “那就是王八。” 萧沅沅气得捶他肩膀:“你好好的猜!不许瞎猜!” 赵贞笑,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转过身来,抓住她的手。她吓得惊慌乱跳,连忙躲闪,被赵贞稳稳地攥住了双手,用力往身前一拉。她于是扑到他的怀里,被他抱了个满怀。 她恼了,突然进攻,挠他的胳肢窝。 赵贞怕痒,赶紧起身逃。他逃到床上,她追到床上,骑到他身 上,继续要挠他。赵贞挣扎躲了几下,躲不过。他噗嗤一笑,一伸手,将她拉到被子里,反过来按住她。 赵贞亲了一下她的嘴。 萧沅沅笑了,回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母子 并无邪念,只是欢喜。赵贞接着躺下,两人偎依在一块说话。 萧沅沅问道:“皇上,你以后会娶我吗?” 赵贞说:“这个要看太后的意思。” 萧沅沅说:“你不想娶我啊?” 赵贞说:“我的婚事,是由太后做主的。太后说娶谁,我就娶谁。太后是你的姑母,又疼你,她肯定会让你嫁进宫。你早晚都会嫁给我的。” 他有点不确定,问萧沅沅:“你想嫁给我吗?” 萧沅沅说:“想。” 赵贞拉着她的手:“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太后说,皇上年纪小,不宜太早接触男女之事,因此不允许宫人近他的身。萧沅沅每天和赵贞在一块,也不过是嬉戏玩闹,并无其他。 有一天夜里,萧沅沅突然被太后叫去。 宫里的气氛,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可怕过。萧沅沅来到太后身旁,太后问她道:“皇上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太后宫中灯烛摇曳。萧云懿坐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面容上看不出来喜怒。她语气平静的有些古怪。 萧沅沅老实回答道:“皇上除了读书就是习武,没有别的什么。” 太后又问:“皇上最近有没有见什么人?” 萧沅沅说:“昨日,南安王有进宫过,同皇上说了会话。” 太后问:“说了什么?” 萧沅沅摇头:“我也不知道。” 萧沅沅不懂太后为什么要问她这些。宫里就没什么事,是太后不知道的。 她本以为回答完了,然而太后继续问道: “他们是当众说的,还是关起门来说的?” 萧沅沅说:“在皇上书房关着门说的。” 萧沅沅没有离去,不一会,太后又传唤了李玉奇,张顺。这两个人都是赵贞身边亲信的宦官,平日里也是常见的。萧沅沅不知他们犯了什么错误,一进来,就诚惶诚恐地跪下。 太后说:“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在皇上耳边吹什么风。” 两人吓的哆哆嗦嗦,一声也不敢吭。 太后说:“来人,将这两个挑唆主子的恶奴拖出去打死。” 太后的声音,平静中却透着令人恐惧的威严。萧沅沅吓坏了,以为太后只是说说。李玉奇和张顺吓得叩头如捣蒜,但很快就被带了下去。 萧沅沅出了殿,就见宫人抬着两具尸首离开。宫门前还有好多血。 真被打死了。 她一阵风似的跑回永福宫,气喘吁吁地告诉赵贞:“皇上,太后刚刚把李玉奇和张顺给打死了。” 赵贞正在写字。萧沅沅才发现他书案上堆了很多稿纸,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 “皇上,你在写什么?” 赵贞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他好像已经知道这件事。 赵贞说:“朕在抄录孝经。” 萧沅沅说:“太后把李玉奇和张顺打死了,皇上你不问吗?” 赵贞说:“朕不问。” 萧沅沅顿时松了口气:“那想必他俩是该死的。” 她发现,赵贞和太后一样,都挺冷血的。平日里,那两个奴才还挺受宠爱,随时在赵贞身边服侍,多少有些主仆之情。没想到,突然就被打死了。赵贞连问也不问一声。 赵贞问:“你去了太后那?” “嗯。” “太后问你什么了?” 萧沅沅说“太后问我,皇上最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还有说了什么话。” 赵贞听了这句,整个人有点焦躁起来。 “你怎么回答的?” 萧沅沅说:“我就皇上每天除了读书就是习武,没别的事。只有那天接见了南安王。” 赵贞停了笔:“然后呢?” “然后,太后又问,皇上是当众和他说的话,还是关起门来说的。我就说,是在皇上书房,关起门说的。” 赵贞彻底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站了起来,有些惆怅地望着窗外。 萧沅沅见他脸色煞白:“皇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贞说:“没有。太后问你关于朕的事,你要实话实说。”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不高兴,那以后太后问什么,我就说不知道好了。反正太后不会怪我。” 赵贞说:“朕跟皇祖母之间,没有秘密。你不可这样。” 宫人送来了晚膳,赵贞一口也没吃。 萧沅沅说:“皇上,李玉奇和张顺干什么了?惹太后那么生气?” 赵贞问:“太后是怎么说的?” “太后说他们是挑唆主子的恶奴。” 赵贞沉默了。 次月,南安王被逐出京师。 赵贞去求情,惹得太后大怒,母子间发生了争执。后,赵贞再次要求见太后,太后便不见他。 赵贞跪在寿春宫的门外。天下大雪,他一连跪了两个时辰,冻得浑身僵硬,太后也没有让宫人搀扶他。 萧沅沅见赵贞跪着,心里也很难受。 “太后,你就让皇上起来吧。外面那么冷,皇上会生病的。” 她替赵贞求情。 太后冷笑道:“你小瞧了他。他这是在跟我赌气,在威胁我。” “皇上跟我不是一条心。” 太后的语气很失望,说:“他到底是姓赵,不是姓萧,他现在翅膀还没有硬,就敢和我对着干。等他有朝一日亲政掌权,还不得把我的坟给刨出来。我算是白养了他。” 萧沅沅很茫然:南安王的事有这么严重吗? 太后说:“不要让他在宫门跪,这是演给谁看呢?让他去佛堂跪,不许他吃饭喝水,让他好好反省。” 萧沅沅见太后真发了怒,也不敢求情了。 那天晚上,萧沅沅的母亲,傅氏进了宫来。 萧沅沅担忧着赵贞,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到母亲,顿时喜出望外。 第10章 “娘,你怎么来了?” 傅氏说:“来见太后,顺便看看你。” 萧沅沅忙说:“娘,皇上在受罚呢。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你见到了太后,替他求求情吧。” 傅氏说:“我刚从太后那过来。” 萧沅沅说:“你替皇上求情了吗?” 傅氏说:“太后正在气头上,我怎敢说那些。” 萧沅沅很失落。 傅氏拉着她的手,说:“这些日子,宫里面不平静。太后和皇上之间的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传话。他们母子的事,你夹在中间难处。” 萧沅沅坐在床上,问:“娘,太后和皇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傅氏说:“有一些刁奴,竟不知死活,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说太上皇的死乃是太后所为,又说皇上的生母也是被太后所杀。皇上耳根子软,轻信谗言,还悄悄将南安王叫去,关起门来问话。太后为此生气呢。” 萧沅沅问:“皇上不是太后所生的吗?” 傅氏问:“谁告诉你的?” “宫里都这么传。说皇上是太后的私生子。” 傅氏对这个问题,仿佛也不是很确定,只说:“皇上出生那年,太后撤帘还政,退居后宫,躬亲抚养,好几年不曾见外人,连我也没见过,是以宫中有此闲话。宗室名册上,皇上的生母,是一个孙姓的宫人。只是这个人,谁也没见过。有人说她是被太后杀死。总归都是传言。” 萧沅沅问:“太后和太上皇,真的有私情吗?” 傅氏道:“这种事,可不能妄议。” 萧沅沅心中好奇:“娘,你们都说太后和皇上是母子。太后既然不想被说皇上是她的私生子,那为何大家还都这么说呢?太后也不生气。” 傅氏道:“宫中历来有惯例,皇子出生,皆由保母抚养。当年你姑母以太后之尊,亲任太子保母之职。皇上自幼唤她阿母,说他们是母子,也没有什么错。太后乐意皇上唤她为阿母,显得亲近些,所以宫人们也都这么说,是为讨太后欢心。你也可以这么叫,太后听了会高兴的。” 萧沅沅道:“难怪大家都这么说。” 她心中有无穷的疑惑,关于太后的事。 “保母就是乳母吗?” “差不多吧。民间叫乳母,也有喊奶母,奶娘的。” “那不是下人奴仆做的事?” 傅氏轻笑道:“那可不简单。你可知当年的窦太后,傅太后,都是皇帝的保母?皇帝一登基,就封她们做太后。你姑母当年,也是被傅太后看中,才得以立为皇后的。” “那皇帝的生母呢?太后不应该是皇帝的亲娘吗?” 傅氏道:“她们都死了,没有一个太子生母能活到儿子登基的。” 萧沅沅听得这话,心里一惊:“都死了?” 傅氏安慰她:“她们都是些可怜人,你跟她们不一样。” 萧沅沅道:“姑母当年已经是太后,为何还要去当皇上的保母?” 傅氏道:“她虽是太后,可自己没有儿子,又能怎么样。宫中历来有立保母为皇太后的传统。皇帝自幼丧母,跟保母感情亲厚,视若生母,要是皇帝长大了,硬要立自己的保母为太后,她如何自处?当年傅太后作为太宗的保母,连太宗的生母,都死于她手,何况你姑母没有子嗣。” 傅太后,也就是傅氏的母族。也是这会无人,母女俩低着声,讲些悄悄话。按理说,这些都是宫中的禁忌。 因傅太后死的早,傅氏当时年纪小,因此对这位长辈没什么感情。她得萧云懿的喜欢,反而跟萧云懿亲近得多。 傅太后的模样,她见都没见过。 萧沅沅越听越觉得害怕,宫里的事太复杂了。 “总之,”傅氏叮嘱她:“皇上的身世,你万万不可跟任何人提起。这是太后的逆鳞,连皇上也不能告诉。” 萧沅沅问:“太上皇是被太后杀的吗?” 傅氏手放到嘴边,嘘了一下,示意她噤声:“不可听信传言。你没见那两个嚼舌的刁奴怎么死的?” 傅氏告诉她:“你记着,太后是你的姑母,你们都姓萧。咱们是自己人。你要听她的话,她不会亏待你的。” 萧沅沅心里晓得,但她还是放不下赵贞。 夜里,她做了一场噩梦。梦见自己生了孩子,然后被杀死了。她被吓醒了,一夜都不敢入睡。 次日一醒来,她顾不得洗脸,穿上衣服,就要去佛堂看赵贞。 宫人送来早膳,她顾不得吃,顺手拿了两块饼,揣在怀里,又用羊皮袋子装了水。 赵贞穿着单衣,佛堂里也没有火盆。赵贞跪在地上,对着壁上的那幅观音像。那观音像慈眉善目,是以太后的模样描画的。 萧沅沅递给他一块饼:“皇上,你吃点儿东西吧。” 赵贞什么也不吃。 他说:“我要在这里,给太后祈福。” 萧沅沅说:“太后是疼皇上的,只是正在气头上,过一阵就好了。皇上要是真饿坏了身体,太后也会担心的。” 赵贞还是不吃。 她离开佛堂,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太后和皇上,一个比一个倔,谁也劝不动。 皇上不会要死了吧? 她心想:他不能死,她还要做他的皇后呢。 她每天都去看赵贞,给他拿去御寒的锦被,给他拿吃的和喝的。她不管拿什么,赵贞都拒绝。 赵贞的弟弟,陈平王进了宫。陈平王年方八岁,长得和赵贞一样白皙秀丽,极其聪慧,讨人喜欢。 太后戏问他:“你想不想做皇帝?” 陈平王说:“我不想做皇帝。阿兄才是皇帝。阿兄跟太后母子情深,对太后一片孝心。他只是一时听信了谗言,还望太后原谅他的过错。” 太后一时黯然。 陈平王求情,萧沅沅的父亲,萧钦也求情,太后到底是心软,没有再责罚赵贞。当夜,派了宫人去,将赵贞搀扶回寝宫,责令他好好休息,又让宫人送去梨膏和羊乳羹。 赵贞生了一场重病。 太后派去御医,给他诊治,好几日不见好转。 数日后,太后终究是不放心,亲自来了一趟永福宫。 赵贞正发着烧,见到太后,强撑着要下床,太后拦住了他,说:“皇上身体不舒服,就好生躺着罢。” 赵贞躺下,太后又叫御医来,当面问诊,详细询问赵贞的病情。 赵贞病情一直不好,太后索性便将他接到寿春宫,自己亲自照料。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情敌 萧沅沅总觉得,太后这么做,没安好心。 太后把赵贞接走了。 萧沅沅见不到他。他住在太后的寝宫里。太后以皇上身子虚,需要静养为由,不允许任何人见他。 萧沅沅心想,太后不会杀了他吧?太后把赵贞接过去,兴许,就是为了方便杀他,为了在他的汤药里下毒。当初太上皇就是吃了一碗肉丸汤离奇就死了,大家都说,是太后杀了他。如果这事是真的,那赵贞也免不了。李玉奇和张顺就是因为在皇上面前说了太上皇的事,才被太后杀了。南安王也是因为这事被贬。太后显然很忌讳这个。赵贞知道了这个秘密,太后还能让他活着吗? 接下来两个月,萧沅沅都心怀不安。 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时常想着赵贞。总是担心。她还特意去寺里,给赵贞求了平安符。 她还自己做了个燕子风筝。 春天快到了,等赵贞病好了,就可以陪他去放风筝。皇上还没放过风筝呢。 出乎她意料,两个月后,赵贞病情当真好了,太后依旧让他回永福宫住。萧沅沅再见到他时,他不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还长高了些! 他面容轮廓好像锋利了些,凤目长眉,唇颊鲜艳,生气勃勃,整个人漂亮的像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玉。 看来关于太上皇,还有赵贞生母的那些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太后并没有加害赵贞,反而这些日子对他呵护备至,当真是在给他治病。他现在整个人气色精神都相当好,想来吃的好睡得好,还没少进补。 萧沅沅见到他,几乎有点儿害羞了。 萧沅沅给他看自己求来的平安符。 赵贞说:“这是哪来的?” 萧沅沅说:“这是我去寺里求来的。” 赵贞说:“朕有一个这个。” 他取下腰间的荷包,里头装着一枚平安符。 萧沅沅有些懊恼:“原来皇上你有啊。那我白求了。” 赵贞说:“没事。这一枚朕随身带着,你赠的这枚,朕刚好把它放在枕下。”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心里便异常高兴。 宫人们得知赵贞要回来,早已事先将永福宫内外打扫的一尘不染。赵贞进宫时,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和几名宦官,都是太后那边调拨来的。太后怕赵贞身边这些奴婢不得力,伺候不好皇上,因此特意给他挑了几个好的来。赵贞将他们都留在殿内。 第11章 赵贞进殿就换衣服,萧沅沅也不避,在一旁,歪着头打量他。 赵贞伸展着手,被两个侍女围着穿衣,还抽出眼睛来瞄她:“你怎么瘦了?” 萧沅沅说:“我担心皇上,这段时间觉也睡不好,吃饭也吃不下,自然就瘦了。哪像皇上你,长得白白胖胖的,也不跟人家说一声。” 赵贞笑:“我胖了吗?” 萧沅沅摇头,说:“也不胖。就是长高了,还白了,气色很好。” 侍女退下,赵贞上前来,拉起她的手。 “我摸摸,瘦了多少。” 他摸了摸她身上:“是瘦不少,怎么肋骨都出来了。” 萧沅沅一委屈,便双手一抬,扑到他身上,抱住他腰。她伤心地掉眼泪。 赵贞也抱着她,笑着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你哭什么?” “我担心你嘛。” 萧沅沅说:“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我还以为太后要杀了你。” 赵贞笑:“想什么呢。太后是我皇祖母,她怎么可能杀我。” 萧沅沅抹了抹眼泪:“我也不知道嘛,我就是害怕。我整天胡思乱想。” 赵贞摸摸她头:“瞎想。” 萧沅沅给他炫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 “皇上,咱们去放风筝吧。” 赵贞答应了,陪她来到庭院中放风筝。 她举着风筝,赵贞持着线轮。她将风筝高高地抛起来,赵贞则快步移动着,举起线轮,借着风力将风筝升高。 两人看着风筝飞上天,都高兴地笑起来。赵贞将线轮交给她。 太后担心赵贞吃的不好,每天让人从自己宫中送膳。从早到晚好几拨太监,轮流往返两宫。赵贞也是,事无巨细,都要向太后禀报。太后让人送给他一碗粥,几叠小菜,赵贞吃过了,就要让人去,给太后回报,说味道如何,有时还写个纸条。 太后赏赐他一块哈密瓜,赵贞吃过了,也要给太后回个纸条,纸上写着:“蜜瓜很好,孙儿很喜欢。太后吃了没有?”太后着人回说:“太甜,不爱吃。皇上喜欢,多送点来。” 接着,便让人送了好些个蜜瓜过来。 赵贞得了什么好东西,也立刻跟太后分享。有时跟侍臣去打猎,猎到兔子,野鸡,也送去给太后,问太后是否喜欢。事无巨细,皆相告之。早晚还要去太后宫里陪伴说话,嘘寒问暖。关系之亲密,更甚先前。 不久,萧氏的另一个女孩也进了宫。 新进宫的女孩,叫丽娘。同时进宫的,还有萧氏族中的两个子弟,萧羽和萧煦。自从他们进了宫,萧沅沅就发现,赵贞不再属于她了。 萧沅沅本以为,赵贞对她,是不同的。 丽娘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这种幻想。 她长得美。除了美,还有一种小孩儿似的天真烂漫,笑容明媚,神情无邪,说话声音娇滴滴的,看起来全无心机。她一进宫,萧沅沅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太后喜欢她,说:“这孩子烂漫可爱,颇讨人喜。”太后赏给了她一只自己常戴的碧玉镯。 萧沅沅的母亲,傅氏也在场。傅氏拉着丽娘的手,笑夸赞说:“瞧这模样,可是比我生的那烧火丫头强多了。” 萧沅沅很不开心,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贬低自己,说别的女孩子比她强,还说她是烧火丫头。丽娘的母亲胡氏则一脸严肃说:“她呀,也就长得平头正脸,略不讨人嫌罢了。” 太后笑说:“她不比阿沅生的差。” 就连赵贞也很喜欢她。第一次见面,赵贞就送给她一朵珠花。 萧沅沅当时就不高兴,当众拉下脸来。 她跟赵贞认识这么久,赵贞也没有送过她女子的饰物。可是丽娘刚一进宫,赵贞就送给她珠花。 赵贞还在和他们说话,满脸写着亲切和欢愉,丝毫没有注意萧沅沅的表情,已经多么失望。她突然有点怨恨赵贞。他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了新朋,就忘了旧友。他好像没有心肝,完全不知道她此刻有多伤心。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这些兄弟姊妹们,如此地惹人厌恶。他们几个,可会说话了,好就像一群画眉鸟儿,满嘴都是有趣动听的话。你一句我一句,把赵贞围着。 “皇上,咱们去骑马吧。” 赵贞对萧沅沅说:“一起去吧。” 萧沅沅说:“我不去。” 她满脸写着不高兴,任谁都瞧得出来,萧羽说了一句:“她臭脾气,就那样,咱们不理她。皇上,咱们自己去吧。” 丽娘欢天喜地:“我也要去。” “你会骑马吗?” “我可以学呀。” 他们一边说着,赵贞叫上侍从一块往林苑去了。 “我觉得丽娘比她要好的多。论美貌,丽娘不比她差。可没人像她那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萧羽一边上马一边说。 萧沅沅上前,劈头就是一鞭:“贱种,谁允许你说我坏话的?” 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萧羽刚还兴高采烈,瞬间转为狼狈。他抬手挡:“你凭什么打我?” 他到底顾忌萧沅沅乃是太后的亲侄女,一时不敢还手,只是嘴上质问着。萧沅沅下死力抽了他几鞭:“你再贱嘴薄舌,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萧羽哭了起来。 赵贞的侍卫们都看呆了。 丽娘,还有萧煦,也看傻了,都不说话,目光都瞧向赵贞。 赵贞骑在马上,正在不远处静看着萧沅沅。他已经看了很久,对她的举动一清二楚,也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萧羽不过说了几句,却是她先动起手来的,态度极其蛮横无礼。 赵贞本不想管,又怕她被太后责罚,忍不住出声制止道:“行了,回头让太后知道,又该罚你了。” 萧沅沅走到赵贞马前,指着丽娘说:“皇上,他说这个人比我好,她比我好吗?她比我生的美吗?” 丽娘表情有些惶恐,脸一下子红透了。 赵贞眉头微蹙:“你别闹了。你们进宫,都是太后的意思。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应该去问太后。” 作者有话说: ---------------------- 关于太后和赵贞身份和称谓的问题,评论区很多人提起,所以我解释一下吧。 太后和赵贞,名分是祖孙,公开场合或对不熟的人赵贞会说“皇祖母”,太后的完整称呼,应该是太皇太后。官方是这样的。 但太后还有另一个身份,赵贞的养母。这个养母和普通的养母不一样,虽然现代祖母会抚养自己的孙子,但皇室的太后,身份尊贵,是不可能亲手抚养孩子的,皇子都有乳母,奶妈抚养。本文背景很多人都知道,借鉴北魏,北魏后宫有立储杀母的传统,和保母制度。皇子出生,一旦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就会被赐死。皇子由保母抚养,而皇子长大登基以后,保母是可以当皇太后的。皇子自幼丧母,皇子不但感情上和保母更亲,甚至保母有做皇太后的传统,当年的萧太后,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她不愿意被保母分权,所以她当年,以太后之尊,亲任赵贞保母之职,也就是奶妈子。她不仅是个政治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家政育儿一把手,所以文中很多侧面描写,包括赵贞回忆小时候太后照顾他的事,把屎把尿喂奶哄睡都是太后亲手来,甚至还会给他做衣服。就是因为太后是他的保母。而且,又有赵贞是太后私生子的传言,所以很多人习惯说他们是母子。而太后是默许这种说法的,她乐意赵贞喊她妈,因为这样更亲近,所以她允许这种说法,所以大家也没什么顾忌,也乐意这么叫,太后听了高兴。 这个问题,后续正文里会正式提到的。 以及,今天满三万字,明天会停一天,等周四的榜单啦。 第11章 一心一意 萧沅沅一气之下,跑到太后面前哭泣。 太后问她:“你哭什么?” 萧沅沅拉着她的袖子,说:“姑母,你干嘛要让萧家的女孩子都进宫来呀?我不喜欢丽娘。” 太后正在接见大臣,见她贸然闯进来,抱着腿就哭,十分无奈,只得扶起她,给她擦了擦眼泪。 太后说:“你和丽娘,都是我为皇上挑选的妃嫔。皇上不是你一个人的皇上。除了你们,他将来还会有别的妃嫔,还会跟别的女人生孩子。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美丽,一个比一个温柔婉顺,个个都比你会勾引,比你会抓住皇上的心。你岂不是更要哭?丽娘是你同族的姐妹,她进宫来陪你是好事,你有什么可着急的。” 萧沅沅说:“皇上不会的。皇上听太后的话,只要姑母你不让他娶别的女人,他就不会娶的。我不想让丽娘进宫来。她那么漂亮。她一来皇上就看她,不看我了。姑母,你就成全我吧。皇上喜欢我,我也喜欢皇上,我不想让别人插到我们中间来。我就想让他对我一心一意的。” 她又是撒娇,又是扮可怜,嘴里一个劲恳求着。太后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你都知道,丽娘一进宫,皇上就只看她,不看你了,你怎么能保证皇上除了你不会想要别的女人,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让别人插到你们中间来?你瞧你这样,一个丽娘就把你急得直掉眼泪,将来怎么做皇后?丽娘还喊你一声姐姐,她还没拿刀砍你杀你,还没给你勒麻绳喂毒药呢。” 第12章 萧沅沅急的飙泪:“姑母,你是太后,你得管着他么。他最怕你,只要有你在,他不敢找别的女人。” 太后说:“我管他,你看他现在听我的话,再过十年二十年,他还听吗?” “他肯定听的。” 太后说:“那要是哪天我死了呢?” 萧沅沅说:“姑母不会死的,姑母会长命百岁,活上一千年。” 太后忍不住白眼,说:“来人,把她送回去。她要哭,让她回自己房里哭去。吵吵得我头疼。” “碰到你我要少活二十岁,还长命百岁。”太后说,“你若真想让我长命百岁,就不要拿这些事来烦我。” 萧沅沅哭叫道:“姑母!” 太后还是无情地让人将她赶走了。 萧沅沅回到住处,趴到枕上,大哭起来。 晚上,赵贞来到她房中。 赵贞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背:“你别哭了。” 萧沅沅听到是他,更气,转身冲他道:“你现在满意了?” 赵贞低了眼:“我满意什么。” 萧沅沅说:“我娘说,你们男人都是三心两意,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的。太后说,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女人。我让她管着你,不许你去碰别人,她不肯。你当然满意了。” 彼时十三岁,还是处子的赵贞听到这些话,有些无措。 “这些事情,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无奈说:“我又没有求太后,安排谁进宫。我也没有做什么。” “你还送她珠花呢。”萧沅沅郁郁不平。 赵贞说:“那是宫中针簪局的匠人所制珠花,太后送来一批,说供赏人的。我便拿了一个给她。你要是想要,回头你去我那儿随便挑好了。” 萧沅沅听到这句,脑子顿时转过来。 “那不是你特意给她准备的?” 赵贞摇头,说:“我送给你的那把小弓,才是我最喜欢的。” 萧沅沅脸有些红:“那你不喜欢她?” 赵贞说:“你这么生气,我怎么敢喜欢她。” 萧沅沅高兴了一瞬,想到太后的话,又再次伤心大哭起来:“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要娶她。你以后还是要和她睡觉,跟她生小孩儿。” 赵贞被她哭的很慌乱。她趴在床上,肩背拱起,像一只小兽。鲜彩的衣裳,裹着她的身躯。赵贞伸手,将她从头捋到腰,轻轻安慰着。见她只是放声哭,也听不进去话,赵贞面带惆怅。 赵贞上了床,从背后抱着她的肩膀。 “那你想怎么办呢?” 赵贞说:“我跟你说过的。我的婚事,都是太后做主。太后说娶谁,我就得娶谁。你嫁给我,也是太后的意思。我再喜欢你,也得听太后的。” 萧沅沅翻过身,抹了眼泪:“你去给太后说,你喜欢我,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不要别人。让她把丽娘送出宫去。” 赵贞赶紧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太后会生气的。” 赵贞说:“我祖父有很多妃嫔,我父皇也有很多妃嫔。他们都有喜欢的女人,但也有很多妻妾,替他们生孩子,给他们繁育子嗣。我是皇帝,等我长大了,也会和他们一样,立很多妃嫔,生很多孩子。这样才能从中挑选优秀的人继承皇位。” 萧沅沅说:“我不许。我才不管你是谁,反正你去告诉太后,说你不要别的女人,只要我。不然我现在就出宫去,以后再也不见你了。” 赵贞说:“太后是你姑母,你想说你自己说去,反正我不去。” 萧沅沅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你去不去?” 赵贞被掐的嘶了一声,挽起袖子查看,白净的皮子红了一片。 他抬起胳膊给她看:“你把我皮掐破了。” 萧沅沅愤恨地转身,背对他:“你活该。” 赵贞也躺下,从背后抱着她。他抬头,亲了一下她脸颊。 “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就专宠你一个,每天都跟你睡觉。太后如果问我想立谁做皇后,我就说选你。” 萧沅沅赌气说:“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劳什子皇后呢。” 赵贞说:“那你稀罕什么?” 萧沅沅转过身,抱着他:“我就想要你。我就想让你喜欢我,每天都在我身边,对我一心一意的。” 赵贞说:“那不是一样的。我只宠你一个,咱们也是一心一意的。” 萧沅沅说:“那不一样。你只能有我,不能有别人。你要是有别人,就不会觉得我独一无二了。就像园子里的月季,你觉得哪朵都漂亮,你都喜欢,就不会再把我放在心上。要是我心里有别人,我将来也跟别人好,跟别的男子亲热,你会高兴吗?” 赵贞说:“你真的那么在意这个吗?” 萧沅沅说:“反正,你要是喜欢别人,我就出宫去。” 赵贞说:“我不想让你生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赵贞钻进她被子里,亲了一下她的嘴巴。 萧沅沅伸手打他:“你讨厌,你还轻薄我。我告诉太后去。” 赵贞笑,一把抱住她的腰。她像条鱼一样蹦动起来。两人正在被窝里打闹着,笑成一团,突然丽娘也跑来了。 赵贞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将锦被一卷,把头和身子严严捂着,躲到床里去。丽娘兴高采烈地来到萧沅沅床边:“怎么就你一个?我刚才还听到皇上的声音呢。皇上人呢?” 萧沅沅不悦道:“走了。” “走了吗?”丽娘有些不大信,到处打量,伸手去揭锦被。她有些狐疑地挠了挠耳朵:“奇怪,刚才还听到皇上的笑声。也没见他出去。” 萧沅沅拦着她:“你到底要干嘛呀?” 丽娘往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嘛。我去见太后,太后宫里的奴婢跟我说你哭了,我怕你伤心。” 萧沅沅说:“我用不着你安慰。” 丽娘拉过她的手,递给她一朵珠花:“这是皇上送给我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咱们是好姐妹,有什么东西,都可以一起分享。” 萧沅沅感觉大受羞辱,将珠花掷到地上:“我才不捡别人不要的呢!皇上他本来就是我的,谁要跟你分享了。” 丽娘有些讪讪的,脸红透了,但也没有生气,只是捡起了珠花,面带羞惭:“反正我跟你说了,我当你是姐姐,不会跟你争抢的。我有的,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跟你分享。太后也让我迁就你,我该做的做了。” 她将珠花放在了妆台前,然后走了。 丽娘离去,赵贞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你别生气了。” 赵贞听到她刚才说的话,知道她还在生气。赵贞跪在床上,轻轻拉着她胳膊摇晃着:“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生气,我心里也会难受的。” 萧沅沅委屈背对着他:“你宁愿看我生气,也不愿去求太后将她赶出宫。” 赵贞低下头:“她进宫,是太后拿的主意。我不能去跟太后说这些。但是别的事,我都听你的。” 萧沅沅说:“那你不许看她。” 赵贞说:“我不看她。” “不许跟她说话,也不许对着她笑。不许拉她的手。更不许偷偷去她房里,跟她挠痒痒,说悄悄话。” 赵贞说:“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采葛 赵贞嘴上答应着,但他根本就做不到。 丽娘每天像只百灵鸟一样,围在他身边。赵贞面对她甜甜的声音和如花似的笑靥,根本就冷不下脸来。有时,萧沅沅在一旁,他看到她的表情不高兴,就会收敛一些。 丽娘举着一颗葡萄,喂到赵贞嘴边:“皇上,你尝尝这个。”赵贞下意识地看一眼萧沅沅,见她皱着眉,于是摇头拒绝丽娘:“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然而萧沅沅不在的时候呢?他们还是有说有笑,关系愈渐亲密。 他答应萧沅沅的那些事,没过半月就忘到脚后跟。丽娘送给赵贞一块亲手绣的手帕,赵贞竟然收下了。 萧沅沅一气之下,找太后,闹着要出宫。 谁也拦不住,赵贞道歉,低声下气地求她,她还是要走。太后也不劝阻,直接派人送她回了萧家。 爹娘见了她,高兴归高兴,然而听说她出宫的原因,都不赞同。 娘更是一边帮她梳头,一边温言软语地劝她:“别人都盼着进宫,能侍奉皇上。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你是太后的亲侄女,这皇后之位,非你莫属。你若不去争,旁人就要争。” 萧沅沅说:“娘,可是皇上他将来会有很多女人。” 傅 氏说:“他毕竟是皇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你不嫁给皇上,嫁给一个寻常男子,也免不了他有别的女人。何况,皇上他心里还有你,这就比旁人强得多。” 萧沅沅望着镜子里粉扑扑的少女脸颊:“可是娘,我爹就只有娘一个女人。爹也没有三妻四妾。” 第13章 傅氏闻言,眉毛都竖起来,嗓门顿时提高:“你也不瞧瞧他年纪多大了。我嫁给他时,他都娶过两个老婆了,比我大了二十岁。我这么水灵灵的女子配他,他不知足,还想要三妻四妾?他就是有那心,他也没那个力气。这些年,要不是我打着骂着,时刻叮咛着,他能有那么本分?男人就只有死了,钉进棺材里才能老实。再说你爹这人,到底能耐有限。胆子又小,性子又疏懒,又不会做官。年轻时就是个纨绔,百无一用的人。你难道想嫁给他这样一个庸人?” 萧沅沅很失落。 连爹爹这样的,娘也不满意。兴许她以后的夫君,还不如爹爹。 傅氏感叹:“所以呀,女人还是得有身份,有地位,要往高处走。好女人,就该像你姑母那样,将男人都捏在手里。你看她现在,身份至尊,天下哪个男人敢不听她的?皇上见了她都要乖乖听命,不敢造次。这才叫活得有滋味。天下女人要都像你姑母这样,还有这些男人什么事。” 萧沅沅在家住了月余。 家人每日轮番相劝,让她尽早回宫,不要惹太后和皇上生气。 “你跟谁赌气,都不能跟皇上赌气。皇上是一国之君,只有他不理别人的,没有别人不理他的。你脾气这般娇纵任性,真要是惹恼了皇上,他一气之下真不要你了,你便是后悔也晚了。赶紧回宫向皇上认错。” 萧沅沅起初还死犟,然而每天都听到这样的话,她越来越心慌。 真的吗? 皇上会一气之下,真的不要她了吗?她越着急,越是嘴硬:“我才不要给他认错呢!他不要便不要了,我不稀罕!谁稀罕当这个皇后。” 傅氏问说:“你说这话,真不后悔?行,你真不想回去,娘也不逼你。” “你不回宫,有人巴不得呢。你不在皇上身边,正好给别人腾地儿。哪天人家风风光光做了皇后,让你躲在背地里哭,看你闹心不闹心。” 萧沅沅听到母亲的话,气的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赵贞给她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在她刚回家后的当夜,赵贞差人送来的。信中写满了失落和歉疚,恳求她不要生气。萧沅沅正在气头上,理也不理。 又过了五日,赵贞又送来了一封信。 萧沅沅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空空的,没有信纸,只有一片树叶。 树叶的颜色金黄,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尚未干透。 萧沅沅还是觉得很生气,没有回复他。 整整过了一个月,她的内心也开始煎熬了。她怀疑母亲说的是真。赵贞毕竟是皇帝,怎么可能忍受她的脾气。兴许他也生气了,当真以后不会再找她了。宫中美女多的是,少了她一个又有什么分别?她一边伤心,埋头哭泣,一边倔强地想着:不要便不要,反正她是不会低头的。 她收到了赵贞的第三封信,是一张桃花小笺,上面写着几句诗。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没有留名,但她认得出,是赵贞的字迹,娟娟小楷,温柔缠绵。她心中憋了一个月的不安和委屈,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她连忙奔跑着,去找傅氏:“娘,我要回宫。” 傅氏纳闷:“怎么突然就要回宫了?” 萧沅沅说:“我就要回宫,我今天就要回去。皇上在等着我呢。” 傅氏说:“你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主意变得忒快。你要回宫,总得收拾收拾,哪能说走就走,还要让人去给太后禀明一声,太后下旨,让宫里来接。再快也得明日去了。” 萧沅沅恳求:“娘,你快去帮我安排吧。” 她夜里觉也没睡着,次日天不亮就起床,梳洗穿衣,用过早膳。宫里的马车已经在府门外侯着了。 坐上马车,一路上,还能看到星星。 她心中思念着赵贞,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他身边, 进了宫,见了姑母。太后依旧是和蔼的,见了她,安慰嘱咐几句,还让她回撷芳殿居住。她的住处都留着呢,什么都没变。萧沅沅欢欢喜喜地回了房,换了衣服,去找赵贞。 赵贞在畅春园,萧沅沅高兴地跑过去,却发现丽娘也在。 她坐在赵贞的位置上,赵贞正手把手,教她写字。两人姿势亲密,挨得紧紧的,肩膀交叠在一起。赵贞语气温柔,面带笑意,跟当初教萧沅沅写字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的心一下子跌落至谷底。 赵贞一抬头,就看见了她,脸顿时红透了。他随即笑了,目光羞讪之中,又有种克制不住的喜悦。 赵贞还没来得及开口,丽娘就欢喜地站了起来,欢喜雀跃上前,一把拉着萧沅沅的胳膊:“阿沅,你回来啦。我跟皇上每天都好想你呢。” 萧沅沅忍着怒气,面不改色,走到书案前,拾起案上的字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个“瑛”字。 “这是什么?” 丽娘高兴地说:“皇上刚才教我写字呢,这个是我的名字。” 萧沅沅阴阳怪气:“皇上可真贴心。” 赵贞上前来,拉着她手,低声说道:“你不生气了吗?” 萧沅沅道:“我怎么敢生气,我可没那资格。皇上不生我的气,我就谢天谢地。我回来还要给皇上磕头谢罪呢。” 赵贞面带笑容,好像听不懂她的反话:“你不生气就好。” 萧沅沅往旁边一站:“你们继续写吧,别让我坏了你们的雅兴。” 丽娘赶紧让到案侧,半蹲下身子说:“你跟皇上一起写,我在旁边给你们磨墨。反正我也不会写。” 萧沅沅才不肯去,赵贞却拉她的手。 她不情不愿地陪赵贞坐下。 她拿起笔,心中焦灼如火,却无一字能下笔。赵贞从背后,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则握住她起笔的手,轻轻写下一行字。 丽娘说:“皇上,这个字好像多了一笔。” 赵贞说:“哪个字?” 丽娘伸手去指着诗句,“韶光欲尽伴荼蘼”中的“荼”字,疑惑不解地说:“这个字好像多了一横。” 赵贞笑,说:“你说的那个字是茶。这个字念荼,是两个字,不同的意思。” 丽娘说:“荼什么?” 赵贞说:“荼靡是一种花。” 萧沅沅听着他们的对话,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恍惚察觉到,赵贞和丽娘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丽娘一派天真善良,宽厚大度,又明媚艳丽,整天缠着赵贞,赵贞岂能不喜欢她呢?他嘴上说不愿意,怕只是假话。他心里必定也是喜欢了。 夜里,赵贞见了太后,回来时正路过撷芳殿,顺便过来看她。 萧沅沅听见他来,立刻钻进被里装睡。 赵贞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萧沅沅本不想理他,转念又想,就算是要分手,话还是要讲清楚的。 她一股脑儿爬起来,从枕头下掏出一张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丢到赵贞怀里,冷冷道:“还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不要到处乱送。” 赵贞打开信,正是自己所写的那封。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赵贞说:“这是给你的。” 他将信给她,萧沅沅再次掷回他怀里:“我才不要呢!你的肉麻话儿说给别人听去,有人爱听。” 赵贞垂了头,轻声解释说:“我跟她……没有什么的。她还小,我只是把她当小妹妹。她什么都不懂。” 萧沅沅说:“她不懂,你教她,她不就什么都懂了。你不正教的起劲么。” 赵贞再次沉默不吭声。 作者有话说: ---------------------- 这篇文,我打算的是前世今生交错,都要写。主要是这样更完整地展现人物的心理轨迹,更好地为后文服务,不过前世的稍微简写,重点肯定是在后一世的。前世重点虐,后世重点爽,嗯。 第13章 前途 萧沅沅想起前世种种,心中不由欷吁。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些琐碎的小事。少年时的赵贞,其实也算不上顶可恨。现在的她,早已不介怀了,而当时十三岁的萧沅沅,却是真正伤心难过的。赵贞离去之后,她独自一人哭了很久很久,哭的眼睛红肿。 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无法释怀,会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喜或恼,失去理智。那会他们尚且年少,处子处女,未经人事。懵懂莽撞,连真正的男女之情也不懂得,心中的感情,却比成年之后,来的要浓烈得多。 此刻,坐在镜子前的赵贞,跟二十年前,神奇地重叠了。 他皮肤极白,凤目长眉,一张脸极英俊,天生就有帝王相。萧沅沅哪怕前世再恨他,觉得他虚伪,假情假意,冷漠自私,但对他这副皮囊,也还是说不出什么刻薄话。 萧沅沅坐在身后,慢慢地替他梳头。 第14章 她一边梳,一边思索着。以她现在的力量,想要报复赵贞,等于是痴人说梦。赵贞是皇帝,敢动他,是自己找死。唯一有力量动他的,只有太后萧云懿。然而,以上一世萧沅沅对太后的了解,虽然他们母子间隔阂很深,彼此心中都互相提防,甚至暗藏算计,但要说杀了赵贞,太后也不会做。一者,太后和赵贞母子间虽然有嫌隙,但本质是利益相关。太后有赵贞这个傀儡皇帝在手,才能稳控住朝局,实际操持权柄,正所谓挟天子而令诸侯。而赵贞,年纪尚幼,也需要太后的庇护。他可不止有太后这一个敌人。宗室叔伯、士族豪强、外戚宦官,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凭他小小年纪怎能对付这些人。没有太后,他早就被这些狼吃了。他们母子俩是一条船上的,真正唇亡齿寒,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层关系,萧沅沅是二十五岁以后才逐渐想明白的。 当年的她,只以为太后是赵贞的杀父杀母仇人,却没看到他们的利益攸关,根系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赵贞这个聪明人,十三岁就明白的透透的了。 当年,多少人挑拨他和太后的关系。他的叔叔伯伯们,身边的亲信大臣们,甚至宦官奴婢们,个个都有小心思,个个都撺掇着他对抗太后。都知道,他父亲和生母,都是死在太后的手里,换做哪个孩子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正常人,十几岁的小孩,听到这种秘密,吓都吓死了,很难不一时冲动,或出于恐惧,被人蛊惑,做出傻事。可赵贞愣是不为所动,一心一意紧靠太后,成天在太后面前表演孝顺,愣是没有一点外心。 如若不这样,那结局,不是太后废了他,就是他们母子自相残杀,然后让他人坐收渔利。正因这母子俩都是绝顶的聪明人,才能孤儿寡母抱成团,在残酷的宫廷争斗中活下来。 萧沅沅要依仗姑母,而姑母和赵贞利益紧密不可分,所以某种程度上她和赵贞,也是一条船上的。 赵贞和太后之间,早已经达成默契。他们母子心有灵犀,配合的天衣无缝。即便换个皇帝,也不可能比赵贞更乖顺,对萧家人更友好。至少前世,太后死后,赵贞对于萧氏一族依旧极尽是恩荣优待的。真要是换个人做皇帝,不见得结果会更好。 只是,她和赵贞之间的个人矛盾无法调和。她唯一的机会,就是等赵贞自己死了。前世,赵贞的身体不大好。他在战场上受过箭伤,那之后就一直未能痊愈,时常旧疾复发。 萧沅沅前世死之前,就听过赵贞要不行了的消息。 赵贞望着镜子里的她:“你在想什么?” 萧沅沅说:“没想什么。” 脑子里千头万绪,却一时理不出来。 应该说,在赵贞死之前,她都还是安全的,富贵荣华也不愁。而赵贞一定要在死之前杀了她,也不光是因为萧沅沅的背叛。而是因为他心中对太后的恐惧。他怕自己死后,会出现女主乱政的局面。也就是说,不论萧沅沅是否对他忠诚,结局可能都是一样的。这才是男人最歹毒的地方,就如同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 萧沅沅在赵贞这呆了半日,没什么事做。赵贞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说似的。四目相觑,正觉浑身不得劲,太后那突然来人传唤赵贞。萧沅沅顿时如逢大赦,立刻帮赵贞穿戴好衣物。 “你在这等着我。”赵贞说了这句便离去了。 萧沅沅才懒得等他呢。 她猜测,赵贞被太后叫去,一时半会回不来,索性也出了殿去,打算散散心。她在赵贞寝宫里呆久了,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心里头实在是憋闷。 中午,傅氏被太后留下用饭。萧沅沅回了住处,太后没召她,但也赐了饭,让宫人用食盒送来,说是怕她拘束。萧沅沅吃了饭,漱了口,有点困,便换了衣服,上床午睡。 睡了约摸不到一个时辰,她母亲就来了,坐在床边,抚摸她头发。 萧沅沅睁开眼:“母亲。” 傅氏说:“听说你这些日子被太后罚了,让你禁足,闭门思过。” 傅氏当着太后面,不好问,这会单独了才问她。 萧沅沅说:“今天见太后,她已经不生气了。我以后会听姑母的话,用功读书,不再惹是生非。” 用功读书有点难,不惹是生非是不可能的。宫中本是是非地,别人欺负她,她总不能忍着。不过,下次不会被逮到就是了。 傅氏说:“你晓得就好。” 傅氏又问:“皇上呢?他待你好不好?” 赵贞?萧沅沅想起这人,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他恨不得我死呢。 当着傅氏,萧沅沅还是得说点好听的:“皇上待我挺好的。”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再处处让母亲担忧了。有些话得咽进自己肚子里。母亲也帮不了她什么。 傅氏感觉女儿好像变乖了,懂事了很多。以前她犯了错,傅氏要教训她,她反过来还要顶几句呢,“谁让你们把我送到宫里来的?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你们不帮着我,还替别人说话。”然后又是哭又是闹,又要撞墙又要上吊,傅氏每每很无奈。 傅氏此来,心中甚至想着,实在不行,请求太后,放她出宫算了。她这个样子,在宫里迟早惹祸。 “我们阿沅长大了。” 傅氏平日里见她桀骜难驯,总是气的不行。可而今看她突然变乖,又有点心酸不忍,总感觉她受了什么委屈。她何尝不希望女儿能自由自在开心快乐,可毕竟……哎。 她的性子,确实也该改改。 傅氏摸着她的头:“宫里规矩是有些多,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想怎么使性就怎么使性。太后虽是你的姑母,但她更是太后。你闯了祸,她是要罚你的。娘希望你能在姑母身边长长见识,学点东西。可你要是真不愿意,娘也不勉强你。你要是实在想回家,想出宫,就跟娘说,娘帮你去太后那求情。咱不受这委屈。咱们女儿长得漂亮,又是公侯千金,将来什么样的郎君寻不着。也不是非要嫁入帝王家。” 萧沅沅听到母亲的话,突然来了兴趣。 “娘,我能回家吗?” 加上上一世,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心里突然想念极了。 她想爹爹,想娘,想家里养的毛团儿小狗,院子里的秋千架,还有门前的桂花树。她还想钻在爹娘的怀里撒娇。 傅氏说:“你若想回去,我去给太后说说。就说你父亲身体不适,惦记着你,让你回家侍奉些日子。” 萧沅沅问:“父亲他身体不好吗?”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着凉。” 萧沅沅赶紧从床上爬起:“娘你快去和太后说吧,我想回去。” 傅氏取笑她:“你不怕你走了,皇上忘了你了?” 萧沅沅不由想起前世。 她每天在宫里,看到赵贞和丽娘说说笑笑,气的想哭。 母亲说:“瞧你难受的,出宫去散散心吧。”她又不要,说:“我要是走了,皇上就跟她更好了。”走也不愿意走,留下又伤心,备受煎熬。 萧沅沅有些臊皮,扯着傅氏的袖子说:“娘,你去跟太后说,我也想回家看看爹爹,陪他说说话呢。” 傅氏说:“等过几日吧,等太后的寿辰过了。” 说到太后的寿辰,傅氏正好也是为此事来的。 傅氏拿出一个檀香木盒,里面盛着一串莹白如玉的砗磲手珠。 “太后要过寿辰了,想你也准备不了什么。这串砗磲手珠,是从南海得来的。到时候你把它献给太后,作为寿礼。” 母亲处处都替她想的周到。 萧沅沅说:“娘,这个手珠,太后一看就知道不是我送的,是爹娘准备的。我打算替太后抄经祈福。” 傅氏笑:“你有这个心意便好。” 萧沅沅将手珠收好。 母亲走后,萧沅沅便准备抄经的事情。 她需要一些黄纸和朱砂,可惜宫里没有。将太监叫来询问,说是内府有,便派人去取一些。萧沅沅这边翘首等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去的人才回来了,拿回来一卷黄纸,和半包朱砂。 萧沅沅打开朱砂一看,却是颗粒状的。 “我不是要粉的吗?这颗粒怎么写字。” 小宦官告说:“内府说没有朱砂粉,只有朱砂。” 萧沅沅说:“那你去,把它磨成粉。” 小宦官应了。 萧沅沅则铺陈好桌案,找来裁纸刀和长尺,开始裁纸。 不多时,丽娘也跑过来了,兴高采烈地凑到她身上:“这么好玩的事儿,你也不叫我。我来帮你。” 萧沅沅实在是烦死她了。 前一世,她就爱缠着萧沅沅。只要萧沅沅在的地方,她就要出现。装乖卖傻,撒娇弄痴,弄得萧沅沅跟赵贞一点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萧沅沅上辈子就怀疑她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4章 提醒 萧沅沅:“你不去缠着皇上,总缠着我干什么。” 丽娘歪着头说:“皇上他每天那么忙,他哪有时间陪我呢。咱们两个作伴正好。” 前一世,萧沅沅十三岁离宫。她得罪了姑母,被遣去寺中。丽娘便代替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 “你喜欢皇上吗?”萧沅沅直截了当问她。 丽娘说:“皇上,我当然很喜欢了。他人长得又好看,待我又好,像兄长一样。我喜欢皇上。” 萧沅沅问:“你是喜欢皇上,还是想做皇后?” 丽娘红了脸,说:“我就是喜欢皇上,没有想别的。” 萧沅沅心说:装,你就装。 萧沅沅走到她身旁,将她上下打量了几圈,最后凑近她耳朵,轻声说道:“其实你不该进宫的。” 丽娘讪讪地揉了揉耳朵:“你干嘛在我耳边说话,好痒啊。” 萧沅沅站在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状似亲昵:“做皇后,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不过是萧氏一族的旁支庶出,即便皇上喜欢你,太后喜欢你,你也不见得就能当皇后。即便是你命好,做了皇后,也未必能得善终。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过过太平日子,不来凑这热闹。皇后再是金尊玉贵,哪有长命百岁、儿女绕膝好。你说呢?” 萧沅沅倒不是威胁她,而是善意的提醒。 前一世的丽娘,并没有什么好结局。虽然,她比萧沅沅早一步被封为皇后,不过赵贞并不是多宠爱她。赵贞后宫十几位妃嫔,公主皇子生了几十个,她却一个孩子也没有。 她对赵贞倒是一心一意,可是赵贞对她冷酷无情。太子谋反,牵连到她,纵使她痛哭流涕,百般申诉,赵贞也不听她的辩解。赵贞不但不信任她,反而大发雷霆,将太子之事迁怒于她,废了她的皇后位。当然,这一整件事,萧沅沅没少在其中使坏。不论是撺掇太子谋反,还是将火引到皇后身上,都是萧沅沅的主谋。她也挺可怜,被赵贞废后,在寝宫上吊自尽。而她死了不到三个月,萧沅沅成功上位,就被封为皇后。 她要是知道,她被废,都是萧沅沅陷害。而赵贞不但冤枉她,逼她去死,事后还跟萧沅沅恩恩爱爱,不知会不会气的再吊死一次。 萧沅沅上辈子,没少在背地里嘲笑她。 冤吗?当然冤了。都说赵贞是明君,萧沅沅看他也没明到哪里去。所有人都知皇后是无辜的,就赵贞不知道。如此死法,怎能不冤。萧沅沅上辈子虽然也没好下场,但好歹是自己作死,比起冤死,那确实强多了。萧沅沅其实也没那么恨她。要不是她占据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皇后位置,萧沅沅也没必要陷害她。只能说,后宫之争向来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看在同为姐妹的份上,萧沅沅好意劝她。皇后这位置,可不是好玩儿的。 丽娘低着眉眼,显然是有点儿害怕她:“我没想做皇后。我就是觉得宫里挺无聊的,一个人又害怕,又憋闷,就想找你玩,跟你说说话。” 萧沅沅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和我,不可能成为朋友。譬如我爱皇上,可你非要嫁给他,让他不能专情于我,我心里恨不得你死。他哪怕是仅仅看你一眼,跟你多说一句话,我都会气的想撕烂你的脸,或者挖了他的眼珠子,你懂吗?” 她发泄着前世的愤怒。 丽娘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不似玩笑,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丽娘羞愤地跑出去了。 她跑了最好,萧沅沅总算乐得清净。 萧沅沅实在没兴趣跟一个前世的仇敌,兼手下败将卿卿我我。趁早离远点儿,别在这烦人。免得这一世再动起手来,那就没意思了。她也不想两辈子都逮着一个人揍。 谁乐意回回看她上吊啊。 赵贞一下午,都在寿春宫,陪着太后,接见臣僚。 吏部新拟的官员任免名单,其中几个人要商榷,太后召来了吏部和中书大臣问话;新城一带饥荒,冻死饿死了不少百姓,需要赈灾;黄河沿线几个县,修筑河堤,出了贪案,有民夫聚众起事。官员一拨接一拨地来觐见,太后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一桩桩烦难事,并让赵贞一旁倾听。 这场景,让赵贞想起从前。他自幼便是被太后带大。幼年时,教他走路,说话,大一点,教他拿笔,拿筷子,教他读书识字。他五岁以前,都是和太后同床而眠,夜里常抱着太后的脖颈,母子未尝有一日分离。太后教导他严苛。赵贞常挑灯夜读,不论到多晚,太后都陪着。一撇一捺,都承蒙她亲自教导。登基之后,又教他为君。太后处理政务,总要让赵贞在一旁立着,学习观摩。包括如何批阅奏疏,如何体察真伪,辨别忠奸,如何赏功罚过,识人用人。 赵贞当时不觉,事后每每回想起这些场景,总觉恩深如海,那心中一点怨恨也就消散了。她毕竟不曾害过他,一心一意,将他培养成明君。既为养母,亦是恩师,纵有私心,又何足论。 议事的大臣散去,太后有些疲惫地往榻上坐下,伸手揉了揉酸软的脖颈。 赵贞跟上前,捧了茶:“阿母歇一会儿吧。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料理不完。” 太后接过茶,说:“皇上也坐下吧,站了半天了。” 赵贞说:“孩儿不累。孩儿给阿母揉揉肩。” 赵贞站在身后,伸手替她捏着肩膀。 前世赵贞,对太后,是发自肺腑的畏惧。他在太后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句话出了错,便引起太后怀疑和猜忌。而今反倒不惧了。都是孤寡寡人。做皇帝久了,他反倒能理解太后的处境。赵贞亲缘淡泊,父母早丧。世人常说,天伦之乐,赵贞心中虽向往,但始终不明白那是什么滋味。后宫嫔妃虽常幸,不过是为了繁衍子嗣,或是纾解生理之欲。一觉醒来,就忘到一边了。皇后皇子,不仅仅是作为他的妻子和儿子,更是一种政治符号,是他的下属和工具,必要的时候,该杀得杀,不能手软。反倒是同太后,十多年母子相处,朝夕不离,互为依傍,未曾翻脸。以至于午夜梦回,常常思念。而今重生见到太后,心中反生出许多亲密之意。 太后说:“皇上许久没有叫过我阿母了。” 赵贞纳闷道:“有吗?” 他小时候,一直都是称呼太后为阿母的。阿母是母亲,也有乳母的意思。他幼时唤阿母,长大才改口,唤祖母,唤太后。 太后说:“皇上大了,自然要改口的。” 赵贞说:“孩儿还是喜欢唤太后阿母。” 太后笑:“随皇上怎么叫吧。” 太后片刻又道:“皇上最近好像有心事。” 赵贞说:“孩儿的心思,总是瞒不过阿母。” 太后说:“皇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皇上一皱眉,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皇上一张口,我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贞说:“孩儿最近确实有心事。” 太后说:“你是因为阿沅的事情?” 赵贞点点头。 太后问:“阿沅和丽娘,皇上更喜欢谁?” 赵贞说:“孩儿都喜欢。” 太后道:“皇上更属意她们谁做皇后呢?” 赵贞对这两位,实在是没什么好挑的。他的皇后,只可能从萧氏族中选。 赵贞说:“孩儿听阿母的。” 太后说:“皇上又说假话了。皇上要是都听我的,又何需烦恼呢。我看的出来,你更喜欢阿沅。可她脾气不大好,野性难驯。丽娘的性子又太软。” 赵贞看的出来,太后不喜欢桀骜难驯的孩子,但也不喜欢太过柔弱绵软的。她喜欢那聪明,听话,但又有性格的。而且太后也有私心,她更偏向自己嫡亲兄长的女儿。 赵贞说:“她年纪还小,阿母严加管教,总会懂事些的。” 晚些,宫人进了膳食。赵贞照例陪太后用膳。 太后一向没什么架子的,凡事都爱亲力亲为。无人的时候,也跟寻常的妇人一样,热心殷切。 太后夹了几片笋蒸火腿,放到赵贞碗中:“这是皇上爱吃的,特意叫膳房做了。皇上尝尝好不好?” 赵贞吃了,说:“孩儿尝着很合胃口。” 太后便又给他盛了碗鸽子汤。 年轻确实不一样。赵贞很久没有这种身体健旺,精力充沛的感觉,饭到口中,都格外有滋味。 吃完饭,漱了口,时候不早,太后打发他回去。 赵贞穿了衣,侍从提着灯,跟随出了寿春宫。经过撷芳殿,赵贞见里头灯还亮着,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他正要进门,却见角落里有个人影蹲着。赵贞走过去一瞧,原来是丽娘。 赵贞提了灯:“黑乎乎的,你蹲在这做什么?” 丽娘抬袖,擦了擦眼泪。 赵贞见她眼睛红红的,才发现她哭了。 赵贞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第16章 丽娘说:“皇上,我害怕。” 赵贞拿手绢,替她擦了擦泪:“怕什么?” 丽娘难过说:“我觉得这宫里面很孤单,也没有人作伴。我就想跟阿沅一起玩,可她总是不喜欢我。她说她爱皇上,皇上要是看我一眼,她就要划烂我的脸,还要挖了皇上的眼珠子。” 赵贞道:“这是她说的?” 丽娘点头:“阿沅她很凶的。皇上,我想回家去了。你能不能跟太后说,让我回家。我不想在宫里。” 赵贞安慰她:“没事,别怕。她就是嘴上说说。” 丽娘摇头:“她真的会,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嘴脸 赵贞伸手拉了她手:“朕带你找她去。” 丽娘赶紧缩回手:“我不去。她要是知道我跟皇上告状,她会更恨我的。皇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别告诉她。” 赵贞看到她哭的样子,心里竟有些愧疚。 他记忆里,对丽娘,一直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她总是很乖巧,不论赵贞说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她跟其他的妃嫔一样,温柔体贴,会恭顺的讨好他。可能太恭顺了,反而引不起他注意。她做皇后,也恪守本分,从不妒忌争宠,对皇子公主们,都视若己出。宫中朝中,对皇后的人品也都是赞誉,从未有人说一句不好。 当年太子一事,赵贞其实知道她有些无辜。太子幼时虽由她教养,但她断不至于参与太子谋反的。只是他那时被气昏了头了,想要泄愤,忍不住迁怒她。一直到赵贞临终之前,回想此事,心中懊悔。前皇后如此温婉贤良,性情和顺,他不知珍惜,废了她,转头立了个什么玩意。 赵贞心中,觉得很对不起她。尤其是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 他感觉自己前世造了许多孽。 赵贞擦了擦她的泪,将帕子给了她。 “朕不会告诉她的。” 赵贞拉着手,安慰道:“朕让人送你回房,洗了脸,好好睡一觉。这外面冷,别冻着。这宫里有太后。她要是欺负你,有太后主持公道。” 丽娘点点头,止住泪,伸手:“皇上的帕子。” 赵贞说:“拿着吧,把眼泪擦干净。让奴婢们看到,背地里又要笑话了。 丽娘道:“我知道了。” 赵贞看她是一个人:“你的婢女呢?” 丽娘说:“我自己来的,没有让她们跟来。” 赵贞道:“这些奴婢也忒懒,这么晚了,也不来寻你。” 赵贞叫了个侍从,送她回去。 赵贞一边前往撷芳殿,一边心中想着丽娘的事。赵贞忽然觉得,放她出宫,或许是对的。她的性子太过柔弱,不适合在这后宫生存。赵贞自觉愧对她,今生实不愿再害她。 或许,他可以跟太后提一提,放她出宫,将来给她挑个好夫婿。 赵贞本来心情很不错,被丽娘一乱,突然又变得沉重了。 赵贞一进殿,左右奴婢们默默地跪下。 “人呢?” 婢女说:“刚刚睡下。” 赵贞看到书案上的字纸,便近前去前,原来是在抄经。 她这样人,抄一百遍经,佛也是不渡的。 赵贞掀开帘子,走进内室,看见床上的人影。 她倒睡得舒服。 赵贞心里有气,冷着脸,走到床边,伸手一把揭了她的被子。 萧沅沅眯着眼,正要入睡,忽然身上一凉。萧沅沅吓得不轻,感觉到是有人来了,一跟头从床上爬起。 转过头一看,赵贞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只穿着单衣。绯色的罗衣,衬着粉红的脸蛋。一双极大极乌黑的眼仁,警惕地看着赵贞。缎子般漆黑柔顺的长发正从肩膀处垂落下来。 赵贞看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一下又软了。 赵贞突发奇想。这个人,也不能说是不可挽救。说到底,她是自幼读书少,不知礼,少些廉耻。又性子蠢钝,不知敬畏。加上父母宽纵,未曾严格训教,入了宫,又自恃身份,自认为是太后的侄女,将谁都不放在眼里。因此,虽是贵族出身,却养出了一身乡野村妇的习性。这少时看着还好,毕竟花容月貌,少女娇憨,一颦一簇都是美的,小性儿也可爱,等成了婚,嫁了人,年岁大了,竟成了一悍勇泼妇,各种嘴脸不堪入目。就好似那一等刁民。即使是刁民闹事,也不能说杀就杀。总要先招抚。先以利诱导之,再以武力震慑之,等到归服下来,再循循教化之。宣之以圣人之道,明其头脑,洗其精神。 真要是冥顽不灵,再镇压之,也不是难事。 赵贞还不信,一小小跳蚤能反了天。 顶多不过是咬你一口,让人难受一下罢了。 赵贞说服了自己,于是又平心静气了,遂坐床,伸手去拉她胳膊。 她的手腕雪白纤细,猛一下抓在手里,柔似无骨。赵贞不由地心驰神荡。 她生气抽回手,将被子重新拾起来,盖在身上,背对着他。 赵贞弯了腰,切近她,伸手拍了拍她背。 “生气了?” 萧沅沅道:“谁知道皇上发的什么脾气,进门就拉着脸。人家睡得好好的,一把将被子扯了,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谁招你惹你了?” 赵贞说:“朕发脾气了吗?” 萧沅沅起身下床,拿起妆台上的铜镜递给他:“你自己照一照镜子呢?” 赵贞接过镜子,一照,忍不住笑了。 她从来都不怕他,赵贞有时觉得好气,有时又想笑。 赵贞放下镜子,挪上床,伏在她身后,推了推肩膀:“你吃过饭了吗?” 萧沅沅说:“吃过了。” 赵贞说:“吃的什么?” 萧沅沅只感觉这人很没劲,问的这都是什么无聊的话。 她心中烦的要死,面上却还是不得不敷衍着,说:“吃了粳米粥,几块烧鹅,还有炙羊 肉。” “没吃宵夜?” 她头也不回:“还不到亥时,吃什么宵夜。” 赵贞在她背后侧躺着,手轻轻抚弄着她的耳垂。 她平常耳朵上都戴着东西,这会取下来了,头脸素净,耳朵也是干干净净。她耳垂小巧,又肉肉的。 她有些不自在,嫌痒,伸手推了推他手,掩了一下耳朵:“皇上不要闹。” 赵贞仍不走,又用手挑起她的一缕头发把玩。 “你洗头了吗?头发好香。” 萧沅沅很不耐烦:“皇上总拉人头发做什么。” 赵贞说:“你怎么不问我白天都做了什么,还有晚上吃了什么。” 萧沅沅心说:谁关心你做什么吃什么。 “皇上的事,我怎么敢问。” 她身子纤薄柔软,赵贞掌心触着她的臂脖,只觉细腻温热。肌肤皮肉近在咫尺,引人遐思,赵贞恍惚感到一股独特的幽香,莫名吸引着他。 赵贞伸手抱住了她,脸贴在她的后脖颈,吻了吻她的颈。 她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又好像被鬼压了身,只感觉脖子发凉,背后阴风阵阵,汗毛都立起来。 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推了他一把,眼带怒气瞪着他。 “不要碰我。” 是的,就是这副嘴脸,跟前世一模一样。 赵贞记得,前世,他去世前的那两年,她就是这副嘴脸。 每当赵贞想碰她一下,或者想要做点什么,她便冷脸,竖起眉毛,怒瞪着他,说:“不要碰我。” 赵贞表示想要,她便冷嘲:“皇上能行吗?还是不要勉强吧。” 赵贞那时候身体不好,常年生着病,床笫间有时确实力有不逮,不能尽兴。但他还是年青的,心中时而有欲望,需要抒发。他希望她能主动服侍一下他,取悦一下他,可她就不愿意,还拉长了脸,对他冷嘲热讽,眼神中写满了嫌弃和鄙夷。那嘴脸要多可恨有多可恨,活脱脱一个刁妇。 她连装都懒得装一下,每每房事毕,便嘲他“银样镴枪头”,“半柱香的工夫”,赵贞也只能笑笑。后来索性连碰也不愿让他碰。 她那般刁恶,赵贞也忍了,没有跟她计较。 赵贞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于两膝,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他在她心中,就这么不堪吗?赵贞有些不能够理解。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堂堂天子,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如。还比不过一个普通的侍卫。 赵贞感到了强烈的羞辱,浑身的血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萧沅沅认出来了。这个眼神,就是前世,她和赵贞撕破脸时,赵贞看着她的眼神。目光冷冰,眸子里带着仇恨和厌恶,好像要将她撕碎。 萧沅沅刚要发怒,然而一看到赵贞这副表情,顿时就怂了。 她脸讪讪地红了,顿时气势矮了好几尺。 赵贞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17章 萧沅沅心顿时紧张起来,她心虚道:“我没说什么。” 赵贞冷漠地注视着她,语气保持着克制:“朕给你个机会,重说一次。” 萧沅沅赶紧挪过去,伸手抱着他的腰。 她脸贴着他胸膛,手轻轻抚摸着他身体,陪笑道:“你生气啦?” “我错了,皇上不要生气了。”她果断识相,双手捧着他的脸,立刻安抚起来:“皇上这么英俊的脸,生起气来,眉头都蹙起来了。皇上笑一笑吧。皇上笑起来最好看的。” 她见赵贞没有继续发作,遂佯装关切:“皇上晚上吃的什么?” 赵贞扭过头,没答话。 萧沅沅双手搭着他肩,又盯着他身前说:“皇上这身衣裳真好看。这颜色和绣工,真漂亮,显得皇上越精神了。身姿又挺拔又英武。” 见赵贞不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说着:“就是这腰带素了些,回头我给皇上绣一条腰带吧。用玄色缎子,用金线绣上云纹,配这衣裳一定好看。” 赵贞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萧沅沅直起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老狗 赵贞抬手,擦了擦被她亲到的地方。 萧沅沅偎到他怀中,解释道:“我刚才,是在跟皇上怄气。谁让皇上你先跟我生气的。我这些日子,心里不高兴,夜里常常偷偷地哭呢。” 赵贞顿时低头问道:“你哭什么?” 萧沅沅扭过身子,假装抹了抹眼泪:“还不都是因为你。” 赵贞没有答话。 赵贞心情有些不好。 他一声不吭,默默地下了床,往帘外去。 宫人跟上,为他披上披风。殿外细雪碎碎,衬的天地如银。赵贞提着灯,独自在雪中立了一会。 萧沅沅看她出去了,也悄悄下了床。 她想跟出去看看,没穿衣服,又有些害冷。加之怕被赵贞发现,遂使唤侍女:“你去看看,皇上走了没有。” 侍女去了,不一会儿,回来禀告她说:“皇上在外面立着呢。” 萧沅沅问:“他站那做什么?” 侍女摇摇头,表示不知。 萧沅沅有些烦躁。这赵贞真是有毛病,大半夜的不走,在那等着赏雪吗? 要赏回他自己宫里去赏,在这儿立着,阴测测的,又不出声,摆着个脸子,弄得人大半夜不敢睡觉。 萧沅沅有些焦急,赤着脚,在殿中走来走去。 她明显感觉到,这个赵贞有些不对劲。他不是十五岁的赵贞。 她记忆里,十五岁的赵贞不是这个样子的。这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样子,怎么像极了那老狗呢? 其实少年时的赵贞,还是有几分惹人喜爱的。但三十岁以后,萧沅沅看他,真就是条老狗。虽然模样还有几分姿色,外面看着还鲜亮,实际上早就败成一团糟糠。整天药罐子不离手,身子早就不行了,床上也是半中不降,坚持不了几刻钟,把人逗起来了他自己下去了,没得叫人难受。跟他睡觉,真是没滋没味的。人家身体不行,心还浪呢,还惦记着自己的三妻四妾。好一匹种马,还是个没用的孬货,自己也不嫌恶心。萧沅沅有时看到他都觉得好笑。何况他那性情还阴晴不定,动辄大怒,戾气十足,连少年时的温柔烂漫也没有了。 谁乐意跟这种人睡觉啊,反正她不乐意。 她有自信对付十五岁的赵贞,但要是换了这老狗,她就心里有点发怵了。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心怀忐忑地等了半刻,侍女总算过来禀告,说:“皇上离去了。”萧沅沅这才松了口气。 重新上床,却再也睡不着。 她突然急切盼望着母亲能早点入宫,跟太后提接她回家的事。她在这宫里待的太久,实在呆的烦腻了,迫切想要出宫去散散心。 萧沅沅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入睡。次日醒来,已经是晌午。正穿衣梳洗,坐在镜子前,往唇上涂抹胭脂,赵贞又来了。 萧沅沅纳了闷了,这人是一天闲的没事吗? 赵贞坐在床上,看她梳妆。他今天穿着一身窄袖紧身的袍服,素净的黑色,没有花纹,柔软松弛,很衬少年那股天然的洁白明艳之色。显得整个人身姿修长,俊逸不凡。 萧沅沅说:“皇上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贞说:“早吗?朕早起,去见太后,上了早朝,然后又陪太后用了饭,这会才回来。顺道看你。” 萧沅沅听他的语气,心情似乎很好,昨日的事情看来已经过去了。 “你怎么现在才梳妆。” 赵贞来到她身后。萧沅远从妆奁中挑了两只南红玛瑙耳珰,正举手要戴。赵贞伸了手,轻轻接过了。 他弯了腰,替她戴上耳珰。 萧沅沅对着镜子看他,一时有些出神。 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他对着镜子,端详她脸,然后笑了。 “朕昨日见到丽娘。” 赵贞说:“她没有坏心的,你不要欺负她。” 萧沅沅听到这句,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强忍着没有发作,但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赵贞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哂道:“没笑什么,闲的没事,随便笑笑。” 萧沅沅此刻的笑,倒不是出于妒忌,而是当真觉得好笑。 她并不觉得赵贞爱丽娘。 或许前世,她曾嫉妒过丽娘,觉得赵贞移情别恋。但那不过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前世回宫以后,就已经看清楚了赵贞的为人。他心里没有任何女人,只有皇位和权力。当年的他也不是喜欢丽娘,不过是因为心里怨恨太后,刻意挑拨萧家人的关系。只是萧沅沅当时太蠢,竟然看不出他的心思,只当他是无辜。 萧沅沅不过是他和太后争斗的牺牲品。 前世丽娘是被赵贞迁怒,含冤自尽。虽然中间有自己煽风点火,但说到底,决定权在赵贞。他对自己的发妻冷酷无情,才让萧沅沅有了可乘之机。 此刻,他倒劝她,让她别欺负丽娘。 这人是不是很可笑? 他就是这样,嘴上装的善良,其实内心冷酷。 赵贞道:“朕随便说说,你不高兴就算了。就当没听见吧。” 萧沅沅瞥着他:“皇上看见她心疼了?我看不至于吧。这宫里这么多美人,皇上怎么心疼的过来呢。” 赵贞轻声道:“你怎么总是这样呢。” 萧沅沅不悦:“我怎么了?” 赵贞说:“你为什么不像别的女子一样,温婉贤淑,善解人意。” 萧沅沅冷笑道:“皇上也不像别的男子一样坚贞忠诚,一心一意。” 赵贞无奈道:“你这脾气,朕说一句,你要顶十句。” 萧沅沅道:“我就这脾性。皇上要是看不上我,就去禀告太后,将我逐出宫去。我也不在这里碍皇上的眼睛。天下男子多的是,也不是人人都要当贵妃当娘娘。嫁谁都比嫁到宫里守活寡强。” 赵贞道:“朕何时让你守活寡了?” 萧沅沅说:“宫里的女人,谁不是守活寡呢?这还用问吗?” 赵贞见她气焰万丈,反倒低了一头。 “算了,朕不跟你吵。” 赵贞陪笑,从身后抱着她,拍了拍她肩膀:“别生气了,好不好?朕说错话了。赶紧梳洗好,陪朕去骑骑马。” 萧沅沅见他道歉,这才脸色好了一些,说:“我还没吃饭呢。” 赵贞说:“谁叫你睡懒觉。你看看太后,每天寅时就起,天不亮就上早朝。下了早朝,吃过饭,就要忙着处理政务,接见大臣。还要抽空读书学史,还要料理后宫的事,每天深夜都还不得睡。你想像太后一样英明能干,独当一面,这样懒惰可不行。” 萧沅沅顿时有些失落。 姑母确实是个很勤奋的人,喜欢读书,手不释卷。赵贞受她影响,自幼非常用功,每天早起晚睡。以前南征北战,戎马倥偬,他时常骑在马上也在看书,不可谓不辛苦。 萧沅沅却天性懒惰,既贪玩又贪睡。 赵贞弯腰,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不是想做皇后吗?从今天起,每天早起,用功读书,早晚去太后面前请教问安,学习如何处理后宫事。还能帮太后分担分担。” 萧沅沅脸一红,心说坏了。她刚重生回来,加上这些日子被禁足,昨夜又想着赵贞的事,一夜未睡,竟忘了太后面前的晨昏定省。 这可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 萧沅沅前世,最怕这个。她在家中可没这规矩,别说给父母请安,每天她爹娘来给她请安差不多。整日睡懒觉,还得娘来喊她起床。 进宫时,母亲特意叮嘱过她:“侍奉太后,不比在家侍奉父母。要每日晨昏定省。”如侍奉公婆。她虽唤太后姑母,但既做了赵贞的妃嫔,就相当于是太后的儿媳,必须要恭恭敬敬的。 第18章 萧沅沅最初还很乐意去的,但是每次去了,太后都要问她的功课。她态度又很严厉,弄得萧沅沅回回如坐针毡,便总找各种借口逃避。 萧沅沅担忧道:“太后问起我了?” 赵贞说:“丽娘去请安,太后问你,怎么没有一起。” 萧沅沅说:“太后没有责备我吧?” 赵贞说:“朕说,昨夜看你,见你有些不舒服,许是生病了。” 萧沅沅道:“那我还怎么陪皇上去骑马。” 赵贞道:“你生不生病,太后她怎么会不知道?一会咱们出发前,你去太后宫中问个安,就说你早上肚子痛,去晚了。不会有事的。” 她有些笑,依稀仿佛想起了往事。 赵贞注意着她表情。 他其实是想试一试,她究竟还会不会对自己笑的。 她的笑容,让赵贞微微释怀。 他凑近,身体紧挨着她坐,双手搂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脸。 她未见抵抗,只是低垂了眼,赵贞稍稍张嘴,加深了这个吻。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又侧头吻了吻她的手掌心。 萧沅沅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青春俊美的少年,比起前世三十多岁的中年帝王,确实是要动人得多的。 她有一瞬间,几乎要被他给迷惑了。 他望着她笑,目光观察着她的反应。 萧沅沅盯着他脸,揣测着他的用意。 幸而有侍女进来,服侍穿衣,赵贞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回避。 萧沅沅见他转去帘外。不一会传来声音:“这是妙法莲华经?” 萧沅沅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写的字:“我打算献给太后的。” 赵贞隔着帘子说:“你这个纸不好,容易透墨,朱砂也不够细。我那里有上好的朱砂和黄宣纸,最适合抄经。回头给你送来些。” 萧沅沅道:“好,我知道了。多谢皇上。我正要呢,皇上赶紧让人送来。” 赵贞道:“朕这就吩咐人去取。” 萧沅沅说:“皇上要去打猎,就先去吧,我怕耽误了皇上正事。” 赵贞道:“那你呢?” “我一会就来。” 赵贞道:“那朕先去,你随后就来。” 说着立刻离去了。 萧沅沅见他走了,叫来婢女,询问道:“早上为何不叫醒我?” 婢女道:“娘子睡得熟,奴婢没敢叫。” 萧沅沅道:“以后你还是叫醒我吧,我早起要去向太后请安。” 婢女回:“是。” 这个婢女叫春容,萧沅沅暗自打量了她一眼,猜测,前一世出卖自己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她当年对太后颇有微词,说了一些不敬的话,转头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包括她给丽娘下毒,太后马上就知道,肯定是有奴婢通风报信。 只是,眼下追究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宫中的奴婢,大都是太后耳目。连赵贞都被监视着,何况是萧沅沅。 她当年只是没想到,太后连自己家人都信不过。 这些人,也没办法,萧沅沅只能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毕竟连赵贞都打发不掉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呢。 作者有话说: ---------------------- 赵贞:这泼妇。 萧沅沅:这老狗。 第17章 撮合 萧沅沅往太后宫中去问安,太后忙于政务,没有见她,只让侍从传话说:“皇上今日要去打猎,你随他去吧。” 半个时辰后,萧沅沅来到了华林园。 随行的,有萧羽萧煦两兄弟,还有两个宗室子弟。一个是赵贞的亲弟弟,陈平王赵意,他和赵贞差不多年纪大,长得也有些相像。比赵贞还要温润俊雅一些,赵贞的模样更冷艳英气,他这兄弟气质则更柔和些。另一个叫赵玺,则是赵贞的叔伯辈,不过年纪也都差不多。另外还有一些侍卫之臣,几乎也都是出自世家贵族的青年。 萧沅沅前世,对这些人,都再熟悉不过。 赵贞打猎,不光是打猎,而是为了跟这些皇室宗亲,还有世家贵族拉近关系。这是太后安排的活动,随行的人选都是太后亲自选定,时间也都是固定的,每月逢三的日子,地点在华林园。主要就是骑马射猎。 萧沅沅到了那,狩猎早已经开始了。 赵贞骑在马上,被一群宗室贵族子弟围绕着,当真是一副众星拱月的架势。这些王公贵族子弟,随便哪一个单拎出去,也都是人中龙凤,尊贵不凡,然而凑在一起,站在赵贞的身边,也就只能做个陪衬,连一点光芒也显不出。因为赵贞就是那个最耀眼的人,年轻帝王,容貌俊美,英姿飒爽,任谁都只会注意他。 他自在从容地和近臣们说笑,众人陪 同着。 坊间都说,赵贞是傀儡,被太后控制,萧沅沅心道,这都是外人不知情地胡说。太后对赵贞,不信任,怀疑和监视是有的,平日里严厉苛刻也是有的,但说傀儡,断不至于。实际上,萧云懿是当真将他作为帝王在认真培养。就凭眼前这架势,太后要是真将他视作傀儡,怎么会特意给他这种机会,让他培养亲信。 摆明了,就是为了让他以后更好地接掌皇位,生怕他翅膀不够硬。 萧沅沅倒真有点怀疑,赵贞是太后的私生子了。要不然,太后怎么这般处处为他计量。简直跟亲儿子没两样。 要想离间他们娘儿俩,被太后发现那简直是死路一条。前世赵贞身边那两奴婢,就是这么死的。可若是因此真把他们当成母子俩一家亲,真把赵贞当自己人,那也是愚蠢。太后让萧家这么多人围在赵贞身边,就是为了监视他,掌控他的一言一行。 母子俩合又不合,夹在这两人中间,还真是难处。 “阿沅。” 萧沅沅听到有人叫,转眼看,只见一少女衣裙粉嫩,笑靥如花,却是丽娘。她这人是一点不记仇,此刻又像没事人似的,冲她招手。 萧沅沅朝她走去:“你到皇上面前告我的状了?你跟他添油加醋说什么了?” 丽娘道:“我没说什么呀?” 萧沅沅道:“你还想瞒我,皇上都告诉我了。” 丽娘讪讪笑,没回答,转而拉起她的手,指着前方人多马繁处:“你看皇上在那呢,咱们去吧。” 萧沅沅见她态度热情,忽然心生一计。 “你想去?” 她笑,拉着丽娘:“咱们瞧瞧去。” 这场中间好生热闹,远闻喝彩声一片。赵贞在主持众人比试射箭,场中间放了箭靶,有人手持令旗,有人擂鼓,有人正演射。萧沅沅刚挤进人群,就见一箭正中靶心,跟着大叫了一声好,挥舞起小手绢。 丽娘羞的脸红,拉住她:“你别这么大声,被人看到了。” 萧沅沅说:“就是要被人看到才行。” 她们现在还没有被封妃嫔,只是以太后亲眷的名义,住在宫里,陪赵贞读书,和侍奉太后的,大可不必拘束。 场上比试正酣,几人上场轮番试射。 萧沅沅眼神示意丽娘:“你要不挑一个,做你的夫婿?” 丽娘红了脸,推她手:“你别胡说。” 萧沅沅道:“我可没胡说。你看场上这些,全都是豪门贵族子弟。而且都是家世才能样貌,样样拔尖,才能被太后选中,陪皇上狩猎。多少人想来,都没机会呢。他们将来都是皇上的心腹,必定仕途通达。” 萧沅沅指着赵贞身边,一个穿黑衣的青年:“那个人叫李衷,是右卫将军的儿子,中原名门出身。皇上很喜欢他,将来准能做大官。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他还未娶妻呢。” “还有那个。” 萧沅沅指着一个穿紫衣的:“他叫邓纾,你看他是不是很英俊?他可是个美男子,很有才学的。京中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他呢。” 丽娘好奇道:“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这你就别问了。” 萧沅沅道:“我给你指的,都是最好的。你看上哪一个,告诉我,我帮你去请太后赐婚。” 丽娘摇头:“你怎么不去。” 萧沅沅道:“我这不是让你的么。” 这些人再好,也不过都是赵贞的臣子。在别人眼里尊贵,在萧沅沅眼里却始终是为人臣仆。单单是见过他们在赵贞面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的样,萧沅沅就提不起兴趣。 丽娘笑道:“我觉得皇上最好看。” 萧沅沅道:“皇上自然好,却不是谁能驾驭得了的。” 赵贞不经意瞟到她,心说,她在指指点点地说什么呢? 赵贞跟着她指的方向,看到李衷和邓纾,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 赵贞上场,和臣子们一同比试射箭。 他射了三发,三支箭全部正中靶心。 欢呼喝彩声如雷。 赵贞在群臣和百姓眼中,是一位天资卓越,雄才伟略的君主,文治武功,样样卓著。执政后的短短十年时间,就大兴改革,讨伐四方。常年御驾亲征,军事上颇有建树,很快便在群臣中积攒了威望。此时他虽然才十五岁,却已然看得出英姿勃发。只是萧沅沅看到的,始终是抹去光环后糟糕的那一面。他因为打仗,留下的一身顽疾,受伤残破的身体。他越来越暴虐的脾气,和不受控制的情绪,越来越冷酷多疑的性情。这些,都让萧沅沅越来越不喜欢他,越来越对他感到厌恶。她并不理解赵贞对于帝王事业的执着追求,只是觉得,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情人。 第19章 她不愿爱这样的人。 她心中的赵贞,是一个温柔的少年。 他细腻敏感,聪慧善良,又漂亮英气,是她心中潜藏的春梦。 萧沅沅试图从眼前的赵贞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她感觉像,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她恍惚有种遗憾失落的感觉。 他此刻看起来越美好,她越觉得不是滋味。 比试完射箭,就要正式进入狩猎环节。 众人策马进了林中,赵贞却骑在马上,没有离去。萧沅沅见他目光看着自己方向,跟一侍从说什么。不一会,侍从便过来了,对萧沅沅和丽娘说:“皇上请两位过去。” 萧沅沅问道:“皇上有什么事?” 侍从道:“皇上没说。” 萧沅沅携着丽娘前去,赵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她:“你怎么不骑马?” 萧沅沅说:“腿疼。” 赵贞说:“你要不要和朕同乘一骑?” 萧沅沅见左右好些人看着,脸顿时红了。 赵贞弯下腰,伸手拉她。萧沅沅只能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踩着马镫子。 侍从牵了另一匹马来,丽娘有些为难:“这马太高了,我骑不上去呢。” 陈平王赵意下了马,说:“我来帮她吧。” 萧沅沅看了一眼陈平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人端的是和赵贞有七八分相像,远远望着便如琼枝玉树一般,白皙秀丽,俊美非常。一身浅素色的袍子,衬得他温润如玉。 萧沅沅前世和他,有些过节。 她讨厌这个人。 这种讨厌,是得不到,因此反感的那种讨厌。萧沅沅一度对他很是心动。皇帝的亲弟弟,备受赵贞的信任和重用,温文尔雅,姿容秀美,身份又极尊贵。他性子可比后来的赵贞温柔多了,言语诙谐,又十分爱笑。身体又十分健康。有一段时间,萧沅沅见了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只想跟他春风一度。 她趁赵贞不在,偷偷将赵意请到自己的寝宫,邀他饮酒,故意勾引他上榻。谁知这人竟不识好歹,严词拒绝了她,萧沅沅遂怀恨在心。只是他跟赵贞感情深,萧沅沅想对付他,赵贞也护着,使她没机会下手。 赵意估计也恨她,她跟赵贞撕破脸后,赵意便极力劝说赵贞杀她。他这人一向和善,头一次在杀人这种事上,跳蹿的这么高。简直可恨。 赵意极是小心,一手拖着丽娘的脚,一手扶着她腰,推她上马:“小心点。” 萧沅沅总感觉这场景有些不对劲。 丽娘虽未册封,但她是太后挑选给赵贞,用来充实后宫的,大家心知肚明。 赵意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悄悄扭头,瞄了一眼赵贞。发现赵贞也正看着这两人,眼中意味不明。 丽娘显然有些羞涩,被赵意扶抱着,脸都红透了。她握着缰绳,目光往下看,只见赵意在马下,冲她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警告 这个笑容,萧沅沅也瞧见了。 萧沅沅心中很不适意。 赵意喜欢丽娘?她前世怎么没察觉。对了,前世,赵意的确对丽娘更亲厚。赵贞要废她时,赵意为她说了很多好话求情。而萧沅沅出事,赵意则极力劝说赵贞杀了她。 萧沅沅想及此事,对他的厌恶更深了些。 赵意也上了马。 他跟在赵贞身旁,笑说:“皇兄你这样带着人,可不好打猎。” 赵贞道:“无妨,一会 让她下马。” 赵意歪着头,打量赵贞了和萧沅沅:“你们俩倒是好,亲亲热热,同乘一马。你看另一个人多孤单。”他笑示意了一眼丽娘:“要不我带她去林子里转转,免得打搅你们?” 赵贞笑:“你要去去你的,别多嘴多舌。” 赵意一挑眉:“行,我们就不在这碍事了。” 他笑转向丽娘,邀道:“你跟我走吧?” 丽娘道:“咱们去哪?” 赵意道:“带你去打兔子,怎么样?” 丽娘怯生生地看向赵贞,询问他的意思,赵贞道:“你去吧。”她欢喜地笑了起来,跟赵意去了。两人很快骑马钻进林中,消失不见。 萧沅沅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快。 她此刻看到赵意,又想起了前世的旖旎心思。赵贞是少年讨喜,年轻的时候最英俊可爱,上了年纪,皇帝做久了,就一脸独夫相,处处招人厌了。赵意呢,少年时瞧着生涩,跟在赵贞身边,像个陪衬,但过了二三十岁,反而因为性情谦和沉稳,为人风趣活泼,显得整个人春风和煦,格外散发着一种迷人的味道。 萧沅沅前世,最想春风一度的男人,那绝对就是这个人了。萧沅沅对他,那叫一个日思夜想。她还劝过赵贞立他当皇太弟呢,就想玩点叔叔嫂嫂什么的。只是未能如愿。 要是能嫁给赵意,那也不错。萧沅沅这会突发奇想,心里又有点痒酥酥了。 赵意是赵贞的亲弟弟,他兄弟俩感情深厚。当年太后想废赵贞,试探陈平王,问他想不想做皇帝,陈平王一心为皇兄求情。所以赵贞一直爱这个弟弟。将来赵贞亲政掌权,陈平王是很受信重的,官高位显。 陈平王妃,听着也不错。赵意这人很好性儿,前世跟他的王妃,感情很不错。生了一堆娃娃,男子功能也甚好。 王府里也简单些,没有宫中那么多腌臜事儿。 她突然动了念头。 虽然前世,她跟赵意之间也很不对付,不过只是因为身份立场。她对这个人是很心动的。 只是,他怎么追着丽娘去了? 萧沅沅有点烦躁,怎么两世都是她跟自己抢男人? 活见鬼了。 萧沅沅正暗自思忖,却听赵贞语气散漫: “你生气吗。” 萧沅沅忽闻此言,心里一惊。她面上佯装不屑:“我生什么气。” 赵贞驱马入林,不知不觉,摒开了侍从。他双臂抱着她,信马由缰地在森林散着步。林间冷嗖嗖的,地上尚有未开化的积雪,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寒意。 这季节,打什么猎。 赵贞拥着她,胸口的热意透过脊背。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那是她最迷恋的少年的味道。 他们好似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萧沅沅正觉此情此景有几分温暖,却听赵贞在耳后道:“陈平王是朕的亲弟弟。我们自幼丧父,从小一块长大,相偎相依,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他是朕血缘至亲,对朕忠心不二,你不该害他。你若是今生胆敢再做出破坏我们兄弟情谊的事,朕不会饶了你。” “皇上在说什么?” 萧沅沅怀疑自己听差了耳朵,她扭过头,狐疑地看着赵贞。 坐在她身后的,依旧是十五岁的少年。赵贞肌肤被冻的雪白,清艳的眉目间凝着一股冷厉之色。 “朕叫你,不要打陈平王的主意。” 萧沅沅听到这话,又是恐惧,又是恼怒。 “我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打量朕不知道你跟他的事。” 赵贞的声音,冷冰冰地在她身后响起:“朕南巡时,命陈平王留守都城。你见朕不在,遣侍从将陈平王召至寝宫,让他饮酒,试图引诱与他欢好,却被他所拒。你恼羞成怒,唯恐他将此事泄露出去,便在朕面前谗言中伤,欲置他于死地。” “你以为,他会被你勾引。你以为,没有男人能够从你的石榴裙下逃走,包括朕的亲弟弟。你以为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以为他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你忘了,我们毕竟是亲兄弟。朕同他的感情,比跟你的感情要深得多。他不但拒绝了你,还将你做的恶事禀告给朕。你想不到吧。” “朕一开始也不相信,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后来,看到那些人,朕全信了。” 赵贞讥嘲道:“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萧沅沅道:“我听不懂皇上说的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 赵贞道:“听不懂,那朕就说的仔细些。” 她皱着眉,试图挣脱开赵贞的怀抱,想跳下马,却被赵贞死死抓着胳膊。 “你也用不着恨朕。” 赵贞道:“就算朕不杀你,就凭你的种种劣迹,一旦朕死了,宗室诸王也不会放你活着。你以为陈平王他们能放过你吗?他们恨你恨的咬牙切齿。朕赐死你,是给你体面。若是让他们动手,你只会死的更惨。” “你放开我!” 萧沅沅浑身毛骨悚然,拼命挣脱他的手:“我要下去!” 赵贞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扭过头,面对自己:“朕今天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希望你记住。你若是胆敢再犯,朕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 萧沅沅怒瞪着他:“我听不懂皇上说的话。不过,皇上若是当真如此恨我,那就禀明太后,将我送出宫去吧。我不愿再留在宫中。” 第20章 赵贞道:“放你出宫,那岂不是便宜你了?朕要让你永远呆在朕的身边,不得欢喜,不得自由,日复一日地痛苦,直至枯萎凋零。” 她怒极,憋红了脸,伸手欲要打他,被赵贞抓住了手,质问道:“朕把你当心上人,你把朕当什么?当猪狗吗?” 这一声喝问,吓得她瞬间神魂俱碎。 “皇后、太子,都是被你所害。你把朕玩弄于鼓掌,很得意吧?朕在你眼里,只怕连猪狗都不如。” “朕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他压低了声音。 她浑身战栗起来,挣扎着脱口而出道:“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也不想做你的妻子。我不爱你!” 赵贞愣了一下。 她显然是被逼急了,声音急促带着颤抖:“我不爱你,是你在自作多情。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感激你。” 赵贞终于还是得到了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赵贞前世临终前,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无法接受。 他一直不愿相信。他宁愿她只是嫉妒,只是恨他,报复他,然而真相还是和他想的一样。 她不爱他。 没有别的,就是不爱。 因为不爱,所以她能做出一切狠毒的,伤害他的事。 因为不爱,所以蔑视他,藐视他的尊严,践踏他的人格,玩弄他的感情。 是他天真了。 他一生从未天真过,唯独在她身上犯了天真。 赵贞松开了她的手,冷冷道:“下去。” 萧沅沅既然撕破脸,反倒是不怕他了。无非就是一个死。 又不是没死过。 她反问道:“这么高,我怎么下去?” 赵贞道:“要朕扔你下去吗?” 萧沅沅仓皇下马。因为太过惊慌失措,几乎是半跌下马去的。还好手抓着马鞍,没有摔到骨头,只是胳膊擦伤。 赵贞面无表情扫了她一眼:“朕说过了,朕不会跟一个无知的女子计较。看在太后的份上,朕暂留你一条性命。但你若再敢存心不良,朕不会顾念旧情。”说毕策马离去。 萧沅沅只觉周身剧痛,刚才摔那一下,半天缓不过来。 身上沾了泥土。 这林子大,一时迷了路,也找不到方向,不知从哪里出去。 她只能凭着感觉乱走,想找个地方洗洗手。 走了许久,终于看见溪流。 萧沅沅正要去洗手,却见溪边有人。 原来是陈平王赵意,正蹲在水边浣洗袍襟。 萧沅沅见了他,心说晦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上辈子就被这狗玩意害惨,这一抬头又碰见他。 要不是他,刚才赵贞也没这么大脾气。 萧沅沅阴阳怪气叫了一声:“陈平王。” 赵意扭过头,看见她,顿时粲然一笑。 他长得极好看,尤其笑起来,如花树绽放,更添美丽。 萧沅沅上辈子就因贪图他的美 色,被这厮害苦,心中气恨得紧。 要不是赵贞刚才提起,萧沅沅还真不知道,竟然是他在赵贞面前出卖了她。难怪赵贞会突然怀疑,暗中派人监视她。好个歹毒的陈平王,平日里笑模笑样,竟然小瞧了他。 “好嫂嫂,你怎么在这里,我皇兄呢?”赵意笑眉笑眼地说道。 萧沅沅骂道:“呸,好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嫂嫂。” 赵意笑:“除了你,还有谁是我嫂嫂。”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菡郎 萧沅沅冷笑:“你的嫂子可不止我一个。” 赵意笑,没说什么。 萧沅沅问:“你在这做什么?” 赵意抬了袖子给她看:“刚猎了一只兔子,沾血了,腥得很,找点水洗洗。” 他见萧沅沅走路一瘸一拐,忙要搀扶:“你这是怎么了?” 萧沅沅趁机故意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哎呀!”赵意大吃一惊,连忙撒手,“我还是去找人来吧。” “你往哪去?” 萧沅沅抓着他的手不放,笑微微说道:“刚才那个嫂嫂你扶得,换了我,你就扶不得了?那可不行,你得扶我,一会还得把我背回去。” 赵意哭笑不得:“好嫂嫂,你可饶了我吧。皇兄知道,可要杀我的头了。” 萧沅沅道:“那你刚才扶别人上马,不怕皇兄杀你的头?你老实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要不我告诉太后。” 赵意讨饶道:“不是我,是皇兄嘱咐我的。” 萧沅沅道:“皇上嘱咐你,为何?” 赵意面有难色,道:“皇兄想让我娶她,这事我怎么做得了主。我们婚事都是太后说了算。可皇兄非要我这么做,哎,我也不知他怎么想的。” 萧沅沅道:“这么说,你不喜欢她了?” 赵意苦笑:“好嫂嫂,咱们别说这个了,怪不自在的。” 萧沅沅嘲道:“你这胆子,比猫儿也大不了多少。我又没嫁给他,你怎么张口闭口叫我嫂嫂?” 赵意笑道:“好嫂嫂,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赶紧找皇兄去吧。” 萧沅沅道:“我这脚可走不了。” “这可怎么好。” 赵意道:“要不我去叫人,抬凳子来吧。” “你好狠心。” 萧沅沅道:“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吗?你也不怕这里有狼,或者狮子老虎,跳出来把我吃了。” 赵意道:“那怎么办?” 萧沅远说:“我不管,你得背我。” 赵意没可奈何,只得勉为其难蹲下身:“那你抱着我肩膀。” 萧沅沅极是高兴,立刻爬到他背上。 前世,她跟赵意虽也有仇,不过说到底,那件事,是她自己做的不地道。身为嫂嫂,勾引小叔子不成,遂打击报复,自己不占理。赵意为了自保,事后反击也正常。所以萧沅沅对他其实没那么大的恨意。 没有那桩过节,她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萧沅沅双手抱着他脖子,搂的紧紧的。 赵意道:“好嫂嫂,你手稍微松点劲儿,我没法喘气儿。” 萧沅沅偎在他耳边,朝他耳朵吹了吹气:“哎,菡郎。” 赵意耳朵一红,道:“你可别这么叫。” “我就这么叫。菡郎,菡郎。这不是你的小字吗?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好不好?” 赵意道:“除了太后和皇兄,没人这么叫我。” 萧沅沅故作娇憨:“我就要这么叫,我不能这么叫吗?我以后叫你小字菡郎,你叫我小字阿沅。” 赵意道:“那得是很亲近的人叫的。” 萧沅沅道:“我喜欢你,这不算亲近吗?菡郎菡郎。” 赵意被她叫的臊的不行。 前世她是皇后,那会又是成年男女,所以赵意极畏惧她,这会却都年纪还小,只如同玩伴一般,尚不及男女大防。萧沅沅得以一偿宿愿,肆意挑逗他,见他面红耳赤,心中快乐无比。 赵意道:“你是怎么受的伤?皇兄他不管你吗?” 萧沅沅趴在他背上,假装伤心流泪:“皇上他不喜欢我呢。” 赵意道:“怎么会。皇兄断不至于这样的。皇兄他心地仁厚,对谁都好。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萧沅沅道:“你也知道他对谁都好。他只是因为太后是我姑母,所以才对我好,其实他心里不喜欢我。” 赵意道:“那他刚才怎么邀你同乘一马?” 萧沅沅说:“他在跟丽娘在赌气呢,故意拿我做梗。你们一走,他就把我丢下了。我受伤了,他也不管不顾。” 赵意惊了:“啊?” 萧沅沅趁机道:“我提醒你,你可别去亲近她。她是皇上的人。你真亲近她,皇上反而不高兴了。” 赵意糊涂了:“可是皇兄说……” “皇上跟你说什么?” 赵意回想了一下,说:“也没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半遮半掩的,叫人听不明白。” 当时赵贞语焉不详,只说“嫁给朕委屈了她”之类的,神情还有些惆怅,又说“她要是能嫁给你,朕便放心多了。”赵意只觉得这话里话外都有些怪怪的。不过听得出来,皇兄待她,感情确实非同一般。 “皇上口是心非呢。” 萧沅沅说:“他的心上人,总不肯轻易让人晓得。” 赵意道:“你受了伤,好好休息会吧。” 赵意扶着她上了马,将她带回演武场。 赵贞见赵意背她下马,脸色十分不悦,竟发起脾气来,训斥道:“你闲住了?你背她做什么?” 赵意见他发怒,反倒觉刚才萧沅沅说的是真话。她毕竟是小姑娘,能有什么过错。皇兄这么做,也太不近人情了些。赵意求情道:“皇兄,她受伤了,赶紧送回宫,让御医看下吧。” 第21章 赵贞道:“她受不受伤,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这……”赵意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皇兄今天是怎么了?她毕竟是太后的侄女。这么做不好吧? 赵贞骂道:“她惯会装样子,你理她做什么。” 赵意道:“皇兄,我看她真受了伤。” 赵贞看到这弟弟,心中直想破口大骂他一顿。 蠢东西,你的眼力被狗吃了。不识好歹的夯货,不让你殷勤的时候这般殷勤。你是在讨好谁。 萧沅沅只伏在赵意背上,装作无力行走,直到侍从搀扶她,坐到春凳上。又叫来辇子,将她抬回宫。 宫人唤御医来,给她检查了一下身体,包扎了一下伤口。 一点小伤,倒也不要紧。等人走了,萧沅沅独自躺在床上休息。她想着赵贞的事,心中很烦躁,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爱怎样怎样吧,随他去了。 她睡了一觉。 太后听说她受了伤,派人过来询问,萧沅沅只找了个借口,说是下马扭伤了脚。太后那边没说什么,嘱咐她好好休养,傍晚,又让人送来了药膳。 山药、猪骨熬的药膳粥,还有春卷,百合酿豆腐。她便吃了,夜里还是早早入睡,稳定精神。 接下来的日子,赵贞没有再来看过她。 太后让她免了每天的问安。萧沅沅于是专心在房中抄经。 赵贞倒是真让人送来了朱砂粉和黄宣纸,应该是狩猎之前,他就交代了的。这朱砂和纸,确实比她之前从内府要来的,要好的多。 她一边抄经,一边思索着,这宫里是待不下去了。赵贞恨她,即便是不杀她,也不会让她好过。留在宫里必定要受他的折磨,还是得想法子出去。 只是出去也得体体面面,不能像前世一样,得罪太后,被赶出去。那也没什么好下场。而今,还是得求母亲帮助。她父亲毕竟还是太后的亲哥哥,总能说上一些话的。 她抄经之余,给母亲傅氏写了封书信,大意是询问父亲病况,表示自己想回家看望父母,侍奉尽孝。 不管怎样,先回了家,再从长计议。 太后的寿辰转眼就到了。 逢此大庆,朝中罢朝,官员们得以放假三日,不过还是要入宫给太后庆寿的。赵贞这几日,也不用读书用功,得以陪伴太后,承欢膝下。 萧沅沅头一日,便已准备好了礼物,次日天没亮,便 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她特意穿戴的很少女娇俏,没有戴什么贵重首饰,金银珠翠,只是用红绳编发,显得明艳活泼,俏丽可爱,只是耳朵上戴了珍珠坠子,增添一点亮色,不至于太素朴。衣裳也挑了一身粉红颜色的襦裙,然后欢欢喜喜地去寿春宫给太后拜寿。 太后宫中,已是人多热闹。赵贞早已经到了,正陪太后接见众人进献寿礼。 宗室亲眷们,还有三品以上文武重臣,已经排队侯着,三品以下的朝臣,则在摇光殿等候赐宴。 萧沅沅进献寿礼,太后笑将她打量一番:“你这身装扮好看,又娇嫩又显气色,倒像我年轻的时候。” 又看她抄的经,夸赞道:“字也写的很好。” 太后很高兴:“一会开宴,你就随皇上坐我身边吧。” 萧沅沅站到赵贞身侧。 赵贞只是陪着太后说笑,仿佛没有看见她。萧沅沅见他故意不搭理自己,也懒得奉承。她微微扭头,观察着四周。今天太后寿辰,爹爹说是生病,不知会不会来。 岂知母亲也没来,只是托宫人进献了寿礼,说:“燕国公近日身体不豫,不能亲自来给太后贺寿,特呈送寿礼,进献太后。”太后见了礼,担忧说:“兄长上月偶感风疾,怎么这么久了还未痊愈?病了一整月了,想必有些严重。她怕是也脱不开身。叫御医过去看一下吧。”遂遣了御医前去。 萧沅沅知道,前世父亲身体就不太好,心中不免担忧。 整个寿宴上,她跟赵贞,面上都笑着,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他们前一世,爱过恨过,吵过骂过,倒是头一次这样平静。能说的该说的想说的,当真都已说尽了。事到如此,确实已经无话可说。 宴毕,到了御园,今日宫中安排了傀儡戏。萧沅沅陪坐太后身侧,观看傀儡戏。她的心绪恍惚又回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寿辰 前世,也是太后的寿辰。 她和赵贞前一日,刚在房中吵了架。 她不知为何总要同他争吵。 反正吵来吵去,都是一件事。因为他跟丽娘好。他们互赠礼物。丽娘送给他一条扇坠子,玉做的,上面悬着青色的流苏。可以挂扇子上,也可以系在腰间。她看到了,气得趴在床上大哭。 每当这时,赵贞总会来道歉,安慰。他总是很委屈,很无措。 “你不要生气了。” 萧沅沅质问他:“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为什么要收她的礼物?” 赵贞说:“她亲手做的,一片心意,我不好不收的。” 萧沅沅道:“我不管。你不许要她的东西,你拿去还给她。” 赵贞说:“这怎么好呢,她会伤心的。” 他知道她会伤心,却不管自己的伤心。 萧沅沅说:“你不是说,你只是把她当小妹妹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好?你还处处心疼她。” 赵贞解释说:“我跟她没有什么的。她只是送了我一个玉坠,我没有碰她什么。” 萧沅沅哭说:“你现在没有,以后就会有了。你现在要她的礼物,以后就会拉她的手,搂她的腰,还会亲她的嘴,跟她睡一个枕头。” 赵贞很委屈,低声说:“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收了她的礼物。不光她,别人也都会送我礼物。陈平王前几日还送了我一支玉笛,萧煦还送了我一只香囊,我都带在身边。” 萧沅沅说:“他们是男的,你当然无所谓了。你又不会去跟男的亲嘴。” 她逼迫他,说:“我和她,你只能选一个。你要跟她好,就再不要跟我好了。” 赵贞却不肯选,只是说:“你们都是太后送进宫的,我不能偏袒哪一个。” 他总是这句话,太后太后,一切都怪太后。她心里于是就怨恨起了太后,如果不是太后,赵贞就不会这么为难了吧。都是太后逼他的。 她拿枕头砸他:“你滚,我再不要理你了。” 无论赵贞怎么低头恳求,她都只是哭。 赵贞说:“你别哭了,你哭,我心里也会难过的。” 她捶他的肩膀,推搡他:“你滚。” 赵贞被她弄的,也伤心起来。 他掉了眼泪。 赵贞红着眼,伤心离去了。 她哭了一夜,次日,就是太后的寿辰。 寿宴上好生热闹,皇亲国戚,宗室大臣,文武朝臣,大家脸上都堆满了笑。太后也在笑,赵贞也在笑,丽娘也在笑,萧羽萧煦兄弟也在笑,陈平王也在笑。他们都是聪明、识时务的,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在太后的寿辰上,都笑的脸上开花。唯独她笑不出来。她心里好伤心呀,一点高兴的影子也没有,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面带忧愁,一声不吭,谁都看得出来她不高兴,连母亲给她使眼色她也没看见。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很失礼了,太后的寿辰,这么高兴的日子呢,文武大臣们都看着,她就坐在太后身边,这么明显的位置,怎么能拉着个脸呢。可她就是不开心。 难道在宫里,连不开心的权力也没有吗? 太后笑着问她:“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后身边的侍从周彦昌,还笑着打圆场,说:“小孩子呢。昨日和皇上不高兴,使小性子。” 太后道:“和皇上怎么了?” 赵贞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周彦昌说:“没什么事,许是身子有些不舒服。奴婢带她下去洗把脸,兴许就精神了。” 周彦昌走近来,弯了腰,笑对她说:“娘子身体不适,可能昨夜没睡好,随奴婢去梳洗梳洗吧。” 萧沅沅听他们说着假话,就觉得好笑。 他们明明知道她在生气,也知道她在为什么生气,却一个个都装作不知道。这些人好生虚伪。 她讨厌这些虚伪的人,每一个都讨厌。 “我没有不舒服。”她倔强地回答道,不肯下这个梯子。 太后脸色明显有些不悦:“那你怎么了?” 气氛一时僵持在那里,周围人的目光都向她投来。好像有许多利箭齐齐射向她,他们或疑惑,或吃惊。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她心里已察觉到了,却不肯理会。母亲傅氏已看出太后生气,连忙敛衣起身前来: “这孩子犯糊涂了,我带她先下去吧。” 傅氏面带笑容,试图缓和此刻有些僵硬的气氛。见太后没说话,她立刻来拉阿沅。萧沅沅意识到,此刻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异类。她的悲伤是不合时宜的,她此刻的存在,就是破坏气氛的。她让所有人不自在了。包括母亲也这样想,他们像是看瘟神一样,迫不及待想把她请走了。 第22章 这种预感,让她有些崩溃了。她连表达自己伤心的权力也没有了,别人都在笑,都在赞美,鼓掌,她不跟着笑,不跟着鼓掌都是错的。她连不满意也不能说。她伏在案上大哭。 母亲哄劝着,要拉她走,她不肯走。 他们都想无视她的喜怒,想让她假装顺从。她偏不答应。她就是要大哭,就是要让他们都难堪。 她到底还是被人带下去了。 太后事后大发雷霆,将她叫到面前狠狠地责骂。 “你在发什么疯?” 太后声色俱厉地问道:“当着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你在那儿哭嚎什么?你给谁甩脸色看?” 太后打量着她的眼泪,冷声嘲讽道:“跟皇上斗嘴了,闹气了,使小性儿了?自己藏着哭也就罢了,闹到寿宴上来了。打量谁会心疼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样,不就是他收了旁人一个扇坠子,弄得跟天塌了一样。你身上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宫里的。你若不是姓萧,连见着皇上的机会都没有。你连他的衣服袖子都摸不到,还指望他娶你。你有什么可委屈的?这宫里哪个不是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连皇上都得忍气吞声,不敢有一刻任性,何况是你?” 太后显然是被气到了,语气说不出的严厉:“我本来打量你聪明,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想抬举你,给你荣华富贵。岂料你如此不识好歹。皇上要是真待你不好,也就罢了。他何时欺负你,辱没你了?这宫里谁不是捧着你顺着你?姓赵的姓萧的,谁没有让你三分?你以为是因为你有多大能耐?他们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我脸色看,你猪油蒙了心了?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一点未来皇后的样子吗?我看你不仅不配做皇后,你连做个普通嫔妃都不配。” 她被姑母的这句话,深深地伤到了。 她顿时崩溃地哭道:“我不要做皇后,我才不稀罕做皇后。” 太后冷着脸,道:“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后悔。” 傅氏进宫求情。 赵贞也向太后求情。无非就是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她无心关注他们怎么说,只是趴在枕上流泪。 母亲叹气,说:“你这是怎么了呢?怪我,不该让你进宫来。” 赵贞坐在她的床边,说:“你可以和我生气,但你别去惹太后她不高兴。她要是不喜欢你,你在这宫里就待不下去了。” 她心中失望地想:那又怎么样呢? 她本就不快乐了。 她心中怨恨姑母。 她为什么非要逼赵贞同时娶丽娘呢?赵贞明明不愿意。他明明心中喜欢的是自己,却不敢违抗太后。 赵贞对太后极度畏惧。萧沅沅逐渐意识到,宫中有些传言,其实是真的。自从南安王事件后,赵贞和太后之间,就变得有些古怪。表面上虽然一团和气,实际互相都提防着。赵贞每次提起太后的语气,都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那件事是真的。 赵贞的父亲,太上皇,是被太后杀死的。 赵贞的母亲,也是被太后给赐死的。 宫中有说个法,宫里的女人,只要生了皇子,被立为太子,就会被赐死。她听母亲也说过。当初赵贞的生母就是这样,被太后杀死的。 她杀了赵贞的生母,又将赵贞夺去,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还让赵贞唤她阿母,还让赵贞多年来,一直误以为她是他的亲娘。后来,她连赵贞的父亲也杀了。她当真好狠毒。 难怪,赵贞会怕她。 难怪,当初南安王的事,她会发怒。 赵贞不过是她掌中的傀儡,但凡有一点不顺她的心,她便要斥骂、体罚他,甚至想杀了他。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进宫呢?兴许有一天,自己生了皇子,她也会用对付那些女人的法子来对付自己。她会杀了自己,抢走自己的孩子,然后用对付太上皇的法子来对付赵贞。 她的心比蛇蝎还要毒,恨不得人人都当她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离宫 太后时常会将萧羽和萧煦两人叫到宫里,询问赵贞的近况。 他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事无巨细,太后都要知道。萧沅沅每天早晚,都要去太后的宫中请安,太后也会问。大多都是一些生活琐事,不甚要紧的,每天回答的,大体也都差不多。可太后依旧不厌其烦。 萧沅沅总觉得太后啰嗦。她每天那么忙,却还有心思问这些,萧沅沅一直很不理解。直到寿宴过后,她突然明白,太后这是在监视赵贞。 姑母真可怕,萧沅沅心里想。 赵贞毕竟是她自幼亲手养大的孩子。可她一点情面也不讲,防人跟防贼一样。 她开始偏向赵贞。太后问起赵贞的事,她下意识地隐瞒。 有一次,太后问起赵贞召见起居舍人刘荀的事。赵贞召见刘荀,想要调阅先帝的起居注。萧沅沅知道这件事,然而太后问起她时,她本能地撒谎了。 她害怕太后会生气,会像上次一样对赵贞发脾气。 她心里怕极了。 她离开太后的寝宫,飞奔回赵贞身边,告诉他:“太后跟我问起你的事了。” 赵贞问道:“什么事?” 萧沅沅说:“就是起居舍人刘荀的事。” 赵贞的脸色,就像上次南安王的事情一样,凝重不安。 他解释道:“我没有为什么,只是随口召见他,想问一问先帝的生平。” 萧沅沅疑惑道:“你不是为了查探你娘的事,还有先帝的死因吗?” 赵贞用一种看异类的表情看向了她,好像不敢相信,她会说这话。他眉头拧起来,显然有些不悦。萧沅沅说:“你放心,太后问我,我什么都没说。” 赵贞低了眼,没说什么,只是沉思。 她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放在赵贞身上。她盼着赵贞能早日亲政,摆脱太后的控制。她才十四岁,根本不懂掩饰自己的心思。每当她从母亲,或者太后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就立马告诉赵贞。在太后面前,也尽可能地撒谎。太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对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古怪。 “你知道这世上,最蠢的女子是哪一种吗?” 有一天夜里,太后忽然问她。 太后的神情,似乎很寻常。萧沅沅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摇摇头,表示不懂。太后淡淡地说道:“有一种女子,尚未嫁给丈夫,就惦记起出嫁从夫那一套,一颗心放在男人的身上,连自己的娘家也不顾了。竟忘了自己还没过门呢。即便是过了门,丈夫待她,又有几分真心呢。她却连自己的姓氏也忘了。” 愚钝的她,竟未能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 她的确是太蠢了。 这宫里的一切,尽在太后的掌握中,有什么事,能瞒过太后呢? 太后根本就不需要通过她来监视赵贞。太后多的是耳目,她算得了什么?这不过是一种忠诚的考验。太后会考验任何一个人,判断他们是否忠诚。她显然是不忠诚的。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成了弃子了。 “你不仅不配做皇后,连做个普通妃嫔也不配。”这句话,一直像利剑一样,悬在她的头上。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不要后悔。” 太后说过的话,怎么可能收回去呢。终于有一日,太后的口谕,传到了撷芳殿。“燕国公之女萧氏,自入宫以来,侍奉圣驾,然性偏狭,骄横恣肆,屡乖上意。谅其年幼,恕其罪状,今特令其出宫,前往寺中修行。” 她听到这道懿旨,彻底懵了。太后让她出宫,怎么会呢?太后可是她亲姑母,她跟皇上感情那么好。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事实如此。 太后让她出宫,还让她去寺庙中修行。 她不想走,然而宫人们已经开始收拾她的行囊,准备送她走了。接她的马车,已经在宫门等候。 太后特意安排了人,送她前往寺中。 她呆呆地问:“我要去哪里?” 负责送她出宫的宦官说:“太后吩咐,送你到灵隐寺。” 灵隐寺,那是京城外的一座寺庙了,在云台山中,离这里,有上百里之遥。她心里恐慌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她要离开了,她以后再也见不到赵贞。 赵贞在哪里呢? 她心里心心念念盼着,他会帮自己,向太后求情。说不定太后就回心转意了,一会懿旨就传来,不让她走了。 也许他不敢求情。 她心中失望地想,他根本就不敢违抗太后。 罢了,她本来在宫里,也过得不快乐。她知道他是个懦夫,不一定会为了她对抗太后。她心中又想着,他总会来送她吧。毕竟他们心里有过彼此,而今要分开了,他总归要来送别的。 她等了一日,没有等来赵贞的任何消息。 赵贞没有替她求情,也没有来送她。 只有丽娘来了,见了她,眼睛有些红,很伤心的样子,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你真的要走了吗?” 第23章 丽娘难过地说:“你走了,以后宫里就剩我一个了。” 她看起来,哭的很真心。 萧沅沅厌憎她。 她哭什么呢?是自己被赶出宫了,又不是她被赶出宫,她何必假惺惺的呢? 萧沅沅从得到旨意那一刻,就坐在地上,没起身。丽娘也蹲下来,抱着她的胳膊,默默地流眼泪。 “你赢了。” 她心里想,这人真虚伪。这个时候了,还要在她面前装。丽娘,她现在多得意啊。自己走了,以后皇上是她的了,皇后的位子也是她的了。她现在别提多风光。她是来炫耀的, 顺便来看看自己有多狼狈。 她恨丽娘,恨这宫里所有人。 她最终还是不得不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她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一路将头伸出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路旁的景物。 她心中盼着赵贞能追上来。她多想他的身影能出现在马车后,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她望着宫殿熟悉的檐角,青碧的天空,心里很舍不得。 “这路怎么跟进宫时不一样?这不是出宫的路。” 她问随行的宦官,宦官说:“这是出宫的路。娘子当初进宫时,走的是宫前的正门,正乾门,咱们今天不走那,走后侧门出去。” 她心中顿时悲凉起来,原来宫里失宠就是这样。她连走正门的机会都没了,只能偷偷从后门走,好像她是个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 宦官陪笑着说道:“娘子无需担忧,不管走哪个门,目的都一样,都是能出去的。” 他站在马车外跟着车,萧沅沅看着他的笑,心里恍惚安慰了一些。 她觉得这宦官人很好,这个时候了,还愿意对她笑。他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思,反而带着点怜悯。 她问这宦官:“你叫什么名字?” 宦官道:“奴婢名叫郑六。” 她面带忧愁,满怀心事,郑六出言宽慰道:“这宫里宫外,其实都是一样的。世人都说宫中的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其实宫里的人哪里比得上宫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娘子出了宫,不用再担心犯错,也不用再处处小心翼翼。未尝不是好事。” 她望着道两侧车水马龙,这是已经到宫外了。 她摘下自己腕上的一只金钏,送给这个叫郑六的宦官。 只因他此刻没有嘲笑,还软语开解她。 郑六惶恐,连忙拒绝:“这是娘子的东西,奴婢可不敢收。” 萧沅沅说:“你拿着吧。我没有钱赏你了,我家不缺这些东西。” 郑六不安地接过,说:“寺中不能戴这些金银饰物,奴婢就先替娘子收着吧。” 出了宫,又出了城,马车顺着路往山上去。 她知道,赵贞是不会来了。 马车在灵隐寺外停下。寺中的住持已经侯着了,她是个女尼,名字叫惠音。身边还有许多弟子。 到了宝殿,惠音要为她剃度。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说:“我可不可以不剃头发。” 惠音说:“出发人都要剃发。不剃发,如何修行呢?” 她哭着说:“我不要剃头,能不能让我带发修行。” 她的头发又黑又柔,养了很多年才这么长。她最爱自己的头发,不想剃发。 惠音不敢强迫她,去请了太后的旨意,太后同意了,允许她在寺中带发修行。 她摘去了首饰,洗去了胭脂,褪下了红裙,脱去了绣鞋,换上了最朴素的缁衣,开始每日侍奉佛祖,抄写经卷。 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连一点荤腥也无。她毫无胃口,很快地消瘦下去了。 这是春日了,草长莺飞,花红柳绿。寺院中的桃花开了,她多想穿着漂亮的衣服,去骑马,去放风筝。可桃花也是寂寥冷清的。 夜里,她翻看起赵贞当初写的那封信。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她看着纸上的字,只觉心中憋闷的难受。 过了一个多月,她终于见到了母亲。 傅氏来寺中看她,见了她就是落泪。 她扑在母亲怀里大哭:“娘,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傅氏含泪道:“太后责令你来出家,下旨,勿使家人探视,怕影响你修行。我也是忍不住,偷偷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人之常情 她哭着对傅氏说:“娘,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里。” 傅氏看到她消瘦的脸,心里也怜惜的不行:“我向太后求情,太后非但没允,还斥责于我,说我没有管教好你。她这些年头一次对我,还有对你爹爹发这么大的火。” 傅氏也说她:“当初你入宫,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听你姑母的话,谁知道你这孩子,一点心机也没有。平日里见你在家也挺聪明,怎么一进宫就犯了糊涂呢!上次寿宴上的事太后就已经生气了,我当时那样提醒你,劝你,又在太后面前一个劲地替你求情,你竟没一点反思。让你不要掺和太后和皇上的事,你也一句没记在心上,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父亲也怪我,说我把你惯坏了。” 傅氏抹眼泪。 萧沅沅沅担忧说:“爹爹他怎么了?” 傅氏难过道:“你别提他,他现在跟我吵架,怪我没教好你。” 萧沅沅心中凄然。从小爹爹和娘感情那么好,却因为自己的事,第一次吵架了。 “爹爹生我的气了吗?” 傅氏摇摇头:“没有。我跟他吵了架,把他给气病了。又为你的事烦恼,而今下不来床。” 她心里很内疚。因为她的事,搅的家中不宁。此刻家里一定是乱糟糟的。 傅氏宽慰她:“这寺中好歹还是安全的,只是清苦寂寥些。你暂且在这里呆着,等有机会,娘再去恳求太后。” 傅氏给她带了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物品,书,还有琴,还带给她两包梨膏糖,几包杏仁酥,一大包的烧鹿肉。 “你好好收着。这寺院里见不得荤腥,别让住持看见了。娘知道这寺里生活清苦,所以拿了些吃的,给你解解馋。瞧你饿的,脸都小了一圈,你还想吃什么,跟娘说,娘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萧沅沅说:“娘,我想要一面镜子。” 傅氏说:“好,娘回头就给你送来。” 傅氏回头,便让人给她送了一块小镜子,还有洗头沐浴用的香膏。 山上总是很冷,即便是夏日,禅房里也冷嗖嗖的。入了冬,天气就更难熬了。到处都结冰,动不动就下起大雪。连洗头发洗澡也变得困难。她一向爱干净的人,以前在宫里,每天都得洗澡,现在却只能隔十天半月才洗一次,还要自己去打水。房中也没有炭火,只能用水擦身,洗一次澡就要冻的瑟瑟发抖。身上总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太后对外,说她生了重病,需要出宫休养。 她心中仍怀着希望。 她时时想着赵贞,日夜盼着赵贞来寻她,或者接她回宫。 一个月过去了,赵贞没来。 半年过去了,赵贞还是没有来寻她。 她心中几乎要失望了。失望的时候,她被痛苦包裹着,整个人被挤压的喘不过气来。她恨他。恨赵贞,也恨太后。他们母子俩,原来竟是一伙的,只有自己才是多余的。 有时,她又不肯接受现实,心里欺骗自己。赵贞也是无奈,兴许他也在等合适的机会,才能请求太后,接她回去。她心里于是又生出了无限的希望,好像潮水一样澎湃。 她几乎夜夜都要做梦,梦见赵贞来接她。 可是醒来,总是一场空。 一年过去了。 两年、三年过去了。赵贞始终没有来,也没有任何音讯传递。 这三年里,她度日如年,每天睁着眼也在盼,闭着眼也在盼。 终于有一日,她盼来了赵贞的消息。 皇帝大婚了。 他册立了皇后,是之前已经进了宫的萧氏之女,萧瑛。那是丽娘的名字。 她当真成了皇后了。 萧沅沅又想到赵贞,他不是说过不喜欢丽娘吗?他不是说过,只是将她当成小妹妹吗?这就成夫妻了。 呵,真可笑。 她才十六岁,就做了皇后。 赵贞同时还立了两位妃嫔,一个姓韩,一个姓魏,都是朝中大臣的女儿,一个被封为妃,另一个被封为贵嫔。 他当真成了皇帝了,正式拥有了三宫六院。 萧沅沅的希望,也彻底落空。 她知道,赵贞不会再出现了。这是她头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赵贞并不爱她。先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她不再期待赵贞了。 可她还是想回宫,想回家。回宫也好,回家也好,总之,她不想待在寺庙里。 第24章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寺里冷冷清清,远离人烟,住的全都是尼姑,吃的是粗茶淡饭,整天除了念经,就是添灯礼佛,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一点趣味也无。 惠音师傅待她很好,亲自担任她的师傅,教导她佛法。可是,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讨厌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缁衣,总是显得很旧。穿上这身衣服,她感觉自己像个老鼠。 她想要穿漂亮的衣服,红的,黄的,颜色鲜鲜亮亮的。她想戴各种首饰,花朵。她喜欢熏香,喜欢衣服上绣的花纹,喜欢胭脂水粉。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照镜子,给自己涂胭脂,画眉毛。师父知道她的心思,总是说,出家之人,当土木形骸,不该过分注重外貌。 可她怎么能甘心呢,她才只有十六岁,正是爱美的时候。 母亲派一个叫王恩的家奴,每隔一段时间来看她,给她送些东西。萧沅沅时常拜托他到集市上,给自己买胭脂水粉。有一次,王恩帮她买了一条手绢,上面绣着海棠,她见了便很喜欢,随身带着。她看到有女香客来寺里进香,穿着粉艳艳的裙子,披着粉色金粉绘花的薄纱罗披帛,她羡慕极了,便也想要一身那样的衣服。 她托王恩去帮她买一身那样的衣服,王恩愁眉苦脸,说:“娘子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个大概,小人也不知道要上哪里买去。别说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就算是买到一样的,娘子你也穿不了。你现在是出家人。” 她厚了脸皮,拉着家奴的袖子恳求,撒娇卖乖,好说歹说,王恩才同意了,帮她去找一找。 “我可不保证是一样的。万一找不着,你也别生气。” 萧沅沅赶紧说:“我不生气,你去帮我找吧。” 王恩问说:“那钱呢?我可没有钱。” 萧沅沅说:“你问我娘要去。实在不行你就说我病了,要请大夫。” 王恩无奈叹气:“这借口怎么说得过去。” 萧沅沅拉着他手:“反正你帮我去说嘛,我就想要身衣服,我又不要别的。一件衣服又不要多少钱。” 王恩嘀咕说:“你穿那么漂亮也出不了门,也没人看你。” “我就是想要嘛,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过了几日,王恩果真给她弄来了一身衣服。没有她之前看别人穿的那件那么漂亮飘逸,不过颜色也是粉艳艳的,她看了也相当喜欢了。 她躲在房里,试穿上身,转了两个圈,心里高兴坏了。 她戒不掉荤腥。 每天在寺里吃着萝卜青菜,豆腐白米,她看到这些食物,胃里就泛酸水。她想吃肉,想吃烧鸡烧鸭,想吃炙羊肉,想吃烹牛蹄。她每天做梦都想吃点好吃的。唯一能解馋的,就是王恩给她带来的烧鹿肉,还有各种肉脯和肉干。 她时常能从王恩口中,听说一些宫里的事。 皇上立太子了。 短短两年里,赵贞已经生了四五个孩子。其中有两个,还夭折了。皇长子被立为太子。本朝历代君主一向太子立得早,几乎都是立皇长子。 这大概也有太后的意思。 萧沅沅听说这些事,总感觉有些陌生。王恩口中的皇上,跟她记忆里的赵贞,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萧沅沅印象中,他还是个青春少年。她在宫中时,和赵贞不过是偶尔牵牵手,亲一亲脸蛋,连半分男女之思也没有,彼此清澈如水。 没想到,转眼,他就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她却连赵贞的身体,也未曾触碰过。 她心中,恍惚也有了一种生理的渴望。 她已经十八岁了。 寻常的女子,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出了阁。她的丈夫在何处呢?有一次,她在佛堂里,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穿着白衣,极是英俊,她心中便生了欲念。接连好几日,她都梦到那少年,梦见和对方亲吻。她内心有种强烈的渴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感觉空虚寂寞。她反反复复梦见那少年。 这种感觉让她很痛苦。 她不喜欢这样,她想要爱情,想要男人。可是她被人遗忘了,连母亲都快要忘了她了。除了让人定时给她送些吃穿,母亲也很少来看她。 母亲怀孕了。 她这些年,又生养了好几个小孩子。不是在怀孕,就是在生产。她每天要抚育自己的孩子,萧沅沅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萧沅沅知道,她在父亲母亲的心中,已经是个失败品。 她已经被放弃了。 爹娘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有吃有穿,不生病,不饿死,别的,也不愿管她了。他们还有别的孩子需要培养。 她有一次,遇到了一个轻挑浪荡子。 她知道那人轻浮。 那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长得很漂亮,粉面朱唇,未语先笑。他刚一见面就对她言语轻薄,出言挑逗。很奇怪,她竟然没觉得羞辱,反而内心有种狂喜。 那少年隔三差五就来寺中,向她暗传书信,约她在山林相见。 她按捺不住寂寞,忍不住前去赴约。 他躲在林中,她一出现,那少年就从背后出来,一把将她抱住。 他笑吻她的嘴唇,将她放倒在草地上,欺上身来。 “你真美。”他赞美说,“能勾人的魂魄。” 她被这少年的美色吸引,双手主动环绕着他的脖子,同他接吻。 他年轻而英俊,连姓甚名谁也不晓得,然而她感到万分愉悦。这少年也被她勾引了,一时搂上来,两人吻的满面绯红,难舍难分。 她同这少年,总共见了三次,感情日渐升温。第一次只是亲吻,第二次,他便大胆起来。他们的交往被寺院的女尼们给发现了。衣衫不整,被抓了个正着。 师父气极了,扬言要将此事告诉宫里。萧沅沅吓得不轻,立刻谎称是那少年逼迫于她,绝不肯承认自己是主动。师父无可奈何,她也害怕被太后和皇上指责,说自己管教无方,只得默认了这个说辞,让人将那少年痛打了一顿,打的半死,再送交官府治罪。 那人以**妇女之罪,被送去官府,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萧沅沅心中却毫无同情,只是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那之后,师父对她看管的更严格了,特意派了个徒弟,成天跟在她左右,唯恐她再闹出事情。 她的心日渐憔悴了, 这寺中的生活,让她感到整个人都要发疯。 她年轻,美丽,花一样美好的青春和**,就这样困在这里,等待着零落和腐朽。她的人生,彻底变成一片灰暗。好像一团破败的柳絮。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她在别人眼中,已经死了。 一年又一年。 她起初时常会大哭,崩溃,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她在痛苦中,从少女,进入了成年,然后,年华就这么慢慢老去了。就像寺门前的桃花一样凋零。桃花凋零了,来年还会开,她的青春逝去,却不会再回来。 二十岁以前,时间过得很慢。二十岁以后,时间也变快了,她一转眼就又大了一岁。和她同龄的女子,早已生儿育女,她却只能同花草树木一样,无人问津,被人遗弃在这寂寞的山中,宛若囚徒。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情,那就是等待死亡。 僧尼们靠信仰抵御这种寂寞,他们都信仰佛祖,期盼来世,认为念经就是在修功德。她却不信佛祖。 佛祖也无法解救她的苦。 她身在佛门清净地,却如身在刀山火海,地狱油锅。 她终于理解了姑母说的那句,你不要后悔。 她后悔了。 她晦得肠子都青了,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姑母心肠狠毒,最知道要怎么惩罚她,才能让她痛苦。她最是眷恋红尘,七情强烈,六欲深重,所以姑母惩罚她,让她出家。这比杀了她更能让她感到懊悔。她后悔了。 却已无反悔的余地。哪怕她此刻跪在姑母脚下叩头谢罪,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那一年,太后薨了。 姑母年轻,死的时候,才四十八岁。 她已经二十四岁。 她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好一会,然后就开始忍不住大笑。 这世上最狠毒的人,最终还是败了,败给了时间和寿数。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心里好笑,十分快活,于是笑的停不下来。 她笑着笑着,笑过头了,笑声变成了哭声。她嚎啕大哭。 太后去世后不久,赵贞便想起了她。 她这些年,在宫外的事,赵贞都知道。或许,是因为太后讨厌她,又或许是因为赵贞知道,自己身处于漩涡中。而她的性子太过激烈,并不适合呆在宫中,他宁愿让她出宫。他起初还有一些惦念,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忘却。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想起她了。 太后去世了,赵贞想起她,招来惠音,询问她的近况。 第25章 惠音说:“她尘缘未断,心不在佛门。” 赵贞问道:“师父怎知她尘缘未断?” 惠音将她在寺中的事说了,包括与一男子相知幽会的事,赵贞听的有些怅惘。他本以为她入了佛门,能够平平静静,安稳度日,不用再卷入宫廷的争斗。却不想是这个结果。 赵贞说:“朕想接她回宫,不知师父认为可否?” 惠音说:“她尘缘未了,牵绊太多,留在寺中也是痛苦。她当初本就未剃度,她若想还俗,佛门也不能强留。” 魏贵妃得知赵贞的心意,特意劝阻他。 她在宫外,颇有些绯闻,听起来是个不安于室的女子。魏贵妃特意向赵贞提起:“我听人说,她这些年在宫外,与一男子有私。陛下若将她接回宫中,恐惹人非议。” 赵贞迟疑了一下,说:“人非草木。青春女子,幽居独处十载,纵有男女之思,也是人之常情。” 赵贞说:“她本不欲出家,硬拘在寺中,太过残忍。而今太后也已经去了,还是让她还俗吧。” 魏贵妃说:“皇上既然不忍,想让她还俗,何不为她另觅婚嫁?可挑选京中适龄男子,将她嫁与,也算是成全她。何必非要还宫?” 赵贞听了,却没有说话。 他没有采纳魏贵妃的建议,等到太后丧期满一年,赵贞下旨,接她回宫,并赐予她封号昭仪。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就要入v啦,谢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重逢 萧沅沅接到这个圣旨, 只是大感意外。 她非常不解。 整整十年里,赵贞都对她不闻不问。她知道赵贞已经忘了她,却没想到突然接到这道圣旨。她不明白赵贞究竟是何意。 然而她是高兴的。 她要回宫了, 她再也不用待在这破庙里,度日如年了。 她惊喜中,又夹杂着畏惧。她已经离宫十年了, 跟赵贞也早就不熟悉了,她不确定自己进宫后面对的将会是一个什么人。此时的赵贞,对她来说,已经跟陌生人没有区别。 她重新穿起华服, 对镜梳妆。她对自己的容貌, 已经不太自信。她感觉自己年纪已经不轻了,这让她很失落。 而且, 她很久没见外人了, 她几乎都忘了要怎么施礼,怎么见面同人交谈。面对宫里的来使,她笨拙的像一个小孩子, 畏畏缩缩, 连说话也不敢大声了。她想着要不要打赏一下使者, 身上却摸不出银钱来。最后只掏出了一点碎银,人家还不收。 她讪讪的,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终于离开这座寺庙, 又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是她的夙愿, 此刻终于实现。她却谈不上高兴, 只是忐忑。 还是当年那条路。 十年了,景物依稀。 她被安置在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撷芳殿。这让她有熟悉感。住处已经打扫一新, 有宫女和宦官在迎奉着。 “恭迎昭仪娘娘。”他们跪下,齐声地说着。 萧沅沅只觉得这称呼很奇怪,很不适应。这个身份,代表了,她是赵贞的妾室。这是她十三岁时,死活也不肯接受的事。折腾了一场,十年过去,还是又回到了原点。 而且更糟糕了,她原本可以做他的皇后,而今只是个昭仪。 而她,此刻不但接受了,甚至还心怀庆幸,像得了恩赏。 这十年的教训,足够使她放下自尊,变得谦卑,也足够使她认清自我,接受一切残酷的现实。 兰室熏香,宝镜精光。她住惯了清冷的禅房,忽然回到这富贵繁华的宫殿中,恍然有种不真切之感。 她只觉得十分温暖。 殿中的侍女和宦官,她见到,也是小心翼翼的。因为她不知道这些人中的哪一个会某天去到某个地方,讲她的坏话。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不敢多说话,只是老实地闭着嘴。这些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哪怕她们的照料有些不甚合心意,她也绝不敢挑三拣四。 她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她感觉舒服极了,在寺中十多年,也没有机会泡这样的热水澡。寺院里洗澡,只能用木桶打水,站在地上,用帕子搓洗,冬日里冷的发抖。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洗干净过。她还吃了一顿精美的饭食,不算顶奢华,但比起寺中,已经算得上精美了。然后她躺在锦缎的被褥间,睡了个美美的觉。 好极了。 她感觉现在这一切,简直再好不过了。 没有任何人来看望她,也没有妃嫔同她走动。赵贞也没有来。这样很好,她并不想见任何人。 她猜得到,赵贞是很不想见她的了。 他虽然接她回宫,给她封号,但只是出于怜悯。他们虽然幼年时为玩伴,但十多年过去,情谊早就淡的没有了。他要是很想见她,那才叫奇怪呢。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某天夜里她正对着镜子卸妆,赵贞突然来到了住处。 他来的静悄悄,也没有让任何人通传。 萧沅沅见到的,是一个极其成熟的青年男子。他极英俊,穿着靛蓝的袍服,身姿修长,如茂林修竹,冷冷肃肃,兼具霜雪之色。袍子是窄袖紧身的,显出他宽肩细腰的好身形。他看起来时常习武,步态自然随意,又带着一种帝王的威仪。一进来,就带给人压迫感。不知是他变了,还是她这些年在宫外未见世面,心理上变得怯弱了。她瞬间有点畏惧感。 他站在那里,姿态端严若神,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她向他下跪行礼:“嫔妾拜见陛下。” 她说着这句话,自己心里都要笑出来,好像在演什么滑稽剧。 当年她敢揪赵贞的胳膊,踢他的屁股,而今却跪在他脚下,自称嫔妾了。 人的变化,真不可思议。 赵贞也同样不可思议。此刻的赵贞,身上没有一点少年的青涩,有的只是上位者的威严和冷漠。 “起来吧。”他说,语气也是没有温度的。 赵贞往榻上坐下,她忙侍奉他进茶。 她心中畏惧,不敢抬头,只偶尔瞟到他的脸。他皮肤依旧是白,五官轮廓,更具成年男子的锋利,面部骨骼感更明显了。她突然发现他的面相有几分薄情。那矜贵冷漠的微微下挑的眼神,还有紧抿的薄唇,高直的鼻梁,无一处不显得冷酷。 他真不一样了。 他已经是真正的帝王。而今姑母也死了,再没任何人能压制他。 她本以为,他们之间有许多的过往,但实际,并没有旧可叙。她已经离宫太久,对这个人已经完全不了解了。她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贞对她,好像也没话说。两人尴尬地坐了一会,她连询问他是否留宿都忘了,直到赵贞吩咐左右:“朕累了,传水沐浴吧。” 看来,他今日要歇宿了。 她心中全无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没有经验。水送来,赵贞进了帘中,便沐浴去了。有宫人在一旁伺候,她也没有跟进去,心里着实有些抗拒。侍女过来,帮她卸妆,更换寝衣,一样用水清洗身体。 她不喜欢这种流程。感觉不到喜悦,只像是一个器物或者工具,等着被使用。 赵贞更衣出来了。 她坐在床上,披着头发,身上拢着一层薄纱似的寝衣。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应当是美而诱惑的。薄而柔滑的轻纱下,隐约可窥见身体的轮廓,外层的纱衣最薄,能透肉,臂膀清晰可见。半遮半掩中越发显得肤色如雪般洁白。她低头能看到自己的胳膊,还有露在裙外的双脚。 一团艳肉。 赵贞缓缓走上来。 他伸出手,搭在她胳膊上。 他想剥去她的外衣,又忽然有些不敢。他选择了最谨慎的第一步,伸手握住了她蜷缩的脚。 外面落了一夜的雨。 她感觉睡了没多久,寅时,就看见有宫人掌灯进来,赵贞已醒了,正下床,被侍女服侍着穿衣。 侍从不知何时送来了朝服,赵贞正换朝服。 她搂着衾被,不安地坐起来。赵贞看了她一眼:“你继续睡吧。” 萧沅沅问道:“皇上要去上早朝了吗?” 赵贞道:“嗯。” 他跟当年太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寅时起床,上早朝。 萧沅沅坐在床上,目送他离去。 白日里,她无事可做,只是爱吃东西。这些年在寺庙中修行,几乎少有机会能沾染荤腥。回了宫,便觉得宫中样样都好,什么都美味。 她自回了宫,只待在撷芳殿,不曾见人。她心里是有些畏惧的,害怕见到旧时认识的,会被奚落。 “你当初那般猖狂,而今又怎么样呢?”她怕听到这样的话。她知道必定有许多人,都会这样瞧她。 她觉得丢脸,因此不愿去和人说话。 皇后和她曾经是旧识。 当年的丽娘,而今正是皇后。这个人,她就更不愿意见了。当初丽娘在她身边,不过是她的小妹妹,处处都低她一头,而今却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萧沅沅见了她还得下拜。她心里不自在,不愿意去拜皇后。 第26章 幸而,赵贞也没让她去。赵贞大概知是道她的心思,并没有让她去参拜皇后,或者贵妃。皇后也没有为难她。回宫之后,皇后对她很关切,让人送来不少衣料,还有珠宝首饰、香料。她收下了,但心中并无多少感激之情,只是觉得有些凄凉。 她获得赵贞临幸的次日,皇后也召见了她。 她心中虽不得意,但仍旧收敛起曾经的锋芒,恭恭敬敬下拜。 当年的萧瑛,而今的皇后,看起来端庄得体。她美貌依旧,并且身上平添了温婉动人的风韵。而今的她宛若牡丹,富贵雍容,温润典雅。 皇后亲手搀扶起了她,叫道:“姐姐。” 她惶恐得很,不敢再接受这个称呼。 皇后温婉地笑,拉着她的手:“你我都姓萧,都是同出一族,当年被太后选入宫。你还早我入宫,又比我大一岁,我本就该叫你姐姐。” 萧沅沅很不自在:“皇后是一宫之主,嫔妾断不敢逾越。” 皇后说:“姐姐,我当你是自己人,咱们之间,无所谓尊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便还唤你阿沅。” 萧沅沅点头。 闲聊后,她陪着皇后,往御园中去赏花。 皇后的脸上,常有愁绪。萧沅沅听人说过,皇后并不受宠。 宫人们都很纳闷,皇后生的花容月貌,论美色,乃后宫之冠,性情又温柔和顺,但赵贞偏不喜欢她。 赵贞大概一个月也难去她那里留宿一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跟赵贞虽然夫妻多年,一直也没有子嗣。萧沅沅回宫之前,赵贞最宠爱的是魏贵妃。 太子赵襄,乃是一位不知名的宫人所出,寄养在皇后名下。萧沅沅见到他,仍旧是装出恭敬的样子。 “你就是父皇前不久新册封的昭仪?”赵襄年纪虽小,才十来岁,却一派高傲气度。他瞧着萧沅沅,目中无人地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父皇为何要选你进宫?” 萧沅沅面有难堪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立刻教导太子:“不可如此无礼。她是燕国公之女,早年就已经入宫了,只是这些年在宫外修行。” 赵襄立刻说:“我知道你,我听人说过。你不是先前被太后赶出宫了吗?” 萧沅沅第一次见面,就厌恶死了这个孩子。 赵襄当年看不起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被太后赶出宫。而今赵贞不过是因为怜悯,才接她回来。回宫这一个多月,赵贞看也没看她,也就昨夜,才在她住处留宿。 她年纪不轻了,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不止赵襄,别的妃嫔,也都看不起她。 她心里明白,却也只能老老实实低着头,任人嘲讽。 后宫中在册的皇子,就有十三人之多,赵贞这些年没闲着。她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后宫,有些孤凄。 回到撷芳殿,她发现,赵贞派人送来了很多赏赐。 大概是因为昨夜……她看着这一堆的赏赐,突然有些心动。原来后宫中,就是这样的,为了男人的宠爱而活着。她顿时放下了清高。 她需要赵贞的宠爱,不然这日子就太难过了。 夜里,赵贞又来了撷芳殿。 她放下了自己曾经高高拿起的自尊,装出温顺乖巧的样子,开始主动取悦他。 她忽然尝到乐趣了。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长得十分英俊,正当青壮的男人。她根本不需要爱他,只需要将他当成某种工具,尽情地使用。她发现,赵贞并不反感她这样,相反,她越是任情任性,他反而越喜欢。 她于是索性不再压抑,释放自己的本能。 她想男人想的要发疯了。 赵贞为她的变化感到惊奇。 饶是赵贞经历过许多女子,但也从未见过比她更放浪的。赵贞想起了她在宫外时的那些传言。 赵贞感觉到,她是个不太安分的女人。 他倒没有生气,只觉这是人之常情,心想着,以后得多在她身上花点工夫才行。否则,她这不老实的性子,他还真怕她守不住寂寞。 赵贞看她吮的自己身上全是红色的斑痕,倒不痛,只是奇怪:“你在做什么?” 萧沅沅说:“这个红痕,三五天也褪不掉。我要弄的你满身都是,这样,你要是去找别人,让她看到你这幅样子,就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我看你羞不羞。” 赵贞笑意盈盈,目光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赵贞并没有阻拦她,只是不让她吮脖子处:“白天让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她不肯听,还是要吮:“谁要是问,你就说是蚊子咬的。” 赵贞满身都是红色的斑痕,于是翻身也按住她,依样画葫芦。 她双臂伸长了抱住他:“你身上留了我的印儿,你就是我的了。回头我拿印章,给你屁股上盖个戳。” 赵贞吻着她,低声说:“胡说八道。”但唇边漾起了笑。 接下来好几日,赵贞夜夜都留宿在她房中。 早上醒来,他感觉这不太好。作为皇帝,不能太过沉溺温柔乡,他告诉自己明日不可这样了。然而一到了夜里,处理完政务,他还是忍不住到她房里去,又是一晌贪欢。 过了五六日,赵贞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去了魏贵妃那里歇宿。 然而躺在魏贵妃身边,他却感觉没滋没味了。 和衣睡了一夜,第二日,赵贞再也按捺不住,去了撷芳殿。 她坐在镜前卸妆,见了他,面带不悦之色,嘴撅的能挂油壶。 赵贞陪笑。 “好不知羞的人,又过来这儿做什么。”她假嗔说。 她说话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言辞有些刻薄尖酸,但口吻却像是在说笑,让人听得很刺耳,但又不好生气,反而要去哄她。 “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来了呢。” 赵贞说:“朕什么时候说过不来了。只是昨夜有些事忙,没来得及过来。” 她冷笑讥讽道:“这么大一个皇帝,居然在女人面前撒谎。真是不要脸。” 赵贞并不生气,只当说笑。他从背后抱着她的腰,说道:“朕要是天天在你这里,别的妃嫔。心里会不高兴。朕昨夜就去了魏贵妃那里。” 萧沅沅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反感。她心想,十三年前的赵贞要是敢对她说这种话,她就撕他的嘴。 这会,赵贞却无所顾忌地在她耳边说,还轻飘飘地边说边笑。他是尽在掌控,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力,所以全不在意她的感受了。 他知道从前的她,而今看 着忍气吞声的她,心里很得意吧。 当初再不驯服的人,而今也驯服了。当初再不肯听话的人,而今也听话了。她到底还是低了头,他心里别提多得意。皇帝多了不起。 他从未过问一句她在宫外时的生活,也从未提起过当年的事情。他只是将这一段,从她的人生里忽略抹去了。 因为她不配,她对他而言,地位卑贱,连歉疚也是不需要的。强者是无需对弱者道歉的,肯宠爱她,就是垂怜了。她就应该感恩。 他心里必定是这样想的。 他和这宫中所有人一样,轻视她的感情。只想阉割她。 她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心里只是厌恶,面上却未表露,只是假装生气,阴阳怪气几句,发泄不满。 赵贞见她生气,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她见好就收,笑捶他肩膀:“讨厌!” 赵贞将她放在枕上,搂上身亲吻她。 她笑,热情地回吻。 赵贞引着她手抚摸自己,她又装模作样起来,故意丢开,并且打了一下。 “我不要。” 她惺惺作态,拿腔作调,假装生气道:“别人碰过的,我嫌脏。” 她生气不是真生气,嘴里说着刻薄的话,却要让他看出来自己是在假嗔。既要嘲讽他,又让他没有办法变脸,就是要让他吃哑巴亏。 赵贞听着这刺耳的话,心中咯噔了一下,极不舒服。 他没有作色,只是绷着脸,也在纠结要不要生气。她的话,让他感觉有些冒犯,可这种时候,他又不想失了和气,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的性子,还是跟当初一模一样,只是转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他却不好怎么跟她计较。 就在他犹豫不定时,她笑着伸出了手,吻了吻他的嘴唇。 赵贞趁机下了梯子,将她按倒在身下。 不管她有多少尖酸刻薄,终究要被他征服。她越是刻薄的厉害,他征服起来越有成就感。饶她再是张牙舞爪,也不得不向他拜服称臣。他本就没有什么可气恼的。 她不过是个小女子,牙尖嘴利一些而已。他不至于连这点包容也没有。 “我昨夜没有碰她。”他亲吻着她的脸,解释说。 她根本就没打算听他的解释。她闭着眼,满脸酡红,心中只想着眼前:“真的?” 第27章 赵贞道:“真的。” 赵贞说:“你都把我榨干了。见了旁人,也提不起精神。” 赵贞尝试了几日,去光顾其他妃嫔宫中,无奈实在提不起兴趣,他干脆也就放弃了,开始习惯日日歇宿撷芳殿。 魏贵妃就这样失宠了。 赵贞很担心她的脾气,会恃宠而骄,就跟当年一样,得罪人太多,给自己也惹麻烦。好在,两人私下亲热时,她虽放纵大但,平日里在宫中倒收敛得多,并不与人冲突。 那几年里,两人感情甚好。赵贞几乎是专宠于她,别的妃子,都被晾到一边。她升了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赵贞每日忙于政务。那时太后去世,他自己刚刚接掌朝政。朝中诸王强横,东南西北,战事频急。赵贞野心勃勃,想要扫平四方。 他的性子,真的和太后萧云懿一模一样。 勤恳用功,对待群臣谦和,然御下严格,处事公允,敢于纳谏,赏罚分明,又有胆有谋。关键时刻甚有主见。他不愧是太后自幼亲手培养出来的,具备一切帝王的优秀品格。所以很快他也得到了朝臣归附。 赵贞绝不肯将军事假手于人,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本就有征战沙场的渴望。何况他年轻,此时身体正强健。他要通过军事立威,迅速收揽人心。他开始了频繁的御驾亲征,自己亲自带兵。他是承平元年登基,承平元年到承平四年,他花了四年时间料理内政,内政得以巩固,朝中的局势也稳定下来,这也给了他自信。承平四年至承平九年,他几乎年年都在打仗。 萧沅沅便很难见到他了。 他在军事上甚有天赋,很快就打了许多胜仗,也如愿地树立了军中威望。 他平定了四方的叛乱,名声也很快响彻中原。所有人都开始畏惧起这个年轻的君主,军中士兵更是崇拜他们的皇帝。将领们也都成了赵贞的心腹。此时的中原上,有大小三四个国家,几乎处于割据状。魏国只占据了黄河以北的一部分领土。 赵贞不满足,他立下宏愿,要统一南北。 不光是中原,还有长江以南,他全都要。 他常年在外征战,妃嫔们只能在宫中等着他的消息。皇上上月又到了哪里,又打了什么大胜仗。他从不将儿女之情,略萦心上。哪怕他在后宫中,最宠爱萧沅沅,却也只是在战争结束回朝时,才会同她亲近。 他异常忙碌。时常打仗回来,冲进后宫,来到她房中。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连衣服靴袜也来不及脱,上来就抱着她掀裙子,连左右宫人的视线也不顾,当众就要行事。 她惊骇不已,连忙遣退婢女。赵贞一副憋坏了的样子,慌慌张张,急急忙忙。他兴许好几日没洗澡了,身上还带着汗味。 他一身的风尘,抱着她,按倒在床,顾不得脱衣也顾不得亲吻。然后宦官在外面催促说:“皇上,众臣已经在太和殿侯着了。”他快速了事,整理好衣服就走了。 她心里嫌弃他粗鲁。 他总是在忙着处理各种事务,白日里,是绝对见不到他的。只有到深夜,他才会来到寝宫。他总是来的特别晚,她常常已经睡着了。 他上床来,从背后抱住她。 她心里烦他的很。她有时候觉得跟这个人很陌生,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从不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只会在她困倦的时候来打扰她的睡眠。他简直有点多余。 她不耐烦地推他,不愿意与他亲近。 他轻轻笑,伸手搂她,将她强行纳入怀中。 他自认为年轻强壮,可以拿捏住她。她脸色多么不快,眉头皱的多么厉害,很快便都被他男人的力量征服化解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是个欲望很强的女人,她想要男人。他于是便满足她,如她所愿。 她会转怒为喜,陪他奔赴一场极致的盛宴。 她笑微微,一脸餍足地躺着,他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嘴,说:“不生气了?” 她闭上眼,扭过头,还是不愿意搭理他。 他抚摸着她的胳膊,道:“朕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时间陪你。别总是生气了,朕一有空就来找你了。朕都没有找别人,心里只想着你。” 她眼皮子抬也不抬:“你爱找谁找谁去,没人稀罕你。不要吵着我睡觉。” 他笑掐着她的腰,亲她道:“真不稀罕还是假不稀罕?我看你刚才挺稀罕的,快活成那样。”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知道。 她快活极了。 她仰在他怀里,懒洋洋道:“要是这点快活都不能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也就这点用场。” “嘴硬。” 他笑,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打趣说道:“嘴巴这么硬,骨头却是酥的,手一摸就软了。” 他轻声笑道:“又热,又软,又湿。全身上下,只有嘴巴是硬的。” 他故意调笑她。她不以为耻,反嘲道:“总比你心硬要好。” “我心可不硬。” 他吻着她,笑说:“见到你,我的心就软了化了。我别的地方倒是很硬,你要不要试试?” 她迎着他的吻,笑:“你这话同多少人讲过了。” 他低笑道:“故说八道。这种话怎好同旁人讲,只有你不害臊。” 这种欢愉,也不过短暂片刻。他们相处时光毕竟不多。他的心思还是放在朝堂,以及战场上。 权力才是他的口口。 战争使他越来越意气风发,脸上也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他越来越像一个霸主。他两年里,灭掉了东边的齐国,还有北边的燕国,然后又开始了对西秦的战争。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幸运了。他中了敌人的流矢。 那支箭,射在他右下腹,靠近腿根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那箭上是涂了剧毒的。 幸亏有太医及时抢救,然而那支毒箭,还是伤了他的根本。对西秦的这一仗因为他的受伤,不得不草草了之,赶紧班师回朝。赵贞被抬进了他的寝宫太华殿。后妃们全都担忧地围了过去。 赵贞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魏贵妃带头开始哭,然后众妃嫔们都跟着嚎哭。 萧沅远看到这一幕,差点绷不住要笑出来。 赵贞大发脾气,拿起枕边的一只木盒,朝众妃嫔砸过去,大骂道:“鬼嚎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萧沅沅头一次见他发怒,心中有些震惊。 赵贞的性情,一向很随和的,对下人妃嫔也多宽容,很少发怒。他头一次这样暴怒,想来西秦这一仗是真的很糟糕了。他差点丢了命。 妃嫔们赶紧退散。 “这老匹夫暗箭伤人!”赵贞怒骂道。 御医给他伤口换药。 萧沅沅站在角落,不敢出声。她心中不由也担心起来,赵贞不会就死了吧?他要是死了,自己将来可怎么办。她还没孩子,也没依靠。 这几年里,她备受赵贞宠爱,曾有过两个孩子,只是没保住。有一个是在孕三个月的时候掉了,有一个生了下来,半岁时,染了恶疾夭折。赵贞那时候正在外打仗,没有见到孩子的死。他连孩子的出生也没见到。那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下来又死了。赵贞事后才得知此事,安慰了她几句,赏赐了她一些东西弥补。他自是不在意的。他又不缺孩子。 赵贞卧病在床,萧沅沅每日在床前侍候。 他病的很很重,伤口疼痛,彻夜睡不着觉。毒素侵入身体,每日都得喝药。情绪也十分糟糕,宫人伺候他更衣的手重了些,碰疼了他,他便大发脾气,厉声呵斥。 皇后起初勤来御前伺候。他生气了,连皇后也要呵斥。几天之后,皇后也不敢来了。只是每日遣人过来问候。 她不来,赵贞又骂她:“她是死了吗?朕在这里躺着,她看也不来看一眼,倒学会躲起清净了。” 萧沅沅听他说这种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赵贞何时变得这样刻薄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少年时,极是温柔多情,待人友善。萧沅沅虽然嫉妒伤心,但却并不厌恶。然而,此时赵贞的戾气和刻薄,让她感觉到了厌恶。 皇后也没哪里对不住他,他倒会拿女人撒气了。 萧沅沅心里很鄙夷。 萧沅沅上前,示意宫人退下:“我来吧。” 她亲手搀扶赵贞。 赵贞对她也没好脸色,大声训斥道:“你轻点儿!别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朕会疼吗?” 萧沅沅索性丢开他,发怒道:“皇上好大的脾气。这个也说笨,那个也说蠢,皇后都被你骂走了,宫女也被你骂的不敢进来。而今我在这,皇上也嫌笨。那我们干脆都走吧,皇上自己照顾自己,就没人惹皇上生气了。” 赵贞闻言,脸色稍屈,没敢再发火。 萧沅沅见他不回嘴了,这才重新上手,帮他擦拭干净身体,换上了净衣。赵贞全程汗如雨下,咬着牙,忍痛不出声。 第28章 萧沅沅给他喂药,嘴里说:“皇上现在身体不适,不可轻易动怒,要是把伤口挣开了就麻烦了。宫里这么多太医,病总归会治好的。” 赵贞时睡时醒。 萧沅沅守在床边看护。夜里,赵贞醒来,睁眼看见她,呻吟道:“朕身上好疼,好像有虫子在钻。” 萧沅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皇上有点发烧,再吃几服药就好了。我在这陪着皇上呢。” 赵贞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阿沅。” 萧沅沅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中。 赵贞轻声道:“朕好想你。朕好久都没有抱过你了。” 萧沅沅说:“皇上忙于征战,怎有时间流连后宫。虽见不着皇上,嫔妾心中却是日思夜念,日日盼着皇上凯旋的。” 赵贞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萧沅沅道:“嫔妾对皇上,何时说过假话。” 赵贞目光静静地望她,道:“我听到你自称嫔妾二字,就知道你跟我生疏了。” 萧沅沅说:“嫔妾就是嫔妾,不然皇上希望我怎么称呼呢。” 赵贞道:“朕昨夜,想起从前的事,总觉得对不住你。等朕好了,朕专宠你,一定让你有个孩子。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她低着眼,没有说什么。 第24章 疾病 赵贞伸出手:“让朕抱一抱你。” 萧沅沅俯下身, 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 赵贞吻了吻她的嘴唇:“朕抱着你,就好像不疼了。” 赵贞缠绵病榻数月,御医换了好几波, 伤势一直不大见好。主要是箭上的毒,难以根除,御医们也都不清楚这是何种毒药。于是又下旨, 遍寻名医。不久,有个叫陈采春的名医自请入了宫,要为天子去疾。陈采春当真见多识广,医术精湛, 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来自西域的某种奇毒, 因此御医们都没有见过。陈采春当即开出了药方,并说, 皇上的伤口未愈, 需要重新剔除腐肉,并用嘴吸出伤口下的脓血,敷药才能见效。 当时皇后, 太子, 陈平王, 还有众臣都在御榻前。 有人便建议太子赵襄,让他去为父皇亲吮脓血, 以示孝顺。太子赵襄面有难色, 但还是听了劝, 亲自为赵贞吮吸脓血。那脓血又臭又腥, 当真不是常人受得了的。太子赵襄刚吮了第一口,就实在忍不住,当场吐了起来。 赵贞脸都黑了, 皱着眉,呵斥他出去。 萧沅沅感觉情况不妙,赵贞怕是要据此衡量身边这些人的亲疏。她作为赵贞的宠妃,不能没有表现,只能 硬着头皮上前道:“让我来吧。” 赵贞见了她走近前来,却面有难色,仿佛不太情愿。 一旁的陈平王,看出了皇兄的心思,于是走近说:“我是陛下的亲兄弟,兄弟手足,本无分别,这事还是我来吧。” 赵贞这才同意,让陈平王给他吮脓。 随后,陈采春为他敷药。 事后,萧沅沅有些不安,悄悄询问陈平王:“皇上为什么不愿让我替他吮疮?”她以为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陈平王安慰她,说:“你与我皇兄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亲密,远非常人能比。脓血腥臭,太子闻了尚且要呕吐,他自是怕你会嫌他,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就像是女子也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展露伤疤一样。其实男女皆然。我却不要紧,我与他本就是兄弟手足,也不必与他同床共枕,即便是心里有些不适,过几日便好了。” 萧沅沅恍然大悟,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看着眼前的陈平王,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人温柔和善,并且聪明,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萧沅沅都没察觉的赵贞心思,他竟然察觉了。 他的容貌,自是俊朗的,同赵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体型,跟赵贞一模一样,她却不敢多看他一眼。 自从陈采春入宫诊治后,赵贞的身体便渐渐好转。 他整个生病期间,不喜欢见任何人,只有萧沅沅在床边日夜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并侍奉汤药。这段时间,她得到了赵贞的全心信任。 吮疮的事情过后,赵贞对太子也越来越不喜。 他伤虽好了,但身体却不似当初强健了,动不动就爱生病。有时这里痛,有时那里疼,总之不舒服。 那支毒箭,还大大地损伤了他的男子功能。他在床上,变得有点力不从心,这使他大为恼火。萧沅沅也很快察觉到了,他似乎是那方面不大行了。很难举起,即便是举了,每次也都是一小会,草草了事。赵贞很是烦恼,心情也因此变得糟糕。 但他很快也忘却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他渴望建功立业。他总有一种生命短促,时不我待之感,所以迫切地想干一番事业。他要光耀千秋,彪炳史册。他越是生病,越是害怕。他的父亲和祖父,历代皇帝,寿数都很短暂,大都没有超过四十岁的,许多都只活了二十来岁。他要跟所有的祖辈帝王都不一样。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加快步伐。 承平五年,他不顾自己的伤病未愈,再次御驾亲征,出兵西秦。 也是承平五年,出了太子谋反的事件。 赵贞有心培养太子,每每外出征战,都要让太子监国。太子赵襄身边因此也形成了不小的势力。 赵贞生病后,朝野中便流传着一些流言,说皇帝快死了,太子要继位了。结果赵贞没死。病好后,他便很不痛快,追查这些谣言,惩治了一些大臣。许多太子的亲信都被贬黜,包括太子妃的父兄。太子对此,十分惶恐。 赵贞亲征西秦,依旧让太子担任监国。 很多人不看好这一仗。因为赵贞此前亲征失败,还受了重伤,这次二度亲征,将士们士气不好。 而赵贞虽行军在外,却也关心朝中的事。他对太子监国期间的一些作为很是不满,几次写信训斥。赵襄为此胆战心惊,睡不安寝。东宫中便有一些臣僚,给太子出主意,说赵贞此番出征西秦必败无疑,要太子早做准备。当时前线甚至有消息误传,说赵贞大败,被西秦所俘。东宫一系表现的十分浮躁,撺掇赵襄,说,皇帝被俘虏了,前线又大败,国不能一日无君,为了稳定朝局,恳请太子早日登基。然而这只是一个误传。 后来经证实,这个消息,是西秦人阴谋散布,为的就是挑起魏国的内乱,好让赵贞后院起火。 赵贞在军中,则听说太子已经谋反,自立为君。消息真假难辨,然而无风不起浪,赵贞大为恼火。他并没有因此撤军,而是继续进攻。平陵一战,大败秦军,秦国献上国书,求和称臣。赵贞的大军,在秦国都转了一圈,这才携胜利果实班师回朝。 赵贞回来,就是收拾赵襄。查证太子谋反一事,罪证确凿,赵贞怒不可遏,当即废太子,并下令赐死。东宫一系臣僚,死罪二十三人,其余皆被贬斥。 这件事牵连到了皇后。 皇后来到太华殿寝宫,替太子求情,恳求赵贞免除太子的死罪。 “虎毒尚不食子。”她这句话一说出口,赵贞更怒了:“你的意思,是说朕狠毒了?” 皇后很是惶恐,当即道:“妾断无此意。只是此事重大,然皇上三思而行。” 赵贞怒道:“太子谋反,罪证确凿,你有何可说?太子自幼是你在教养。你教子无方,养出这等不贤不孝的玩意,你也有罪!他每日入宫,向你请安,他做的那些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察觉吗?你身为皇后,却如此昏聩,你如何堪得起中宫之任?” 皇后跪在地上,哭诉申辩:“太子绝无谋反之意,只是受了一些小人的挑唆,做事失了分寸。他绝不可能背叛皇上,更不可能勾结外敌。他就是再蠢,也没有蠢到那个地步。皇上真要惩罚我,我无话可说。皇上要废太子,我也无话可说,只求皇上免他一死。他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子。” 赵贞指着她:“你如此愚蠢。他身为皇太子,一旦被废,就算朕现在不杀他,饶他一命,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想看着来日,新君登基,朕的儿子手足相残吗?” 皇后哭的梨花带雨,一团锦绣地伏在地面上。她华丽的冠服此刻同她的人一样,充满破碎之感,几乎要被碾入尘泥了。 你也有今天啊。 萧沅沅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当年她跪在太后脚下,太后指着她鼻子斥骂:“你不但不配为皇后,你连做个普通妃嫔都不配。”那个场景,还有那句话,她一生都忘不掉。 那是她的噩梦,也是她心中的不甘和隐痛。而今看着眼前的皇后,她心里嘲讽地想着:原来你也不怎么样啊。 我还以为,你比我能强到哪里去呢。 当年,皇上和太后认为我不配为皇后,而今赵贞说你不配为皇后,看来你和我,也没什么分别。 她心中忽的又有种凄凉,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多了不起,多尊贵的位置呵,我不配为皇后,她也不配,那到底谁配呢? 第29章 ----------------------- 作者有话说:以后每天8.30更新,如有意外,会在作话里说明。么么哒。 第25章 相厌 赵贞执意要废皇后, 陈平王等人尽力劝阻,但到底无用。赵贞心意已决。 赵贞废后的诏书刚到,皇后就已经在寝宫悬梁自尽。 那段时间, 萧沅沅的表现的极其温柔顺从。太子和皇后的死,对赵贞打击很大。接连许多日,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萧沅沅求见,他也不见。 萧沅沅不顾侍从劝阻,走进了书房。 赵贞坐在案前, 双手交叠扶着额头。 房中黑魆魆的, 也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 洒在赵贞脚边。他脸色苍白, 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来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她极力安慰赵贞,替他开脱。她知道, 杀太子, 废后, 都是赵贞的决定,他只是心理上接受不了。既接受不了被身边的人背叛, 也接受不了自己的手上沾染亲人的血腥。 “皇上心地仁厚, 所以才会伤心难过。” 她摸着他的手, 宽慰说:“可太子不仅是皇上的儿子, 也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狠下心来,这不是皇上的错。” 赵贞道:“皇后自尽, 为什么没人拦着。” 萧沅沅道:“皇上当时正在气头上,并没有要杀皇后的意思,只是她性子刚硬,一时想不开。宫人们也是疏忽了。皇后特意将宫人都遣到殿外去,而后悬梁自尽,宫人们也没及时发现。” “也怪我。” 她低着头,歉疚道:“我当时没有好好劝她。我们同出一族,我要是能劝劝她,她也不至于如此的。” 她怅然道:“当年,我和皇后一同入宫,并在皇上左右。我心中爱慕皇上,因见皇上待她好,对她多有妒忌。可她心地宽宏,为人和善,从未与我计较。回宫之后,她对我也多有照顾。我心里虽同她不亲近,总怀着旧怨,但却知道她是个好人。”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好像在说服自己。 同时也说给赵贞听。 她太了解赵贞了。 虽然他那天对皇后发了非常大的火,又是执意废后,但只是因为在气头上。其实皇后没有什么错,顶多是被太子连累。赵贞这会,明显是后悔了。他是个感情上敏感细腻的人,有时候挺多愁善感的。他对皇后虽不算太亲近,但十多年夫妻,总归有感情的。皇后以自杀来以示清白,赵贞心中必不好受,八成还会愧疚。 所以她不但不能说皇后不是,还得说皇后的好。但虚情假意地说皇后好,那也太违心了。她一直都不喜欢皇后,赵贞知道。所以她只将过错引到自己身上,承认自己和皇后的关系不和,称赞皇后仁德的同时,字字句句都在表明,她对赵贞的爱意。 赵贞听到她的话,心中当真十分难过。 他握紧她的手:“这不怪你,是朕的错。” 赵贞一时忘了对皇后的悲痛,反而对萧沅沅心生了愧疚:“朕从前对不起你。” 他低声道:“朕一直都知道你的心。” 她贴着他胳膊,偎依着他,赵贞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朕以后会好好待你。朕要封你做皇后。” 萧沅沅说:“我不要那些。在宫外那些年,我心中只想着,只要能回到皇上身边,别的我都不要了。现在我已经在皇上身边了。皇上还能喜欢我,待我好,我心里很高兴。” 赵贞抱着她,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朕也要给你。从今往后,咱们再没有隔阂,再不想那过去的事。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咱们好好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揉进他身体里。 萧沅沅没想到,赵贞搞定了,她做皇后的事,却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 她一贯名声不太好,虽然这几年在宫里,收敛着心性,表现得还算老实。但依然有人提起她的过往,还有当初被太后逐出宫的事。 甚至连她在寺院修行期间,和男子交往的事,都被挖出来了。 她心中十分忐忑。 这些事,赵贞都是知道的,而今又被反复拿出来说。赵贞也没了耐心听,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坚持立萧沅沅为皇后。 朝臣虽反对,但也无济于事。 做了皇后,她的态度,便渐渐地变了。 这种变化是逐渐而隐微的。 起初,她一心想成为皇后,以洗刷自己这么多年的屈辱。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却被别人占有。而她被赶去寺中修行,受尽凄凉、冷落和嘲讽。她不甘心成为一个失败者,所以她要邀宠,要取悦赵贞,这样她才不用看别人眼色,受别人嘲弄。 而今这个目的达成了,她成了皇后了,再也不会有人嘲她,当年被太后赶出宫了。她才是最终的赢家,她搬进了正宫,住在皇后的昭阳殿。她一时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 但也仅此而已。过了几个月,她就感觉无味了。做皇后,也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新鲜。 相反,她对赵贞,越来越不耐烦了。 起初,她刚回宫,想要在这里活下来,想要得到宠爱,所以她会竭尽全力讨赵贞欢心。然而,等她做了皇后,她就越来越懈怠了,有时候懒得再去伪装,忍不住露出本性。 赵贞忙于国事。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出巡。即便是回了宫,也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时常连续好几个月,都缠绵病榻,日日服药。住的宫殿里,都是一股药味。 他因为生病,还有朝政烦扰,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呵斥奴婢。稍有不慎,便大加鞭笞。因为太子谋反的事,他对大臣,也越发疑心,渐渐对谁也不信任。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诛杀臣僚。有一次,有大臣劝他尽早立太子,他便发怒,觉得这人是在诅咒他死,立马要下旨杀了此人。幸好还有陈平王在。赵贞对谁都信不过,却很信任陈平王。陈平王有时候劝他几句,他还肯听。萧沅沅劝他,他也不听,也要发脾气,有时还会突然翻脸斥骂她,如同对前皇后。 萧沅沅感觉到,他内心,是不信任自己的。 赵贞一直怀疑,当初太子谋反的事,还有皇后的死,都是萧沅沅在背后撺掇。虽然他一时冲动,封她为皇后,但事后每想起太子和前皇后,便心里不痛快,要冲她发火。 萧沅沅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后来渐渐没了耐心。偶尔两人同床共枕,赵贞身体不好,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床笫间也越来越寡淡。 有时候赵贞想要亲热,她心中实在不耐烦,便推脱说:“皇上身体不好,还是歇着吧。” 她实在不明白,他身体都已这样了,为什么对这件事,还有这么大的兴致。她觉得很没趣味了。 赵贞想让她,用嘴取悦他,她眉头大皱。 “我最近不舒服。”她强忍着心中不爽,借口说道。 赵贞爬到她身上,自上而下地亲吻她:“那我帮你,一会你就舒服了。” 她此时听到这种话,只觉得浑身发毛了,一时烦躁的不行。 她想到一辈子都要跟这种人,过这种日子,只要疯了。 她推开他埋在自己腹部的头,拿身体裹住身体,背对着他。 赵贞不解,从背后抱着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 赵贞抚着她肩:“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冷淡说:“皇上早点睡吧。” 她不愿与他亲热,也不肯与他赤身搂抱。 渐渐的,赵贞不再日日来昭阳殿歇宿了。他住在自己的寝宫,太华殿中。萧沅沅每日前去侍奉。 这天,萧沅沅晨起梳妆,簪戴首饰,听侍女说:“皇上昨夜召幸了魏贵妃。” 萧沅沅听到这话,大为恼火。她正在梳头,一时间气得早饭也吃不下了。当即就去了赵贞的寝宫中。 赵贞半披着发,正坐在榻上,身着素丝单衣,一手扶凭几,一手拿着书卷。旁边的小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冒着热气。 萧沅沅不等通传,直接闯入,站到他的榻前。 “皇上昨夜,是不是召幸了魏贵妃。” 赵贞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并不抬头看她,目光仍集中在书卷上,同时一只手端起了药碗,饮了一口:“皇后要见朕,连通传都不必了吗?” 萧沅沅生气道:“不要跟我讲这些。” 赵贞道:“朕召幸魏贵妃,值得皇后发这么大火吗?” 她看着他这装作的样子:“皇上忘了曾经承诺我的吗?我和皇上只有彼此,中间不能有第三人。皇上亲口说过的。堂堂天子,就是这样言而无信吗?你自己不丢脸吗?” 赵贞有些发怒,将药碗往几案上重重一放,警告道:“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幅嘴脸,哪个男人会喜欢你,愿意跟你亲近。朕给你脸面,你倒越来越放肆了。朕这些年对你还不够专宠吗?朕还封你做了皇后,你还想要怎么样?” 第30章 她冷笑道:“皇上而今嫌我嘴脸不好了,当初怎么不嫌呢。说到底不过是三心两意,用情不专,心里只惦记着那档子事。我看你跟牲口,跟路边口口的野狗没有什么区别。” 赵贞脸色变得暴怒,抓起药碗就朝她的面部砸过来。 “滚出去!”赵贞瞪着眼,冲她骂道。 第26章 神魂颠倒 她被浇了一头的汤药, 整个人都愣了。 她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 “朕要杀了你。”赵贞指着她的鼻子, 痛斥道:“你这般恶毒。你不让朕碰你,朕还不能找别人吗?你什么都想要。朕的心,朕的人, 你都想一人独占。朕给你荣华富贵,给你穿金戴玉,满头珠翠,遍体绫罗, 让你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你给了朕什么?你的伶牙俐齿, 还有尖酸刻薄。你连让朕高高兴兴都办不到。你给了朕一块石头,朕还要感谢你吗?朕让你做皇后, 让你成为万人之上, 是为了让你指着朕的鼻子唾骂的吗?” “朕现在生病了!” 他气的拳头捶击着坐榻:“朕病成这样,你的眼睛看不到吗?你这么恨朕,那你进宫干嘛来了?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是来索我命的!” 他的怒气, 想来是已经积攒了很久了。 她想要说点儿什么, 但又没什么可说。他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确很厌恶他, 没有兴趣再讨好他。 她心里觉得挺没劲的:“皇上要杀就杀吧,反正我也反抗不得。” 赵贞说:“你赶紧滚, 不要让朕见到你。” 过了有好几日, 某天夜里, 赵贞来到她的宫中。 她已经睡下了。赵贞没有让人通传, 而是静悄悄来到她背后。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肩,而后缓缓移上榻,抱着她。 萧沅沅不愿回头搭理他。 赵贞吻着她的脖子, 道:“为什么朕越来越感觉不到你的爱了呢。” 他语气十分难过。 她轻声冷笑道:“皇上都要杀我了,何必还问这些呢。” 赵贞道:“朕说的是气话。” 萧沅沅道:“有些话,即便是再生气,也是不能说出口的。听的人会心凉。” 赵贞道:“你不也说了那些过分的话吗?朕听了也心凉。” 她默不作声。 赵贞牵着她手,引她转身,面对自己。 “你爱不爱朕?”他问她,语气幽幽的。 她并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那皇上爱不爱我呢?” 赵贞说:“朕爱你。” 萧沅沅道:“你爱我,所以召别的女子同寝吗?” 赵贞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忽然眼泪流下来。 “心里烦闷。”他说,“感觉你这些日子,总是在给我脸色看。胡思乱想,难受得很,不想见你。” “最近身体也不好。”他失落地说着,“周身总是疼痛难忍,怀疑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时常感觉到力不从心。你对我,也不似当初热情了。我能给你的都给了,再没别的东西能拿出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的心。” 赵贞指望她能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她却态度冷漠,并不肯说。即便他已经如此坦诚,掏心掏肺,她也没有一句体谅。 她已经对他的任何甜言蜜语都不感兴趣。 赵贞感觉到,她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不在意他的感受,也不在意他说什么了。他的肺腑之言,在此时,显得有点可笑。他不再自讨没趣。 那天之后,赵贞便不再找她,而是时常召魏贵妃侍寝。 没过多久,魏贵妃突然暴毙。 魏贵妃出身名门,其父兄也是朝中的重臣,很得赵贞的信任。魏贵妃的兄长魏信,常随赵贞出征,鞍前马后,是个得力干将。赵贞得知魏贵妃的死,非常生气。他当时正南巡,听到消息,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宫。衣裳未换,就让宦官传旨,召皇后去他面前回话, 萧沅沅称病不去。 赵贞亲自到了昭阳殿,萧沅沅正对镜梳头。 赵贞一身素色窄袖紧身袍服,手里还提着根马鞭子:“你不是生病了吗?” 萧沅沅说:“我确实病了。” 赵贞看她脸色红润,双目分明有神,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赵贞道:“你知不知道,魏贵妃的父兄,乃是朕信重的大臣。你把她杀了,你让朕如何向她父兄家人去解释?” 萧沅沅道:“我没有杀她。” 赵贞斥骂道:“你还嘴硬。你是皇后,朕不在宫里,这宫里的事都是你说了算,谁能越过皇后去?你说不是你杀的,那你说她是谁杀的?宫中谁不知道你跟她向来不合,这些年明争暗斗。你做的这么明目张胆,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 萧沅沅转身看他:“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坚信她是被人杀了呢?她为什么不可能是自己生了恶疾?” 赵贞气的拿马鞭子指着她:“你继续装。是不是要朕把人证物证都放在你面前,你才肯认罪?” 萧沅沅不以为意道:“我说了不是我杀她,皇上要是不信,那就杀了我好了。皇上已经废了一个姓萧的皇后,再废一个,也没什么。皇上要是实在不解气,还可以诛我九族。无非就是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不孝,忘恩负义。反正太后也死了,没人能拿皇上怎么样。天子又岂会在乎这点儿骂名。” 赵贞气的没法子了:“你就这般诅咒你的父母亲人,盼着他们受你连累?” 萧沅沅说:“我们本就是皇上砧板上的鱼肉,何需诅咒。” 赵贞忍着气:“朕提醒你,宫里做事,有宫里的规矩。哪怕你再是皇后,也不能不守规矩。你就算再恨什么人,再盼着她死,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人。你这样会招人恨的。” 萧沅沅道:“原来皇上也知道我恨她。那皇上可知道,她也曾对付过我呢?” 赵贞知道,她是因怀孕流产,还有另一个孩子早夭的事情,记恨魏贵妃,认为是魏贵妃所为。但那件事赵贞曾详细地探查过,跟魏贵妃并无关联。她那时候正受宠,魏贵妃也没那个胆量害她。那只是意外。 赵贞道:“魏贵妃她虽曾对你用心不善,但并未真的伤到你。她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又何必穷追不舍,依依不饶,甚至要她性命。” 萧沅沅只是很冷漠:“常言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未曾真的伤到我,只是因为我比她势强,我有皇上庇佑。可而今皇上厌恶我,反而宠幸她。兴许哪天,就废了我,立她为皇后。我不就只能任人宰割。” 赵贞仰天长叹。 赵贞只能对外称,是魏贵妃得了急病,将知情的宫人都处理了,当着其父兄,流了几滴眼泪,又是宽慰安抚,加官一级,将此事遮过去。 萧沅沅见他替自己遮掩,加上那天被痛骂了一顿,有些后怕,事后倒收敛了些。接着几日,她主动来赵贞身边侍奉。赵贞见她婉顺得多,心一下子又变得柔软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持着药碗,妆容淡淡,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白色的山茶,洁净晶莹,与世无争。赵贞有些生气,伸手将她用力一拽,拉到床上。 她没握住,药碗叮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她跌到他的怀中。 赵贞掐着她的胳膊,质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朕给你专宠,朕让你做了皇后,你还想要什么,你说。你要把朕身边的人都给害死,你就知足了!你这么恨她们,你是不是连朕也讨厌。你想把朕活活气死,是不是?” 她低了头,没说话。 赵贞恨声道:“你行行好吧!你真想要把我气死吗!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还有人会护着你吗?你说,你知不知道错了?” 她终究是掉了眼泪:“我知道错了。” 赵贞抚摸着她的脸:“你知道错了就好,朕不怪你。可你不许再这样胡作非为了,不许再气朕了。” 她偎依到他的怀中,任由他亲吻着。 “咱们以后再也不要争吵了,好不好?” 赵贞声音低柔,嘴唇亲吻着她的嘴唇,目光幽静地望着她。 她白皙柔嫩的臂膀伸出来,搂着他的脖颈。 皇后的行径,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在赵贞面前进言,说皇后心胸狭窄,刻薄善妒,没有国母的肚量。赵贞无可奈何,也只是一笑而过。身边的近臣也这么说,赵贞只得替皇后说话:“女子妒忌,皆因爱自己的丈夫所致,本是人之常情。即便天家,也不能免俗。不必太过苛责。” 朝臣们见皇帝如此态度,也不好说什么了。 赵贞外出打仗,则命陈平王监理国政,并嘱咐他,朝中要事,当与皇后相商。皇后因此获得了相当大的权力。她的势力,渐渐遍布宫中。 赵贞不在时,连朝中的事情,也要问皇后。陈平王行事谨慎,不敢自专,大事悉由皇后裁决。一时间,颇有当年萧太后的样子。 第31章 权力渐渐在手,她便越来越忘乎所以了。 她心里鄙视赵贞。 从前皇后萧瑛被废那事起,她就心里鄙夷他。什么明君,不过是个糊涂虫。他这两年越来越昏聩了,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朝中大臣,对他颇有怨言,只是不敢说。加之他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时常缠绵病榻。魏贵妃的事情,也使皇后越加自信,笃定自己能够拿捏他。 她想要个儿子。 赵贞无法使她有孕,也无法带给她快乐。 她让内侍去帮她物色,很快她找到了一个禁卫军的侍卫。这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如牛,整整一夜,让她神魂颠倒。她被这雄壮的男子力量征服了。 她忽然就感觉到乐趣了。 这才是女人的乐趣。难怪,人人都想要做皇帝。男人想要女人,和女人想要男人,本就没什么分别。 她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开始肆意地放纵,不断将男人引到自己的床上。 这种放纵,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有了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 第27章 兄弟 她的心思, 渐渐又放到陈平王身上。 她喜欢这个男人。 陈平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京中无人不仰慕。赵贞更信任他, 每次出征,皆以国事相托。 他跟赵贞不一样。 他同赵贞,虽长得长似, 性格却大不相同。赵贞脾气暴躁,陈平王却温柔和善,气度娴雅,脸上总是挂着盈盈的笑意, 让人如沐春风。 她见到陈平王, 心中总会有种美好的感觉。 这样美妙的男人,若是能同他花前月下, 共度良宵, 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平王而今正监国,赵贞身体不好,一旦有不测, 定会令陈平王担任摄政大臣。不论是出于喜欢, 还是出于利益考量, 萧沅沅都需要拉拢这个人。她刻意与陈平王交好,时常召他入宫议事。她感觉到自己日益骚动的内心, 每当陈平王来到太和殿, 她便不由地心生幻想。他尚未蓄须, 一张白净的面孔, 温润似玉,素色的锦袍束着纤细的腰身,举止庄严, 宛若神明。 他是极高的,而且看起来身体很强健,身上总是带着熏香的气息。她被这男人撩拨的心痒难耐,几乎夜不能寐了。 这天深夜里,皇后召陈平王进了宫。 陈平王深夜听到传召,已是感觉不妙,只当出了什么大事。他本已经同王妃睡下了,停到宫里宣旨,连忙起身穿衣,随宦官入宫。 他被带到了皇后的寝宫。 这感觉很奇怪,皇后平日里传召他,都是在太和殿里,那是皇帝处理政务之所,这会却是寝宫,又是在深夜。瓜田李下,他不免有些恐惧。 进了殿,却不见有侍女。皇后坐在榻上,几案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只杯盏,两双筷子。 皇后邀他坐。 陈平王惶恐的直冒冷汗,他当然知道此刻的气氛不对。深夜里,孤身一人来到皇后的寝宫,又是美食又是美酒,怎么想怎么古怪。 他又不敢妄加揣测,唯恐自己多心。 他不敢走的太近,也不敢坐,皇后,生怕惹祸上身。 萧沅沅看见他脸色苍白:“陈平王怎么不坐?” 陈平王讪讪道:“娘娘坐,臣站着就好。” 萧沅沅道:“夜里寒凉,我不过是想找人饮一杯,陈平王何需如此见外。” 陈平王道:“臣深夜到此,已是不合乎礼数,再要饮酒,更惹人非议了。” 他不坐,她于是斟满酒,自斟自饮。 陈平王道:“娘娘眉头紧锁,不知为何事发愁?” 萧沅沅抬头望着他。他刚从寒夜中来,身上还沾着风雪。 “你不冷吗?” 陈平王闻言有些愕然,一时红了耳朵。 她伸手,举着酒杯递给他:“喝下暖暖身子吧。” 酒递到了面前,陈平王无法再拒绝,只得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下肚,胃中灼热。 皇后又递了一杯。 他只当这是普通的酒,却没想这酒劲甚大,两杯下去,人就有点晕乎乎。 第三杯,陈平王实在不行了,连忙摆手:“臣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萧沅沅见他晕头转向,让人将他搀扶到自己床上去。 她拉上帷幔,脱了衣服,缓缓往床畔去。 陈平王倒在床上,面色潮红地看着她:“你给我饮的什么酒?” 她放下床帐,伸手去搂他,伏在他怀里:“就是普通的酒,只是添了些些壮阳助兴之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伸手,到他袍子下,去抚摸试探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笑了。 她亲吻他的嘴唇:“你不想要我吗?” 陈平王皱着眉,扭过头:“皇后不可。” “你不要叫我皇后。” 她搂着他:“你唤我的名字,我小字叫阿沅。旁人都不叫的,我只让你叫。我对你朝思暮想,做梦都常梦见你,你就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陈平王急切地制止道:“皇后请自重!皇后乃是天子之妻,又是臣之兄嫂,臣怎可为这大逆不道之事。” 她问道:“我若不是皇后,不是你的兄嫂呢,你爱不爱我?” 陈平王道:“臣已有妻室,不敢再生妄念。” “你真是个好人,我喜欢你。不过你今天是走不掉的。” 她脸贴在他怀里,道:“你来都来了,要什么也不做就走了,叫我今后如何自处呢?你已经躺在这张床上了,就算你什么也不做,你也说不清楚,脱不了干系。不如欢愉一场。” 陈平王挣扎着起身,一把推开了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我要是执意要走,莫非皇后能杀了我?” 萧沅沅穿上衣服,起身望着他背影。 陈平王要出去,几个侍从冲进来相拦。 萧沅沅皱了眉:“算了,让他走吧。” 男女之事,一人不愿意,也没什么法子。她已看出陈平王的心意,是断断不会答应她的了。他毕竟是监国大臣,也不能真的逼迫他。 陈平王走了。 萧沅沅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有点危险。 陈平王未能入套,两人的梁子却结下了。回头,他真要是在赵贞耳边说点什么,那可如何是好。 她焦灼了半夜,心中又想,应该不会。这种事,无凭无据,说了赵贞也不一定信,反而会给他自己惹上麻烦。关系到皇家颜面的事,陈平王也没那么傻,不会轻易开口的。 至于这殿中的奴婢,全都是她的亲信。他们也不敢去告密。 这种事一旦告密,不论赵贞信与不信,这些奴婢知道的太多,赵贞都不可能让他们活着。为了保命,他们也只能跟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 陈平王回到家,一夜未睡。 他反复思量此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宫中早就有传言,说皇后跟侍卫之臣苟且,私相授受。陈平王一直不敢信,直到昨夜,才知传言不假。这些日子皇后在各宫培植亲信,广结党羽,已是有些权势过盛。 只因皇兄信任,南巡前,将六宫之事交与她,又允许她插手朝政,陈平王因此尊奉她的旨意。眼下皇后已然不忠,将来必有逆乱之举。 陈平王心中大感不妙。 他欲向赵贞言明,又唯恐赵贞信任皇后,自己一旦贸然进言,不但讨不了好,还反遭猜忌。 他只能去信,以京中局势纷乱为由,劝说赵贞早日回京。 这事传遍宫闱,竟无人敢向赵贞言明,只因此事,关系天子颜面。即便是揭发成功,不但得不到奖赏,还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甚至为了保全颜面而杀人灭口,因此,竟无一人敢向赵贞提起。 赵贞回京,皇后便隐隐在他面前编排起陈平王。 “京中都传言,说皇上将来要传位给陈平王呢。陈平王而今很受朝野的拥戴,文武大臣多与之交好。” 她想故技重施,挑起赵贞对陈平王的疑心。 哪知赵贞却说:“陈平王对朕一心一意,绝不可能有二心。即便是传位与他,那也没什么。” 萧沅沅见离间不成,心中颇有些气恼。 陈平王听闻偷偷转述给他皇后的话,却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当初太子怎么死的,也是因为监国期间,被赵贞怀疑。皇后说这些话,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 皇后如此歹毒,如若不想办法将她铲除,不但自己的命要送在她的手上,恐怕连天子都会被她所害。 是夜,陈平王听召入宫,陪赵贞饮酒。 大雪之夜,赵贞身着锦袍,裹着黑色狐裘披风。他坐在火炉旁,亲自温酒。陈平王陪着说话,气氛正当和睦。赵贞脸色红润,他这段时间,身体好了一些,精神很不错。 陈平王忽然起身,往赵贞面前一跪。 “皇兄,臣弟有事要禀奏。” 第32章 赵贞见他郑重其事,笑:“你要说什么?” 他端着酒,慢慢地饮,姿态雍容而娴雅。 陈平王说:“是皇后的事,请皇兄先屏退左右。这事不可为外人所知晓。” 赵贞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他望着陈平王:“皇后的事,皇后怎么了?” 陈平王跪着,低下头说道:“臣弟最近听闻了一些流言,说皇后与侍卫之臣有染。” 赵贞脸色瞬间难看下来,笑容也渐渐地顿住了。 “你是只听说,还是已经有真凭实据。”赵贞的语气,明显的不善。 陈平王道:“臣只听说,没有真凭实据。” 赵贞面色稍缓:“既是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拿到朕面前讲了。” 陈平王决心要实话实说,这件事自己说出口最好,否则,真等哪天由旁人之口,传到皇兄耳中,自己百口莫辩。他叩首道:“上月十三日,皇后曾深夜召臣入寝宫,邀臣饮酒。” 赵贞气的手一拍桌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杯中溅起了酒花。 他克制着怒气,然而怒火已经要溢出来了。 陈平王道:“臣弟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赵贞冷笑看着他,表情非常的愤怒,眼神几乎透着可怕:“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皇后钟情于你?还是想说皇后引诱你?” 陈平王道:“臣不敢。臣只是怕皇上被美色所误,被人蒙蔽双眼。” “你倒是说的好听,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赵贞的语气像冰凌一般,又冷又硬:“皇后深夜召你入寝宫饮酒,你立刻就去了。你的胆子也不小。你说是皇后引诱你,难道你就没有半点不轨心思。你若是平日举止得当,绝无苟且之意,皇后怎会深夜叫你去寝宫饮酒。难道不是你勾引她吗?” 陈平王被这话问的背后一凉。 “皇兄,臣弟绝无此心。臣弟就是有心,也没有这个胆量。皇兄乃是臣弟的亲兄,又待臣弟恩重如山,臣弟怎会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臣弟万不敢冒犯皇后,亦不敢染指皇后一分一毫,还请皇兄明鉴。” “够了!” 赵贞勃然大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第28章 生死有命 赵贞心中气血翻涌。 他突然感觉胃中十分烧灼, 酒意上涌,嗓子眼里也像卡了东西。他猛然咳嗽了几声,呕出了一些酒水。 赵贞本来最近身体好了些, 一夜过去,病情忽然又加重了。 他整夜,不曾入眠。想着要将皇后叫过来, 当面质问。然而到底没有勇气。 他又想着,应该马上将皇后宫中的奴婢传过来,严刑拷打,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忽然有些畏惧了, 他不敢面对这个结果。他心里知道, 陈平王是不敢撒谎的,可是, 毕竟也没真发生什么。兴许只是个误会。她不过是单纯地召陈平王饮酒而已, 不见得就有其他意图。兴许,是陈平王会错了意。陈平王只说皇后召他饮酒,也没有说别的细节。他懊悔, 刚才该问一问的。皇后召他饮酒, 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细节如何。兴许没有别的事情?他们最多只是饮了个酒。 他刚才一时怒火攻心, 没有勇气细问。 皇后深夜召他饮酒, 也不能代表什么。 次日, 赵贞咳嗽的更厉害了。 皇后一早来了太华殿, 见他还没起身,躺上床上,面色憔悴。 皇后面带忧色, 来到床边:“皇上的病怎么又重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昨夜又受风着凉了?” 赵贞闭着眼,不愿睁眼。 他不想睁眼,害怕一睁眼,看到的她不是她。害怕她的模样,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有些不敢面对眼前的现实。 宫人送了早膳来,皇后坐在他的床前,捧着一碗粥,用调羹搅动。 “皇上吃点粥吧。” 她声音温柔,充满关切:“这粥最能滋养脾胃,乃是用山药红枣熬制的,皇上尝尝味道好不好?” 赵贞椅靠在枕上,目光平静地打量她。 他想看她的表情是真是假。他看了许久,看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很了解人。那些朝中大臣,后宫妃嫔,谁在他面前,谁说真话,谁说假话,谁是忠厚,谁是奸诈,他看的一清二楚。 然而此时面对这张脸,他感到了迷茫。 他无法分辨。 “昨夜陈平王入了宫。”他注视着她的脸说,想观察她反应。 她低着头搅粥:“哦。” 赵贞道:“你不奇怪吗?” 她说:“陈平王时常入宫,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贞道:“他向朕提起你,你不想知道他说你什么吗?” 皇后始终低着头,没有正视他的目光。 “那是他和皇上的事。他说什么也都是他和皇上之间的话,臣妾不敢过问。” 赵贞道:“他说,十三日那天夜里,你召他入宫饮酒。” 他此刻的语气,并没有愤怒。 皇后道:“我确实那天召他入宫饮酒来着。” 赵贞道:“只是饮酒吗?没有别的事?” 皇后有些难为情,低声说:“没有别的。陈平王不愿饮酒,只喝了两杯,说了两句话便去了。” 赵贞问道:“两句话,两句什么话。” 皇后道:“忘了。只是些礼貌客套之辞。” 赵贞久久地打量她的脸,最终还是忍不下心。 “陈平王不胜酒力,你以后还是别找他饮酒了。” 皇后低了头。 她还要喂赵贞喝药,赵贞心情有些憋闷:“你放那儿吧,朕现在不想吃。” 她也不走,只是坐在床边。 她变得比先前更恭顺了。赵贞心里知道,她此刻的恭顺,只是心虚的表现。兴许,她心中对自己,早就没有敬畏了。他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柔。 宫人送了水来,皇后亲手湿了巾帕,替他擦拭双手。 皇后一整日都在太华殿服侍。她袅娜的身影,在他眼前徘徊来去。赵贞看着她芙蓉般的面颊,还有纤丽轻盈的脚步。她长裙逶迤在地面上,华彩鲜艳。赵贞心想,自己是真的不行了。他们虽是一般大的年纪,可她看起来健康强壮,精力充沛。自己这些年伤伤病病,身体已形同朽木,只是外面壳子还强撑着完好。他已然是强弩之末,她却心气十足,欲望也是鼎盛。她早已是厌恶嫌弃他了。 他早该知道。 他以前病痛缠身时,也时常想到会死,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如死灰。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宦官送来了奏疏。 赵贞无心看,故意叫皇后看。她极有兴趣,认真翻阅。 赵贞道:“你看这奏疏,该如何批复,帮朕批复了吧。”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皇上不自己批复吗?” 赵贞道:“朕今日倦怠得很,你替朕批复吧。” 她果然坐在案前,拿起朱笔。下笔前,她又试探地看向赵贞:“这本折子,是并州旱情致饥,请求户部拨银二百万赈灾的,那就应了?” 赵贞躺在榻上看她:“你就写照准。” 她于是提笔,在奏疏上写了两个字。 她每拿起一份奏疏,都将其中的内容念给赵贞听,询问赵贞意见,然后批复。熟稔之后,便不再念了。 赵贞耳海中嗡鸣的厉害,头也有些眩晕,索性闭眼休息。 接连一个多月,赵贞卧病,没有上朝,也不见任何大臣。所有的奏疏也都由皇后批复。大臣们一眼就认出奏疏批复的字迹与皇上字迹不符,询问中书省,才知是皇后的批复。 众臣心中皆疑虑,不少大臣,还有宗室王公,都聚集到了陈平王赵意府中。 “陈平王看见这几日中书省返回的奏疏了?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上的身体,会不会出了什么差池。为何连批阅奏疏的事,也要皇后代劳了?” 更有宗室大臣,私下直截了当地问起赵意:“不知陈平王有没有听过宫中的一些传闻。皇后多次深夜召侍卫入寝宫,甚有不雅之言传出。皇后如若不贞,则必当不忠。皇上而今将朝政之事悉数交与她,岂不是要酿 成祸端。陈平王当劝说皇上。” 说话时更有人出言调笑:“陈平王可劝不得。陈平王殿下不也是皇后的入幕之宾吗?”场面颇为尴尬。 陈平王正色道:“事关皇上的清誉,怎可胡乱传言,乱嚼舌头。皇上的心如同明镜,轮不着咱们揣测。他既然这么做,必定是有缘故的,诸位不必多猜疑了,好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众臣纷纷造访陈平王府,商谋议事。陈平王被烦扰的不行,只能闭门谢客,也学了赵贞,不见外人。皇后见此情景,则趁机指使信臣,在赵贞面前大进陈平王的谗言。说他勾结朝臣,有不轨之心,意图杀之。 赵贞果然大怒,派侍从前去,将陈平王斥责一通,免去了他的监国之职。 第33章 皇后并不满足这个结果。 她要陈平王死。这个人竟然敢向赵贞揭发他,他若是不死,早晚成为自己的心腹之患。她试图再在赵贞耳边进言,务必要杀了此人。 赵贞却语气淡淡地说:“这件事朕已经知道。朕心里有数,皇后不必再说了。” 皇后面色不悦道:“皇上为何总是袒护此人。皇上现在还活着,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笼络大臣,想要当皇太弟。皇上哪天真要是不在了,他岂会甘愿为臣,屈居人下。” 赵贞靠在榻上,吹着药:“皇后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他语气幽幽的,不喜不怒。萧沅沅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心惊。 “妾怎会有此事。” 她说:“只是皇上身体不好。宗室这些人蠢蠢欲动,皇上心中不可不提防。” 赵贞忽然拍案大怒道:“陈平王是朕的亲弟弟!他几次三番救过朕的性命,你想连他也害死吗!你就盼着朕身边忠心的人都死绝了你才甘心是不是?你的心就这么恶毒!” 萧沅沅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给吓坏了。 她此刻突然意识到,赵贞已经完全不信任她了。她之前还怀着一丝幻想,赵贞可能还不知情。然而此刻看到赵贞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赵贞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畏惧了。 她现在是王八脖子,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左右不过是个死。也无所谓了。人活一世,图的是个痛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外乎如此。她宁愿痛痛快快,该享受享受,该死死,干脆利落,也不愿在这深宫之中憋憋屈屈,忍受一世。 她想做皇后也做了,想玩男人也玩了,这辈子什么福都享过,什么乐子也尝过了。还能将所谓的天子尊严踩在脚底。先前忍辱偷生的那十多年加起来,也没这一两年快活。死了不亏。 要是没死,那就是赚的。 赵贞见她站在那,缄口不言,大骂道:“你要是不想死,你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的。” 皇后被吓得没敢吱声。 赵贞卧病不朝,只是想借机观察皇后的反应,并试探陈平王,以及朝中诸臣,看他们是否忠诚。实际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陈平王没有不臣之举,皇后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 ----------------------- 作者有话说:前世还剩一章,就完整进入今生了。 第29章 愿赌服输 赵贞带着未愈的病体, 打算再进行一次南征。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在有生之年,将中原全部平定。他的目标已经几乎实现。 出征前,他再次让陈平王担任监国。 赵贞一走, 皇后再次掌握了宫中的权力。她开始着急,大肆地排除异己,扩张自己的势力。赵贞这些年性情暴戾, 杀伐太多,招致朝中不少怨怼,加上身患着重病,宫中本就人心惶惶, 这给了皇后可乘之机。 傅氏时常进宫, 陪伴皇后说说话儿。 皇后的风流韵事传遍了后宫,傅氏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她心中十分担忧, 偶尔便忍不住相劝:“你可收敛着些吧。你而今做了皇后, 要什么有什么,皇上待你也不错,你何苦。真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你安分一些罢!” 她并不听傅氏的劝阻, 反而和傅氏吵了一架。 自从她做了皇后, 对傅氏的话也不大听了。高兴的时候,母女俩也能亲亲热热说说话, 不高兴的时候, 直接就是数落, 说不了几句话, 就要发脾气。傅氏也拿她没办法。 她有时候说出来的一些话,悖乱忤逆之甚,傅氏简直不敢听。傅氏眼见着她越发放纵, 夜里提心吊胆,觉也睡不着,只觉得要大祸临头。 谁也劝不了她。那次争吵后,她对傅氏连见也不肯见了。 她父亲萧钦,多次求见,也被她拒之门外。 赵贞这一路上,都感觉身体很不适。他已经无法骑马了,只能乘坐御辇。他终日咳嗽不止,行军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将领劝他班师回朝,赵贞坚持不肯。到了荥阳,他休整了好几日,身体好了一些,便立刻进军。 即将攻城的前一夜,赵贞正同将领们议事,平南公主突然求见。 公主在京中,怎么会到军帐中来了?赵贞疑惑,让人领她进来。公主骑马而来,风尘仆仆。 赵贞问道:“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平南公主当即跪下,不顾众将士在场,伏在地上就是一顿痛哭:“皇后与驸马曹沛私通,秽乱后宫。意图谋反,还请皇上明察。” 曹沛乃是眼前这位平南公主的驸马。公主亲自揭发,指名道姓,断然是不会有假。赵贞的心顿时像坠落的瓷器,哗啦稀碎了一地。 赵贞脸色骤变,怒道:“你说这话有何证据?” 平南公主愤怒道:“曹沛夜夜留宿皇后寝宫,谁不知道!我说他,他反而殴打于我,威胁我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妾不甘受此侮辱,冒死禀报陛下,皇后与驸马曹沛,还有禁卫军将领高扬皆有奸情,他们串通一气,意图谋害陛下,还请陛下将他们统统治罪!切不可由他们再猖狂!” 平南公主所谓驸马威胁、殴打于她,不过是她胡编乱造,只是为了发泄愤怒,故意气赵贞,引人同情。实际上,皇后谋反之事甚密,曹沛做的小心翼翼,绝不敢让人知晓。平南公主手中也没有证据。她只是气驸马与皇后苟且,因此检举泄愤。 她料定这话一说出口,即便没证据,赵贞也一定会查。 赵贞闻言,气的口吐鲜血,当众晕了过去。 御医急忙将其抬到床上,为其施针。赵贞苏醒过来,怒不可遏,即刻放弃攻城,班师回朝。 皇后那里,得知平南公主去了赵贞的军营中告状,已然是慌了。她与曹沛,高扬商议,也商议不出个什么好法子来。很快,赵贞就回了京。 赵贞回宫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抓了驸马曹沛,禁卫军将领高扬,然后将皇后宫中的宫女宦官传过去严刑拷问。 赵贞派人去质问皇后,关于驸马曹沛之事。派去的人不但没问出个结果,还被皇后臭骂了一顿,并指名道姓骂起了赵贞:“皇上派你来做什么了?他自己是没长嘴吗?你一个奴婢,有何资格问我,有种让他自己来问!” 侍从传回这话,赵贞听了,气的打跌。 她疯了。 赵贞心想,她一定是疯了。 赵贞气的头昏眼花,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扶着榻,忍着胸中翻滚沸腾的气血:“去,立刻传召皇后。马上把她带过来!她要是不来,就将她押过来!” 寝宫外站满了守卫。 不过片刻,皇后便被带侍从了过来。 她站在那,一脸倔强,仇恨的目光瞪着他:“皇上要 杀要剐,尽管下旨就是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赵贞红着眼,一拍桌案,嘶声怒吼,脸孔几乎扭曲:“跪下!” 皇后还不愿跪,被几个侍从硬抓着胳膊,按着后背跪下。她仍是不肯低头。 赵贞指着皇后:“搜她的身!” 宫人上前,搜遍皇后全身,并未发现凶器。 赵贞愤怒道:“朕现在问你,平南公主所言,是不是真的!你如实回话,但有一句欺瞒,立刻用刑。” 皇后一脸冷漠:“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赵贞额头青筋蹦跳:“你刚不是说朕没长嘴,让朕亲自问你吗?朕现在亲自问你,你倒哑巴了?” 皇后怒道:“你要杀要剐,尽管下旨就是!顶多不过人头落地。千刀万剐也就一个时辰的工夫,没什么了不起。不要以为你是皇帝,就得人人都爱着你、顺着你、讨好着你,人人都要依照你的意思。我有何罪?不过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再嘴硬。” 赵贞气的站了起来:“来人!给她动刑!” 近臣出声劝阻,说:“皇后而今尚未定罪。毕竟是皇后,直接用刑恐怕不妥,还是先等罪人招供吧。” 赵贞气喘吁吁地坐回榻上,国公夫人傅氏,此刻也听诏进了宫。一进殿来,就扑到皇后身上,泪流满面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她:“你糊涂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你不想活了!” 赵贞指着傅氏骂道:“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都是你平日纵容娇惯,才养出来这等不知敬畏,目无人伦的东西。” 傅氏哭求道:“皇后她只是一时糊涂,恳求皇上饶她一命。罪妇愿以身相代,替她受死。” 赵贞道:“你天天入宫,天天看着她,难道她做的那些事,你就不知道?你就任由她胡作非为?惯子如杀子,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吗?” 傅氏哭道:“罪妇真的不知。罪妇虽常入宫,却只陪皇后说话,并不知其他。我要是早知道,早就劝她回头是岸了,何至于让她这样。” 第34章 皇后只是呆滞地跪在地上,任傅氏打骂。 赵贞下令道:“将皇后送回昭阳殿,严加看管,不许踏出一步,不许任何人探视。等候发落。” 重刑之下,曹沛和高扬二人仍负隅顽抗,死活不肯招供。但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全都招了供。赵贞看着一篇篇的供词,心中血淋淋的,如同刀割。 赵贞下令,将曹沛、高扬,立刻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其余相关人员,按照名单所供述者,一并诛杀。 宫女太监,所有知情者,也全部处死。 关于皇后如何处置,赵贞却迟迟未定。陈平王等人都极力进言,劝他杀了皇后,赵贞却没有吭声。 皇后的父亲,燕国公萧钦,被免去官职,却仍保留着爵位。 最盼着皇后死的,也就是陈平王赵意了。只因他跟皇后之间已经结了仇怨,皇后屡屡要置他于死地。如果皇后不死,他自己就性命难保。 夜里,陈平王侍疾,兄弟在寝殿独处,又说起皇后的事。 陈平王坐在床前,捧着汤药。赵贞躺在床上,心中有些凄凉。 他妻妾无数,儿女成群,而今行将就木,这些妻妾和儿女,却无一人可依靠,可信任。只有这么个弟弟勉强可信,但也已经心生隔阂了。 因为皇后的事,而今兄弟间对面都有些尴尬。陈平王想说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你不必吞吞吐吐,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贞声音虚弱道:“朕问你,你对皇后,可曾有动过心。” 赵意惶恐道:“臣弟绝不敢有此心。” “是不敢,还是不曾。” 赵意道:“臣弟不曾。” 赵贞轻轻一哂,嘲道:“你说是不曾,谁知道呢。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她知。你自己能问心无愧就好。朕屡次南巡出征,命你监国,朝中事,皆委托于你和皇后。你和她日日相对,朝夕相处。你说不曾,那就不曾吧。朕也不能把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不过由你们任意说。” 陈平王闻言泣下,哽声赌咒发誓道:“皇兄此言,让我无地自容。臣弟若是有过半点此心,叫臣弟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早知皇兄如此介怀,臣弟当初就不该将此事说出来,引得皇兄一病不起。” 他牵着赵贞的手,泪道:“皇兄而今身体不适,不该再忧虑劳心。臣弟以后不再提皇后的事了,皇兄莫再伤神。” 第30章 殉葬 赵贞道:“你是不是以为, 朕不处死她,是因为对她有情。” 赵意涕泣不言。 赵贞道:“朕与她,已经再无半点情分。朕不愿杀她, 只因她是先太后的家人。前皇后已逝去了,旧时故人,尚在朕身边的只有这一个。朕实不忍心对不起太后。” 赵意泪下道:“臣弟明白皇兄的心。” 那一夜过后, 赵贞便彻底一病不起。 他躺在床上,御医轮流诊治,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愈加沉重。 皇后被囚禁在昭阳殿, 赵贞没有再去看她。依旧保留她的饮食, 让两个宫人伺候着,只是不许见外人。 赵贞日夜做梦。 他常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见在太后身边。太后冲他说:“贞儿, 怎么好久未见到你了。”赵贞醒来,感觉很不好。他召陈平王进了宫。 “朕昨日梦见太后。” 他对陈平王说:“梦见死人,意味着什么呢?” 陈平王宽慰他:“皇上只是思念太后了, 所以才会夜有所梦。” 赵贞说:“朕知道, 朕这病, 是好不了了。” 陈平王低了头流泪。 赵贞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咱们兄弟, 自幼亲厚。你我都是幼年丧父, 被太后抚养长大。虽然生在帝王之家, 尔虞我诈之地, 但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朝政之事,多亏了你的襄助辅佐。这些年每到难处,也只有你能陪我说说话, 宽慰宽慰我。朕死了,朝廷和太子,都要托付与你。” 陈平王泪道:“皇上只是暂时病着,说什么死不死的。” 赵贞道:“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朕已经不行了,身体无力,躺着就眩晕,夜夜都要呕血。顶多不过两三个月,朕就要去了。你有才干,处事机敏,又心地仁厚,宽宏大度,太子托付给你,朕放心。朕打算封你为摄政王,接替朕处理朝务。” 陈平王叩首哭泣:“臣弟不愿担此任,还请皇兄收回成命。” 赵贞道:“为何?难道你以为朕是在试探你吗?朕没有试探你。朕已经亲自拟好诏书,放在床下的密盒中了。” 陈平王跪地不起:“历来摄政大臣,几个能有好下场。臣弟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赵贞怒火攻心:“你不愿担此重任,那何人能担此重任。太子年纪尚幼,连你都不肯辅佐他,难道你想祖辈的江山落到外人手里吗?” 赵贞气的连连咳嗽,又呕出了几口血来,陈平王吓得连忙起身,用帕子帮他接着血。手替他抚着胸口。 赵贞叫来年幼的太子,将他交付给陈平王。 “这是你王叔。以后,你要听他的话。” 太子牵着陈平王的手,唤他:“王叔。” 陈平王含泪跪地叩请道:“敢问皇兄,皇兄若是去了,皇后当如何处置。皇兄若是不决断,臣弟不敢拿主意。” 皇后而今虽禁足昭阳殿,却一直未治罪。他唯恐赵贞一去,皇后就要变成皇太后,那时恐怕出大乱子。太子年纪还小,太后要是活着,必当垂帘听政。自己则陷入被动。 赵贞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你放心,朕去的那日,自当带她一起走,决不让你为难。” 他一字一句,都万分艰难:“朕会下旨,朕死以后,皇后将自尽,与朕殉葬。” 他顿了顿,道:“萧氏一族,毕竟是太后的亲族。这些年在朝中也未曾担任要职。燕国公萧钦,乃是太皇太后的亲兄,为人素来谦让恭俭,未曾有过,也从未对朕有不敬。还是保全了他吧。这件事,朕不再下旨,你是有数的人,应当知道分寸。” 赵意哭泣道:“臣弟谨遵皇兄的口谕。” 赵贞又愤怒道:“傅氏向来独断骄横,皇后都是被她给教坏了。你替朕好好地骂她一顿,夺去她国夫人的封号,让她与萧钦洗手做妾去吧。” 赵贞开始安排身后事,包括死后朝臣的任用,丧仪的规格,等等,共拟了三道旨。他要求自己的丧事一切从简,皇后殉葬,其余妃嫔宫人,悉放出宫,任其改嫁。 他躺在床上,翻看一些旧日的书信。他那几年常常出征在外,和皇后之间,彼此写了许多书信。信中诉尽了相思之意。那些信都收着,他找出来,一一翻阅。她的回信,字句间也满是爱意,全不似作伪。 赵贞将所有信看了一遍,拖着憔悴的病体,强撑着下床。他来到琴案旁坐下,弹了一首关山月。 他少时很爱弹琴,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只是这些年弹得少了,心思都放在朝政和军务上,很少能有时间静静地坐下来,弹一支曲子。 他将那支曲子弹了三遍,而后松开手,让人将这琴拿去烧掉。 他将曾经跟皇后有关的一切,包括她送的帕子,腰带,书信,都拿去烧掉了。 做完这些事后,他虚弱地晕了过去,被人搀扶回榻上。 赵贞让人端了一杯毒酒,送到皇后宫中。 皇后不肯喝,反而将毒酒打翻在地上。 得知赵贞要她殉葬的消息,她怒不可遏,大声骂道:“赵贞!你这个阴险狠毒、猪狗不如的小人,你活该短命早死!你活着招人厌,死了还要拉别人垫背。你有那么多老婆,个个如花似玉,你怎么不让她们去给你殉葬?要让我给你殉葬。你也不怕我做了鬼,黄泉半路上掐死你。” 她骂了足足一个时辰,骂的侍从都捂着耳朵,没一个人敢听。 赵贞得知她的反应,于是又赐了白绫。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反抗不掉了。 不一会,宦官将那道勒死皇后的白绫拿了回来,呈送给赵贞。 赵贞脸色苍白,颤抖地伸手,拿起了那道白绫。 他看到白绫上斑斑点点,布满了红色的血痕。 他问前去办事的奴婢:“哪里来的血?” 宫人低了头回道:“皇后挣扎的厉害,手抓破了脖子,手指甲也折断了,因此流了血,沾到白绫上。” 赵贞闻言,心一阵绞痛,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他拿着白绫的一角,擦了擦嘴角的血,而后白绫掩面,泪流不止。 皇后离世的当夜,陈平王听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陈平王急忙入宫,只见赵贞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手中握着沾血的白绫,白绫的一端垂落到了地上。 第31章 回家 寿宴之上, 萧沅沅和赵贞,一言未语,然而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前世。 第35章 夜里, 赵贞睡不着觉,坐在琴案边,一遍一遍弹奏着那支曲子。 关山月。 几日后, 傅氏入了宫,以萧钦重病为由,恳请太后,允女儿回家, 侍奉父亲尽孝。 太后应允了。 萧沅沅高兴坏了, 连忙让人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去辞别太后。 太后交代了她几句, 说:“回家好好侍奉你父亲。”又让她去向赵贞也辞个行。萧沅沅心中属实不愿见到他, 不过想着这就走了,再看不顺眼也就这一小会儿,于是便打起精神去了。 赵贞坐在书案前, 正写字, 听见她说要走, 似乎并不奇怪。他头也没抬,笔走龙蛇, 目光专注, 只落在眼前的字纸上:“何时回去?” “晌午就走。” “何时回来?” 萧沅沅说:“眼下还不知。父亲重病, 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贞道:“你去跟太后辞过行了吗?” “刚从太后那回来。” 赵贞说:“朕知道了。朕不送你了。” 他的语气十分冷漠。大概前世也从未有这样冷漠过, 好像已经无爱无恨,仿佛对陌生人一样。这对萧沅沅来说却是再好不过。她现在是不想跟赵贞黏乎,但也不想跟他成仇。就当做彼此不认识, 对大家都好。 东西装好,萧沅沅坐上马车,随着傅氏回家了。 马车出了宫,沿着城中的那条驰道前行。萧沅沅将头伸出车外,打量这玉京的景致。重活一世,她对这眼前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感觉到了兴趣。前世不懂得珍惜,不晓得原来睁开眼能看到生命的感觉,是这样美好。 “我父亲病的怎么样?”萧沅沅问起。 傅氏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毛病了。咳嗽,胸闷,哮喘,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要发作。” 傅氏面带忧色:“他现在上了年纪,什么病都出来了。他再过一年都五十了,还不知道有多少日子呢。” 萧沅沅知道,父亲年长,身体又不好。母亲今年才不到三十来岁,担忧自己将来要守寡呢。 萧沅沅宽慰她:“娘,爹不会有事的。” 前世,她爹虽体弱多病,但却活的挺久。她死的时候,她爹都还活着呢。 反正死不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仆婢们连忙来迎,萧沅沅被搀扶下车。 进了门,先去父亲房中问安。萧钦身体看着还好,并未躺着,而是穿了单衣,披着外袍,在窗前给鸟儿喂食。他用小勺子拨着碗中刚煮熟的灿黄小米,喂那刚出生的幼鸟。 傅氏先一步进门,数落他:“你快歇着吧。这几日刚好一点,你又不肯安生了。” 萧钦笑,说:“这不是刚下床透透气么。” 傅氏上前,就要把窗子关上。萧钦说:“留着点窗吧,这屋里实在太闷。” 傅氏道:“你这病还没好,怎能见风。还嫌闷,嫌闷你怎么不去外面冰天雪地里跑几圈,还缩在这房里干嘛。我看你还是病的轻了。” 萧钦道:“阿沅回来了吗?” 傅氏道:“在后脚呢,这不是来了么。” 萧沅沅已拍了身上的雪,把脚跺跺干净,进了门来。一进门,就脱了身上的狐裘,满脸兴奋,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快步跑过去,一头扑到他怀中,牢牢抱住。萧钦面带宠溺的微笑,伸手抚摸她的头:“进宫这么久,早就忘了爹爹吧?” “哪有!”萧沅沅将下巴抵到他胸口,仰着脸儿撒娇说,“女儿天天想你呢!” 她父亲萧钦,亦是个美男子。年轻的时候,虽然纨绔,文不成武不就的,只凭一张脸,却也俘获了不少女子的芳心,而今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是徐郎半老,风韵犹存。 萧钦笑,示意她往火炉边坐:“瞧你这手冰凉的,去暖暖手。” 萧钦往榻上就坐。萧沅沅笑嘻嘻地跟过去,侧身往他膝盖上一坐,一只手搂着他脖子,一只手拉了拉他胡子:“爹,你胡子都这么长了。” 傅氏正拿着鸡毛掸子扫几上的灰呢,一见她这动作,顿时一掸子就打过来了,骂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哪有十几岁了还坐在父亲腿上的,赶紧给我下来。” 萧沅沅一溜烟儿地从萧钦的身上滑下来,笑嘻嘻地绕到旁边,嘴里还不服气地说:“干嘛嘛,我就跟爹爹亲热一下都不行。小时候我还骑爹爹脖子上呢。爹爹不会怪我的。” 傅氏说:“小时候是小时候,你现在多大了。你父亲病了几个月,这才刚好,你别缠在他身上。” 又训斥萧钦:“看你从小把她给惯的,这么大了还不知礼,让人瞧见成什么样。” 萧钦笑:“随她吧,这又没有外人。”而后拉起萧沅沅的手,兴致勃勃地说:“你爹我最近刚学会了看手相,让我给你看一看相。” 萧沅沅伸出手:“你还会看手相了?” 傅氏见他们父女俩一见面就凑在一块,跟俩孩子起的,忍不住笑:“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让他看相,他还说我将来要做个女将军呢。” 萧钦道:“这可不假,你果真是女将军的命格。只可惜生得不巧。” 父女俩盯着那手掌上的纹路琢磨着,嘀嘀咕咕,萧钦一本正经,说的头头是道。那边,奶妈子抱着孩子过来了。这孩子裹在红色襁褓中,生的玉雪可爱,皮肤洁白,一双乌黑的大眼,漂亮极了。乃是傅氏几个月前刚生的小女儿,小字唤作石榴儿。 傅氏抱过女儿,在怀里哄弄,萧沅沅见到小妹,连忙过去:“娘,给我抱抱。” 傅氏笑说:“你小心些,别摔着她。” 萧沅沅很喜欢她的小妹妹。她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傅氏跟萧钦夫妻感情很好,这些年生了许多孩子,有两个弟弟,石榴儿是最小的妹妹。 萧钦看到石榴儿,起身,也要来抱。 他倒是很爱哄孩子,举着石榴儿抛高高,抛起来,又马上接住,逗得石榴儿咯咯笑个不停。傅氏见状骂他道:“你作死了!病才刚好,也不怕闪着腰。把孩子摔着怎么办!” 萧钦说:“我知道,不会摔着她的。” “哪天摔着你就知道后悔了!”傅氏生了气,他才停下来。 他笑捏了捏石榴儿的脸,说:“看看你粉扑扑的这小脸,听你咯咯笑几声,爹爹的病就要好了。” 萧钦上辈子虽身体不好,疾病缠身,但却能活的长久,一辈子儿女不间断,无非就是脾气好,性开朗。他又不爱做官,朝中担着闲职,常年告假,爱去不去。整天乐得享清福,不热衷于争权夺势,也不爱在朝中拉帮结派,连朋友都不多,从不跟任何人结仇。每天就爱在家养养鸟儿,下下棋,跟妻儿腻歪。 他也从不参与太后和赵贞之间的那些勾心斗角。 甚至有时太后对赵贞疑心了,苛责了,萧钦还会帮忙在太后面前劝一劝,替赵贞说说话。因此赵贞是很喜欢他这个人的。哪怕太后去世,有人在他面前说萧钦的不是,赵贞也不往心里去,依旧待他很亲厚。 到傍晚,两个弟弟也回来了。弟弟们跟族中的少年一起都在学塾中读书,每日要早起,傍晚来回来。弟弟还没进门,就听到兴奋的询问:“阿姐呢?阿姐到了没有?”夹杂着欢快的脚步声。一见面,姐弟几人顿时高兴的手拉手,满屋子跳跃。 萧钦有点受不住了,嫌他们太吵闹,躲到内室休息去了。 弟弟们围着她,好奇地问起宫中事。 “皇上他人怎么样?他好不好相处?凶不凶?” 弟弟们年纪都小,对宫中的事充满好奇,尤其是知道赵贞今年才十五岁,还未成年,就更好奇:“皇上是不是长得跟你一样高?他是不是很聪明?” 萧沅沅听到他们提起赵贞,就毫不掩饰地冷起脸来,不愿多说。 傅氏看出了她神情不对,当着众人,一时也没多问。 晚些,傅氏吩咐奴婢们传饭。一家人围坐着用饭。 饭到中途时,她四哥过来,要见傅氏,想要两支老山人参,去给人送礼。 他站在外面,并未进来,只是让婢女传话。傅氏听了,让人去取了给他,也没说叫他进来吃饭。 萧沅沅家,从小就这样。她四哥也是爹爹亲生的孩子,但是因为是前妻所生,傅氏不喜欢,从来不与之亲近。每次吃饭,也都是萧钦,还有傅氏亲生的这几个孩子坐在一桌,亲亲热热一家人,那几个哥哥,从来不进他们房中,也不上桌。好在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而今也都已经成婚了,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不多。 傅氏而今待他们,也还算是不错的。 至少,给他们料理婚嫁,替他们在军中,还有衙门里谋了差事,好让他们能自立门户,不用挤在一个屋檐下,看着碍眼。只是,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如当是一门亲戚。 萧沅沅心说,都说我小气,我娘可比我还小气多了。 第36章 爹爹前妻生的孩子,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生下来的嫡子,弄得和外面小妾生养的似的。论善妒,谁敌的过娘啊。论窝囊怕老婆,也就她爹了。 但傅氏这么干,也有底气。萧钦的前妻,都是没落家族出身,给不了孩子任何依仗了。傅氏却是出自当年傅太后一族。萧沅沅的姑母,萧云懿能做皇后,是得傅太后的提携,因此傅氏和萧氏两家一直通婚,关系十分深厚。傅氏能出入宫廷,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能给萧钦那几个前妻生的儿子谋官职,他们也没什么话说。平日里对傅氏还很恭敬。 第32章 陈平王 晚上, 萧沅沅缠着,非要跟傅氏一起睡。 傅氏无可奈何,只得让奶妈抱着石榴去睡, 让萧沅沅跟她睡。 萧沅沅前世,对她爹娘,是有怨恨的。 尤其是她在寺中那十年, 父母亲对她不管不顾。除了让一个仆人去看她,给她送吃喝,别的就再也没有理会过了,一心只放在弟弟妹妹们的身上。她心里觉得很失望。她觉得自己不单失去了爱情, 而且被父母亲放弃了。 回宫之后, 她对爹娘,也怀着芥蒂。 他们让自己入宫, 嫁给赵贞, 无非就是利用她,来实现父母家族的荣耀。她做了皇后,父母, 还有兄弟姊妹们, 才能跟着沾光。谁管她的幸福和死活呢?她心里头怨恨, 索性破罐子破摔。父母劝她要安分守己,她偏不听, 还和母亲拌嘴使气。 前世和母亲最后一次相见, 是当着赵贞的面。母亲痛哭着捶打她, 骂她糊涂, 跪着向赵贞求情:“恳求皇上饶她一命。罪妇愿以身相代,替她受死。”她听到这句话,心中当真伤悲极了, 一时间流了眼泪。 不管母亲当时的话,只是嘴上说说,还是真心实意,萧沅沅已不想再去计较了。她不知道前世,自己死之后,有没有牵连到爹娘。 她犯下了那么大的罪,父母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沐浴完,萧沅沅坐在镜前,傅氏帮她梳头。 母亲好久都没有帮她梳过头了。 她是父母在刚新婚,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得到了最多的父母宠爱。小时候,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娘每天都会帮她梳头。 傅氏觑着她脸色,关切道:“你在宫里,又跟皇上闹别扭了?” 萧沅沅道:“没有。” 傅氏道:“还说没有。瞧你一提皇上,脸都拉下来了。哎,你这个性子,一点心事都不肯藏。让你嫁进宫里,我还真是心惊胆战的。” 萧沅沅道:“娘,我不想回宫去了。” 傅氏道:“为何?” 萧沅沅说:“皇家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我不想忍气吞声。你知道女儿的性子,最是受不得气的。皇上胸怀社稷,也不可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就想像娘一样,嫁一个温柔体贴的郎君,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这话只是骗骗母亲。 萧沅沅心里知道,她就过不了安稳日子。 她压根就受不了跟一个男人平平淡淡,白头到老。日子过久了,她总会嫌弃的。她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万人膜拜的权力。她一点也不想嫁个凡夫俗子。她前世什么样的男人没曾见过,什么样的男人没曾使过?早就看的透透的了。 整个大魏国,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曾恭恭敬敬地下拜。稍微有点儿家世模样的,稍微有点能力才干的,她都见过。不过都是些臣僚而已。她曾居皇后之位,怎么可能会甘心嫁给一个原本对自己卑躬屈膝的人,还跟他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想想都是一肚子气了。她连赵贞都看不上,其他人,更是入不得眼。即便是勉强了,不出三天就得散伙。嫁个普通人,她图什么呀? 男人都一样,不值得爱,玩玩还差不多。 她只想做皇后,不在乎皇帝究竟是谁。 赵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两人仇怨太深了,连面对面都感到厌憎的程度,想要装恩爱都困难。 装不下去,这戏没法演。 她只能找别的出路。 傅氏说:“你若真不 想回宫,娘也依你。娘去太后那说。” 萧沅沅没想到母亲会答应的这样爽快。她转过身,道:“娘真的肯去和姑母说?” “你都这样说了,娘不愿意,又能怎么办?” 傅氏拿了一件雪青色的上襦配百裥裙,展示给她看:“你瞧这身衣裳好不好看,我前几日,特意让绣坊给你做的。做了好几身,你明日就穿这个。” 萧沅沅试了试,很合身:“太后不会生气吧?” 傅氏道:“现在惹她生气,总比让你在宫里将来惹祸要好。” 傅氏让人将衣服放在熏笼上,先熏着香。她替萧沅沅理着头发,忽然道:“你不想嫁皇上,那陈平王怎么样?我看陈平王也很好。” 她大了,母亲时刻都惦记她的婚事。刚说不进宫,这会马上就找下家了。 萧沅沅听到这三个字,噗嗤一声笑。 傅氏奇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赶紧摇头:“没什么。” 傅氏笑琢磨道:“陈平王也是不错的。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小时候也是长在太后膝下的。跟太后、皇上的感情都亲。这人模样也好,进退也是很合分寸的,是个识大体的人。你见过他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陈平王人是不错,可惜他不是皇帝。 而且,他在赵贞面前,忠诚的好像一条狗。萧沅沅最恨他这个。 但眼下,除了这人,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至少,萧沅沅对这人还有点意思,心里头不膈应。她跟赵贞之间膈应。而且赵贞对她那副态度,那天在林子里,跟要吃了她一样,指不定将来要怎么对付她。如若嫁给陈平王,至少能获得一张保命符。 赵贞总不能轻而易举对弟弟的王妃下手。 “他人是挺招人喜欢的。” 傅氏听她的语气,笑:“难道你还嫌不知足了?若能嫁陈平王,做个王妃,也不错了。” 萧沅沅道:“陈平王的婚事,是不是也是太后做主?” 傅氏听到这话,便不由感叹:“自然是太后做主。他虽有生母,但是早死了。他母亲姓潘,原是个宫女,也是个可怜人,在宫中本不起眼。只因先帝酒醉,偶尔宠幸了她,便怀上了身孕,还一举生下个男儿。可是先帝不喜欢,压根就不承认这对母子,幸得有太后主持公道,才将他们留在宫中,给了个贵人封号。然而先帝从不待见她,也不到她宫中去,潘氏就这么郁郁寡欢,后宫妃嫔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过几年就死了,连个追封也没有。陈平王倒是个孝子,一心想要给他的母亲服丧,太后也不允许。他为这事,对太后颇有怨言呢。可那又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的婚事自然也是太后说了算。” 陈平王的身世,萧沅沅自然是知道的。 他是先帝诸皇子中,出身最为低贱的,本应该最不起眼。偏偏他生的相貌出众,又聪颖**,颇得当时太傅李谡的赏识,说他博学善思,过目不忘,是个至纯至孝的人,性情又温和仁厚。久之,太后也挺喜欢他。赵贞也喜欢他,待他十分亲近,而今反而成了赵贞最宠爱的弟弟了。 傅氏说:“你瞧着吧,皇上和太后之间,指不定如何算计。做皇后忽然好,可他们母子那般,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保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眼下虽然朝廷是太后说了算,可太后终归走在前面,天下早晚有一天是皇上的。陈平王是皇上的心腹,将来一定会得重用的。你嫁给他,荣华富贵,也不逊色。何况又不用卷进宫中是非,陈平王又丧母,也不必侍奉公婆。我看这婚事蛮好。” 萧沅沅说:“可你就不怕,皇后这位置落到别人手里?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傅氏笑说:“天大的荣耀,搞不好就是天大的祸患。皇上对萧家忌惮着呢。” 萧沅沅说:“那咱们怎么办?” 傅氏说:“我可以托人,替我试探试探他的心思。” 次日,萧沅沅睡了个足足的大懒觉。 白日里,她就到爹爹房中,陪父亲解闷。萧钦爱养鸟,房中养了几只画眉。这屋里暖和,这小鸟前不久下了蛋,最近刚孵了雏鸟。萧钦每天亲自给小鸟喂食,逗来逗去的,可有乐子。家里养的一只小白狗,也带到父亲房里来。这小狗见了萧沅沅,亲热的不行,一个劲往她膝盖上跳。 萧沅沅抱着小狗,陪着她爹爹下棋。 连下三局,萧沅沅都赢了。萧钦很是震惊:“你这棋艺,何时长进这么多了?” 萧沅沅很是得意。她可是活了两世的人,上辈子闲着没事在宫里,就是找人下棋。这点功夫都没有,那还得了。 “雕虫小技而已。” 萧沅沅笑嘻嘻道:“也没有很好啦,只是比爹爹强那么一点点。” 萧钦道:“怪事。你且别着急得意,咱们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萧沅沅又赢了。 第37章 萧钦一边收子,一边叹气:“看来我这病还没好。我说我这头怎么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来。不行,我得回床上去躺躺。” 萧沅沅道:“要不,我陪您到外面去走走?老呆在房里,闷也要闷出病了。咱们出去散散心吧?去遛一遛马,或者找个地方听听曲子?喝一喝茶?” 萧钦连忙摆手:“不去。” 萧钦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这些玩意了。斗鸡走马,教坊听曲,还喜欢赌博饮酒,反正没个正经。这些年常常被傅氏责骂,加上身体不好,对这些爱好,也都冷淡了。现在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在家里自在,索性连门也不大出。连一些公门间的事务,也都推给傅氏去料理,自己倒跟个小娇妻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甘心放权了。 他现在是啥事也不问,就管享清福。家里的钱财、人丁,宾客间的往来应酬,全都是傅氏说了算。 谁让傅氏身体好,精力旺盛。她也乐意当一家之主,让男人乖乖地臣服在她羽翼下。 不多时,傅氏叫的裁缝来了。婢女过来,叫萧沅沅去母亲那,说要给裁缝量尺寸。萧沅沅忙丢下棋子:“爹爹,我去啦。”萧钦点头。她忙起身去母亲房里,量了尺寸。 傅氏又拿了许多衣服料子出来给她挑。 “你瞧瞧这个色好不好看?”傅氏拿了一匹茜红色印染缠枝莲纹图案的料子,比给她看:“这个颜色很不俗,明艳又俏丽,再配这个粉色的素裙,你穿着一定好看。” “还有这个,素色云锦竹叶暗纹的料子,给你做个上衣。这匹花罗做个半臂或者裙。再做个披风。” 挑了一下午,挑了好些料子,跟裁缝定了尺寸,款式,拿去给裁缝制作。 母亲忙着料理家事,萧沅沅便来到摇篮边,逗小妹妹玩耍。 萧沅沅在家,每日就是陪着她爹插科打诨,给他老人家解闷。 傅氏成日在外交际。她既诚心为女儿谋划婚事,自己不便出面,便托了另一位姓徐的老太妃帮忙。这老太妃出了家,在寺中念经,陈平王常去拜访她。傅氏托老太妃试探陈平王,向他提及此事,看看他态度。 几日后,太妃回了话,萧沅沅忙去母亲房中询问。 傅氏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说:“他拒绝了。” 萧沅沅心情一时跌到谷底:“他是怎么说的?” 傅氏说:“我让太妃向他提了提这件事,试探他的心思,他当即便摇头说不可,说着就要走人,再多说他就要恼。许是瞧不上咱们。” 傅氏十分生气:“他瞧不上,我还瞧不上呢。我女儿皇妃都能做,委身他做区区一个王妃。他倒不领情。你看上他是他的福气。罢了,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不必理会他。” 第33章 赌注 萧沅沅心中大为失望。 傅氏受了挫, 心里不痛快,也就不再提这事了。萧沅沅却始终有点不甘心。 傅氏整日流连宴聚,过不久又是崔府设宴。萧沅沅得知崔府的宴, 陈平王也要去,便动了点心思,要求傅氏带她同去。傅氏自然应允, 为她梳妆打扮。 这种晚宴,正是要到夜里才有意思。宴席设在崔家的园林中,进门时天已经黑了。一进园子,就感觉香气袭人。这个季节自是没有鲜花的, 连梅花也已经谢了。这香气乃是贵妇人们衣上的熏香。园中亭台楼阁, 看不甚分明,只看见池塘水波中倒映着灯影, 红彤彤的。衣着华丽的奴仆殷勤上前, 引她们至宴席。 傅氏的席位,乃在上首。她可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走哪都是贵宾, 在一众女眷中很受欢捧。萧沅沅跟着母亲自然也成为人群的中心。她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的感觉。 她随着母亲落座, 一扭头, 就看到陈平王在席上。女眷们的坐席要隐蔽些,周围有屏风和帷幕遮挡, 男宾们则随意走动, 坐席十分空旷, 远远就可望见。 他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好像一轮温柔皎洁的月亮,从眉眼到头发、衣角都在泛着光。明明是大热天,他的衣袖里却好像藏掖着清风, 让人顿觉凉爽。 萧沅沅想到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婚事,心里十分不爽。 萧沅沅寻思着怎么同他搭话。 她唤来仆从,另其取了一套男子的装束来,悄悄换上。而后若无其事地迈着大步,摇着折扇,缓缓来到赵意身后。 萧意感觉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回头一看,见是个年轻俊秀的公子,有些面熟又想不起,一时还有些诧异。及至注意到她手中那把木制镂花的小折扇。那东西玲珑小巧,分明是一把女人的扇子,拿扇子的那手更是白皙纤细。他顿时反应过来,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 萧沅沅见他竟不说话,不由地面露笑容。 她看出他有些紧张了,于是愈发从容。她将那檀香木小扇子一收,得意地问道:“我瞧你一个人饮酒,旁边空的很,我能不能坐一坐?” 赵意没有拒绝,只是让仆人给她在座位旁另设了张坐席。 萧沅沅自然不客气,索性往他身旁坐下。 他有些纳闷:“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 萧沅沅说:“我高兴。” 赵意笑了笑。 他同少年时的赵贞一样,都是温文尔雅的性情,待人十分友好。这得益于太后的亲身教导。 “你的腿好了吗?”他关切地询问她。 萧沅沅道:“怎么,你担心我?” 赵意摇头:“随口问问。” “你喝酒吗?”赵意问她,“这个葡萄酒不太醉人。” 赵意帮她倒了一些在盏中。 萧沅沅笑:“别人倒我不喝,你倒我就喝。” 赵意听她语气怪怪的,顿时又有点脸红了:“这是什么道理。” 萧沅沅道:“当然是你倒的酒比较甜一些。” 席间有人弹筝。乃是一男子,模样生的也俏丽。她一边专注地盯着那弹筝人,一边同赵意说话。 她端起酒,饮了一口,忽然故意说了声:“什么味道。”她凑到赵意肩袖旁:“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赵意纳闷道:“有吗?” “好像寒梅的香气。” 赵意道:“是衣上的熏香。” 她调笑道:“就不能是你的体香吗?” 赵意被她臊的不行了:“你可别胡说八道了,叫人听了奇怪。” 赵意扭头,认真打量她:“你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 赵意思忖道:“真奇怪。我觉得皇兄也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他脾气比以前大多了。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过他发火。你们俩都奇怪。” “我有什么奇怪的?” 赵意道:“你看起来,像是被鬼附身了。” 赵意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你不但像是被鬼附身了,而且附身的还是个女色鬼。 萧沅沅上辈子,其实和他的交情不太深。十几岁的时候,她眼里只有赵贞,不太关心这位陈平王。后来做了皇后,跟他有过一些往来交谈,但都是恭谨客气,商谈公事,并不曾玩笑过。 没想到这人还有些不正经。 萧沅沅顿时有些恼怒,骂道:“滚一边去,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赵意脸红一笑。 不知为何,他今日好像很爱笑,三句话有两句带着笑。 他问道:“你是不是在跟皇兄赌气了?怎么出宫来了?这段时间,我进宫见皇兄,他很不高兴。尤其是一提你,顿时脸色都变了。你们一定是赌气了。你们两个使性子,故意拿我做梗。” 萧沅沅道:“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竟全忘了。你是信他的,还是信我的?” 赵意道:“他是我皇兄,我自然是信他的。” 萧沅沅心里暗骂: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对你有什么好?发脾气的时候,还不是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说整你就整你,何曾考虑过你的感受?真是一点骨气也没有。 萧沅沅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 她忽恼忽笑:“你等着。早晚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赵意纳闷,好奇道:“你有什么手段?” “你猜呢?” 她趁无人留意,悄悄伸手,在他大腿上捏了一下。 赵意正端着酒要喝,猛然呛了一下,酒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他狼狈极了,连忙抬袖掩面。她笑着递上手帕:“很好笑吗?” 赵意红着脸,讪讪道:“没有。” 赵意万分奇怪,只觉得她的言行跟她的年纪,很不相符。 萧沅沅责备他:“我母亲托人找你提亲,你为何拒绝。” 赵意大是尴尬,她的主动让他猝不及防:“你别说笑了。” 萧沅沅问:“这怎么叫说笑?我是真心实意地问你。你心里究竟喜不喜欢我?想不想要娶我?” 赵意震惊:“你是女子,怎么能问这种话。” 萧沅沅说:“我偏就问了。女子终身大事,怎么就不能问?” 第38章 赵意苦笑:“这种事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喝了会酒,众人玩起游戏。仆婢过来邀请赵意:“我家公子请陈平王殿下同乐。” 赵意跃跃欲试,问她:“咱们玩玩去?” 萧沅沅只听到嘈杂喝彩声:“他们玩什么?” 赵意道:“投壶。” 他笑,不由地拉了拉她袖子,忽然感觉到不妥,又赶紧放开了,只讪笑道:“反正坐着也无聊。” 他将杯中酒饮尽,放下,起身离席。 萧沅沅也跟上。 来到设置投壶的空地上,已经许多人围着。男男女女,笑声不绝。不过是酒宴上行个乐子打发无聊,倒也没有很正式。崔家的二公子,还有几位年轻的公子,包括她认识的李衷和邓纾,都近前来,同赵意说话。 赵意拿起了一支羽箭,递给萧沅沅:“你要不要试试?” 萧沅沅看到他那热情的模样,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装傻道:“我不会,这个要怎么玩?” “这个简单。” 赵意指着前方的箭壶:“你只要把这只箭轻轻地丢出去,丢进那只壶中,就算是中了。可以互相比试,八支箭为一组,看谁投中的多,谁就算赢。” 萧沅沅道:“要是没投中呢?” 赵意笑道:“游戏而已,你就试试。” “我从来也没玩过。” 她拿起一支羽箭,随手就掷了出去,故意掷到了壶外。 “哎呀,掉出去了。” 赵意教她技巧:“你要拿稳这支箭,注意手拿住箭头靠上的位置,瞄准壶口,身体微微前倾一些。” 他忍不住手把手教她,生怕她学不会。 萧沅沅恍然大悟,点点头:“那我试试?” 赵意道:“试试。” 萧沅沅遂让人从箭筒中,替她抽取出八支羽箭,拿在手中。 她身体前倾,执稳箭,拿捏住力度,瞄准壶口,轻轻往前一掷。羽箭正正好,落入了壶中,分毫不差。 “哎呀,投中了。”她笑嘻嘻地假装吃惊。 赵意替她鼓掌:“好。” 萧沅沅笑扭头望他:“我投第二支了?要是我 这八支箭全中,你允我什么?” 赵意道:“要全部都投中可没那么容易。” “要是我都投中了呢?你要允我什么?你不是说有赌注吗?” 赵意道:“我不知道,你想要赌什么?” 萧沅沅瞄着他腰间,笑,忽然有了主意:“我要是都投中了,你把你腰间这枚玉佩输给我。” 赵意道:“也行。” 萧沅沅乐了,拿起第二支箭,丢了出去。 依旧稳稳落入壶中。 “哎呀,又中了。看来我今天手气不错。”她故意装腔作势。 赵意有些吃惊,但面上还是挂着笑容。 “还有六支,都投出去试试。” 萧沅沅依次将那剩下的六支羽箭都投了出去。 每投一支,都落入壶中。 “哎呀,又中了。” “哎呀,怎么又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欢快,简直要跳起来。 到第三支时,赵意还笑。 第四支时,赵意已经不笑了,面色有些疑惑不解,好像一只懵懂的麋鹿。 第五支、第六支,赵意的表情越来越好看,瞳孔都要放大了。直到最后一支羽箭进了壶,赵意还有些不敢相信。 周围响起了鼓掌喝彩声。 萧沅沅拍了拍手,笑看向了陈平王,伸手索要道:“玉佩呢?” 赵意心中震惊,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面上还是笑了。他面有难色,低头讨好道:“咱们换个赌注可好?这个玉佩我不能给你,回头我送你一个好的,你看成不成?” 萧沅沅顿时冷了脸,道:“好个不守信义的。男子汉一诺千金,愿赌服输,说过的话怎么能收回去?” 萧意笑,只得无奈地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中。 她得了东西,这才高兴起来,眉飞色舞道:“以后这可是我的,你可不能要回去了。” 赵意笑道:“要不,我也来投一局,我也给你定个赌注。” 萧沅沅道:“你赌什么?” 赵意拿了羽箭,笑道:“要是我这八支箭都投中了,我要你把这枚玉佩再送给我。要是我投不中,我就再允你一件事,任你差遣。你看这样如何?” 萧沅沅略一思忖,拒绝道:“不干。” 第34章 表白 萧沅沅将那枚玉佩捏在手, 收入囊中。 她心情愉悦,回到席上,喝了好几杯, 喝醉了,稀了糊涂,趴着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 已经在闺房中。 萧沅沅都忘了自己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傅氏进来房中,一边让人给她递上醒酒汤,一边数落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喝那么多酒, 醉成那样。以后可不许喝醉了。” 萧沅沅喝了醒酒汤, 下床洗脸穿衣服。 她忽想起昨日的玉佩,忙往身上摸索, 没摸到:“娘, 我昨天揣在身上的那块玉佩呢?” 傅氏道:“拿手帕包着,给你放在桌上呢。” 她连忙拿起来。 傅氏见她一上午都不出门,躺在那床上, 手里举着玉佩, 两眼睛笑眯眯地看着, 跟痴了似的。傅氏忍不住笑话她:“就一块玉佩,有什么好看的。你也不嫌晃的眼睛疼。” 萧沅沅得意地冲她道:“娘, 这是陈平王的玉佩。” “我还不知道是他的?” 傅氏有些好奇:“我倒纳闷。你是什么时候突然对陈平王这么感兴趣的?” 萧沅沅笑而不答。 傅氏坐到床边, 摸着她头:“咱们女儿, 下个月生日, 你想怎么过?” 这么快就又过生日了。 “父亲还在生病,女儿的生日不必费心,简简单单就好。” 萧沅沅抱着傅氏的肩膀说:“我只想跟爹爹和娘一起过生日。” 傅氏笑道:“简单些也好。娘打算给你做双鞋。以往每年, 都要给你亲手做一件衣裳的。今年不得空,你也不缺衣裳,就给你做一双软底的素鞋,就在房里穿。” 傅氏拿了软尺来,给她量了量足长。 连日里无事。 萧沅沅闲着无聊,索性在房中写写字,绘绘画。陈平王赵意,人如芝兰,钟灵毓秀。她想着这人,心有所动,画了一幅寒溪兰草图。 她让人将这幅画卷起装好,送去给陈平王,并叮嘱,务必当面交到他手里。 仆人去了,过了两个时辰,来回话,说,陈平王不在府中。陈平王大概入宫去了。萧沅沅让他等着。过了两日,仆人才将画交到了陈平王的手上,回来向大小姐复命。 萧沅沅极高兴,问他:“陈平王收下了?” “他收下了。” “他打开看了吗?” “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将画亲手交给了他。” “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只是赏了小人,便打发小人回来了。” 她揣测着,赵意收到这画,不知会是什么心情。管他呢,萧沅沅下定决心,死缠烂打,不信他不动心。 过了几日,萧沅沅又让人送给他一方手帕。 再过几日,又送给他一串和田玉的串珠。质地上好,价值不菲。 陈平王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想拒绝,又怕显得不礼。要这么收着,心中又着实不安。想要去信一封说明,又不知该如何说, 赵意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当面与她谈谈。 萧沅沅收到他的信,心中可是乐坏了。 萧沅沅跟母亲提起,说要去散散心。傅氏倒不拦着,只是让两个健仆跟着她。她带着两个仆人,一人骑了一匹马出城。 到了寺院门前,她让两个仆人在山门外等着,自己大步进去。 赵意信中说,约在寺院后门外的溪水边,也不知后门在哪,溪水又在哪儿。萧沅沅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方向。这寺中没什么人,一个香火客都没见到,门前都长草了。半天才找着两个抬水的沙弥,萧沅沅问:“这寺院后门在哪?”两个沙弥好奇地望着她:“你是怎么进来的?今日庙里不上香。后门都锁着呢。” 萧沅沅道:“反正我要出去,你给我指个路。” 小沙弥拿了钥匙,给她开了后门的锁,放了她出去。 萧沅沅心下恼怒,暗骂赵意,你小子今天敢耍我,你就死了。 这寺后门外,是一片竹林,再往前走,草木葱茏,连地下也密密地生着许多春草,仿佛绒绒的绿毯子。远处还看到许多桃花盛开,景致确实是极美,而且极其幽静。往前走,果然看见有溪流,水尤为清澈。 她起初望了望,突然瞧见了赵意的身影。他正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青草,在喂自己的马呢。 萧沅沅走近,拿着马鞭,轻轻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发泄怒气。 第39章 赵意吓了一跳,回头见她,顿时笑了。 “你做甚打人。” 萧沅沅数落道:“你约的这什么鬼地方?我找了半天,还当你故意耍我呢!” 她一身雪白的裙衫,宛若流云一般,飘逸出尘,乌黑的鬓发间戴着灿灿的珠花,衬着红润娇艳的脸蛋,极是动人。她的外貌和性情,着实不相符。 赵意和和气气的,笑道:“你没觉得这里环境又好又幽静,好像书里说的桃花源。” 萧沅沅道:“好是好,你也不看这路多么难行!” “也不是很难行吧,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从寺中穿过来的。” 赵意道:“那你走错了。从前门可以绕过来。” 萧沅沅没好气道:“我又不识得路!” 赵意笑道:“你这个脾气还真是坏,也就皇兄他受得了你。” 萧沅沅听到他提赵贞,心里很是不快,想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 她不高兴地往远处走去。 赵意跟上了她,问道:“你怎么了?” 她回头望着他,生气道:“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要伤人家的心。” 赵意不解问道:“我伤了谁的心了?” 她说:“你伤了我的心了。” 赵意噗嗤一声笑。 她歪着头,笑笑看他:“我讲话很好笑吗?你怎么总是笑?” 赵意有些脸色,笑道:“你不要与我说笑了。” “我没跟你说笑。” 赵贞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手帕,还有那串玉珠,道:“你先前送我的东西。我想想,还是还给你吧。我怕皇兄知道了,他会生气。” 萧沅沅回视着赵意,红了眼睛怒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是我,他是他,我喜欢谁跟他有什么相干?我是跟了他的姓了,还是脸上刻了他的字,我难道是他的奴隶了?” 赵意愣了一下:“这……我可没这么说。” 她生气道:“你们都把我当成他奴隶了,我偏不乐意。你要喜欢我便说喜欢,不喜欢我便说不喜欢,不要扯东扯西的。”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物事,很不快意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要是不喜欢,你就扔到水里去。” 她说着,伸出手,抓着那帕子和串珠,就要扔到溪水里。 赵意惊叫了一声,赶紧阻止:“你别……”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扔它做什么?” 他面色有些着急,被她的举动为难到了。 她倔强赌气道:“送给别人的东西,别人不要,还回来了。我不把它扔了,难道还留着,自己对着伤心不成?” “你别扔。” 赵意难为情道:“你这样,我心里反倒不好过了。好好的东西,干嘛扔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拉着她的手,顿时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扭过头,讪讪说:“你生气就冲我好了,别拿东西撒气。” 她问他:“那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你不要我马上扔了。” 赵意无可奈何,只得将东西收回了,揣回袖中:“你这样说,那我还是留着吧。不过,你以后可不要再送了。” 她顿时转怒为喜,脸上绽放出笑意来。 赵意见她忽喜忽恼,心中着实有些不明白。她刚才那般怒色,更让他吃惊。 他一直以为她先前是打趣,此刻听出她和赵贞当真如此不和,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赵意思索着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至于此。萧沅沅却问道:“我又没有嫁给他,怎么就不能喜欢别的人了?我送你礼物也是我自己的心意,跟旁人不相干。” 赵意低了声,解释道:“大家都知道,你是太后打算许给皇上的。虽然还未明说,可谁都晓得。没有哪个男子敢同你亲近,我也不敢。” 他是个极坦诚的人,是什么便说什么。 萧沅沅问道:“你怕皇上?” 赵贞道:“自然是怕的。我们虽然是兄弟,但君是君臣是臣,不可同日而语。” 萧沅沅冷声道:“你怕他,我不怕他。下次我见到太后,我就亲口向太后说,让她将我许给你。” 赵意赶紧掩住她的口:“你可别胡说。” 她笑:“这有什么?我就是喜欢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赵意脸红的厉害,摇摇头:“我不懂。” “你不懂什么?” 赵意道:“你怎么突然对皇上有这么大的不满。” 萧沅沅道:“我没有不满,我只是不想嫁给他。他恨不得杀了我,我要是嫁给他,一定会受尽折磨。” 赵意道:“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突然找我。” 他性子当真是谨慎,看来萧沅沅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他是一句也没信。 萧沅沅住了脚,转身,冲着他笑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站在一片绿荫里,笑容活泼而俏丽。 赵意道:“你喜欢我什么?” 萧沅沅道:“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又故作羞涩起来,转过身,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见到你便高兴,心里总是想起你,想跟你亲近。要是你不喜欢我,我心里便乱糟糟的。” 赵意低了头,没说话。 第35章 幽会 赵意没有回应她的表白, 只是沉默。 她知道他的心思。他并非是浪荡子,于男女相处,向来很谨慎, 尤其是顾忌她和赵贞的关系。她于是便也不再提这了,刻意转了话题。 她踩在绿绒绒的青草上,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荷包, 拿了一颗蜜饯出来。 她笑着问他:“你要不要尝一颗蜜饯?这个很甜的。” 她不等他拒绝,便将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赵意只得吃了。 “你刚才说,皇兄要杀你,是为什么?” 赵意忽然想起她的话。 萧沅沅有些心虚:“反正, 他不喜欢我就是了。” 赵意若有所思:“大概是因为皇兄他是皇帝吧。他身边围绕的人太多了, 你的性子又激烈,所以总是和他争吵。皇兄他也挺为难的。不过你说他要杀你, 断断不至于。” 萧沅沅很惊讶, 赵意对于她和赵贞之间的事,竟这般了解。知道她性子激烈,也知道她和赵贞关系不和是因为赵贞身边的人太多。 这人当真心细如发。这些琐事其实大多外人是不晓得的, 也不可能向人说。 萧沅沅道:“现在不至于, 将来谁知道呢。反正我已经决心, 不回宫去了。” 赵意道:“你当真这样想?太后会同意吗?” 萧沅沅道:“我自己决定了,哪怕是太后, 也不能逼我。真逼我, 我就剃了头发, 上庙里做姑子去。” 赵意笑:“也就你, 敢当面顶撞太后。我们这些人,包括我皇兄,见了太后, 没有不害怕的。我们在太后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萧沅沅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你干脆就说我傻呗。我现在没办法。 赵贞知道她的底细,进了宫,就是死路一条。 萧沅沅问他:“要是我跟皇上没有任何关系,你会不会喜欢我?” 赵意笑,摇头:“我不知道。” 萧沅沅歪头觑着他,玩笑说:“我晓得,你喜欢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女子。要大家闺秀,小鸟依人,对不对?你定是嫌我刁蛮泼辣,觉得不甚合心意。” 赵意红了脸:“我可没说。” 她咯咯地笑了,微微一抿嘴,拿手帕掩着口:“可我生来就这样,我也没法子。我是想变作你喜欢的那样儿,可是装不了三天就显形了。我要是严守礼法,恐怕连见你一面都是见不到的,只能等着旁人安排婚事。” 赵意道:“你这样也挺好的,用不着变作别的模样。” “真的?” “嗯。” “你可真是个好人。”她说,“谁要是嫁给你,定会有好福气。” 赵意折了根树枝,拿在手上,忽想到:“你那天在崔家,是不是假装不会投壶,故意骗我的?” 萧沅沅道:“没有啊,只是巧合罢了。” 赵意笑:“你定是戏弄我,我晓得了。” 时光竟这样匆匆,好像还没过去多久,便已经日色将晚了。 夕阳投射在他身上,照的他整个人金灿灿的。 “我得回去了。” 赵意说:“谁陪你出来的?你的仆人呢?” 萧沅沅道:“他们在等着呢。” 赵意道:“你自己回去,没事儿吧?要不要我送你?” 萧沅沅摇头道:“不用。我有人陪同,自己回去便成。” 她可不敢堂而皇之地让赵意送她回家。 晚上,傅氏问:“你白天去哪儿了?” 萧沅沅可不敢告诉她,自己偷偷去见陈平王的事,只谎称是去寺中转了一圈。傅氏忙得很,要管这一大家子的人,也没工夫盯着她。 第40章 “你要是嫌家里闷得慌,想没事出去转转也行。” 傅氏对她说:“只是别一个人走太远,别去那僻静地方,万一遇着歹人。出门带上壮丁,以防不测。” 傅氏派给她一个小厮,名字叫王恩的,是她乳娘的儿子,自幼知根知底,为人忠厚靠谱的,让她走哪里的时候带着。 萧沅沅对这人再熟悉不过。前世她被太后下令出家,幽居寺院时,经常被母亲派去寺中看望她,给她送衣食的,就是王恩。他长得个身强体壮的大块头,皮肤黝黑,却是个忠厚老实的为人,不善言辞。萧沅沅很是喜欢这个跟班,遂每日带着他四处溜达闲逛。东西两市,最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聚集于此。一路看到街边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糕饼,吹糖人的,还有耍杂戏的,十分有趣。 她看到有工匠捏泥人的,神态各异,五彩鲜艳,一个个胖乎乎的,可爱至极,忍不住蹲下来看了半天。 “王恩,付钱。” 她笑嘻嘻地指着两个泥人:“帮我把这两个拿上。” 一会碰到卖扎纸风筝的,又蹲着看半天。 “王恩,付钱。我要这两个纸风筝。” 不过一上午,就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王恩手上拿的也是,身上挂的也是。他也不抱怨,走哪跟哪。 每日除了玩乐,她还时刻关心赵意。 她使了点钱,买通了陈平王府的下人,每日打听他的行踪。 赵意几乎隔两日就要进宫,陪赵贞习武。他还要读书,王府中请的有王傅,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王府中。有时候也会出门,大多是赴一些宴会或者打猎,跟一些贵族少年们一起四处游玩。虽然眼下,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不过,也没必要着急。 萧沅沅最担心的,倒不是赵意的心思。 她担心的是赵贞。 先前赵意透露过,赵贞有让赵意娶丽娘的意思。 赵意的话,应当不会有假。不过萧沅沅始终不明白,赵贞此举是出于何意。赵贞要真有这个打算,对她来说才是麻烦事。他毕竟是皇帝。 出宫这些日子,赵贞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赵贞似乎忘了她了。 这是好事。 赵贞越是想不起她,此刻,对她而言,就越安全。带着重生记忆的赵贞,只会比前世更加可怕。 她盼望着,一切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最好让赵贞彻底忘了她,否则只要赵贞还记着仇,她这颗脑袋随时有落地的风险。 萧沅沅生日这日,宫里太后送来了赏赐。 她每年生日,太后都会送她赏赐的。今年是一对元宝,两只臂钏,还有四朵宫花。萧沅沅谢了恩。 赵贞那里,没有任何礼物或者赏赐,也没有话传出来,这让她心里轻松了不少。看来赵贞是当真不再关心她了。萧沅沅只把他当死人,心里盼着他把自己也当死人最好。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干预。 她在一片提心吊胆之中,收到了陈平王赵意差人送来的礼物。这使她寂寞乏味的心中,顿生出了快乐和希望。 她打开那装礼物的木匣,发现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玉梳。 她粲然一笑。 陈平王这是头一次送她礼物,还是玉梳。 她拿着这玉梳,爱不释手,看到梳把上有孔,特意找了一只绿色的穗子来,穿在上头。果真漂亮。 过了几日,她写了一封信,让人转交,约赵意在上次的地方相见。 她这次先到,刻意等他。这地方景色幽致,山花盛开。她见桃花开的美,便采了好几支,又采了许多林子里的鸢尾花。路走得远了,她的脚有些酸。见这小溪边水流潺潺,清澈明亮,便忍不住脱了鞋,将脚伸到溪水里去浸泡。 她一边泡脚,一边欣赏自己刚采摘的花朵。 赵意来到水边,见她撩着裙子坐在石头上,露着一截白皙的小腿,还有两只雪白的脚丫子。他脸不由地红了。 她裙子角有些湿了,沾到水,也全无所谓,怀里抱着一捧花。见到赵意来,她仰起头冲她笑。 “你来啦?” 她语气甜甜的,有些腻人:“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赵意羞涩道:“我是不来的,又怕你一直干等,过意不去。” 萧沅沅说:“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多谢你。” 赵意道:“没什么。只是你过生日,才想着送你的。” 她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赵意说:“也没忙什么,就是读读书,偶尔进宫伴驾。” 他看见她裙子浸在水里:“你衣服都湿了,你不冷吗?” 她摇头:“不冷。你要不要也过来泡一泡?这水可凉了,泡着可舒服了。” 赵意犹豫,不肯去,主要是觉得有些男女授受不亲,她赤着脚坐在石头上,他再去,就不礼貌了。 她却毫无顾忌,冲他伸手,意思要拉他。 她身下的石头很宽敞,她笑眯眯地冲他说:“你过来呀。” 她手在半空中,一直未放下,赵意面有难色,伸手牵了她,迈过几块石头。 他坐在她身旁。 她扭头看着他膝盖。他撩开袍子下摆,正脱靴袜,见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腿,不由地脸再次红了:“你看我干什么?” 她笑,扭过头,没说什么。 赵意将双脚泡到水里,的却是非常舒服。 她伸手拿了一支桃花,扭头递给他:“喏。” 赵意道:“什么?” “给你。” 赵意拿着桃花,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她仰起头,在他右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赵意脸红的透透的。 她轻轻伸手,握住了他放在石头上的手。见他没有抗拒,便索性双手挽着他的胳膊,歪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36章 甜言蜜语 赵意当真是君子。 即便是她这样靠近, 他也依旧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我前几天入宫,见到皇兄。” 他低着头,一边将双脚浸泡在溪水里, 一边说:“他又跟我提起,想让我娶萧瑛的事。” 萧沅沅顿时严肃起来:“他又提起了?” 赵意点点头:“这件事,他同我说过好几次了。只是尚未在太后面前提起。” 萧沅沅问他:“你愿意吗?” 赵意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很奇怪。他若是喜欢这人,自己娶了便好。若不喜欢,那就回了太后,另选妃子便是。为何非要让我娶她。” 萧沅沅靠在他肩头, 说:“你已经要了一个他的人了, 难道你还想两个都要吗?” 赵意被这话吓的,顿时反问:“我何时……” “我没有……”他刚要反驳, 她搂住了他, 偎到他胸前去,再次仰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你还不肯承认么?”她笑靥如花看着他,好像已经将他的心思全部窥破。 他顿时羞讪的不说话了。 萧沅沅淡定地说:“他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块, 又想着要娶丽娘, 他一定会怨恨你的。你要脚踩两只船就罢了, 还两只都踩的是他的船,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害怕赵意会意志不坚, 一时糊涂, 遂拉着手, 娓娓替他分析:“你知道太后的心思, 皇上一定会娶一位姓萧的女子,让她做皇后。如今萧氏一族中年貌相当,可以入宫的人, 就只有我和丽娘。虽然萧家也有别的女孩子,但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别的地方不很合太后心意。反正,不是她就是我。我现在已经把心给了你,你若是听你皇兄的话娶丽娘,那我就得入宫,嫁给他。他要是知道我一心只爱你,咱们以后可怎么自处呢?” 赵意立刻摇头:“我断然是不能娶她的。” 赵意一下子被她点醒,态度变得坚决起来:“等下次入宫,我就亲口向皇兄回绝了此事。”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顿时面露笑容。 说话间,她已经不自觉地同他身体相偎,十指交扣。赵意察觉了,也没有再拒绝,只是低头,羞涩地笑了笑。 水有些冷,一会,赵意提议到岸上去。 他们沿着山野散步。 他们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遇到道路崎岖时,他伸手拉着她。虽是春天,但日光十分明媚,走了一会路,便出汗了。 他们走的累了,找了一片绿草茵茵的山坡,坐上去休息。 天空碧蓝澄澈,云团洁白,身下生满了青草,只有半指长,软软的凉凉的,野花随着风飘摇着。 她见他坐着,便笑嘻嘻地来到 他身前,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坐于他的膝上。 她的热情令人无法抗拒。 他红了脸笑,双手伸出,握着她的腰,极力想控制她,令她不要太贴近自己。 她脸凑近,想吻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是耳朵。她身体热情地贴上来,双臂搂紧他,想要亲吻他的嘴唇。赵意有些不自在,赶紧制止了她。 第41章 他两手抓着她的手,迫使她跟自己分离开稍许。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赵意轻声道:“这样不好。” “你不想要我吗?”她低头,试探他的心意。 赵意脸热道:“你还是闺阁中的女子,这样有损你的名节。我也没法向太后,或者向你父母交待。” 她笑了笑,贴身抱住他:“我不在意,我只想要你。” 赵意忍着心中的躁动,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听话。” 她听到这句低柔柔的“听话”二字,顿时要化成一滩泥,软在他的怀中了。 赵意搂着她肩,安慰道:“两情若真长久,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不亲你也行。” 她纠缠着他,撒娇道:“那我要你抱着我。” 赵意笑,说道:“现在不是抱着了么?” 她说:“我要躺着。头枕着你的胳膊,靠在你怀里,那样抱着。 赵意如她所愿。 他以手托着她头,将她揽到自己的胸前,两人静静躺着。 清风拂面。 萧沅沅此刻靠在他怀中,心中滋味别提多美妙了。 她前世,最幻想做的事,就是跟陈平王亲近。搂着他的腰,拉着他的手,和他亲亲嘴,再干点刺激心动的事情。 那天夜里,他的拒绝,着实让她心中很失望,一度沮丧的不行。 她没想到他那么讨厌她,即便是到了床上,他都坚持要走,怎么都不肯和她。 最让她生气的,他甚至还把这件事告诉了赵贞。如同打她的脸。 她心里想起这事,隐约还有些不愤。 赵意见她离开自己的臂弯,忽然坐了起来。他仰头笑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又变了。” 她总是忽喜忽恼的。 赵意躺在草地上,少年面貌如花娇艳,笑容似春风一般和煦。她生气了片刻,又原谅他了。她像只发怒的小兽,半是撒娇,半是生气地扑到他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用力发狠地咬下去。 赵意吓了一跳,连忙要推她,却被她咬住了嘴唇。他有些吃痛,唔了一声。她扯开他的衣服领子,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咬了一口。 赵意疼的打颤,皱眉道:“你做什么?” 萧沅沅说:“这是惩罚你的。” 赵意道:“惩罚?” 她搂着他腰,靠在他怀里,真切地说:“我喜欢你,想要你,你不许拒绝我。” 赵意笑了:“你是为之前我不肯收你礼物的事吗?” 萧沅沅说:“就是。” 赵意无奈地笑,恳求说:“那你轻点儿,疼。” 她真是想要他的紧。 咬着咬着,嘴唇便忍不住想要去亲吻他,手也不老实地往他身上去抚摸。 赵意按住她手,脸红笑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如此好色。” 她轻声道:“你不好色吗?” 赵意笑:“也没有着急到这个程度。” “我不信。”她笑伸手,欲要试探他,他急忙出声止住她:“哎!你快住手。” 她的举止狂野超乎想象,他手慌忙地按住她,气笑道:“你怎么如此胆大包天!谁教你的这些!” 他抓住她的手,捏在掌中,用力打了几下。 她抿着嘴笑。 赵意笑责备道:“谁教你的这些动作?” 她摇头,憋笑不答。 赵意似乎并不喜欢她这样热情的举动,萧沅沅有些受挫。男人和男人在这类事情上的癖好,也是不太一样的。赵贞就很喜欢她的放浪,赵意看起来跟赵贞不一样,他更爱女子的贞静。 赵意笑责问她:“这么胆大,你今年几岁了?” 萧沅沅道:“我虚岁十六了。” 赵意说:“年纪小小的,还未出阁呢,哪学的这些。” 她笑,钻到他怀里,脸有些红热起来。 赵意忽然想起什么,忐忑地询问道:“你……你跟皇兄他……你们有没有?” 赵意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那是赵贞教她的。 她假装听不懂:“什么?” 赵意道:“皇兄他,有没有碰过你?” 萧沅沅知道他还是担心,怕惹怒了赵贞。 她笑:“要是有呢?” 赵意有些不自在,无奈道:“别说笑,我是认真的。你要是真已经是他的人,我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碰你了。” 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拘礼。萧沅沅只得解了他心结:“我连册封都没有,皇上怎么可能碰我。你还说别人不正经呢,你自己才不正经。” 赵意笑说道:“你可知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亲兄弟,我也不能随意行事,必须处处仔细,谨小慎微。真要是惹恼了他,没有好果子吃的。” 萧沅沅道:“你是说,你皇兄他是老虎了?” 赵意笑道:“君王可比狮子老虎要凶猛可怕得多。” 萧沅沅伸手在他脸上轻抚:“我还以为你们兄弟感情很好,你不怕他呢。” 赵意望着天边的云团,懒洋洋地笑着,好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浑身透着慵懒:“帝王之家,没有什么父子兄弟,只有君臣。我自然是要怕他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却极温和,并没有什么怨恨或者不满。他是个心地明澈,善良豁达的通透之人,也难怪前世赵贞那般信任他。 萧沅沅奇道:“你们都是同父所生,明明出身一样。他却是皇帝,你却要低他一等,处处畏惧他,你心里难道没有觉得不甘心么?” 赵意笑道:“皇帝岂是那么好当的。皇兄他也不容易,他的处境比我难多了,我何苦去羡慕他。” 他这气定神闲,心无杂念的样子真迷人。 萧沅沅凑在他脖子根前:“你一向都这样忍耐力好么?这么经得起诱惑?” 她呼吸的热气吹在他脖子上,赵意有些耳热,笑道:“这叫什么话。” “有什么东西,是你忍不住想要得到的?”她双手搂着他脖颈,嘴唇有意无意地触碰他,“你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 赵意笑道:“你有吗?” 萧沅沅轻声说:“我只对你日思夜想。” “我觉得你可比他好多了。”她忍不住说。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遂笑:“你可不要拿我跟他作比。他是他,我是我。” “不许再说这种话。”他手指点了点她鼻子。 第37章 情不自禁 他们时常见面。 总是写信, 约好了时间,然后她偷偷跑出去。他总是会早到一些,牵着马, 在树底下等着。 她跳下马,飞奔上前,扑到他的怀里。 他身材比她高大许多, 胸膛温暖宽厚。他微微低着头,弯腰,笑着拥紧她。 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笑着递给她。 她欢喜地接过, 放在鼻端, 轻轻嗅了嗅:“这是哪来的?” 赵意道:“路边采的。” 她一手拿花,一手牵着他:“咱们骑马去。” 赵意道:“你马骑的很不错。” “那是自然。” 这山野广阔, 风景如画, 加之天气晴好,骑着马跑一跑,当真让人心情愉悦, 十分舒缓放松。或累了, 便下马, 执着手漫步。两人走在长及寸许的青草中,便说话聊天。 赵意道:“你经常一个人出来玩吗?” 萧沅沅道:“不经常。 就是出来的少, 所以才想出来。待在家里, 闷得很, 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也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还是外面好。” 赵意笑:“也是,女儿家,出门的机会少。我时常同他们一起出门游玩, 骑马打猎,倒不觉得烦闷。” “他们是谁?” “就是一些好朋友。” 萧沅沅道:“你可有同别的女子这般幽会过?” 赵意笑了笑,道:“没有。你是头一个。” 他问道:“你每天这么独自跑出来,你爹娘不管你吗?他们不派人跟着你?” 萧沅沅道:“派了,可我不喜欢被人跟着。我偷偷溜出来,他们也不知道。” “这可不好,这样太危险了。下次你还是带着奴仆吧。” 她笑瞧他:“这不是有你,难道你还不能保护我吗?我不信你能对我使什么坏。” 赵意道:“我自是不能对你使什么坏,可路上总归不安全,还是得有人陪伴好。” 萧沅沅扭头看他,手里玩着马鞭子,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赵意摇头:“怎么会。你只是个小姑娘,只不过比寻常的姑娘活泼胆大一些。” 前世,赵意曾说过她轻浮。萧沅沅记得这个词。他是背地说的,被人传给了她,她听了很生气。 此刻听了赵意的回答,她心头很是高兴,忍不住笑:“那你是不讨厌我了?”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了?我只是觉得皇兄喜欢你,所以不太好与你亲近。” 第42章 她莞尔一笑。 赵意道:“其实,我还真怕损了你女儿家的名声。我昨日想了想,是我有些轻浮了才对,那天不该单独约你出来。” “你若是问心无愧,那有什么可怕的。” 她笑嘻嘻说:“反正无人看见。” “再说,两情相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何可羞耻的?只有些假正经的人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真是个从里到外,温柔到极致的人。不论她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她,嘴里从没有刻薄的话。 和她印象里的那个陈平王,还真不一样。 下一次见面,她从马背上,取下酒囊,笑嘻嘻地举起来:“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赵意道:“这是水,还是酒?” 萧沅沅道:“当然是酒,你不是最喜欢喝酒了吗?” 赵意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 萧沅沅得意道:“我知道的多着呢。” 他接过酒囊,打开饮了一口:“这是好酒。” “这是上好的春醪酒。” 来到草地上,她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用纸包着的。一包鹿肉,熟的切成薄片,一包栗子糕。 赵意笑了:“你还带着这些东西来?” “反正闲着无聊,一边赏景,一边喝酒吃肉,岂不痛快。” 赵意道:“这多麻烦。” “不麻烦,让厨房做了,打包好我自己带出来就行。” “这可没筷子。” “用手拿不就行。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这鹿肉又不油腻,手拿也没事。一会洗洗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拈起一片鹿肉,放到嘴里,美美的咀嚼。这举止全然没有一点矜持,好像那肉无比地香。 她这贵族小姐,做事倒豪迈。 赵意也不拘束,盘腿坐下,两人喝酒吃肉。 赵意看她眉眼乌浓,脸颊粉扑扑的,红衫黄裙,头簪着珠玉,当真娇滴滴、俏丽迷人的一个小姑娘,在那大吃大嚼,大口饮酒,心中只有些奇怪,又觉得颇为有趣。 赵意关切道:“你早上出来之前没有吃饭吗?” 萧沅沅道:“自然是吃了,要不然怎么有力气出门。” 赵意笑说道:“我看你随身带着吃的,还当你没有吃饭便出来了。” 她解释道:“我出门的时候喜欢带吃的,肚子饿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吃。要不然,两个人干巴巴地坐着也没趣。” 赵意点头:“这倒也是。” 她拿出手绢来,擦了擦手:“这鹿肉最香了。” 赵意平日里拘束惯了,此刻不用在意任何王孙公子,贵族风范,同她一起,任性自由,也颇觉快乐。 她每次见他,总要带着酒,带着一包烤鹿肉。吃饱喝足,便沿着山道步行。 山上有一古刹,人迹罕至,景色甚是美妙。草木葱茏,古树参天,石板地上生满青苔,幽静清洁。几棵古老的杏树,粉白的杏花,正开的如云蒸霞蔚一般。 到了寺中,有僧人来迎,赵意便熟惯地往亭子坐下,命要一壶茶。 萧沅沅好奇打量着亭子外粉雾似的杏花:“这里景色真美,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赵意道:“我无事的时候,常来这里坐坐。” 僧人很快上了茶水来。这茶具也很雅致,乃是石器做的。 赵意斟了茶递给她:“刚吃了鹿肉,喝点茶漱漱口。” 一边喝茶,一边摆上棋局。 “你会不会下棋?”赵意一边布子,一边询问。 萧沅沅故作谦虚道:“会点皮毛吧。” “会点皮毛?我可不信。”赵意笑着说,“你上次投壶可是故意耍了我来着。” “要不咱们来一局?” 他既然主动相邀,萧沅沅也就不客气了。 她拿起一子,尚未落下,笑嘻嘻问道:“咱们这一局赌什么?” 赵意道:“你想赌什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要是我赢了,你就得亲我一下。” 赵意低头笑,反问道:“要是我赢了呢?” “那我就亲你一下。” 赵意憋不住笑。 两局下来,赵意输的脸都绿了。 他大惑不解:“奇怪,我竟然输给你了。” 萧沅沅双手托腮,淡定道:“你输给我有什么可奇怪的?” 赵意道:“你一个小女子,棋风这么老辣。” 赵意看她下棋,游刃有余,进攻迅速,出手狠辣,心中很吃惊。 “还要再来吗?” 赵意笑:“罢了,我不如你。愿赌服输。” 她笑着索取奖励:“那你欠我的呢?” 他笑:“这是寺院,你要在这里被人看着吗?” “我不介意呀。” 赵意说:“我可介意。” 她笑眯眯地凑近他:“那,咱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你想去哪?找一间禅房,还是树林子里。” 赵贞被她逗的没法子了,脸红的不行。 她见他不吭声:“你说好了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许反悔。” 赵意笑:“我没说要反悔。” “那你什么时候。” 她步步紧逼着,他窘迫得很:“等过一会……下山的时候……” 赵意提起,这里不远处的山林中有一大片杏花,往年开起来,极是美丽,不知道谢了没有,便邀她一同去看花。她高兴应允。他执着她手,往山林中去,走了半个时辰,寻到那杏花。 当真好大的一片杏花林,如云似霞,令人沉醉。两人行走在其间,但见落英缤纷,粉色的云霞延伸出好几里。整片山上许多杏花。 她正笑着仰头观看,赵意忽然转身。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抱住了她的腰。 他低了头,轻轻吻她。 他的嘴唇柔软而甜蜜,当真让人心动。 他很会吻。 她像着了火一样,整个人都缠到他身上去。他被她如此大胆热情地拥抱着,身体不由地也炙热起来。 他的手臂铁一般结实,抱着她稳稳的。她在他怀里极其娇柔,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赵意尽管不愿,但他还是情不自禁了。 他们的拥抱变成了拥吻。 一见面,她就扑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然后彼此亲吻。 他坐在草地上,她突然从背后将他扑倒,然后爬在他身上。接着,四臂相拥,两唇交缠。 她手轻抚着他的唇,笑容明艳而娇丽,仿佛一朵盛放的牡丹。 “我美不美?”她说,目光直视着他,眸子里春光灼灼。 他轻声道:“美。” 她诱惑他:“那你爱不爱我?想不想要我?” 他说:“想。” 她躺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身上的粉色衫裙如云霞一般,托出她红艳娇嫩的面颊,如春花似秋月,煞是好看。 第38章 祭祖 萧沅沅刚回到家, 经过庭院,就见萧钦和傅氏正坐在园中。 萧钦难得今日衣着严整,他平日里生病, 不出门,都是穿着中衣或单衫,也不怎么束发戴冠的。今日束了冠, 簪挽了头发,穿了一身深黑的锦缎袍子,脚上还穿了靴。 傅氏坐在他膝上,两人正勾着肩搭着背, 一边笑嘻嘻地说话, 一边喝酒,一副没羞没臊的样子。桌上放着银酒壶, 还有两只酒杯, 几样水果点心。 萧钦前段时间生病,因此夫妻分了房睡。最近病好了,不久前刚刚才搬回到一起住, 夫妻俩人感情正好着呢, 整天如胶似漆的, 恨不得时时刻刻沾在一块。 萧沅沅见到他俩,立刻想绕路而行, 没成想傅氏已经看见了她。 “你站住!” 傅氏站起身来, 冷着脸, 换了一副板正严肃的表情:“你别走, 你给我过来!” 萧沅沅预感不妙,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娘。” 傅氏上下打量着她:“你往哪去了?” “我刚出去玩去了。” 傅氏伸手,摘掉她头上的一根草屑, 恼怒道:“你要死了!你野哪里鬼混去了,弄得这一身!一个姑娘家整天不着家往外跑,让你带着人,你也不带。我让王恩跟着你,你怎么让他自己回来了?你见谁去了?老实给我交代,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萧沅沅笑嘻嘻缴着手帕子,身体一扭一扭的,冲傅氏撒娇:“我没去哪里呀,就去骑了会马。” 傅氏可不吃她这一套:“你跟谁去骑马?” “就我自己。” “就你自己,那你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我哪有偷偷摸摸的。” 傅氏道:“我提醒你,你可还是个姑娘呢,别不知道分寸。” 萧沅沅凑上去,扶着她的胳膊坐下,笑嘻嘻给她倒了杯茶,又给她揉了揉肩膀:“娘,我就是闲的闷,去外面骑了骑马,散散心,哪有你说的那样。” 第43章 “别嬉皮笑脸的!” 傅氏严肃道:“我昨日入宫,太后可提起你了。” 萧沅沅顿时提心吊胆:“太后提我什么?” 傅氏道:“太后打算下月初五回辽东去祭祖,叫你随行。” 萧沅沅道:“祭祖?那是不是你和爹爹也要去了?” 萧氏的祖籍在辽东,那里有先辈的祖坟,还有祖宅。 萧钦在一旁饮酒,道:“萧氏一族都要随行,你自然也要去。” “皇上呢?” “皇上也去。” 萧沅沅听说赵贞要去,顿时浑身不自在。 萧沅沅问道:“还有谁?陈平王去不去?” 萧钦道:“皇上都去了,陈平王自然也要去的。” 萧沅沅思索着这事,傅氏则继续训斥起她来:“你回家这几月,没见你读一本书,绣一朵花,整天在外面游胡浪荡,有点女儿家的样?不说你你还越发厉害起来了。我看你是没挨板子。” 萧沅沅搂着她脖子,笑嘻嘻地解释道:“娘,你看这大好的天,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多好的日子。山上到处都开的花,又热闹又漂亮,白白浪费在家里,多么无趣。改天我带你去山上走一走,你就知道了。” 傅氏道:“你少找借口,你今天见谁去了?” 萧沅沅不肯说,抱着她的脖颈摇晃,扭来扭去:“兰蔚,兰蔚,四姐姐。” 傅氏听她叫自己的闺名,顿时回手打了她一下,笑骂道:“你这丫头要死了!乱叫什么!闭嘴!”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傅氏语重心长说:“你女儿家不比男儿。男儿在外面潇洒,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了,女儿家要多担多大的风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萧沅沅知道她想说什么,赶紧推了推她肩膀:“娘,我知道了。你忘了我是谁?我可是您的女儿,我姑母可是太皇太后。没人敢欺负我的。再说,我又不会跟不熟识的人往来。” 傅氏道:“总之,这个月你不许出门了。” 天气也热了。 一到正午,太阳就火辣辣的,烤得人难受,她也不乐意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到院子里乘凉,葡萄藤下荡一下午秋千。 她养的小狗,跟在她身后。她穿着粉色鲜艳的薄纱裙,挽着披帛,坐在秋千上,衣袂飘飘。人一动,裙带和披帛也跟着飘动,小狗便追逐着她的披帛。秋千往前荡,小狗就跟着往前跑,秋千往后荡,小狗就转身跑回来。一整天在她旁边上蹿下跳,可好玩了。 萧沅沅拿煮熟的鸡脯肉,还有鸡肝喂它。 傅氏生怕她中暑,一会给她送绿豆汤,一会给她送冰碗,冷淘,还怕她烦闷无聊,让丫鬟陪她掷骰踢毽子玩。 好些日子没见赵意,这天,萧沅沅收到他让奴婢送来的一件东西。 是个礼物。 萧沅沅打开看,发现是一对白玉雕的印章。 这印章小巧玲珑,刚好两只,是上等的羊脂玉刻成,还不及一半的手掌大,一只头上雕刻的是凤凰,一只是雕的蟠龙,底部分别刻有四字。一刻的是“年年今日”,另一只刻的则是“岁岁今朝”,篆文一阴一阳。 萧沅沅看到这个礼物,心里有点意外。 这对印章,她前世见过,是赵贞所有。 赵贞说过,这对印章,是他十六岁的时候,陈平王所赠。赵贞很是喜欢,一直珍藏着,时常爱拿出来在手上把玩。后来,他将那枚刻了岁岁今朝字样的凤头印章送给了萧沅沅。 因此,这对印章,是赵贞和萧沅沅各有一只的。 萧沅沅没想到,赵意会把这个原本送给赵贞的东西转送给她,冥冥中有种命运玄妙,不可思议之感。 她一时不明白他是何意,只是没机会问,只是将礼物收下。 他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她要还他点什么呢?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还什么好。手绢,香囊,书画这些,都已经送过了,珠串,吊坠,也都送过了,真是犯了难。她突发奇想,用剪子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用根红绳束着,放在香囊里,并将一只自己常戴的蝴蝶发钗一起,放盒子里,让人给他送去。 她心里兴奋极了,很期待看到他的反应。 赵意收下了她回赠的礼物,不过并没有说什么话。不过,她心里还是开心坏了,听说他收下了头发。 头发是定情的意思。 她迫切地想见赵意。不过,这事也急不得。 她也有点担忧,两人现在每每见面都要忍不住亲近。她害怕哪天就控制不住了。她得克制克制。 夜里的时候,傅氏说起:“我打算趁着这次回乡祭祖的机会,向太后提起你的婚事。皇上而今也年满十六了,想来过不久就该当大婚了。” 萧沅沅道:“太后说起皇上大婚的事了吗?” 傅氏说:“前不久,她还刚刚问起我,关于皇后的人选。我没敢说什么,敷衍过去了。你可知,太后是属意你的?” 萧沅沅好奇道:“太后说了要我吗?” 傅氏道:“没直说,不过我听出她那意思。太后的心思你知道,她必定要立一个萧氏的女子为皇后。而今萧氏族中的女子,适龄的也就那么几个,还得挑模样好的,血脉上最为亲近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她这次去祭祖,特意点了让你去。你可想好了,当真不入宫了?” 萧沅沅摇头道:“我是断不肯再回去了。” “娘,这次辽东祭祖,我能不能不去?” 她不想见到赵贞。 傅氏说:“那可不行。婚事归婚事,祭祖总是要去的。” “那你就跟太后说我生病了,去不了了。” 傅氏训道:“胡说!哪生的这么巧的病。刚要去祭祖,你就生病。不过就是出去一趟,几个月工夫,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推脱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见鬼。” 萧 沅沅心说,见到赵贞,也跟见鬼差不多。 “可是辽东好远,来回就要好几个月,要骑好几个月的马。太后和皇上必定不是说去就去说回就回,路上还要耽误,还要巡视一下沿途州郡,说不定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不是一时半会能了的。累死了,我可不想去。” “有什么可累的,又不是让你天天骑马。” 傅氏道:“你不想骑马,就坐马车好了。你不是天天嫌在家里闷,出去玩玩还不好?看一看辽东的风光景物,跟京城里大不一样呢。那边还能观沧海,你可没见过吧?” 萧沅沅虽然心动,但还是不愿意去。 萧沅沅见求傅氏没用,眼看太后出行的日子将近,索性耍起无赖。 “娘,我不舒服!”她钻在被窝里不起床,傅氏进屋来,催促道:“赶紧起来。看你这面色红润,又不感冒又不发烧的,哪里不舒服,别没病装病。” “我肚子疼!” “疼什么疼,肚子疼你还能好好在这躺着?早满地打滚了,快别矫情了。我和你父亲都去,叫你妹妹都要抱上同行,你留着做什么。” 傅氏指点丫鬟仆妇,收拾衣物器具,还有箱笼。这出去好几个月,要带的东西,几辆马车都装不下。 第39章 情调 傅氏说:“现在是炎夏, 估计辽东也不冷。就怕路上时间长,再过几个月,就要入秋了。我给你带两件厚披风吧?多了也带不下。你有什么想带的?” 萧沅沅说:“能不能把桂桂带上。” 傅氏说:“你带那狗干什么?不行, 咱们出远门,不能带它。” “那把王恩带上,到时候我可以让他帮我跑腿买东西。他最知道我了, 我喜欢什么他都晓得。” “这个行,那就带上他吧。” 萧沅沅见逃不掉,索性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她的骰子,骰盅儿, 还有围棋, 傅氏见了说:“你不用带围棋,你父亲车里已经有一副, 你要下陪他下去。不要另带了。” 她于是带了一把小匕首。 出行的头一日, 宫里便传出太后的旨意,说是寅时起行。寅时,太后和皇帝的车驾就会到达长春门外。出远门自然是忙碌的, 三更刚过, 傅氏就起来梳妆了, 安排车马和仆婢。萧沅沅还在睡梦中,就被母亲给叫了起来。傅氏已经盛妆华服, 精神抖擞。萧沅沅睡眼惺忪, 被两个丫鬟盘弄着穿衣洗脸, 梳妆打扮。半梦半醒地收拾穿戴好, 上了马车,又是等待许久。 她困得很,想继续睡, 实在是睡不着。头伸出车窗外,只望见许多人和灯笼。昏昏沉沉地回到车内,眯了一会,好久,马车终于起行了。 他们先要去长春门外候着,等待太后和皇帝的车驾仪仗过来,再跟随出京。 萧沅沅想睡觉,然而一想到要见太后和赵贞,心里乱糟糟的,又完全睡不着。 这些日子,她在家中自由自在,身心松弛,别提多安逸,顿时对宫里的人和事,又多出了一层厌烦和抵触。 第44章 她坐在马车中,只盼着此行能藏着脑袋,不要被太后留意。 到了长春门外,萧氏一族,其他人,及其车马,家眷,都已至了。傅氏来到车中,问她:“困不困?” 萧沅沅说:“困死了。” 傅氏笑,搂着她肩膀,将她抱了抱,说:“困了就睡一会。这路程还长呢,现在还没出发。上了路,估计要走一天,到下午才能休息。昨夜也没睡好,就在马车上睡会吧。你饿不饿?” 萧沅沅摇头:“不饿。” 傅氏说:“等天亮了,我给你送些吃的来。我得坐另一辆车,照顾你妹妹,你一个人没事吧?” 萧沅沅说:“娘,你去吧。我没事儿。” 傅氏去了。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后和皇帝的车驾才迤迤然而来。 天色虽然未明,但已然被灯笼照亮了。队伍和仪仗如长龙一般,走了半天,才看到后面的大车,太后和皇帝各乘一车,一前一后。车两侧是随行的男女侍从。太后此行带了禁卫军护驾,得有几千人,都骑着马。宫女侍从也全都骑马,队伍浩荡。 萧沅沅对这些早就看腻了,也没什么稀罕的。 官员们在城门处送行,萧沅沅伸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人,是尚书令李谡。这人身着朝服,年纪在四十来岁,蓄着短须,是个白皙英俊的美男子。他来到太后车前,跟太后的贴身侍从周彦昌,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大概太后有旨,李谡亲身登上了太后的车。片刻,他出来了。 萧沅沅老远看见这一幕,嘴边忍不住露出促狭的笑意。 尚书令李谡,不但才德兼备,是个治国理政的能臣,朝廷的肱骨,太后的左膀右臂,为人儒雅端方,性情沉稳,品格高洁,朝野名声极好,而且长得相貌也十分英俊,是个高大魁伟的男子。朝中都知道他是太后的相好。 姑母毕竟是女人,这种事上,也不能免俗。 李谡这人确实不错。虽然是太后的情夫,但为人正直,精明强干,实打实的凭能力立足。而且,从来不因为受太后的宠信而狂妄自大,胡作非为,为人十分谦虚谨慎。姑母挑男人的眼光也是一顶一的。 此次太后和皇帝都出京,朝中一切事宜,便是交由李谡负责。 太后很信得过他。 前世,他也是得了善终的。赵贞对他,也十分尊敬。萧沅沅虽然对他不甚熟悉,但是作为太后的情人,能让赵贞也敬重的,绝非等闲之辈。 很快,车马起驾,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一路沿着驰道,向北前行。想到离落脚还远,太后是不会召她了,她索性闭上眼睛,躺下睡了一会。 不知睡了多久,等醒来时,队伍还在行走。她掀开车帘一看,沿途的风景已大不一样。她问车外骑马的王恩:“恩哥,咱们走了多远了?” 王恩说:“已经走出百多里了。” “出京了吗?” “还在京畿呢。” “距离驿站还有多远?咱们是不是到了驿站才能歇息。” “早就过了好几个驿站了。估计要等傍晚,到达最大的苴阳驿才会休息。” 这一路真是个够难熬的,这才第一天。 正觉得腰酸背痛,忽然,车外有人敲了敲窗。萧沅沅掀帘一看,正是赵意。他一身白衣,正骑着马,手里拿着剑,正慢悠悠同马车并行。 她欢喜不已,顿时展了笑颜,趴在车窗上:“你怎么来了?” 赵意道:“看见你的马车,就正好过来瞧瞧你。哪知你一上午都在睡觉。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三更就被叫起来了,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赵意说:“没事,坚持会,到了苴阳驿就能休息了。” 她笑嘻嘻问:“你骑在马上,刚才是怎么敲的窗子?” 赵意扬了扬手中的剑鞘。 赵意问她:“车里闷,你要不要出来骑骑马?” “要!” 赵意道:“那你等着,我给你找一匹马来。” 她让车夫停车。 赵意离去了,不一会,牵了匹马来。萧沅沅跳下车,跃上马背。 耽误了一会工夫,队伍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两人便在后面慢悠悠地骑行。天气晴好,微风习习拂面。 “你上次送我的那个礼物,我很喜欢。”她说。 赵意笑,扭头看着她。她穿着红色的半臂衫子,上面金线绣着花团,里头是水红色的窄袖短襦,丝质轻薄。衣裳鲜亮,显得整个人活泼俏丽,风一吹,衣袂跟着翩翩而动。秋香色的长裙盖着腿,刚好露着一点鞋尖。腰间系的也是红色的丝带,掐的柔柔细细,胸脯儿却鼓鼓的,挺拔精神,像一种健壮的、朝气蓬勃的小动物。看着欢喜雀跃,引人喜爱。 赵意说:“你这身衣裳好看。” 她听他夸自己好看,顿时快乐极了:“衣裳好看,难道人不好看?” 她扭着头,唇颊笑容绽放,双腮艳若桃李,眼眸黑漆漆,亮晶晶的。赵意知道,她素来是极美的,但凡见过的人都晓得,说她是宫中最美的女子。京中达官贵族家的女儿,论美貌,也没有人能及她的。赵意以前就知道她,她是出了名的脾气最坏,模样最美。 凡是带了一个最字的,总不是寻常人能得的。最美的女子,理所当然,应当嫁给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男子,何况她又姓萧,她的夫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只能是皇兄。皇兄同她的感情又极好,年貌又相近,不论从哪方面说,都再般配不过。她的性子,也只有皇兄能降服她。 赵意从前万万不敢想与她有任何的亲近。 这些日子相处久了,赵意才发现,她其实脾气也不是很坏。只是娇蛮可爱,极爱撒娇,而且嘴甜似蜜,言语神态,令人心动。到底是谁说她脾气坏来着? 他心中暗笑,道:“人也好看。” 她伸手拾起自己悬在腰间的玉佩:“你瞧瞧这个?你送我的玉佩,我重新打了个珞子,用丝绳穿着,戴在身上,可好不好?” 赵意道:“你可不要被皇兄看见这是我送的。” 她无所谓道:“看见就看见,反正他早晚都要知道的。难道还能一直偷偷摸摸的不成?你怕让他晓得?” 赵意道:“我也说不好。” “我就戴着。”她说,“让他看见才好呢。” 赵意有些无奈:“你愿意戴就戴吧,我可不管你。” 她笑嘻嘻地说:“你看咱们都骑马,皇上坐在马车里,也不出来。他也不嫌一直在车上闷得慌。” 赵意笑道:“他想骑马呢,太后不许,让他坐车。估计他也快要闷死了。带了一车的书,够他看几个月的了。” 萧沅沅道:“好无聊,你给我唱个歌吧。” 赵意笑道:“我可不会唱歌。我给你吹个笛子吧。” 他松开缰绳,从腰间摸出一只玉笛来,横在嘴边,悠悠地吹奏起来。 她跟着笛音,一边摇着马鞭,一边高兴地唱起了歌儿。 本以为这一路上枯燥乏味,没想到有赵意在,两人边走边说话,顿时感觉自由自在,快乐无比。 他们远远落在队伍后面,不一会儿,傅氏就遣人过来,问她去哪里了,让赶紧跟上。赵贞那边也派人传唤赵意,两人于是赶紧分开,各自策马赶上去。 第40章 赏月 傍晚, 到达苴阳。 苴阳令率着地方官员及若干人早已在地界处等候。 太后和赵贞此时下了车,众官员伏地叩拜。 萧沅沅老远看见他们。因为是出宫,回乡祭祖, 太后穿戴的甚是简单朴素,没有高髻华服,金钗凤冠, 只是简单的挽发,戴了素银簪子,身穿着素服,没有什么花样纹饰, 妆容亦是淡淡的。宛如寻常妇人。赵贞也是穿着素衣, 颜色浅淡,显得少年的容貌越发清俊, 身形越发修长。 太后笑容和煦, 语态温柔,赵贞则侍立在一旁,搀扶着她的手。母慈子孝的画面, 看着就像是一对温情母子。 尽管衣着简朴, 态度亲和, 然而周围人众星捧月,小心翼翼之态, 还是能让人一眼分辨出身份不同。 走了一日, 萧沅沅早就累的疲惫不堪, 腹中饥肠辘辘。 还得是太后和皇帝好, 太后和赵贞的马车,都是又大又宽敞,里面行走坐卧自如, 还有宫人在车里随时伺候,所以看不出一点疲惫之色。 苴阳令道:“驿站太过寒酸,岂是天子所能居住的。臣已为太后和皇上准备了下榻之所,还请太后和皇上随臣前往。就离此地不远。” 太后欣然应允,命一部分人留下在驿站歇宿,另一部分人则随同前往榻所。 萧沅沅和她爹娘一起,自然是随行太后的。 她上了车,和傅氏同乘。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阔大的庄园。萧沅沅随母亲下了车。 赵贞此时也下了车,萧沅沅刚好遇上他。他见到萧沅沅,脸色仍旧冷漠。 第45章 显然,那件事还没过去。 萧沅沅估摸着,他还在记恨着自己。她印象里赵贞虽然脾气坏,但他不记仇。哪怕两人吵的再凶骂的再厉害,过一阵好了,便恢复如初,他是从来不翻旧账的。过去的事,只要当时发作过,便不再往心里去,算得上是个宽宏大度,不拘小节的人。 两人前一世,确实仇怨很深。不过,他有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他可是赢家。自己的命送在他手里,这一世也灰溜溜地滚出了宫,不再碍他的眼,他还想怎么样?还想赶尽杀绝吗?而今姑母还活着,只要自己不犯错,不被抓住把柄,他想杀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实在不爱看到这张脸,于是扭头寻找陈平王。赵意这会倒是笑容满面,正步履翩翩朝着赵贞走去。 “皇兄在车上闷坏了吧?咱们晚上一起喝酒如何?” 赵贞见了他,也笑了起来:“这几日可不许饮酒。” “不饮酒,喝茶总行吧。咱们烹茶煮酒,顺便手谈几局?” 赵贞道:“甚好。” 他两人站在一处,不论身材还是外貌,都有些仿佛。然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个春风和煦,优雅淡然,一个则是心机重重。这可能是她先入为主,她现在看陈平王要顺眼得多。 “听说这里的桂花酒,味道很是不错。制作用的桂花和水,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臣弟很想尝一尝。” “这季节可没有桂花。” 萧沅沅正听他们说话,丽娘欢欣雀跃地来到她身边:“阿沅!” 丽娘一身靓丽的黄衫粉裙,高兴地拉着她的手:“我好久都没有见你了!” 萧沅沅近来离了宫,不再想着做皇后的事了,看到眼前的丽娘,倒觉出几分活泼可爱来。虽然,她前世厌恶丽娘,但说起来,这些认识的人之中,唯有丽娘不曾害过她,还曾经给过她许多善意。 她没有再横眉冷目:“我白日怎么不见你?” “我坐在马车上呢。” 丽娘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一会宴席,咱们一起坐好不好?晚上咱们俩睡一个屋。” 萧沅沅无所谓道:“随便吧。怎么着都行。” 她父亲萧钦已经先一步下车,此刻正跟随在太后身边。太后难得见着兄长,很是高兴,同他说着话,彼此嘘寒问暖。地方官员在前引路。 萧沅沅跟在身后,暗暗听见他们说话。 “阿兄看着,一点都不老。”太后说。 萧钦道:“怎么不老,都生了白发了。” “白发么,不论多大年纪,都是会有的。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前些日子照镜子,也见着有白头发了。” “你那是劳心费神,忧虑太多所致。忧愁最是伤身。” 太后轻声叹气:“我不似你,这般有福气。阿兄你今年已经有五十了吧?” 萧钦道:“整五十了。” 太后感慨道:“阿兄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萧钦道:“你身体强健,又这般年青,怎么感慨起这个。倒是我,年年生病,这身体没一处是好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痛。甚是遭罪。” 太后道:“也不年青了。不是二十几岁那时候,做什么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你身体不好,当好生休息保养。我看你是有福气的人,好日子还多着呢。” 萧钦感激说:“我也是托太后你的福。” 太后道:“有时候,我还真的羡慕你。” 萧钦确实是有福气的人。出身显贵,年少时富贵风流,家里使不完的银钱,享不尽的娇妻美妾。后来遭逢变故,一家子沦为罪人,本来该吃尽苦头了吧?却不想亲妹妹入了宫,做了皇后,甚至皇太后。他也跟着鸡犬升天,封了国公。三十多岁了,还娶了个美貌的小妻,夫妻恩爱,甜甜蜜蜜。他这辈子,没操过半点心,荣华富贵,他不去争求,自有人喂到他嘴边来。他从来也不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只在太后的余荫下享清福,然后果真就有享不完的福。 萧钦道:“你知道我,我是无大志的人,自知能耐有限,不过随波逐流。萧家都是靠你。若没有你,哪有我的福气。你才是那支柱,远胜世间男子。多少人都得仰仗你。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妹子你,天生就是要担大任的。总归要比寻常人辛苦些。” “无大志好。” 太后感叹道:“越是像阿兄你这样的人,越是能长命百岁。反倒是机关算尽的人,落不得好下场。” 两人对话,一字一句,周围人都听得到。 太后说这些话,倒像是发自肺腑的。 萧沅沅忽然能明白太后,还有父亲此言的用意。历史上的外戚,能得善终的有几人?前世,太后和赵贞之间有那样的深仇大怨,太后死后,萧氏一族,仍能得以保全,就是因为萧氏一族并未真正卷入权力的中心。萧氏是朝中最大的外戚,然而萧钦性子谦和退逊,从不参与朝政。萧家其他兄弟子侄也都安分守己,不曾得罪许多人。这是太后有意的约束。 太后不愿自己的亲族卷进朝廷争斗中。 她早就看出,萧家的子侄,都缺乏才能,不堪重用,因此不愿让他们冒险。 到了庄园,各自进房安置,萧沅沅去了她母亲那,换了身衣服,洗脸梳妆,打扮一番,喝了点水。 晚上,太后赐宴。 赵贞也在,赵意也来了,在赵贞身旁陪坐,除此之外,都是萧氏一族的人。 这宴席也挺无聊的,都是亲族长辈们凑在一起,说些老话,讲些家族过往。萧沅沅都听了一百遍了,早听腻了。太后却很是高兴,宴上,同众人说说笑笑,气氛乐淘淘。 赵贞显然。对这宴会也没什么兴趣,这本是萧家家宴,他只是陪伴太后出席一下,聊表孝顺罢了。宴过半巡,他便跟身旁的陈平王赵意在席上交头接耳,低声说起话来。 太后也知他在此坐着乏味:“皇上若是无聊,便先行去吧。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要在一处说说话,乐呵乐呵。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找点乐子玩玩。不用在这里作陪。” 赵贞起身行礼道:“那孩儿就先去了。” 太后道:“夜里风大,出去穿上披风。别着凉了。” “孩儿知道。” 赵贞也起身告辞。 太后说:“阿沅和丽娘,你们想走,也可离去,不用在这里。” 萧沅沅早就想走了,于是也借机告退。 刚回房不久,赵贞那边,差了人来请。 萧沅沅不知是何意,但丽娘欢喜不已:“皇上请咱们去呢,指不定有热闹。”定要拉着她去。 萧沅沅也不好拒绝,只得二人一同,前往赵贞住处。 外面月色融融。 赵贞的住所,显然宽敞得多,布置极其的幽静雅致。庭院中还种满了荷花,晚风吹来,一片清香。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含苞待放的荷花,还有碧绿的荷叶。有种水洗过的,一尘不染之感。 及至到了轩中,陈平王赵意已在了,和赵贞二人正对着下棋,旁边炉子上正烹着茶。 “好香的茶啊。”丽娘说。 赵意听到脚步声,扭头看着她们笑,对赵贞说:“来了。” 萧沅沅见到赵贞在,心中只有些畏惧,不敢说话。丽娘说:“都要睡了,皇上叫我们来做什么?” 赵意笑:“这么好的夜色,睡什么睡。今日是十五,皇兄这里有好酒,还有刚蒸的螃蟹,叫你们一块来吃蟹饮酒。顺便赏月。” 第41章 剖白 丽娘欢喜道:“哪来的螃蟹?我可好久都没吃了。螃蟹在哪?” 赵意道:“厨房在蒸, 一会就送来了。” 丽娘道:“你们在下棋?我来瞧瞧。” 她敛了敛衣裙,往陈平王身旁坐下。 萧沅沅一时站着。 赵贞出声道:“你怎么不坐,坐下吧。” 此时他的声音很轻, 很温和,好像听不出什么愤怒了。萧沅沅其实是不想坐在他身边,然而此刻也没有别的位置, 只能和他同坐一席。 一局棋未结束,螃蟹就来了。赵贞命人撤了棋局,摆上酒。 萧沅沅道:“不是说近日不能饮酒吗?” 赵贞道:“少饮些无妨。” 萧沅沅实在不爱吃螃蟹。这东西没什么肉,吃着还费事。 她勉为其难, 拿起一只螃蟹, 慢悠悠剥着。这蟹壳子又硬,一点点肉夹在里面剜不出来, 剔半天只剔了一点点, 正吃的没耐心了,一旁赵贞递给她一小碟已经剔好的净肉。 他这人,好的时候, 可以待人非常好。比如前世在一起, 两人感情很好的时候, 也曾如胶似漆。他会替她画眉,帮她梳妆, 簪戴首饰。她身体不舒服, 他会替她揉肩。她吃蟹不耐烦剥壳, 他会亲手替她剥, 她不愿想起这些事。这会使人陷入幻想,变得软弱。都是镜花水月的东西,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她一时心里很不快。 第46章 他这是在做什么?示好吗?已经没有必要了, 两人早就撕破脸,没有什么可虚与委蛇的。她此刻只觉得很反感。 她将那碟子推了推,给丽娘。 赵贞没有说什么。 赵意看见了,笑道:“还是我来给你们剥吧。这剥螃蟹,我可最擅长了。” 他拿起一只又肥又大的螃蟹做示范:“先去足,再去脐,再去壳,再去腮。这么着,剪成两半。” “这个蟹膏可肥。” 他笑将手中剪开的半只蟹递给了赵贞:“皇兄最喜欢这蟹膏了,这只最好。” 赵贞伸手接过。 赵意将剩下的另外半只,递给了萧沅沅。 这席间的气氛有些古怪。萧沅沅挨着赵贞坐,两人却始终没有一句交谈。只有丽娘不时说话,赵意则面带笑容地回应,试图打破僵局。 这个局是赵贞发起。陈平王本意是趁着今日得闲,同兄长一处饮酒下棋,顺便说说话,却不想赵贞将另外两人叫来。赵意有些被动,心中不解其意,却也只能笑着敷衍应对。 整个酒局,他都在表面说笑,心中思索着赵贞的意图。尤其是,他刚才竟然亲自剥蟹肉,递给阿沅。这让赵意不甚惶恐,如芒在背。他怀疑自己卷入了一种复杂的漩涡中了。皇兄和她之间,分明有些不一般。他即便再眼拙也看出来了。可是他们二人嘴上都不承认,他先前有好几次暗中试探赵贞,赵贞都是摇头,表示对她不喜。阿沅也说皇兄厌恶她。 他一时轻信了。或许还是因为情不自禁,所以才草率鲁莽。 赵意心惊不已。他一直避免搅进这种乱局,可是眼下,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已经无法再收回。他也只能小心忐忑,静观其变。 萧沅沅则心思更乱了。她一面揣度赵贞的用意,他是在示好,还是警告?一面观察赵意的表现。 四个人的酒局,有三个人心思都不在酒上。 “这光喝酒有些无聊。咱们来玩点什么?”赵意故作轻松,有意活跃气氛。 萧沅沅随口配合:“要不咱们来掷骰子吧。” 丽娘说:“这个有意思。” 赵贞也说:“甚好。” 萧沅沅于是让人去取了自己带的骰子来,四个人轮流掷,比点数,点数大的赢。输的喝酒,总算是笑闹起来。 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众人都酒酣耳热起来。丽娘不胜酒力,已经是满脸酡红,有些醉了。赵贞神智倒还清醒,见时候不早,道:“明日还要赶路,咱们今日少喝些吧,早些回去休息。万不能都醉了。” 他让侍从,搀扶丽娘回去。赵意看了一眼萧沅沅,起身要告退。 赵贞道:“你去吧。” 又对萧沅沅说:“你留一步,我有话同你说。” 赵意脸色有些古怪,但仍是礼貌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她直愣愣地坐了一会,感觉有些没意思,索性趴在酒桌上装醉。 赵贞伸手,推了推她肩膀,试图唤醒她。 她故意不肯醒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皇上,我醉了。你让人送我回去吧。” 赵意提壶倒了一盏茶,放在她面前:“喝点茶水解解酒吧。” “我醉了。”她头埋在肘间,“皇上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赵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一旁自饮着:“你要是再装醉,我就抱你去床上了?到床上睡个舒坦。” “正好,我也醉了。” 他提着茶壶,一杯接一杯,往自己喉咙里灌水,试图让自己脑子清醒些:“反正也是醉,你不想醒,我一会就抱你去床上,咱们今夜就可趁醉颠倒,旧梦重温,聊解寂寞。” 萧沅沅吓了个激灵,立刻抬头坐了起来。 赵贞看到她这个反应,顿时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醉了吗?” 她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也没有很醉。” 赵意递给她一杯茶:“喝一点解解酒吧。”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赵贞席地而坐,斟茶自饮:“你就这么不想同我亲近吗?” 她实在很腻歪这样的谈话,此刻却不得不敷衍着。她到底还是不想得罪他,尽可能表现的温和。 “我和皇上之间,缘分早已经尽了。” “早就尽了,是什么时候?”赵贞口中回味着她这句话。 她实在不想谈这个,只是抿着嘴沉默。 赵贞好奇猜测道:“是你刚回宫的那时候,还是你流产,允儿夭折那时。还是朕身体受伤以后。” 他没有疑问,只是陈述。其实他心里知道答案。 萧沅沅道:“从我十四岁出宫那时,跟皇上的缘分就尽了。” 赵贞错愕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吃惊。然而他很快缓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你是哪年回的宫?” 他细思索着:“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一年。咱们做了至少有十年的夫妻。这十年里,你都不曾对我有一分真心吗?” 她再次沉默。 赵贞见她不答,自嘲道:“我还以为这些年,咱们是有感情的。” 她道:“皇上是天子。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谁敢全心信赖天子,就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虚幻,有谁是能长久的。我只恨自己不能与皇上平起平坐。” 赵贞道:“朕让你做皇后,你还不放心吗?” 萧沅沅道:“我前面刚有一位皇后被废,上吊自尽的呢。” 赵贞道:“不管你信不信,朕这些年,是真心待你。即便是你再惹朕生气,朕也从未想过废你。” “谁知道呢?” 她无所谓道:“皇上即便是想要废了我,也是应该的。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否则如何称为天子。” “这些日子没见你,朕心里想了很多。” 赵贞道:“你虽有过,但朕也实在亏欠你,对不起你良多。你那些年在宫外,吃了不少苦,受了委屈,回了宫之后,朕也没能让你有个一子半女。朕忙于朝政,以及军国大事,对你疏于关心。允儿死时,朕也没在你身边。后来身体又不好。朕不恨你找别人。朕只恨你那样绝情,竟然联同那些人,狠心想置朕于死地。朕即便是再对不住你,再冷落你,也未曾动手伤你,未曾害过你性命。你却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当真让朕心寒。” 萧沅沅没想到而今要和他面对面谈起这些事。她怀疑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夜,赵贞这是要跟她喝断头酒,做最后的临别对话。好生荒谬。 萧沅沅道:“你是皇帝,你难道不明白吗?到了那个地步,如果你不死,死的人就是我。包括陈平王。你们不死,就是我死。难道我会有好下场?你们谁能容得下我?即便是侥幸不死,也会被弃如敝履。” 赵贞道:“朕明白了。” 萧沅沅心中免不得也有疑问。 “我记得幼年时,同皇上青梅竹马。皇上那时也曾说过爱我,许下很多承诺。可最终都没有兑现。皇上那时候就是在骗我的吗?” 她总是不甘心。至少少年时,她自以为,是有些真心的。 赵贞道:“朕没有骗你。” 她问道:“可为什么皇上最后弃诺不顾了呢。” 赵贞道:“朕初识你时,心中便知你是朕未来的妻子。那时便心许于你。只是当时年幼,尚不知道宫中的许多事。后来经南安王之事,朕才明白,原来朕的生母,还有父皇,皆死于太后之手。太后那时,便有动过废了我,立陈平王的心思。只因朝臣们劝阻才作罢。可她从不相信我,时时刻刻派人监视,宫中各处皆是太后的眼线。朕那时觉得,太后于我只有欺骗和利用,母子之情,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心中只余恐惧。朕夜夜睡不安枕,噩梦缠身,如利剑悬顶,生怕有一日,行差踏错,引太后不满,便会同父亲一样,被废被杀。” 萧沅沅想起南安王那事。的确赵贞的转变,就是从那时开始。 ----------------------- 作者有话说:周末两天各加更一章。 第42章 别走 萧沅沅道:“那时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同太后的关系, 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 赵贞道:“我若是不装作乖巧顺从,心无芥蒂,太后又怎么会容许我坐在皇位上。” 萧沅沅其实早知道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亲耳听他从口中说出来,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皇上那时, 是故意利用我,去激怒太后吧。你们母子相斗,我成了牺牲品。” 赵贞道:“南安王事件当时, 朕就告诉过你,太后但凡问起关于我的事,你要实话实说, 不得隐瞒。我也一再提醒过你, 不要惹怒太后。” 她轻笑一声:“那倒是怪我太愚蠢了,没领会皇上的真意。” 赵贞确实说话这样的话, 然而只是提起别的事时, 顺口一说,并未语重心长, 真心实意地认真和她谈论这事。她也并未听的入心,还只当他是故意那么说,用来迷惑太后。 第47章 确实怪自己愚蠢,怪自己太自作多情。 她竟想着赵贞如此委屈,她要替他鸣不平呢。孰知傻的是自己。 “这宫里容不下天真的人。” 赵贞道:“不是朕容不下, 太后也容不下你如此天真。太后希望你站在她那一边,但又希望你表面上能和朕亲近。可你眼睛里只关心朕与其他女子之间的事。朕有时候, 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咱们关心的不是同一件事,朕那时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没有心思理会那些儿女情长。” “可是太后并没有想杀你。”她说道。 赵贞道:“你说得对, 太后确实没有杀我。太后薨逝那天,我总算知道了。” 也只有她死的那一刻,他才确定自己不会被杀了。否则,只要太后还活着一日,他就是朝不保夕,命在旋踵。 “她还是爱我的。” 赵贞道:“她去世那日,我才终于知道。她只是不放心。她也疑心深重。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谁敢全心信任另一个人,所以她不信任我。但这不代表她心里不爱我。” 有些事情,非得过去了,才能看得开。他和太后之间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母子间相互猜忌,不曾真的贴心,死了之后,才能感念对方的恩情。 房中静悄悄的,赵贞这句话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人吭声。 萧沅沅道:“其实当年,我出宫的时候。皇上但凡能开口,在太后面前,替我说一两句话,或者来送一送我,安慰几句,将一切讲清楚,我心中也会感激释然许多。或许也早就不再执着了, 也不会有太多怨恨。” 赵贞道:“见与不见,结果都是一样。安慰几句又有何益,你终归不再是我的了。咱们终归也不能再见面了。还不如直接了断。” “对皇上一样,对我不一样。” 她说:“说清楚,人心里总会好受些。” “或许吧。” 赵贞道:“当时说与不说,对朕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萧沅沅道:“所以皇上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赵贞沉默了一下,道:“朕只是不想再牵肠挂肚。有些事,需得狠下心,这样才能断了念想。人无欲才能刚强。心无旁骛,才能做君王。” 她淡淡道:“那我得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朕和你不一样。” 赵贞轻轻地低语道:“你如此顺遂,生在公侯之家,父母宠爱,自幼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不曾尝过半点辛酸。太后是你的姑母,你想入宫,就能做皇后。你要什么都能得到。朕从小却失去父母,没有依靠。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太后。可是她却从未信任过我。朕自幼被教导做君王,除了读书就是习武,每日早起晚睡,不废寒暑,一言一行,皆要受人的约束,从未有过一时半刻的任性和自由。名为皇帝,实际和囚徒无异。也就是太后去后,朕才稍得了一些自由。” 萧沅沅懂他的心思,懂归懂,然而却并没有兴趣体谅。 “皇上的确不容易。” 萧沅沅道:“而今我不再关心皇上与其他女子的事情了,皇上应该高兴。我会有多远走多远,绝不再在皇上面前吵闹,惹皇上厌烦。” 赵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捕捉到了她话语中“其他女子”这几个字。显然这几个字触怒了她。 他淡定道:“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背叛朕,勾引别的男子。你想羞辱于朕。” “没有什么羞辱不羞辱的。若这算是羞辱,皇上宠幸别的女子,不也是在羞辱我吗?我可没那意思,我只是好奇。” 萧沅沅道:“世上都说做皇帝最好。我也羡慕皇上,我也想品尝一下皇上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时是什么滋味。确实美妙的很,难怪那么多人都惦念。” 她起身,又表情冷漠,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尝到了你的滋味,你也应该尝一尝我的滋味。尝一尝自己的枕边人在别人怀里逍遥快活是什么滋味。被人背叛,被人放弃,被人嫌恶,被人当成不值一提的废物。” 这回轮到赵贞沉默。 或许是醉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出口的。然而既然到了嘴边,憋着也没什么意思,她一向不喜欢压抑自己,说了也就说了。赵贞闻言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只是默然不语。 随他去吧,反正他们也早就知根知底,没什么可装的。 她欲要离去,赵贞道:“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朕当初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你,让你去得罪太后。” 萧沅沅道:“你不过是跟太后有过节,想膈应她罢了。” 赵贞道:“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太过天真,是会惹人烦的。别人吃不上饭,另一个人却在那里大吃大嚼,顺便吧唧嘴。别人为了性命在挣扎时,你却在那里哭哭啼啼,说你的情郎不爱你。谁愿意理你。” “朕更喜欢你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笑了笑,道:“你总算知道世间险恶,知道权力的剑悬在头上是多么可怕了。经历这些事,你会更明白太后活着时,朕心中的恐惧。朕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跟朕当初在太后面前时如出一辙。朕想,咱们这下算是知音了。你懂我,我也懂你。” 萧沅沅听到这话,只想破口大骂他一顿。 “皇上惯会在别人伤口上面撒盐是吧?” 她居然还会生气。 赵贞以为她早已心如铁石,不会被任何事刺痛了呢。 赵贞坐在地上。 他举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别走。” 她冷嘲道:“怎么,皇上还真想跟我旧梦重温了?” 赵贞不愿与她置气,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调:“你留下,陪陪朕,朕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你。” 她笑,有趣地打量着他表情,好像已经摸清楚了他的底线:“你要我陪你做什么?要我陪你,共赴巫山云雨吗?也是,谁叫你当初萎靡不振了呢。房中寂寞,这便又想起我的好来了?可惜,你吸引不了我呢。跟你在一块,真的好没意思。除非你有什么新花样。” 她对他全无信任,当然,也没有敬畏。 十年的夫妻,她对他已经了解的太深。哪怕是寻常的对话,也能准确地踩在红线上。带着一点挑逗,又仿佛有些鄙夷,刺激人的情绪,又吊着人胃口。 赵贞也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混账样子。 还真是原汁原味,分毫不改。挺有意思的,赵贞不但不怒,反倒心里有点想笑。她这样的女人,杀了她是不会有任何胜利感的,她根本就不怕死。无知而无畏。一段白绫就可以轻易了结她的性命,实在也不值得赵贞去畏惧。 赵贞并不与她斗嘴,只道:“朕了解你。你想要的东西,这世上除了朕,没人能够给你。除了朕,也没有人能够驾驭你。朕相信你知道怎么选择。” “是吗?”她不以为然,“那我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她语气中带着讥诮,显然没有当真。 “你是想嫁给陈平王吧。”赵贞知道她的心思。 她没有回答。 赵贞知道自己说中了,一丝嫉妒从心中一闪而过。他避免自己陷入这种情绪。他是皇帝,不需要去嫉妒任何人。 “你不能嫁给陈平王。”他故作沉稳地说。 萧沅沅道:“我偏要呢?” 赵贞道:“朕不允许。不论今生来世,你都是朕的人。朕何时答应给你自由,允许你另嫁了?” 萧沅沅道:“我嫁给谁,恐怕不是由皇上能决定的。皇上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挣脱开他的手。 赵贞提醒道:“陈平王是朕的亲弟弟,朕对他委以重任。你这样的人嫁给他,你觉得朕能放心吗?朕不会给自己身边埋这样的隐患。” 萧沅沅道:“那我留在宫中,皇上就能放心吗?你就不怕我给你饭菜里下毒?” 赵贞道:“朕谅你也蠢不到那个份上。再说,你以为朕还会给你机会吗?” 萧沅沅道:“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没有我可就走了。” 赵贞道:“你去吧。” 萧沅沅不想再同他多说,径自离去了。 她出了赵贞的院落,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那时回房的必经之路。她走过漆黑的花园,才发现黑暗中有个人影,站在树下。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赵意。他听到脚步声也回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双眼,好像月下的湖泊,在黑暗中透着光。 他神情中有些不安。 -----------------------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时间在下午四点。 第43章 好哥哥 萧沅沅走上前, 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赵意道:“我在等你。皇兄留你在后面,我看你一直未出来,就在这等你。” 萧沅沅心中惊讶, 她刚才在赵贞那,至少呆了有半个时辰。赵意都在这等着吗? “你等了这么久吗?”她有些过意不去, “你不用等我的,我又不是不出来。” 第48章 赵意道:“我不放心你。” 她促狭地笑了:“你不放心我什么?是怕他打我骂我,还是怕我留在他那不走了?”她走近了, 伸出手玩弄他的衣襟,一边打趣他。 赵意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有些脸红地笑了。 他双手握住她的手, 一时没有接话。 刚才等在这里的半个时辰, 他确实心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这段日子以来, 心中从未如此焦灼过。 看到她出来的那一瞬间, 他确实如释重负。 “你是不是想问,我跟皇上在里面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 赵意的确想知道,他心中很是担忧。但是此刻她主动提起,他反而有些释然了。她的面貌生动活泛,并没有什么让人不 安的地方。 赵意摇了摇头:“我不问。你出来了便好。” 她道:“你怕我会脚踩两只船?” 赵意笑:“怕。” 萧沅沅凑到他脸上,说道:“我不爱他, 我只爱你。” 他笑了,伸手掩住她的口:“小声点。” “咱们去走走好不好?”他道。这一晚上心神不定, 着实需要放松放松了。 她点头:“当然好。” 他牵着她的手,趁着夜色,出了庄园, 沿着无人的小径,往花树的深处去。 她见四下漆黑,幽静无人,于是欢喜雀跃,双手抱住他的腰,踮起脚吻他。她兴冲冲的,十分莽撞,推得他连连后退,最后靠在树上。 他笑,双手亦搂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好香啊。”她赞叹道,“我都要受不了了。” 他被她弄得面红耳赤,仰躺在草丛里。 她伏在他胸前,抱了上去。 这少年人干净清冽的味道,当真令人着迷。他是个温雅俊秀的人,身上的肌肉却是紧绷绷的。 她靠在他怀里,一根手指轻轻勾弄着他的腰带,又把玩着他腰间装饰的香囊。 他笑她不怀好意。 “你在想什么?” 他目光盯着她的脸。月色下,她的脸蛋格外清柔,看起来美艳不可方物。 她发现他在看自己,顿时有些羞臊,噗嗤一笑,双臂搂住他。 “我在想我的菡郎,好哥哥,想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笑,亲了亲她的脸颊:“可不要再引诱我了,你知道我忍的有多难受。” “好哥哥,我想你。”她靠在他怀中说,“我昨夜还梦见你。梦里的你可比现在要威猛多了。” 他翻身,将她压在草间,目光中带着欲:“我是怕你会懊悔。” 她调笑道:“能够跟你相好,死也不懊悔。” 他笑吻她:“油嘴滑舌。不可胡乱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笑逗他:“好哥哥,你戳着我肚子了。” 他有些耳热。 “我想等这次出行回去,就让我母亲去求太后,为咱们赐婚。我出发前已经向母亲说明了我的心意,母亲她同意了,只是看太后的意思。等这件事定下来,咱们再亲近。” “那我可等你的好消息。”她笑眯眯地说。 他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 “今夜的月色真好。” 她也仰头,陪他看着星空。此刻 清风拂来,旷野岑寂,耳听着蛙叫蝉鸣,虫声窸窣,眼观者星辰万点,但觉银河浩渺,天地广大,宇宙无穷无尽。 他道:“但愿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 北去一路上,正好萧沅沅和赵意朝夕相处。白日里一同骑马赶路,说说笑笑,空闲时则相约幽会。 他们两相亲近,赵贞自是看在眼里。 有一日,他二人一同从远处走来时,赵贞突然注意到,她腰间悬着的珞子。那上面是一块圆形的玉佩,赵贞一直觉得有点眼熟。那块玉,跟陈平王常佩的玉,有点相像。他不太确定,直到这日他同时注意到陈平王腰间的那块玉不见了,他顿时就猜了出来。 赵贞心中,十分恼怒,当场就黑了脸。 “你们去哪里了?” 赵意恍然不觉,笑容可拘:“侍卫们捉了一只小狐狸,活的,皮毛雪白,漂亮的很。我们刚去瞧了,皇兄要不要去瞧瞧?” 赵贞骑在马上,:“不过是只狐狸,又不是不曾见过,有什么好新奇的?” 赵意努了努嘴,笑嘻嘻示意一旁的萧沅沅说:“我倒是见过,她没见过呢。她非要去看看。” 赵贞见他这样,真想当场抽他一鞭子。 陈平王英俊吗?赵贞看着他那张白皙的脸。他确实长得很英俊,风姿出众,玉树临风。赵贞从前非常喜欢这个弟弟,然而此刻心中却莫名的烦躁。 他瞪了一眼对面的萧沅沅,意是警告。 他有点生气了,她简直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要想给她一点教训,她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目光转向别处。 赵贞知道她是茅坑里的石头,跟她多说无益,于是示意赵意:“你跟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调转马头,往无人处去。赵意跟了上去。 到了僻静处,赵贞背对着他,开口道:“你不要再和她往来。” 他声音冷冷的,只一个她字,也不提姓名。 赵意道:“皇兄说的是谁?” 赵贞瞥了他一眼,不满道:“还需要我指名道姓吗?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赵意道:“皇兄说的是阿沅吗?” 赵贞听到他这般称呼,心里更不爽了。 “你叫的倒是亲热。” 他嘲讽道:“看来你们感情还不一般了?” 赵意摇摇头:“也没有。” 赵贞道:“没有,你不是连自己的玉佩都赠给她了吗?” 赵意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皇兄说的是她,我这些日子确实和她走得近。” 赵贞道:“我说的就是她。以后你不要再和她来往。” 赵意不解道:“皇兄为何?” 赵贞冷嘲道:“你太年轻,不知道她的本性。你以为她对你是真心真意吗?她这个人没有真心,不过是耍你罢了。你不要受她的骗。” 赵意觉得他这话有些无理,心里不太认可。 “皇兄对她有些瞧见。她只是性子稍稍娇纵了些,并无恶意的。臣弟也没觉得她本性不好。” 赵贞道:“你连我说的话也不信了吗?我告诉你,她这个人,心如蛇蝎,万分之一也不值得信任。她现在待你好,等得到她想要的,就会转头背弃你。你对她再好也无用。” 赵意也有些不悦:“皇兄,她不过才十六岁,一个小姑娘,皇兄这般评价她,用词也太过了。” 赵贞骂道:“他被灌了迷魂汤了是不是?我不了解她,你了解?你才认识她几天?” 赵意心道,你认识她也没比我早多久。 赵意问道:“皇兄是不是心里还喜欢她?” 赵贞登时怒道:“我喜欢她?你瞎了是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她了?” 他像是要吃人。 赵意道:“皇兄你既然说不喜欢她,又何必在意她同谁亲近。” 赵贞道:“我是为了你。你若是娶了这么个女子放在家里,我能安心吗?” 赵意实在听不懂他的意思。自己娶什么女子为妻,他有什么安不安心的。萧家的女儿不很好么? 赵意心中有些失落落的,却也不好再顶撞他。 接着几日,他都闷闷不乐。 萧沅沅察觉出来,夜晚歇宿时特意来到他的马前。 天边黑云沉沉的,仿佛快要下雨了。 “你最近怎么不理我?”她站在他身后。 赵意正在给他的马喂草料。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又望见四处有人,遂伸出手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萧沅沅低声道:“皇上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这儿人多眼杂。”赵意略微侧了一下头,小声道,“咱们最近还是不要见面了。” 萧沅沅问道:“是皇上说的?你就这么听他的话。瞧把你吓的,他说不让你跟我亲近,你就真不跟我亲近了?” 她有些赌气的意思,赵意听了过意不去,立刻道:“自然不会的。” 赵意解释道:“他是皇帝,这会气头上,咱们犯不着顶撞他。等回京以后,让太后把婚事定下来,他自然就不说什么了。我会找机会再跟他说的。” 萧沅沅说:“咱们悄悄见面,不叫他知道就是。他管的也忒宽。咱们在一块,碍他什么事。” “话虽如此。”赵意苦恼道,“他毕竟是我兄长,不可不尊重。” 萧沅沅小声道:“你尊重他,他可尊重你呢?” 赵意道:“你别说这样的话。皇兄他不是那种人。他必定是有苦衷的。” 萧沅沅道:“我可不管。你要是敢背弃我,回头我就向皇上和太后面前去说,说你欺负我,始乱终弃。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看太后打不打你。你可别想着逃跑。” 第49章 赵意笑道:“我的姑奶奶,我不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成不成?你先回去吧,快下雨了。别一会淋湿了。” 萧沅沅说:“那你回头要陪我一起骑马。” 赵意思忖了一下,点点头。 她这才高兴地走了。 第44章 烦恼 岂料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无法行车,只能暂时住在离驿站不远处的一处庄园中避雨。 傅氏倒是因此得了机会,能够去太后处, 陪着说话。太后眼下没有什么朝务要忙,便相对空闲一些。傅氏在太后帐中一陪就是大半日, 自然也就说起儿女婚嫁的事。 这山中天气冷,一下午,竟仿佛入了秋一般, 需要炭盆了。太后这房中便生了一盆火。太后的心腹周彦昌在一旁侍奉。 太后一边下棋,一边问起傅氏关于皇后人选的看法。 傅氏笑说:“我看丽娘这孩子就很不错。模样好,性子又温顺, 又识大体, 懂礼数,可堪中宫之选。” 太后不以为然, 道:“丽娘这孩子是不错, 不过她那父亲,我实在厌恶他。” 说话间, 就有宦官通传,前郎中令萧訇在外求见。 太后冷了脸道:“不见。” 宦官出去回话了,不一会,就听到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萧訇粗着嗓门,一副醉醺醺的口吻, 在外面和宦官争执:“你你你……胡说!太太后明明就在帐中,为什么不见我。你定是故意的, 赶……赶紧闪开,我要要要去见太后。” 这田庄的小院子,门户小, 也不隔音,声音一大,里面就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冷笑一声,对傅氏道:“听见了吧?你瞧瞧他这幅样子。真要是让他的女儿做了皇后,他指不定要狂的没边了。我要不是看在他姓萧的份上,早就将他逐出京城,发配边关去了。” 傅氏了然,道:“他喝醉了。太后随他去吧。” 太后道:“你看看他哪一天不是醉醺醺的,整日酗酒。前些日子在宫中值守,竟然在宫里酗酒,我没砍他的脑袋都是留情了。不过是革了他的官职,他就整日不满,成天地在外叫嚣,想让我给他官复原职。” “确实不能太宽纵了他。”傅氏附和说。 太后示意周彦昌去,将外面的人弄走。 萧訇骂骂嚷嚷地被劝走了,房中又安静下来。 “我看阿沅也很不错,你怎么不提她。”太后问傅氏。 傅氏道:“不是我故意不提。阿沅的性子,太后你也知道。她是个任性的孩子,小心眼,爱使小脾气,又不服管束。先前在宫里就常常引得皇上不快,我怕她在宫里惹出祸来。先前她父亲生病,让她回家侍奉,其实也有此意,想让她就此离宫。我这点心思想必瞒不过太后。” 太后萧云懿笑了笑,已然是看的出来。 “阿沅近来和陈平王亲近,我看他们挺要好。” 萧云懿道:“你想让阿沅嫁给陈平王吗?” 傅氏不敢贸然应答,她知道陈平王的婚事,主宰权也在太后手中。赵贞赵意两兄弟,名分上,都管太后叫皇祖母,这事当然皇祖母定夺。傅氏遂试探着问道:“太后觉得陈平王如何?” 萧云懿道:“这孩子不错,配阿沅也是绰绰有余了。” 傅氏听太后的话并不反对,不由地笑:“他配阿沅都绰绰有余,那皇上去配,咱们就更配不上了。” 萧云懿笑:“那倒也不是。阿沅这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她性子刚烈耿直,不藏奸心,我很欣赏。就是稍稍固执了些,不过这一路上,我看她懂事多了。任性是任性,女孩子家也正常。意儿性子最好,跟她在一块倒也般配。她需得嫁个意儿这样好性儿的男人才行。既有本事降住她,又要会做小伏低,小意儿顺从。” 傅氏点头笑:“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呢。要是太后能为他们赐婚,那就更好了。” “不过他婚事还早。” 太后话锋一转:“而今皇上的婚事才最要紧,陈平王可以晚一步。他比皇上还小些,暂时不着急。” 傅氏道:“太后担心丽娘她生父的事,何不在萧氏族中另择一房合适的,将她过继。这样不就避免了担心了?” “你说的这,倒也不失为一好主意。” 太后道:“我再考虑考虑吧。” 萧云懿身为太后,一个手段强硬的女人,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后继之人太过软弱。皇后光有温顺贤良也是不够的。 傅氏回到房中,将萧沅沅叫了过去。 “我向太后提起了你跟陈平王的婚事。” 萧沅沅顿时兴奋,连忙上前抱着她的胳膊:“什么时候?娘,太后答应了?” 傅氏摇头:“太后的意思,还不分明。” 傅氏一边品茶,一边说:“你这事还真叫我难开口。换了谁不觉得做皇后好,你却只想做王妃。太后摆明了不喜欢萧訇。丽娘做皇后,他就成国丈了。就他那样,他也配?你若是做了皇后,咱们一家子荣耀。你爹你娘,你弟弟妹妹都跟着沾光。这么大好的机会,你非得白白让出去。怕只有你娘是个傻子,处处由着你。” 萧沅沅知道她娘不甘心,遂抱着脖子哄劝道:“娘,这帝王家的事情哪是看起来那么光鲜的。做了皇后也不代表就高枕无忧了。史书上被废掉的皇后还少吗?弄得不好,全家都跟着遭殃。那荣华富贵都是踩在刀刃上来的,咱们不去冒那个险。” 傅氏莞尔道:“你说的也是,顺其自然吧。反正这兄弟俩,谁都不差就是了。你嫁谁娘都高兴。” 几日之后,雨停了,队伍继续北行。 接下来的日子,她和赵意见面的少了。 赵意怕他皇兄得紧。自从那天之后,当着赵贞的面,他跟萧沅沅,连话也不敢多说。赵贞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时时刻刻盯着他。 白日里,赵贞让他陪自己一起坐车。 两人在车上下棋。 赵意惦记着早上出发时,阿沅约他会面的事。他一直没找着机会,此刻坐在马车中心不在焉。 赵贞执着黑子,然而久久未能落下。 赵意以为自己有心事,然而暗自打量赵贞,发现他心事更重。 赵意道:“皇兄久久不落子,是在想什么?” 赵贞没有言语。 他在想着萧沅沅。 这个人,而今让他烦恼。 见到她,就想起痛苦的往事,两人彼此冷眼相对,诋毁攻击,感觉不到半分愉悦。 不见她,同样难受。想到她在自己看不着的地方逍遥快活,他又觉得很愤怒。 他又很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她。 杀了她,下不去手,而且也没有机会。他承诺过饶她性命,他不愿意再赶尽杀绝。看着眼前陈平王,他甚至想,要不要成全她算了。 他相信陈平王是个好丈夫,任何女子嫁给他,都会幸福。她实在是想要,就成全了她吧。就当是弥补自己前世对她的亏欠。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不如干脆放手。或许只有真正原谅,自己才能得到解脱。 他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爱恨的城墙中。 赵贞这样想,心中的那股气,又消散了很多。 一个月之后,到达辽东。 太后在此处建有行宫。折腾了两个月,总算能安置了,一时感觉无比轻松。 这一路可是累坏了。 萧沅沅前世很少出这种远门,自是十分新奇。但有机会,便约着赵意 四处闲逛。赵贞前一段时间,对赵意盯得紧紧的,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将他绑在自己身边,离开片刻,就要派人去寻。这段时间他又好像松懈了,又不太关心赵意的行踪,于是两人又得了自由,时不时凑在一起,或者田间小道漫步,或是纵马驰骋山野。眼见木石溪流,景物山川,皆与京都大不相同。 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多的是松柏,还有高大的杉树,据说林中野兽出没,是打猎的好去处。山间溪流,清澈蜿蜒,水边生着兰草。 她蹦蹦跳跳,穿梭在林间,一会挽起裙子,踩着石头,趟过溪流。赵意生怕她摔着,紧紧抓着她手,嘱咐她:“小心一些,别脚滑了。” 她故意用脚去踩青苔,然后脚下一滑,双手紧紧攀附着他: “哎呀,我要倒了。” 他会心一笑,抱住她:“不许胡闹,真摔了我可扶不住。” 山林间许多奇花异草,均不知名字。她采了许多野花,编织花冠。 往森林深处去,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还有许多蘑菇。 她将外面的衫子脱下来,用来装蘑菇。 赵意道:“你采这干什么?这不能吃的。” 她有些不解:“这蘑菇不可以吃吗?我还说采回去给我娘呢。” 她已经采了好几朵。 赵意道:“许多野蘑菇都是有毒的,不能随意采食。” 她好奇道:“哪个是有毒的?” 赵意知道蘑菇有毒,不过他自己也不会辨认。 第50章 萧沅沅道:“没事,拿回去让厨子辨认就行。” 玩的累了,便找一块干净的草地上,躺着休憩。她发现了一大片碧绿的鸢尾花叶,两人躺了上去,柔软舒适,冰冰凉凉的。此刻,大地为席苍穹为被,只觉岁月幽静,说不出的怡然自得。 她扭头笑看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他们躺在花丛中亲嘴儿。 他的嘴唇,可真诱人。他比刚开始的时候,更熟练了。吻起来格外有力量。 第45章 宽慰 萧沅沅正要回房去休息, 忽然瞅见丽娘同她的母亲胡氏,二人正在树底下,说什么悄悄话儿。胡氏神色严肃, 丽娘低着头,表情极委屈。 这场面看着古怪。 萧沅沅正要凑近, 想听听她们说什么,还没走几步,胡氏就已经发现她了。 萧沅沅遂笑, 唤道:“婶婶。” 胡氏略微点头:“你到哪里去?” 萧沅沅道:“去外面走了走,有些乏了,回房去呢。” 胡氏面色透着焦虑, 好像无心与她敷衍:“那你去吧。” 萧沅沅假意走了, 然而越想越好奇,于是又扭头折了回去, 绕到树丛后面偷听。 她隐约听见胡氏训斥丽娘:“你是怎么回事?你整日家见着太后和皇上。你父亲的事, 让你在太后面前说一说,你怎么就开不了口呢?家人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宫, 你倒好,一遇事就不张口。只顾你自己。” 丽娘低声道:“前日您自己向太后说这事,都被奚落一顿。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去说。” 胡氏有些恼怒道:“你还学会顶嘴了!你真以为你已经进了宫,当上娘娘了?” 丽娘又不开口了。 胡氏警告道:“别忘了,你只是个庶出。若不是我拉你一把, 你哪里进的了宫。你父亲的事,你实在不愿开口也行。下次你陪皇上去骑马, 把你姐姐一起叫上。” 萧沅沅听的好笑,顿时觉得有好戏看。 她这小婶子也真是逗,还打这主意, 想把自己另一个女儿送进宫。 当初丽娘被选进宫,这事的经过萧沅沅是知道的。太后那时想在族中挑选适龄的女孩入宫侍奉,她小婶子有个亲生女儿,叫望月,本意是想送进宫的。然而太后并不喜欢望月,嫌她脸有点长,颧骨太高,长得有些刻薄。太后可是极喜欢美人儿的,挑的儿媳妇,个个都是貌若天仙。太后说的,皇上英俊,需得挑美貌的女子去配他,看着金童玉女,才最般配。偶然去小婶子家府上,看到丽娘,十分喜欢,当即就要了她入宫。 丽娘是庶出,本来在家中很不受重视,小婶子也不喜欢她。可谁叫她长得美貌动人,太后喜欢她,根本不管什么嫡庶。 小婶子这是看太后这条路子行不通,又想直接让她女儿接近赵贞。 不过赵贞心高气傲,恐怕也是看不上她的。老色狗最喜欢鹅蛋脸,眼睛乌黑,肌肤雪白的女子,望月虽然模样不丑,但也不是赵贞爱的款。 她等在回房的路上,不久,丽娘就过来了。 她郁郁不乐。 萧沅沅笑问她:“哎,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丽娘还讪讪地摇头:“没有说什么。” 萧沅沅道:“你不说,我也猜的着。你父亲不是刚被贬官了么,这一路上都嚷嚷着,想让太后给他官复原职呢。准是为了这件事。” 丽娘低着头沉默。 萧沅沅提醒她道:“你可别去犯傻,你爹他是自己找的,谁让他总是酗酒,还耽误了公事?而且他还不止这一桩罪。他先前就屡屡犯禁,好几次违犯律令,行凶伤人。还收受别人的贿赂,答应帮人谋取官职,结果又办不到,还被人告到了太后面前。太后早就忍他多时。这次又是在宫中值守时酗酒,太后生气着呢。” 丽娘点点头:“我知道。” 她忽然被她说的伤心了,抬手擦了擦眼泪:“可他毕竟是我父亲。” 萧沅沅见她这样,也怪可怜,忍不住拉着她,找了亭子坐下。 她这段时间沉浸在爱恋中,充心情甚好。她跟赵贞断了往来,因此看丽娘也顺眼很多,此刻便突发了点善心,搂着她安慰:“别伤心了。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太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因为你父亲而迁怒你的,你尽管放心就是。” 丽娘道:“我是担心父亲他触怒了太后。” 萧沅沅道:“他对你又不好,你担心他做什么?死活是他自己,你只要好好侍奉太后就行。” 她劝告道:“咱们这些女人,最傻的就是拼了命地为了什么亲爹亲兄弟,为了男人的那点家业去争。什么娘家婆家,女子都是外人。娘家的家业也轮不着你来继承,儿子也不随你的姓,你心疼那么多干什么。他们不过是把你当工具,才不在意你的死活呢,你管他们做甚?他们若是帮得上你,正好相互利用,若是帮不上,还要扯你后腿,趁早了断得好。别费劲吧啦地给别人抬轿子,还把自己拖下水。” 丽娘眼睛里噙着泪,吃惊地听着她这幅论调。 “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皇上可是最重孝道的,这种话可不能胡乱说的。” “事实如此。” 萧沅沅道:“咱们不过私底下说说罢了,在皇上太后面前,自然不能这么说。不过他们只是嘴上不说,他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丽娘叹了口气,道:“也不能尽这么说。一家子之间,总归是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的。若是没有家族和家人依傍,咱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萧沅沅说:“你傻。我说你爹不值得救,又没说让你跟萧氏一族过不去。太后不也姓萧么?” 丽娘说:“我跟太后毕竟没有血缘。” “我该劝你的可都劝了。” 萧沅沅道:“你爱去跟太后说就去说吧。” 丽娘摇头:“我不去。” 丽娘惆怅了一会,扭头看着萧沅沅说:“阿沅,我真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连太后,你对她不满,你也敢顶撞。”丽娘诚恳道,“我其实一个人在宫里可害怕了。孤孤单单,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皇上人虽然好,可他毕竟是皇上。姑母虽然跟咱们是一家人,都姓萧,可你知道,我心里特别怕她。宫里有很多传闻,说姑母她杀了很多人,包括皇上的生母。我其实不知道姑母她为何选我进宫,我出身又不好,又不是特别聪明。我只有跟你能说说话。我觉得你胆子大,跟你在一块,我就能不那么害怕。” 萧沅沅头一次听她说这些。原来丽娘也是害怕的。萧沅沅一直以为她就是外表那样活泼天真。 萧沅沅忽提议道:“你要不要去我们那,我爹娘在,咱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丽娘听了很欢喜:“我正想着大伯和婶子呢。” 两人沿着小径前行,穿过池塘和柳荫。 “我真羡慕你。” 丽娘道:“你爹爹娘感情这般要好,从来都不吵架。大伯处处依婶子的,他们又都疼你。不像我,亲娘死的早,从小看人眼色。” 萧沅沅道:“行了,你别叽叽歪歪的了,知道你可怜。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可常来我家吃酒。” 丽娘笑道:“真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人手拉着手,到了傅氏住的地方,才刚走进庭院,就听见吵闹。 丽娘她父亲萧訇的声音。 萧訇又喝醉了,满脸通红,摇摇晃晃,举着酒囊,在傅氏门前骂骂咧咧。 “我家的家事,用得着你多嘴多舌。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这泼妇,整日骑在男人头上拉屎撒尿,早晚要休了你!” 傅氏站在门口,和他对骂:“你喝酒喝疯了?还不赶紧去灌口马尿醒一醒,别醉死在半道上。” 萧訇骂骂咧咧地不肯去,傅氏让丫鬟用盆端了水泼他。泼得他一头一身。 萧沅沅看这场面,大为震撼,不由地对她娘亲肃然起敬。 萧沅沅听他们骂的话,大概是为前日,傅氏在太后面前进言。太后问起傅氏皇后的人选,傅氏提议,在族中挑选一房,将丽娘过继。 萧訇肯定是因此事不满,故而上门怒骂。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还想做国丈。” 傅氏骂起来可是毫不客气:“太后早就厌透了你,你还不收敛,还在这里乱嚼。真是不知死活。我奉劝你戒一戒酒,好生回去修身养性。别整天喝醉了发疯讨人嫌。” 萧訇道:“你男人是王八,他怎么不开口,让你在这里撒泼。” 傅氏骂道:“王八不王八干你屁事。你是什么,你是**。” 萧钦在房中听不下去了,也走了出来,和他吵:“你赶紧滚回去醒酒去。” 丽娘上前去劝她父亲:“爹,咱们还是回去吧。” 第51章 萧訇不但不听劝,反而给了她一巴掌,大骂道:“小贱人,胳膊肘往外拐。忘了你是谁的种,你还想认谁做爹。” 他是个武夫,又喝醉酒,一巴掌下去,丽娘被打的脸登时红肿,登时委屈哭了起来。场面一团乱。 “你连你自己女儿都打!” 丽娘头发都散了,头上的花都打掉了,脸上也肿起了巴掌印,低着头呜呜地哭。萧訇还要打,被仆人们拉开。萧沅沅没见过这等泼皮无赖,立刻拉着丽娘,气呼呼道:“哪有这样的事情,咱们找太后去。” 傅氏有点心虚,觉得这事不适宜闹太大。想拦着,哪里拦得住。萧沅沅拽着丽娘,气冲冲地就来到太后的门外。 第46章 郁闷 太后正同赵贞, 母子俩在房中用膳,和和睦睦说着话儿,忽然听到通报。太后让她们进来, 只见丽娘脸蛋红肿着,眼睛里还蓄着眼泪,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太后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萧沅沅描述了事情的经过,顿时也气的不行。 “你这脸是被你父亲打的?”太后走近了,查看她脸上的伤。 丽娘只是哭。 太后骂道:“这个混账东西, 吃醉了酒,只会拿女儿撒气。你也是他能打的?” 太后立刻让周彦昌去,将萧訇叫过来。周彦昌劝道:“他现在吃醉了酒, 来了恐怕冲撞太后。太后还是等明日酒醒了再问他吧。” 太后连声骂他:“这个畜生, 女儿家的脸也是他打得的?这孩子在宫里,我都不曾责骂过半句, 他还动起手打了。” 太后让周彦昌去问他。周彦昌去了, 那萧訇回了房,已经睡了, 见了太后身边的亲信,也不起身,躺在床上,叫叫嚷嚷:“我自己生的,想打就打。别人管不着。”周彦昌把这话回给太后, 太后怒气更盛了。 太后叫奴婢,将丽娘带去, 先洗脸梳头。太后则当着周彦昌的面不住地骂萧訇,连他死去的老子娘也连带着一起骂:“他以为是我的兄弟,他算我哪门子的兄弟?不过就是祖上连着宗, 一个姓而已。他老子就是个无赖,吃醉了酒和人殴斗被打死了。要不是萧家人丁单薄,加上他生了这个女儿伶俐,我看在孩子的面上,否则我会抬举他?好个混账东西。” 赵贞看到这一幕,心中想笑,但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 他一惯喜欢看萧家的好戏。萧氏这一大家子,虽然太后精明强干,其他兄弟子侄,却个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各有各的滑稽之处。 赵贞见她气得厉害,只得扶着胳膊,劝慰道:“太后为这样的人动怒不值得。太后实在厌恶他,回头将他逐出京城就是。犯不着伤神。” 太后自家出了丢脸的事,也不愿赵贞看着,于是忍着气道:“我今日心烦,不陪皇上用饭了。皇上若是吃好了没什么事,皇上也回房去休息吧。” 赵贞道:“孩儿明白,孩儿这就退下了。” 赵贞走了,太后才跟周彦昌诉起了苦。 “你瞧瞧萧氏这一大家子,有哪个是出息的。个个都不成器。本事没有,还想要高官厚禄。当年我父兄卷入太子谋反一案,涉罪被诛。举家被下狱,族人也多有牵连,死得死逃的逃。我那时才七八岁,便被没入宫为奴。这几十年来,没仰仗过兄弟族人半分。可一旦你得了势,他们便都想分一杯羹,还嫌你给的太少。” 周彦昌安慰道:“太后也无需太生气。我看萧訇还是为先前太后免他官职的事在闹气。他毕竟是太后的亲族,心里面不甘也是有的。” 太后道:“他还有脸闹气?我看对他的惩罚还是轻了。” “他是个粗人。” 赵贞离开太后处,转去了隔壁房中,萧沅沅正在一边帮着丽娘洗脸梳头,一边安慰说话,亲亲热热,十分关心的模样。赵贞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纳闷,她们两人,何时关系这样好了? 赵贞思索着,难道她们已经和好了? 赵贞记忆里,萧沅沅是最厌恶丽娘的,恨不得她死。前世,自己说了多少好话,都没能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她性子最固执,讨厌一个人就是讨厌,怎么都不肯改变。 这些日子没见,这对前世的宿敌竟然也和好了。 他心中不免有些幻想。想来人的仇怨,也不是不能化解的。她跟丽娘都能化敌为友,是否自己同她,也能摒弃前嫌,和好如初呢? 赵贞走到二人身旁,假装关切地看着丽娘。 “你别难过。” 赵贞宽慰她道:“有太后在,太后会给你做主的。” 他看向萧沅沅,萧沅沅却并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只是拿梳子替丽娘梳发,那表情似乎是嫌他多余。 倒是丽娘,一见到赵贞,就立刻拿双手捂了脸,羞愧道:“皇上不要看我。我脸肿了,丑得很。” 赵贞见她这副小女儿的样,不由地笑,说:“没事儿,不丑。你这么漂亮,没人会嫌你的。” 他往旁边榻上坐下,欣赏这眼前一幕。 赵贞关心问道:“你们吃晚饭了吗?” 丽娘道:“还没有呢。” “这么晚了,肯定饿了。我叫人 送饭来吧。你们想吃什么?” 丽娘道:“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赵贞道:“多少得吃点,不能饿着肚子。” 赵贞于是吩咐下人,让送三个人的饭菜过来。 奴婢道:“太后那边已经吩咐了送饭,正在厨房,马上送来。” 赵贞猜到必是两人的饭菜,于是说:“再多送一人的来,多添一副碗筷。”下人应了,赵贞回房,对二人说:“我刚才也没吃饱,正好,陪你们一起吃。” 萧沅沅见到他,心里极烦。本来两个女孩儿亲亲近近说话,感觉还有些和和睦睦。萧沅沅难得跟丽娘化敌为友,他却突然跟了过来。 他跟丽娘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又让萧沅沅想起了前世的不快。 她替丽娘梳好头,道:“皇上既然来了,那就多安慰安慰她,陪她说说话吧,我先回房去了。” 丽娘仿佛猜出她心思,立刻拉着她的手:“你别走。” 萧沅沅实在不想跟他二人,尤其是赵贞共处。他们三人在一起,叫什么意思? 萧沅沅道:“我真得走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还得去拜见拜见我爹娘。这么晚了没回去,怕他们会担心呢。这儿有皇上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我明天有空再来看你。” 丽娘挽留不住,她向赵贞行了行礼,便出门离去了。 赵贞和丽娘留在房中,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 丽娘问道:“皇上,阿沅她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赵贞眉头轻蹙,道:“跟你没有关系,她是不想见我。” 丽娘道:“她必定是以为皇上关心我,所以吃醋了。怪我刚才话太多了。” 这时宫人送了饭食来,赵贞此时也没了胃口,道:“朕先走了。” 丽娘道:“皇上刚才说饿,不吃点东西吗?” 赵贞道:“饿过了,突然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你这边还需不需要什么?要不要人来陪你?” 丽娘摇头:“不用了,这里有奴婢们在。” 赵贞便也走了。 赵贞心中,颇有些怅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在幻想什么呢?明知道两人已到了这种地步,已是不可能再重新修好的了。她曾经那般对你,你也曾那般对她,多少情分也都耗尽了,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她刚才那嫌恶的表情,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他心中暗骂自己:赵贞啊赵贞,万不可再如此下贱了。你但凡再主动同她说话,便是将脸伸出去给她打,只会被她鄙夷嘲笑的。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拿的起放不下。 这天下女子有的是,非要理会她做什么。就当她是个蠢人,当她有眼无珠,随她哪里去罢了。 天大地大,哪里找不到知心的良伴。 他回了房,又拿起了书,专注地坐下看书,一边提醒自己,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次日,萧訇醒了酒,得知太后昨夜派人来责问他,想起近日的言行有些出格,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去向太后请罪认错。 太后拒而不见。 萧訇跪在堂前,拜地叩首,高声忏悔道:“臣只是醉了酒,一时糊犯了涂,还望太后海涵。臣保证,从今日起就戒酒,以后绝不再犯了。” 太后起身来到堂前,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你还知道错,我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呢。” 萧訇赶紧连叩了三个头:“臣知道错了。” 太后提醒他道:“你的女儿,我既然将她带到宫里,她是好是歹,便都由我来嘉奖责罚。你没有资格殴打她,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下次你若再动手,哪只手打的人,我剁你哪只手。绝不姑息。再者,无论你女儿将来是贵妃,还是皇后,你都没有资格做国丈。趁早打消这念头。我今日不杀你,罚你二十鞭子,你自己领受去。” 第52章 萧訇跪在地上,冷汗湿了地,不敢出声。 萧訇挨了二十鞭子。 这二十鞭子不算什么,然而太后的话,才真正让人心凉。萧訇当着太后认了错,表面是规矩了很多,不敢再惹是生非,然而背地里却对太后很不愤。 他对太后那天数落他的话,非常的怨怒,私下里同好友,侍卫郎官刘骠饮酒,辱骂太后。 “这个娘们好狠毒的心肠。别人做太后做娘娘,都是想方设法,提携自己的家人,她倒好,胳膊肘只向外拐,生怕自己的兄弟得了官职。李谡那个小子,我看也不怎么样,不过是爬上了太后的床,太后倒让他做中书令,位比丞相。还说我不配做国丈。等她死了,等我女儿做了皇后,还不是我说了算。” 刘骠转头,就将这些话悄悄告诉了太后。 隔日,萧訇同人饮酒,到深夜未归。家人去寻,也未能寻着。一直到次日,才被人发现淹死在道旁的粪池中。 第47章 忐忑 家人哭的肝肠寸断。 胡氏跑到太后面前哭诉, 说有人谋害她的丈夫,求太后明查。 太后正在看书,见了她, 神情不冷不淡,仿佛有些不耐烦。 她放下书卷, 叫了周彦昌来,当着胡氏的面询问道:“听说昨夜萧訇死了?你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周彦昌道:“臣已经查过了。” 太后故作惊讶:“查过了?他是怎么死的?” “应当是醉了酒,掉进粪池里淹死的。” 太后道:“有人看见吗?” 周彦昌说:“没人看见。只知道他前一日, 同人在饮酒,饮毕不到子时就各自回家了,问过同饮的, 是禁卫军中的几个校尉。有人作证, 确实是他独自离开,没有人同行。带的两个奴才, 也都喝醉了。想是他醉了酒上路, 不慎跌进了粪池里。又没有人陪同,没能及时捞上来。” 太后道:“原是醉了酒, 那道也不奇怪。” 周彦昌道:“他一向好醉酒,同饮的还劝他少喝些,他却不听。据说当夜喝了有四五壶,还都是极醉人的酒。” 太后冷漠道:“那看来是他自己找死了。” 周彦昌乃是太后的亲信,左膀右臂。胡氏本来是找太后喊冤的, 然而听到太后和周彦昌一问一答,她心里不由地恐惧起来, 俨然猜到什么。 太后很敷衍地宽慰了她:“早说了让你劝劝他,让他不要酗酒,你不听, 而今这样也是他倒霉。赶紧去给他收尸,接着筹备丧事吧。” 胡氏听闻了此言,不敢再多出一声。 傅氏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头有些毛毛的。 萧沅沅早上去母亲房中,就听到他们在说这个。 傅氏心有余悸,坐在榻前,低声对萧钦道:“你看见了吧?咱们这位太后,心狠手狠。只要是得罪了她的人,哪怕是亲族,她也不放过。别想着她能看在同族的份上网开一面。咱们以后还真得小心一点。就算你是她亲兄,她该办你还是得办你。” 萧钦道:“我不是早就劝你,让你不要去掺和宫里的事?” 萧钦数落她:“前日要不是你在太后面前提,要将丽娘过继的事,今日也没有这么一出。还不都是你在中间挑唆的。我看你啊,是越来越多事了,指不定哪天她也嫌你。” 萧钦虽然很不喜欢这个萧訇,但本身也没什么仇怨,又是堂兄弟。总不愿意背罪名,让人说他陷害宗族兄弟。 傅氏不服气,说:“这个怎么能怨我呢?这也是太后的心思,我只不过是顺着说出来罢了。再说,他自己性子乖戾,屡屡对太后出言不敬,这也怪不到我头上。”傅氏打着扇,感觉心头有些燥热,“你可别在这吓唬我。” 萧钦道:“皇后的人选,也是你能议论的?” 傅氏叫屈:“那可不是她先开口问我的么,我又没主动提起。难不成我还要装哑巴,故意说不知。” 萧沅沅进门,话只听了一半,遂问道:“娘,你说谁死了?” 傅氏道:“还有谁?可不就是那天来门前跟我嚷骂的那位,丽娘她父亲。” 萧沅沅有些惊讶:“死了?他怎么死的?” 傅氏道:“喝醉酒,掉粪坑里淹死了。” 萧沅沅想起,前世,丽娘她父亲确实死的早。不过,萧沅沅对这个人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细节。听母亲刚才这意思,原来他的死竟然和太后有关。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太后对敢于冒犯她的人,一向是不留情的,哪怕是她的同堂兄弟,侄子侄女。 萧沅沅道:“娘你不是正讨厌他吗?” 傅氏担忧道:“讨厌归讨厌,可毕竟是一大家子人。他也没犯什么死罪,顶多讨人嫌了些。” 萧沅沅知道,她娘这是兔死狐悲了。都是萧家的人,太后对别人下这么重的手,她难免联想到,万一哪天自己犯了错,太后也同样下如此重的手。毕竟以前,傅氏总觉得,自己毕竟是太后的兄嫂,即便是哪里行动失了分寸,太后也会网开一面。 傅氏回忆起自己先前的言行,又转头问萧钦:“哎,你帮我想想,除了这事儿,我先前还有没有哪里说错话,或者举止不当的?” 萧钦道:“你整天不着家,我哪里知道。今天这家宴会,明天那个酒局,哪里都少不了你。我看你是心野了,莫不是嫌我老,看上了谁家的清俊公子少年郎,整日舍不得回家。你就继续浪吧,早晚有一日要惹出麻烦来。你知道萧訇为何会死?只因他与人饮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同他喝酒的那刘骠,和他是好友。能说那些话,交情岂能不深?可是刘骠转头就将他说的话悄悄告诉了太后。你难保就没有交这样的朋友。” 傅氏被他说的心里发虚,顿时反驳道:“你少在那儿唧唧歪歪。我整天不着家,还不是为了你们一大家子奔走。难不成是为我自己?你还怪起我来了。好,那我以后哪里也不去了,成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给你下崽子行了吧?我成了母猪了?让你出个门,一会头痛,一会腰杆痛。你自己不担事,倒赖起别人来。” 萧沅沅听他们说的没趣,于是插嘴打断道:“娘,我肚子饿了,饭还没好吗?” 傅氏道:“哪有心情吃饭,被你爹一早上气都气饱了。” “你俩就别拌嘴了。”萧沅沅刚想要劝和,哪知这夫妻两上一句还不对付,下一句又亲和起来: “你说,太后她是不是在杀鸡儆猴?” 傅氏道:“杀的是鸡,儆的就是你们萧家这群猴,让你们再敢仗着是太后的亲戚,就胡作非为。” 萧钦道:“太后一向谨慎,约束族中子弟甚严。萧氏一族,本就缺乏能人,而今太后活着,咱们自然是风光得意。要是哪天太后不在了,谁知道是什么样呢?朝廷的事,向来登高跌重,她是不想咱们得罪了人,引得朝臣怨怒,或遭皇上的猜忌。” “你说的也是。” 傅氏不由感慨:“你说萧家和赵家,太后到底是向着谁?” 萧钦低头饮着茶,道:“她谁也不向着。谁更有能力,更值得倚重和信任,她就信任倚重谁。这还看不出来么?” 傅氏手摇着折扇,道:“你就不生气,你可是她的亲兄弟。她将朝堂的权力给别人,却不给你。” 萧钦淡然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自认为没那个能力,做不了中书丞相。朝廷的官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傅氏道:“话虽如此说,你们毕竟是自家人。她若是不提拔自己的亲族,等百年之后,不是替别人做嫁衣么。” 萧钦道:“你不懂她。我跟她是兄妹,我最明白她的心思。提拔萧家又怎么样,若是子侄辈们靠不住,将来反而有灭顶之灾。即便是有一两个出息的,于她又有何益呢?不过是凑巧同了一个姓。不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不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她是要做大事业的人,为国家民生计,怎可宥于一家一姓之利益。” 傅氏说:“人死了,又都不在京中。不知现在丧事要如何料理。” 萧钦道:“太后想必很快会有旨意的。” 萧沅沅听了一阵她爹娘的房中闲谈。而后早饭来了,陪着父母一起用了早饭。 萧訇的丧事,自然是要在京中办的。因为家在京中,只是现在祭祖之事尚未了毕。尸体也不能放着。太后让萧訇的家人,扶灵还京,先行入了葬,等众人回京后再举办丧仪。 丽娘泪眼婆娑,随着她母亲胡氏一道,扶着棺木回京去了。 祭祖之事了毕,及次日,天气晴好,太后在行宫中设家宴。 萧氏一众族人,齐坐一园中。太后举了杯,与众人祝酒。宴上气氛和乐。萧訇虽死的不明不白,但族中也没多少人喜欢他,都知道是太后要他死,但也没人替他喊冤。 众人争相奉承着太后,纷纷举杯祝祷。 太后也举了杯,脸色却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今日人都齐了,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同诸位说。” 第53章 太后坐在主位上,换了一副训诫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些人,对我不满。总觉得我给你们的官位小了,觉得我给你们的爵位或俸禄低了。你们都想要做大官。但我告诉你们,想做大官,得靠你们的能耐和本事。若没有那个本事,就算是把你们提拔到那个位置,也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给撵下来。朝廷用人,唯才是举,朝廷官位,需由能者担之。你们之中,若是谁有才能,我也绝不会埋没他。反之,若是能力有限,就应当安分守己。” “我一再提醒你们,不可仗着自己是萧氏的族人,就胡作非为,违法乱纪,更不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翻遍史书,多少外戚,风光了一时,却最后落得家族满门诛灭的下场。我之所以对你们严格,是不想让你们得意忘了形,有朝一日招来杀身大祸。今日,我再次重申,你们之中若有人违反法纪,不遵守朝廷律令,一旦查有实证,我必定会依律严惩,绝不宽待纵容。官员贵族,概莫能外。” 众人都站起了身,默默地低了头听训。 第48章 撞破 对于太后的做法, 赵贞自然是支持赞赏的。 萧沅沅曾听说,辽东这边,靠近大海。 她从未见过海, 一心好奇,想要去看看, 问傅氏,傅氏说,离行宫太远, 要一日的路程。她于是又去撺掇赵意,让他陪自己去观海。 赵意面有难色,说:“这里离海还有很远, 没那么容易去的。你若是真想去, 改日我在皇兄面前提提,让他多带些人, 咱们一同去。否则就咱们两个人离开太久不合适。” 她有些失落。 赵意不忍见她失望, 回头向人一打听,得知这附近有地方能观海, 半日的时间就能往返,只不过那里地势比较陡峭,路也不好走。不过景色据说是极好的,赵意便邀他同去,特意挑了个比较空闲的日子, 又找了个识路的人陪同,两人骑马出发。 这路还真是难走, 许多地方都是小道,连马也不敢过,只能下了马步行。 “你走得了吗?” 赵意看向前方, 全是崎岖坎坷的山路,不知还有多远,不免有些懊悔了,伸手去搀扶她:“你慢点,别摔着了。” 赵意本担心她女子娇弱,怕不能远行,没想到她体力很不差,一路上精神奕奕,完全不喊累。赵意找了根木棍,给她当手杖。一路上见到各色野花开放,景致当真美妙。 到了密林的尽头,登上礁石,总算见到了海。 蔚蓝无垠的海水,放眼望去,如同一面反光的宝镜,日光照耀下波纹荡漾。海水深不可测,远看是一望无际的蓝,近看则十分清澈透明。水浪涌过来冲击在石上,但觉巨石在跟着晃动。 海边风大,吹的人浑身凉爽。 赵意拉着她的手,见风大,遂问道:“你冷不冷?” 萧沅沅道:“不冷。” 她望着这广阔的海水,道:“要是能远离俗务,整日游山玩水,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赵意笑:“你若是想,以后咱们有机会,可常出来玩。” 回程的路上,两人嬉嬉笑笑,边走边说,玩玩闹闹。快乐的时间总是无比短暂,不知不觉日头落山。 赵贞在房中读书,派左右去召陈平王,左右回话,说:“陈平王不在住处。” 赵贞问道:“他去哪了?” 左右答:“不知。” 赵贞放下书,心中有些恼怒。 他喝命左右:“出去。”自己在房中独自徘徊了一会,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他越想越愤怒了。陈平王最近心不在焉。赵贞有事寻他,他总是不在。 动不动就不在,他干嘛去了?比自己这个皇帝还忙! 赵贞让人去,将他身边跟从的小厮了叫过来。 “你主子去哪里了?” 这小厮头也不敢抬,说:“殿下午饭后就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去了哪。” 赵贞闻言,一时恼怒:“你主子去了哪,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奴婢的?要是太后问起,你也这么说?你这奴婢,还不从实招来,难道要让朕命人掌你的嘴不成?” 小厮连忙跪下,说道:“殿下去了哪,奴婢真不知道。他这段日子时常出去,去哪里,也不告诉人。奴婢也不敢多嘴问。想来是去见什么人去了。” 赵贞道:“见什么人?” 小厮回道:“约摸是去见什么女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见什么女子了?” “小人是猜的。殿下这些日子在同一女子相恋,常互赠礼物。前日回房的时候,身上还多了一块女子的手帕。” 赵贞听了这话,实在恼火。 赵贞让人去问萧沅沅,果然她也不在。这么巧的事。 赵贞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此刻必然在一起,兴许去哪里幽会去了。虽然早就知道他二人有意,然而亲耳听到他们私相授受,竟然还干起幽会的勾当,赵贞还是感到离奇的愤怒。 一整个下午,赵贞在房中坐立不安,无心读书。 傍晚,陈平王回来了。得知赵贞召他,又传唤了他的小厮问话。赵意有些心虚,连忙来赵贞处请见。 “皇兄找我有什么事?” 赵贞看见他,忍着怒气,没有发作。 他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用什么理由来阻止二人的交往。陈平王而今竟然不听他的话。他警告过他,他全当耳旁风。显然,他被这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给迷惑了。陈平王现在才多年轻,她两辈子加起来,多的是玩弄拿捏男人的手段。就凭她那副放荡风流的做派,陈平王如何能抵挡得了。赵贞恨的手心都要掐出血。 隔日,赵贞带着众人,去林中打猎。 他们猎了许多野兽,有兔子,还有几头鹿,几只野猪和山羊。狩猎持续了一整日,中午,将士们在林间扎营,生火烤鹿肉,并备了美酒。 鹿肉非常美味,汁水充沛,烤的焦香四溢。赵贞喝了不少酒。 他心情非常郁闷,却无法表现在脸上。 他有许多心事,无法同人说。以前他有难处,往往跟陈平王说,陈平王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今连同陈平王也不可说了,他只能忍耐,压抑着自己,然后不停地喝酒。 赵意看见他饮酒,劝他:“皇兄少喝点吧,莫要喝醉了。”然而赵贞脸色不善,并不理会他的劝阻。 赵意也感觉有些没趣,于是闭了嘴。 他想看看萧沅沅。 赵意四处打量,却没有看见萧沅沅。 她早上是一起出来的,赵贞点了名让她跟从一起狩猎,然而到了用餐时,她便不见了踪影。赵意见赵贞这边在饮酒,没有注意他,于是便借故起身,想去寻一寻。赵意拿了一块叉在柳树枝子上的、刚刚烤好的香喷喷的鹿肉,往附近找了找。果然看见她独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着呆。 赵意走近,撩了袍子,坐在她身旁:“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去吃东西?” 她摇摇头,道:“想一个人安静会。” 她其实是不想看到赵贞。 赵意将手中的鹿肉递给她:“一上午,早就该饿了。我看你没有吃东西。” 萧沅沅道:“这是什么肉?” “烤鹿肉,尝尝。” 她接过肉,尝了起来:“这是你烤的?” 赵意笑:“当然不是。我只是给你拿来。” 她没有说什么。 赵意关切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吗?” “你一整天都没笑。” “我有些累了。”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伸手,抚着她的背:“你要不要靠在我腿上,躺一会?” 她这回笑了。 赵意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双腿坐着。她稍稍整理了裙子,侧身仰躺在他膝盖上,笑眼弯弯看着他。 她望着他的脸。他头上方就是湛蓝的天空。 她伸手,轻轻去触摸他手臂,五指摩挲着她的胳膊。 “你这样坐着,不会难受吗?”她意有所指。 他笑:“忍忍就好。” 她举手抚摸他的脸,目光含情脉脉。 赵意有些情不自禁,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她轻轻哼了一声,双臂伸出,搂住他的脖子。 一整个中午,赵贞都在试图说服自己。 算了吧,随他们去吧。放过她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她是个死人好了。不值得再为此事伤神了,他应当宽宏大量一些。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定。不可以,不行,不能够。 她不配。 自己独自承受伤痛,让她去拥有幸福? 她想得美。 宽宏大量,难道自己先前对她还不够宽宏大量?可是换来什么呢?换来的是她变本加厉的背叛,换来的是她的狠毒,欲置自己于死地。他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可是她做了什么呢?她就是个白眼狼,她是没有良心的。 第54章 赵贞想起了往事,那种痛恨和痛苦再一次包围了他,挤压得他喘不过气。在烈酒的浇灌下,使他越发感到一种不得发泄的愤懑。 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陈平王此刻也不见了。赵贞心里冷笑,他知道他们此刻必定在一块。 他们都把自己当傻子。 他只是没想到,连陈平王也会欺骗背叛他。 他喝醉了。 赵贞起身,想要离去。 身边的侍从,立马跟随其后,赵贞冷冷地说道:“不要跟来,离朕远一点。” 侍从道:“皇上要去哪?臣等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赵贞声音带着警告:“朕说了不要跟来。” 侍从有些畏惧,留在了原地。赵贞趁着酒意,顺着刚才陈平王离去的方向走去。他心跳的很快,快的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扰了他。他不住地想退却,然而又拼命地逼迫自己,一定要去探究。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要亲眼看见,这样他才能死心。 他顺着林间小路前行,心里七上八下,既想要寻找,又害怕看见。每一次视线转移,没有看到有人,他便暗自庆幸,松一口气。 走了大概有数百步,他的勇气几乎就被耗尽了。 他有点想打退堂鼓,想转身回去了。 他走到了树林的尽头,看到明亮的天光。正当他感觉一切终于柳暗花明了,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溪流。溪边的石头上,两个缠抱的身影。 赵贞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要燃烧起来了。 第49章 孽障 赵贞一时怒从心起。 他趁着醉意, 拔出随身所携带的宝剑,慢慢,一步一步, 来到二人身后。 眼前这一幕,几乎称得上是美好的。 少女茜红的裙衫, 同男子洁白的衣袍叠在一起,交相映衬,场景可堪入画。同样年轻鲜活的身体, 同样光滑美丽的面孔,多么般配。让人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丑陋的词来。 他只觉得厌恶。 好 一对妙人,他心里冷笑, 心中忽然起了杀意。 他看清了他们的姿势。他们是坐着的, 面对面搂抱着,正在炙热地拥吻。 赵贞提着剑, 步步逼近。赵意背对着他, 未曾发现。她先看见他,吓得一时瞳孔大张, 花容失色,立刻放开搂在赵意脖颈上的胳膊。 她脸色大变,想站起来,同时推了赵意一把。赵意回过头,看见是赵贞, 也吓了一跳。赵贞脸色绯红,眼睛也是红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杀气。 他说过,她但敢再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他一定会杀了她。 赵贞此刻, 需要兑现这句话。他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不会任她拿捏。 赵贞举了剑,朝她刺去。 萧沅沅吓得尖叫一声,慌忙跳起来躲。赵意也吓到了,赶紧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她像只受了惊的猫,瑟缩地躲在赵意背后,抓着他衣服,不敢露头。 赵贞看到她这个动作,顿时更恼怒了,再次举剑要刺。 赵意闻到酒气,又看到他脸色绯红,步履摇晃,知道他是醉了酒。赵意赶紧上前,双手握住他持剑的那只手:“皇兄,快快停手!” 赵贞怒喝道:“你放手!这个孽障,我今日非杀了她!” 赵意道:“皇兄喝醉了,认错人了。” 赵意示意身后的萧沅沅:“你快走!” 赵贞急眼道:“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手我连你一块砍!” 萧沅沅见赵贞被他制着,于是赶紧趁机逃跑。 赵贞一只手被抱住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指着她,大喝道:“你给我回来!” 他试图追去,赵意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劝阻道:“皇兄喝醉了,必定是认错人了。这刀剑危险,皇兄切莫冲动。” 赵贞醉了酒的人,自然是力气敌不过他,被他死命拉扯着,一时挣脱不开。 “你回来!”他还在冲着远去的背影大叫。 萧沅沅见这情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赵贞泄了气,哐当一声,丢了剑在地上。 赵意见她已经跑远,又看赵贞满脸怒气,赶紧跪下叩首请罪。 赵贞此时,将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 “你为何要阻碍朕?”赵贞双眼红怒指着他。 赵意道:“这刀剑危险,臣怕皇兄醉了酒,一时冲动误伤了人。” “朕没有醉!”赵贞道,“朕看你倒是醉的不轻!” 赵意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一时心惊胆战,再度伏地叩首道:“臣弟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皇兄如此生气,还请皇兄明示。” “明示?” “朕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与她来往?”赵贞气冲冲道,“朕如此郑重地警告过你,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赵意道:“臣弟不知皇兄为何对她有这般成见,可是皇兄,臣弟是真的喜欢她。还请皇兄原谅。” 赵贞怒不可遏:“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跟我作对?” 赵意辩解道:“我没有同皇兄作对,只是我实在不知道皇兄对她为何有这么大的恨意。她只是个娇弱的女子,又年少单纯,即便是任性娇纵一些,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臣弟喜欢她有何不可?皇兄为何这般恼怒?” “你大胆!” 赵贞气的抬起手,劈头给了他一巴掌:“她是朕的人,你敢碰她,你不想活命了!” 赵意被这一巴掌,加上这句话骂出来,彻底懵了:“皇兄!” 他确实糊涂了。先前他屡次问过赵贞的态度,赵贞并不喜欢她,也没有说要娶她的意思,甚至二人关系很不和,赵贞每次提到她都生气。但要玩笑说赵贞喜欢她,赵贞都要跳起来反驳。那样子容不得一点牵扯。 她对赵贞,也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赵意完全不明白眼下的情形,只觉得头脑里一片乱糟糟。 然而眼前赵贞额头青筋暴起,愤怒不似作伪。赵意还以为他是不喜欢阿沅,所以才反对他们在一起。原来却是因为喜欢她,才这般生气?那自己这些日子和阿沅的交往,他想必都知道了。皇兄竟然是吃醋了吗? 赵贞瞪着他,厉声重复道:“她是朕的人,你不许碰她,你听到了没有?” 赵意惊的目瞪口呆:“我不知道皇兄你喜欢她,且对她这般情深。” 赵贞听不得这话,怒骂道:“谁说我喜欢她,谁说我对她情深了?我恨不得亲手结果了她。” “她就是个祸害!”赵贞说,“她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赵意实在不明白他,眼睛里尽是茫然。 赵贞发泄了一通,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现,有些不正常了。 他冷冷地暼了一眼赵意:“你记住了,她是朕的人。就算是朕不喜欢她,也轮不到你来触碰。你若是再同她私相授受,便是背叛于我。朕不再视你为兄弟。” 这话说的重,赵意一时哑然。 赵贞看他不说话,怒骂道:“你听到了没有!” 赵意迟疑了一下:“我……我听到了。” 赵贞道:“听到你哑巴了?” 赵意道:“臣弟听到了。” 赵贞道:“你给我起誓,发誓从此和她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赵意道:“臣弟发誓,从此和她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赵贞听出他不情不愿的口吻,强硬逼迫道:“你若违誓呢?” 赵意道:“我若违誓言,就让皇兄将我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他这话当真说的违心,然而赵贞的权力威压之下,他不得不说。说完之后,他心里万分难受:“皇兄相信誓约,要我起誓。可是我现在对皇兄发的誓,也是在违背对另一个人的承诺。即便立誓又有何用呢。” 第50章 逃跑 赵贞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不以为意道:“朕是天子,你若是违背对天子的誓言,便是欺君, 朕可以治你的罪。至于你在别处说的胡话,你爱守不守, 朕没工夫关心。” 赵意目光黯淡下来,显然是有些沮丧了。 赵贞冷眼皱眉道:“你给我摆出这幅如丧考妣的样子做什么?站起来说话。” 赵意道:“皇兄不免罪,臣弟不敢起来。” 他这会倒会卖乖。 一阵清风拂来, 赵贞的酒,也醒了半分了。他想到刚才的行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拈酸。这可实在另他有些难以接受, 为这么个人失态, 损伤君臣的和气实在不该。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应该有足够的定力和沉稳。面对任何情形, 都要面不改色, 泰然处之。岂能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呢。简直有失君王的风范。他刚才被气昏了头了。陈平王既是他兄弟, 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赵贞并不愿与他真的翻脸。 他表情放和缓了一些:“你把朕的剑捡起来。” 第55章 赵意捡起他的剑,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奉上。 赵贞接过自己的剑,插入了剑鞘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平王, 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对那么庸俗愚蠢的女人感兴趣。 她就是个绣花枕头, 顶多模样美丽一些,会说些甜蜜话儿,会使些拿腔作调调理男人的手段而已, 实际没有什么高招。但凡有点清醒头脑的男子,就不应该被这种小伎俩所惑。陈平王一向是个端庄正直的人,就该娶个温婉贤淑,识大体的女子。 至于萧沅沅,这样的女人,谁娶了她都要家破人亡。 赵贞恨他不争气,这种恭顺守礼的人,竟然也色令智昏了。 “朕骂你糊涂,你还觉得冤屈了是不是?你明知道她是太后拟定心中的皇后人选,早晚是朕的,你还要和她亲近,你将朕置于何地?” 赵意道:“臣弟实在不知。臣弟只当皇兄和太后不喜欢她。臣弟若是早知皇兄喜欢她,万万不敢夺皇兄所爱。” “朕说了,朕不喜欢她。你不要胡说八道。”赵贞简直听不得这种龌龊话,听了都觉得污耳朵。 喜欢她,这简直是诋毁,是在骂他下贱。 贱胚子才喜欢她。 赵意对他的态度,既感到不可理喻,又很难接受。 他内心很不愿意屈从:“皇兄提起她,总是言语反复,自相矛盾,臣弟实在不能理解。” 他还数落起自己了,赵贞给气的不行。 “你懂什么?朕比你了解她。她对你不怀好意,也绝不可能是真心。她故意亲近你,只是想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好让我们兄弟互相怨恨,自相残杀。她才落得好处。” 赵意实在不知他何出此言:“她与我,只是寻常相交。她从未挑拨过我与皇兄之间的关系。皇兄这样说,对她太不公平。她一个少龄女子,又是太皇太后的亲族,这样做对她能有什么好处。皇兄即便不喜,也不该给她加这么重的罪名。” 赵贞刚要克制一点的怒气又被他激了起来:“你脑子里进水了,还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你要为了她跟我过不去?” 赵意争辩道:“任何事都得讲究一个理字。哪怕是皇兄你,也得以理服人。皇兄若是心中喜欢她,不愿臣弟与她亲近,臣弟甘愿退出。可是皇兄说她心如蛇蝎,说她对臣弟没有小心,说她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皇兄有何凭据?若无凭无据,臣弟无法信服。皇兄方才说她心如蛇蝎,又说要立她为皇后,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赵贞冷笑道:“立她为后是太后的意思。朕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姓萧。” 赵意道:“太后已经决定要立她为皇后了吗?” 赵贞道:“这还用问吗?萧家还有别的女儿?” 太后眼下其实并未明确说过这句话。 不过赵贞此刻倒下了决心,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陈平王的。让她如愿以偿,当上陈平王妃?那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自由和幸福,就应该在宫里老死。他要亲眼看着她受折磨。 她不是最想要男人吗?他要将她关在皇宫里,让她一辈子也碰不到男人,让她寂寞饥渴而死。 赵意听了他立皇后的话,便不搭言了。 “朕心里恨透了她。” 赵贞道:“可是太后必须让我娶萧家的女儿,我也无可奈何。” 赵意问道:“皇兄这般恨她,到底是因为何事?若只是因为她刁蛮任性,我想断不至于此。” 赵贞答不出理由,又不能拿前世说事,只能敷衍道:“朕恨她,没有什么理由。” 赵意道:“既然如此,萧家也不止这一个女儿,为何非得是她呢?皇兄若是真的这般厌恶她,何必委屈自己。萧家另一个女儿萧瑛,也是很合适的人选,皇兄何不再考虑?” “你想让朕娶了萧瑛,这样你就能娶她。” 赵贞嘲讽地看着他:“朕偏不如你所愿。” “这件事不怪你,只怪她向来风流放荡,引诱于你。你们的婚事朕断然不会允许,朕回头也会向太后去禀明。” 眼看赵意面如死灰,显然是受了打击,赵贞忍着愤怒,决心不再追究陈平王的过错。 “你是朕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朕不想因为任何人跟你生嫌隙。这天底下好女人多的是,她配不上你,回头朕给你挑一个贤良美貌的女子,必定合你的心意。你也不必沮丧了。” 他再次提醒道:“你起来吧。” 赵意并不起身。 他伏地叩首道:“男女之事,你情我愿,发自内心,没有谁引诱谁这一说。若说引诱,我是男子,她是女子,也应当是我的过。臣弟不想要什么貌美贤良的女子,只希望皇兄能成全我们。” 赵贞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顿时再次冷了脸:“你想跪,那你就跪着吧。看你跪到什么时辰。” 赵贞转身离去。 他回到了宴上,吩咐人,去找萧沅沅,把她带过来。 左右去了,没找到人。 萧沅沅被刚才赵贞惊了一场,骑上马,就跑出了十里开外。 她着实吓坏了,一个人在山中游荡着,不知何去何从。她想到赵贞那个疯子,冲着自己举剑乱砍的样,心里就怕的厉害。她真怀疑自己继续留在这,会把小命送掉。 她知道和赵意在一起,必然会惹怒赵贞。她也知道,要想活命,必须要装作乖顺,老实本分。可是重活一世,若只是委曲求全苟且偷生,还不如让她直接死了算了。 她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她最恨的事,就是受委屈,活的不快意,而不是死。 她骑着马,一路顺着林子,往北闯。 往北去,就是北燕国的领土,她心中忽然有种冲动,恨不得一口气跑出边境,跑到敌国去了。留在这魏国真是处处不顺意。赵贞是皇帝,他看她不顺眼,她能有什么好日子?想嫁给陈平王他也要阻挠,当真是好生窝火。 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地方了,或许她只能换个地方生存。 可是她父母亲人都在这边,她去了别国,也是无依无靠的。 她心中烦恼,只能骑着马到处兜圈子。 赵贞这边,没有寻到她,心里顿时担忧,询问左右:“可有人看见她去了何处?是不是回城去了?” 左右道:“应该没有回城,有人看见她骑马往北去了。” 赵贞听到这话,顿时恼怒。他估摸着她刚才受了惊吓,这会儿必定是方寸大乱,必定在想主意怎么躲开自己。 往北走就是边境,她难不成还敢跑去投敌了? 赵贞又气又急,立刻命人到处去搜。 陈平王赵意也回来了。 见到场面乱糟糟的,侍卫们到处在寻人,他连忙问赵贞:“皇兄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赵贞怒道:“你干的好事,现在人不见了,到哪里去找!” 赵意脸色大变道:“怎么会不见了?” 赵贞道:“她受了惊吓,怕我会真的杀了她,自然跑掉了。皆是因为你。她要是跑了,朕唯你是问。” 赵意听说她往北去了,顿时叫了声:“不好。再往北走不远就要到边境了,会有危险。再说,她也不认识路,这山林大,极容易迷路。山间又多猛兽,老虎和熊出没,万一碰上了就麻烦了。皇上赶紧多派些人去寻找吧。” 赵贞烦躁道:“朕已经派出所有人去找了。” 赵贞情急上了马,准备亲自带人去寻找。 赵意也紧随其后。 眼看着已经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这会丢了人,要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天可就黑了。野兽出来,到那时则更加危险。 赵意急的不行,独自骑马离开了队伍,到处寻找。 赵贞表面上有些不悦,然而心下也变得焦急起来,后悔刚才不该拔刀相向。他气恨归气恨,可要是真出了人命……这山林里景物看起来都差不多,很难辨认方向。 第51章 酸涩 萧沅沅在林中奔驰了不久, 果然就迷路了。 一只锦鸡忽然从林中飞起,发出磔磔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再转头看四周时, 已经不辨方位。 她骑着马,寻找出路。 找了半晌, 也找不到方向。这森林广阔,又没有人烟。眼看着林子里越来越阴暗,她终于害怕起来。 正当她四处寻找出路时, 突然听到森林里传来猛兽的咆哮。一声接着一声,不知是熊还是老虎,她心慌意乱。还没来得及辨清野兽方位, 这**的马突然受了惊, 朝着一个方向乱蹿起来。眼看前面没有路了,树林长的密密实实的, 还有许多带刺的荆棘和藤蔓, 她慌忙勒紧缰绳,想要控制住马。然而这畜生不听她的使唤, 撒了蹄子疯蹿,直冲向荆棘从。 她连忙矮下身,紧紧地抱住了马脖子。 马穿过了荆棘。 任她再拼命躲避,但还是被树枝和刺刮了一身,滚落下马来。 第56章 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一瞬间痛的失去了知觉,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了。 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胳膊许多不能动弹。脊背上,脖子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如刀割一般。 她趴在冰冷的带着泥腥味的草地上,缓了好半天,又担心着身后的野兽,强撑着用力爬起来。那匹马皮糙肉厚,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她一瘸一拐地走着,实在是身体疼的撑不住,极力找了一根木柴,拿在手上当拐杖。再一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泥渍,衣裳撕破了,裙子上也是血迹,袖子上也是血迹。 勉强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边坐了下来,卷起袖子,发现手臂上蹭破了一大片,血淋淋的,膝盖上也是。背上也被刺划破了许多口子。 她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疼的两眼泪花。 她疼的哭了。 一边哭,一边骂赵贞。 这个杀千刀的猪狗,没人心的王八。 自己同谁相好,碍着他的什么事了。举着刀子,喊打喊杀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这样,有家不敢回,一个人骑马钻进这树林子里,摔的浑身伤,这会孤零零的,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躲出宫也不行,他非得逼她彻底消失。 真可杀的老贼! 眼看找不到路,马不见了,又受了重伤。 天也黑魆魆的了,要是老虎或者狼来了可怎么办。她四处望去,只见四周黑洞洞的都是密林,遥远听见各种野兽的嚎叫,远处的树或者石头隐约显出怪物的形状。她突然感觉嗓子也渴的厉害,腹中饥饿难忍。 她不敢乱走了。 这林子太大了,何况此刻辨不清方向。 越是行动,越消耗体力,要是一时走不出去,再累晕倒了,那就更麻烦了。眼下只能等待救援。 她心中期盼着赵意,他肯定会来找自己的。 天黑了,林中也冷了,她忍着饥饿和疼痛,抱着胳膊坐着。皮肤受了伤,风一吹,瑟瑟发抖。 她心想着,一会儿必定会有人找来。反正伤成这样,不如装的更严重一些。赵贞那里,也好蒙混过关。她知道,赵贞就见不得她好。她看起来越惨,他越高兴。于是索性弄了点血和泥抹在脸上,又把头发拆散。首饰花儿都干脆拔掉了,只留下一朵小珠花装样子,故意把鞋子也扔掉。 没办法,现在只能示弱,装作可怜。 赵贞那里,眼看着天已黑,还没找到人,脸色也不好了。 他们出来打猎,带的人不多。赵贞立刻让人回行宫去,向太后禀明此事,同时调派军队来搜山。 赵贞骑在马上,心情焦虑,再一看,陈平王也不见了。 他此刻感觉别提有多糟糕了。明明恨她恨的要死,却还要担心她的安危,大黑夜的满山遍野找人。赵贞真想立刻找到她,亲手掐死她。 赵贞捏紧了拳头,牙齿都要咬碎了。 赵意那边另带了一队人马,进密林中搜索。可惜近日没下雨,地面是干的,马蹄印不甚清晰,加上天色又暗了,更不好寻。正一筹莫展时,忽见一匹红马,从林间蹿出来。这马挂着鞍子,马背上却没主人,缰绳垂掉在地,绳子上还缠着树枝。 赵意认出这正是她白天所骑的那匹马,顿时惊喜不已。 只是马回来了,人却不见。赵意看这状况,怕是遇着了什么危险,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叫上身上的所有人,顺着这马来的方向,分散开找去。 众人举着火把,在林中边找边呼喊。 萧沅沅很快听到了呼喊声,也看到了远处的火把。 她赶紧高喊着回应了几声:“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只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根本传不出去。 她扯着喉咙喊,喊的嗓子都要哑了。 “在这儿呢!” 随着她的呼喊,远处的火光逐渐地靠拢来。 一群人举着火把,冲到了她的面前。 众人高呼:“找到了!找到了!” 赵意听到有人喊找到了,赶紧跟了上前去查看。拨开人群和火光,就见她坐在空旷的林子里,浑身脏兮兮的,眼睛里泪汪汪。看到他来了,还强撑着,努力装作笑容。 赵意赶紧举着火把,大步走上前去:“你没事吧?” 她瞳仁黑漆漆的,黑暗中闪着泪光。 “我没事。” 赵意拿火把一照,才看见她浑身都是伤,衣服上都是血渍,裙子也被撕扯坏了,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这还叫没事。 “你可算来了。” 她一见到赵意,顿时委屈的跟什么似的,不管不顾,伸出胳膊就抱住他。 “我还以为我要被狼吃了呢。” 赵意知道此刻有很多人在场,很多双眼睛盯着。这一幕,传到赵贞耳朵里,又是事情。可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许多。她是公侯家的小姐,千金之躯,哪里受过这种罪,赵意看她那白嫩的脸颊上都是伤,一时心疼地屏住呼吸。他连忙将火把交给左右,然后迅速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替她披在身上,将她紧紧包裹住。 他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料她不能行走,于是直接将她拦腰给抱了起来。 左右举着火把开路,赵意一路抱着她走出密林。 他一路脚步都是稳稳的,步伐又急又快。 她没以前发现,他人长得瘦,居然这么有力气。走了半天,连大气儿都不喘,身形也不打晃。胸膛靠上去暖暖的,结结实实,甚是安全。只恨没有早一天被他这么抱着。 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果然身体不虚。 赵贞听闻找到了人,也调遣人跟了去查看。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就赵意抱着人从林中出来。她身上裹着男子的外袍,双手搂着赵意的肩膀,一只白皙的脚赤着,整个人如小鸟般靠在他的怀中。 赵贞看着这场景,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出了林子,萧沅沅才看到有许多人,火把如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赵贞就在火龙的最前方,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担忧散去,赵贞的语气再次又变得冷峻:“她怎么了?” 赵意道:“她受了伤。” 赵贞道:“怎么受的伤?” 赵意道:“马受了惊,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被荆棘划伤。” 赵贞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脸上隐约有几道血痕:“朕让人驾了一辆马车来,把她放到马车上吧。” 赵意依言,将她抱上马车,拉上帘子。 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上又疼,筋疲力尽,也没有心思想太多,躺在马车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只恍恍惚惚听到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望见许多火把,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马车停下,她被人抱下车。有一段时间,她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发现已经在卧房中。 爹爹和娘都在床前,傅氏担忧的语气,一个劲地问:“这怎么,怎么摔成这样。”有人帮她换衣服,擦拭手脸,有人帮她诊脉。 可能是因为身体受了伤,疼痛加疲惫,她虽然有意识,却始终睁不开眼。 傅氏端了粥,坐在床边:“吃点粥补补力气吧。身体虚成这样怎么能行。” 她累极了,只想睡觉,嘴里只念叨着:“我不吃,不吃。”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用力地推开碗。 傅氏说:“那喝药吧。饭不吃药总得喝。” 她实在不想喝药。她又没病,只是摔伤了,养养就好了。她现在只想休息。 傅氏叹气说:“饭也不肯吃,药也不肯喝。” 萧钦说:“她累了,就让她先睡一觉吧,明天再说。” 屋子里的灯吹灭了,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她如愿以偿进入梦乡。 次日,傅氏来看她,给她送来米粥,还有参汤。 “还好没有伤着筋骨。” 傅氏说:“一会吃了饭,再给你换药。你身上许多地方擦破皮,得防着感染。太后赐了你金疮药。” 休息了一夜,她精神已经好很多了。虽然身上受伤的地方还疼,不过勉强可以忍受。还亏得是她这副身体好,结实强壮,马背上摔下来,这么重居然没有摔断骨头。 萧沅沅一边喝粥,一边试探着问母亲:“太后没有责怪我吧?” 傅氏道:“责怪那些人没把你看好。” 第52章 眼泪 饭后, 太后遣了御医来,给她换药。 当夜回了行宫,太后派人叫赵贞去她那里用宵夜。赵贞沐浴, 换了衣服,随即来到太后房中。 太后尚未卸妆, 一身常服坐在榻上。榻上是一小案,放着一叠点心和一只玉碗盛着的,红红的玛瑙似的石榴籽。 赵贞心情十分沮丧。哪怕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 萧云懿还是看出了他的情绪。 “皇上今日怎么了?脚步这么沉甸甸的,一点朝气也没有。” 赵贞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只觉心中冰凉凉的。前世今生, 种种苦痛重上心来。他跪在太后面前, 稽首行礼。还未起身,就已经鼻眼酸涩, 眼泪呼之欲出。 第57章 他忽然感觉万分孤单, 好像这世间只剩太后可依靠。他忍不住抱着萧云懿的腿,埋头在她膝上。 他一声未语, 默默流泪,眼泪打湿了萧云懿的衣袖。 他从小是个内敛的性子,什么事都深埋在心里,从不向人说,连萧云懿都从未见过他哭泣。突然看他这个样子, 萧云懿也有些心疼了。 这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长这么大, 也没流过眼泪。 萧云懿示意,左右的奴婢们都退下。 而后,她伸手搂着他, 抚摸着他的头发:“皇上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人,怎么哭起来了?” 赵贞流泪道:“孩儿想起以前不懂事,觉得愧对阿母。” 这话不知从何说起,好端端的进门来,就这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萧云懿听了,难免有些惆怅,安慰他道:“皇上不必说这些。咱们娘儿间,没有那些愧不愧的。” 赵贞道:“这世上,只有阿母对我好,只有阿母体贴我,爱护我。孩儿多想回到幼时,坐在阿母的怀中撒娇,被阿母抱着睡觉。孩儿以后,一定听阿母的话,再也不让阿母伤心失望。请阿母原谅孩儿。” 萧云懿见他泪流不止,心中也不由地动容。 自从南安王事件后,他们母子间感情就生疏了,许久都没有这样亲近过,更不曾敞开心扉。萧云懿拿手绢给他拭着泪:“别难过了,阿母不生你的气。快别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你是一国之君,怎能轻易流泪。让人知道了笑话。” 萧云懿弯腰搂着他,想到先前的事,不由地也反思自己:“以前阿母待你,确实太严苛了一些。阿母只是盼着你能刻苦用功,将来做一个有为之君。有时候爱之深,责之切,忽略了你的感受。你有什么话,跟阿母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人憋久了是要生病的。” 赵贞伏在她腿上:“孩儿明白阿母的心,从未怨恨过。” 萧云懿抚摸着他头:“阿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你父亲、祖父,都不一样。” 赵贞道:“我知道,阿母这些年对孩儿态度反复,忽冷忽热,皆因不放心,担心孩儿会背叛。孩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孩儿自出生起,便承蒙阿母的辛勤养育教导,衣食哺喂,昼夜劬劳。登基之后,朝堂之上,全靠阿母的庇护。养恩大过生恩,没有阿母,孩儿这条命早就没了。孩儿心中只认得阿母您。人终有一死,至于逝者,孩儿已不再好奇,也不愿再去探究。请阿母放宽心,亦莫再为往事耿耿于怀。孩儿只想和阿母在一起,和和乐乐,共享天伦。万不要再彼此猜疑。” 这样的话,前世的赵贞,是从未在太后面前说过,也说不出口的。人只有过了那个年纪,才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也只有自己做了父亲,经历了亲手杀妻戮子的惨痛,才渐渐理解太后的处境,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无奈。 只有懂得,才能释怀,也只有释怀,才能敞开心扉。 他而今只觉得,一切仇恨都不再重要。死人终究是死人,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活人想要幸福,想要快乐,就必须放下一些东西。 萧云懿双眼有些湿润,摸了摸他的脸:“好了,好了,不说了。阿母知道你的心,咱们不说了。快起来吧,别把膝盖跪疼了。” 萧云懿想抱他,却发现他比自己还要高大得多,于是拉着他的手,唤他起身,让他坐到身旁,又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偎依了好一会。 萧云道道:“今日厨房里新进了馄饨,用新鲜的荠菜和虾米包的,尝着皮儿薄鲜嫩,味道甚好。想叫你来尝尝呢。” 赵贞克制了情绪,坐正了。 萧云懿道:“馄饨要刚煮出来的才好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你等一会儿,我吩咐厨房煮去。” 萧云懿唤了人进来,吩咐去煮馄饨。 “你先尝尝这点心,还有这刚剥的石榴。” 萧云懿一边说着,一边拈了一块点心,笑送到他嘴边:“这个是栗子糕。很是香甜,吃着也不腻,倒有些清淡。是你喜欢的口味。” 赵贞吃了块栗子糕,又尝了几颗石榴籽。这石榴好吃,就是吐籽太麻烦。 萧云懿知道他很爱吃石榴,又不喜欢吐籽,还特意让人给他榨了石榴汁,装在琉璃杯中。他饮了一杯酸甜的石榴汁。 坐了片刻,馄饨送了来。 赵贞拿着勺子吃馄饨,太后含笑在一旁看着。 “好不好吃?” “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点。” 太后平常总叮嘱他,饮食要克制一些,不可吃太多,不消化,容易伤脾胃,倒是头一次让他多吃点。 赵贞其实没有什么胃口,然而见太后劝食,努力吃了一些。 太后许久没像今天这么高兴,叫上笑容一露,气氛都好了不少。 太后道:“你们白天去打猎,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太后虽未一同前去行猎,但是阿沅受了伤,又是调兵又是搜山,折腾了半夜,太后心中也疑惑,遂将赵贞身边的随行侍从叫来询问一番。 太后虽不十分了解,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是兄弟俩争风吃醋?太后心里吃惊,这倒是很新鲜了。 赵贞低着眼,沉默不语,像是极受伤。 他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太后。 萧云懿其实很乐意看好戏,不过眼下看赵贞这般委屈,她自然是护犊子的。顿时拉着赵贞的手,坐在自己的身边,抚着背哄他,笑说:“你一个皇帝,跟臣子置什么气。任凭是什么,他还能争得过你不成?” 见赵贞脸色还是不喜,太后不免数落赵意几句:“我看陈平王近日是有些轻浮了。我一贯还说他稳重,而今倒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 太后道:“阿沅这孩子,是有些不安分。我听说,她跟陈平王有些暧昧,两人私下里很好。不过小儿女之间,春心萌动也是正常,不好责备些什么。他们俩,倒也挺般配的。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她,便让她嫁与陈平王吧。至于你的婚事,我另为你挑合适的女子。就当她没那个福气。” 太后在男女之事上,向来是很开明,并不反对男女自由交往。 相反,她还挺喜欢看小儿女恋爱的,觉得年轻鲜活,有意思,心里常常羡慕,因此也乐得成全。 赵贞道:“孩儿不愿意。” “你是不愿意娶她,还是不愿意她嫁给陈平王。” 赵贞道:“孩儿不愿意她嫁给陈平王。” 萧云懿道:“那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呢?” 赵贞抿着嘴,不肯回答。 萧云懿道:“我看你们先前在宫里时很要好,吵吵闹闹的,这些日子又似乎疏远了。我看她现在跟陈平王之间,倒比跟你亲近 得多。我当你是不喜欢她,也就不想勉强你。” 赵贞道:“孩儿愿意娶她,是她不愿意嫁孩儿。” “这事难不成还由得她了?” 太后道:“你可是皇帝,这世上只有你不要别人的,没有别人不要你的。任凭什么女子,但凡你想要,阿母都给你娶到手。你无需担忧。” 赵贞听了太后这话,心里这才有了底。 太后又转而问他:“只不过她那个性子,最是善妒,又小心眼儿,不能容人,你当真想要娶她?她连丽娘都要排挤,我倒真怕你娶了她,以后后宫没个安宁日。” 赵贞道:“孩儿决心已定,不想看她嫁与旁人。” 太后道:“既然你想要她,阿母也随你的心。她跟陈平王这事,阿母回头好好地斥责她。我看她是有些三心两意,怎能跟你好着好着,又去亲近陈平王。她既要嫁给你,如此朝三暮四可不行,需得好好说她。陈平王那里,我也得认真训斥他一番。男未婚女未嫁的,岂能私相授受。” 太后护起犊子来,顿时不讲什么自由恋爱了,只一味顺着说,哄赵贞高兴。 赵贞道:“孩儿还有一件事,想请阿母应允。” 太后道:“你说。” 赵贞道:“孩儿想让太后,将丽娘指婚给陈平王为妻。萧家的两个女孩儿都在宫中,孩儿怕她们会闹得鸡犬不宁。她素来又小气,孩儿不想整日为这事儿吵吵闹闹,引得太后也心烦。” 太后道:“阿母依你。” 第53章 求和 次日, 太后便把陈平王叫去,当面数落了一通。 赵意对太后的畏惧,远甚于对他兄长。一时惊恐不安。 太后命令他, 从今往后,不得再与萧沅沅私会。 赵意此刻, 终于明白,皇帝和太后想法一致,这件事, 已经没有更改的可能。他之前还期盼着太后会不同意她入宫,而今看来,太后已经有了定论。 皇兄那天的态度, 如此坚持, 太后想必是要顺着他的。 他心中茫然,一时整个人沮丧下来。 他一时不知去从。 第58章 他承诺过要娶她, 两人有过爱恋之情, 而今要他断绝关系,无异于是背弃。 而皇兄那里, 自己已然是十分难堪,叫他将来如何面对兄嫂。 可若不从,自己又能如何?他是陈平王,是皇帝的弟弟。赵贞既是他兄长,也是他的君王。 他黯然神伤。 赵意回到房中, 提起笔,想给她写一封信, 道明情由,然而却下不了笔。 他想起她受了伤,想要询问一下她的病情, 仍旧开不了口。 皇上和太后的态度这般严厉,禁止他们来往。如此纠缠不清,到底是对她好,还是害她呢?他心里一时怕了。皇兄那日,拿剑指着她,如果自己执意纠缠,最危险的不是自己,反而是她。自己只是挨了训斥,她却有性命之虞。 萧沅沅床上躺了两日,赵意没有来看她。第三日的时候,赵贞来了她的房中探望。她打远透过窗户,看见身影,还以为是赵意,心中还欢喜不已,连忙上床躺着。及见他进来,才发现是赵贞。她顿时懊恼,赶紧背过身去装睡,不愿意理会他。 房中无人,赵贞轻轻坐在了她的床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整个人显得十分洁净,雍容典雅。 “你伤的怎么样?”他知道她并未睡着,只是故意不理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想唤醒她。 赵贞其实心中气的厉害,恨不得掐死她。然而自己一个人在房中左思右想,她这个脾气,是绝不可能低头的。自己只是拿刀吓了吓,她就要骑马逃跑,显然也是怕自己的紧。她毕竟是女子,两人想要和好,少不得得自己先低头,哄一哄她。这样一直冷淡下去,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他不想亲手将她推到陈平王的怀中去,眼下只能忍了气恨,来找她求和。 她听到他的声音,只闭着眼,装作不理。 赵贞注视着她单薄的脊背,心中不由想起从前。他们之间,有过许多美好的回忆。她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他,也曾床笫间亲热和谐,耳鬓厮磨彼此纠缠,要放手,当真不舍。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太痴傻了。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是有情的。 哪怕她亲口说了不爱他,他还是不愿信。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证明自己曾经所有的爱意,都是笑话。他绝不肯接受,他一定要让她改口,一定要让她亲口说出爱他。 他不相信,自己在她心中真就是毫无魅力,一文不值的。 他绝不要用这种方式结束。 赵贞道:“你是不是想着,来看你的人会是他?” 萧沅沅听到这话,顿时坐直了起身,转身面对着他:“皇上到底想做什么?” 果然,一提陈平王,她立刻就不装了。 赵贞道:“他不会来看你的。” 她有些恼怒,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赵贞道:“我告诉他,你会嫁给我,让他不要再与你亲近。” 萧沅沅恼怒不已:“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知道,赵贞对她,绝对没有什么好心。 “我知道皇上恨我。” 她梗着脖子,无所谓道:“我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你要杀就杀,随你怎么处置,但我绝不会再嫁给你,受你羞辱。” 赵贞道:“我确实恨你。这些日子我夜夜失眠,食不下咽,每日每夜每个时辰,我都在恨你。我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折磨你,报复你。我想过杀了你,想过将你关进囚牢中,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可是,无论怎样报复你,我都得不到快乐,我依然还是痛苦。就算是把你千刀万剐,把你凌迟处死,我也还是怨恨,心里还是想不开。到头来折磨是我自己。” 他语气轻飘飘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自嘲:“所以我又想着,不如成全你,放你走,让你嫁给你想嫁的人,过幸福的日子,这样我们彼此都好。可我还是做不到。” 萧沅沅冷笑一声,并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这老狗向来多愁善感,最喜欢说些腻腻歪歪的话,然而待人却是最心狠的。 谁信他谁傻。 赵贞知道她在鄙夷自己,却并未在意。 他自嘲道:“前日在林中,看见你与他亲热,一时之间当真不忿,恨不得立刻杀了你。可是事后一想,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当真可笑。你早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也不是第一次背叛我,我不该如此生气的。” 萧沅沅心笑:你才知道? “我想了想,这也没什么。” 赵贞道:“你有过别的男子,我也有过别的女子。这件事,咱们扯平了。只要你不再犯,以后,我不会再追究此事。你也忘了吧。” 萧沅沅不以为然,你说扯平了就扯平了?谁要跟你扯平,我才懒得关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赵贞低头,拉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再互相怨恨了,好不好?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从今以后,咱们好生相处。” 他说这话,萧沅沅没法反对。毕竟他是皇帝,能放下仇恨,对自己是再好不过。她可不想让赵贞随时惦记着要取她这颗项上人头。 可是,他那言外之意,可让她不大爽快。 谁要跟他相处。 赵贞见她低了首不语,于是凑近了,揽着她的腰,轻轻抱着。 “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轻声说:“我不想恨你了。你也别再恨我,好不好?” 萧沅沅实在不愿与他亲近,只觉浑身鸡皮疙瘩,怪恶心的,但既然他主动求和,话又说到这份上,她也不能不给面子。 先敷衍了他去。 萧沅沅没有明着拒绝,假意只是推了推他,故意找借口:“你碰到我伤口了。” 赵贞听她语气,不似方才那样冷硬了,不由心情也轻松起来。 他笑道:“你也是活该,自己一个人骑马跑那么远出去做什么。真不怕危险,万一碰到歹人,可不是摔下马那么简单的。” 萧沅沅心想道:你可不就是那个歹人吗?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面对着床内侧,拿被子裹着身,后脑勺对着他:“皇上还是先回去吧,让人知道说闲话。” 赵贞道:“这有什么,谁还敢说你不成。” 赵贞以为是自己前天拿着刀要杀她,她还在生气,遂拍了拍她肩,小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不愿意。 赵贞道:“我那天真气坏了,一时没控制住脾气。我这不没真伤着你么,就是想吓一吓你。哪知道你这么不经吓。” 她嘲讽道:“谁知道呢。皇上杀人又不用偿命。” 赵贞道:“真没有。你让我杀我也下不去手。” 他弯下身,抚摸着她肩膀:“咱们都忘了这事,好不好?” “我心里也有气。” 他质问她:“换了你,你不也生气吗?” 萧沅沅经不住他纠缠,只得又坐了起来。 她挽起袖子,给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大片血痂,还有淤青。 他拉着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淤青。 萧沅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个动作,心下一转,顿时就猜出了他的意图。赵贞这个人,能屈能伸,有时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非常能够忍受屈辱,也擅长伪装。 就像他当年在太后面前装孝顺一样。 他喜欢装,陪他装一装也无妨。 萧沅沅故意挽起中裤裤腿,给他看自己的膝盖:“还有这呢。” 她的腿白皙纤长,光滑似玉,只是和胳膊一样,也是受了伤,膝盖到小腿青紫了一大片。他依样亲吻她膝盖。 “我肚子饿了。”萧沅沅故意指使他。 她挺好奇,他能低三下四到什么地步。这人真有意思,对自己低三下四装模作样能获得什么呢?就为了能有机会报复自己一下? 这也太可笑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让皇帝宁愿脸都不要来求和,也要处心积虑报复她。 然而自己是断然不会相信他,也不会给他报复的机会。 赵贞说:“我给你剥桔子吃吧。” 他看到桌上有桔子,黄澄澄的很是新鲜,便拿了一只过来,坐在床边剥。桔子闻起来,有种清新苦味的芬芳。皮剥去,沾了一手的味。 他倒不介意,剥去一瓣干净的桔子子肉,耐心将上面白色的筋络撕去了,递给她:“你尝尝。” 这桔子汁水很足,十分新鲜,吃着酸酸甜甜的。她毫不愧疚,享受着皇帝的服侍。赵贞一瓣一瓣,将桔子剥好给她。 “你要不要喝水?” “要。” 赵贞于是又起身,看到外面的盆子里有水,是干净的,洗了洗手,然后给她倒了一盏茶水。 第54章 恳求 萧沅沅吃着桔子, 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见他在洗手倒茶,又赶紧坐回去。 她接过杯, 品着茶。 赵贞道:“你这缺什么,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第59章 萧沅沅道:“什么也不缺。就是哪里也去不了, 有些无聊。” 赵贞道:“要不我回头送一些书来给你,你可看看,打发时间。” “你那是什么书?” “有乐府诗集, 你读不读?还有世说。” 她想了一瞬:“也行。” “那我回头给你送来,再送你几丸养身的药。” 她说了句:“多谢。” 赵贞在这坐了一会儿,该说的话说尽了, 此刻相对无言。他寻思着感情的事也不急在一时片刻, 总得慢慢来才好,于是起了身。 “我不妨碍你休息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你也躺下睡一会吧。受了伤, 得多睡觉, 伤口才恢复得快。” 她点点头。 赵贞给她盖了盖被子,遂转身离去了。 萧沅沅望着他的背影, 心中着实想不通,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和陈平王亲热,他反倒过来低声下气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心中不免觉得十分惬意。 她寻思着,接下来要怎么对付这个人。他既然主动求和,她笑纳一下也不是不可。反正左右不过是真真假假, 管他什么目的呢?即便是虚与委蛇,也比撕破脸要好得多。 赵贞出了门, 没走几步,就遇到陈平王。 赵意站在合欢树下,严肃恭敬向他施礼。 “皇兄。” 赵贞看到他, 顿时想起自己刚才在房中的举动,猛然有种刚做完婊。子的羞耻感。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他一脸冷漠,倨傲地立着,锋利的目光直视着陈平王:“你要到哪里去?” 赵意道:“不到哪里去。” 赵贞看他去的方向,和自己来的方向一致,心中已经猜到:“你不用去看她了,我刚从她那里出来。她好的很,你不必担心。” 赵意目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但很快又掩饰住了。赵贞看他一只手藏在袖中:“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瞧瞧?” 赵意见瞒不住,只得双手拱手将手中的东西奉上。 赵贞拿过来一瞧,是一只圆形的小盒子,像是什么膏药,打开来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苦味。 赵贞道:“你是要送药去的?” 赵意道:“这药是我先前从一朋友处得的,治肌骨损伤,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还能防止伤处流血感染。我不敢去见她,本打算交给她的仆人让仆人转交。既然皇兄在,那就交给皇兄吧。还请皇兄转交给她。” 赵贞听他这话说的倒还有几分像样,便将那药膏收下:“既如此,那就给我吧。” 赵贞此刻看到陈平王,心情倒平复了许多。 他并不想因为女人的事,跟素来和气的亲兄弟闹不愉。那日大发了脾气之后,事后也有些后悔,事后也想找机会和陈平王谈一谈。 他珍视这段手足之谊。无论作为皇帝,还是兄长,他都不应该因为私情而影响君臣或兄弟的关系。 不值得,也无必要。 他生气归生气,但心里知道,这事也说不上是陈平王的过错。 “今日天气好,咱们一块四处走走吧。” 他主动对赵意说。 赵意点头应允:“皇兄想去哪里走走?” 赵贞道:“去行宫外吧。” 兄弟二人沿着道散步。这初秋的季节,空气凉爽,道旁开着一树一树的杜鹃,颜色鲜红似火。赵贞走在两边长满了青草,中间铺了沙砾的小道上。 天色湛蓝,白云漂浮如絮,此处自是幽静,最适合赏景。赵意紧随兄长身后。 这些日子以来,赵贞的心情头一次像今天这样好。他信步闲走,只觉鸟语花香,风景如画。他知道自己方才在女人面前,有些过于下贱了。不过,反正也没人瞧见,他这样安慰自己。男女闺房之中的事,就算是贱了一些,也没有什么丢人的,只当是夫妻情趣罢了,并不碍着什么。 这数月里心情烦闷,皆是因为她的关系,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如何处置,而今决心了放下仇怨,便觉神清气爽,胸中积攒的郁气,也瞬时间一扫而空。 天边鸿雁成行,一时之间,秋意甚浓。 这还是重生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秋天。 赵贞看那杜鹃开的好,随手折了一枝,放在鼻端嗅了嗅。 没有什么香味。 他忽想着,这花颜色漂亮,可惜她受了伤,不能出来看。应该折一些送到她房里去。 不过杜鹃花适合长在树上,在枝头赏看,折下来插在瓶里,便少了些意境。不如盆栽来的好。 他一边赏着这满道的杜鹃花,一边感叹道:“果然,人还是要放下仇怨,才会心气平顺,四体舒泰。” 赵意不知他何出此言,一时没有回话。 赵贞道:“前日的事,是我太过冲动,得罪了你,你不要见怪。” 他说的是那日在林中,气怒之下打了陈平王一耳光的事。 赵意听了这话,顿时惶恐,连忙下跪道:“皇兄这话,臣弟如何担当得起?” 赵贞转身搀扶起他,态度和蔼说道:“你不必如此。今日咱们不论君臣,只如兄弟在一起,说说闲话。” 赵意不敢起身。 赵贞道:“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这件事你没有错,是我的过错。我当时着急失了理智,还望你谅解。” 赵意道:“皇兄此言,臣弟担当不起。” “你担当得起。” 赵贞道:“你是陈平王,又是我的亲弟弟。咱们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却年纪相仿,自幼一处长大。我心里想什么,你最清楚。没有任何人的了解,能胜过你我之间。我从未将你看做是臣子,或是低我一等。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便与你赔不是。你不要怨恨我。” 赵意听闻此言,心中酸楚:“臣这个陈平王,也是皇兄所封,岂敢妄自尊大。臣弟从不曾怨恨皇兄。臣弟只是心中有些不明白,皇兄那天为何这般生气,也不知皇兄为何待她的态度,会这般古怪。臣弟心中有许多疑惑未解。” 赵贞道:“我同她之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不是我不愿同你说,当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但我有一句话,必须要告诉你。她不久的将来,是一定会进宫的。来日她就是你的兄嫂,你不能再与她私会,也不得再与她有任何私情。我同你说这些,是看重我们兄弟的情谊,不想因为任何事,影响咱们兄弟的感情。盼望你理解我的苦衷。我实在是,有许多话,不知如何宣之于口。” 赵意听了他此番言语,连日的委屈,一时转为了愧疚。 “臣弟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赵意道:“皇兄不愿意说,自然有皇兄的缘故。这件事,只怪臣弟太糊涂。皇兄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如此激动。许多事,想来臣弟也未知全貌。臣弟回去之后必当忏悔,不会再如此惹皇兄生气。臣弟不会再同她有任何瓜葛,请皇兄放心。” 他心中虽沉痛,但语气,已然是下定了决心。 陈平王不愧是陈平王。 向来知轻重,顾大局,忠诚善良,温柔体贴。 赵贞心中感叹。 赵贞扶起了他:“我相信你。” 赵意道:“臣弟还有两件事,想请求皇兄应允。” 赵贞道:“你说。” 赵意道:“臣弟不知皇兄与她有何种恩怨。只是,臣弟看她不是皇兄所言那样心胸邪恶之人。她毕竟还年少,天真烂漫了些,即便有些任性不知事,哪里触怒了皇兄,还请皇兄原谅她,不要同她计较。皇兄既然决心要娶她,就不该怀着仇恨怨怒。既是夫妻,还望皇兄能善待她。多愁多虑最是伤身,臣弟也一心盼着皇兄能够有个好姻缘,夫妻恩爱和睦。病树前头万木春,万事都要朝前看,切不可沉湎悲痛,过度伤怀。” 病树前头万木春,赵贞回味着这句话。 这话好,吉利,他心中也企盼着病树前头,万木生春。 他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我答应你,我会尽力。” 赵意道:“还有一件事,盼望皇兄能答允。” “你说。” 赵意道:“臣弟想要单独见她一面。” 赵贞皱着眉头不悦,赵意接着说道:“臣弟同她,毕竟相知一场。而今既要断绝,自然要当面说清楚。于我于她,于皇兄都好。臣弟当初对她有承诺,而今弃言背誓,臣弟想亲口致歉,不想太伤她的心。” 赵贞这回犹豫了许多,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 “我答应你。” 他说:“不过,你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得由我来定。” 赵意明白他此话的意思。他到底还是心怀芥蒂,不放心的。 赵意没有再辩驳:“臣弟愿听皇兄安排。” “过些日子吧。” 赵贞望着满道的杜鹃花:“等过些日子,她身上的伤好了。我会挑个时间和地方,让你们见面。” 第60章 赵意感激道:“多谢皇兄。” 赵贞索性放开了怀,不再想那些前尘旧事。 第55章 训斥 回去后, 赵贞挑了些书,还有一盆杜鹃,派人送去给萧沅沅。 萧沅沅收到这几样东西, 尤其是那盆杜鹃花,心中颇察觉出一些意思来。 连日看书。 不日之后, 车驾启程还京。萧沅沅因为受了伤,便没有骑马,全程都在马车里。 她伤的不重, 但也不轻,过了十多日,身体还有些隐痛。不过擦破的皮肤都已经结痂。她一直都见不到赵意, 心中烦闷。回程的马车上, 她时不时掀起车窗的帘子,往外探看, 想寻找赵意的身影, 然而始终也没有见到。 她心中已经知道缘故。 必定是赵贞,给他说了什么, 逼迫他不得与自己相见。她太了解陈平王的为人了,他是个最端庄守礼不过的人,对赵贞唯命是从。 她心中恼怒,然而前世早就知道他是这样人,也只能生闷气。 她让王恩去, 看了看,陈平王究竟在何处。 “你就说我想见他。” 王恩去了, 回来告诉她说:“陈平王一整日,都在皇上身边。小人见不到他。” 萧沅沅听了,也只得放弃。 她知道是赵贞从中作梗, 却无可奈何。 赵意连日里都在赵贞车中,与他同乘。兄弟二人在一处下棋谈心。赵贞以此,想缓和二人的关系,正好也免得他再去和萧沅沅纠缠。 赵意知道他的意思,是以老实奉陪着。 回去的一路,行程要快的多,一个月便抵达京城。 这日夜里,到达苴阳。萧沅沅正要休息时,傅兰蔚来了她房中,关心了一下她的伤,而后语重心长地叮嘱说:“你以后不要和陈平王来往。” 萧沅沅十分诧异:“娘为何说这话?” 傅兰蔚蹙眉道:“太后似乎不同意你和陈平王的婚事。” 萧沅沅只当是赵贞不同意,没想到太后也反对。 “是太后亲口说的吗?” 傅兰蔚摇头:“太后没说。不过我听太后身边的周彦昌说,陈平王因为你的事,挨了太后训斥。那日皇上在林中拿刀要杀你的事,太后也知晓了。你怎么得罪皇上了?皇上为何会激怒成那样?你竟一直不告诉我。我刚听说,吓都要吓死了。” 萧沅沅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和母亲解释。 傅兰蔚道:“你摔得这一身伤,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事?” 她没法否认,只得默默地玩弄着手指。 “我的乖乖。” 傅兰蔚说:“你好大的胆子。让皇上和陈平王两个人为你打起来。你不要命了。” 萧沅沅颇有些委屈:“这也不能全怪我。” 傅兰蔚道:“你可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爹娘,自己一个人昧着。我和你爹还当你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的。敢情是皇上拿刀要砍你,你逃跑摔下来的。” 萧沅沅道:“我不是怕爹娘知道了担心么。” 傅兰蔚说:“我现在知道了不担心么?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萧沅沅不肯答。 傅兰蔚道:“还好皇上这些日子没发脾气,还来看望你。” 萧沅沅道:“太后为何不让我跟陈平王交往?” 傅兰蔚说:“我哪里知道,八成是因为皇上。我着实是看不明白,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老了?还有你,你到底在跟谁好?” 萧沅沅毫不迟疑:“我当然是喜欢陈平王。” 傅兰蔚道:“我不管你,反正你近日不要再同他见面了。” 次日一到家,傅兰蔚便将她禁足房中,哪里也不许去。 几个月行程,把人累的不轻,萧沅沅也没力气跑跳,就在家里喂鱼遛鸟,下棋看书,消磨时间。 萧沅沅早上刚吃了饭,在院子里荡秋千,忽然宫里来人,说太后有旨意,传她入宫觐见。傅氏听闻,跟了出来,问道:“可是公公听错了,是单传她,还是我们娘儿一起?” 宦官笑道:“太后只传了她,没提别人。” 傅氏有些担忧,叮嘱道:“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单独叫你去,你可小心着回话。” 萧沅沅道:“我知晓。” 萧沅沅连忙回房,去换了衣服重新梳妆。 进宫的一路上,萧沅沅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许久没进宫了,太后也没有单独传召过她。上次在林中摔伤后,太后除了派御医给她治疗,也没有亲自问过话。按理来说,太后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不过问。因为牵扯到赵贞,她估摸着自己必然逃不掉一顿臭骂。 这一个多月,她都等着,指不定太后哪天要把她叫去训斥。 萧沅沅坐在马车上,肚子里一路都在打草稿,要是太后问起她跟陈平王的事,要如何回话。 骂就骂吧,她琢磨着,自己老实装乖就是。只要她不顶撞姑母,太后总不至于为这事就把她怎么样。男女情爱,又不是犯了天条。 而且,太后先前早就知道她跟陈平王走得近。 太后刚处理完政务,此刻正在寿春宫正殿,太监领着她前往。 萧沅沅进殿时,太后正坐在榻上读书。 她是个极爱好读书的人,几乎手不释卷。萧沅沅看她坐在那,一只手扶着凭几,一只手握着书卷,看的入神。那姿势跟赵贞真如出一辙。赵贞许多地方,都像是太后的影子,包括言谈举止,还有日常的习惯爱好,萧沅沅时常会觉得很惊奇。 她上前稽首,向太后请安:“阿沅拜见姑母太后千岁。” 萧云懿见了她,收起书:“你起来吧。” “这件事,我早该问你的。只是先前你伤未好,怕你身子不适,便没传你来。而今伤可好了?” 萧沅沅听太后语气不算坏,心情稍微放松:“已经好许多了,没有什么大碍。” 萧云懿道:“可留下伤疤了?你近前来,我瞧瞧。” 萧沅沅近前去,挽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伤疤。疮痂掉落,皮肤还有些发红呢。太后瞧了道:“这伤的可不轻,估计要些日子才能好。回头我让人送你一盒白玉膏。这东西去疤很有神效。” 萧沅沅道:“多谢姑母。我现在每日在抹芦荟胶。” 萧云懿道:“你可以两样一起涂抹。” 萧沅沅站着,太后也不说坐,关切完了,说起正事:“我问你,皇上和陈平王,你究竟属意谁?” 萧沅沅有些惊讶,没想到太后会问的这么直接。 太后其实也是想试试她,看她诚不诚实,于是说道:“皇上和陈平王都到了大婚的年纪了,你年纪正好相仿。你又是我的亲侄女,我想为你们择适当的婚配。儿女间的事,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你喜欢谁,但说无妨。” 萧沅沅道:“我喜欢谁,姑母便允我嫁给谁吗?” 太后不置可否:“我自然要考虑你的想法。” 萧沅沅道:“我喜欢陈平王。” 太后听了这话,脸色不悦:“你先前在我这,吵着闹着的,一定要嫁给皇上,还要将丽娘赶出宫。而今又跟陈平王亲近,你到底是何意?” 萧沅沅知道,自己不论说喜欢谁恐怕都免不了太后的训斥。太后说这么多,都是为着一个多月同赵贞的那件事,护子心切。不过这是她唯一能向太后表明心意的机会,即便是太后不满,她也得努力争取。 “我喜欢的是陈平王。还请姑母成全,为我们赐婚。” 萧云懿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数落道:“我看你不是没有心没肝,是心肝太多了。两个男人,一个皇上,一个王爷,被你拿在掌中玩的团团转。别当我不知你那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你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不定,脚踩两只船,一会亲近这个,一会引诱那个,你想要干什么?你倒真是会风流。要说女子朝秦暮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却也没有变的像你这样快的。更没有人你这么大胆,把皇上都玩弄进去的。” 太后虽然是在数落她,但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十分生气。 萧沅沅知道,她姑母这人,其实在男女之事上,很是放的开,并不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相反,她自己也爱风流,也喜欢英俊的男子。 而且,她不喜欢整天唯丈夫之命是从,把丈夫当成天的女人。她此刻骂归骂,但是怒气倒有限。 萧沅沅委屈道:“我没有。” 萧云懿道:“你没有,你同陈平王私相授受的事,你如何解释?还有那日在林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沅沅回答不上来,索性也就不再嘴硬,老实听太后训斥。 “我问你。” 太后盯着她脸:“你跟陈平王之间,有没有肌肤之亲?你是否是处女之身?老实回答。你是我亲侄女,我不想羞辱你。别逼得我找人来给你验身,或者是找陈平王对质。让别人说出来,这话可就不好听了。” 第61章 萧沅沅闻言吓得赶紧跪下,分辩道:“没有。姑母,我跟陈平王之间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断没有逾越半分的。” 太后的眼神,显然是不太信她这句话。但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便没有再追究:“你是未婚的女子,从今往后,不得再与他相见。” 萧沅沅不肯:“姑母,你就成全我吧,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萧云懿看着她,不由好笑:“你倒也是个人才,惹得皇上还有陈平王为你神魂颠倒的。你别装了,我可不信你对男人有什么真心,你的眼睛里就没有真心两个字。” “没有也好。” 萧云懿道:“这宫里,真心越少越能活的安稳。会勾引男人不算本事,能拿捏住他们才算本事。我不管你喜欢谁,将来入了宫,你喜欢的人只能有一个,就是皇上。” ----------------------- 作者有话说:1.太后其实是个很开明的人,她压根不在乎女主处女不处女的。只不过话得那么说。太后是怕她学甄嬛回宫哈哈。 2.男女主前世的年龄。其实我写的时候心中设定贞去世36岁,正值中年偏年轻,但是年份设定没能计算准确,出现了笔误,现在修正一下。贞去世36,沅24回宫,34去世,正文同步修改。 第56章 偷听 姑母是什么意思? 将来入了宫……这是要她嫁给赵贞? 萧沅沅没有机会追问, 太后说完话,便让她退下了。 萧沅沅出了太后寝殿,还未出得宫门, 就遇到迎面走来一个宦官,是赵贞宫中的, 叫李龄德。 “娘子请随我到畅春园。” 畅春园,那是赵贞住的地方。赵贞找她有什么事? 萧沅沅随着李龄德一同,往畅春园去。 缓步登上台阶, 走进室内,她本预料着见到赵贞,却没想, 看见的是陈平王。 他动作拘谨地站在室中, 身穿着素净的服饰,双手自然微垂着。 萧沅沅看到他这个姿势, 就感觉出奇怪。这是赵贞的住处, 她想起来了。她扭头,看了看四下, 目光注意到了赵意身后的屏风。 她顿时猜到了自己为何会被叫来此地。 房中只有两人,身后的门也被关上。 她问赵意:“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等我吗?皇上在哪?” 赵意道:“我向皇兄请求,想见你一面。” 她蹙了眉不语。 赵意道:“你的伤可好了?” 萧沅沅道:“好了。” 赵意道:“我本该去看你的,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看到你好了我也放心了。” 萧沅沅道:“咱们到别处去聊不好么?” “就在这里聊吧。”赵意说,“这里安静些, 无人打扰。” 萧沅沅走上前去,轻轻拉起他的手:“你这些日子怎么不来找我?我好想你。” 赵意低头, 盯着她的手:“你过不久就要册封入宫了,以后你便是我的兄嫂。我答应了皇兄,以后不再与你相见。” 萧沅沅贴近, 双手搂着她,靠在他怀里:“你不要我了。” 这话听的赵意十分心酸。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太后方才找你说了什么?” 萧沅沅道:“太后不让我和你在一起。” 赵意道:“我早就猜到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赵意道:“皇上和太后,都看重你,有意让你入宫。以后恐怕连我见了你,都要心怀敬畏了。” “你就这么把我让出去了。” 她低声道:“我不想进宫,皇上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和他呆在一块儿,我只想跟你在一块。” 赵意安慰她:“皇兄他没有不喜欢你,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皇兄他都同我说了。那天的事,我也向皇兄解释过,他也已谅解,不会再迁怒你。他不是那样冷酷的人,我想他会好好待你的。再说,太皇太后是你的姑母,你无需担心。” 萧沅沅问道:“要是他待我不好呢?你会护着我吗?” 赵意道:“我答应皇兄,不再与你相见,只要他肯好好待你。” “要是他待我不好呢?” 她再次问道:“你会帮我,会护着我吗?” 她不安的目光望着他,渴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赵意犹豫许久:“我会尽力。”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是于情于理的事。” 萧沅沅心中清楚,她跟陈平王之间,必然是不可能有结果了。如果一定要入宫,嫁给赵贞,她现在想要争取的,就是陈平王一个承诺。如果自己真的面临危机,陈平王能站在她这边。 他是赵贞的弟弟,又是赵贞的左膀右臂。赵贞出征时,陈平王行监国之权,位同副君,政务处置及后勤粮草供给要事,皆是他在操劳把持,赵贞想要建功立业,离不开他这个好兄弟。他的地位也最稳固,来日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 前世,萧沅沅的死,也是因为赵贞病重,以陈平王为首的宗室大臣坚持要杀她。今生若是为后,她希望将陈平王争取到自己这边。 赵意用了尽力这个词,话没有说满,又加了一句,于情于理。显然他是明白自己说话的分量,不敢轻易许诺。 不过,男人的承诺,本来就不可信。他肯尽力,也就够了。 要真的让陈平王帮助自己,也不可能只靠一句承诺,往后她还得跟这人维持好关系。不管是出于情,还是出于利。 “你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我相信你。” 赵贞站在屏风后,一言不发听着他们的对话。 因为安静,每一句话,都听得特别清。他很奇怪,自己此刻,可以做到如此的镇定,如此的平静。 或许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他逼迫自己,必须镇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躲在屏风背后偷听。这种场景,实在是不能让他有什么快感,他甚至内心是抗拒,抵御的。但他还是决定要听。知己知彼,百战不胜,他非要听听他们诀别之际到底要说什么。 他不能容忍他们有什么话是背着自己的,是自己不知道的。 从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怦怦跳起来。 那是本能,他内心不想面对此情此景。 心在胸腔里突突的跃动。他几乎瞬间有点眩晕,双腿发软,有点想逃跑。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说:“皇上在哪?”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暗想:你还知道问皇上在哪,还不算你太昏了头。 陈平王的语气,明显透着克制和拘束。因为他的存在,陈平王每一句话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 她说:“咱们到别处聊不好吗?” 他心中冷笑:你还想跟他到哪里去聊?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们俩畅谈吗?非得树林子里才热闹。 接下来话,使他四肢麻痹,胸中几乎喘不过气,大脑神智都开始摇晃了起来。她亲口说“我不想跟他在一块,我只想跟你在一块。” 他努力咬紧了牙关,单手握紧了拳头。 他自我安慰起来:她前面还说了一句“皇上不喜欢我”,兴许,她说不想跟他在一块,只是因为觉得“皇上不喜欢我”,如果自己喜欢她,兴许她的答案是不是不一样呢? 他从未感到如此煎熬,听到后来神魂飘飘荡荡的,耳朵下意识地封闭起来,不愿意再听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是谈完了? 是谈完了,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七魂六魄开始归位。 总算是活过来了。 萧沅沅环顾四下,再次询问。 “皇上呢?” “他不见我吗?” 她其实猜到,赵贞此刻正在这房中。 李龄德请她来,刚好陈平王又等在这里,只能是他的主意。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干。赵意的神态动作也明显看得出来很不自在。这人真是病得不轻,故意弄这么一出戏,自己又鬼鬼祟祟躲藏起来,好生莫名。 赵意道:“皇上不在这里,是我叫的你来。我还说了说了,你先回去吧。” 萧沅沅听他这话,更加确定赵贞就在房中了。 她也懒得戳破,问赵意:“你不走吗?” 赵意道:“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萧沅沅看他像个傀儡,后面有人提着线呢,也不想为难他:“那我便走了。” 赵意点点头。 她转身离去,赵意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赵贞听到她的脚步声消失,这才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 赵意看见他,连忙作揖。 “皇兄。” 赵贞语气故作轻松:“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 赵贞此刻心里蓦地轻松起来,忽然觉得,竟然也不是太难受?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比他预想的还是要好多了。至少没有一见面就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也没有满嘴情情爱爱,依依不舍。 第62章 也没有那么不可承受。 他庆幸自己,意志坚强,挺过了这一关。 其实他潜意识知道,是因为这二人都晓得他在房中,所以克制着不敢真情流露。他将见面的地方定在自己的住处,就是为了震慑他们,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胡来。不过此刻他不想这个了,只觉得这结果还行。 赵贞看了一眼陈平王:“你陪我再下一局棋吧。” 赵意道:“臣弟该走了。府中还有事,改日再陪皇兄下棋吧。” 赵贞看他脸色,知道他此刻是心情不好,也不强留他。 “那就改日吧。” 出宫的马车上,萧沅沅一直寻思着方才的事。 前世今生,她跟这个人,还真是有缘无分。她心知这事勉强不得,也知道,一切不可能太顺心如意。她其实并不执意要嫁谁,只想要确保自己的安全。赵贞现在有示好的意思,她顺水推舟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个人反复无常,难保他是真心假意。 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免不得要先忍耐着了。 萧沅沅出宫不久,傅氏紧接着被召进宫。 傅氏入了宫,天黑才回来。萧沅沅忙去母亲的房中询问。 “太后同母亲说什么了?” 傅氏告诉她:“太后说了让你入宫的事。” 萧沅沅早就猜到。 太后思索着,虽然她嘴上说跟陈平王没有肌肤之亲,但实际上,谁知道呢。萧云懿并不在意她是否真是处女,不过帝王的血脉不容混淆,至少一年之内,不得再让她与陈平王私下接触,然后才能说册封的事,免得将来不清不楚的。 第57章 册封 接下来的日子里, 萧沅沅足不出户。 太后从宫里派了人来,有宦官和宫女,共十六人, 伺候她起居。 萧沅沅知道,这些人说是来伺候她的, 实际也是监视她,充当太后的耳目。显然,她跟陈平王的事, 让太后不放心。太后唯恐她再与陈平王私会,故而安排人看着她。其中,有两位是宫中年长的嬷嬷, 每天教她学习宫廷礼仪, 还有些妇人之事。一名女官,教她学习朝廷的典章制度。 萧沅沅知道逃不掉, 也就放弃了挣扎, 老实跟着学起来。 上辈子她也做过皇后,不过是一道圣旨, 行个大典,却没有这么严谨地受过宫廷教育。还挺有意思,尤其是太后派来的这位女官,为人十分渊博,通晓书史, 各种典籍,熟知朝廷各种律令。太后要求她, 必须学习典章律令,回头还要设试考她。 萧沅沅听说还要考试,顿时不敢马虎大意。 她也想给姑母留个好印象, 于是认真学习起来,将那几本关于典章和律令的书,翻来覆去,死记硬背,愣是全部背了下来。 等到太后召见她时,萧沅沅便对答如流。 太后见了,很是高兴,又出了试卷考她,答的一字不错。 萧云懿拿着试卷看完,笑着夸赞她道:“你倒真是长进了,这试卷答的很好,最后一题也论述的很好,字也写的好。样样都很好。” 萧沅沅头一次从姑母脸上看到对自己满意的眼神。 她赶紧奉承说:“都是姑母教导得好,我以后会更用功的。” 萧云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学这些,还要这样考你?” 她并没有让萧沅沅回答,而是主动说道:“你要做皇后。皇后不光是皇帝的妻子,还是一国之母。你将来不但要管理后宫,还得和那些朝廷大臣们打交道。你得了解朝廷的典章制度,这样做事才会有分寸。要熟悉朝廷的律令,才能处事公允。有分寸才会受人敬重,有公允,才能真正得人心。” 萧沅沅道:“我会牢记太后的教诲的。” “不光这些,平日里也要多看看史书。读史书就像照镜子,读多了你自然有心得。尤其是作为皇后。你可以看看历朝历代那些皇后,她们的命运还有家族兴衰。尤其是汉代的皇后卫子夫,吕太后等等,我每每看了总觉得身后毛骨悚然。时时想起,便警醒自己,不敢有一日放松。” 萧沅沅听了她的话,道:“我一定听姑母的话,好好读史。” 萧云懿道:“你可看看史记,还有汉书、三国志。战国策及左传,都是好书,我都读过许多遍。你现在比我当年要容易多了,我当年入宫时,才识得几个字,没人教我读书,全靠我自学。” 没有萧云懿前半生吃的苦头,就没有萧家如今的荣耀。可是萧家的这些子孙后辈们,从不想这一切从何而来,只觉得理所应当,个个都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伸手只管要官要爵,这让萧云懿觉得很是烦恼。 她的存在,让萧氏一族成为了当今天下最显贵的姓氏。她不想在自己死后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其实所谓的族人,和她究竟又有多大的关系呢?不过是依附她的一群人。只是留在史书上不好听。 她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死了还要被人从坟里刨出来。 萧沅沅听从太后的吩咐,回去之后,便认真详读这些书。 其实类似史记之类,她前世,也曾好奇读过。她也想追溯历史,探求自身命运,只是走马观花,看的马马虎虎。没看多久就厌烦了。 而今太后督促着,她便不得不用功。 加上确实闲的无事,如果不读书的话,她就会胡思乱想。一会想着如何拉拢陈平王,一会又担心赵贞对付她。这些问题眼下无法可解,想多了徒增烦恼,不如用功读书。 隔一段时间入宫,太后也会亲自问她,读的哪本哪卷,读到哪里,有何心得。姑侄俩聊一聊,萧沅沅听太后讲起这些,总会有许多感悟。 赵贞从宫人处得知,她近来在用功读书,太后还亲自考较她,心里倒很高兴。 甚好,她正应该多读读书,免得她整日不知敬畏,做起事情来无所顾忌。多读书,学得聪明点。 赵贞这些日子里也提心吊胆,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怕太后会改变心意,或者萧沅沅那里闹幺蛾子。不过好在一切安稳,风平浪静。 眼看入了冬,除夕之日,宫中宴聚,十分热闹。新春一过,皇帝大婚的事,便立刻提上了议程。 太后下旨,命太常寺卿颜文,宗正寺卿赵涵,担任此次皇帝婚礼的正副使,前往燕国公府纳采。 傅氏已于数日前接到了宫中的旨意,提前在公府正门外,为命使搭设了休息的帷帐。等纳采这日,傅氏同萧钦二人早早穿戴好仪服,在府中正堂等候。等命使到了,便连忙出门去迎。 命使至正堂,递了婚书,萧钦夫妇这边赶紧跪谢恩宠。 起身之后,萧钦则递上自己事先已经写好的表书,意是感激天颜,同意这门婚事。萧钦接了婚书,命使持了表,则回宫去复命。 连续数月,命使频繁往返。 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一如民间婚礼之习,只是更为严谨些,阵势更大。回回命使一来,傅氏便累个够呛,又要叩头,又要下拜,又要谢恩,跪的腰都酸了。说是嫁女儿,倒似迎神拜佛。 夜里,傅兰蔚一边揉着自己酸疼的腰,一边跟萧沅沅诉苦:“这一天可把我累死了。骨头都要断了。” 萧沅沅整日在房中,哪里也去不得,只能从傅氏口中得知仪式的流程和进展。 她的嫁妆,也是宫里出的,傅氏又给她另外准备了一份,除了那些常规必有的,还有傅氏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枕,包括贴身的小衫。 “你瞧瞧这个?” 傅氏坐在床上,笑拿了一件粉色的抹胸儿给她看:“这好不好看?等你洞房的时候,就穿这个。还有一条粉裙,配上纱衣,多么飘逸。等皇上见了你,一定着迷死了。” 傅氏很爱打扮,因此给她准备了不少衣裳。 萧沅沅看着是喜欢,只是想到穿上这个衣裳,面对的是赵贞,便有些萎靡。 傅氏高兴得很,显然是对皇帝丈母娘这个身份很满意。 “这个是合欢被。你瞧瞧这个绣工多好。” “还有这个。” 傅氏展示给她看自己手上拿的男人的靴子,还有腰带: “这几样东西,可都是我亲自做的,做了好几个月呢。除了这,还有两身袍子,几件单衣。你又懒,只知道玩,又不会做针线,我就替你都做了。回头你有机会,把它拿出来,送给皇上,就说是你做的,哄他高兴高兴,他自然就不生你的气了。皇上是不缺这些穿的,可你自己做的,感情不一般。你是他的妻。” 萧沅沅听到这最后一句,只觉有些反胃。 不过就是家族联姻利益交换,大家各取所需。什么妻不妻的。 “你也别愁眉苦脸的。” 傅氏劝慰她:“你跟皇上的婚事虽是太后的意思,是为了萧家,可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良配。你们自小儿就相识,感情又厚,论年纪一般儿大,论相貌,皇上那是极俊美的,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又能文能武。何况他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明媒正娶,做他的皇后,怎么不好?又不是做小。我要是能嫁这样的,我可愿意极了。你多好的福气。” 第63章 萧沅沅道:“我知道了,您就别说了。” 傅氏道:“过不久就要行册封之礼,我这不是怕你拉着个脸么。” 傅氏提醒她:“你到了宫里,万不可再在皇上面前提陈平王。管你们当初有什么,在皇上那,可一个字都不要承认。男人心眼最小,嫉妒起来可比女人厉害得多了。” 萧沅沅道:“我又不傻。” 说到陈平王,她心中不免有些愁绪。 她还是很喜欢这人的。尤其是此刻,眼看着身边人,父亲母亲,大家忙忙碌碌,欢欢喜喜,准备着她的婚礼,然而所嫁却并非良人,那种失落之感就更甚。这段时间,她尤其思念赵意,无比怀念两人在郊外骑马,牵手闲游的日子。去年,也是刚好这个季节,他们去山上喝酒看杏花,醉倒在草丛中。这种快乐,从此不会再有了,想到这,她就感觉心里头憋闷得慌。 她要用很大的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要给他写信。 年后,赵意便没有进过宫,一直称病。宫中到处都在谈论皇帝大婚的事,走到哪里都有人说。赵意心中郁郁难受。 他心事满腹,却无人可诉。眼见春暖花开,桐花满院,他想起了去年今日,不由伤怀。独自骑马出城,来到两人曾经幽会的山中。 山花依旧烂漫,他沿山而行,寻找去年的杏花。 独自走在杏花林中,望着远处粉雾云霞,心中怅然若失。 第58章 婚礼 等告祭了宗庙, 便可行正式的册封仪式了。 册封头一日,傅氏便亲自替她沐浴。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 修了眉毛,剪了手脚指甲。 夜里早早休息, 次日天不亮,傅氏就早早起来梳妆,穿上仪服, 等待命使前来。萧沅沅则一直呆在自己闺房中,约摸寅时,命使到了。一众女官鱼贯而入, 手捧着皇后的冠服, 替她梳妆,戴冠, 更衣。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幕陌生又熟悉。 穿戴完毕,在女官的引导下, 走出房门,来到外面的庭院,听命使宣读册文,授册书宝印,而后, 接受跪拜。 这一整日,折腾的人几乎是筋疲力尽。不是在等待, 就是被引着走来走去。因为婚礼是黄昏举行,然而一早天不亮就开始忙碌,中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受了册宝后, 命使们需要回去复命,萧沅沅则被引回到自己的房中,等着重翟车来接。 身上的冠服又重,周围一群女官侍候立着,动也不敢乱动。中间也不敢大进食,怕污了礼服,以及避免如厕。因为不知重翟车何时来,接下来受封及婚礼的仪式很长,没有机会去如厕盥洗,因此只能忍着。 等到申时,重翟车终于来了。 使臣,还有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携带皇后仪仗车驾,轰轰烈烈地挤占了整条街。萧沅沅在女官的引领下出门,命使再次宣制,百官叩拜,而后,登车出发,前往皇宫举行婚礼。 傅氏全程陪同着她,也登上了另一辆车。 车驾进入皇宫,钟鼓作乐,婚礼即将开始。 民间婚礼,都要专门搭建一处场地,叫做青庐。皇帝的大殿外,也已经设好了帷帐,坐席、礼器等都已陈放完毕。萧沅沅先被引领至了寝宫中整理衣裳冠带,而后到殿外。 赵贞已经等候着,身后是一众礼仪官员。 他穿着婚服,尤显得俊美。白皙的皮肤,五官轮廓锋利,身姿利落修长,自带一种少年的健美感,真正美而不俗艳而不妖,又有一种沉着雍容的气魄。他确实生的副好皮囊,哪怕萧沅沅内心厌恶他,但是看到这样一副容貌,也觉得不算太吃亏。 他目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大概同她一样,只是应付这仪式。 萧沅沅正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入场,赵贞冲她伸出了手。她于是也伸出了手。他温热的手掌轻轻牵住了她。 一片欢欣祥和的乐声之中,赵贞引着她,缓缓进入了帷帐。太后,还有众皇室亲眷,朝臣们,都已经在各自的席位上坐着观礼。萧钦和傅氏坐着上席,紧挨着太后,二人也都穿着仪服,面带笑容。萧沅沅目光暗暗扫过一圈,就看到了陈平王赵意。 他今日也在席间,坐的很显眼的位置。 兄长的婚礼,他穿的也喜庆,绛紫色的织金云锦袍,头戴玉冠,模样英俊无匹,如白鹤般优雅,又如芝兰般清贵。 萧沅沅不经意迎上他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只有赵意没有笑,脸上始终是没有表情。 他目光静谧的像一潭湖水,无波无纹。 萧沅沅看到他,心中又不免生出了难过。不论爱意深浅,赵意都是她最想要嫁的人。而今自己嫁给了他兄长,两人的距离便又远了。 入了宫,就注定她不可能再拥有当初和陈平王在一起时那山野漫步般的平静,还有饮酒赏花、醉卧丛林的自由。 她失落得很。 赵意全程看着她。 赵贞携着她的手,二人入帐,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朝二人投去,又是欢喜,又是期待。这是喜庆的日子,也不用太拘礼。众人见皇帝皇后手拉着手,十分亲密,便有女眷们发出欢悦的窃笑。 这仪式还没举行,合卺酒都还没喝呢,就牵着手,众人都笑。 新人入了帐,宾客们都自发地起身鼓掌,一时热闹非凡。 天色已经暗了,帷帐中,红烛高照,帐外则点着火炬灯笼。帐内帐外灯火明亮,映照的人脸通红。酒香花香,混着食物的香气,还有贵妇人们衣上的熏香,有种温暖之感。 赵贞领着她,先至太后席前,向太后敬茶。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对娇艳美丽的新人,一个是她亲手抚养的养子,另一个是她血缘的亲侄,郎才女貌,夫妇和谐,心中不免也十分欢喜,祝愿道:“盼你们今日成了婚,能恩爱不疑,彼此相伴,白头偕老。” 她这句话,不是对皇帝和皇后的训导,而是单纯出于对这对晚辈新婚夫妇的祝愿,温柔而善意,赵贞和萧沅沅都听了出来,心中一时都有些感动。 萧沅沅谢过太后。 赵贞道:“孩儿会谨记太后的教导。” 傅氏今日荣耀,太后敬完,赵贞又携着萧沅沅,来到了她和萧钦的席前,也敬她夫妇二人茶,嘴里还唤了一声“岳父”、“岳母”,众人都听得笑了。傅氏笑的脸红,她自知不敢当皇帝的父母,但也听得很舒心。 太后见了也笑。 夫妇落座。 席上放着几样食物,还有两双筷子,两只酒杯。依礼,新婚的夫妇要一同品尝食物,然后饮合卺酒。 赵贞拿起筷子,每样食物夹了一筷子,象征性尝了尝。 萧沅沅也依样,每样尝一口便放下。 而后饮合卺酒。 合卺酒饮毕,婚礼便成。不过接下来还有酒宴,是款待群臣还有宗族亲眷的,皇帝皇后也要参加。 宴饮持续了一个时辰,朝臣们向帝后敬酒,说些祝词。赵贞则举杯回敬。 酒过中旬,有人主动站出来,向皇帝献舞,乃是萧羽和萧煦,还带着几个贵族年少。 原来萧羽和萧煦这对兄弟,本在赵贞身边做伴读,这一年多来赵贞不知为何,却疏远他们,不太同他们亲近。二人于是趁着皇帝大婚酒宴,亲自献舞,博众人一笑。 赵贞见了,果然很欢欣,连萧沅沅也看笑了。本朝之人,都非常喜爱舞蹈,不论男女,皆会跳舞。尤其是这酒宴上,最是热闹场合,高兴时便跳一曲。宾客们也手舞足蹈。 年纪小的孩子爱玩闹,满席跑跳起来。 萧沅沅两个弟弟,年纪都小,又胆大又害羞,跃跃欲试跑到她跟赵贞席前来。 他们看到姐姐做了皇后,心中十分羡慕,感觉荣耀威风,对赵贞又充满好奇,想借机跟赵贞说话,但又不敢,在一旁你推我我推你。 萧沅沅看见了,主动招手,唤他们过来。 两个弟弟雀跃不已,立马跳了过来,甜甜地唤:“阿姐。” 萧沅沅知道这两小子心思,于是拉到身边,给赵贞介绍:“这个是我大弟,他叫萧曦。这个是二弟,他叫月奴。” 赵贞其实都认识。 她两个弟弟小名一个叫星奴,一个叫月奴。赵贞笑着,每人给他们抓了一把扁桃仁和阿月浑子。 萧沅沅肚子饿的咕咕叫。 因为席上不时有人说话,又是献歌又是献舞又是敬酒,她得陪着赵贞敷衍,不时点头致意,说几句话,因此无心吃食。 赵贞面向着众人,一边应付着朝臣的敬酒,一边手在案下,悄悄剥着阿月浑子。攒了一把剥好的仁,他暗暗碰了一下她的手,想递给她。 萧沅沅不解其意,低头侧看,见他手里剥好的阿月浑子。 她轻轻推了一推他的手,表示不要。 赵贞收回了手。 炙羊肉、炙鹿肉端上来了。刚烤好的,香气扑鼻。由厨子亲手现场切割,割好了呈上来。送给太后,还有帝后这边的,是最嫩的腿肉。 第64章 主菜上齐,酒宴也几乎到了尾声了。 酒宴后,萧沅沅被女官引着回到寝殿。 累了一日,腰酸背痛,萧沅沅坐在寝殿的妆镜前,被一众宫女服侍着卸妆,还有更衣。这身冠服穿了整整一天,又厚又重,累的她骨头都要散架。总算是脱了下来,宫女捧上来几套日常的服饰供她挑选。萧沅沅瞧了瞧,挑了一套粉色的裙衫。颜色虽然粉,但很是素净,上面金线织绣着凤凰纹样,显得俏皮轻盈又典雅。 她换上新的服饰,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赵贞也去换衣服去了,他更衣的地方和自己不在一处。 饿了一天了,宴席上也没心情吃东西。那羊肉鹿肉虽然好,却太过油腻,加上仪表庄重,顾忌形象,也不好当众大吃大嚼。每样肉都只尝了一筷,这会肚子里还是空的。 萧沅沅询问身边婢女:“有无吃食,送些过来。 婢女回道:“皇上吩咐了,让膳房准备了夜宵。已经送来了。” “准备了?”她顿时惊喜。 萧沅沅来到帘外,果然见桌子上放了两碗桂花酒酿汤团。 汤团圆滚滚的,颜色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香还有浓郁的酒香。萧沅沅最爱吃这汤团,顿时欢喜不已,立刻坐下,拿起勺子吃起来。 宫女接着又送来两碟晶莹剔透的水晶包子,一碟颜色翠绿鲜艳,一碟红黄相间的,煞是可爱。 第59章 试探 萧沅沅刚吃了两个汤团, 赵贞就来了。 他也刚换过衣服,此刻一身素白的袍子,来到她身边。 萧沅沅并不起身迎接, 只管吃自己的。 赵贞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这汤团合不合你胃口?我估摸着那宴席太荤腥,怕你吃不下, 又饿了一天肚子,就让膳房准备了这个。这桂花酒酿甜甜的又清香,最能解腻。” 萧沅沅道:“还行。”一口一个吃着。 赵贞则端起了另一碗, 和她面对面吃着。 赵贞看着她这个吃相,恍惚觉得她竟有几分少女的样子,好像是前世那个十几岁的她, 娇憨活泼。 不单是因为这副躯壳, 而是神态举止都显得青春了。 赵贞道:“你好像变得年轻了许多。” 萧沅沅只当他说自己的外貌,于是回了一句:“你也不赖。” 赵贞笑。 萧沅沅拿起一只水晶包子。绿色的里头包的是荠菜, 因为菜色是绿的所以透过皮来。红黄的里头包的是蟹黄, 尝着味道都很鲜。 她不用筷子,只用手提, 吃了好几个。 吃完饭,宫人服侍漱口,热水净手。 赵贞示意,让殿中的宫人们都退下去。 她坐到镜子前,整理仪容。赵贞有些迟疑着, 几乎不敢靠近。他想尽办法,促成了这桩婚姻, 然而等真正这一夜到来了,他反而有种不安。 他害怕遭遇她的拒绝,或者是冷淡。 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自尊, 还有脸面,去向她求和,向她示好,如果再被拒绝,他承受不了。 赵贞鼓起勇气,脱了外袍,搭在衣杆上,脱了靴,赤着脚,只着了单衣,来到她身后。 他伸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咱们早些睡吧。” 萧沅沅此刻,假意整妆,其实也是在思考,要如何逃避他。 她实在是不想和赵贞亲近。 前世的记忆太过痛苦,太令人恐惧。这种厌恶深入了骨髓,她没有办法忘记,也没办法再同这个人同床共枕,男欢女爱。宴席上,或者在自己的家中,或者在人多时还好。不论是自己的家还是其他人,都可以成为掩护,稍稍让她有点安全感。 然而此刻,宫中,两个人单独在一室,那种恐惧感就出来了。这是控制赵贞的地方,她好像再次成为了他的笼中鸟,成为他砧板上的肉。 理智告诉她,没什么,不用畏惧他。 赵贞他现在也不过是被太后捏在掌中,任意操控,他还没那么大能力杀自己。其实她身份越尊贵,他想杀她越难。她现在是皇后,就算赵贞再讨厌她再恨她,也不可能对她说杀就杀。这身份其实对她是有利的。她前世入宫太晚。她回宫时,太后已经就去世,给不了她任何帮助。她今生早早入宫封后,就可以从姑母这里得到更多支持,早日未雨绸缪。 理智如此,可实际上,她还是畏惧。 他的手碰到她肩,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贞感觉到了她的震颤。 赵贞本希望她能主动一点,然而见她反应,知道她不情愿,到底还是选择了自己主动。 他往她身侧,跪坐下来,伸手去脱她的鞋袜。 殿中铺着地毯,她脚上穿的是丝质的软鞋,鞋底也是软的,素白的颜色,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 她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有些吃惊,下意识地收了收脚,却没能躲过,还是被他抓住。 赵贞脱去她的鞋袜,将她打横抱起。 前世,他们的第一次同房,是在此次都已二十六七岁时。成熟有成熟的风韵,年少却有年少的味道,赵贞见她此刻面若芙蓉,嘴唇红润,双颊好似蜜桃般鲜嫩娇艳,心中已是按捺不住,即刻想将她就地正法。 她太不老实。 非得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不可。 赵贞重整了自信。 他现在正年轻,身强力壮,精力充沛。今生他已不再畏惧太后。他有了未卜先知之能,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更清晰、更明确的规划。皇帝做起来也更驾轻就熟。他知道要如何捍卫自己的利益,绝不重蹈前世覆辙。 包括萧沅沅,这个前世伤害背叛他的人,赵贞发誓,他也一定要弄服她。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如果有,那就是方式不对。管她多桀骜,总归有对付她的法子。 他臂膀如铁,气息有种说不出的灼热。 萧沅沅被吓的不轻,只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赵贞将她放上床,她就像装了机关似的,立刻就腾一下站了起来,迅速退开几步远。赵贞抱了个空,一时笑了,问道:“你作甚么?” 萧沅沅站在床上,警惕地看着立在床下的赵贞:“你做什么?” 赵贞道:“今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你说做什么?” 萧沅沅道:“皇上不必装了。你我心里都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这桩婚事,不过是皇室和萧氏一族的联姻。于皇上于我,都非甘心情愿。既如此,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赵贞听她这般语气,心一时也冷了下来。 他侧身往床上坐下,一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他回身扭头看着她:“说清楚……你想说什么?” 萧沅沅道:“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情谊,也早都清楚彼此的底细。在这里假装亲亲热热,也没有什么意思,反弄的彼此都恶心。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既然认了命,也不会再自不量力与你为敌,同你作对。你若是想让我配合你,在太后面前演这出戏,也请你不要为难我。咱们都各自守好自己的本分。明面上,你是皇帝,我是皇后。私下里,咱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萧沅沅不是没想过装傻。 既然他主动示好,那就这么同他真真假假,虚与委蛇下去,谁也不戳破。夫妻之间,睁只眼闭只眼,许多事情糊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但她做不到。 那样的活着,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呢?她前世已经受够了。 胸中憋着一股子气,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感觉,着实令人倒胃口。 “彼此恶心”,“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赵贞听着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绝情,心一寸一寸地凉到了底。 他冷眼看她:“各走各的道,你想走哪条道?是走陈平王那条,还是走驸马曹沛那条道?还是走高扬那条道,或者,你还有别的道?” 他双膝交叠,两手则抱着膝,赤裸的双脚掩在袍子底下,一副玩味的表情。 “你不会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让你同他们苟且吧?” 萧沅沅听他语气不善,立刻出言辩驳道:“皇 上这是欲加之罪。我一身清清白白,从未同他们之中任何人有过苟且。皇上怎能拿梦里的情形说事。” 赵贞听笑了:“从未,朕那日打猎时在林中所见是怎么回事?是朕眼瞎了?” 萧沅沅道:“我同陈平王彼此欣赏,那也不叫苟且。何况,我早已跟他断绝关系,不再有来往。皇上若是介意这件事情,就不该娶我。” 赵贞见她强词夺理,也不再与她争论。 他冷笑道:“你说得对,有些话是得说清楚。我宽纵你的过往,不代表你今后就能为所欲为。不管你是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我自认未曾主动做过伤你之事,也未曾伤害过你的家人。若不是你先伙同他人害我,我也不至于非要你死。而今我还是这一句话,我原谅你先前所作所为,也原谅你做的那些荒唐事。只要你肯安安分分,从今往后呆在朕的身边,所有的事朕既往不咎。朕现在命令你,来到朕的膝前,替朕宽衣,履行你做妻子的义务。” 第65章 他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然而说了半天,没见动静。萧沅沅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自己躺下睡了。 赵贞回头一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竟睡了,气得打跌。 赵贞腿一抬,翻身也上了床,来到她身后。 他伸手拍了拍她肩:“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萧沅沅道:“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赵贞命令她:“你起来。” 赵贞盘腿坐在床上,红眼怒视着她后背。 还是吵架好,萧沅沅心想,越吵越舒坦。她发现她并不太害怕赵贞生气,反而畏惧他的亲热。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他生气的太频繁,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大概能预料到他的反应,也知道了他的底线。 然而那种亲热反倒让她有种未知的恐慌。她不明白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因此会下意识地抗拒。 她稳稳地躺着,双手枕在脸颊旁边,愣是不起来。 叫的越凶的狗,越不咬人。就怕那不哼不哈的野狗,冷不丁咬人一口才最可怕。他爱叫就多叫几声,乐意听。 赵贞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却经不起她视若无睹,无所畏惧。 赵贞一而再,再而衰,不一会就气竭了。 赵贞看出来了,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故意激怒自己,好避免跟自己亲近。 好个刁钻的妇人,惯会用这种法子来惩治男人。 她真不想做这个皇后?赵贞可不觉得。 她这样的人,喜欢权力,贪慕荣华富贵,是绝不会甘心嫁给一个普通男人的。一个做过君王的人,岂会再甘心为人臣?享受过站在人群最顶端的风光,没人会再愿意匍匐在他人脚下。赵贞太了解她了。她不过是生性弯酸,喜欢欲擒故纵。只因自己先前在华林园狩猎时,痛骂了她,她心生畏惧,又故意跟自己较劲,想让自己主动低头求她,那样才算给足了她面子。她还要再三拒绝,自己还要再三恳求,如此拉扯一番,她回了宫才能有地位,才能占据上风。 这套把戏,赵贞见得多了。她惯用的法子。 赵贞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回回都要吃她这一套。 第60章 喜鹊 许久, 他见她没反应,自己心平气和了下来。 “我倒好奇,你欣赏他什么?” 他说的是陈平王。 萧沅沅背对着他, 回了句:“皇上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贞道:“朕没有不痛快,朕是真好奇。陈平王与朕是兄弟, 我们容貌相似,性情也相仿。朕自认为并不比他差。” 她轻笑一声:“哈。”仿佛在嘲笑他的话。 赵贞听见了她的笑,突然变得饶有兴致:“你觉得朕不如他?朕比他差在哪里, 你说说。你但说无妨,朕不生气。” 萧沅沅闭着眼睛,懒得说。 赵贞在她面前, 早已经没有了尊严, 索性也不要脸皮了。他来到她身后,和她一同侧卧, 抱住她腰, 小声儿在她耳边说:“你说说我哪里不如他,我好改正, 岂不好?” “你不说,我怎知道自己哪里不好。” 他从背后,将她拥在怀里,握着她胸前的手,轻轻揉搓着她细嫩的手掌:“我不如他俊俏吗?还是不如他温柔体贴。你说出来我都改。” 赵贞下定决心, 今晚是二人洞房花烛之夜,绝不能铩羽而归。无论如何, 都得哄得她高兴。哪怕自己低声下气点,也是不要紧的。 总归,他今夜必须要得到她。 不论用什么法子, 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萧沅沅被他问的极不自在。然而他态度这般柔情,她也不好打他的笑脸,只能别别扭扭地推他手:“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怪难为情的。” “我想知道。”他抱着她,轻轻在她耳边说着,“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他。” 萧沅沅刚想讥嘲他,你那身子骨外强中干,怎能跟人家比?还没能开口,却感觉身后一团火热。 赵贞这会还年轻,也没有经历过战场上的重创,身体还正结实。他其实未受伤前,床上的表现还不错,而今更是十七八的少年,没法再拿这个嘲笑。 萧沅沅只能忍住了。 赵贞见她屈服了些,没有再横眉冷对,于是抓紧机会示好。 他牵着她的手:“今晚是咱们新婚之夜,你当真不理我吗?咱们既然做了夫妻,饮了合卺酒,我便诚心待你。你若是不想同我欢好,何必嫁与我呢?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么。” 他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信不过我,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心。我当真不再怨恨你,只想同你和好。往去的事,我也在反省自己,盼你不要再计较。咱们都忘了。若是往后哪里做的不好,你再生我的气也不迟。误了洞房花烛,余生便要后悔的。” 他这话说的,论情论理,简直诚意十足,让人无法辩驳。 赵贞见她没吭声,扳过她肩,将她搂到自己怀中,嘴唇吻了上去。 她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他的嘴唇有力地含吮住了她。温热热的舌尖滑入口腔,热情地邀请她共舞。她心中有些不耐烦,扭过头想要抗拒,却又拒绝不得。 赵贞一面吻,一面伸手解了她衣服。 这年轻的身体真是不一样。 她明显感觉到,他此刻壮的像一匹野马。从肌肉到骨骼,都是硬邦邦的,无与伦比的手感。 尽管心理上十分抗拒,但她身体的火,还是很快被点燃了。 片刻之后,萧沅沅再也按捺不住了,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开始主动吻他。 萧沅沅翻身,反将他摁在了自己身下。 她脸颊红粉粉的,双眼漆黑透着水意,嘴唇也红的,看着比平时里还要丰润许多,大概是刚才被他吮的肿了。 赵贞的心,蓦地柔软了许多。 不论她的心属于谁,不管她曾经跟谁亲热,她终归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身边。其余众人,皆为过客,只有自己才是她的丈夫,只有自己,才是她最终的归宿。陈平王又如何呢?自己才是皇帝,旁人没资格拥有她。 赵贞觉得,她并不真的爱那些男人。 她不过贪玩,追求享乐,发泄欲望而已。她的爱和恨都属于自己。 萧沅沅只觉得这人的行为有些不可思议。 他要报复自己,也犯不着这么低声下气。图什么呢?萧沅沅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他在想什么。 她双手捧着他俊俏的脸:“你这老贼,如此好色。你就这么想跟我欢好?” 赵贞道:“难道你不想吗?” 此刻的赵贞,青春正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浑身都是朝气蓬勃的味道,好像刚抽条的柳树,被清晨的朝露浸润过,被初升的日光照耀过。有着金灿灿的光泽,还有嫩生生的青草气息。这般俊美的容貌,充满健康活力的身体,她可实在是动心。 赵贞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口上,让她自行感受,央求她:“来不来?” 他这般直白,萧沅沅忍不住有些好笑。 “来就来,怕你不成。” 他搂她入怀,边吻她嘴唇,边轻声道:“你想要什么新花样?” 他故意提她先前说的话,显示自己的好记性,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忘。 她抿了嘴笑,脱他的衣服,热情地吻他。 这是她前世少女时,曾梦寐以求的身体,无数次入过她的春梦,而今近在咫尺,要视而不见,当真不太容易。 他大概清楚这一点,知道她迷恋自己这副皮囊,是以刻意引诱她。他于男女之事,经验极老道,自是晓得如何取悦。轻拢慢捻抹复挑,一通水磨工夫做下来,她已是受用不堪。不再想那些烦恼糟心事,只管享受当下了。 十几岁少年的精力,果真不是一般的好。 萧沅沅只觉不大真实,不敢相信此刻搂抱着的人是赵贞。记忆中他们已经很久未亲近,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强健。不对,应该是从未。 还真是返老还童了。 她还从未想过同他少年夫妻,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一场酣畅淋漓的故事结束,她浑身懒洋洋的,从头到脚都舒服到了极点。 赵贞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嘴,尤不知足:“你怎么这样好?” 他叹息说着:“真恨不得一生一世,日日夜夜都和你这样好。” 她闭着眼,满足地笑。赵贞一边亲吻,一边恳求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惦念那些人,好不好?他们能给你的,朕都能给你,朕比他们给你的还要多。朕喜欢你,爱你。” 她笑而不语。床上的山盟海誓虽不值得信,不过听了高兴。 她此刻也被引的热情不已,伸手揽着他,启开唇齿,同他亲吻。这青春勃发,生机勃勃的少年身体,着实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沉迷。 她意犹未尽,几番亲吻,又被引得心动,他自是瞧了出来,于是再次打开她。 第66章 “你喜不喜欢?”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她闭着眼点头,声音喑哑:“你何时这般好功夫了?真受不了,要被你弄死了。” 赵贞低声道:“是你太美了,受不了的人是我。” “朕答应过你,一定会给你个孩子。”他吻着她的嘴,“朕知道你一直想要,现在给你好不好?” 她默不作声,只是回吻他,搂着他的肩膀。 赵贞催问她:“要不要?不要我就走了。” 她搂紧他:“要!要!” 他笑,轻声道:“都给你。” 天将明时,两人才搂在一块,昏昏沉沉睡去。 睡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弄更漏声惊醒。可能是夜太静了,点点滴滴,都响在耳中。她翻了个身,隐约见有天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室中来。 窗外隐约听到了鸟鸣。 她身子一翻动,赵贞也醒了,抬起胳膊,拥住她。 他正睡着,晨曦的微光照在他脸上,使他的面孔显出一种令人惊颤讶异的美感。她注视了一会他的脸,感觉这一夜也不算太吃亏,也就懒得再多想了。 她重又闭上眼,继续睡。 这次睡了没半夜。 赵贞不知何时醒来了,在她身旁蠢蠢欲动,亲吻她,拉着她的手,到自己腹部。 年轻的身体确实精力旺盛,昨夜一夜没歇,这会天不亮又来了。不一会儿,赵贞又伏到她身上。 她昏昏沉沉,搂着他身子,随波逐流。 事毕,赵贞替她擦拭了身子。两人在被里拥抱着,赵贞手轻轻抚着她肚腹。 “你在摸什么?”萧沅沅看他有些无聊。 赵贞道:“我在摸咱们的孩子。” 她笑了声:“无聊。” 赵贞道:“给了你那么多,肯定会有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怎么不说话。” 萧沅沅困的眼睛睁不开:“皇上今日不上早朝吗?” 赵贞道:“这三日都罢朝,没有朝会,也不用上课。” 萧沅沅闭上眼,困倦道:“我想再睡一会。” 赵贞下了床,唤人更衣。 天色还早。 他穿着单衣,散着头发,来到琴案前坐下,伸手调了调弦。 他刚想要弹一支曲子,抬头看她还在床上,闭着眼睛,蜷缩在被子里睡眠。他忍住了拨弦的欲望。 赵贞此刻,心情确实很愉快,很想要做点什么。 他不敢弹琴,怕吵着她睡眠,于是又来到门外。天光微亮,隐约有些凉意,庭院中春色正好,一树碧桃正开的绚烂,两只喜鹊飞来树梢,正在枝头喳喳地叫着。赵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树上竟有一只鸟巢,仿佛还有几只雏鸟,在唧唧地叫着。 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悦,感觉一切都很美妙。 第61章 担忧 赵贞知道, 她此刻的心并不在自己身上。两人之间有很深的隔阂,然而既然下定了决心,今生想要同她和好, 他也就不在意那些了。 他此刻的想法很清晰,他要做一个成功优秀的帝王, 也想要拥有凡人的幸福。 夫妻恩爱,儿女和睦。这就是他想要的,今生要做的事。他前世受了太多伤痛, 而今一切都想开了,他知道要如何避免那些错误。 江山,美人, 他都志在必得。 而今太后身体强健, 朝堂的事情暂时用不着他去操心。 太后不放心交出权柄,赵贞也不要急亲政。做皇帝, 夙夜忧虑, 他反倒不那么热切想要从太后手中接过印玺。他对自身的性命,没有前世那样强烈的危机感, 他知道太后没有杀他的意图,便不再感到着急忧虑,如履薄冰。相反,太后知人善任,勤政务实, 又精明强干,赵贞放心将一切交给她。他甚至盼着这一世太后能活的久一些, 这样自己也多个帮手。 自从那夜和太后敞开心扉,说了心里话之后,他跟太后的关系变得好了许多。母子之间, 相处起来容易多了,一些事,太后也不再固执,愿意尊重他的想法,考虑他的感受。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哄好自己的女人,想办法收住她的心。虽然这事不太容易,她的心太野,不过再难也难不过饮马长江去。 昨夜,至少已经成功了。 虽然她不情不愿,然而最后还是入了他的怀,任他予取予求。 也算是好的进展,赵贞心里往好处想。 开门见喜,正是吉兆。 他想及此,胸怀愉悦,哪怕她脸色冷淡,也影响不了他的快乐。他必要将自己的快乐也带给她。 他回到房中,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她胳膊,笑叫她:“哎,我刚瞧见,外面有几只喜鹊,你要不要去瞧瞧。” 他知道她没睡着。 果然,他一推,她就醒了,回过头问道:“喜鹊有什么好看的?” 赵贞笑道:“开门见喜,多好的兆头。” 他拉她的手:“走呀,咱们去瞧瞧,那还有几只雏鸟呢。” 萧沅沅不知他怎么这么高兴。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赵贞突然伸手,笑将她抱起来,说:“我抱着你去瞧。” 萧沅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推搡他:“我还没穿衣服呢!走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你放我下来!” 赵贞抱着她,在房中转了好几个圈,发泄着自己多余的精力。 她再不快,此刻也不由笑了,手握成拳,奋力捶打他肩膀:“放我下来!我要洗脸梳头。” 赵贞笑道:“不知为何,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我可以驮着你再转一百圈。” 他放下她,将她按在床上,用力亲吻了 一通:“感觉今晚还可以再来三次。” 萧沅沅被他逗笑了:“我看你是疯了,一大早就中了邪。” “你笑了。” 赵贞拿鼻子蹭着她:“我还以为你铁了心不肯对我笑呢。” 萧沅沅听这话很不乐,顿时收起了笑容:“我才懒得同你置气呢。” 赵贞唤了侍女来,服侍她穿衣梳洗。 萧沅沅梳头,赵贞便在一旁盘弄她的首饰,帮她簪花,戴耳坠子。萧沅沅见他面带喜悦,做小伏低,一位讨好自己,心情也怪好。 她心里晓得,不论过去如何,两个人在一处,既要朝夕相处,做这背时夫妻,笑着总比哭着要好。只要他没有让自己不痛快,萧沅沅也懒得没事找事,乐得和他嬉皮笑脸。 人么,总归还是要开怀,走顺字走背字,都不能同自己过不去。 来都来了。 穿好衣裳,赵贞拉着她出门,去看树上的喜鹊。 还真有个喜鹊窝,远远看见有几只雏鸟。赵贞拉着她来到树下,那成鸟听见人脚步靠近,便扇扇翅膀飞走了。 赵贞牵着她手,指着那只鸟窝说道:“咱们就在这看看,别走太近把这雏鸟吓到了。” 赵贞让人保护好这鸟窝,谁也不许靠近此树,又在宫墙檐子下,鸟雀易近的地方放置一些水粮。 李龄德来了,提醒赵贞:“太后请皇上,皇后娘娘一道前去寿春宫用早膳。” 赵贞示意她:“走吧,咱们该去太后那了。” 宫车已经等候着,赵贞说:“今日天气好,不必乘车了,咱们走路过去吧。顺便赏一赏春景。” 萧沅沅觉得正合心意,她最不喜欢乘车坐轿,要么步行要么骑马。 赵贞携着她的手,一边说话,一边往寿春宫去。正是初夏,御园中百花争发,姹紫嫣红,一簇簇,繁花似锦。蜜蜂嗡嗡的闹着,这景致好不美妙。 赵贞道:“这花开的真好,你要不要顺带采几支鲜花儿,一会送给太后。” 萧沅沅道:“正好,我也想摘花儿呢。” 李龄德见了,忙说:“皇上让奴婢去采吧。这月季又刺,仔细娘娘扎了手。” 赵贞知道她活泼好动,喜欢花儿草儿的,笑说:“没事,这点刺扎不疼她,你去取一把剪刀来。” 这花还真不好采,硬折是折不下来,幸好,不一会,李龄德便取了剪刀过来。 萧沅沅拿起剪刀,剪了几只最美的月季,还有几朵蓝紫色绣球,几支粉色芍药。 她递给赵贞一支芍药。 赵贞笑:“给我的吗?” 萧沅沅点头:“嗯,你瞧这好不好看?” 赵贞拿着那芍药花,放在鼻端嗅了嗅。 不一会儿,到了太后宫中。时候正好,太后也刚刚梳洗毕,正坐着同李彦春说话,见到二人进殿来,顿时面露笑容。 “怎么还带着花?” 萧沅沅捧着花儿,递到萧云懿面前:“太后你瞧这花好不好看?刚刚采下来的。皇上说您最喜欢鲜花,让我摘了给您瞧呢。” 萧云懿不由好笑:“你们俩怎么跟孩子似的。” 她取了一只芍药,放在鼻端嗅了嗅:“这花儿倒是开的漂亮,跟那月季和绣球一起,都插到瓶里去,放在架子上。” 萧沅沅将花交给侍女,而后和赵贞一同,向太后稽首问安。 第67章 太后说:“起来吧。” 太后吩咐他们坐下,然后让人送膳来。 早膳也简单。太后一向不喜欢排场,一日三餐,不过三四样菜,都是味道可口,自己爱吃的。今日三个人进食,便多添置了一些。 太后显然胃口不大好,只吃了些牛乳羹,几片山药和时蔬。 吃过饭,太后对赵贞说:“皇上先去吧。阿沅留下,我有话要同她说几句。” 赵贞道:“那孩儿便去了。” 赵贞告辞了。 萧云懿让人撤了饭。 萧沅沅在房中立着,等着太后同她说事。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姑母要说什么。 萧云懿吩咐奴婢们退下。一时四下无人,萧云懿坐在榻上,冲她招了招手,笑道:“你过来。” 萧沅沅走上去,萧云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上到下,转过来,又背过去地打量了一遍,笑说道:“你这身子倒还挺壮实。外面瞧着虽然苗条纤细,但是胸脯子饱满,臀也够肉,真不错。不像一些姑娘家,瘦巴巴的跟柴禾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下。” 萧沅沅被说的有点臊,面露笑容问道:“太后瞧我做什么?” 萧云懿道:“无人的时候,你叫我姑母便成。” “我知道了,姑母。” 萧云懿道:“我真羡慕你这样的身子骨,又结实又健壮。不像我这副身子,三天两头都是病,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萧沅沅道:“姑母您是太过操劳了,我给您捶捶背吧。” 萧云懿笑:“改日吧,今日我有话问你。” 萧云懿拉着她的手:“你跟皇上昨夜,行房了没有?你知道行房是什么意思?嬷嬷们应该教过你。” 萧沅沅没想到她问这个,顿时红了脸。她其实没什么臊的,只是跟姑母聊这个,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萧云懿道:“贞儿他,没有什么毛病吧?” 萧沅沅不解,问道:“姑母指的是什么?” “男人的毛病。” 萧云懿解释道:“贞儿他那方面有没有什么毛病?” 萧沅沅心说,他前世后来是有点儿毛病,不过这会还好的很。她摇了摇头。 萧云懿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萧沅沅道:“姑母担心什么?” 萧云懿道:“我先前还担心他不能生育。” 萧沅沅道:“姑母为何担忧?” 萧云懿说道:“皇上今年虚岁快十八了,却还不曾亲近女子。前年他满十六岁时,我想着要为皇室诞育子嗣,因此挑选了两名宫人,送到他的房中去,还特意叮嘱了他。哪知道皇上他不碰。我问他原因,他怎么也不说,为他找太医,他也不瞧。我只当他是讳疾忌医,不好意思。” 萧沅沅心说,难保不成他还真有点心病。毕竟前世,他那毛病确实很不轻。他自己也觉得丢脸呢。 萧云懿道:“既然他没毛病,那我也放心了。我真担心,他要是生不出孩子来,那可如何是好。那麻烦可大了。” 第62章 去母留子 萧沅沅道:“皇上他还年轻, 才十八岁。诞育子嗣的事,想来也不着急。” 萧云懿道:“怎能不着急。你不知道,他们赵家的男人, 向来福薄命短。他父亲,他祖父、曾祖父, 都只活了二三十岁。他父亲和祖父都是二十五岁不到就去了,寿命最长的,也不过四十来岁。若不早生孩子, 一旦有个不测,皇位便无人继承。” 萧沅沅听了太后这话,一时不言语了。 萧云懿此刻, 唤萧沅沅走近, 当面执着手问她:“我若是另挑两个年长的女子,让她们去伺候皇上, 替皇室繁衍子嗣, 你可愿意吗?” 萧沅沅听了这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萧云懿见她不说话:“看来你还是不愿意了。” “我知道你的心。” 萧云懿感叹道:“你只想和皇上出双入对, 盼着他身心都只属于你一人,不想见他与旁人亲近。” 萧沅沅其实此生早已没有这样天真的想法,但她确实对太后的提议感到不快。 大概她天性就是这样,哪怕自己并不爱赵贞,只要是做了夫妻, 她就见不得他有旁人。 凭什么自己嫁了他,就得安守本分, 跟陈平王断了关系,这辈子就守着一个男人,还是自己讨厌的人, 憋憋屈屈。他却能自由自在,想要谁就有谁?萧沅沅觉得不公平。 她不甘心。 然而她这话不能同太后说。 前世,丽娘做了皇后,赵贞后宫也是妃嫔无数,儿子生了一堆,年纪大些,才渐渐消停下来。 “我看的出来,皇上他是顾虑你的想法。” 萧云懿道:“虽然他不说,但是我知道。要你入宫为后,是皇上亲口恳求我。他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上哭泣,我不能不应他。” “若不是因为皇上他喜欢你,我倒真愿意成全你跟陈平王。” 萧云懿语气很委婉:“我晓得你的性子,让你在宫里,怕是呆的不愉快。嫁给陈平王对你更好。可你既然入了皇上的眼,怎能嫁给臣子。这于陈平王,于他们兄弟也不利。皇上他比我更了解你。你们大婚之前,我本想替他纳崔家和韩家的女儿,皇上都不愿意。我知道,他心里有你,怕你生气,所以死活不肯松口。” 萧沅沅听太后这番话,琢磨过味儿了。 什么意思?赵贞不肯,所以让太后来劝她?难怪,太后说要和她单独说话,不让赵贞在场呢。 八成这娘儿俩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老狗贼,好恶毒的心肠。他想必就故意假装不同意,让太后着急。还装什么阳痿,装什么不近女色。自己若愚蠢,信了他的把戏,指不定就被太后一番话说的感动流泪,反过来还要帮着太后去劝他。到时候他就顺理成章,自己再没什么话说。 呸! 真恶心人。 什么狗屁男人,竟整日搞当婊子立牌坊这一套。 萧沅沅猜到太后要说什么。她虽不敢反驳顶撞,但也故意装傻,不肯接话。 萧云懿道:“你可知,咱们魏国后宫,向来有故例。太祖皇帝时定下的规矩,子贵母死。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必须赐死。多代以来从未有太子生母为太后的先例。” 太后这话一出,萧沅沅就感觉周围阴凉凉的。 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前世,赵贞的太子赵襄,就是一位不知名的宫人所生。赵襄的生母就是被赐死的,赵襄被皇后抚养。这件事,必定是萧云懿操纵的。 太后自然不愿让自己的亲侄女去死,但又想将太子储君牢牢掌控在萧家人的手中,因此依照故例,去母留子。 什么变态的规矩。 萧沅沅心里想,可见他赵家祖上个个都是变态。残忍歹毒没人性的玩意,才能想出这种招数对付女人,生怕女人掌了权。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所谓的规矩,到头来不过是被女人们利用,成为了后宫倾轧的工具。女人该掌权还是要掌权,只不过多添了无辜的人命,还教他赵家的皇帝,个个生而丧母,代代经历这种人伦惨剧。 萧沅沅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丽娘。 前世,丽娘就是抚养了太子,然后她自己再没有过孩子。按理说她身体健康,跟赵贞之间虽然不算特别恩爱,但也不至于完全没孩子。这其中的缘故,想来令人心惊。 她突然意识到,丽娘无子,并不是巧合。 姑母这个人,有着残忍狠毒的一面。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哪怕她有时候看起来,像个温柔的长辈,但她手上沾过许多的鲜血和人命。 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她一向分的清楚。 她当年做皇后,就是和当年的傅太后联手,利用子贵母死这一条,杀死自己的情敌李夫人,如愿抚养了太子,也就是赵贞的父亲。 她做了太后之后,又杀死了赵贞的母亲,亲手抚养赵贞。后来她跟赵贞的父亲不合,逼迫其逊位,做太上皇,扶赵贞登上皇位。赵贞皇位一旦坐稳,她便毒死了太上皇。 萧沅沅此刻,隐约能理解赵贞的恐惧。 太后将前朝后宫这一套把戏,早就玩的烂熟了。她时常口蜜腹剑,嘴上说的好听,但捅起刀子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可以想象,如果赵贞不听她的话,她就会换下一个皇帝来扶持。 所以她盼望赵贞生儿子。 赵贞早日生下太子,她就会多一个筹码。 赵贞的爹为什么短命,不就是被她害的么。 不过萧沅沅此刻理解归理解,却不同情赵贞。 活该。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赵家的皇帝个个不是好东西,就该有太后这样的人治他。 最好把他们都治的死死的,让他家绝了后。 萧云懿点到为止,并没有就这么话题说太多。她大概也觉得,这种话不好说的太明白。 第68章 她默然片刻,又说道:“其实生孩子也没什么意思,对女人来说,都是遭罪。运气好,遭一场罪,活过来了,运气不好,九死一生。多少妇人因为难产而送了命,或者因为产褥而落下病。生了孩子,养活也不易,婴儿最是脆弱,一不小心就得了疾病夭折。做母亲的是伤身又伤心。”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萧沅沅想坐稳皇后,就得让别的女人给赵贞生孩子,就如同前世的丽娘。 而且,一旦立了太子,皇后就不能再有子嗣。 否则,皇后若有子嗣,必定无法再真心地扶持太子,必然造成皇位的争夺。于国于家都不是幸事。 还真是噩梦般的开局。 魏国的后宫,比起历朝历代都更为残酷,简直是吃人的地方。 太后的话,让她有些突如其来的伤感。 怀孕生子,确实没意思。 她前世经历过,便深深理解太后所说的话。 萧云懿道:“当年我也正是因为几度怀孕流产,落下了病根,这些年身体总不好。我倒真不想让你受我这罪。” 萧沅沅从前未曾听太后提起过这些事。 她只知道太后一直身体不好,却不知道是什么病症。此刻听姑母的语气,原来竟跟怀孕流产有关。她心中一时戚戚,想起自己当初也流产过一次。 那时血从腿上流下来,顿时她整个人身子都软了,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站也站不住,心中恐惧莫名,好像天地一瞬间都变黑了。 那种感觉只有经历才懂。 她以为只有自己命不好,没想到姑母这样厉害的女人,竟然也受过这种苦楚,并且时至今日也还要被这种病痛折磨。萧沅沅听了,心中当真不平。 可见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只管床上快活,生育的苦楚,却要女人来受。生了孩子,还要从他的姓,把女人撂到一边。要是女人生不出孩子来,他们就要另娶,要找小老婆。万一女人不幸生孩子死了,他们立刻娶个新的进门。坐月子得了病,也只能自己受着,连说也不好说。 男人则毫发无伤,想怎么风流怎么风流。 想到这,萧沅沅就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该拿刀骟了,把**丢去喂狗。 离开寿春宫,萧沅沅一时心情沉重。 她回到寝宫,发现赵贞正靠在榻上看书。 侍女们都在外面,他独自一人在房中。 他穿着单衣,赤着双脚,一副懒洋洋,风流不羁的样子。两条腿一条弓起来,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折放在脑后当枕头,另一只手举着书,靠在膝盖上。背后垫着靠枕。 天光从窗外露进来,显得这一幕十分幽静。 萧沅沅极少见到他这般闲适。薄薄的丝衣,隐约透出胸膛和大腿的轮廓。他看起来精瘦,健壮,身架十分高挑。 其实他这副躯壳子还是相当完美的。 萧沅沅看到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太后说的,赵家的男人,个个福薄命短。 赵贞前世,确实和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寿命不长。 他祖父是二十四岁死的,他父亲也是二十四岁,都相当年轻。不知道是不是作孽太多,遭了上天诅咒,他父祖辈个个早折,不是暴病,就是横死,无一人活到寿终正寝。 第63章 害人玩意 这种事, 想来确实令人心惊。 姑母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他不早生孩子,早立太子,万一哪天学他爹, 两腿儿一蹬,说走就走了, 留下个烂摊子,可不是没人收拾。 还是得忍。 学姑母一样,先把继承人攥在手里, 再忍到他伸脖子咽气。实在不行就送他一程。 萧沅沅正思索着,赵贞抬头瞧见了她。 他放下书,关切地问道:“太后同你说什么了?” 萧沅沅道:“没什么。” 赵贞看着她, 目光平静, 有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看破不说破,面上一笑, 伸手唤她:“你过来。” 萧沅沅往床边坐下。 赵贞一翻身, 坐了起来,伸手扯着她胳膊, 将她一拽,很快便将她纳入怀中,按到枕上。 他搂着她的腰,热烈地亲吻她的嘴唇。 萧沅沅被他吻的很不自在。 她想起了太后说的那些话,关于后宫去母留子, 又想起了前世自己流产,还有孩子夭折的事。 她心里凉嗖嗖的, 一点亲热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闭着嘴,伸手推了推他,以示拒绝。 赵贞这会其实没什么欲望, 不过看到她便忍不住想抱一抱。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脸边,吻她手掌。 她抽回手,背过身去,不愿意面对他。 “你怎么了?” 赵贞从背后抱着她,头搁在她肩膀上,亲了亲她耳朵。 赵贞搂着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起悦儿了?” 赵贞猜中了她的心思,这让她有种不安全感。她闭上眼,找不到借口敷衍,也不想回答。赵贞吻着她的后颈,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 “咱们会有孩子的。” 他柔声地安慰说:“咱们都年轻力壮,身体健康。只要你想着他,他还会再来到你身边的。这一次,朕一定保护好你们,不让他再离开。” 萧沅沅听到这话,不免再次回想起太后劝慰她,生孩子没什么意思的话。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告诉她生孩子养孩子不易,进而让她接受为赵贞多纳妃嫔,以便于去母留子的事。 她心中突然有些疑惑:太后为什么要去母留子呢? 太后姓萧,她也姓萧,如果她能怀孕,生下赵贞的孩子,这显然对萧家更为有利。这远比去母留子,抚养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要好。 太后完全没必要禁止她生育! 她方才听太后说那番话,只以为丽娘前世没有孩子是太后导致,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太后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甚至。站在太后的立场上,应该更乐意见拥有到萧氏一族的血脉的皇嗣。 萧沅沅一时糊涂了,想不明白太后的意图。 太后不至于这么昏聩,不让萧家的女儿生孩子,反而去抚养外人的孩子。 那她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呢?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萧家的利益。她不信太后不懂这一点。 萧沅沅忽然一翻身,将赵贞按在身下,死死盯着他的脸。 赵贞白净的面皮上露出笑意,他嘴唇微红,神气清朗,莞尔道:“你看什么?” 萧沅沅想从赵贞的脸上盯出答案来。 不对,她心想。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一定误解了什么。 去母留子,她认真思索着这四个字。 魏国后宫,从高祖皇帝开始,就实行去母留子。 这条残忍的规矩,为什么能够实行? 是谁在执行,谁又是最终的获益者?一个明显不合理的规矩,之所以能够代代延续,一定是有人获益。 这一点毫无疑问。 能够实行去母留子的人,一定是在后宫中掌握权力的人:皇帝,或者太后。 眼下,就是太后和赵贞。 而太后的权力,远大于赵贞。因此,太后是主导者。 前世,赵襄的母亲,是被太后杀死的,这毫无疑问。 太后杀她用的理由,也必定是去母留子。 萧沅沅好奇的是,赵贞当时是什么态度。 赵贞支持,还是反对? 她眼下猜不出。 这起事件中,赵贞获益了吗?似乎没有。杀了赵襄的生母,对赵贞来说似乎没有特别的好处。 太后获益了。 因为太后去母留子之后,将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交给了皇后,也就是丽娘。 可抚养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实在也说不上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萧沅沅着实不解了,太后那般聪明,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明明后宫的权力都在她手中,去母留子,还不都是她说了算。只要让丽娘和赵贞生个孩子,谁还敢越过太后,去杀了皇后不成? 姑母在怕什么呢。 难道她是怕那些宗室们? 太后实权在手,总不至于那样软弱吧! 连萧沅沅都明白,所谓的去母留子,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当年姑母做皇后时,后宫是傅太后掌权。 傅太后去母留子。因为萧家和傅家联姻。而赵家一贯立长子为嗣。皇长子已经出生,而姑母未能生育。只有去母留子,才能将皇嗣落到皇后的名下,确保萧氏和傅氏两个家族的权力。 姑母之所以去母留子,杀了赵贞的母亲,是为了亲自抚养赵贞。姑母想得到皇嗣的抚养权。 这几件事,共同点就是,皇嗣本由其他宫人或者妃嫔所生,后宫掌权的太后,为了自身利益,利用去母留子的故例,杀死了自己的敌人,将皇嗣控制在自己手中。所谓去母留子就是个杀人的工具,是对敌人使的,并且百试百灵。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后宫争权。 第69章 然而眼下皇后姓萧。 不管是丽娘,还是萧沅沅,都跟太后是同一阵营的,不再是敌人,也不存在争权。她们进宫,本就是为了萧氏一族的利益。太后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法子来对付自己人。 难道说太后怀疑自己的侄女?也没必要。 她们姑侄间,利益可说是几乎一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生育孩子,确实耗费精力,损伤身体,可对萧沅沅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前世一直都想要孩子。 历来后宫,都是母凭子贵。 她需要孩子,才能确保自己的地位,才能在在后宫立足。 丽娘做了十多年皇后,一直没有孩子,抚养了太子,却因谋反的事受了牵连,悬梁自尽。萧沅沅不想步她的后尘。 萧沅沅此刻想来,丽娘前世虽早早封了皇后,境遇却并不比自己好了多少。 太后和赵贞,两个心机最深沉的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的亲姑母,都在合起伙才算计她。 她究竟是因为和赵贞相处较少而无身孕,还是太后不让她怀孕,还是有了孩子却不被允许生下来,这都不敢料定。丽娘因为太子的事被废,当日就选择了自尽,想必也是承受了多年的委屈。 什么去母留子,都是害人的玩意儿。 被去的“母”可怜,孩子可怜,哪怕是得到了抚养太子的权力,也未尝不可怜。作为女人,亲手抚养丈夫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自己却不能有孕,难道不悲惨么?若是真的身体不好,不能生育那也就罢了,可若是身体健康,真有了孩子,难不成还要打掉? 妻子不能拒绝丈夫的求欢。丈夫想要亲热,妻子就得顺从。要她时刻配合丈夫,满足丈夫的需求,却又不允许她怀孕。男人从不考虑如何避孕的事。干起那事来,只管爽利,只恨入的不够深。他们和牲口一样,天生就有繁衍的欲望,只恨不得把自己的种子播撒得遍地都是。即便是不想让女人生,不过一碗堕胎药下去,又损伤不着他们半根毫毛。 宫中流传着一些避孕的法子,都是折腾女人。有喝红花的,有服用水银的,有用汤药清洗身下的。这些法子,许多都是从民间,青楼等地传出来。许多女子,因为长期服用了水银来避孕,导致中毒而亡,或者因为药物堕胎而损伤身体。 赵贞他祖上,想出这种法子来虐待女人,可谓心肠歹毒。 想用这种狠毒的法子来避免女主掌权,更是痴人说梦。太后而今不就正掌着权吗?不让女人掌权,女人还是掌了权。不但掌权,还将屠刀架在赵贞他父子俩的脖子上。 千防万防,也就防了个笑话。 这世上明明就离不了女人。男人需要女人来生,稚子幼儿,需要女人来哺喂抚养,刚登基的小皇帝,也需要太后的保护,这是自然天理。没有女人,男人的子孙后代就会被敌人啃吃干净。没有太后,小皇帝就要被他的兄弟叔伯,被野心勃勃的各方诸侯当成案板上的鱼肉。可赵家的皇帝不肯承认这一点,非要掩耳盗铃,觉得女人会篡夺他家的权力,定要赶尽杀绝。 然而自然天理,是不容任何人违背的。 杀了皇子的生母,自然会有别的女人来代替母职。不是亲母子,厮斗起来,反而更为残酷。后宫也因此变得更加血腥,简直毫无人情。 这不是好主意。 怀孕生子,纵然是有风险,但总比抚养别人的孩 子,自己清心寡欲当尼姑,或者想方设法避孕来的好。 况且,别人孩子,不是亲生,到底是隔了一层,谁知道将来会不会背叛自己。就像太后和赵贞一样,一辈子都不痛快,时时刻刻都在互相提防猜忌,生怕被对方暗算。 即便是皇家,缺少人情味,但亲人之间凉薄成这样,也着实不是人过的日子。 真听从太后的,去母留子,生出一个赵襄来,岂不是给自己添乱? 第64章 你放心 如此想来, 其实最不愿意她有孩子的,应该是赵贞。 去母留子这个做法,本就是当年赵家先祖, 为了防止新帝登基,子弱母强, 避免皇帝的生母太后及外戚专权,是以效仿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弄出了这么个变态的规矩。 而今太后掌权, 将皇帝置于股掌之中,赵贞本就心怀忌惮,甚至怨恨不满。要是再生出一个萧氏一族血脉的孩子, 并立为太子, 太后就更得意了。这对赵贞明显是不利的。 赵贞正压在她的身上,热情地吻着她的脖颈, 将她的全身置在掌中反复蹂躏。 萧沅沅心说, 赵贞若是不想让她有孩子,大可以不必碰她。否则只要两人有肌肤之亲, 总归会怀孕。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跟太后,都有点儿让人捉摸不透。 一会儿,他沉到她的腹部去,埋在她腿间。 萧沅沅抱着他的头颅,将他拉起来。 萧沅沅问道:“太后说, 送给你了两个宫人?是不是?” 赵贞笑了,吻她嘴说:“你很担心吗?” 萧沅沅咬着牙。 赵贞笑道:“你要是担心, 不妨直说出来。” 萧沅沅道:“我担心什么?” 赵贞道:“太后单独叫你,告诉了你那么多,你不担心吗?” 萧沅沅道:“你知道太后跟我说了什么?” “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赵贞道:“我刚一直等着你问我呢, 哪知道你想了这么半天。在想什么呢?” 萧沅沅闻言,立刻坐了起来。 她盘了腿,坐在床上。赵贞也依样坐了起来。 萧沅沅好奇道:“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赵贞道:“不知道,总归有你想问的。” “我问你你说实话吗?” 赵贞道:“你问,我能告诉你的便告诉你。” 萧沅沅道:“太后所赠的那两个宫人,现在何处?” 赵贞道:“不过是两个侍女,放在房中,梳头更衣。也没有怎么特别安置。” 萧沅沅笑,摸了摸他的脸,双手搭着他的肩膀,姿态妖娆地搂上他脖颈,戏问道:“太后送两个如花似玉的貌美宫人给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赵贞笑,双手揽着她腰,嘴唇凑上去吻了吻她,道:“我可没碰她们分毫,你休想挑出我的错来。” 萧沅沅拿手点了点他额头,笑的意味深长:“你这老色狗,何时转了性了?” “有吗?” 赵贞不以为意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怎样?” 赵贞道:“一直都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萧沅沅笑骂道:“你放屁,你前世那么多儿子,是狗生的?还是你的女人个个都背着你偷汉子?” 她说一句话,当真能把人气的半死。 赵贞一时郁结,两眼红怒地瞪着她。 她依旧嬉笑着,毫无正经。赵贞想起了一些往事,着实恼得慌。他扯掉她搂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翻身就下床。 赵贞瞬间真的想砍了她,只恨自己喜欢了个什么玩意。 萧沅沅见他生气了,连忙伸手拉扯他。 “生气啦?” 赵贞背对着她,甩开她手,气的脸色煞白。 她站起身来,硬拉着他坐下,低声笑道:“我就说笑而已,你急什么呀?” 她见他气的厉害,从背后抱着他的肩膀:“你有那么多女人,我都没生气,怎么我说一句玩笑话,你就气成这样了?莫非堂堂天子,就这点肚量?我可不信你这样小气。” “我错了。” 她摇晃他的胳膊:“我说错了还不成么?” 赵贞生气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是只有你的,难道你心里不晓得吗?” 萧沅沅道:“我不晓得,我哪晓得皇上的心思。” 赵贞道:“咱们分开时,我虽有别人,可那时你不在身边。自从有了你,我便再未亲近他人。你而今说这些话不讲道理,更是昧着良心。” 萧沅沅不爱和他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赵贞回首抱着她:“我说了,我会一心一意待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想做皇后,我会给你。你想要孩子,我也一定会给你。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先负你。你何必要这样屡屡试探我,故意激怒我?你就不怕我当真生气,记恨你吗?” 萧沅沅听了他的话,顿时有些讪讪的。 她很不自在地推开他:“我没有皇上说的那个意思。” “你何必同我做戏呢?” 赵贞拉着她的手:“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咱们自幼就相识,十多年的夫妻。我怎会不知你想什么。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所以总想试探我。你想知道我能容忍你到什么程度,所以一步一步试探我的底线。你不用这样费心思,有些话,我听了难过。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我便告诉你。” 萧沅沅只感觉听的有些肉麻,浑身说不出的尴尬。 第70章 这人动不动来这一套,跟你谈感情,论故旧。谁跟他有感情。人和人之间,需要点新鲜劲,有时候了解的越深,越熟悉,越觉得没意思。 他故作坦诚,兴许是藏着更大的奸心。 她别扭地想抽回手:“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赵贞攥着手,不容她挣脱:“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而今咱们是谁也离不开谁。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萧沅沅问道:“皇上需要我做什么?” 赵贞道:“你是太后的亲人,只有你能坐稳皇后这个位置。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朕都无意让任何人取代你的位置。既然上天要让你我重活一世,我想冥冥中自有定数。朕不会违背天意。” 萧沅沅忽闻此言,心中也感到很奇怪。 既然人死,又何来重生呢?既然上天垂怜,许她重生,为何要让赵贞这厮也活了过来?明知道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这岂不是既生瑜,何生亮?她一向不信什么来生,然而心中也不免觉得玄妙。周围其他人,似乎都无异常,只有她和赵贞。 “你放心。” 赵贞见她沉默,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心:“你担忧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的。男女之事,我若是不愿,谁也不能强行逼迫。我已打定主意,不会再重蹈覆辙。这件事,咱们的心是一样的。至于太后,你是她的亲侄,她总归还是会偏向你。只要咱们心向一处,旁人便插不进来。” 萧沅沅无话可答,只是低了头思索。 话说完,一时呆坐着无聊,赵贞道:“今日天气好,你想不想去放风筝?” 萧沅沅点头。 赵贞有意要哄她高兴。 她越是脾气大,浑身带刺,凶巴巴不好哄,赵贞哄起她来,就越有成就感。看她由张牙舞爪,到渐渐收起獠牙,像只猫一样任由自己捋动,就像打了一场胜仗。她越是高兴,就越会顺从自己,赵贞就越能得到满意的回馈。 她不是那种固执拧巴的人,只要高兴就会笑。高兴就笑,不高兴就跳起来大骂一顿,心思明明白白。赵贞知道要怎么取悦她。 赵贞事先已让人准备了风筝,这会便携着她的手来到御园中。她挑了一个大的蝴蝶风筝,趁着起风,不一会就放飞了。 赵贞看她持着线轮,追着风筝满园奔跑,不由地露出笑容。 她忽然指着天上的一朵云,对赵贞说:“你瞧?那朵云是不是很像一匹马?” 赵贞随着她指着的地方看去,而后笑了: “是挺像。” 风筝飞到了高处,无需要人跑来跑去了,赵贞见她站着不动,只是将风筝放的更高。他走上去,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她没有躲开,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 萧沅沅正专心放着风筝,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却惊讶地发现是赵意。 赵贞也听见了,同时回头,笑说道:“你来了,正等你呢。” 赵意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美玉,萧沅沅注视到他略带哀愁的目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和赵贞拉开距离。 她刚一迈步,就被赵贞发现了。 赵贞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使她不得动弹。 赵意目光黯淡了一瞬,仍然谦恭地向他二人行礼。 “臣弟见过皇兄、皇后。” 赵贞笑说道:“你以后应当叫皇嫂了。” 赵贞表情凝滞了一下,接着重新施礼道:“皇嫂。” 萧沅沅听到这句皇嫂,猛然扎出一心窝子血。 她不由地想起前世,她对赵意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时,却只能看着他站在自己身旁,一口一个皇嫂,心里难受至极,夜里辗转反侧。 萧沅沅此时此刻,倒也说不上伤心,只是有些失落。 她原本对赵意的感情,确实不太深。前世,赵意和赵贞一样,都是她的敌人,一心想让她死。甚至,赵意杀她的意图,比赵贞更强烈,简直是和她不共戴天了。萧沅沅心中并不曾忘记。赵意并不真的了解她,萧沅沅在她面前,可以装天真,装少女,但那毕竟是装的。而前世那个充满野心权欲的皇后,赵意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她非常了解陈平王这个人,他将江山社稷,还有他兄长看的比一切都重。 第65章 讨好 他和赵贞, 都是为了事业呕心沥血的人。 赵贞说的没错,他们兄弟二人确实非常相似。 都出生在同样残酷的宫廷中,都长在太后膝下, 父亲被人所杀,生存如履薄冰。他们兄弟都有着同样的恐惧和伤悲, 彼此了解对方的感受。也是孤独之中,唯一能够互相支持和安慰的人。他们都有着同样的仪态和教养,同样的理想和抱负。在困境中携手共济, 共渡难关。所以,赵贞信任他,而他也全心全意, 维护自己的兄长, 竭力捍卫赵贞的皇位。 他不会容忍任何人觊觎赵氏一族的权力。 萧沅沅正是太了解他,所以想起那些日子里, 山野间耳鬓厮磨, 亲密无间,心中才感到惆怅。 她先前有意亲近陈平王, 想嫁与他,只因赵贞想杀她,她恐怕有性命之危,所以不得不寻找庇佑。可是那段时间的相处,不知不觉积累了许多好感。日久, 倒生出几分真心来。 只是这真心,是值不得几钱银子的。 一但回到皇后的身份, 她就会立刻认识到这个人的危险。 如果成为不了她的助臂,就会是她最大的敌人。 萧沅沅讪讪笑道:“陈平王怎么进宫来了?” 她目视着他,却发现他有意回避着自己的目光:“是皇兄一早召我进宫来的。” 赵贞笑道:“今日闲来无事, 我看这天气甚好,便说在园中摆上一桌酒,做个春宴,叫他来,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岂不高兴?” 赵贞拉着她手,笑盈盈道:“既来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那边宴已经摆好了。不远处的亭子下,宫人们正在有序忙碌着。 萧沅沅道:“就咱们几个?” 赵贞道:“两三个人多无趣。今天一早,太后就派人将丽娘接进宫里来了,我刚叫了人去请她。她这些日子恐怕心情烦闷,太后早就想接她进宫来作伴。” 丽娘去岁死了父亲,之后便一直在家中,为她父亲守孝。这也快满一年了。 “她在家也怪可怜的。” 赵贞说:“她那嫡母,素来待她刻薄,跟家中兄弟姊妹又不和,在家里总遭欺负。太后心疼她,所以想着将她接到宫里来住。她这会肯定高兴坏了。” 说话间,丽娘也来了。 她一身黄衫绿裙,娇俏甜美,脸上洋溢着笑容,脸蛋粉扑扑的,看起来当真高兴。 她见了赵贞和萧沅沅,声音甜甜地行礼请安:“皇上,皇后娘娘。” 对于萧沅沅做了皇后的事,丽娘貌似没有半分嫉妒之情,反有种发自肺腑的喜悦。也是,嫁给这老狗,有什么可值得人妒忌的。是人都知道赵家皇帝的后宫,一堆烂污事,能躲开是福气。 何况,太后还要将她赐婚给陈平王。 萧沅沅猜她定是知道了什么。太后有意将她许给陈平王的事,她定然也晓得了,见到赵意,便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涩,目光里似含了蜜。 萧沅沅不免有些醋意。 她一眼看得出来,丽娘对陈平王这桩婚事,是非常愿意的。他二人都善良柔情,体贴温和,在一起想必也会是甜蜜和谐,恩恩爱爱的。 萧沅沅心中着实是想不通,明明重生的是自己,怎么改变命运获得幸福的,反而成了旁人了?这叫什么道理? 这老天爷好不糊涂。 哪有这样闭着眼睛乱拉红线的。 亭子里已经摆上了桌,桌上是一些时令的瓜果,还有各色鲜花做的糕点。旁边生着炉子,一只炉子上温着春醪酒,另一边的炉子则正烤制着香喷喷的乳猪,宫人照看着火。 几人坐下,斟了酒饮。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萧沅沅感觉困得不行。 饮了一杯酒,她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盘中水灵灵的葡萄,还有碧莹莹的蜜瓜也吸引不了她的兴趣。随意尝了几块爪,腹中了无食欲。 萧沅沅实在撑不住,一会一个哈欠,一会一个哈欠,只能低着头,拿袖子遮掩。 丽娘看见,关切道:“阿沅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赵贞坐在一旁,剥着石榴,扭头看她,说:“想是昨夜太累了,没睡好。” 丽娘忽然喜道:“阿沅不会是有身孕了吧,我听说怀了孕的人特别嗜睡,就会忍不住打哈欠。” 赵贞听了这句,顿时笑了。 赵意在一旁,脸色古怪,只是不说话。 萧沅沅顿时不满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哪有刚成婚第二天就怀孕的?” 丽娘说错了话,瞬间脸红,不安地看了一眼陈平王和赵贞。 第71章 赵贞知道丽娘是年幼无知,不懂男女之事,遂笑向她解释道:“夫妻同房有孕,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显得出。一两天是看不出来的。她想必是昨夜睡得太晚,有些困倦。” 丽娘尴尬地低下了头,吃葡萄掩饰。 赵贞将面前的玉碗,剥了满满的一小碗石榴籽,红红的,好像玛瑙珠子,递到萧沅沅面前:“要不要不吃点石榴?这个酸甜开胃。” 不一会儿,烤乳猪端上来了,色泽金黄的猪肉,切成薄片,香味十分诱人。 赵贞心里其实想的简单。男女之间的事,堵不如疏。防着不让她和陈平王来往,反而弄的彼此不自在。别别扭扭的,总像是藏了奸。陈平王见了他,也是别别扭扭,他见了这两人也是别别扭扭,还不如淡然处之。正好,让陈平王看看他们是如何夫妻恩爱,渐渐也就断了念想。 赵贞十分欢欣,同陈平王二人把酒尽谈。 他兄弟之间倒似全无嫌隙,萧沅沅只觉厚颜无耻。今日摆明了就是他故意,将这几人叫到一起。别人都难堪,就他高兴,安的什么心。 萧沅沅也懒得给他眼色,随他作戏。 萧沅沅本就有些困意,又加上几杯酒下肚,很快就醉了。 回到房中,倒头便睡。 赵贞昨夜也睡得晚,但他向来精神好,想睡也睡不着,便坐在床边看书。 她睡了一下午,赵贞便在床头看了一下午的书。隔一会儿,赵贞便收了书,扭头看她一眼,她不醒。又过一个时辰,又看她一眼,还是睡的沉沉的。双颊带着酒意的通红。 赵贞一下午,喝了好几盏茶,一本书看了几十页。 到 黄昏时,萧沅沅总算醒了。 她睁开眼时,赵贞还捧着书坐在床边,目光十分专注。 他低着头脸,面容白皙俊朗,眉眼尤其秀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单看这模样身形,还真是无可挑剔的。 萧沅沅注视了他好一会,心里颇感奇怪。这模样熟悉又陌生。 她刚一动,赵贞就察觉了,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转过身瞧她:“你睡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吗?” 萧沅沅摇头。 赵贞起身,走到桌前,给她倒了一盏茶水,递到床前给她。 萧沅沅接过茶水:“皇上下午一直在房里吗?” 赵贞道:“这几日没有朝会,也不安排功课,没什么事做,只能在房中了。” 她身子懒懒地下了床,叫进侍女来梳头、更衣。 赵贞道:“我叫膳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酥酪,你要不要尝尝?” 萧沅沅道:“要。” 赵贞让人去取了来。酥酪颜色雪白,蒸的嫩嫩的,上面浇了鲜红的玫瑰露,洒了些干果子。萧沅沅捧着碗一摸,顿时笑了:“是冰的?” 赵贞道:“快入夏了。我想你爱吃冰的,就早早让人做好,放在冰鉴里。” 萧沅沅极是欢喜。 她就爱吃这冰凉的酥酪,春夏之交,最是开胃。这东西,只有在宫里才吃的到,寻常人家都没有冰窖。这个季节,街市上也没有卖冰的。 她捧着碗,满足地吃起来。 赵贞道:“晚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萧沅沅道:“我想吃一点鸡汤煮的粥,放上一点切碎的火腿,再放些新笋。可有没有?还想吃个豉油拌的枸杞芽儿。” 赵贞道:“这个也不难。就是新笋怕是过季了。” 赵贞叫来李龄德,依她说的话吩咐下去,李龄德说:“这季节没有新笋,不如用菰白代替。” 赵贞知道她的口味:“那就用菰白吧。” 殿中微微有些闷热,她吃完了一碗酥酪,赵贞又笑着提议道:“这会夕阳正好,你想不想出去走走,荡荡秋千?” 说罢,赵贞不等她拒绝,亲热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吧,咱们散会儿步去。” 夕阳金灿灿的,洒在宫院的垂柳上,院中一丛丛的芍药和牡丹,开的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好像颜料泼洒上去的。 赵贞指着秋千架子:“你坐,我推你。” 萧沅沅坐了上去。 赵贞来到身后推送着秋千,将她送到高处。 她猛一下被荡至高空,又飞速落下,心吓的乱颤,不由发出笑声,斥他:“你轻点儿!你要吓死我!” 赵贞接住了她的身子,再一次推向高处。 她惊慌乱笑起来。 一整日烦躁的心情,被这秋千上迎面而来的凉风驱散了。 此时满目风光入眼来,夕阳无限好,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悠然闲适。 第66章 殷勤 赵贞推了她两把, 她轻轻拿双脚点了地,不肯再荡了,反过头去笑问他:“皇上你今天是怎么了?” 赵贞道:“有什么奇怪吗?” 萧沅沅道:“这般殷勤。” 赵贞道:“朕只想让你高兴。从前总想多陪陪你, 只是诸事繁忙没有空闲,而今正好有时间。” 萧沅沅道:“我高不高兴有什么打紧?” “真不打紧?”赵贞弯了腰, 在秋千背后抱着她。她有些痒,笑缩了缩脖子。 赵贞亲吻着她的脸颊道:“朕怕你不高兴起来,就要吃人。还是哄哄你吧, 你高兴了,朕也不愁了。咱们便能好生生地在一处说笑。免得你整日心中气愤不平,拉着个脸儿, 鼻子不是鼻子, 嘴不是嘴的。” 萧沅沅听他取笑自己,顿时反嘲道:“你才整日拉着个脸儿呢, 我何时鼻子不是鼻子, 嘴不是嘴了?只有你的脾气才那样坏,整天指这个骂那个的。人人都看你的脸色。” 赵贞心中疑惑:“朕的脾气有那样坏吗?” 萧沅沅心里好笑:“皇上的脾气岂止是坏, 简直是疯了。满宫的人有谁不怕你的。宫女太监见了你都瑟瑟发抖,皇上你不知道吗?” 赵贞一时沉默。 “朕那时……身体病痛,心情不太好。” 他有些低声下气地说: “朕以后,一定会约束自己的性子,绝不冲你发火。朕要是再惹你生气, 就让朕趴在你的床前,学三声狗叫, 你看好不好?” 萧沅沅笑骂道:“不要脸。” 赵贞低头抚着她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说真的。往后必定不再惹你生气。只要你高兴,朕也会跟着高兴。” 太后坐在房中, 听侍臣周彦昌汇报着皇帝和皇后的事情。 “皇上这几日,每天都和皇后在一块,两人说说笑笑的,举动手拉着手,看着感情极好。夜里也宿在皇后宫中。守夜的宫女说,半夜都听见两人在床上笑闹呢。皇上这两日还睡起懒觉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萧云懿手里摸索着棋子,目光盯着眼前的棋盘。 “你说他们是真好还是假好?皇帝不会是装出来的吧?他知道我盯着他。” 周彦昌笑道:“臣远远瞧着,倒像是真的。皇后年轻活泼,又生的娇艳貌美,皇上极喜欢她。” 萧云懿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周彦昌觑着太后的脸色,一时猜不出她的心思,不敢妄下评论。 他笑道:“这……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新婚三日过去,赵贞也变得忙碌起来。 每天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就得起床穿衣,去上早朝。萧沅沅朦朦胧胧,见掌着灯,几个宫女服侍着他更衣穿戴。 萧沅沅困的睁不开眼。 在家里呆久了,着实不习惯和他同寝。 赵贞穿好衣服,依依不舍,来到床边坐下:“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萧沅沅困倦地伸出手,赵贞顺势握住。 萧沅沅有气无力地说道:“皇上这么辛苦,天不亮就要去上朝,我可不能送你了。” 赵贞道:“没事,你多睡会。一会下了朝,朕过来陪你用早膳。” 萧沅沅点头。 赵贞离去,她闭上眼,又睡了大半个时辰,总算醒了。 起床,唤侍女梳洗更衣。 赵贞不在,她难得有时间,顺便将自己宫里的人认了认。皇后宫中的女官仆役若干,掌事的宫令,名唤作钟雅仪,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年纪虽轻,但入宫已经十多年了。之前是在太后身边侍奉,而今来到皇后身边担任掌事。另外几名大宫女,各有分工,专管饮食的两名,更衣两名,梳头两名,还有专管服饰、器物及日常洒扫的若干。原本皇后宫中,还配有专门官员,负责车马仪驾等,甚至有卫队,而今已经被统一归入宗**下属管理。 萧沅沅对这些人都不太熟,大致问了几句,要了名册来,各自赏了些银。 赵贞下了朝,一贯要和太后一道用早膳的。 不过,太后看他而今跟皇后正情热,一颗心恐怕早就飞走了,也就不强留他:“以后,你不必每日陪我用膳了,回去陪陪皇后吧。只是,不可过度贪恋情欲,沉迷床笫之欢。还是得好好习武、学功课。” 第72章 太后很是直白:“男女**,最是损伤男子的身体。古来医书上说男子养生,都是要固阳养精,避免纵欲伤身。” 赵贞听太后说起这些,顿时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赵贞有些讪讪地笑:“孩儿谨记阿母的 教诲。不过孩儿还是想每日陪阿母用膳。” 太后道:“我这用不着你,你吃好了,去陪你媳妇去吧。明日不用再陪了。” 赵贞这才告辞离去。 回到皇后宫中,萧沅沅正刚梳妆完毕。 赵贞笑,来到身后,抱着她的肩膀,嗅了嗅她的鬓发。 “好香。” 他笑着吻她的脸:“怎么起的这么早?不多睡一会?” 萧沅沅睡足了觉,昨夜床上又极酣畅快活,因此醒来,也感觉心情愉悦,看身边这人也顺眼了许多。 “从早睡到晚,哪睡的了那么多瞌睡。” 她扭头道:“皇上下朝了?吃过饭了没有?” 赵贞道:“下朝了。走的时候不是说,要来陪你吃么?去太后哪里陪太后吃了一些,特意留着肚子。” 宫女送上来早膳,萧沅沅陪着他吃饭。 萧沅沅想起,入宫前,母亲做了一些衣裳,特意给女婿的。她近日有意哄赵贞高兴,于是早上梳妆时,让丫鬟找了出来。趁赵贞在,便拿出来给他试试。有腰带一条,靴袜,袍子一身,尺寸正正好。 赵贞笑道:“这看着不是宫里的绣工,是你做的吗?” 萧沅沅含含糊糊的,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说是,只敷衍着。 赵贞高兴极了:“你什么时候会做针线了?” 萧沅沅道:“我不会,是我娘裁的布,你就凑合着穿吧。” 赵贞搂着她身子,拥进怀里,高兴道:“我还以为你心里真的没有我了呢。看来你还是记着的。” 萧沅沅笑,也不解释:“你快去忙吧。” 赵贞每日要去读书,还要学习弓马骑射,还要跟着太后身边学习处理政务,白日里没有空闲。 萧沅沅送走了他,也去太后那里请安。 而今的后宫简单,除了太后和萧沅沅,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有几位年老的太妃太嫔,平日里也不怎么亲近。 太后一手抓权,后宫的事务也是她亲自在管,并未让萧沅沅接手。萧沅沅也乐得自在省心。 赵贞上午读书,太后有闲暇,萧沅沅便陪着她说说话。 时不时有人进来禀事,太后并不避讳她,萧沅沅也就在一旁听着。听了些日子,心中不免感叹。太后处事确实精明果敢,性格刚强笃定,凡遇事,拍案立决,极少犹豫反复,而且将周围人的心思看的明明白白。同下属说话,则干脆利落,不多废话。处事极其公正,严明律法,张口就是律令。她总能从一堆含糊其辞的话语中找到关键,问的对方哑口无言。周围人莫不畏惧,不敢在她面前有一句虚言。 太后总是提醒她多读书,萧沅沅也有意上进。每每太后提起何书,她事后便找来认真阅读,下次太后问起时,才说得上话。如此,一日下来也不嫌枯燥。中午就留在太后宫中,陪着用饭。赵贞中午一个人吃,不回寝宫。 下午,一个人看看书,丽娘最近在宫里,每日午后起了觉,便来找她玩耍。 萧沅沅同她一块下棋。 萧沅沅见了她,总是忍不住猜测那件事。 前世赵贞和丽娘之间,为什么没有孩子。这是她一直不解,也最担心的事情。这个问题弄不明白,她就会一直悬着心。她唯恐步前世丽娘的后尘。 她总感觉有人会害她,但说不清敌人是谁。 赵贞似乎并不反对她有身孕,还一直承诺,要给她孩子,但萧沅沅不信任他,总觉得他有什么阴谋。 太后是她的姑母,按理说不能害她,可萧沅沅完全不敢天真,也不敢信任这所谓的血缘亲情。毕竟对太后来说,她只不过是个工具。 她要是真爱护侄女,怎么会让丽娘无孕,又去抚养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 萧沅沅觉得她那天同自己的谈话意味很明显,就是警告。 她有意想试探太后的心意,这日故意在太后面前,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 “也没别的不好,就是胃里有些恶心,总反酸水,吃不下东西。” 她想观察太后的反应,是忧还是喜。 太后听了这话,仿佛担忧,眉头蹙了起来,忙传御医诊脉。 御医到来的这一段时间里,太后眉头不曾舒展。 太后没有提起怀孕二字,只是十分担心的模样。 不久,御医来了为她诊脉。 “皇后兴许是着了凉,吃坏了肚子。” 御医如此说,太后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而后叮嘱她道:“近日天热了,不可贪凉,总吃些生冷冰寒之物,伤了肚腹。” 她对萧沅沅疑似怀孕的事,显然没有太多的高兴和期待。 这个试探的结果很不好。 第67章 赌气 赵贞呢? 他和丽娘是夫妻, 床帷间的事他再清楚不过。 萧沅沅有意观察他俩。 有时候,赵贞回来的早,正好和丽娘碰上。丽娘见到他, 立马就告辞了。她显然是避嫌,不敢和赵贞有太多的接触。而赵贞和她, 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日,丽娘刚出去,正在庭院中, 碰见赵贞回来,二人刚刚好打了个照面。 两人仿佛很陌生似的,离的远远的, 也没有靠近。丽娘行了礼, 赵贞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夜里, 赵贞躺在枕上, 萧沅沅伏在他胸口,搂着他的脖子, 两人亲吻着。 萧沅沅忽然笑打趣他:“你真的舍得,让丽娘嫁给陈平王?” 赵贞缓缓褪去她的衣裳,亲吻她裸露的肩膀:“有什么舍不得?” 萧沅沅道:“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你心中就不介怀?” 赵贞道:“她并未嫁与我,有何不可。” 他搂着她纤腰, 手在她的肌肤上烙印。 萧沅沅知道他是在故意回避自己的问题。她说的可不是现在,而是前世。前世, 赵贞和丽娘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而且在一起十多年。 “我就不信你没想法。” “什么想法?” 她故意戏他:“你就不想让她也嫁给你?这样我们姐妹俩就能轮流伺候你。闲来陪你喝喝酒,写写字, 赶赶围棋儿。想一想,两位红粉佳人在怀,左拥右抱,好不享受。你要是喜欢,咱们三人还可以同卧一榻,我们俩一块满足你,供你享乐,岂不美妙吗?” 赵贞闭着眼,嗤笑一声:“这是你的想法吧,你喜欢这种玩法?” 她放肆地笑,吻他道:“也无不可,只要你受得住。” 赵贞皱了眉,神情有了些许的不悦。 他挥开她手,不想再吻她。 萧沅沅见他还生气,心里觉得好笑,攀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装什么正经。你们男人,脑子里想的不就是这些吗?姐妹二人都嫁与你,难道你们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贞坐了起来,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他冷眼斜视着她:“你是这样的吗?你喜欢这样?还是你同别人这样过?” 他语气冰冷的吓人,萧沅沅心里一惊,预感到有些玩笑过火了,赶紧赔了笑,讪讪道:“哪有。” 赵贞道:“你想让两个男人一起满足你,供你享乐,是这样吗?还是你已经试过了,所以将这等污言秽语拿到我面前说,想让我认同你?” 这人怎么好端端说着说着突然就翻脸了。 萧沅沅见他生气了,心下十分不安,小心翼翼地挪上前,伸手抱着他的腰:“我真是同你说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 赵贞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我想什么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萧沅沅道:“我真没有。我就说个笑话,你干嘛不信我呢?” 赵贞扯开她的手,披了衣服就下床。 萧沅沅也穿了衣裳,下床,想牵他的手:“皇上要去哪?” 赵贞也不理她,甩开她手,直接出去了。 萧沅沅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她一贯喜欢说笑话,用嬉笑怒骂的方式,不断挑逗试探他的底线,琢磨他的心思,往往刚好踩在他发怒的边缘。今日是不小心出了格了,萧沅沅也没料到。赵贞平常不是那等玩笑不起的人,两人床笫之间,说一些过分的荤话损话也是常有的,他也很乐意笑,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可能说的是有些过了。只不过自己是说笑逗逗他,他怎么想到那儿去了。 萧沅沅有些懊恼。 赵贞这些日子虽性情好,一味做小伏低,哄她高兴,但他毕竟是位帝王,发起火来,萧沅沅也心惊。 萧沅沅懊恼了一会,心里又有点生气。什么人,他自己不就是三妻四妾,怎么就容不得说笑了?就随口打趣他几句,他反倒打一耙了。 第73章 外面细雨蒙蒙。赵贞出了门,说了声:“回去。”一小宦官瞧见了,忙替他打着伞。 “哪里这么娇贵了!” 赵贞心烦气躁,只感觉挨挨挤挤的,不得自在,发作道:“这点雨打什么伞!拿开!” 他半夜从皇后宫中出来,面带怒容,脚步飞快,显然是生了气,看着就是和皇后吵架了。李龄德不在,别的人不明所以,不敢乱劝。 小宦官被他斥责,只得收了伞退到身后。 其余打伞的宫人,也都纷纷收了伞。 这夜黑,也看不见雨,也听不见雨声,然而确实有雨。 赵贞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有蒙蒙的雨落在身上,倒真有些湿衣。 赵贞脸色稍屈,只得又冷着脸吩咐左右道:“这雨大了,还是把伞撑开吧。” 萧沅沅得知,赵贞回了他的寝宫太华殿去了,一个人闷了半晌,也只得睡了。 次日去太后那请安,太后就问起了这事。 这宫里一有点风吹草动,太后马上就知道了。太后问她:“皇上昨夜在你那,怎么气冲冲地走了?” 萧沅沅被问的有些难为情,讪讪地说道:“也没别的,就是口角了几句。” 太后道:“争什么呢?” 萧沅沅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低下了头。 太后见这样,也就不问了。 接连几日,赵贞都没有再到萧沅沅的寝宫。 萧沅沅自觉言辞失了妥,有心想道歉认个错。 可是一想,那天已经道了歉,他还是生气,硬要曲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呢。再找他解释恐怕也是越描越黑。就当没这回事,过几日,兴许他自己就忘了。自己要上赶着解释,搞不好,又让他想了起来。 赵贞那天,本是一时气急,冲动离去。 他心里有气。 她总是这样,说伤人的话,做伤人的事。自己好声好气哄着她,指望着能以心换心,谁知道她反而变本加厉,越发地放纵。过去之事,赵贞不曾责怪他,可他心里是介意的。 自己认了错,低了头,处处迁就她,她也总该认认错,低低头。 赵贞等着她来道歉,然而几日过去了,她毫无动静。 赵贞心中说不出的郁闷。 这几日,他只要想到她的话,脑子里便有无数场景出现。 他不敢细想。 他为何这样生气呢? 那些事,他明明早就接受,早就放下了。然而突然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感到震惊,不可思议,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她真是那样的人,做出那种荒唐无耻的事,他真恨不得一刀杀了她才好。 赵贞无论如何也无法自己说服自己,放下这件事。更无法接受,都到这个程度了,自己这样难过,她明知道自己在生气伤心,却仍然漠不关心无动于衷,连一点愧疚不安的表示都没有。 她还在和自己较劲,死活没有一句好话,只等着自己先低头。 赵贞心中的烦恼无人可诉,夜里一个人独自饮着酒。 和她在一起久了,他有点不习惯这孤独。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愁绪,命宫人将蜡烛吹灭了一些。 他饮的醉了,伏趴在案上。过了许久,宫人搀扶他上了床。 赵贞醉卧在床,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在解他的衣服。那双手动作缓慢,隐隐约约,带着一点挑逗的意味,一边解开他的腰带,一边指尖有意无意触碰他。 赵贞想起身,无奈醉的厉害,浑身瘫软,起不得身,连睁眼都有些费力气。 他不想理会这些伎俩,只装作不知,闭眼睡了过去。 睡了没有片刻,他到底还是又醒来了。心中不安,不敢真睡。他稍稍睁了眼,才发现床上有一女子,正解了衣裳,散了头发,双足跪坐着,身上只着了小衫。隐隐绰绰瞧着腰肢纤细,胸脯饱满,身姿婀娜。 赵贞一时恍惚,仿佛以为是心底那人,然而很快心里又自嘲起来。 哪怕是醉中,他也心如明镜。怎么可能是她呢?她那样的脾气,断然是不会主动来向他求和的。 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他真恨自己,哪怕是喝了这么多的酒,醉成这样,脑子里还是清清明明,想忘的忘不掉,想糊涂,也糊涂不起来。 他此刻甚至能分辨出眼前这个女子的身材,和她有些不一样。虽然同样曼妙玲珑,但仿佛要显得稍壮了一些。不像她那样,丰腴的刚好好,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则嫌瘦。 他心中埋怨自己,为何不醉,要是真能醉糊涂就好了。昏了头,就能无需烦恼,无需细想,有美人投怀送抱,他只要放纵享受就好。 他是个男人!他不仅是男人,还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是皇帝,一国之君。 他有这样的权力,享受做男人的快乐。 凭什么不可以,凭什么就非得迁就她,依着她。自己为了她,一心一意,身心都给了她,可她自己呢!她自己不甘寂寞,左一个男人,右一个男人,放纵缠绵,好不快活。 这些女人,个个都比她恭顺,比她温柔体贴,比她柔情似水。只要他勾勾手指,使使眼色,她们就会用尽全力地取悦他,这难道不是人间至乐吗?为什么要受她的折磨。 第68章 勾引 他失望地闭上眼。 恍惚之间, 女子柔软的身躯偎到他怀中来,双臂抱住他,一边亲吻着他脸, 一边试探着抚摸他胸膛。 她头羞涩地低着,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赵贞问她:“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虽有些醉, 意识却非常的清明,只是懒怠动。 这女子红了脸,主动伸了手抱住他。身体贴近, 一只手轻轻往他下腹伸去。 赵贞面不改色,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快:“谁允许你这般无礼的?” 女子有些惊慌,但仍鼓起勇气搂着他肩膀, 化作一副小鸟依人的温婉模样:“皇上醉了, 让奴婢陪皇上休息吧。” 一边说着,一边吻他。 赵贞问道:“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动手动脚的?” 女子举止更为慌乱, 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赵贞命令她:“下去。” 女子受了惊吓, 连忙扯了衣服下了床。 赵贞强撑着坐了起身,努力睁开眼, 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肌肤雪白,红色衣衫,看着有几分娇丽貌美的模样。 赵贞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觉得有些面熟。 “是谁叫你来的?” “皇上恕罪。” 他一副问责的语气。这女子伏在地上, 惊慌失措道:“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冒犯皇上。是太后让奴婢服侍皇上的。” 赵贞隐约想起来了。他记得, 前世,有个姓林的宫人,是他曾宠幸过的, 后来替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赵贞和太后都称呼她为林氏,但赵贞后来死活记不得她姓名,也完全想不起模样。 因为她寿命不长,孩子刚刚一出生,她就被太后赐死了。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她。 赵贞想起前尘,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毓珠。” 赵贞此刻那点酒意,已经完全消散了。 赵贞看她,只觉得她可怜。这样身份低贱的宫女,连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稀了糊涂就步入死局。 “毓珠。” 赵贞叫她的名字,他这是头一次知道她的名字:“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让你来伺候朕吗?” 毓珠小声道:“太后想让奴婢服侍照顾皇上,替皇上生育子嗣。” 赵贞提醒她:“你可知后宫的规矩,立储杀母。一旦朕宠幸了你,你若生下了皇子,被立为太子。太子受封之日就是你的死期。这是不可更改的,你还想伺候朕吗?” 毓珠吓得脸色青白,匍匐着上前抓住赵贞的袍子:“皇上饶命。” 赵贞道:“不是朕要你的命。朕也不想要你的命,但这件事不是朕说了算,决定权在太后手中。” 毓珠眼中蓄泪,仰头望着他,恳求道:“皇上救我。” 她表情极是恐惧,身体止不住哆嗦着:“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皇上救我一命。” “朕救不了你。” 赵贞道:“你去求皇后吧。皇后是萧家的人,兴许她能救你。” 毓珠吓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赵贞道:“你起来吧,不要在地上跪着了。” 毓珠爬了起来,慌慌忙忙地退出了殿中。 赵贞独自一人,靠在枕上,思虑良久。 萧沅沅傍晚,正在房中理妆,侍女春容来禀说:“娘娘,殿外有人来求见。” 萧沅沅问道:“谁?” 春容说:“是个叫毓珠的宫女。” 萧沅沅道:“这个名字好耳熟,是不是太后赏赐给皇上的那位?” 春容道:“是她。” 萧沅沅也正想见见这人,遂吩咐春容:“你让她进来。” 第74章 不一会儿,侍女就将这人给领了进来。 她一进房,就噗通跪下。 萧沅沅示意左右退下,而后好奇地打量这女子:“你有何事,一定要见我?” 毓珠连磕了三个头:“求皇后娘娘救奴婢的性命。娘娘的恩德,奴婢来生必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相报。求娘娘救我!” 萧沅沅道:“你求我做什么?” 毓珠脸伏在地上道:“太后要我去伺候皇上,为皇上生育子嗣。若是生下孩子,太后便会杀了我。奴婢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奴婢也不想死。求皇后娘娘救我一命。” 萧沅沅道:“你如何知道太后会杀了你?” “是皇上亲口告诉奴婢的。” “皇上既告诉你这等秘密,那你为何不求皇上救你?” 毓珠道:“皇上说,这事他做不得主,说只有皇后娘娘能救我,让我来求皇后娘娘。” 萧沅沅道:“你说是皇上叫你来求我的?” “是。” 萧沅沅心中稍微一想,顿时就明白了赵贞的意图。 她问毓珠:“皇上他,有没有碰过你?” 毓珠连连摇头:“皇上没有碰过奴婢。” 萧沅沅想到这个女子,前世曾经和赵贞有过肌肤之亲,还生过一个孩子,心中便大不喜欢她。 不过,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萧沅沅思忖片刻,问道:“你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里人?” “奴婢今年二十二了,本是并州人士。” “这样吧。”萧沅沅道,“你原来在哪里当差,还回哪里去,该怎么服侍皇上,仍旧怎么服侍。你也不必为皇上生育子嗣。至于太后那里,我会去说的。等再过三年,满二十五岁,我便向太后求一道旨,放你出宫,任你回家,或者许配丈夫。你看这主意如何?” 毓珠连忙叩头:“奴婢多谢皇后娘娘,奴婢多谢皇后娘娘。” 萧沅沅道:“你回去吧。” 这宫女离去了,萧沅沅在房中来回踱步,反复思量了几遍,她决定还是得去见一见太后,开诚布公地谈论此事。 她让人去打听了,得知太后这会正在寿春宫,接见大臣。 萧沅沅等到那边人走了,太后快要用晚膳了,这才前去求见。 她到了太后宫外,让人通传,宦官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向她说道:“皇后娘娘且回去吧,太后今日不见人。” 萧沅沅纳闷:“太后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 宦官道:“太后只说不见人,没有说为什么。” 萧沅沅心道:太后半个时辰之前还在接见大臣,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人了? 难道太后知道她的来意,故意避而不见? 萧沅沅道:“请你转告太后,我有要事要求见。” 宦官不敢违抗她,再次进去禀告了。 不一会,宦官出来了:“太后请皇后娘娘进去。” 萧沅沅进了殿,才发现今日的情形有点尴尬。 太后留了大臣李谡在宫中一起用饭。 房中的小桌上摆了酒和菜,杯碟碗筷两副,安了两个座位。 酒杯中的酒都已经倒满了,只是还未动筷。 萧沅沅走进门,就见太后正襟危坐在榻上,中书令李谡身着了玄色朝服,神态谦和地侍立在一旁。 这位以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相貌英俊而著称的中年男子,乃是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因得太后提拔赏识,而身居机要,不但是太后的心腹臂膀,私下也有些男女之情。李谡时常议事晚了留宿太后宫中,大家都知道。 萧沅沅一看自己来的不巧,知道搅了姑母的好事,顿时有些讪讪。 萧云懿果然对她没好气:“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要事,非要这个时候求见。” 萧沅沅大是尴尬,看到这李谡在场,也不好开口。 她暗暗打量了一眼这人。 确实是位美男子,风姿出众,气度儒雅,温润柔和。身材高大,而且皮肤白皙光洁。虽已是中年,自有一种镇定沉稳的魅力。太后不喜欢俊俏后生,只对这李谡。 萧沅沅:“我原是有事,不知李大人也在,误了太后的雅兴,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萧云懿笑了:“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萧沅沅道:“是皇上的事。” 李谡见她不好开口,主动向太后请辞道:“娘娘有事相商,还是臣告退吧。” 萧云懿道:“你不用走。” 太后对萧沅沅道:“李大人不是外人,你说便是。” 萧沅沅道:“姑母,去母留子之事,虽是宫中故例,可我总觉得已不适用于当下。我想请求姑母,废除此例。” 萧云懿皱了眉:“这话是皇上让你来说的?” 萧沅沅道:“不是。” 太后道:“这是先祖的规矩,不能废除。你不用再说了。” 李谡听她话音不善:“臣还是先告退吧。” 太后下次没有阻拦他,示意他到偏殿去等一等,李谡会了意,悄悄退下了。 萧沅沅来到太后膝前,跪下,抚着她的腿,诚恳道:“姑母,去母留子,太子终究是外姓,同我萧家没有血缘。要想保得萧氏一族地位,太子还得是萧家的血脉为好。否则将来早晚会不受控制的。生育子嗣的事,不能由他人代劳,否则后患无穷。” 萧云懿看着她,忽然疑惑:“怎么,你有身孕了?” 萧沅沅摇头:“没有。不过我想很快会有的。这些日子,我同皇上之间很是亲密。总归会有的。” “这不是还没有么?那你着急什么?” 萧云懿淡淡地说:“等你有了再说吧。” 萧沅沅问道:“若是我有了,这个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并立为太子呢?” 萧云懿道:“那得看你的命。你别高兴的太早。即便是做了夫妻,也不见得就能有孕。纵有了身孕,也不见得就能生下孩子,更不见得一定是皇子。兴许是公主呢?” 第69章 心事 萧沅沅道:“姑母, 您会阻挠我吗?” 萧云懿道:“我疯了,我阻挠你干什么?你若是真能有子,那对萧家是好事。我自然盼着你好。” 萧沅沅道:“那姑母为何还要执意去母留子, 还要安排宫人去侍奉皇上?” 萧云懿道:“皇上年纪不小,自然得尽早诞育皇嗣, 早立太子,才最为妥当。不论这个孩子是不是萧家的血脉,都不要紧, 先得把孩子给生出来。我若不是因为你,早就为皇上充实后宫,选立妃嫔 了。怪只怪你太矫情。” 萧沅沅道:“不怪我矫情。若是她们有了身孕, 对侄女来说岂不是个麻烦?我朝一贯的规矩是立皇长子为嗣。若是她们生下了长子, 被立为太子,将来我的孩子怎么办?” 萧云懿好笑道:“你操心的未免也太远了些。你确定皇上愿意与你有孩子?” 萧沅沅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皇上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愿意。” 萧云懿道:“我提醒你, 皇上是不会乐意见到太子由萧氏所出的。当年高祖皇帝定下这个规矩, 防的就是皇帝的母族。而今后族是萧家,皇上对我, 本就忌惮,若是再添一个萧家的皇后,再生出一个有萧氏血脉的太子,皇上他能睡得着觉吗?” 萧沅沅道:“只要我能怀孕,生下孩子, 立不立太子,是不是要去母留子, 难道不是姑母您说了算?皇上他是做不得主的。” 萧云懿沉吟片刻:“你别忘了皇上他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萧沅沅道:“姑母的意思是?” 萧云懿道:“皇上的生母,是被我所杀。同样是去母留子。皇上对这件事,一直有怨念。你若是真生下了孩子, 我想保你,想立太子,皇上必定会拿这件事来质问我,顺带笼络一干宗室来攻讦我,说我徇私,说我野心图谋,真到那时我无言以对。即便是我能硬将他们压下去,力排众议保下你,立你的儿子为太子,可皇上心里不乐意,他早晚会废黜你们。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萧沅沅思索了一下,道:“我想皇上他不会这样的。” 萧云懿道:“你有什么理由敢断定?” 萧沅沅道:“皇上他亲口承诺过我,会让我有孩子。而且,姑母送给皇上的那几个宫人,皇上并未宠幸她们。今天,那个叫毓珠的宫人,来到我面前求我救她的命。她说,皇上没有临幸她,还亲口告诉她去母留子的事,还让她来求我。我想,这是不是皇上的意思?他不好亲口同姑母您说这些,所以想让我来说。” 萧云懿听了这话,思忖许久。 “你说的事是真的?皇上当真让她来找你?” 萧沅沅点头:“是真的。” 萧云懿道:“可是皇上为何要这么做呢?”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皇上既然不肯宠幸她们,那就没必要勉强。去母留子这事,只要皇上跟姑母是一条心的,就不怕宗室说什么。” 第75章 萧云懿道:“就怕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萧沅沅道:“皇上的性子,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萧云懿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 “你既这样说,这件事,便你和皇上去商定吧,我不管了。你若是真有了孩子,要立太子,也得皇上自己出面去堵那些人的嘴,我可是堵不住的。” 萧沅沅听到姑母这番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 回了寝宫,萧沅沅着人去打听赵贞的所在,并请他晚上过来。 随后,她让厨房里做了一些精致的菜肴,特意按赵贞的口味,做了他最喜欢的。让婢女热了酒。 她梳头更衣,将自己打扮的美不胜收。 晚些,赵贞终于过来了。 他穿着素色的袍子,一进门,面色凝重,仿佛来赴鸿门宴,一张脸冷冰冰的,站在帘子外,不肯往里面走进。萧沅沅见状,笑走上前,双手挽着他的胳膊,道:“皇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贞固执着,不肯挪步:“你有什么话说便是。” 萧沅沅硬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榻前,按着他坐下。 “皇上饿不饿?” 她笑道:“我让人炖了燕窝,皇上先尝尝。” 赵贞道:“朕没胃口。” 萧沅沅已经让人取了炖好的燕窝来,放在他手上。 赵贞只得接了,用勺子品尝。 萧沅沅坐在他身旁:“这个味道好不好?用的木瓜牛乳一起炖的,放了冰糖。我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特意叮嘱少放了糖,味道淡淡的。” 赵贞道:“还行。” 萧沅沅伸手,搭着他腿:“皇上今晚不走了,我陪皇上用晚膳,然后服侍皇上就寝,好不好?” 赵贞低着眼,只是喝着燕窝。萧沅沅见他不置可否,知道他还在生前日的气。她故意不提那茬,只是嘘寒问暖。 “皇上手上怎么了?” 她看见他手背上有点破皮。他的手白皙修长,很是漂亮,受点伤便格外显眼。 赵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没事,骑马的时候,被树枝子划了一下。不疼。” “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她拉过他手,仔细看了一下,又心疼地吹了吹受伤的地方,“也不上点药包扎一下。” 赵贞看着她这举动,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又自觉不合适,很快便收住了。 不一会,晚膳陆续地送上来。 一道烩羊肉,一道龙井虾仁,一道胭脂鹅脯,还有几样小菜,糟鹅掌去了骨。萧沅沅哄他高兴,又是夹菜又是斟酒,热心周到,关怀备至。赵贞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夜里,沐浴过,萧沅沅又服侍他上床。 赵贞对她的殷勤颇不习惯,总感觉她是没安好心。萧沅沅替他更换里衣,赵贞道:“我自己来吧。” 两人坐在床上,赵贞伸手,替她解去衣衫。 萧沅沅深知,她想要成功地生下孩子,并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嗣,还要废除去母留子的旧制,中间的阻力甚多,非得有赵贞的支持不可。 萧沅沅靠近他,伸手搂着赵贞的腰。 “那天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她偎依在他胸口,示好道:“我只是随口说笑的,不知道皇上会这样生气。我以后再不胡言乱语了。” 赵贞拉着她的手。他凝视着掌中粉嫩的指尖,沉默许久:“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同丽娘之间的事。” 萧沅沅道:“皇上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赵贞道:“我知道,你一直关心她前世为何没有子嗣。你担心是我有意害她,怕我像害她一样害你。” 萧沅沅被他说中了心事。 这就是她一直怀疑,也最忧心的问题。 她故意不肯承认:“我没有这样想。我想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她还真担心赵贞会做出这种阴损的事。 赵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说道:“我同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萧沅沅听到这话,一时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皇上方才说什么?” 赵贞似乎有点难为情。 他低着眼眸,道:“我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第70章 谎言 萧沅沅惊讶道:“为何?” 萧沅沅知道的是, 丽娘十六岁就被封为皇后,嫁给赵贞了。一直到去世时,正三十岁。十多年的夫妻, 竟然没有同过房?这也太匪夷所思。 她简直怀疑赵贞在说笑。 “是她不愿意吗?” 赵贞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朕在你眼里,就是那等色中饿鬼。只要是女子, 就一定要拉到床上去亲热一番吗?” 萧沅沅心说:难道你不是? 赵贞道:“我不曾有意害她,但我确实对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她。你恨她插到你我中间, 恨她抢了你皇后的位置。但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入宫的事,本也由不得她。” 赵贞执着她的手,低声道:“那些年, 她夹在我和太后中间, 也是两头受气。我没有对她尽过应有的夫妻之义,却将她束缚在宫中。还因为太子谋反的事情迁怒于她。她是受了许多委屈, 所以才会想不开自缢。我有愧于你离宫多年, 心里一直想着补偿你,可我却从未补偿过她什么。所以我才想着, 将她嫁给陈平王。陈平王是个心地仁厚之人,必会善待她。我前世已经耽搁了她,今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耽误她了。” “你可真不是个男人。” 萧沅沅骂他:“敢情我们萧家两个女孩,上辈子都被你给玩了?一个被撵出宫,到庙里做尼姑, 一个陪着你演戏,跟你做劳什子假夫妻, 帮你跟别人养孩儿。难为她好性儿,竟然肯容你。换做我,非得指着你的鼻子骂, 跟你大打出手不可。她竟然还忍气吞声,处处给你脸面。” 赵贞低着头,默然良久。他想解释什么,又感觉没必要。 都是过去的事了。 萧沅沅觉得不可思议:“皇上为何要这样呢?皇上既不喜欢她,为何又要娶她?既然娶了她,为何又这般待她?” 为何,赵贞也想知道为何。 十六岁的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他自幼由太后抚养。 他唤她“阿母”,在赵贞心中,萧云懿便是他的母亲。 她喂他吃,抱他睡,夜里搂着他在怀,给他唱着哄睡的儿歌。幼年的赵贞心中,她是最值得信赖的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她的怀抱,就是他最心中温暖的地方。 父亲,他有父亲,不过他和父亲很少见面。 他每天见到的人,只有太后。 那时候,太后亲自给他梳头,给他洗澡,给他缝补衣服。她的宫中还开垦了一块菜地,种蔬菜。她每天都会亲自给菜地浇水,赵贞便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给菜浇水、拔草。她是那么的温柔和蔼,他从未想过,母亲的面具下,会是一只恶鬼。 宫中传言,他是太后的私生子。 赵贞知道这是真的。 他幼年时,曾经亲眼见过,他的父皇和太后在一起。 他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每次父皇来太后宫里,太后便要让宫女抱他去睡。为什么每次,他都要留宿一整夜,在太后房里不出来。 直到有一日,他实在是忍不住好奇,擅自闯入了太后的房中,发现他们睡在一起。 但他们感情并不好,时常在一起就吵架。他一直记得有一幕,那是清晨,父亲在房中。男女都刚起床,还穿着单衣,他父亲赤着脚,不知因为何事发怒,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指着太后的脸在骂什么。他父亲是个脾气急躁的人,动不动爱生气,一生气就骂人。太后坐在镜子前梳头,她忽然忍无可忍,将梳子重重地拍在梳妆台上。 他父亲很年轻,才二十岁,太后也年轻,还不到三十,他们其实很像一对夫妻。半个月不见面,一见面就吵来吵去,互相都看不顺眼。 赵贞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同床共枕。 他小时候,一直对自己的身世感到有些不安。他知道太后的身份,是他祖母,可他叫她妈妈。宫人们都说他是太后所生。太后同他父皇,虽然没有血缘,年纪也差的不大,看起来就是同龄人。但名分上,毕竟是他的祖母,这关系是见不得人的。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自己的身份隐约的感到羞耻。 他有一次,坐在太后膝上,询问她:“阿母,我是你生的吗?” 太后搂着他,抚摸着他的头,温柔道:“不管你是不是阿母生的,你都是阿母最爱的人。” 他心想,太后的话意有所指,她不肯承认。但她已经说了,他是她最爱的人。除了母亲,不会有谁这样爱他。 后来长大一些,他便渐渐自己想开了。 即便是私生子又如何呢? 第76章 父皇是他的亲父皇,太后也是他生母,他没有什么可介怀的。 他接受了事实。 他把这当成秘密,默默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他不能亲口说,她是他的母亲,而需要以祖母的身份掩护,可他们母子毕竟在一起,不是么?她一直陪着他,从未离开他。他心里觉得很满足。 他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十四岁那年,他被人告知,他的生母,其实另有其人。 他的生母,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宫人,姓孙。 他是他父皇,同宫人生的。 不仅如此,他的生母还是被人残忍杀死的。而杀他母亲的人,就是太后。 去母留子,他头一次听说这个可怕的词。去的是他的母亲,留下的是他。怎么个去法,就是杀死。 毒酒匕首白绫,任选一样。 他还被告知,原来,他父亲是中毒而亡。 他父亲的死也是太后所为。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他震的头皮发麻。 他不肯相信,然而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父亲的死,确实很蹊跷。他父亲身体一直健康,从未有什么疾病,而且才二十四岁。怎么会突然就病死了呢?他一直都觉得奇怪,知道他听到了这个答案。 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不愿意相信。 他悄悄将南安王叫进宫里,想要求证。南安王是宗室的长辈,负责宗正的事务,他必定知道一些内情。 那天的谈话结果让他心凉。南安王没有正面回答他,但已经通过暗示告诉他,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可怕。 很快,太后就知道了这事。向他透露身世,还有先帝死因的那两个奴婢,李玉奇和张顺,被太后打死。 南安王被贬出京。 而他,也受到了教训。 他想替南安王求情,太后却不肯见他。 他跪在太后的宫门外。 大雪天,数九寒冬,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日。太后不肯见他,也不让任何人搀扶他,就让他跪着。 他身体冻僵了,身上的袍子也湿透了,膝盖冷的失去知觉。 他其实不是想为南安王求情,他就是想见太后,想求一个答案。 他真的很想问她: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然而那天,他彻底明白了。太后用冷漠告诉了他答案。 原来他不是她的孩子。 他不是她生的,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她杀了他的母亲。 她抚养他,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垂帘听政,掌握权力。 他只是她谋求权力的工具。 她一点也不爱她。 太后罚他闭门思过,他被关进了佛堂里。 他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袍子湿透了。他只能脱掉,但是却没有新衣服更换。他只能穿着单衣,瑟瑟发抖。 太后勒令宫人,不许任何人给他食物,也不许给他水喝。 他被关了整整三日,一口水也没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太后不仅仅是不爱他,甚至,她想让他死。 否则,她不会这样对待他,任他饥寒交迫,在寒冻中三日,胃里没有一点食。 他感到很绝望。 他从小,太后一直待他严厉。他记事起,就被要求刻苦读书,努力用功。他每天读书,写字,习武,太后禁止他有任何娱乐享受,不允许他玩游戏,不允许他有任何休息。 只要他表现的不好,太后就会生气,会拿戒尺责打他。他时常被打的手心红肿。他一直以为这是爱。 太后爱他,希望他成材,希望他做一个好皇帝,所以才会对他如此严苛。 所以她再怎样苛刻,他都从不怨恨。他想,太后是为了他好,他要努力满足太后的期待。直到那三日里他跪在佛堂,才突然想明白,原来太后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不爱他。 她从未真的爱他,从未将他真的当做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才会对他严厉,所以她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只是她的工具。就像农人饲养牲畜,鸡鸭猪羊,只是为了食肉,所以不必要对这些牲畜有多深厚的情谊。 他在她眼里,不过和鸡鸭猪羊一样。 他投降了。 他向太后身边的侍从李彦昌流眼泪,哭泣恳求。他几日水米未进,早就哭不出,也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了哭泣的样子,他知错了,请求太后原谅他。太后这才饶了他,派人送他回宫,让御医给他治病。 -----------------------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三章会解释贞的心理动因,以及沅在寺庙期间他的一些事。 第71章 修行 他病的好难受。 他浑身滚烫, 像火烧一样,四肢也疼的厉害,骨头缝都是疼的。 他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太后的寝宫。 他睡在她的床上。 那是他小时候睡的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太后坐在床边, 用棉巾蘸着热水,拧干后,替他擦拭着身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 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地照顾他。 他忍不住流泪。 他喊了她一声:“妈妈。” 他心里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妈妈了。 他多希望那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太后替他擦拭着眼泪, 又摸了摸他的脸:“好了,别哭了。” 太后道:“怪我责罚的太重。谁叫你脾气这么倔, 古语云, 小仗受大仗走,你整日读圣贤书, 难道孔子的话你没听过吗?我只是一时气恼,所以罚了你,哪知你硬要同我赌气。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要我担负罪责。” 赵贞流泪道:“孩儿只想让阿母消消气。” 太后道:“虐待你自己,难道我就消气了?以后不可犯傻了。” 太后端着粥, 坐在床边,亲自喂他喝粥。 她的碗里, 会有毒药吗?那是他一瞬间的想法。然而他不愿细想。 这就是他的命。即便是毒药,他也反抗不得。 他生病的日子里,太后每日在床边, 亲自照料他。她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关怀备至。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听说,太后有意想废了他,立陈平王为皇帝。 陈平王不愿意,还替他求情。 他心中感激这个弟弟。 太后不是不想废他,只是没找到更合适的皇帝人选。 那些日子,他明白了,他必须要听话才能活下去。 太后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如果他敢违抗她,就会是死路一条。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当年他父亲刚刚登基时,太后就垂帘听政。他父亲登基是十二岁,太后那会二十出头,垂帘听政。他父亲渐渐长大,对太后的一些所做所为很不满。太后行止不端,同朝中的某位大臣私通,遭了朝野的非议,被逼的撤帘罢令。他父亲杀了那个同太后私通的大臣,据说,还是凌迟处死。太后对这事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憎恨他父亲。 这些事,赵贞都是隐隐约约听来的。 太后同他父亲,也没有任何的感情。他父亲是他祖父的另一个妃嫔所生,在太后看来本就是情敌之子,心中厌恶至极。那些事,或许有些不情不愿。而父亲对她也是有仇视的,因为他父亲的生母,也是被去母留子杀死。太后是去母留子的获利者,两人自然不可能和睦相处。 他父亲处死了太后的情夫后,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宫中传言他是太后的私生子。太后为什么不阻止那种流言呢?他想,太后是故意的。她故意想让赵贞这样以为。孩子生来爱母亲,这样他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去。 太后一心想要权力,后来不知用何种法子,逼得他父亲退了位。 赵贞登基,有了新皇帝,太后便下手杀了他父亲。 赵贞若是不听话,就会和他父亲一样下场。 病愈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然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太后表面上,待他还同往日一样关切,甚至体贴更甚,但他也遭到了严密的监视。他身边的宫人,被完全换了一遍。所有人,都是太后的心腹。他的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会随时有人像太后汇报,但凡有一句话说错,太后就会马上知道,然后对他训斥敲打一番。 他见到了阿沅,心情也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是太后的孩子,她是萧家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他总感觉很亲切。她算是他的表妹。他们是可以和谐相处,亲密无间的自己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在他失落烦闷时,可以带给他快乐的漂亮小姑娘。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和伴侣,他喜欢她。 然而从那天过后,她不再是他的表妹,也不再是值得他亲近信赖的人。她是萧家的人,属于太后的阵营。她是太后用来控制笼络他的工具。太后让他娶萧家的女儿,只是为了更好地保证萧氏一族的权力。他依旧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同她亲密友爱,但他心中,已经产生了防备。 第77章 太后甚至嫌这一个工具还不足以控制笼络他,又将另一个萧家女儿也弄进宫。 另一个女孩叫丽娘,她和阿沅的作用一样。 不但如此,太后还让萧家的两个男孩子来到他身边,做他的伴读。说是伴读,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他。他身边围绕的全都是萧家的人,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赵贞岂能看着他们一团和气呢? 太后将他身边安插的全都是萧家的人,想借此达到控制他的目的。他们若是一团和气,就会齐心协力,就会合起伙来对付自己。他们都在他耳边说着一样的话,左右着他的视线和想法,他就会闭目塞听,渐渐变成聋子,瞎子。赵贞不可能就这样受他们的摆布。 他天生就是帝王。 他好像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帝王平衡之术。只要他们萧家的人心不和,互相撕斗起来,他就可以轻松化解这种局面。 他们都渴望得到赵贞的宠爱和亲近,都想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他于是利用这一点。他有意地挑拨他们,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憎恨,互相针对。 他们争斗的越厉害,赵贞的处境就越安全。他们争相讨好他,互相说起彼此的坏话,他就能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他看她气的哭泣发疯的样子,他心里想,她可真是太蠢了。 他不过略施小计,她就这般失态。 他看到她这样蠢,心里竟有些怜悯了。 赵贞心想,她是个单纯直性子的人,或许当真没有什么奸心,又或许,她对自己,是真有几分感情的。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这样折磨她。 可是不忍心又怎样呢?他已经不可能再真心去爱她了。 他不可能去爱一个工具。他要是爱她,就如了太后的意,就是自己将自己送到砧板上任人摆布。 他心中忽然有点希望她能离去了。 他不愿意玩弄伤害一个真心单纯的人,或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适合她的。 他看着她伤心难过,看着她在太后的寿宴上,当众放声大哭。他看着她顶撞太后。他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但他还是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了。 他求见太后。 他告诉太后,他不喜欢她,不想娶她,希望太后能送她出宫,另择婚嫁。 太后将她叫了过来,当面问她:“你愿意出宫去,另嫁良人吗?” 她又痛哭着,抱着太后,死活也不肯了。 “我喜欢皇上,我不要嫁给别人。我不要走。”她哭声十分哀戚,一个劲恳求太后,“姑母,你就让我留下吧。我想留在皇上身边,我想嫁给他。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胡闹了。” 太后道:“我看你留在宫里,早晚有一天要发疯。” 她哭泣说:“我不会的,我以前不懂事,我以后会懂事的。姑母,我真的喜欢皇上,我想和他在一起,你不要赶我走。” 赵贞躲在帷幕后,听着她一声声的哭诉,说喜欢他。 他的心好像也揪在一起了。 她到底没有走。 太后给了她和丽娘一样的封号,贵人。她有了妃嫔的名分,从此再也不能另嫁了。 她到底是改不了自己的性子。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最终惹怒了太后。 太后让她出宫修行。 走吧,他心想,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离开是好事。她留在他身边,注定是只能伤心的。 他没有向太后求情,也没有去送她。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他不想再被她困扰了,他需要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地了断。 爱情是无意义的东西,他与她之间,不可能相爱。他也不需要爱。爱会让人软弱,人只有无爱,才能变得刚强。 他一直盼着她离开。他以为他不会想念她的,但他很长一段时间,常常做梦。梦里,她跪在太后脚下,哭诉着,说喜 欢他。梦里她质问他,为什么要赶她走,赵贞总是被这个梦吓醒。 梦里,他是感觉很悲伤。 他悄悄打听,她居住的寺庙。听说灵隐寺的住持叫慧音。赵贞将其召进宫中,询问她的情况。 得知她一切都好,他心里感到高兴。 他听说,灵隐寺的桃花,开得非常漂亮。春天满山都是花,夏天的山中阴凉翠绿,流水淙淙。山中的溪水清澈无比。秋日满山红叶,冬天下雪的时候,白茫茫的,一望无垠。他心中很向往。他总觉得,能够在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住着,远离人烟,没有是非,也没有勾心斗角,每日读书弹琴,赏花赏雪,品茶煮酒,是一件极美妙的事。 他想起了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一直都很喜欢陶渊明。 第72章 去发 他立了皇后。 他不喜欢这个皇后。 他后宫有许多的女人。他宁愿去亲近那些叫不出名字, 也记不住相貌的女人,也不愿意亲近皇后。 她是个美人,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不喜欢。 太后责骂他, 训斥他,他故意充耳不闻, 故意不理会。 她想控制他,他偏不如她意。他知道太后想要什么,太后想要皇后有孕, 想让太子拥有萧家的血脉,这样她萧家的地位就越稳固。她们姑侄一体,再加上一个萧家血脉的太子, 他们是自己人, 只有皇帝是外人。赵贞怎么可能让她如愿呢?他偏就不肯和皇后同房。皇后的肚子始终空空。 我知道你厉害。 他心想,我怕你。你这么喜欢掌控, 那你掌控好了。你管得了天, 管得了地,你管得了我的嘴, 管得了我的手脚和耳朵,管得了我的眼睛。你管得了我的婚姻,但你管不了生孩子的工具长在男人的身上。 这些后宫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太后让她们进宫,只是为了生育子嗣。他有时候感觉自己不像人, 倒像是一匹种马。他活着就是为了播种繁衍。太后提防着他,生怕他活会不长, 生怕他不受控制,所以催逼着他尽早留后。这样,太后就能多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取代他的筹码。 他不愿再挣扎了, 不过就是下种么,也没有什么可难的。他流连后宫,沉浸在女人的肢体和怀抱中,他突然感觉到了快乐。放纵的快乐。身体短暂的快感可以祛除他的烦恼和忧虑,让他感受到作为男人,还有帝王的乐趣。每当做完那种事,他确实会感觉心情好一点。 只是持续的时间不长,那种快乐,无法超过一夜。 到天明时,他依旧感觉孤独恐慌。 他甚至会有种自我厌弃感,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低级、下流的人,沉迷于低级庸俗的**享乐。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之书。 他熟读诗经,他自认为是个高雅的人。他对男女之间的爱情,有过想象。诗经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诗经又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诗经上还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试图改变自己,试图去认真了解那些女子,去爱她们,以求让自己显得不太龌龊,然而事实上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 他只想宣泄欲望,并不想去爱任何人。 也没有什么值得爱的,女人也不过都是一样的。只有一个魏贵妃,赵贞有点喜欢上了她。她长得很美,容貌娇艳。赵贞宠幸过她几次之后,她便有些日益泼辣骄横起来,成日妒忌生事,但凡赵贞和别的女子亲近,她便要哭闹不休,冲他又是撒泼又是捶打。 很奇怪,赵贞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很熟悉,很亲近。他愿意满足她,从此便只常宿在她的宫中。 只是太后恨她恨的牙痒,赵贞也不敢太过偏袒她,时常还是得去亲近别的妃子。 他的第一个儿子,是宫人林氏所生的。 这个孩子生下来,浑身红通通,皱巴巴的,脸上还长满了疙瘩。宫人说,这是孩子受热长了疹子,过几个月就好了。赵贞说不出,只觉得这孩子奇丑无比,不相信这是自己的种。 他感到无比膈应。 宫人将孩子递给他,说:“皇上抱一抱吧。” 他怎么也不肯抱,总感觉这孩子是太后从哪里捡回来,糊弄他的。 但这确实是他的种无疑,孩子的母亲,曾同他有过一夜之欢。一夜就能怀孕?骗鬼呢,他可不信。 他在太后面前,隐隐有些不满和诋毁之意,怀疑这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兴许那宫人和侍卫之类的私通,也未可知。 太后听了这话,生气地骂了他一顿。 他自知理亏,无话辩驳,只能承认了这个孩子。他提出,要为林氏晋一个封号。 这个孩子是皇长子。 依照惯例,皇长子应当被立为太子。 太后同意为林氏晋封,但同时,要以立储杀母为由,处死林氏。 第78章 赵贞极力反对。 他对这个宫女,说不上爱意,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她毕竟为自己生育了子嗣,也未做任何坏事。他自认为不是个残忍的暴君,做不出来这种杀了自己孩子生母的事情。 母子俩在大殿中争吵了一夜。 不为情,不为爱,只为心中的不甘。 他就想求一个理字。 当年,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被杀死的。 他一出生,他的生母,就被以去母留子的名义赐死。 林氏有何罪?他的母亲又有何罪? 十月怀胎,受尽辛苦,肚腹撕裂之痛,生下了孩子,还没来得及享受做母亲的快乐,就被夺去生命。 他不明白,太后同为女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残忍。 太后张口闭口,都是先例,是祖宗家法。什么先例,什么家法,都是借口。赵贞知道,她只是不能忍受权力落到别的家族手中。她害怕太子的生母活着,会威胁到皇后。一旦新君登基,林氏会母凭子贵,会取代了萧家的地位。她想将皇嗣掌握在萧家人手中,就是这个目的。太后将这一套杀母夺子的把戏用的炉火纯青,连之后如何掌控太子掌控皇帝,也都有了经验。只要亲手抚养太子,和幼儿建立母子感情。孩子不曾见过自己的生母,自然依恋抚育他的养母。即便是将来长大,知道了身世,又如何能对自幼陪伴自己,呵护自己的人狠得下心呢?即便是狠得下心,这孩子是她亲手养大,她深深地了解他,知道他的弱点和软肋,要控制他岂不是轻而易举?这就是她的手段。 她还打算把这些手段传授给她的侄女,让她的侄女也效仿她。 赵贞心里感到厌恶至极。 其实历朝历代,太后同皇帝之间的关系,都不曾像本朝这样亲近。历代的宫廷中,都不曾由皇后或者妃嫔亲自抚育孩子的,大多都是假托宫人奴婢之手。皇后或妃嫔,不过是充当名义上的教养之责。至于婴儿哺乳喂养,拉屎撒尿,穿衣洗脸,乃至陪伴哄睡,都是奴婢们的职责。长大了读书识字,弓马骑射,自然有专门的师傅,也用不着母亲指导。甚至一些朝代会有意不让生母抚养皇嗣的。皇子与皇后,与众妃嫔,皆分宫别居,就是为了尽可能切断皇子与母亲之间的感情联结。皇后是中宫,是一种政治身份,而不单是孩子的母亲。一旦感情过深,就会家国不分,不利于皇权的稳固。 只有本朝,去母留子,实行保母制度。 高祖皇帝避免皇母专权,要立储杀母。杀了皇子生母,却将保母抬举了起来。皇子出生在畸形冷酷的环境里,自幼缺爱,便一心依恋自己的保母,跟保母感情深厚。 从高武皇帝起,开始册封保母为保太后,之后代代帝王,也都遵循了这个先例,封保母为保太后。保母本出身贫贱,卑微之躯,皆因皇帝没有母亲,才得以跃居尊位。 保母毕竟身份低贱,即便是得皇帝的 信任,做了太后,也不过是局限在后宫之中,管理后宫事宜,对前朝的影响,到底有限。只有而今这位太后,萧云懿,她本是文帝的皇后。文帝死后,她做了皇太后,身份已经是尊之又尊。偏偏她又以太后之尊,亲任赵贞的保母。以尊贵之躯,担任仆婢贱职,躬亲抚养赵贞,既跟皇帝之间有着不可割舍的母子之情,又有着皇后、皇太后至太皇太后这层尊贵身份的加持,因此垂帘听政,并且,完全掌控了朝堂及后宫,让赵贞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赵贞到底是拗不过太后。 林氏被毒酒赐死了。 太子被人抱去了皇后的宫中,交由皇后抚养。 赵贞没有再去看过这个孩子。 赵贞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喜欢他的母亲。那不过是又一个可怜可悲的工具,赵贞对他,没有任何父子之情,反而心中充满了厌恶。 他对后宫的女人,突然也失去了兴趣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个怪圈之中。死亡反反复复循环,命运早已被划定了结果。不论他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林氏和他的母亲一样,就这样死去了。而他也终将走上他父亲的道路。而今太后有了太子,他这个皇帝,已经可有可无。兴许,他很快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弃子了。 他突然想起了灵隐寺中,自己还有一位故人。 寺中的桃花开了吗?她现在还好吧。他心里很羡慕她,他此刻,忽然也想寻一座庙宇,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去。 他这样想,于是就真的这样做了。他狠心拿起剪刀,剪掉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然而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宁愿出家去做和尚,也好过呆在这个地方,做一具没有感情的玩偶。 他要变作一个和尚,出现在她面前,从此他们便是一样的了。兴许还能常在一处,说个话做个伴。 ----------------------- 作者有话说:“生孩子的工具长在男人身上”这句话的本意,男主是想说“你管不了我的j儿”但那么讲太粗俗所以不能那么写。男人只有j儿没有子宫,嗯。 第73章 少年 太后赶来时, 他的头发已经落了一地。 一群奴婢在旁,死死地劝着。 太后恼怒不已,命令侍女:“你把剪子给他, 你让他剪!你这个皇帝不想做了,有的是人想做。” 他接过剪刀, 将剩下的头发也剪下。 太后怒而上前,劈头给了他一耳光。 “你不想活了?” 她厉声质问道:“你这发疯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看你也跟她一样得了疯病了。有事无事在这里发癫,你想气死谁?你想和她一样, 也出家做和尚去,你没那个福气。” “我怎么碰到你们这么两个人。” 太后气的原地来回踱步:“我只说她愚蠢,没想到你和她一样。你比她还要蠢!就为了一个林氏, 你就要剃了头发, 连皇帝也不做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值得你放弃这至尊之位。” 赵贞匍匐上前, 抱着她腿, 眼泪夺眶而出,哭道:“太后, 孩儿不是为了她。孩儿只是觉得,活着太难了。” 活着太难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活着只是像牛马一样拉磨,被人用鞭子抽着, 没有一件事情是真正让人高兴的。 “三更睡,五更起, 四更阎王在头上索命。” 他抓着她的手,哭泣问她:“咱们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太后愤然怒骂道:“不想活就去死。绳子,匕首, 毒药,这宫里面有的是!实在不想用,那殿外面走出去就有一口井,一头扎进去了事,别在这演什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剪什么头发,有骨气直接抹了脖子。这世上活不下去的人多了,战乱年间,尸骨遍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饥年百姓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谁活着都比你不容易,还轮不到你一个皇帝说不容易。” 她怒指他:“你生在皇家,就是别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你看看你这一身,锦衣玉带,吃的是膏粱厚味,乘的是銮车宝马,卧的是锦褥貂裘,住在这宽敞的大殿里,成群的奴婢伺候着,天下万民山呼跪拜着。你若是还不知足,趁早死了去,多的是人想坐你这个位置。我还从未听过哪个皇帝嫌自己过得太好了呢。” 赵贞被骂的彻底清醒了,瞬时止了眼泪。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思索活着的意义。 赵贞最后去了一趟寺中,想要看看她。 那几年,他借着进香的名义,去过好几次寺中。 悄悄地去,换上便服,远远地瞧上一眼。她有时在睡觉,有时在荡秋千。有一次,那是在他大婚之前的头一个月,他忽然很想她,有点怀疑自己的抉择。他于是去了寺里,想要寻她。她坐在菜园子里荡秋千。 他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她能否发现自己。 他站在她身后,十余尺开外的地方,看着她的身影。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不肯出声。他想试试,她与自己是否真的心有灵犀。然而,整整一下午,她坐在秋千架子上,缓缓地摇摆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他看了一整个下午,她也不曾回过头。 他最终离去了。 确实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他没有张口唤她。 他知道一旦唤了她,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酷,他害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害怕自己狠不下心。心软是帝王的天敌,会将自己送入坟墓。 他最后一次,决定去看她。他的头发稀稀疏疏,被自己用剪刀剪掉了大半,变得好像杂草一样,参差不齐的。他只能将头发扎束成马尾。他感觉自己很仓皇,像一只被啄秃了毛的公鸡。 他穿着素衣,头上戴着斗笠,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知道,他们之间,从此再没有缘分了。她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他只想看看她过得如何,他们已经几年未见了。 第79章 慧音领他到了寺后桃园中,她穿着一身灰褐的布衣裳,仿佛是个寻常人家女孩。她梳着两个丫髻,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碗,在桃树下徘徊着,一会在树干上寻找摘取着什么。 赵贞好奇地问慧音:“她这是在干什么?” 慧音说:“她在采桃胶。桃树干上结的胶,采下来摘洗浸泡了,和牛乳、银耳一起炖煮,有美容养身的功效。她在寺中闲的无事,便喜欢来桃林里摘桃胶。” 赵贞道:“这寺里有牛乳吗?” 慧音说:“旁人没有,她有。她毕竟是国公之女,太后之侄,小寺岂敢怠慢。太后吩咐过,她的衣食由宫里供给。她的母亲国公夫人,也时常往寺中送些东西。只是这毕竟是寺院中,食不得荤腥,也不能锦衣华服金簪玉饰。她的出身,在这里怕是不大习惯。” 赵贞道:“她现在吃斋吗?” 慧音说:“她不肯吃斋。不过寺中平日里只有斋饭,她时常为这个恼怒。有时,她母亲会派人送些肉食过来,我们也阻拦不了。” 她的母亲很是凶悍,回回来到寺中,但见不满之处,便要将姑子们斥责一通,弄得人人都怕她。 赵贞听说,她因为偷嘴吃肉的事已经和寺中的姑子们干了好几仗,闹的寺里人仰马翻。现在也没人管得了她。 也是,太后送她来寺中,对外说的是让她养病,也没说惩罚她。 赵贞看到这一切,心中 略有些惆怅。 慧音问道:“皇上要叫她过来说话吗?” 赵贞道:“不必叫她了。” 既然当初决定让她出宫,而今再见面也是无益。而今也只能相忘,各自安好,以免多生是非。 她在远处,忽然回头,发现了赵贞。 赵贞心里吃了一惊。然而她看着赵贞,却半天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远远瞧着,目光略带好奇。赵贞忽然意识到,她不认识自己了。 几年未见,他的身高和身形都发生了些变化,加上衣服穿的素,头发也铰短了,整个相貌大变。他们离得远,面目有些看不甚清。赵贞也看不清她的脸。 她盯着赵贞看,但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临走前,赵贞来到佛堂,敬了一炷香。 他告诉慧音,不要向她透露自己曾来过的事,以免她伤怀。 那之后,赵贞再也没有去过那寺中。 他在佛前许愿,从此忘却儿女情长,忘却这里的一切,从此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帝王就是冷酷薄情的,太后一直这样教导他。 “你的心软早晚会害了你。”太后这样说。既如此,那便冷酷吧。真心是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 可是那些年,他过得不快乐。细忆生平,只有她在自己身边时,他曾感觉过短暂的快乐。尽管,她带给他的痛苦更多。 可是,与那快乐相比,那痛苦固然强烈,但总是容易消散的。他终归还是不舍。 赵贞很感激眼前的一切。 而今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便一定会珍惜。他原谅她前世的辜负和背叛,原谅她的荒唐,因为他自己也曾迷茫,也曾荒唐过,那是一种混乱,失去控制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美好,好像跌入某种深渊。渐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所有人也都面目全非。他自己也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身边人越多,反而越孤独,越感觉无人值得依靠,无人值得信任。 只有她回到自己身边时,他又好像回到了当初。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周围的一切,也忽然变得宁静而安全起来。好像春日漫步在田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他想,她和他是一样的。 他希望她能够和自己一样,珍惜此刻来之不易的美好。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室中静静的,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赵贞说起这些往事,她坐在一旁听着,神情专注,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赵贞说完了,她仍沉浸在思索之中。 赵贞将自己的心迹和盘托出,试图换来她的理解,哪知她听完,面无表情,只是阴恻恻地一笑。 那笑容透着古怪,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皇上说,你当初曾到过寺中见过我?” 赵贞点头:“朕去过。” “皇上是何时去的?” 赵贞道:“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壬寅年四月初五,我去了寺中,你在桃林里。我们打过照面,那时剪了头发,你没有认出我。但我看见你。” 他把时间说的清清楚楚,记忆深刻,不曾忘却。他将那一日,作为过去的祭日。 烛光下,她的神情晦暗不明,从赵贞的角度看过去,有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赵贞不知道她此刻在思索着什么,然而她的反应很古怪,和他心中期待的不一样。这让他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平静下蕴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 许久,她又问:“皇上是不是还去了佛堂?” 赵贞道:“去了的。” 萧沅沅问道:“皇上穿的是不是白衣服?” 赵贞道:“是。” 萧沅沅道:“你是短头发,束了马尾?” 赵贞道:“是我。” 第74章 矫情 她听了这话, 并未高兴,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有些古怪,透着一些鄙夷嘲讽的意味。尽管她表现的不甚明显, 但赵贞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赵贞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些, 她会有些动容。他回忆起往事,心中伤悲,指望着她能宽慰自己。 这是他埋藏在心中的创伤。 无法向任何人提及的, 头一次向她说出口,然而并未得到想要的理解和同情,反而遭到了冷漠的谑笑。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陡然有些不快。 赵贞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笑:“我想起, 我十八岁那年,曾在寺中, 遇到一少年。” 赵贞登时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心里一咯噔, 很不自在。他不喜欢听到她口中谈论别的男人,然而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往下问。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长得相貌十分英俊, 穿着一身白衣,身形飘逸,甚是无暇。浑身不染一点尘埃,邈邈好似神仙中人。我们在桃林里遇见,后来又在佛堂中看了一眼。” 赵贞几乎以为她说的是自己, 然而她通篇溢美之词,又让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不敢问她说的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只继续追问道:“然后呢?”他心乱跳起来,期盼她能说出自己。白衣少年,他那日穿的是白衣服, 那时的他,也确实算得上少年。桃林,还有佛堂,他也都去过。 他心情紧张不安起来,一时竟有些脸热。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青春俊美,举止又有一种优雅文静之气。只是离得太远,模样看不太清。后来在佛堂中又近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个侧影。我对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赵贞听到这话,嘴巴控制不住地要朝两边咧开,牙齿不由自主地要外露。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保持矜持,不要笑出来。 他还想听她继续多说一些,于是故意引诱她讲下去:“然后呢?” 萧沅沅怅惘道:“我整日做梦都梦见他,牵肠挂肚,朝夕不忘。” 赵贞道:“做什么梦?” 她不言语。 赵贞笑:“春梦?” 她不否认:“后来我常常去桃林中寻他,想再看他一眼。我去了有几十次,上百次,到后山去,寺庙中到处找寻。” 赵贞问:“然后呢,找到了吗?” 萧沅沅道:“后来我在后山的竹林里又见着他。” 赵贞的笑容顿时收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根本没去过什么竹林。 他忍着心中的不快,声音变得有些冷漠,询问道:“然后呢?” 萧沅沅回忆道:“他人极好,极爱笑,又会说话,嘴巴甜甜的。那之后我们便时常见面。他一来,便在我住的房间背后学布谷鸟叫,然后我听见了,便出去寻他。一起玩耍,在山野之中亲热,快乐无比。” 萧沅沅故意将她梦中的那个白衣少年,同后来自己相恋的那个少年混淆在一起:“他会吹笛子,还会唱歌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只可惜。” 赵贞冷笑:“可惜什么?可惜他死了?” 她黯然神伤。 赵贞心情一起一落,突然恼怒了起来,又想起了前日她讲的那句玩笑话。 他站起身,下了床,冷冷地觑着她。 他心中想起了许多事,一种愠怒之意积攒在胸中。 他身体挺直,目光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他的脸色陡然变化,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萧沅沅知道他会生气,所以玩味地看着他的反应。她知道,入宫之后他的一切温柔甜蜜都是装的。她也很好奇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80章 萧沅沅故意装傻:“我何时挑衅皇上了?是你自己一直问的。” 赵贞努力克制着不悦,声音带了一种隐隐的威仪:“朕不喜欢听你说这些人。” 他侧对着她的脸,烛光照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拉长的影子:“朕原谅你,不代表朕不介意,更不代表你可以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地提及。陈平王,曹沛,高扬,还有哪些朕不知道的。不论是谁,以后,不可以在朕面前 提起你们的事。这句话,朕今日只说一次,你最好记住。” 萧沅沅坐在床上,话落地,她一时不出声了。赵贞也不出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身影特别高,高的挡住了她一部分视线,还有蜡烛的光亮。 她看到他那张冷酷的侧脸,心中陡然有种不安,就仿佛她前世刚回宫的时候,那种陌生冰冷感。 她心中有种异样的恐惧,想要逃离。 “你说了,不再对我发脾气的。” 她小心翼翼地示弱,声音有些委屈,试图扭转一下眼前的局势。 赵贞依旧侧对着她:“朕没有对你发脾气,朕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后,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不可以讲话不知分寸。” 萧沅沅心中着实难受的慌。 她极受不了眼前这样,他居高临下,自己低了一头,被迫受对方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恐怖,让她坐立难安,焦虑不已。她很想手里有个什么东西,能够将他一头打翻。就好像庙里的神像一样,一锤子砸个稀巴烂才痛快。 可是她而今还想生孩子,还想立皇嗣,又不得不忍耐着。 赵贞见她不言语,神情有几分受挫的样子,稍稍脸色和缓了些。 他转身,回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恢复了庄重温和的语气:“朕同你说了这么多掏肝掏肺,掏心窝子的话,只盼着从此咱们能一心一意,互相体谅才好。换做任何人听了这些都该理会,不说流泪,至少也应当有几分恻隐之心。你却无动于衷,还故意气朕。你到底有没有人心?” 他声音很低,温柔中却带着明显的责备。 他显然是生气的。 萧沅沅在这个事情上,却并不相让。 “那日玩笑过失,是我不对。皇上不想听我提起那些事,我也不会再提。可皇上说我不体谅,说我没有恻隐之心,我确实理会不到。” 她心知,此刻断不能够退让。尽管她有些畏惧赵贞,眼下也需要讨好他,但是该争的必须得争。 她看得出来赵贞的意图。他不甘心一直做小伏低,被自己牵着走,想要扭转局势。他一面气势压人,一面数落自己,给自己定罪,想让自己理亏,以此达到目的。他今日突然说这么多,也是这个目的,归根到底都是想让自己降服。他好占据主导。 需知夫妻之间,强弱攻守之势一旦形成,今后就断难更改。今日若是低了头认了错,将来就得低一辈子的头,认一辈子的错。往后处处都要任他拿捏,由他欺辱,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所谓掏心窝子的话,就是告诉我,你与丽娘,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赵贞道:“这还不够吗?朕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她而疏远你。朕从不爱她,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 萧沅沅道:“皇上不跟她圆房并非因为我。我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她与我同病相怜。自己之外,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皇上不仅辜负了我,也辜负了她。两个女子的青春,都被皇上一人所误。我们二人,都被皇上玩弄于鼓掌。我有何可高兴。” 赵贞道:“朕虽愧对她,但这桩婚事,并不是朕想要的。就算朕有过错,朕也不是那始作俑者。” “皇上想让我体谅。” 萧沅沅道:“当初我在寺中,备受清冷孤寂,痛苦不堪,皇上却在宫中享受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奴仆侍奉,美女佳人作伴。即便是有些不顺意,也不过如同蚊虫叮咬一般。有何可矫情。” “蚊虫叮咬一般?” 赵贞听到这句话,顿时就站了起来。 他脸色大变:“朕的痛苦,朕的恐惧,在你眼里就是矫情?你知道性命被人捏在手中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最信任爱戴的人,变成仇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生父生母被人所杀是什么感觉吗?你觉得这是矫情?你要不要来朕的位置体会一下,什么叫矫情?” 萧沅沅道:“皇上恨她,可她待你不薄。” 赵贞道:“你不在宫里,你又知道多少呢?” “你又在矫情什么?” 她的话让他十分恼怒,顿时反击道:“让你在寺庙里呆了几年,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是让你做苦役还是挨打受骂,为奴为婢了?你过了十年清清静静,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不事劳作,远离纷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又在矫情什么?”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十分不好了。 这两件事,对彼此来说,都是内心至痛至苦,也是记忆中最黑暗的时光。然而落到对方口中,却只有轻飘飘一句矫情,连半句体贴也没有,顿时就争吵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寸步不让。言语刀子似的,尽往对方的痛处扎。都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都想让对方认错低头,但谁也不肯低这个头。 第75章 较劲 赵贞口干舌燥。 她坐在床上, 赵贞站在地上。 他面对着床,她侧着身,彼此对峙。 他说一句, 她立马跟上,反问他一句, 绝不给他定罪的机会,反过来还要论他的错,试图让他理亏。而且她态度更加平静, 不急不怒,只是反问,全程没有喝一口水。 赵贞的嗓子, 已经干渴的受不了了, 几乎要痛的生烟。 他强忍着没有去喝水,以免掉了气势。 谁也没注意到蜡烛熄灭。殿中越来越暗, 越来越暗, 最后忽然,殿中一片漆黑, 原来是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了。 戛然而止。 赵贞不再言语,黑暗中,快步走上前,一把搂起了她。 他怒气冲冲撕扯她的衣服,张嘴亲吻她。她察觉到他的意图, 气恼不已,百般不服, 手脚并用地挣扎抵抗着,双手用力捶打他。他的身体高大强壮,捶起来像擂鼓一样, 怎么捶也捶不动他,他好像完全不疼。 她气的牙关一合,咬他舌头。他终于吃了痛,像蛇一样缩了回去。 赵贞舌尖疼痛,口中尝到了腥甜之气。 是他自己的血。 他彻底被激怒了。他受够了她的刻薄和跋扈,势必要让她屈服。两人吵了一夜也没吵出结果来,他看到她这副嘴硬,死活也不肯低头的样子心中气的直想杀人。熊熊怒火转化成了**。 她腿乱蹬。 他抓着她的两条腿一扯,拽到自己身旁。一手抓着她一只脚,往中间一凑,使她形成一个身子仰躺着,却双膝向外成八字,足心相合,如同打坐的姿势。他则跨坐上来,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像两根铁桩子似的,一边一个,压制住她的腿。 这个姿势,她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人下半身几乎是动弹不得。 她气的两手打他:“你松开!我腿疼!你压着我了!松开!” “疼你也忍一忍吧。” 赵贞不管不顾,语气带着分明的怒意:“再疼也没有我心里疼。” 他占据优势,趁她无力动弹,两手很快解了她衣服。 她两只手在空中不老实地乱挠。 赵贞不留神,脖子上被猛挠了一下,瞬间疼的火辣辣的。他感觉皮肤似乎被抓破了,心里一气,索性抓起她两只手,连胳膊举过头顶,用她的衣服胡乱缠捆住。然后拿过枕头垫在她腰下,使她腰部成拱桥状,最方便的姿势。 等到脱自己衣服时,他才遇到了麻烦。因为他想脱掉下衣,就必须松开腿。一旦松开了腿,她就有可能逃脱,他只能速战速决。 然而在他放开,脱下衣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动也没动。 赵贞如愿以偿地抱住了她,这才发现她双腿哆嗦着,想是刚才被他压制太久,腿麻了,因此未能动。不过这样正好,她的颤抖,恍然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动,仿佛是初夜。 他伏在她胸口,发出一声温暖的叹息。 “你好热。”他轻轻在她的耳边说着。 她气怒至极,想要斥骂他。 她张口,还未说出什么,嘴唇就被他吻住了。他双臂紧拥着她,双唇热情地亲吻着她的唇。整个人好像是一张网,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荒诞的梦境里。心中明明是抗拒的,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存在是如此强烈。呼吸俯仰之间,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气息。她的指缝里,脚尖上,脖子,甚至喉咙,耳朵,头发丝里都是沾染的他的味道。他得意自己占了上风,肆意将她当做自己的猎物,纵情享用。而她逃脱不得,竟有些沉迷其中。 她不甘心被他欺压掠夺,挣扎着想翻身。 第81章 赵贞见她红着脸,推搡自己。他怒意未消,表情晦暗不明:“你想干什么?” 萧沅沅道:“我腿酸,我要换个姿势。” 赵贞停了下来,目视着她,从身下一骨碌翻起,转而用力将自己推倒在枕上,骑到自己的身上来。 “我要在上面。” “不准。” 赵贞怒而将她掀了下去,猛虎扑食一般,攫住她手臂反剪,将她面朝下,往枕头上一按,胳膊穿过她的小腹抬起她腰,并在臀上打了一掌: “老实点。” 她手被反制在身后动弹不得,气的直喘。 次日醒来时,萧沅沅感觉心烦气躁。 她只觉处处不顺心,看哪哪不顺眼。尽管昨夜两人相合甚欢,但清醒过后,她很恼怒,感觉并没有得到尊重。 矫情?他凭什么说自己矫情?她想到他那副样子,心里就生气。昨夜两人整整吵了一个多时辰。萧沅沅现在回想起他的面目,气势汹汹,居高临下,满脸的煞气,心中就说不出的讨厌。他凭什么对自己露出那般的神情?说好了不发火,然而讲起话来一步也不让,活像个吃人的老虎。 说的那些话,她现在脑子里还在回想着。 他说她自私。 他自己是最自私的人,反而说别人自私。 还说她风流,没有人心。 他自己难道不风流?他自己就有人心?同样的事,他做就是对的,别人做就是大错特错。 以为自己是皇帝,别人就都是他的臣属。 老婆孩子,也是他的臣属。“朕只说一次,你最好记住。”朕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恶不恶心,朕朕朕,狗脚朕。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萧沅沅听到他那个朕字,就只想拿起锤子将他头敲掉。 嘴上说不过,便动粗,她现在身上都是酸疼的,手腕都是青的。不能以理服人,便想着在男女床事上占便宜,欺负人,还说什么“你知不知道错了?”一副自己很有理的样子,全然将错误推给别人。她气得一夜没睡好,寅时起床时,两人依然没有好脸色。 他要去上朝,冲她道别,她也不理他。 赵贞说:“你还不肯认错么?服个软,低个头又能怎样呢?” 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意味深长,意有所指说:“朕一心为了你好,你有空好好想想吧。朕去了。” 想你妈个头。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一日的好心情都没了。 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你应该去面壁,去庙里关上十年反省。 他一切都是装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的百依百顺,甜言蜜语,都是装的,目的只是想让自己甘心被他蛊惑,受他的控制。昨夜,他已经彻底暴露了。 萧沅沅其实早就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人,但心里还是很烦躁。 她喜欢看赵贞在她面前,故意装作卑微痴情的样子,感觉有种报复的快感。她不喜欢他威胁自己,高高在上,那让她有种恐惧感,有点喘不过气。 几日之后的宫宴上,她又见到了陈平王。 他独坐一席,低头饮着酒。 萧沅沅看到他,心中只觉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她目光时不时斜过去,打量他一眼,期望能够和他对视,然而赵意始终都低着头,不曾看她一眼。 第76章 拒绝 她心中不免有些烦恼。 赵贞坐在一旁, 从见面,酒宴开始,到现在, 一个时辰过去,都没说几句话。他脸上看着倒高兴的, 全程陪着太后说笑,神采奕奕。 这几日,她和赵贞之间, 都互相较着劲。赵贞那日,说了句“你好好想想”之后,便一直没来她宫中, 也没有派人问过她。萧沅沅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冷落自己,使威风, 好让自己低头, 匍匐在他脚下。 不理便不理,萧沅沅心中也压着怒。 前日吵成那样, 萧沅沅看到他也心烦。总不能为了他是皇帝,就总自己去讨好他。话都说的那么难听,自己再腆着脸去求她,以后再别想抬得起头来。大不了谁也别理谁。 她郁闷地饮了许多酒。 七夕佳节,宫中张灯结彩, 欢宵达旦。宴上清歌曼舞,宴后, 祈年殿外放孔明灯,萧沅沅和赵贞,一左一右, 陪着太后去观看。 漆黑的夜空,无数孔明灯,飘飘荡荡升起,颜色红通通的,看着辉煌灿烂,十分耀目。有圆的,有四个角五个角的,还有像倒钟的,有的还垂着飘带。 灯火映衬下,连星辉都变得黯淡了。 萧沅沅忽看到这么多漂亮的孔明灯,顿时开心不已,就想和什么人分享。她有些雀跃,指着空中那只最大最亮的灯,刚想说一句:“那灯好漂亮。”话到嘴边,又感觉无趣。这种快乐的心情,无人可分享。 她只能忍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仰头看灯。 看了一会孔明灯,太后对萧沅沅说道:“你母亲今日进宫来了,你们母女俩许久没见了,你去同她说说话吧。” 她留着赵贞在身边,萧沅沅知道她是同赵贞有话说,因此也就应声离去。 她去寻傅氏,却见傅氏正同孙太妃,还有宣城王妃,几位宗室亲眷同坐在水榭中,饮酒谈笑。萧沅沅心里没趣,不愿过去。侍女跟了来,她心中烦恼道:“不要跟着我。” 这宫里一点也不自由,到处都是人和眼睛。 她酒宴上看到陈平王,此刻一心想去寻他。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大概是因为宴上多饮了些酒,她此刻微微有些醉意。 意识自然是清醒的,身体也行动自如,只是精神有种莫名兴奋。她遍寻了几处,没见到陈平王,心中倍感失落,又不好向人询问他去了哪,是否出了宫,只能黯自神伤。 她想起,宫中有兰园,景物十分幽静,种植了许多兰草和鸢尾,因为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平日里没人值守。这个季节,又是花期,想必很美丽吧。 她独自前往兰园,想去走走散散心。 夏夜天气热,虽有微微凉风,然而饮了酒,走了几步路,就感觉浑身发热。那酒意慢慢上来了。 她走进兰园,就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灯。 听到脚步声,那人立刻回头,出声询问:“是谁?” 她感觉这一刻,两人好像是心有灵犀。萧沅沅并未想过,能意外在这里见到他,但他当真就在这里。这么巧,不约而同。就是赵意。 他的声音清亮温柔,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假装没听出来,故意问:“你是谁?” 她一说话,赵意也听出来了。 他不知她已经凭声音就认出了自己,只怕她看见自己的脸,于是立刻吹灭了手中的琉璃灯。 萧沅沅刚还看见他的身影,忽然灯灭了。今夜没有什么月光,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花和树。 萧沅沅道:“你吹灯做什么?” 赵意不答,反问道:“你一个人来这做什么,这儿黑魆魆,你不怕么。” 萧沅沅说:“我不怕。” 她朝他走去。 赵意听到她脚步声接近,立刻制止道:“你不要过来。” 萧沅沅边走边问他道:“为什么不能?” 赵意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过来。” 他越这么说,她偏要过去。 园中植了许多桂树,树下生着兰草和鸢尾。清风吹来,香气淡淡,只是漆黑的一片,看不甚清。石板小径颜色发白。 她走到他身边,这下离得近,借着隐微的月光,哪怕是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凭大概轮廓,也能认得出人了。 赵意诧异地看着她,她的眸子黑夜里亮晶晶的。赵意直觉不对:“你 喝酒了?” 她含糊道:“也没有很醉。” 赵意听出她醉了。她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亢奋。 她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意道:“无聊,随便走走。你来做什么?” “我也随便走走。” 赵意道:“你快回去吧,不要一个人来这,万一被皇兄知道,便解释不清了。” 萧沅沅道:“他知道又如何?我一没偷二没盗,我只是想你,想同你说说话,这也不可吗?你连这也要拒绝吗?” 赵意有些不自在:“这里不合适说话,回头人多时再说吧。” “为何要人多时说?人多时说出来的,又怎是心里话呢?” 赵意沉默许久,目光再次转向了她。 这次,他认真地注视了她,眼中有些痛心怜惜之色。 “你……还好吗?” 她回答道:“不好。” 赵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萧沅沅道:“反正不好,哪里都不好。” 赵意想起,他们分手时,还不曾好好道过别。那次虽然道了别,却是在宫中,在赵贞眼皮子下,那时心中提心吊胆着,什么话也不敢说。 第82章 她伸出双手,握着他的手:“我日日都想你。” 赵意手战栗了一下。 她大抵是真醉了,被那几分酒劲激发出了勇气。她走上前,搂着他的腰,将自己全部身体靠在他怀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格外甜蜜,格外安全。 她闭着眼睛,恳求道:“你抱一抱我吧。” 她只感觉这一刻无限美好,心中的忧愁都散去了。心好像是被柳枝甘露水洗过了一样,一尘不染。 “我真的很想你。” 她轻了声,喃喃道:“我不要你做别的,也不要你犯错误,不要你背叛他,你只要抱一抱我,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她迫切地想要拥有一点真挚的爱情。 眼下,哪怕没有**之欢,也没有关系,只要彼此灵魂相爱。她无法和赵贞拥有这种关系,他们的过去太多,太复杂了。哪怕彼此原谅,勉强合在一起,也像是一只充满了裂纹的瓷器。任何一句言语不和,或者是任何一点不满,都会使他们立刻想起过去,想起曾积压在心中的怨怒,然后一切又再次破裂。她渴望拥有一段崭新的,不曾有过裂隙的感情。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装作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小女孩,而他在她心中亦是美好干净,完整无缺的。 赵意迟疑片刻,抓住她的手,轻轻推开她:“这样不好。” 她执意不肯松开他,任由他怎么推,双手仍抓的紧紧的。赵意直觉有些不安,轻声道:“你别这样,你放开手。” 萧沅沅看到他的反应。他拒绝的如此果断,态度坚决又冷漠,好像避之唯恐不及。她陡然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夜晚,他曾那样推开自己,宁死不从,甚至那样和她作对。 她心里忽然觉得很失望。 他到底和前世一样。哪怕她再怎样喜欢他,再如何恳求他,希望他爱自己。在自己同他的兄长之间,她也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甚至毫无犹豫,不用经过半点挣扎。 她偏不信,他对自己,就没有半分爱意。明明当初,他对自己是有心动的。她生了怒意,双手搂上他的脖子,用力去吻他,扯他衣服。 赵意果断地抓住她手,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皇后喝醉了。” 他忽然用了陌生的称呼:“这酒太烈了些,还是换个地方,去醒醒酒吧。” 他态度怎么能变得这么快的。 哪怕已经分开,可毕竟,他们曾经热烈地相恋过,而今她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慰。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怎么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即便是不能,不该,不可以,可是感情,是能说斩断就斩断的? 他拒绝的这样利落,连一丝幻想和梦游的机会都不给她。 “你当初说爱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她有些伤心,质问他:“我知道你介意你我的身份,可你当初说过要娶我,难道都是假的吗?” 赵意听她说起入宫前的事,一时语塞。 他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语言无比苍白,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徒劳。他犹豫了一下,狠心道:“你我之间,早已经是过去了。你说的那些,我已然全都忘了。当初是我一时糊涂,鲁莽冒犯,心中实在愧疚。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之命,我却未经父母允许,与你私会,以致今日之难堪。而今错已铸成,岂能一错再错,只盼从此能改过。我也会日日替兄嫂祈祷,盼你们彼此恩爱,不要因我之过,而坏了你们夫妻情谊。那便是大罪了。” 萧沅沅听到他这番话,一颗心已然冷却。 -----------------------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有新角色登场。 第77章 曹沛 她明白, 此刻的赵意,已不再是那个会同她幽私欢会,温柔甜蜜的少年郎, 而是一心维护礼法,维护他兄弟情谊和宗室地位的陈平王。 他早已放弃她了。 她心中只觉怒不可遏, 面上不发一言。 她是无法的。她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软硬不吃。一旦认定了的事情,断难更改。再纠缠下去, 只会让自己难堪,闹的不好收场。 她轻笑一声:“你说得对,原是我唐突了。是我自作多情, 不该留恋于你。” 她这话说的赵意不能回答。 静默了许久, 赵意道:“我送皇后回去吧。” 她低声道:“不必了。”独自转身离开。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咒骂。 混账!混账!混账!她气得连骂了三声, 恨自己糊涂。 真是脑子进水了, 怎么三番两次对这个混账的男人动心。明明前世就受了他的气,跟他是性命仇敌, 偏不信邪,还要去试,还心存幻想,结果还不是一样。自己待他再好,在他心中, 还是及不上他兄长的一句话、一个眼色。 姓赵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一个洞里的**。 也是, 都一个爹种子,生出的儿子可不就是一样么。 萧沅沅气冲冲地往水榭去。 她一路走,一路满怀愤懑地想着心事。不多时, 听见了远处楼台传来的乐曲声,看见了阑珊的灯火。她脚步匆匆,心烦气躁,加之害怕被人看见,只悄悄从暗处走。刚经过一座假山后,就咚的一声,跟对面一来人撞了个正着。萧沅沅正气没处撒,怒骂道:“你要死了!瞎了眼吗?” 那人不急不慢,举起了手中的灯笼,往她脸前探照:“是你没长眼还是我没长眼?我提着灯笼,你看不见吗?” 他反过来问萧沅沅:“你走夜路为何不点灯?莫不是贼吧?” 萧沅沅被说中了心虚,顿时气笑了:“那你一个外姓男子,何故在这黑暗处走动,莫非也是贼么?这可是在宫中,可不是你能随意走动的。” 这人道:“我寻茅厕去。” 萧沅沅道:“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她的脸在灯笼的照视下,显得红艳艳的。肤色如玉,两颊绯红,双眼漆黑,眉毛浓长,两片甜润饱满的嘴唇。对面的人愣了一下,出言却依旧很不逊,反而玩味地打量她:“我不认识你是谁,你告诉我你是谁?” 居然敢说不认识。 萧沅沅纳闷这人是谁,黑暗里又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个男的,仿佛还挺年轻。她 隐约听着对方声音有些耳熟,只不由好奇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回答道:“曹沛。” 萧沅沅一听这名字,顿时有些惊了,忙道:“把你灯笼给我使使。” 男人将灯笼递给她,萧沅沅接过灯笼举高,凑到他面前照着,仔细打量。 还真是他。 虽然比记忆里曹沛的模样,要年轻许多。此刻大约二十出头,眉眼五官,看着都青涩得多,但确实就是曹沛。 尤其是他那双极漂亮,如桃花似的眼睛。明明极多情的一双眼,偏生在一张极冷酷桀骜的脸上。加之身材高大,看着倒是极富男子气息的。 萧沅沅见着他,如逢旧友,一时感慨万千。 平生所认识的人中,跟曹沛最为性格相似,意气相投。他性子最是刚烈,敢作敢为,从无犹豫。萧沅沅极喜欢他。此刻乍见,一股熟悉亲热之意顿时涌上心头。 跟赵意一对比,萧沅沅顿时就能想起曹沛这人有多好。曹沛从来不会拒绝她,万事都能和她想到一处。能一起干过命的买卖,那必定是生死之交。 萧沅沅不由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随我来。” 曹沛不明所以,手的动作有些僵硬:“这是何意?”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一旁偏僻处。 “我们曾经见过吗?” 萧沅沅道:“我们不但见过,还曾相熟。” 曹沛有些疑惑:“为何我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最好。” 萧沅沅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曹沛道:“自然是太后召我进宫来的。” 萧沅沅道:“太后召你来宫里做什么?” 曹沛道:“太后想听我弹曲子。” 萧沅沅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宫来了。我是为你好,你想活命,这辈子就不要做官,不要入仕,更不要入宫。离太后和皇上远一些,尤其是别让皇上看见你。否则你一定会有性命之忧。别弹什么曲子了。趁现在皇上没见着你,赶紧出宫去吧。” 曹沛诧异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说这话?我为何不能入宫?为何不能做官?又为何不能让太后皇上看见我?” 萧沅沅松开他手,走开几步,又转身,神色凝重看着他:“你真不认得我是谁?” 曹沛迟疑了一下:“你是……皇后娘娘?” 萧沅沅道:“你信我,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今夜过去,你就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只有这样,你才能保全性命。这件事关系你,也关系我。你必须要听我的。” 曹沛还要说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第83章 萧沅沅道:“你记着我的话。” 曹沛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正兀自思索着,就见陈平王赵意,神情落寞地从那黑暗中走出。 曹沛突然察觉,她和陈平王,是一个方向来的。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失魂落魄,都是孤身一人,身后也无随从。这可是奇了怪了。曹沛心中好奇,见赵意走近,向他行礼。 “殿下。” 赵意低着头,若有所思,被他一打断,顿时醒过神来:“是你。” 曹沛道:“殿下何故在此一人独行?” 赵意明显情绪不太好,声音低落道:“无事,随便走走。” 曹沛道:“臣方才见着皇后,孤身一人,面有愠色,与殿下同方向而来。不知是何人惹怒了她。” 赵意脸色平静:“皇后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曹沛道:“夜里黑,臣不留神冲撞了,惹得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将臣一通训斥。臣无心之失,心中实在惶恐。皇后孤身一人,身边也没带侍女,又没点灯。黑魆魆的,臣只当是个冒失的宫女,未能认出来。” 曹沛句句地暗示,此刻赵意和皇后的举止,有些鬼鬼祟祟,想听他说辞。 赵意看出他的心思,并不理会他的试探:“你若没什么事,我去别处了。” 曹沛道:“夜黑,臣这盏灯借给殿下用吧。” 赵意道:“多谢。” 曹沛看着这二人一先一后,心中猜测:难道皇后和陈平王有什么?自己这是撞破了好事,皇后怕自己说出去,所以说那番话威胁自己? 似乎有点不合理,但除了这,找不到别的解释。 萧沅沅思索着刚才的情形,心中有些不安。她竟不知,今日曹沛也入了宫。 赵贞恨这人入骨,前世不但将他凌迟处死,还连诛了他三族。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离开京城,要让赵贞看见他,又不知要生什么是非出来。她现在跟赵贞正较着劲,曹沛冒了出来,自己还怎么拿出气势来。这不是逼着自己要低一头么。 她几乎能预料赵贞的反应。 萧沅沅刚到水榭,钟雅仪就走了过来:“娘娘方才去哪里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萧沅沅问道:“怎么了?皇上问起了吗?” “那倒没有。” 钟雅仪道:“不过娘娘去哪里可得跟奴婢们说一声,万一皇上和太后问起,奴婢们也好回话。” 萧沅沅道:“不过是随便走了走散心。” 钟雅仪帮她整理裙衫:“娘娘这鞋底怎么还沾了泥呢?裙子角也溅了泥点子。这可不行,要让皇上太后看到了,必定要问。需得换过。” 钟雅仪吩咐春莲:“你去取娘娘的裙子还有鞋袜来,拿到这旁边的咏春殿。” 春莲忙跑去了。 萧沅沅来到咏春殿更衣:“今日的事,你可别告诉皇上。” 钟雅仪道:“奴婢怎会去乱嚼舌头。只怕娘娘信不过人,凡事都不肯告诉,真遇着事,奴婢想帮着遮掩也遮掩不过来。况且这一个人,万一跌着碰着,奴婢可怎么交代。” 萧沅沅道:“好姐姐,我下次记着便是。” 钟雅仪听她这么说,这才露出了笑容:“娘娘可别这么说,奴婢是奴婢。” 祈年殿外,就地起了宴席,赵贞也在,还有陈平王、宣城王等人,平日里不常见的一众王子公主,也纷纷列坐。傅氏,孙太妃,宣城王妃等众女眷单独列了一席。宾客如云,案上点心瓜果齐备,各自斟着酒。 席间有人引吭高歌,乃是京中有名的歌者,叫韦念红,被太后请到宫里来。而一旁坐着弹筝伴奏之人,正是曹沛。歌声清透,穿云绕梁,曹沛则正襟危坐,从容不迫地按着弦。一曲合毕,又是一曲,这一曲名字叫《出塞》,传说乃是首极难的曲子,天下罕有能尽其妙者。曲声高亢悲凉,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声一起,仿佛已嗅到了血腥,眼前浮现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之景。 人虽多,却不闻一声嘈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 萧沅沅坐下,一同听曲。 第78章 不痛快 这曲子确实弹奏的极妙, 她一时间听得入了神,只觉耳畔声音陡然急促,飒飒如西风。曲调高亢处, 似箭离弦,似刀出鞘, 马嘶人呼,战鼓雷雷。正在激昂时,曲调一转, 如九天银河骤然降下,黄河滔滔东去。水声渐流渐稀,渐流渐稀, 最后阻隔在了无尽沙漠之中, 终被泥泞吞噬。漫长的沉寂之后,一道清泉缓缓地流淌而出, 渐渐化成冰河。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曲, 只有赵意,心思不在这上头, 只是一杯一杯饮着酒。 萧沅沅目光看向他,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又想起方才他那些冷冰冰的话,心中积攒了多日的热意,真就凉了下去。她黯然伤神, 转而看向坐在宴席中间的曹沛。 曹沛身着一身暗红的圆领袍,刚才黑暗中, 没有看清,这会儿灯火通明,便瞧的真切了。 他比萧沅沅记忆中的模样, 要年轻许多,但身材轮廓,看起来并无不同。眼下看着,还要消瘦得多,他身材极高,宽肩细腰,相貌极英俊,尤其是按筝拨弦的动作,格外有种潇洒之气。旁人弹筝,都是柔情款款,然而在他手中,却仿佛是一件兵器,能杀人于无形。像刺客握着剑,任意之至,信手拈来,随意挥洒间便见血封喉。 萧沅沅见到他,心中陡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待要多看几眼,却仿佛感觉周围有一股冷气,她顿时心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却见赵贞的脸色冰冷如霜。 赵贞的表情紧绷着。 他显然,已经认出来,此刻弹筝的人,正是曹沛。 萧沅沅看到这反应,就知道他恼了。 她一时心乱,不知如何是好。看一眼赵意,糟心,又看一眼曹沛,心动归心动,却高兴不起来。再看一眼赵贞,就更糟糕了。她无心听曲,时不时扭头,窥探赵贞的表情, 赵贞的脸上,虽然笼罩着一团乌气,但到底忍耐着,没有发作。一曲毕,众人鼓掌,曹沛起身离席,被太后叫去面前说话。另一名乐师接着弹奏别的曲子,却已没什么人愿意倾听了,开始说说笑笑,饮酒,吃起点心来。 太后见着曹沛,十分喜欢,夸赞道:“你的琴艺高妙,我许多年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让人赐他酒,又赠他一把焦尾琴:“这琴,乃是汉代的名臣蔡邕所制,据说它的音色美妙绝伦,盖世无双。送给你,也算是宝刀赠英雄,总算它得遇明主,不必蒙尘了。” 曹沛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赵贞坐在太后身旁,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曹沛。” 太后道:“他是司隶校尉曹沣的儿子,今年方二十岁,还未出仕。曹家祖上,也曾是皇族出身。他父亲甚有才干,膝下三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另外两个,一个派驻在并州做参军,另一个任松阳县令。” 赵贞道:“太后赐了你酒,朕便赐你清茶一盏吧。” 侍女捧上一壶新沏的龙井,替他斟满杯。 曹沛再次谢恩。 萧沅沅的目光,和他对视。 曹沛深深地打量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此刻端坐在人群中,雍容华贵的皇后跟自己方才黑暗中撞见的,是否是同一人。察觉到赵贞的目光像箭镞似的射来,他意识到不礼,赶紧低下头。 曹沛退下之后,太后这才向赵贞说道:“皇上以为,可赐他个什么官做。” 太后提起曹沛的家世,本意就是想给曹沛赐官,赵贞知道,却故意不提,只赐了茶。这会太后问,赵贞索性顶了回去:“不过些曲艺末流,朕没看出他有什么才能。” 太后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惊诧。 平日里,赵贞对太后的意图,都是极尽揣摩,顺着说的。今日头一次直接驳了太后的话,还对太后称起了朕。 太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曹沛一曲出塞搏得了满堂彩,不一会儿,便被一群公主王妃,贵妇人围绕着,争相赞美,纷纷邀请他为自己弹奏曲子,甚至还有人当众送上礼物。 太后远坐着,看着这一幕,面带笑容,对萧沅沅说道:“你瞧他,是不是很讨女人的喜欢?” 萧沅沅头一次见太后流露出这般笑容。那是一种女性对美好异性的欣赏。太后这般年纪,又身处尊位,见过的男人多了,已经很少会有这样的笑容了。 萧沅沅也不由也笑:“太后觉得他怎么样?” 萧云懿道:“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小白脸。年轻,轻浮,学了些雕虫小技,会几句甜言蜜语,便去四处勾引女子,逞自己风流。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他。这人模样虽好,看着却没有半点脂粉气,反而眉宇间有股子骁悍之色,像是个烈性子。” 萧沅沅笑说:“太后一说,我倒也觉着几分。” 她心中敬服。到底是太后,目光如炬。 第84章 曹沛这人,性子确实刚烈。 萧云懿笑道:“你信不信,但凡一个男子,站在我面前。我只要同他说上几句话,看他言行举止,便大致能猜出其性情人品,值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终身。至少有八九成不错。” 萧沅沅看了一眼赵贞,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打趣道:“姑母你瞧瞧皇上,性情人品如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萧沅沅本是说笑,只以为太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呢,岂料太后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赵贞一眼:“他,也还行吧。模样是有的,性情也不错,心肠也软。就是心思也太细了些,容易多想。夫妻过日子,还是得粗疏大意一些好。两个人都心细,便要互相猜来猜去的,弄得彼此都不痛快。” 赵贞听她们姑侄俩说话,脸色青不青白不白的。 “皇上今日好像不高兴。” 太后道:“想是刚才那曲子弹得不好。” 赵贞意识到他的反常被太后看在眼里,只得找借口:“儿臣有些不舒服。” 太后道:“看你方才脸色,像是生病了。回头让御医给你诊治,把把脉。” 赵贞道:“儿臣这会觉得好了许多了,不必请御医。” 回到寝宫,萧沅沅正对着镜子卸妆,赵贞一言不发地进了房中。 他面色冷肃,脸上那团黑气经久未消,此刻越发浓重了。萧沅沅拿着梳子梳头,他就站在背后。 萧沅沅知道他是为曹沛的事不高兴,面上故意佯装不知。 “皇上怎么了?” 赵贞道:“你是不是很高兴,很得意。” 萧沅沅道:“我高兴什么。” 赵贞道:“见了你的老相好,不高兴么。” 萧沅沅就猜到他会这样。 几日没有见面,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萧沅沅也来火:“我怎么了?” 赵贞道:“你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曹沛,你跟他不是老相好么。” 萧沅沅道:“皇上说这话,是在羞辱自己,也是在羞辱我。” 赵贞道:“你这张嘴,还真是够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朕没亲眼瞧见,便能抵死不认。你何必要骗我呢,你明知道我不会信。” 萧沅沅恼了:“皇上到底想怎么样呢?你说的那个人,曹沛,他不是我请进宫来的。我今夜,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曾多看他一眼。皇上还要我怎么样呢?皇上既不信任我,又何苦来。” 赵贞被她说的沉默半晌。 许久,他又说道:“不行,朕要杀了他。” 萧沅沅转身,握着他手:“杀人也要有理由,皇上是圣明之君,岂能无端猜疑,滥杀无辜?” 赵贞道:“朕早晚会抓到他的把柄。” 萧沅沅听到他说这种话,心中很恐惧。 赵贞并未忘记前世之事。他对曹沛,如此耿耿于怀,想要杀之,又岂能真的原谅自己?而今他只不过心中存了胜负欲,不甘心被弃,想让自己屈服。加之,而今自己尚有青春美貌可以供他欢娱。一旦自己将来年老色衰,他对自己的爱意日渐消淡,再想起当初的背叛,指不定会如何羞辱报复。那时自己的结局,怕是比前世更凄惨。 这一步她不能让。 一旦让了,自己就更加孤立,且坐实了罪名,往后在他面前再抬不起头来。 她生气地梳子往妆台一拍:“皇上既然信不过我,那就连我一起杀了好了。” 赵贞生气道:“我就知道,你对他旧情难忘。” 萧沅沅皱了眉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说话怎么能如此无端无据。拿人要拿赃,皇上没有证据,就听信那些捕风捉影之词,冤枉臣妾。既然如此,皇上不如将我们一起杀了,也免得皇上日日看了闹心。” 赵贞恼道:“怎么,你还想和他一起死?我冤枉你,还要证据,你是打量我现在拿不出证据?这件事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别想蒙混过去。这世上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厚脸皮的人。你敢做不敢认么?” 萧沅沅赌气道:“对,皇上说的都对,这世上的男子,但凡有模有样的,全都是我的姘头、相好,个个我都爱的要死。我这样说皇上可高兴了吗?” 赵贞听了她的话,默然无语。 他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颓丧下来。他一脸沮丧,坐在床上,声音非常难过:“你就非得这么刺我吗?”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知道我心里难过,你就不能哄哄我吗?把我气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79章 假话 萧沅沅听了他的话, 一时有几分不安。 她走到床畔,挨着他坐下,伸手去触碰他的手, 假意地劝了声:“你别生气了。” 她心里也窝着火,但是不想事态扩大, 弄得彼此不好收场,只能强忍着:“是你先不理人的,到头来还怪我么?” 赵贞道:“是不是我不找你, 你就永远不来找我了?” 萧沅沅道:“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 赵贞手一撇,丢出一支金色的牡丹花簪子,扔在床上, 冷脸道:“给你的。本来想着今日是七夕, 想让你高兴。想来你也不喜欢,心里瞧不上朕给的东西。那就拿去扔了吧。” 萧沅沅拾起那支牡丹花簪, 在手中打量了一阵。簪身由纯金累出极细的丝, 锤鍱成牡丹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簪心处镶嵌着众多胭脂色的宝珠, 煞是好看。中间最醒目的一颗宝石,竟如鸽子蛋一般大小,色泽剔透,深红如血,在灯下熠熠生辉, 富贵万分。 她故意装出十分惊喜的样子:“皇上这是给我的?” 赵贞道:“早知你这样刻薄没良心,还不如不给。” 他生起气来, 反而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萧沅沅心中好笑。 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装模作样的,说些酸不溜丢的话, 真把自己当纯情少年。萧沅沅可不吃这一套。 但他话说到这地步,她面上也不得不陪他扭捏造作一番:“我知道皇上生气,可我心里也生气。女儿家自然小性一些,你是男儿,就不能迁就么?非得让人家来求你。” 她故作倔强道:“皇上你知道我的脾气,最受不得委屈。我素来又爱倔,不肯服输,哪怕心里晓得错,面上也不肯认。真逼急了,定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皇上若是凶我,我一害怕,反过来越要和皇上对着干。我生来就是这个性子,让我改我也改不了。” 赵贞听了她的话,脸色变得和缓了些。 “你同他,真的没有?” 萧沅沅立刻道:“我发誓,绝对没有。道听途说之言,皇上岂能尽信之?我就算与皇上再有不和,心中再有怨恨,可皇上是君。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样的事,除非我连自己,连九族的性命都不要了。” 赵贞听到她如此信誓旦旦,一身正气地澄清,简直要怀疑她说的是真的了。 赵贞明明知道,她此刻是在说假话,逃避罪责。但他还是宁愿听这样的假话。他犹豫了片刻:“你不必发誓,你说什么,朕都信。” 他知道她在说假话,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在说假话,他更知道她知道自己此刻说的也是假话,她更更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是,此刻他们都需要假话。 赵贞需要心理安慰,需要一点甜蜜安稳的夫妻生活,不想整日鸡飞狗跳,互相拌嘴。而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都需要一点假话,来维持面上的和谐。 因此谁都不再戳破。 他拿着那簪子,对她道:“这簪子,是我亲自画的图样,然后让内府的能工巧匠制作。上面的珍奇异石,皆是从海外的僧伽罗国运来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支。” 萧沅沅接过。 赵贞拉着她的手,道:“咱们以后再不吵架了,好吗?” 他失落道:“这几日只为同你怄气,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日浑身难受。都快要憋疯了。我是真的想你,真心向你道歉。咱们以后都不要再互相猜疑,互相怨怼,只要好好生生在一起,做这一世夫妻。” 萧沅沅道:“我服侍皇上更衣歇息吧。” 赵贞抱起她,任她坐在膝上,双手揽着她腰,嘴唇吻她。 萧沅沅并不怀疑赵贞此刻想要重修旧好的诚意。 她知道,他对自己,确乎是有一些旧情在,渴望破镜重圆,否则他没必要这样忍气吞声地讨好自己。他大可以让自己离得远远的,或者像前世对待丽娘那样,将自己当做一尊木雕泥塑,放在后宫里落灰,而不是这样反复地争吵、较劲,非要争出一个是非对错、上下高低来。 她心里也明白,他大抵也算不上是十恶不赦的人。 作为一个男人,他兴许,内心是有几分柔软,也是有几分怜悯的。可偏偏,他不是普通的男人。 要修复一段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感情,比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要难得多。 太难。 第85章 信任就像鸡蛋,一旦打破,就不能再复原。 寻常男女尚且如此,何况是在后宫之中。他是皇帝,他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单凭这一点,萧沅沅就永远无法同他和解。皇帝人称天子,他真是天子龙生的吗?不是,他和自己一样肉体凡胎。只是他有权力庇佑,权力就像一层金钟罩,挡在他的身外。他杀人叫诛,别人杀他叫逆,这就是区别。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而她的行为,需得他同意才能合法。她在他面前是手无寸铁的。 夫妻失去信任,顶多和离,打一架,骂一顿,再不济,见面时互相啐几口。可帝王身边的人,一旦失去了信任,就势必得有人人头落地。 她相信他有爱。 她甚至相信,他杀死自己时,是会有一些心痛和不舍的。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死的人不是他。 爱这么一个人,就好像把自己赤着身子,送到断头台上去。她只会觉得脖子凉嗖嗖的。 曹沛的存在,让赵贞觉得如鲠在喉。 不论如何,他需得杀了此人,否则绝不安心。可眼下他又不能随便动手。曹沛是司隶校尉曹沣的儿子。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京师,乃是太后的心腹,赵贞一旦对他出手,落在太后的眼里,就是母子相争。太后势必会认为他是想夺权。赵贞眼下,断无这个意图。他和太后是互为臂膀,谁也离不了谁,一旦斗起来,就是两败俱伤的事,他绝不会去做。 曹沛尚未出仕,也拿不到他违法乱纪的罪证。 赵贞派心腹盯着他,数日过去也没发现什么罪状。只知他整日流连教坊,同些歌妓舞女相往来。 赵贞听得连连皱眉,敢情是个风流好色之辈。 她整日嫌自己不够专一,找的这些男人,却都是些什么货色。 赵贞道:“他去教坊做什么?” “帮着教坊填词谱曲。” 赵贞心里直是冷笑:什么填词谱曲,说的好听。挂羊头卖狗肉。眠花卧柳还差不多。这种文人的把戏他听多了。 赵贞道:“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 “他同歌姬韦念红交好,二人时常在教坊相会。” 赵贞前世,对曹沛这人,了解的没有这么细致。 只知道他出身名门,不过,因为是庶出之子,在家中不太受重视,甚为曹家主母所忌。少年时便流连花街柳巷,颇有些风流名声。 后来,因为有些才艺聪慧,被太后所喜,又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不过,赵贞一直都不喜欢他。 曹家是太后心腹,太后去后,便不再受重用。驸马在朝中,一直担任闲职。他跟公主成婚,夫妻俩也是成日鸡飞狗跳。公主动不动就进宫找赵贞告状,说驸马殴打她。 赵贞每每去调停,把公主府的下人叫来细细盘问,才得知,不是驸马殴打公主,是公主殴打驸马,驸马怒极还了一下手。两人都挂了彩,驸马伤得更重。 赵贞也很无奈,劝说她和驸马离婚,她又死活不离。 赵贞那个妹妹,他也知道,性情脾气,异常专横跋扈。他们夫妻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公主便横生猜忌,疑心驸马想纳妾。经常为此大闹,甚至大打出手。赵贞调和了几次,着实听烦了,也懒得管了。对曹沛这人,也不多关心。只是万没想到,他竟会和皇后搅合到一起。他在朝中,官职虽不重,却毕竟是皇亲,平日里交游往来的都是些贵胄,竟伙同一起,生出谋反之心。 赵贞道:“韦念红,就是那日在宫宴上唱歌的歌姬?” “正是。” 赵贞道:“他同这歌姬,是什么关系?” “似乎也没听闻有什么,只是常在一起探讨曲艺。” 萧沅沅心知曹沛这件事,赵贞怕是过不去。她打听得知,曹沛并没有离京,心中忧虑,便故意装起了身体不适,想借此转移赵贞的注意力。果然,赵贞一听说皇后有恙,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顿时也无心关心曹沛,傍晚便到萧沅沅房里来。 萧沅沅躺在床上,赵贞见她脸色红润,眉黑眼青,只是双颊有些不正常的嫣红。 赵贞坐在床边,拉着她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浑身没力气,懒得动。” 赵贞道:“可是发烧了?” 摸了摸她额头,也不烫,又摸摸她腹部:“肚子疼不疼?” “也不疼。” 赵贞道:“请御医看过了吗?” 萧沅沅道:“也没什么大碍,便没请御医。” 赵贞道:“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萧沅沅顿时道:“胡说,哪有那么快。” 赵贞道:“那可不一定,请御医来看看吧。” 萧沅沅一心装病,哪知赵贞硬要说她怀了孕,拉着她下床,劝她吃东西:“就算有病,也不能不吃饭,少吃一点吧。我陪你一起吃。” 他好言劝着,萧沅沅只得由他牵着手,来到食案前坐下。 第80章 缘故 桌上放着一道炙羊肉, 看着十分可口,她本就没什么食欲,勉强拿筷子夹了一点, 放在嘴里尝了尝,便放下了。 赵贞道:“这菜不合胃口吗?怎么才尝一口就不吃了?” 萧沅沅皱眉道:“这肉看着油腻的很。” 赵贞尝着倒还好, 入口酥香,肥瘦相间,于是道:“要不尝点这个白玉翡翠羹吧, 这个味淡些。” 说着让侍女给盛了一碗。这汤是菠菜碾成泥,和嫩豆腐一起煮的,只稍加了一些盐和火腿调味, 看着颜色翠绿翠绿的, 十分惹人食欲。 她勉强尝了一些。 赵贞又指了指一道御膳房送来的葱汁鲍鱼片:“你尝尝这个。这鲍鱼乃是海中所产的鲜物,切成片, 水中稍微汆烫片刻便捞出来, 又过了一遍冰水,佐以葱丝豉油等料汁, 味道十分鲜嫩脆爽,你定喜欢的。” 萧沅沅尝了几片,味道尚可,还是没胃口。 赵贞道:“白日里吃什么了?” 萧沅沅道:“也没吃什么。午饭都没吃,只喝了点汤, 只是吃了许多樱桃。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赵贞道:“那也没吃什么,樱桃又不饱腹。” 吃完饭, 萧沅沅便感觉腹中很不适。胃里胀胀的,有些不消化。肚子里像揣着石头似的硬硬的,坐着也不是, 躺着也不是。赵贞坐在床边,给她揉着肚子,笑说:“你怕不是真的有了。” 萧沅沅听到他这么说,自己心里也狐疑起来。 她这几日,确实胃口不好,不怎么愿意进食,身体也有点懒懒的不爱动,因此才装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的不适。不过赵贞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的月事确实已经推迟了有半月。她只当是心情不好导致。 听到怀孕两个字,她心里顿时一咯噔。 她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怕会空欢喜一场,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期待。 不一会儿,御医来了。 伸出手腕一诊脉,御医顿时恭贺道:“恭喜皇上、娘娘,皇后有身孕了。” 萧沅沅吃惊坏了。 赵贞早已猜中,十分淡定,询问御医:“皇后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吧?” 御医道:“娘娘气色红润,脉象甚是稳健,没有什么大碍。腹中滞胀也是因怀孕之故。女子有了身孕,是较为容易困乏些,或者食欲不振。应当吃些清淡的饮食,少食荤腥,孕初不宜过度进补。可用二钱山楂,半钱陈皮煮汤,加些冰糖,服之能缓解腹胀,利于消化。” 赵贞赏赐了御医,让人去了,又唤侍女,去煮山楂陈皮汤。 宫人们纷纷贺喜。 赵贞高兴,赏赐了皇后宫中所有奴婢,每人一个月的月例。 众人闻之,欢喜不已,都叩头谢赏。 赵贞另吩咐侍女:“皇后有了身孕,平日饮食得悉心留意,派专人料理,多检查几遍。问问御医,可有什么忌口的,遵照着来。先将这殿中的熏香全都先撤了吧。香气太重,恐对胎儿不好。有什么利器,剪刀匕首之类,也都收起来。” 一时众人都各自忙去了。 萧沅沅只觉喜从天降。 装了个病,没想到还真装出个身孕来。 赵贞喜不自胜坐到床边上来,面带笑容,一把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问道:“高不高兴?咱们有孩子了。” 萧沅沅激动的有些脸热,两眼兴奋的亮晶晶的:“御医不会是脉错了吧?” 她还有些不太敢相信。 “这怎么能错。”赵贞搂得她紧紧的,笑盯着她的脸,逼问她:“你只说,高不高兴?” 她点点头:“高兴。” 赵贞搂她坐在膝上,盘算着怀孕的时间:“你上次月信,过了有一个半月了吧?那应该就是上月初的那几天。” 萧沅沅道:“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赵贞道:“必定是个男孩。” 萧沅沅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第86章 赵贞搂着她腰肢,笃定道:“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当然要是个男孩才好。” 萧沅沅哼了一声,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我就晓得,你只想要男的。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骨肉?还要个上下高低来。可见你心不公。” “我怎么会心不公呢?只要是咱们俩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当初对不起你。” 赵贞拿鼻尖蹭着她的鼻子:“当初你有身孕时,我不在身边,没能保护好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要不是孩子没了,你也不会对我那样冷淡,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我就立他为太子。” 萧沅沅只听到他最后一句,立为太子:“皇上这话当真?” 赵贞道:“当真。” 萧沅沅清楚赵贞对于太后及萧氏一族的忌惮。 前世,他为了对抗太后,甚至不肯跟丽娘同房,只为了避免生下带有萧氏一族血脉的孩子。 而今他愿意让自己有孕,并承诺立嗣,是极大的让步。 萧沅沅一高兴,顿时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搂着他脖子,狠狠亲了他两下,撒娇道:“你要说话算话,不许反悔,那我才认你是个男人。” “你敢诓我,”她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身下,“我就把你的卵蛋捏碎。” 赵贞笑,拍了拍她屁股,感觉圆鼓鼓的:“你放心。” 萧沅沅头搁在他肩上:“皇上心中不担忧吗?” 她太知道赵贞的想法,害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毕竟,这其中的利害太多。 “担忧。” 赵贞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过,我也想过了。去母留子,本就荒唐,不合人伦。太后执意这样做,皆因不放心太子生母的身份。我若坚持同她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对谁都无益。你是皇后,只有你的儿子成为太子,才能废了这个规矩。” 萧沅沅问道:“只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止。” 赵贞道:“还有个缘故。” 她问道:“是什么?” 赵贞道:“我爱你,我想跟你有孩子。” 萧沅沅听这话,顿时讪讪的,左顾右盼,很不自在。 她平日里习惯反驳他,这会一时哑了口,不知该怎么反驳。 赵贞搂着她:“我发誓,今生只娶你一人为妻,只同你一人相好,一心一意待你,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 第81章 情分 萧沅沅问道:“要是我这次生的是个女孩呢?” 赵贞道:“我倒无妨, 咱们都年轻,有的是机会生孩子,早晚都会有的。是怕你和太后着急。到时候, 怕又要逼着娶妃纳妾。你头上悬着这桩事,心里头也没个安稳。” 萧沅沅道:“你说的轻巧, 生儿生女的事,看的是天意。又不是人能定。要是真生了十个八个,还生不出儿子来, 那可怎么办?” 赵贞笑道:“你想生十个,还是想生八个?” 她见他故意转移话题,气笑了捶他:“你做梦!” 赵贞道:“怕什么, 难道还怕养不起不成?” “美不死你。” 萧沅沅双手搂着他脖子, 语带笑意地骂道:“你只管床上快活,你又不受苦。生孩子是闯鬼门关的事, 倒让我一个人遭罪。你只管伸着手要儿子。要是我命不好, 难产死了,你掉头就另寻良配, 顶多不过挤挤眼,淌几滴猫尿。我可不上你当。” 赵贞蹙了眉,伸手捂她嘴:“不许胡说八道,自己咒自己。好好的怎么会死。你身体这般健康强壮,必定不会有危险的。就算有, 我也会为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医生。” 他责备道:“以后不许说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萧沅沅道:“巧言令色。” “我是说真的。” 赵贞道:“若是没有了你, 重活一世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就此合了眼。” 他搂着她:“今生我都不许你离开我。我不在意生儿生女,我只想跟你有孩子。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我答应你,要是没有儿子,我就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比如陈平王,或者其他宗王的儿子,如何?”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不由地感到纳闷:“到底是哪个猢狲规定,非得男人才能继承家业?女人为什么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做皇帝?” 赵贞知道她成天脑子里都在琢磨什么,笑戳了戳她脑袋:“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猢狲规定。不过你这话,同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到外人跟前去说。要是让那些大臣们听见,又要生出是非了。” 赵贞一晚上极有耐心。 但凡不提别的男人,不论她说什么话,嬉笑怒骂,他都不生气。萧沅沅见他处处都顺着自己,实在挑不出什么刺来,也就偃旗息鼓,没了战斗的欲望。不过多时,侍女送上来煮好的山楂陈皮汤。 赵贞亲自端着,喂给她喝:“趁还是热的。” 她肚子一直胀胀的,喝了一碗山楂陈皮汤,又下了会儿棋,死活还是不舒服,没法睡觉。赵贞见她着实难受,便提议出去走走散步。 于是,穿了衣服,携着手,来到花园里。月色清凉如水,夜风徐徐地吹拂着,带来若有似无的花香。赵贞拉着她的手,沿着荼靡架子,散步漫行。 “你冷不冷?” 他感觉夜风稍有些凉,于是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拉到自己的斗篷下面。 赵贞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一轮圆月在云中穿行,笑说道:“今夜景色这么好,可惜没有酒。” 萧沅沅道:“皇上想喝酒,让人拿酒来不就好了?” 赵贞扭头看她:“你现在身体有孕,可不许饮酒。” 萧沅沅道:“那也不妨,你要是真想喝,我以茶陪你。” 反正也是睡不着。 萧沅沅索性让人拿了酒来,又煮上茶,就在芍药花畔的亭子下置了坐席。 赵贞记忆里,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单独地坐在一起,没有任何目的,心中也没有任何繁杂事,只是单单坐着,喝喝酒,赏赏月。 那酒色如琥珀,香气袭人,赵贞连饮了几杯。萧沅沅看了,不由也眼馋。赵贞拦着,不许她饮,替她剥葡萄吃。 赵贞看她衣裳单薄,吩咐左右侍从,替她取来披风。 赵贞略饮了几杯,酒到微醺,起身,相携着回了房。 解衣上床。 萧沅沅靠在他怀中,睁眼瞧着他的脸。 他面颊红热,身上有些香甜的酒气。 她伸手,触摸着他的脸颊。 赵贞笑,握着她的手掌:“想做什么?” 她的手有意抚着他的眉眼,还有嘴唇,另一只手触碰他胸膛。 赵贞看她有些动情的样子,笑问道:“想要吗?” 她小声道:“难不成这一年都不能有了?” 赵贞道:“你怀着身孕呢?” 她疑惑道:“昨日不知有孕,也做了,好像也没什么不适。” 赵贞道:“动作轻一些,应该也无妨。” 萧沅沅道:“我是觉得,这么长的时间,一直都要忍着,也不是个法子。” 她脸伏在她胸口,往他怀里拱了拱,故意道:“你忍得住吗?” 赵贞心里笑,她这架势,显然不是担心自己忍不忍得住,怕是她自己忍不住。 赵贞心里很清楚,他们仅有的情分,都来自床笫之间。 她是个遵从身体欲望,追逐快乐的人。哪怕两人怨恨再深,她也并不抗拒同他的欢愉,甚至会有索求。 她只在意自己的身体感受,让男人来满足她。赵贞做的好,她觉得快活了,便十分高兴,赏给他几分好脸色,或是些甜言蜜语。赵贞若是满足不了她,她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态度鲜明,逼迫着赵贞不得不时时刻刻想尽办法去满足她,迎合她,让她快乐。 赵贞有时候都感觉自己贱得慌。 赵贞哪忍心让她失望,吻了吻她的脸,低道:“你要是实在想要……” 她笑了笑,搂着他不出声。 赵贞见她这般神情,知道她是默许,于是开始亲吻她的嘴。 第82章 寒暄 次日, 萧沅沅去见太后,告知自己有孕的事。 太后听了,大是欢喜, 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忙唤她到近前:“真的有了?你过来我瞧瞧。” 萧沅沅走上前, 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萧沅沅说:“这还早呢,现在还瞧不出来。” 萧云懿道:“上次月信是何时来的?是谁给你诊的脉。” “有一个半月了, 是昨夜杨奚诊的脉。” “那必然是了。” 太后高兴说:“他断脉一向很准的。” 萧云懿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连连说:“真好, 你有孩子了。以后这宫里便不孤寂了。” 萧沅沅道:“有我陪着姑母, 您也不孤寂的。不过多一个人,以后更热闹了。” 第87章 萧云懿笑她:“你这嘴巴是越来越甜了。” 她感叹道:“我还以为我们都是子嗣运薄的人, 看来你终究比我有福气。” 萧沅沅知道, 萧云懿一生都没有孩子,一直为这事遗憾。 “我的孩子, 也便是姑母您的孩子。咱们都姓萧,都是一家人,等他长大了,也要喊您姑祖母呢。您是他的血亲。他要是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姑祖母,定会骄傲的。” 萧云懿听了这话, 免不得有些动容。 她半是失落半是无奈地笑:“可惜他到底姓赵,不是姓萧。男孩生来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却没有几个愿意关心自己母亲的。到底是继承他们男人的产业,骨子里精明。” 萧沅沅宽慰道:“怎么会,姑母您是巾帼英雄, 不输那些男儿。我还想着,等他生下来以后,让姑母您亲自教养他呢。” 萧云懿听了她的话,极高兴。 “你有孕吐没有?” 萧沅沅道:“吐倒没有,只是这几日有些不消化,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也总是胀胀的。见什么都腻腻的没胃口。” 萧云懿道:“那看来还早。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也是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吐的死去活来。” 她拉着手嘱咐道:“你好好养着身子,近日天越来越热,不必日日来请安了。回头我让人送些上好的燕窝去给你。你宫中缺什么,直接吩咐内廷。” 萧沅沅道:“我现在身体还好着呢。御医说,怀了孕,也不能一直躺着坐着,还是得多走动走动。” 萧云懿道:“你只需早上太阳出来前,或黄昏太阳落山后,到花园走走。正午就别出去了,这几日日头甚毒,容易中暑。有身孕了,平日里也要小心些。这头几个月不能同房,男人性急,你别由着他。” 萧沅沅有些讪讪,点头笑着答应了一声:“哎。” 萧云懿道:“要是让皇上夜里单独住吧,你怕是不愿意。” 萧沅沅低了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想,夫妻要常在一处的好。就是不做什么,单坐在一起,拉拉手,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云懿笑看着她:“你跟皇上感情这样好,我是真替你高兴。随你们的吧。你们小两口怎么样喜欢就怎样好,只是多注意些身子。” 萧沅沅本担心曹沛的事,然而自从得知有孕,她也就懒得操心了。而今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别的都是次要。 她现在整日困倦得很,怎么睡也睡不够。傍晚,赵贞狩猎完,锦衣绣服,神采奕奕,一身热汗,从华林园回来,见她还躺在床上。她身子斜侧着,也不盖被,单薄的丝衣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形。腰肢那一段极细,极柔,臀胯极圆润。 赵贞笑着坐到床边,手自然而然低搭到她腰上,轻轻抚摸着:“还睡着呢?” 她背对着床帐,面朝里,一只手轻轻摇着扇,见他回来,顿时笑着一翻身,转过来面缠着他。 赵贞接过她的扇子:“我帮你打扇吧。” 萧沅沅见他穿着骑马服:“怎么衣服没换就过来了。” 赵贞道:“急着来看你,便没工夫换。反正晚上宫中有宴,也要更衣的,一会在这儿换就行。”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手探入她衣中抚摸。 他仿佛有瘾似的,只要看到她在身边,便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她笑打了一下他的手:“大白日的,别胡闹。” 她坐在镜子前,梳头的侍女进来梳头。赵贞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赵贞开口道:“我来帮你画眉吧。” 萧沅沅道:“你算了吧,一会给我画毁了。” 赵贞道:“怎至于。仕女图都能画,女子的眉毛有什么难的。” 萧沅沅道:“你只会画那一种柳叶眉,我现在不喜欢那样。我想画一对双燕眉,说了你也不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 赵贞略一思索:“双燕眉,顾名思义,不就是双眉像燕翅一样?你一说我便懂了。你转过来,看我画的像不像。” 萧沅沅拗不过他,只能端坐,由他拿着黛笔,在自己眉上描着。 画完,萧沅沅持镜子一看,果真有意思。他画出来的眉毛,还真像燕翅,活灵活现,浓淡也适宜。 他又拿手蘸了点胭脂,在她嘴上涂了涂。 “你白日里在做什么?”他一边替她戴上耳珰,一边关切问她。 萧沅沅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临了个字帖。” 赵贞问她:“看的什么书?临什么字帖?” 她指给他看自己放在书案上的书和字帖。 书是兰亭集,字帖是临的王羲之的帖子。 萧沅沅走过来,问他:“我写的怎么样?” 赵贞笑着点头:“很好,你现在写的字越来越好了。太后看了都会夸赞你的。”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自然也十分高兴:“反正我整日闲的也无聊,就写写字,看看书,打发时间。” 赵贞道:“你喜欢写字,回头我送你两只细羊毫笔。” 赵贞这边也简单地沐浴过,换了衣服。因晚上太后设宴,招待几位从南朝来的使臣,皇帝和皇后也都要到场。宴上,曹沛也在。听说南朝的使臣张瞬之酷爱音律,太后特意召了他进宫侍宴。 曹沛此夜凭借一手琴技,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萧沅沅见他仍穿着上次在宫中弹筝时所穿的那件朱红色圆领袍,神色傲然,正襟危坐。一首春江花月夜,得到了南朝使臣的交口称赞。 接着又弹了一曲出塞。 太后见对方的神情甚是折服,遂问道:“我魏国的音声,比起南朝如何?” 使臣中为首的张瞬之,尤是个乐痴,见太后问,顿时侃侃而谈:“南朝的音乐雅正,曲调清和柔缓,如碧溪山泉。贵国的音乐,自在肆意,刚强雄健,自有兵戈之声。实在难分高下。” 他嘴上说难分高下,实际上高下已分。 太后道:“听说你是南朝最擅长音律之人,能否也为我们弹奏一曲你们南朝的新声?” 张瞬之婉拒道:“臣昨日不小心伤了手,就不献丑了。” 接着又献上一本曲谱:“这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曲谱,原是晋时嵇康所创。能否请曹公子为我弹奏。” 太后让人将曲谱呈上。 曹沛接过曲谱,只看了一遍,接着便信手弹奏,曲声绕梁,四座皆寂。 张瞬之见他无需对着谱子,便能信手演奏如此绝妙的音乐,更是惊呆了,连连感叹道:“我只当中原风流传承,尽在江左,没想到在魏国还能听到这样的琴音。到底是我见识浅薄了。” 张瞬之当即恳求道:“太后,陛下,我对贵国的音声十分仰慕。能否让我在贵国多留数日,同这位曹公子交流乐曲。” 太后自然应允,命曹沛:“这些日子,你便陪同张大人,向他请教一二吧。” 曹沛起身应是。 赵贞见此情景,心中虽对曹沛厌恶之极,却也只能跟着称赞他。毕竟在南朝的使臣面前,彰显了魏国的文化,也是于国有利的事情。 作为一国君主,他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赵贞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报复的时机。眼下曹沛并无罪状,又得太后的喜欢。曹家又是太后的心腹,自己真若是为了那点恨意,不择手段地杀人,必定得罪太后。加之,皇后而今有了身孕,赵贞也不愿意为这事同她生嫌隙。 区区一个曹沛的死活不要紧,可若是杀了曹沛,她必定会以为自己容不下她。赵贞不愿意因为这人,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夫妻信任。 萧沅沅见曹沛今夜的表现,自然也知道,赵贞暂时,是不会对他动手的,担忧的心也放了下来。 宴后,太后单独留下赵贞,同几位大臣议事。萧沅沅独自来到御园中散心,曹沛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向她行礼。 萧沅沅见了他,一时心中涌起许多不安。 她生怕被赵贞发现,她和曹沛在一起说话。想要离去,面对这难得相逢的故人,却又有些不舍。 “你怎么来了。” 她面露微笑,身体却不由地紧张起来。 曹沛道:“臣有些疑问,想请问皇后娘娘,娘娘能否赐教。” 萧沅沅道:“我没有什么可赐教的,倒是你,你今日这首曲子弹得甚妙。” 曹沛道:“娘娘若喜欢,臣改日可专为娘娘弹奏。” 萧沅沅无奈道:“罢了。你不该入宫,更不该来见我。” 第83章 疑问 曹沛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看自己的目光, 充满了亲昵。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握住了他的手。 肌肤像是有记忆似的,此刻距离稍近, 他先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皮肤莫名有点发痒。他注意到她的脸,她的脸极美, 如鲛珠般光彩夺目,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其实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女,年纪比他还小, 模样仿佛还有些稚嫩的。然而皇后的冠冕压在身,反而使他有些不敢直视。 第88章 曹沛道:“臣心里有些疑惑,娘娘那日说的话, 到底是何意?臣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始终不解。” 萧沅沅意识到, 曹沛并不可能听从她的劝告。 他的性情和自己一样,都是喜欢冒险。宁肯前进, 不肯后退, 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要争一口气。压根就不是珍惜性命, 在意死活的人。 即便自己告诉他缘故,他也不会走,反而会铤而走险。 她矢口否认道:“我何曾对你说过什么话?” 曹沛道:“娘娘说,不能让皇上见到我,否则我会有性命之忧, 到底为何?” 萧沅沅道:“我说过吗?” “娘娘 说过的。” 萧沅沅道:“你觉得,皇上待你如何?” 这是最让曹沛不安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夜皇后的提醒, 他感觉到,赵贞的确很不喜欢他,甚至看他的眼神里透露出厌恶。 和太后完全不同, 他知道太后很欣赏他。 曹沛道:“臣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上,求娘娘指点。” 萧沅沅道:“我若说你前生得罪了他,你们是前世的冤家,他对你恨之入骨,欲对你杀之而后快,你必定不信。” 曹沛听的睁大了眼,半晌接不上话。 萧沅沅转头,郑重望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笑?” 曹沛摇摇头:“臣没有觉得娘娘在说笑。” 萧沅沅问道:如果我说的是实话,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你想继续留在京中,还是立刻逃命去?我是说如果。” 曹沛脸色有些煞白,随即无奈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曹家一门皆仕宦魏国,真要是这样,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萧沅沅道:“那如果,你的存在将会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呢?你也执意不肯退?” 曹沛道:“我与父兄,皆对朝廷一片忠心,从无二意。陛下是英明之主,必不会无端杀戮臣僚。”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大约是我多虑了。” 曹沛跟在她身后,沉默许久,忽然又问:“娘娘为何要提醒我呢?若真如娘娘所言,陛下极厌恶我,恨我欲死。可我与娘娘素无瓜葛,我这条命,又如何能让娘娘挂怀?娘娘为何要救我?” 萧沅沅扭头看向他,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要不你猜一猜,我为何要救你。” 曹沛笑摇了摇头,道:“我猜不着。” 萧沅沅诧异地看着他:“你倒还笑得出。” 曹沛道:“娘娘关心臣,臣心中高兴,便忍不住笑。” 萧沅沅听着他的答话,不免觉得吃惊又感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真是至理名言。 她心里不由地想:陈平王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虽然看起来,他们都是翩翩公子,但赵意的性情,要谨慎拘束得多,绝不会跨越雷池。 而曹沛,仅仅是见过两面,便会同她调笑。 萧沅沅道:“你果真大胆狂妄。” 曹沛听她用大胆狂妄这个词形容自己,心下十分纳闷。他自认自己的表现并未见得任何大胆狂妄,反而是谦恭有礼的。 他低了声,试问道:“臣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 萧沅沅道:“你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 萧沅沅心中其实很喜欢曹沛。 他不像赵意,总是拒绝她,让她伤心。 曹沛从来不会拒绝她。 甚至,曹沛比她还爱作死。萧沅沅对赵贞虽然厌恶,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畏惧的,曹沛则完全不把赵贞放在眼里。 萧沅沅当初最喜欢他这一点,谁最不畏惧赵贞,她就爱谁。可话又说回来,当时萧沅沅之所以敢生谋逆之心,因为赵贞那时身体虚弱,精神失常,无法自控。加之他因病导致喜怒不定,动辄猜忌,任意杀戮臣僚,使得朝臣离心。身边亲信,个个朝不保夕,对他恐惧不已,心中都盼望着他死,所以给了萧沅沅可乘之机。 可眼下赵贞身强力壮。萧沅沅还需要依仗他,生儿子,扶持太子,稳固自己的后位,自然不会傻到和他相抗。 何况,前世,即便赵贞已经病入膏肓,但碾死她和曹沛,依然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萧沅沅是皇后,落了个全尸,赵贞看在太后份上,饶过了她的父母亲族,曹沛则被处以凌迟极刑。 他自是悍不畏死。 萧沅沅知道,曹沛和公主感情不和,又没孩子,所以没有软肋,做事无顾忌。 谋反又如何?成了改天换日,败了早日投胎。 他和萧沅沅一样,那会都有点活的不耐烦,活腻歪了的感觉,非要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然而,千刀万剐,岂是那么好受的。 萧沅沅不敢同他多话,走了几步后,提醒道:“你该出宫了。” 曹沛见她下了逐客令,只得恋恋不舍地告辞。 曹沛转身离去。 萧沅沅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目送。 曹沛走了几步,若有所感,回过头,却发现她正站在花丛处,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神情若有所思。 曹沛心一瞬间突突地跳动,却说不出是何缘故。他以为她还想对自己说什么,忍不住开口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萧沅沅见他察觉,摇摇头,很快转过了身去。 是夜,曹沛做了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同一名女子相恋,那女子美貌绝伦,尊贵无匹,乃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更可怕的是,梦中的女子当真长着皇后的脸,有着皇后的声音。 他好像是疯了。明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明知道她的丈夫,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随时要他性命,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同她翻云覆雨,恩爱欢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胜过男人,胜过帝王。”梦里,他怀着一种疯狂的想法,可惜失败了。她被一道白绫赐死,而他被判处凌迟。痛,梦里一刀又一刀,痛得他几乎扭曲,浑身的血肉跳动。 曹沛梦中惊坐而起,满头满背都是冷汗。 曹沛吓得连忙下床,叫了冷水来扑面。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他感觉太可怕了,然而梦里的一切仿佛是真的。梦里的女子,和皇后一模一样。而赵贞看他的眼神,也和梦里的帝王仿佛。不对,梦中的人仿佛要年长些,梦里的赵贞,是中年的面貌,远比而今青春少年的样子看着要冷酷得多。皇后的模样,也更加成熟,不是这般稚嫩。但曹沛总觉得她们像一个人,他想起了出宫前,他猛然回身时撞见她的目光。 那最后一眼,曹沛隐隐感到毛骨悚然。 曹沛无法入睡,独自起身到了院中。 他回想起两次见面,皇后有些古怪的言辞。 她说的那些话,竟和他的梦是对应的。这难道是巧合?不对,她分明是认得他,并且知道些什么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曹沛记得清楚,她说:“我们不但见过,还曾经相熟。” 曹沛左思右想,也不记得曾经和她有过相识,她为何却说他们曾经相熟? “你们是前世的冤家,他对你恨之入骨,欲对你杀之而后快。” 曹沛回想这句话,越思越觉得诡异。 他迫切地想马上见到皇后,亲口询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这显然不易。 她身为皇后,自然不可能同自己见面。 第84章 姐妹 丽娘隔三差五便到萧沅沅的寝宫来。 得知萧沅沅有了身孕, 她十分高兴,送给她一枚平安符: “这是我从寺里求来的,由高僧开过光。你把它系在床头, 可以保你们母子平安。” 萧沅沅接过她的平安符,打量一眼, 笑着说了声:“多谢。”果真让人系在了床头。 丽娘见她终于没有嫌弃自己的礼物,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萧沅沅见到丽娘,心情忽然变了许多。旧日的仇恨仿佛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她想起自己当年出宫时,丽娘过来和她道别, 送她, 抱着她哭泣。自己一直嫌恶她,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但其实她对自己从来没有恶意。 萧沅沅想到她前世的结局, 心中不免生出了怜悯。 萧沅沅见她虽穿的衣裳鲜艳,身上却没有什么簪饰, 日常戴的都是珠花之类,手腕上也是素着的,便将自己平日里常戴的一对羊脂玉手镯送给她。 丽娘有些羞讪,说:“其实我有一对镯子,是太后赏我的。太后赏了我不少首饰, 我都收着,只是平日里不爱戴, 只是宴 会,或者场合时才戴出来。这玉石的东西易碎,我平日又粗心大意, 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 萧沅沅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戴上:“东西不就是用来戴的么,放着岂不是浪费。你平日住在宫里,要是少些什么,可以告诉我。” 第89章 丽娘甜甜地一笑,摇摇头:“我不缺什么的。” 萧沅沅同她寒暄:“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丽娘说:“也没做什么,就绣了几个香囊,做了双鞋。” 萧沅沅道:“你平日里都是做这些吗?” 丽娘莞尔笑道:“一个人闲着也无聊,就做点刺绣和针线。哎,我本来想绣一个香囊送给你,就害怕你瞧不上。” 萧沅沅说:“怎么会,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做的东西?我还从没见过你的针线活呢。” 丽娘听她突然这么说,顿时十分欢喜,连忙让小丫闰月去取自己的针线。不一会儿,就都拿了来。 “我做了好多。” 丽娘拿给她看:“这两个是刺绣的香囊,绣的梅花,还有玉兰。” 萧沅沅拿着那香囊打量,只见那花叶色彩鲜明,光彩夺目,丝理圆转自如,线条精细均匀,竟看不出有针迹,不由称赞道:“没想到你东西绣的这般好。” 丽娘道:“我也是跟人学的,自己没事也爱琢磨。” 萧沅沅道:“你这个玉兰花绣的很好,颜色我很喜欢,你能不能送给我?” 丽娘收她的礼物,正有些过意不去的,顿时说:“你拿去就是,本来我就是想送给你的。我想这个颜色很雅致,很适合你。” “你看我绣的这个绸鞋,绣的白牡丹花,没有着色,只用金线勾出纹样来。远看是素的,细看才能看到花纹。” 萧沅沅捧在手中,称赞说:“这个也好看。” 丽娘说:“我打算给你的孩儿绣两个肚兜,再做双小鞋。你喜欢什么颜色,用什么款式好?” 萧沅沅道:“你做这么多,做的过来么?” “做的过来。这香囊和鞋子都快做好了,马上就能绣肚兜。你有喜欢的颜色和花样就告诉我。” 萧沅沅道:“你若有空,要不拿到我这里来做,顺便教教我,我也想学学。我这些日子也闷的无聊。” 丽娘道:“我倒是愿意,就怕太吵闹,妨碍你休息。” 萧沅沅道:“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打发时间呢。这几日天热了,又没法出去走动,走几步就出汗。呆着又闷。不如咱们一块解闷,你教教我刺绣。” 丽娘欢喜笑道:“这有什么可难的。” 丽娘拈起了针线,萧沅沅便坐在一旁看她绣,时不时问几句。 她拿着绷子固定好的绣布,试着刺了几针。 丽娘笑说:“你想给给做?给皇上做吗?” 萧沅沅道:“谁给他做,他又不缺衣裳。我给我孩儿做。” 丽娘噗嗤笑道:“你跟皇上也真有意思。你总对他凶巴巴的,可他偏偏喜欢你。真好,除了你,谁敢给他脸色瞧呢。别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唯恐说错话。” 萧沅沅不以为然,皱了眉:“你知道什么。” 丽娘道:“那还有什么?我觉得你们很好,皇上而今只爱你,又没有别的妃嫔,又肯听你的话。反正我要是能嫁一个这样的丈夫,我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以前,可害怕宫里。总觉得姑母很厉害,很畏惧她,可我现在觉得宫里挺好。要不是姑母她疼护我,我现在还在家里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丽娘忽然说。 “我以前也挺怕你的。” 萧沅沅道:“你不记恨我,以前总欺负你?” 丽娘摇头:“我有点怕你,但不记恨你。我知道你讨厌我,都是因为皇上。而今我不必嫁给皇上,咱们便不必再怄气,可以真心做好姐妹,在一块高高兴兴地说话。” 萧沅沅听到她这般说,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试探道:“你跟陈平王,现在怎么样?” 自从那夜,赵意在兰园中拒绝她后,萧沅沅便再没见过他。 她心里明白,她和赵意之间是连半分的亲近也没有了,只不愿意再和他相对,唯恐惹起伤心。 丽娘红着脸,失落道:“太妃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说的太妃,是赵意的母亲。 萧沅沅十分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娘道:“前日我母亲进宫,我听见她同太妃说话。太妃的语气略带讥嘲。她有提到我。我想,她大概是对这桩婚事有不满。” 萧沅沅道:“你心里,是喜欢陈平王的吧?” 丽娘没有否认。 萧沅沅问道:“你既喜欢他,为何不主动去寻求他呢?” 丽娘不安道:“我前日里,送了他一个香囊,他不肯收。” “他有说什么吗?” 丽娘道:“他说,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不能喜欢我。” 萧沅沅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有些酸涩。 她犹豫了许久,起身,从内室中取出一只黑色的小匣子。 萧沅沅回到榻前,当着丽娘的面打开匣子,取出一枚青色的玉佩。颜色青碧,质地油润,难得的好玉。 这是当初,她和陈平王相恋时从他那里赢过来的玉佩。她打了个珞子穿着,曾系在腰上。入宫之后,怕赵贞见了介怀,便不再佩戴。 而今放着也是蒙尘,不如将它赠给应得的人。 她将这枚玉佩恋恋不舍地看了许久,而后郑重地送给丽娘:“下次你去见他的时候,佩戴这个。” 丽娘不解道:“这是何用意?” 萧沅沅道:“这块玉有灵性,你戴着它去见情郎,定能保佑你事事顺遂,爱情如意。” 丽娘听了极欢喜:“可是我用什么理由去见他呢?” 萧沅沅道:“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的,你不妨送他一件礼物。” 丽娘道:“可我送什么好呢?香囊手帕之类的,他似乎不太喜欢。别的东西,我也拿不出手。他那样的身份,想来什么也不缺。” 萧沅沅看她为难,索性送佛送到西,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一幅书帖拿了出来: “这是书圣王羲之的手书,快雪时晴帖。是我祖上所传的遗物,入宫前,我父亲交给我的。陈平王很喜欢这幅书帖,他手中还有摹本,不过真迹却在我这儿。我本来是想亲自送给他的,现在想,还是你送他合适。我今日就将它送给你,权当是你的嫁妆吧。” 丽娘吃惊地看着眼前盛放书帖的盒子。她不通文墨,但听萧沅沅说话的语气,也知道这东西的贵重。 “你为何不自己送他呢?” 萧沅沅道:“我送他礼物,已经不适宜了,反惹他不快。” 萧沅沅叮嘱:“这快雪时晴帖乃是珍贵之物,你仔细收好。我想他会喜欢的。只是别告诉任何人,也别说是我给你的。这件宝贝,连皇上也不知道。” 丽娘点点头:“你放心,我自会送到他手中。” 丽娘捧着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沅,他口中说的心上之人是不是你?” 萧沅沅一时沉默。 许久,萧沅沅答道:“我同他已经没有任何情丝牵绊,来日嫁给他的人,将会是你。你无需多心。” 丽娘低头道:“其实我早就听过你们的事,只是不确定。” 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心里有你也没有什么的,我不会同你吃醋。你若有什么话要同他说的,我可以替你转告。” “我不怕实话同你说。”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都姓萧,你明白吗?咱们都是太后的族人,生来就绑在一条船上,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历来宗室和外戚之间最是矛盾重重,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萧家的地位要想稳固,仅靠太后是不够的。太后终究有去的一日,皇后也总有被废的一天。萧家和赵氏宗族,只有联系得越紧密,才越有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正剥离不开,才能长期共存。陈平王和皇上是亲兄弟,而你我是亲姐妹,你嫁给他,我心里才最放心。” 她语气诚挚地对丽娘道:“从今往后,我只希望你与他恩爱和谐,绝不会盼着你们分离。王府之中,谁若是对你不利,我必会帮你。” 丽娘显然是听懂了她的话。她性子单纯,但并不傻。 “我知道。” 丽娘说:“你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你。咱们之间没有芥蒂。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你直说就好,我都会听你的。” 萧沅沅道:“你们要是真能结为夫妻,彼此琴瑟和谐,我便最是高兴的了。” 萧沅沅想的很明白,赵意已不可能再接受她的爱。想要继续维持这种亲密的关系,继续拉拢他,就只能通过丽娘。 看着自己心动的男人,去娶别的女人为妻,自己则还要想方设法地撮合。这感觉不好受。但只要能稳固自己的地位,男人都不算事。成不了爱人,也必须得在自己掌控中。 第85章 礼物 几日之后, 赵意见到了那幅快雪时晴帖。 薄薄的一页纸,装在一只红色的匣子里,由丽娘亲手赠与他。 她面带笑容, 款款而来,神情欢快又热情。赵意正欲避走, 却看见她腰间系着那枚青玉。赵意一时止住了脚步,等她走近。她拿出匣子,悉心相赠, 赵意本是不欲受她礼物的,然而那一瞬间若有所感。他感觉到这份礼物的来历,或许不同寻常。 第90章 他于是接过了, 回房后打开, 就是那幅快雪时晴帖。 赵意心里头一震。 他拿着此物,和自己手中的摹本放在一起, 细细验看, 反复比对,确是真迹。只是这般贵重的东西, 怎会到自己手中? 过了几日,他入宫,再次碰到丽娘。 “你上次送我的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问道。 丽娘道:“你打开看了吗?” 赵意道:“我看了。这东西是你的吗?” 丽娘红了脸,羞讪道:“我若是说我自己有的,你是不是不信。” 赵意道:“这快雪时晴帖, 是书圣王羲之的名作,真迹早已流失, 不知所踪。多少文人墨客一心想见都未能见,你是从何处得来?” 丽娘道:“这是别人送我的,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名字。她只说你见了这东西, 一定会喜欢。” 赵意听到她的话,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他见她依旧系着前日见面时的青玉佩,不由开口道:“你腰间系的玉佩,能不能让我瞧瞧?” “你说这个吗?” 丽娘看向自己的腰间,当下解了玉佩放到他手中。 赵意仔细端详这枚玉佩,确实是自己当初所赠她的那枚,顿时黯然神伤,往事涌上心头。 他问道:“这玉佩,还有这快雪时晴帖,是不是同一人给你的?” 丽娘笑道:“真有趣,你如何晓得?” 赵意道:“你这枚玉佩,能够转赠我吗?就当是物归原主。” 丽娘好奇道:“这枚玉佩,原是你自己的吗?” 赵意点头:“是我所有,自幼随身。只是后来转赠了他人。而今她既然不要,便归还于我吧。” 丽娘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伸手从他掌中夺过了玉佩,转过身,讪讪地说道:“这是她送给我的,说这个东西可以保我事事顺遂,我不能转送给你。” 她回过头,悄悄窥探了一下他的脸色:“我不管以前是谁的,反正现在它是我的了。就算是男子汉,你也不能硬抢。除非你拿别的东西和我换才成。” 赵意见她执意不肯,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你要留就留着吧。” 自己即便索要回来,见了,也只是伤心罢了。 赵意此刻,已经隐约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和丽娘在一起吧。他同她,今生已经是注定没有缘分的。太后又有意为他和丽娘赐婚,所以她才将他的礼物转赠,又送来这幅快雪时晴帖,还为了避嫌,特意假托他人之手。他曾经同她说过自己喜欢这件作品,却只有摹本,无缘得见真迹,没想到她还记着。 他自认为自己背弃了承诺,薄情寡义。他太过软弱,不敢同太后,以及自己的兄长相抗,只能将她拱手让人。他实在无颜面对她。没想到她不仅不记恨,还一心惦记着他想要的书帖。 丽娘陪着他散了会步:“你之前说,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赵意失落道:“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丽娘宽慰他说:“你要是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说。我不会介意的。老是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赵意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上,丽娘见四下无人,遂大胆说道:“其实你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你喜欢的人是阿沅,对吧?可她现在是皇后,她是皇上的人,不能嫁你。这也是没法的事情,你不用一直挂怀。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同她说,我可以帮你带信。” 赵意狐疑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何意?” 丽娘道:“我是说真的,我没有骗你。” 赵意看她年纪还小,知道她只是个不解事的小姑娘,也无心追问。 他转回头,淡淡道:“算了,我没有什么话可说。”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丽娘道:“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也不会吃她的醋。我们本就是好姐妹,原本当初就是一起入宫的。其实我们要是能嫁同一个丈夫,我也觉得挺高兴。这样我们就能时常在一起玩耍,说话做伴儿了。可惜我们各有各的命,不能同嫁一人。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赵意沉默着,没有言语。 赵意回家后,便将这幅书帖小心翼翼收藏起来,放在柜子最深处。 他知道,赵贞也喜欢这幅字。他们兄弟二人都好王羲之的书。赵贞也很喜欢古玩字画之类。本是天子所好之物,岂料到了自己手中。 他心知此物断断不能让兄长知道了,光是来历就已说不清。 真是巧的很,次日,赵意进宫时就刚好听赵贞提起快雪时晴帖。 赵意差点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了。所幸,赵贞对这事并不知情。赵意也只得敷衍着,不敢说实话。 自从那日过后,赵意不再有意回避丽娘。 丽娘亲手绣的荷包,穗子,还有香囊等物,他也不再拒绝。 丽娘自是欢喜。 他是个极好的人,长得英俊,举止温柔,笑微微的,讲起话来春风和煦。丽娘当真是很喜欢他,忍不住想要同他亲近。尽管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些冷淡,但总归会好起来。 这天,丽娘在宫里碰见他,意外发现他袖子上破了口子。她赶紧上前去,提醒他:“你袖子怎么破了?” 赵意还没察觉,被她提醒,自己一瞧,顿时有些尴尬。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事,兴许在哪里划破了。回去换下来缝一缝就好。” 丽娘拉着他,往一边的假山石头旁坐下,接着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套针线来:“我帮你补一补。不然让人看见你穿着破衣服就不好了。” 赵意拒绝不得,只得伸了袖子由她缝补:“你随身怎么还带着这些东西?” 丽娘说:“我一直随身都带。每次出门,磕磕绊绊的,万一把衣服弄破了,正好补一补。” 她一针一针,缝的十分仔细,又快又好。针脚隐藏着几乎看不见,赵意道:“你这针线很不错。” 她自小出身不好,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因此女红做的很好,都是练出来的。 赵意大概也猜到。 丽娘道:“我自来就会这些,在宫里闲得无聊时,便做针线。以后你的衣裳,鞋袜,我都帮你做。” 赵意道:“这些由绣娘们做就好了。针线是耗精神的细致活,点灯熬油最费眼睛。别把眼睛熬坏了。” 丽娘听了他关切的话,羞赧地笑了笑:“我不怕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白日里,萧沅沅叫她来自己房中学做针线,一边拈针,一边便听她讲和陈平王的事。两人何时见着,做了什么,说什么话。丽娘兴致勃勃地说着,萧沅沅专注地听。 “我觉得他最近好像瘦了。你没瞧见他,眉眼都青了不少,颧骨都明显了。我今天看见他衣裳破了,就拿针线帮他补了补。他的衣裳都有些旧了。你说他一个王爷,还穿旧衣,是不是挺可笑?” 她憨态可掬地打趣着赵意:“我问他怎么还穿去年的旧衣,他说旧衣穿着舒服。我瞧他的手好白,手上还戴着玉扳指。” 萧沅沅听着她说说笑笑,面上也只是笑着。 第86章 日常 晚上, 萧沅沅躺在床上,赵贞搂着她的腰说道:“我想近日将太华殿修缮一番,改做交泰殿。你觉得好不好?” 萧沅沅道:“皇上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我早就在想了。” “那太华殿, 冷清清的。搬过去这么久,也没住过几日。就只同你怄气时才在那睡了几晚。我一个人住在那, 总想起从前在那里养病,心里头便闷闷的不舒服。” 赵贞道:“你住的这昭阳殿,距离太和殿甚远。我每天早起上朝, 往返颇为不便。不如将太华殿重新修缮过,你也搬去与我同住。那边离畅春园也近,咱们还住在畅春园, 平日里可以在交泰殿处理政务。这昭阳殿我也打算给它改个名字, 就改叫紫宸殿吧,以后给皇子和公主居住。” 萧沅沅道:“可倒是可, 不过同我说可没用, 你得同太后说。这大兴土木的事,需得银钱。你可拿的出银子么?太后向来节俭, 她自己住的宫殿都好几年未修缮了呢。” 赵贞道:“不必大兴土木,只是将殿中廊柱重新粉刷,器物之类的更换,重新栽种一下花木便可。顶多一二个月的工夫,不费什么银子。你要愿意, 我明日就同太后说。” 太后虽有些不大愿意,但见他们小两口感情好, 为这事,也没坚持反对,让户部拨了银, 着了专人办理。赵贞立马催着动工,预备要年底前搬进去。 萧沅沅自从怀了孕后,就了无食欲。 丽娘原本还陪她做针线,这几日吐的厉害,也无心做。 早上刚起来,花园里散会步,回来坐下,便靠着枕头瞌睡。中午刚喝了点汤,没做什么事,拿着书刚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困的不行。 第91章 身上总是汗津津的,一天洗好几次。 赵贞回来时,她午睡刚醒。赵贞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询问她,白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宫人说她吃的甚少,一整日就喝了点汤,吃了些瓜果,赵贞有些担心。 “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别人怀孕都是发胖,你倒还瘦了。” 萧沅沅道:“不是我不吃。早上刚喝了点粥,转头就吐了。酸水都吐出来,嗓子里疼的火辣辣的。中午就没敢吃,就吃了几块豆腐,又全吐光了。” 赵贞道:“冰镇的酥酪,你想不想吃?” 萧沅沅道:“吃倒是想吃,就是怕太凉了。” 赵贞道:“那总不能饿着,什么也不吃,身体怎么能好。” 萧沅沅被他勾起了馋虫,便让人做了酥酪来,稍稍冰镇一下,浇些樱桃汁,佐些干果子。不要太凉。果然吃了不少。 只是吃了没过半个时辰,又都吐了出去。 赵贞只能在一旁帮她拍着背,给她递水。 太后那边,流水的补品炖好了往这儿送来,全赏赐给奴婢吃了,把身边一个叫春莲的小宫女都吃肥了。这丫头年纪小,才十三岁,模样长得娇憨可爱,萧沅沅很喜欢她,其他宫女姐姐们也都宠着她,整日又是牛乳又是燕窝,又是肉又是糕点,把那一张圆圆的少女脸,吃的越胖乎了。 赵贞看了,直连连摇头:“你瞧瞧宫女都胖了,你这怀孕在身的人反瘦了一圈。要让太后知道,不得怪罪她们。” 萧沅沅道:“那么好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我又吃不下,只能赏给她们吃,总不能浪费。” 赵贞坐在床边,伸手搂着她的腰背:“还是吐的难受?” 萧沅沅道:“吐的我胆汁都出来了。不能吃,吃什么吐什么。” 赵贞道:“要不要传御医来给你诊治,吃点药。” “御医说这是正常的,不用吃什么药。药吃多了也伤身的。连燕窝都不敢吃,只敢吃点白粥。” 赵贞:“你吃白粥,我也陪你吃白粥吧,正好,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一些,解解腻。” 赵贞吩咐宫人,晚膳就白粥,弄几样小菜。 晚些,饭食备好了。萧沅沅看到 上膳,又没了胃口:“我不想吃,你去吃吧。” 赵贞拉着她的手,哄道:“多少吃点吧。吃了再吐,也比一口不吃要好。我陪你吃,吐了我给你擦。” 萧沅沅道:“我得下床,还得换衣服。” 赵贞道:“不用换,就穿这,谁还能笑话你不成。” 她只得穿着寝衣。赵贞携着她下床,来到桌前。 桌上是白粥,还有几样小菜,豉油青瓜,葱拌豆腐,素炒的时蔬,虾仁拌核桃仁,还有生拌紫苏。 全是些生的凉的,赵贞看着也没有食欲了。 不过热的荤的,她更吃不下。赵贞还是劝着她:“多少吃一些吧。” 这些菜也都吃腻了。 赵贞看她死活也吃不下,便叫来厨子问道:“有没什么新的菜式,弄些来。” 不一会,厨子呈上来一道菜,赵贞一看,就是几根拇指粗长,颜色绿油油菜杆子,蒸的烂烂的,上面一层菜油。 赵贞惊讶道:“这是何物?” 厨子说道:“这是奴婢家乡的一道小菜,叫霉苋菜。家乡的人酷食此物,尤其是怀孕的妇人胃口不好,一吃这个,必定开胃。只是这菜梗子不值钱,乃是贫穷人的食物,上不得大雅之堂,外乡人往往吃不惯,因此不曾进贡。娘娘不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萧沅沅好奇,因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夹了一块尝尝。 她抿了一口,初觉味道奇怪,再一细细品尝,只觉清新爽口,鲜美不已,顿时连连称赞。 赵贞见了,心下也好奇,也尝了一块,刚一入口,只觉腐臭不堪,顿时忍不住恶心。转头,拿起手帕捂着嘴。 他挥手,示意侍女递上痰盂,吐了一口酸水出来。 周围的侍女暗暗窃笑。 萧沅沅也笑,一个劲劝他:“你再尝尝,这个味道很鲜的。你再吃一口。” 赵贞摆摆手:“你尝吧,我就不吃了。” 萧沅沅见他不吃,自己便一个人吃起来。 赵贞看她吃了不少,笑道:“果然孕妇的嘴刁钻,你何时喜欢上这种东西了。以前也没见你吃。” 萧沅沅道:“我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好东西,几截菜杆子也能这么美味。” 赵贞也吃不下饭了,只觉得胃中很不适,嘴里也有奇怪的感觉。他起身,叫水来,漱了好几次口,又喝了一杯茶,才勉强祛除那股味道。 第87章 或许 她偶有一日, 在宫中逢着了陈平王。 也真是巧,那日,她本是去见了太后。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 因数日未出门,见景色怡人。园中开满了木芙蓉, 花色洁白粉红。池中又有荷花,亭亭玉立,清新可喜, 看的心情舒畅。她忍不住多流连了一会。 不料没走几步,便觉胃中翻江倒海,一时顾不得找痰盂, 拨开花丛便呕吐起来。 正吐的昏天黑地, 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冲了上来,慌忙替她拍抚着后背。萧沅沅听到熟悉的步伐。真奇怪, 她竟不知, 自己对他那样了如指掌,哪怕是背对着, 只凭脚步声,也能猜到是谁。他走近,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熟悉的熏香,果然是他。 她真希望这一刻能持久一点,最好不要结束。 “娘娘怎么了?”他开了口, 是他的声音,“是中暑了, 还是吃什么东西吃坏肚子了?” 赵意只看她头朝着花丛,弯着腰不停干呕,吐的有些吓人。 他手忙脚乱:“要不要立刻唤御医来?” 萧沅沅忙摆手, 道:“不用。这些日 子一直这样。” 赵意在一旁,关切看着她,忽然他直起了腰,仿佛明白过来什么,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你……有身孕了?” 萧沅沅很不情愿被他知道这件事情,但她也晓得不可能隐瞒,只得赧然地点了点头:“嗯。”接着又继续呕吐。 赵意精神直恍惚了一下,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 他仿佛精气神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感觉心神不安,顿时想要掉头离去。他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想听到这些话。 然而看到她吐的脸色惨白,他却一时不忍离去。 他强自整理自己的心神,替她顺着背:“你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萧沅沅吐了一阵,歇口气:“有两三个月了。” 赵意看她吐的全是水,隐约带点血丝:“害喜也不至于害成这样,都吐出血丝了。看过御医了吗?” 萧沅沅忍着恶心说道:“看过了御医,也没法子。” 赵意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 萧沅沅看了一眼,接过,揩了揩嘴角。 她抬起头,回转身,这才有心思认真看他。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大袖袍,整个人清雅端庄,白皙如玉。 四目相对,她视线几乎要胶黏在他身上。 赵意有些讪讪地,低下头,半晌又扭过脸,望了望远处的景物:“这日头烈,容易中暑。你要不到亭子里歇会儿,一会让辇子来接。” 萧沅沅道:“我没事,只是胸中有些闷,想透透气。你能陪我走一走吗?” 赵意总有些不放心。想要动手搀扶她,又觉身份暧昧,于礼不合,只得近身跟着,目光时刻注意着她: “你身体受得住吗?” 萧沅沅道:“吐过一阵,已经好多了。” 她望了望前方荷花池的:“你瞧那儿,荷花都开了,水边又阴凉,又有一排垂柳,晒不着日头,咱们去那儿走走。” 赵意点头:“好。” 两人走在繁茂的绿荫下,垂柳依依拂着肩袖。 萧沅沅想起那夜的事,心中有些不安:“那天在兰园,是我唐突。当时心情烦闷,不慎喝醉了酒,你别介意。” 赵意摇摇头:“我知道。” 赵意怅然若失道:“看到你们而今这样好,我真替你高兴。” 萧沅沅道:“你说的这样好,好在哪里呢?” 赵意道:“一国皇后,自是风光无限。何况皇帝是你的丈夫,太皇太后是你姑母。太后宠着你,皇兄待你一心一意,为你闲置六宫。而今你又有了身孕,今生必定福禄双全。” 萧沅远道:“或许吧,我也希望如此。” 她扭头看着赵意:“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当初,我宁死不入宫。我若非你不嫁,你会娶我吗?” 赵意摇头道:“你我的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沅沅道:“你这样说,我便释怀了。我有时常常会后悔,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荣华富贵真有这么要紧吗?皇后的地位,真这么重要吗?我甚至想,要不要干脆离开这里,咱们可以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第92章 赵意反问她:“你能离开自己的父母亲人,能放弃你公侯之女的身份吗?” 萧沅沅道:“我不能。” 赵意道:“权力和身份有时是一种束缚。你要行使权力,就得遵守它的规则。你既要仰仗国公府嫡女的身份生存,就得接受太后给你的婚姻安排。我也一样,必须听命太后,听命于我的兄长。我们都无法舍弃自己的身份,这是我们生存的根基。” 萧沅沅默然无语。 赵意道:“那幅快雪时晴帖,我收到了,多谢。” 他总是这样细腻敏感,哪怕别人不说,他也能猜得到。 萧沅沅道:“那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只是先前一直没机会。你喜欢便好。” 赵意跟在她身旁,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到嘴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现在满头的珠翠,花颜云鬓,长裙曳地,身上陡然有了一种尊贵的气度。少女的娇憨,好像一瞬间消失不见。 赵意道:“你有了身孕,太后和皇兄必然高兴。” 萧沅沅道:“我倒担心会是祸事呢。” 赵意道:“你担心什么?” 萧沅沅道:“你知道,宫中历来的规矩,去母留子。” 赵意道:“你是皇后,太皇太后是你姑母,没有人敢杀你。你无需担心这个。” 萧沅沅道:“话虽如此,可皇上若想立嗣,必定会有人反对。” 赵意道:“你说的是宗室大臣们吧?” 见她不回答,赵意又问道:“皇兄是怎么想的呢?” 萧沅沅道:“皇上自然是要立长子的。” 赵意道:“皇兄与皇嫂,是一条心的吗?” 萧沅沅道:“我们夫妻一体,万事自然是同心协力的。” 她这话答的很虚伪,但赵意也听明白了,说道:“既如此,那便无需担忧了。这件事,太后自然也是向着你的。” 萧沅沅问他:“那你呢?你是宗室的封王。既是天子的家事,你也算是天子的家人,你如何想?” 赵意立刻道:“我自然是支持皇兄的。” 萧沅沅得到他的回答,心中安定了许多。 第88章 祈福 萧沅沅转了话题:“你喜欢丽娘吗?” 赵意道:“太后先前, 想为我娶崔氏的女儿。” 赵意嘴上虽然没直说,但萧沅沅看出,他显然是更属意崔氏的女儿。 那是赵意前世的妻子。出身世家大族, 父母亲皆是名门贵胄,满腹才华, 饱读诗书,又生的美丽,跟赵意情投意合。这桩婚姻, 确实对陈平王更有利。 萧沅沅问他:“她们二人,你更喜欢谁呢?” 赵意无奈地笑,摇摇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婚姻都是父母之命。” 他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俨然对自己的婚姻已经失去了希望。 萧沅沅心想,他现在看起来这样沮丧, 仿佛还对她留有情谊, 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很快释怀。 他娶了崔氏, 很快就会爱上这个女子,也一样会夫妻恩爱和谐。自己在他心中,留不下任何印记。他是个恭谨守礼的男人,绝不会做逾矩的事情。时间久了,很快就疏远了。自己爱慕他, 他反而会忌讳有夫之妇,觉得自己于夫不贞于君不忠, 就像前世一样。等到他的爱意真正消散,她的情和意,在他心中, 就会变成一个麻烦。 她的情意,在他这里,已经是个麻烦了。萧沅沅得趁着他对自己余情尚存,尽力促成他和丽娘的婚事。让陈平王和萧家联姻,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极力替丽娘说话:“她对你用情颇深,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她父亲虽有些糊涂,她却是个善良聪慧的姑娘,我倒真希望她能嫁给你。” 赵意道:“我知道你的用意。” 这桩婚事,在赵贞还有萧沅沅的一力促成下,到底还是定了下来。 入了秋,萧沅沅的肚子也渐渐大起来了。 某日,她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猛然一动。好像是孩子的手或脚,擂了一下肚皮,她心中欢喜不已,恍惚感觉到,这当真是一个生命。 她有时,也会忽然陷入担忧。 前世,她曾有过两个孩子,不是流产,就是疾病夭折。这使得她内心惴惴不安,总唯恐会出什么意外。虽然,太医说,那孩子是染上了时疫。但她每每想起这事,便看赵贞很不顺眼,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吉利。 她着实是不再想跟这个男人生孩子,唯恐沾上了晦气,害了自己的孩儿,可眼下为了皇后这个位置,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搏一把。 萧沅沅往殿中供上了观音像,每日虔诚进香,赵贞看的纳闷:“你何时也信佛了?”萧沅沅嘴上说,只是为了祈福,结果这日,赵贞偶然拿起那观音像打量,却发现像底下压着一张符纸,纸上赫然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 赵贞气坏了,拿着符纸,来到卧房中。 萧沅沅大着肚子,正侧身躺着睡觉。 赵贞冷着脸,拍拍她肩膀:“你起来。” 萧沅沅一脸困倦地转过身,赵贞将那符纸丢到她面前,语带不悦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拾起符纸看了看,故作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贞道:“你别装傻,这是我在观音像下发现的。” 赵贞警告道:“我可提醒你,宫中不许搞这些厌胜之术,一旦发现是死罪。你好端端的,把我的生辰八字压在佛像下做什么?” 萧沅沅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厌胜之术,只是一种祈福方式。” 赵贞斥道:“胡说,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种祈福方式。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再不老实交代,我便告诉太后去。我看你是存心诅咒我。” 萧沅沅见他生气,只得实话实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不祥之气,怕你影响了我的孩儿,所以拿观音像将你镇压一下,驱驱邪。这也是以前庙里的姑子们教我的。有的人八字硬,生来便会克妻克子的,需得供奉菩萨来化解。” 赵贞气的脸都绿了:“我有不祥之气?我克妻克子?” 萧沅沅道:“若不是这样,前世我的两个孩儿怎么会死。” 赵贞见她竟将这件事怪到自己头上,还说自己不祥,还要让菩萨镇压自己,气的顿时转身就走。 赵贞为这事,气了一整日。 夜里,同卧一床,赵贞躺在枕上,生气地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和我同睡,我克妻又克子,当心克了你。” 萧沅沅道:“这是我的房间,是我的床。要走也是你走。” 赵贞生气坐起来,脸色阴郁地看着她。 赵贞想和她理论几句,争个是非对错出来。孩子夭折,他心里也很难过。他当初的确是因为征战在外,没能尽到丈夫的职责,可生死之事皆意外难料,又岂能全怪自己,何况是这种鬼神虚妄之说。然而他到底心有愧疚,恼了半晌,又只能叹气,将她搂到怀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别瞎想,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你也会平平安安的。我素来就不信这些神佛之说。事在人为。神佛之事,不过是虚妄。若有疾病,自然有御医来诊治,何苦拜那泥菩萨。” 萧沅沅道:“你不信便不信。反正从今日起,我开始食素,为我腹中孩儿斋戒祈福,一直到孩子满周岁。你只管做你自己,不必放在心上。” 赵贞道:“你有身孕的人,一味吃素,孩子怎能长得好。从没听过哪个怀孕的妇人要吃斋的。” 萧沅沅道:“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口腹之欲。我原来在寺中,也是常常吃素的,你怎么就吃不得?” 赵贞见她固执,道:“你要斋戒祈福,我陪你就是。可你不许拿我的生辰八字做这些,怪瘆人的。” 赵贞为了让她安心,索性陪着她吃素。 萧沅沅吃了两日,口中实在馋的不行。她明显感觉到腹中饥饿,只想要吃那一口肉。别的东西吃再多也不顶饿,总觉得没力气。赵贞不忍心看她受罪,让膳房给她做了烧鹅,烧鹿肉,夹到她碗里:“你尝一点,想吃就吃。” 萧沅沅馋得直流口水,却忍着不敢下筷子:“可我要吃了,之前斋戒就白戒了。” 赵贞道:“你悄悄地吃,菩萨不会知道的。再说,也不是你吃,是你肚子里的孩儿要吃,菩萨不会怪罪你的。你要斋戒,我替你戒就是,你放心吃吧。我替你吃斋,到咱们孩子出生。”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这才夹起一块肉,大吃起来。 吃了一顿美味的烧鹅,还有烧鹿肉,萧沅沅确实感觉浑身都有力气得多。 她不免想起赵贞说的话,孕妇必须要吃肉。她突然怀疑这话有一些道理。她前世回宫后,好几年,一直未有孕,她当时不知何故,心中焦虑不已。现在想来,兴许是因为在寺中呆的太久,长期吃素,导致身体难以受孕?她以前从未想过这缘故。 她想不明白无法怀孕的原因,只能祈求神佛。 第93章 尽管她从前压根就不信神佛,然而人在无计可施时,还是忍不住要寻找虚幻的寄托。后来当真怀了孕,她又以为是菩萨显灵,为了还愿,不时地吃斋。 这一世,没在寺里呆过,身体状况自然也好些。这些年吃惯了荤食。实在是坚持不下吃素。 她忽然想到这个缘故,心里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很强壮。她决心放开了吃,再不忍着。 皇帝为了皇后斋戒,宫女太监们也自觉不敢吃荤。岂料这日,赵贞陪着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却见太监正责打一小宦官,嘴巴打的乌青。赵贞见状,遂拦下了,问道:“他犯了何罪,为何在这受罚?” 掌事的太监连忙说道:“这奴婢嘴馋,竟然在宫中偷食烧鸡,触犯禁令,因此该打。” 赵贞问那小宦官:“你那烧鸡是哪来的?是买的偷的?” 小宦官连忙跪下,乌青着嘴巴回话道:“那烧鸡是奴婢买来的,不是偷的。奴婢今日出宫去办差,在外面买了只烧鸡,没吃完,怕浪费,舍不得丢弃,因此才带到宫里来。求皇上皇后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贞闻言,不由感叹:“孟子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果然圣人所言不假。朕并未下令宫中上下不得食荤腥,不过是宫人们揣摩朕意。你们愿意随朕一同斋戒,这固然是好事情,不过祈福之事,在乎心诚,若是强迫所为,反道不灵了。真为这点小事就责打宫人,难免使人貌恭而心不服,心中咒恨,不但祈不来福,反而是招怨。饶了他吧。” 第89章 狗拿耗子 那小宦官连忙叩头谢恩:“奴婢有罪, 奴婢嘴馋,奴婢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专心为娘娘祈福。” 萧沅沅见此刻的赵贞如此善良宽宏, 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她知道,赵贞前世, 性情变化很大。 她十三岁住在宫中,同他亲密交好时,赵贞还是个温柔少年。他会怜惜树上落下来的幼鸟, 让人在宫中筑了许多鸟巢,也会体恤宫人,请求太后, 放那些未能生育的先帝妃嫔出宫改嫁。他甚至说过, 太监净身,是极残忍的刑法, 泯灭人性。 萧沅沅那时听他说那些话, 觉得很惊奇。她从来没听过,也没想过一个皇帝心中, 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喜欢他,觉得他是个很柔软的人。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向来就没心没肺,她对他的柔软,感到好奇,莫名的动容。他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燕子的雏鸟, 放过巢中,她觉得他和这世上的人不一样, 和她想象中的帝王也不一样。她觉得,他是能够包容自己一切的任性和放肆的。他的帝王身份和英俊外表,使她爱慕崇拜, 心生无限向往。他的柔软,又使她感到了莫名的安全。她仿佛捉到了他的心脏,好像那只雏鸟一样。 她相信自己,是可以掌控和拿捏他的,让他爱自己,永不变心。 然而,后来的赵贞,在他卧病之时,却可以一不顺心,就随意将身边的宫人杖毙。 少年时,他尚纯洁羞涩,与自己牵手亲吻,会止不住脸红。然而再见面时,他却能从容周旋在一众妃嫔之中,好像从前她心中的那个少年,从未存在过。 她很意外,时光可以使人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其他人的荣辱生死,她只是感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的柔软,青涩,干净纯洁,统统消失,变成了一个她不熟悉,也不认识的男人。她和她所听闻过的任何帝王,都没有了区别。 她需要爱人,需要丈夫,但并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来控制奴役自己。 而今听到他说祈不来福,反而招怨的话,她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赵贞专宠皇后,朝中便有大臣不满,特意上奏疏,劝谏他,要广纳后宫。 赵贞看到这些奏疏,向来是不搭理,批复:“好。”“知道了。”然而有人不厌其烦,一直上奏,反反复复劝谏,赵贞不堪其扰,回了四字:“干你甚事。” 次日,这人便又在朝堂上公然进谏,又言皇后不可专擅。这话隔日就传到了萧沅沅耳朵里。 萧沅沅好奇道:“上奏疏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钟雅仪道:“听闻是叫礼部的郎中,叫陆广文。” 黄昏时,赵贞到皇后寝宫,就见宫门口立着一头黄犬,赵贞有些纳闷道:“这狗是哪来的?” 左右窃笑道:“这黄犬是皇后让人弄进宫来的,让它值守宫门。这狗稀罕,有个本事,会捉耗子。娘娘说最近宫里耗子多,需得灭一灭。娘娘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陆广文。” 赵贞一听这名字,顿时喷笑。 回到房中,赵贞发现,这宫里不但多了条狗,还多了两只猫儿。这畜生有趣得紧,一只颜色雪白,长得鸳鸯眼睛,一只玳瑁色的,都是一身长毛,毛发又亮又干净。 赵贞忍不住捉起那猫儿,抱在怀中摸了摸:“怎么想起养这个玩意儿了?” 萧沅沅道:“不是有人说,皇上的后宫太冷清了吗?所以我就给皇上选了两位爱妃。这个白色鸳鸯眼的就叫白美人,这个玳瑁色黄眼睛的,就叫玳妃,你瞧怎么样?” 赵贞笑:“我就知道你促狭,定是没安好心。我刚在宫门就看到那黄犬了,叫他陆广文?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沅沅道:“我不但要叫,还要让宫女太监们都这样叫。回头把它带到太和殿外,正乾门去值岗,让过往上朝的大臣们都能瞧见。” 赵贞立刻表示支持:“好,好主意,定要好好地羞辱他,让他再狗拿耗子敢多管闲事。不过,你现在正有身孕,弄这两只猫儿在身边,也不怕它挠着你。” 萧沅沅道:“不会,这猫儿可温顺了,从小圈在笼子里养的,毛发又干净。还特意用药水洗了澡。就是胆子小,有些怕人呢。” 萧沅沅成天就逗那猫和狗。两只猫儿,白美人和玳妃,成天在花丛里嬉戏打闹,也不会捉老鼠,只会扑扑鸟儿和昆虫。倒是陆广文,是个捕鼠的好手,成天满宫里捉老鼠,逗的宫女太监们嬉笑不止。这一传十,十传百,传的宫外都知道了,说皇后养了一只黄犬,唤陆广文,专拿耗子。 这天,陆广文又捉了只耗子,在宫里玩耍。 只见它像猫似的,按着老鼠,一会放开,一会又扑上去咬住,萧沅沅看的有趣极了,遂叫太监,将它牵到正乾门去,让它在正乾门外表演扑老鼠。 那太监促狭,知道皇后意思,还特意拿着馒头在旁边逗狗,一边逗一边唤陆广文的名字。经过的大臣们看见,无不喷饭,争相传笑。 那陆广文被臊的抬不起头来,跑去太后那里哭啼,诉说委屈。太后只觉好笑,嘴上宽慰了他几句,只叫了当日在正乾门外逗狗的太监去,训斥了几句,那狗却还留在宫里。 丽娘给做了不少孩子的肚兜和衣裳,鞋袜。闲来,萧沅沅和她一起摆弄着这些小衣服,心里期待着孩子的模样。 “这春夏的小衣裳,小被褥都齐全了,本来还想做两件冬衣的,想着孩子长得太快,还不晓得那时尺寸多少,等到时候再做吧。” 萧沅沅道:“你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可不要再辛苦了。” 这孩子如众星捧月,还没出生就被所有人惦记着。太后,赵贞,还有众公主,王妃,太妃,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摸一摸她的肚子,给孩子送的礼物,衣裳,准备的玩具,小马小车之类的,都堆了一屋子。 萧沅沅总觉得这福气太过了,怕孩子太嫩,压不住。听闻民间有给孩子做百家衣的习俗,讨街坊邻里的碎布头,给孩子做一件衣裳,从小穿在身,能保婴儿长命百岁。 只是宫里不好寻这些东西,于是趁着傅氏进宫时,便在傅氏面前去提起。 傅氏听了,说:“这有何难,我替你找去。” 萧沅沅叮嘱她:“你找那有孩子的人家,要孩子成活了的,家里贫富不限,找他幼时穿过的旧衣,讨块布头子。凑够一百块布。” 傅氏道:“你放心,我定给你找来就是。” 过了两个月,傅氏进宫,那百家衣已经做好了。衣裳拼的一块块的格子布,每一块格子上还绣了花草虫鱼之类。 萧沅沅看的喜欢极了,说:“这衣服一看就喜庆,真是从别人家里讨来的布?” 傅氏道:“那还有假,你可不知废了我多少工夫呢。” 萧沅沅笑道:“这干净不干净?” 傅氏道:“母亲做事,你还不放心么。这些布头子,我集在一起,特意沸水煮过,洗了好几遍。” 萧沅沅高兴拉着她的手:“母亲进了宫,就别出去了。等我生产的时候,要你陪着,我才放心。” 傅氏道:“我今日进宫,就没打算走。你这第一次生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自然要守着你。家里我已经交给你父亲打理了。” 傅氏把石榴也带进宫来了,这小丫头已经会走路了,萧沅沅逗着玩了一会,又说起丽娘的婚事。 第94章 陈平王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年后,四月初五,良辰吉日。一应事务依旧是交给太常寺和宗正寺主办。她的嫁妆是太后那出,萧沅沅又给她准备了几个箱子的嫁妆,翡翠鸳鸯镯子还有金镯子各一对,簪环头面,金的玉的,各一套,两支凤钗,两副金项圈,两把金锁。还有锦缎布匹,瓷器香料,金银器皿,文房四宝之类,皆是成双成对的。用金丝楠木的箱子装着,等到成婚前一日,和她的嫁妆一起送到王府去。 这些东西,都是她亲自准备,精心挑选,丽娘见了惶恐,不敢要。萧沅沅道:“你别管,我给你准备,你只收着就是。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嫁到王府去。这点东西,也有限了,比起太后给你准备的,自然不如。但也都是好东西。那一套笔砚墨具,还有那两卷洒金纸,是给陈平王的。”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道:“你虽然母亲死的早,又没父亲,家中无人依靠。可太皇太后是你姑母,咱们之间亲如姐妹,就算入了王府,也没人敢轻视你。将来你就是堂堂正正的陈平王妃。” 丽娘听了她的话,不由感动,目光直视着她:“阿沅,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你对我不也很好吗?” 萧沅沅道:“你这个人,温柔又美丽,心地善良,合该嫁给一个好夫君。” 赵贞看到她而今跟丽娘如同亲姐妹一般,心中也感到高兴。 第90章 合居 这日, 萧沅沅去见太后,太后让人拿出许多小儿衣服和鞋帽来。看着料子有些年头了,但色泽还很新。 萧沅沅惊讶笑道:“这是皇上小时候穿过的?” 萧云懿点头, 笑:“皇上小时候穿的衣服、鞋,玩的玩具, 我都给他留着。平日放在樟木箱子里,用石灰防潮,每年都要让人拿出来清洗。幸而还没放坏。我想着挑几样改改, 回头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穿,就当是个意头。” 萧沅沅挑了一件衣裳,看着花团锦簇的极喜庆, 保存的又新, 大概是五六岁穿的。又见有金铃铛,玉石的小羊车, 各种玉雕的小动物, 小牛小马,憨态可掬, 十分可爱。还有一副九连环,一套鲁班锁。 她将这些小玩意也挑了几个带回寝殿,夜里,拿给赵贞瞧,看他还认不认得。 赵贞见了, 顿时笑,拿了那只九连环在手中, 开始拆解:“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我八岁的时候就能把这个九连环全部解开,所以太后很高兴,总说我很聪明。” 萧沅沅说:“八岁就能解?我可不信。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 可一直解不开。” 赵贞坐在那,拿着九连环,两手专 注地拆解,萧沅沅在一旁看着,只见他将那几个圆环绕来绕去,不过半柱香工夫,就全取下来了。 萧沅沅顿时十分感兴趣,连忙拦住他:“你等等,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弄的?” 赵贞将取下来的环串回去,又重新示范给她:“这个九连环要从后往前解,解下一环时,要把原先解下来的环装回去。这要欲得先舍,欲擒故纵。” 萧沅沅一边尝试一边好奇:“能想出这东西的人也真是天才。” 她对这九连环极感兴趣,只是赵贞在旁边教她时,她能解开,她自己一个人拆解,又忘了,玩了半夜。赵贞沐浴完,回到榻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好了,早点睡觉吧。” 自从她有孕后,这几个月里,同赵贞之间,感情似乎好了许多。夜夜同床共枕,也不再为从前的事情的吵闹,双方各让了一步。至少,表面上是和谐多了。为了能同房,又怕伤着她身子,赵贞这几个月可谓是费尽心思,使尽了各种花样。放下帐子,他笑伏下身搂她,亲吻她的嘴唇,有意避开她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抚摸她身体。 她捧着他的脸,张开唇齿,吮吻他舌。 赵贞闭着眼笑,舌尖柔滑地探进她口腔,回吻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畜生,这么大的肚子,还不肯放过你。” 萧沅沅脸有些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有了孕,越发想的厉害。见了你就忍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吻,伸手就解开他寝衣系带,轻轻握住他。 赵贞道:“你侧着身躺,我轻一点,你要是不舒服就立刻说。” 她点点头:“嗯。” 赵贞这些日子已经有了经验,自然控制着力度,动作尽量和缓。最终仍免不得要费一番口舌,使她尽兴才罢。 事毕之后,赵贞抱着她,小心地安抚着,摸着她肚子。 交泰殿早已修缮完毕,新年前便搬了进去。畅春园,原来是赵贞亲政以前住的地方,而今作为夫妻二人的居所。畅春园前面就是交泰殿,也是原来的太华殿,赵贞平日在这里处理政务。而今住在这,不但上早朝的距离近多了,平日赵贞处理政务乏了倦了,几步就能踱回畅春园,看看皇后在做什么。有什么事,也好立刻就传达。 这也是赵贞的目的。他想将皇后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这样,她平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情,他便一清二楚,没有什么可隐瞒。帝后夫妻同居一殿,包括身边侍应的奴婢,也都是同一拨人马。萧沅沅原来在昭阳殿的侍从,挑了一些带过来,加上原来畅春园中的奴婢,合成了一班人,真正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不过,这样也使得赵贞将自己的一言一行,也都置于皇后眼皮下。太华殿,或者朝堂上发生什么事,皇后也很快就知道了。赵贞自然明白,但并不介意,他就是要告诉她,自己坦坦荡荡,同她没有秘密。 赵贞希望她对自己也没有任何秘密。 大臣们对此事,颇有议论的。 按制,皇帝和皇后,理应分宫而居。帝后不比寻常夫妻,皇帝执掌天下权柄,皇后则治理六宫,各有各的职责和权限,不得逾越。就像朝廷的两个衙门,必须分开设立。一旦混在一起,难免权责不分,即会有后宫干政之嫌。大臣们想上书劝谏,然而一看太皇太后,这后宫干政四个字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真说出来就成了影射太后,没人触那霉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贞宠爱皇后。 先前陆广文上书劝谏他纳妃,赵贞都不搭理。那陆广文还遭了皇后一通羞辱,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皇后若真是打击报复,谁说她,她就撺掇皇帝罢谁的官杀谁的头,那大臣们也不能退让,必定要奋起抗争。可她不罢官不杀头只捉弄人,弄得大臣们不好对抗,反而十分丢脸。 皇后又生产在即,更没人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宫中这几位主。有一些劝谏的,赵贞置之不理,也就不敢再言了。 萧沅沅自知眼下朝堂之事,有太后和赵贞在,没有她插足的地儿,避免落人话柄。加上而今怀孕,也不关心杂事,一心养护身体。除夕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酒宴歌舞,欢宵达旦。萧沅沅因为身子太过笨重,不得久坐,也没去参加夜宴。她不在,赵贞也早早散了宴,回房陪她。 萧沅沅坐在房中看书,见他回来的早,问道:“今日除夕团圆,我不在,你怎么不多陪陪太后?” 赵贞道:“太后也乏了,叫李谡在寿春宫陪她下棋呢。我留在那做什么。” 赵贞给她倒了盏茶,又坐到她身后来,给她捏了捏肩膀。 赵贞只要回了房,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奴婢们各自退下。 萧沅沅问道:“太后和李谡这般亲近,皇上你就不担心?” 赵贞道:“担心什么?担心他们幽情私通?罢了,我不管她的事,她也别来管我的事,这样大家都各自安好,免得争来吵去。” 萧沅沅道:“姑母虽是太后,但到底也是女人。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丈夫,总得有人陪伴。” 赵贞道:“只要她别生出个孩子来,我都睁只眼闭只眼。”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神节,宫中祭祀花神。萧沅沅一早到御园中去踏春,只见园中梅花都开了,红艳艳的煞是喜人。傅氏陪着她同行,将五色彩笺,用红绳束着,结到树枝上祈福。因阳光明媚,景色怡人,忍不住多散了会步。一回到房中,就开始腹痛,解了衣裙查看,发现见了红。傅氏有经验,一看就说是要生了,忙让人将她搀扶到床上,又让奴婢准备生产所需物品。立刻传御医来,两个事先找好的接生妇一同候着。 到了午时,阵痛越来越厉害,疼得人受不了,汗也下来了。傅氏在旁边不住地安抚着她,拿巾子给她擦着汗,又端来一碗热热的牛乳粥,让她吃下。 她肚子疼的要死,知道生孩子得吃东西,不然会没有力气,逼着自己吃了一碗。接生妇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倾听胎音,又用手触摸,反复确定胎位:“娘娘胎位是正的,胎儿头朝下,最容易生产。” 傅氏道:“这位张嬷嬷接生最有经验的,从来没出过差错。哪怕是胎位不正的,她也能给转过来。她接生的产妇,都是母子平安。一会她让你怎么使劲,你就怎么使劲。” 第95章 接生妇不时过来给她检查宫口打开的情况。 傅氏见她满头大汗,不断地拉着她手安慰道:“你别怕,你身体这般强壮,就跟拉屎一样,把它挣出来就行了。” 萧沅沅疼的受不住,又听傅氏突然说话如此粗俗,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笑,紧张恐惧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那边热水,煮过的剪刀,都准备好了,帷帐也拉了起来。 接生妇往梁上悬了跟又粗又长的麻绳,方便她抓握使劲。 萧沅沅问傅氏:“皇上在哪?” 傅氏道:“已经派人去说了,你放心。” 太后和赵贞是一起过来的,因为朝中有要事,耽误了一个多时辰,过来晚了。萧云懿得知在生了,又知傅氏在房中陪着,接生妇和御医们也都在,便没有进去,嘱咐赵贞道:“咱们便在这儿等着吧,有事御医会来报的。” 赵贞陪着等了片刻,实在是心中焦躁,等不住:“我去瞧瞧她,同她说句话。” 赵贞到门外,被接生妇死活拦了下来:“娘娘已经在生了。” 到了午时,太后让人送了膳,赵贞吃不下。太后呆了不久,因有大臣求见,只得先行离去。赵贞独自在门外,等到未时,终于听得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第91章 婴儿 这两个多时辰, 赵贞等的度日如年。 直到听到孩子哭声,接生妇抱着婴儿出来。赵贞顾不得看孩子,连忙进了房中, 她醒着,躺在床上, 脸色看着有些苍白,但面带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 好像黑曜石一般闪光。 赵贞拉着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她笑着点了点头:“生下来就不疼了。皇上,他是个男孩。” 赵贞惊讶道:“真的?” 萧沅沅让侍女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瞧,赵贞揭开小被子一瞧, 果然是个男孩, 顿时笑了,而后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去吃奶。 “你总算能放心了。”赵贞搂着她坐起来, “喝点参汤吧。”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参汤, 拿调羹喂给她。 傅氏见他们小夫妻在一处,也不在一旁打扰, 去乳母那里,抱小孩子去了。 萧沅沅道:“皇上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赵贞道:“我这些日子想了几个名字,不过还没定,回头问问太后的意思。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沅沅道:“我想先给他取个小名。就取个贱名,好养活的。” “你想好了吗?” “就叫虎头, 怎么样?” 赵贞笑道:“这名字听起来就健康结实。” 宫人送来饭食,赵贞想起自己还没吃, 陪着她吃了一些,然后嘱咐她休息。 她着实是倦了,喝了粥, 闭着眼睡了。赵贞陪着她直到睡熟,这才起身,去了太后宫中,商议给皇子定名的事。 太后的意思,让宗正寺拟几个名字,先递上来,到时候再挑选。赵贞同意,而后商量立太子,还有大赦的事。母子商量完毕,太后让人将婴儿抱了过来。 这孩子生的极漂亮,刚出生,就一头黑漆漆的头发,足有一两寸那么长。皮肤红通通的,但是一点也没有皱巴巴,太后喜欢的不得了,抱在手上,逗弄了半天:“这孩子长得像皇上小时候,瞧着一模一样。” 赵贞道:“皇后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虎头。” 太后笑道:“虎头也行,听着吉利。” 夜里,赵贞坐在床边,抱着小婴儿在怀,反复地打量。看那大大的眼睛,小鼻子小嘴小下巴,越看越觉得喜欢。 他头一次这样认真打量自己的孩子。 他前世有过许多的孩子,但不曾仔细打量过。 他知道,那是他的继承人,是他的后嗣,但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别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有生育的能力,尽到了繁衍子息的责任,仅此而已。但他并不喜欢孩子,甚至会感到陌生和厌恶。因为那是他荒唐**的证据,他不愿意面对那样陌生的自己。对女儿,还稍稍好一些,他愿意流露出一点关爱,毕竟女儿是柔软甜蜜的。儿子则让他恐惧。儿子是他的敌人,他时刻担心这些儿子长大,会抢夺他的权力,谋害他的性命。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怀抱中熟睡的婴儿,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爱意。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是他的血脉。他的眼睛很像她,鼻子和嘴巴则长得像自己,他感觉到说不出的奇妙,内心突然生出了父爱来。 这是他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将一切都给他。 赵贞曾经怀疑过,自己今生的选择是否正确。明知道她不爱自己,却依然不肯放手。娶了她,就是将一个随时可能会要自己性命的人放在枕头边,等于是将刀递到别人手里,又将脖子洗干净伸出去。他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他不止一次地犹豫过。然而此刻看到这个婴儿,他所有的犹豫都消散了。他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要跟爱的人结为夫妻,生下心爱的孩子。他想要做丈夫,做父亲。 萧沅沅睁眼醒来,见房中燃起了烛光,室内暖融融,生着炭。赵贞拿湿布沾着水,给孩子擦拭着嘴巴。见她醒了,他笑着转过头来,将虎头递到她身前:“你瞧他长得好不好看?” 萧沅沅坐起身,接过襁褓。赵贞拿软枕给她背后靠着,又给她肩上披上外衣。 “你冷不冷?” 赵贞关切道:“要不要再加点炭火?” 萧沅沅摇头:“他睡着了?” 赵贞道:“刚睡。奶母刚给他喂了奶,吃饱就睡了。” 萧沅沅笑着伸手,戳了戳孩子的小手。小婴儿立刻握住她手指,攥得紧紧的。 萧沅沅笑:“你看他抓我的手指呢。” 赵贞道:“他刚才还笑呢。” 她将孩子放在床上,拿被子给盖着,然后侧躺着,支着胳膊肘,撑着脸颊,笑微微地看着婴儿。 赵贞道:“你要跟他一起睡吗?他睡一个时辰就得醒,恐怕吵着你休息,还是让奶母抱他睡吧。” 萧沅沅道:“这会睡醒了,一时也睡不着。” 赵贞坐在床边,两人逗着孩子玩了一会,说了会闲话。 她感觉胸部胀疼的厉害,用手摸了摸,硬的和石块一样。赵贞这才想起:“方才嬷嬷说等你醒了,要给你按摩通乳,否则会疼得厉害。我差点忘了。” 赵贞立刻让人去请了嬷嬷来。见她解了衣裳,那老媪手涂了油,伸到她襟前,按抚推摩。赵贞瞧得有些不好意思,遂背过了身去。 嬷嬷一边按,一边说:“乳汁堵塞了,容易发烧生病。只要每日这样多按几次,渐渐就没有了。” 萧沅沅道:“我还想着要给他喂奶呢。” 老媪道:“娘娘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种事。哺乳幼儿最是辛苦,何况娘娘刚刚生育,需要休息。有两个乳娘在,孩子不会挨饿的。” 萧沅沅道:“乳娘也是刚生了孩子的,却要离家入宫,替旁人哺乳幼儿。让人好好待她们,多给她们一些赏赐吧。” 赵贞道:“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宫中对乳母的身份颇为看重,能被选做皇子乳母的,都是年轻,健康干净的女子。即便皇子长大,乳母也不会离宫,宫中是要为其养老的,自然是不会亏待。对一些贫苦的妇人来说,能入宫成为皇子乳母,是天大的幸运,也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不一会儿,孩子哭了,乳母张氏过来抱孩子,萧沅沅留下她,顺便问了几句,是哪里人士,多大年纪,家中情况如何。吩咐了几句,让她抱去了。侍女送上来刚煮好的燕窝,吃了一碗。 她身上睡得都是汗,赵贞搀扶着她下床,让侍女为她洗身更衣,顺便更换床褥。完毕,重新躺下。 “皇上去睡吧。” 她见赵贞还没走,道:“这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呢。” 赵贞坐在床边,仍旧是舍不得离开。 “你睡吧,我看完了你睡着了我再走。” 萧沅沅道:“你要不要上床来一块躺会。” 赵贞担忧道:“我在这会不会打扰你休息?” 萧沅沅道:“没事儿,你又不打呼噜,睡觉又不翻身。” 赵贞索性解了衣上床,陪着她躺下。 他伸出胳膊,垫在她颈后,搂着她肩膀,靠在自己怀中。 萧沅沅道:“你也不嫌血腥气。” 赵贞道:“我嫌你做什么。往日你来月事,我也没避讳过。你受了苦了,我只恨不能以身代你。” 她靠在他怀中,不知不觉便又睡着了。 赵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寅时一到,自然就醒来了,要起床去上早朝。天色未明,赵贞看她偎在自己的怀中,睡得正香,心中极不舍。他此刻忽然觉得这皇帝做的也怪没趣,夙兴夜寐,朝乾夕惕,连个睡懒觉的日子都不曾有。真想就这样抱着她睡到大天亮。 心中无奈一番,还是立刻起身更衣了。 第96章 第92章 疑惑 赵贞白日在太华殿处理政务, 但得空闲,便回房中来瞧她。她已经下了地,在房中走动。赵贞道:“你怎么不多躺会, 这么早就下地。” 萧沅沅道:“我躺着背疼,身上难受。” 她身体恢复得很快, 当真是年轻力壮,在房中待不住,一定要出去走走。赵贞也只得陪着她。 幸而, 这几日天气和畅,阳光明媚,也没有一丝风, 出门走走, 也没有大碍。虎头刚生下来,也要多晒太阳, 去去黄疸, 于是来到园中。赵贞扶着她,走了一小会。 园中海棠开的正艳, 看的人心情十分惬意。 赵贞也觉得这天气好,又怕她在外面待久了,太累,遂笑道:“你要实在嫌房里闷,要不我让人抬了一张窄榻来, 就摆在这花树底下。景色又好,空气又新鲜, 又能晒着太阳,你躺着休息,也不用太累。” 萧沅沅顿时应允, 赵贞连忙让人去将榻抬过来,又吩咐将她的狐裘取来。 奶母也将孩子抱出来,放在榻边晒太阳。 她躺在榻上,支着枕头,盖着暖烘烘的狐裘。一会看看身畔海棠,一会扭头看看身旁的婴儿,拉着小手逗弄玩耍。赵贞坐在一旁陪她说话,只觉此刻万分闲适轻松,仿佛有种无忧无虑之感。 侍女送来煮好的燕窝,赵贞看着她吃完,又去忙自己的事。 很快,孩子就满三日了,按照习俗,要用艾草水给婴儿洗澡,俗称洗三。 一早,宫人们便忙碌着,准备艾草水和浴盆。太后也过来了,萧沅沅躺在床上,见到她,想要坐起:“姑母。” 太后连忙扶她躺下,道:“你别动,你身子还虚着呢。” 萧沅沅笑:“我已经好多了。” 萧云懿道:“那也得休息。孩子交给乳娘去喂,你安心养身子,别老抱他。等出了月,有的是机会抱。” 萧沅沅点头:“我晓得。” 萧云懿道:“我吩咐了少府,你这里若需要什么,直接交代他们去办就是,不用问我。” 萧沅沅莞尔道:“有太后和皇上挂记,我这里不缺什么。” “好孩子。” 萧云懿拉着她的手:“当真是辛苦你了。” 殿中生着炭火,温暖如春,火虽旺,却没有一丝烟气。 萧沅沅让乳娘将虎头抱来,给太后瞧。萧云懿见了孩子,笑的满面欢喜,拿出一对如意金镯,给他戴在双足上,又将另一对给萧沅沅:“你瞧这镯子,是子母镯。一大一小,各有两只,小的孩子戴,大的你戴,意是母子连心,讨个吉利的。” 萧沅沅见着这镯子,心中很是喜欢:“多谢姑母。” 傅氏也过来,一起看着,给孩子洗澡。 宫里多了个孩子,一下子气氛就不同了,处处都显着热闹。大家坐在一起,谈论着生儿育女的事,各有各的心得和感想,一坐就是一晌午。石榴儿四岁了,手里拿着毽子,围着大人膝前玩耍。 傅氏拿着给小孩做的衣裳,萧云懿见了,接过来,绣了几针。 石榴儿趴在萧云懿膝头,一脸天真地说:“原来太后娘娘也会刺绣做衣裳。” 傅氏笑。 萧云懿道:“以前老做。现在好多年没有做,手都生了。” 傅氏笑:“皇上小时候穿的衣服鞋袜,都是太后娘娘亲手做的。她比我还巧呢。” 过几日,陈平王入了宫来。 萧沅沅在园中散步,只见他兄弟说说笑笑,互相打趣着,有如春风拂面,并肩而来。二人俱是年少,容貌俊美,风神秀慧,站在一块,使人目不暇接。 赵意面带笑容,神态举止,亲切又随和,仿佛是发自肺腑地替兄长高兴, 见到萧沅沅,他笑着,恭敬地向她施礼。 “皇嫂刚分娩,怎么不在房中休息,可当心着身子。 萧沅沅道:“近日春色好,又日光和煦,所以出门走走。御医也说要多走动走动,一直躺着会积食。” 赵意笑看了一眼赵贞,道:“我看皇嫂身体强健得很,难怪气色这样好。腰背挺直,容光满面,一点也不像刚分娩的人,倒像是刚成婚的新娘子。皇兄大可放心了。” 赵贞笑:“你一说,我也觉着有几分。平常妇人生产,三五日都不下地的,要卧床休养月余。她非要出来走。我怕她身体受不住,可她精神又瞧着很好,我也就没拦她。别人都说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见水,可她非不听。又要出门,又要洗澡,谁劝都不行,刚巧你来了,可替我好好说说她。” 想来是赵贞在他面前说起了她坐月子的事。 赵意笑道:“皇嫂她又不是小孩子,身体舒不舒服,她自然知道。黄帝内经上说,人的五脏六腑,肝胆肠胃气血,都反应在面部。你瞧她唇色红润,肤色洁白,双眼乌黑清亮,身体自然好的很。我倒觉得这园中草木清气甚好,比那房屋里的浊气更为养人。” 赵贞奇道:“你说的浊气是从何而来?” 赵意道:“人呼吸吐纳间,呼出的气,可不就是浊气。又关在屋里禁闭门窗,那就是将浊气锁在房中。然后,人又关在房里,可不就是周身都是浊气。这园中花草树木,有自然之灵,又有天地的精气汇聚其间,自然是清气,能使人心情舒畅。人心情一好,身体自然就康健。” 赵贞道:“你说的有理,我看也是如此。” 赵意转而向萧沅沅道:“不过皇嫂也要当心身子,莫受了风寒。” 他的神情,两人之事,仿佛当真已经成为过去,而今坦坦荡荡,再不留半分旖旎之思了。 萧沅沅莞尔一笑,心中却有些酸涩:“你要大婚的人了,怎么还入宫来。” 赵意笑道:“那些事自有宗正寺料理,也用不着我操心。我进宫来讨一讨兄嫂的喜酒喝,沾沾喜气。 他掏出一枚金锁,给虎头戴在脖子上。 “这是王叔送你的金锁,你要快快长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将来像你爹爹一样,登基做皇帝,成为全天下最有威严,最受仰慕的人。” 赵贞笑道:“你既沾了喜气,回头成了婚,也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免得总见了别人的眼馋。” 赵意笑道:“我倒是想生,只是还早着呢,先让我抱抱我这大胖侄子吧。” 赵意极喜欢虎头,抱在手里逗了又逗。孩子竟然也乖,被他逗的,突然咧嘴笑了一个,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笑,众人高兴不已。 说笑了一阵,赵贞说起最近宫中新贡的美酒,约赵意:“你要不要尝尝?这酒味道甘甜,香气扑鼻,真是难得的佳酿。”赵意笑道:“你何不早说,这事怎么少的了我。” 两人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地喝酒去了。 萧沅沅倒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何时竟恢复了这样的亲密无间。居然能在一起如此玩笑,看着毫无嫌隙。 第93章 醉酒 萧沅沅回房睡了一会, 见赵贞一直未归,估摸着他还和陈平王在一块儿,遂起身去寻他。到了亭间, 只见二人都已喝的酩酊大醉。 赵贞醉的趴在桌子上,口中还念念有词, 指着赵意道:“你,你犯得是死罪。” 赵意笑,也喝趴下了, 一只手还抓着打翻的酒盏。 “我错了。” 他埋着头,自嘲地笑:“大错特错。你就当我是个愚人吧,我是个糊涂虫, 分不清高低。但凭你治罪。我绝无二话说。” 赵贞醉醺醺地说道:“我不治你的罪。我只问你, 你心里,是否还有她?” 赵意反反复复摇头:“没有, 不敢。我早已忘了, 一丝一毫,一丁点也没有。她是你的, 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赵贞一拍桌子:“你放屁,谁让你说我的儿子长得像你?你是在故意挑衅!我刚才真想抽你一鞭子,抽死你。你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真的抽你。” “我说那话了么?” 赵意浑浑噩噩的抬起头:“你定是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同你长得像。你记不记得,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们长得像。” 赵贞道:“你还狡辩。” 赵意道:“不狡辩了, 咱们不说这个,喝酒,干杯。” 他醉眼朦胧, 摸索着找酒杯和酒壶,然而酒杯滚落在地上,半天摸不着。他伸出手掌,拍打着桌面,口中念叨道:“酒呢!”萧沅沅伸手去拿即将被他打翻的酒壶,却被赵意拍打间抓到了手。 他以为是侍女,猛一抬头,定视了好半天,才发现是萧沅沅,吓得连忙缩了手。 “我醉了。” 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用力捏了捏太阳穴,道:“今日喝多了,不能再喝了。皇兄咱们改日吧。” 赵贞道:“谁说改日,不行,继续。” 萧沅沅坐在赵贞身旁,伸手去搀扶他:“皇上别再喝了,这酒喝多了伤身。” 赵贞看见她,顿时伸手搂抱,歪头靠在她肩上:“你来了。” 第97章 萧沅沅让人搀扶赵意,到殿中去休息,又让宫人将赵贞搀回房。 赵贞躺在床上,死活不睡,拉着她的手,关切说道:“你身上还疼不疼。” 萧沅沅道:“不疼。” 赵贞道:“你过来,我给你揉一揉肚子。” 萧沅沅道:“你喝醉了,快睡觉吧。” 赵贞道: “也没喝多少,不是特别醉。我刚才跟陈平王说你呢。” 萧沅沅道:“说我什么,说我坏话?” 赵贞道:“没有。我说你好,我跟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好、最美丽的女子。” 萧沅沅道:“皇上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贞拉着她手,目光柔软,情意缠绵说道:“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子。我喜欢你笑,也喜欢你发脾气,还喜欢你撒泼吃醋的样子。我喜欢每天都能抱着你。” 萧沅沅见他醉的不轻:“皇上睡会儿吧,别说胡话了。” 赵贞道:“我想喝点酸梅汤。” 他习惯酒后喝点酸梅汤醒神,萧沅沅道:“已经让人去煮了,立刻就送来。” 赵贞拉着她,嘴里肉麻甜蜜话说个没完没了,又要拉着她上床,和自己同睡,说:“我一个人睡不着。”萧沅沅被烦的只想揍他,恨不得一拳头把他攮晕。 “皇上要是睡不着,就起来,去交泰殿批奏章吧。”她建议他。 赵贞道:“近日的奏章,都批阅过了。” 萧沅沅道:“那就去园子里扎马步,练练剑。” 赵贞笑:“不要,我就想陪着你说说话,哪也不想去。” 侍女送了酸梅汤来,萧沅沅递给他,他又作怪:“你喂我喝。” 萧沅沅耐着心,说:“行,我喂你喝。” 将勺子拿走,一只手摁着他后脑勺,一只手端着碗,凑到他嘴边一气儿往里灌。赵贞被呛得连连咳嗽,萧沅沅假意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好些了吗?喝完了就快睡吧。” 赵贞不满道:“我要你嘴对嘴的喂我。” 萧沅沅威胁道:“快睡,再不睡就把你打晕。” 赵贞道:“你给我唱首歌吧,唱首歌我就睡了。” 两个月之后,便是陈平王大婚的日子。 太后因为丽娘的身世,恐怕跟陈平王不匹配,先前就同萧钦商议,将她过继给燕国公府,算作是萧钦的女儿,皇后的妹妹。成婚当日,也是从燕国公府出门。萧沅沅有意送她,婚礼当日一早,便和赵贞,帝后舆服仪仗出宫,前往燕国公府。 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奴仆们都换上了喜庆的衣裳。傅氏和萧钦带着奴仆,在府门前迎候着。 见着萧沅沅和赵贞,夫妇二人就要拜,赵贞连忙让人扶起:“岳父岳母不必拘礼。” 他笑说道:“今日是喜事,朕是来做宾客,讨喜酒喝的。无拘什么君臣。” 夫妻二人都笑,被他这声岳父岳母喊的极欢喜。萧钦面上没有一丝骄矜之色,仍旧万分恭敬,语气热情地说:“皇上,娘娘,请入府吧。前厅已备了座,先入座用茶。” 众人簇拥着进门,傅氏小声问萧沅沅:“太后娘娘呢?” 萧沅沅道:“太后的车驾要晚一些动身,咱们先等着吧。” 傅氏点头:“我知道了。” 这是自己的娘家,萧沅沅回来自然熟门熟路。萧钦陪着赵贞说话,萧沅沅问得新妇所在的房间,便直接去寻。 新妇此刻已经梳裹好,只等着男方的车驾来迎。 萧沅沅进了房间,丽娘坐在镜子前,穿着新妇的喜服,打扮的珍珠宝玉一般,璀璨鲜艳,明光照人。萧沅沅来到她背后,对着镜子里细瞧了一眼,噗嗤一笑:“瞧你,美得要睡不着觉了。” 丽娘看到她,高兴的两眼都在放光,不住用双手去捂自己的脸: “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萧沅沅笑道:“你别老摸脸,当心把脸上的胭脂蹭掉了。” 丽娘臊道:“我今天一早上醒来到现在,脸都在发烫,扑了好几次冷水也不成。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滚烫滚烫的?” 她转身面对她。 萧沅沅伸手摸她脸蛋。她头一次摸女孩的脸蛋,只觉柔柔滑滑的,摸着极舒服,比男人的脸嫩多了,不由发笑:“难怪男人都喜欢摸女人的脸蛋,果真滑溜溜的好甜人。” 丽娘羞涩道:“哎呀,你别取笑我了。” 她苦恼道:“我脸这么红,到时可怎么见人。” 萧沅沅笑:“没事,人家只当是涂的胭脂。我瞧着美极了。” 石榴年纪小,还未知事,见到赵贞,十分欢喜,爬在他膝头,嘴里吵着说:“姐夫抱,姐夫抱。” 傅氏要拦着,却拦不住,讪讪地笑道:“这孩子小,一见了皇上就喜欢。她对别人从不这样。” 赵贞笑:“这有什么。”抱起石榴坐在膝上,递给她一颗枇杷果:“你要不要吃这个果子?” 石榴摇摇头:“我不要这个,我要去摘花。姐夫你抱我去摘花。” 赵贞笑着起身道:“好,抱你去摘花。” 抱着来到庭院中:“你想要什么花?” 石榴道:“我想要牡丹花。阿姐像牡丹,我要阿姐的花。” 赵贞笑逗她:“那你是什么花?” 小姑娘甜甜地说道:“我是石榴花。” 赵贞给她摘了一朵大大的粉色牡丹。 萧沅沅也来了庭院中,看他们二人在花丛间说话,仿佛父女一般,不由也笑了,走上前去:“你们两个好热闹。她怎么就黏着你。” 赵贞笑:“这小姑娘真可爱,看的我都想要个女儿了。回头咱们也生一个。” 萧沅沅道:“你惯会说轻巧话。” 石榴见到她,高兴地伸手,要姐姐抱。 萧沅沅接过她抱着,石榴将牡丹花插在了她的鬓发间。 第94章 嫁妆 赵贞笑道:“我想去你的房里瞧瞧。” 萧沅沅道:“那有什么好瞧的?” 赵贞道:“黄昏还早, 随便看一看。” 萧沅沅道:“行吧。”要抱着石榴一块去,赵贞拦着,说:“就别带着小孩子了, 咱们去就成。” 萧沅沅只得将石榴交给她的乳娘抱,然后和赵贞携着手, 去到自己做女儿时住的闺房。赵贞在侍卫随从在院外等候,两人单独进院子。 她一个人住着小院,十分清幽雅静, 院中有秋千,花木繁盛。 房间都还是干干净净的,每日都有人打扫, 床被也是净的, 窗户上糊着透光的明纸,看着很是敞亮。几上还插着一瓶刚开的芍药。 赵贞伸展了四肢, 舒服地往床上一躺。 “总算能休息会儿, 这里好生清静。我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萧沅沅道:“大白日的,你睡得着吗?” 她坐在床畔, 赵贞翻身坐起,笑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嘴:“咱们来做那个。” 萧沅沅拒绝他:“大白日的,这么多人,别胡闹。” 赵贞将她按在枕上, 亲吻她的脖颈,手不安分地解她的衣服。 萧沅沅抗拒道:“不要。” 赵贞有些吃醋, 道:“你还是不高兴。” 萧沅沅皱眉道:“我有什么不高兴。” 赵贞道:“我不说,你自己心里知道。” 萧沅沅说:“我不知道。” 赵贞道:“你心里还想着他,是不是?”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 顿时有些不自在。 她不悦地推开他,扭过身,面朝着床里:“你自己多心,我没有这样说过。” 赵贞见她一提这话,表情就十分冷淡,心里有些生气:“你还说你没有。我一提他,你脸色都变了。” 他扳过她的肩膀:“你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 萧沅沅道:“我没有惦记他。” 她见他疑心,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慰:“而今在我心中,只有皇上和咱们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别的人我都不在意。” 赵贞怀疑道:“真的?” 她点头:“真的。” 赵贞搂着她,埋进她怀里,带着赌气的口吻:“你不愿让我碰,便是心里有鬼。陈平王的为人,我比你了解。我碰过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沾的。你就算再惦记也没用。” 萧沅沅道:“皇上总不让我提这些人,自己又提个没完。我压根没有想起。” 赵贞吻着她,说:“你今生今世都只能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心也是我的。不许再爱别的人。” 她没有反驳。 赵贞解了她的衣裙欲行事,萧沅沅有些畏惧,手往裙下拦着他,按着他手:“我才刚生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好,暂时不能有孕。” 赵贞道:“这都两个多月了。” 萧沅沅道:“那也不行,我可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 赵贞道:“可是我想要,我想让你生个女儿。” 第98章 萧沅沅道:“我不要,我现在想着还疼呢。你要这样,我再不和你好了。” 赵贞道:“那我小心些,不弄到里面。” 两人正亲热着,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吓得动作顿止。赵贞抱着她腰,保持姿势不动,不一会儿,脚步声又消失了。赵贞笑说:“走了。” 萧沅沅着实不喜欢大白日在家中干这种事,生怕被她父母亲发现,无奈被他挑逗起来,只得干脆拉下了床帐。 两人疯狂放纵了一通,事毕,赶紧穿衣下床。 赵贞道:“你着急什么?反正时间还早,就在这睡一会。没人会进来的。外面有人守着呢。” 萧沅沅道:“你在这睡吧,我得出去。” 她出了房门,来找傅氏。傅氏正安排午饭,见了她,忽有些神神秘秘的,将她请到一旁。 四下无人,傅氏悄悄问道:“我刚才在你房中听到些动静,是你在里头?” 萧沅沅讪讪道:“是我和皇上在里头。” 傅氏蹙眉道:“哎哟,青天白日的,悠着些吧,门外都听到了。今天是别人成亲又不是你洞房。吓了我一跳。那太监说皇上娘娘在院子里,也不拦着,害得我直接闯进去。你可别跟皇上说方才是我在门外,我什么也没瞧见。” 赵贞在房中,翻看她的妆奁,偶然在妆台下的盒子中,发现几封旧时的书信。他忍着好奇,没有动,不一会儿,萧沅沅回了房。 赵贞听到她的脚步声,赶紧将信放回去。 萧沅沅见他鬼鬼祟祟:“你在干什么?” 赵贞道:“随便看看。” 萧沅沅想起他碰的地方,自己放着书信,顿时猜到了:“我陪皇上到外面走走吧。这府里很多地方,皇上还未到过呢。” 赵贞点头:“走吧。” 到黄昏时,男方迎亲的队伍总算是到了。 萧沅沅和赵贞一同登车,送嫁前往陈平王府中。太后的车驾出宫的有些晚,直接去往了陈平王府。 一系列仪式过后,婚礼便正式开始。 这热闹的场景,仿佛似当初萧沅沅出嫁时。新人同坐青庐,喝着合卺酒,众人欢笑鼓掌。陈平王脸上带着欢悦的笑容,神采焕发,双目璨然有神,帷帐中稍热,加上酒意,使他脸色显出一种迷人的酡红。 新妇美貌如仙,一出场,就赢得众人的惊叹,纷纷称赞他们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萧沅沅不动声色地坐在席上,看他周旋在宾客间,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是夜,赵意喝的大醉,被搀扶回房中。 他一身酒味,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丽娘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拭手脸,又帮他脱了衣裳和鞋袜,给他枕好枕头,拿被子给他盖上。 他睡了不到一刻钟,突然又坐了起来。 丽娘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将头伸出床沿外。丽娘猜出他要吐,赶紧让婢女拿了唾壶来。 他半边身子探出床,连汤带水地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拿湿布给他擦拭嘴角,递给他水漱口。 婢女送来解酒汤。 丽娘看他难受,劝道:“你喝点解酒汤吧。” 他接过解酒汤,一饮而尽,全程无话。 一晚上,他吐了三四次,一会吐一阵,一会吐一阵,到子时,才渐渐安静下来,合眼睡实。那张婚床,他一个人睡着。他醉的人事不省,丽娘也不好意思自己爬上床,和他睡在一起,只得在外面的床上睡了。 天将明,赵意才稍稍醒了酒。他嗓子干渴,唤人倒水。 丽娘听见他醒来,刚巧这会房中没有下人值夜,她睡着值夜的床。于是起身,披了衣裳,给他倒了一杯热热的茶水,送到床边去。 赵意单衣素着,脸色看着仍旧绯红。 他看到丽娘,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丽娘道:“你昨夜喝醉了,我在这守着你。怕你夜里渴,特意把茶炉子温着。你喝点茶。” 赵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睡在外面?” 她神情有些害羞:“我看你喝醉了。” 赵意有些歉疚,道:“你上床来睡吧,怎么能睡下人的床。” 他伸手,拉了她的手。丽娘红了脸笑,屈了膝爬上床。他一只手臂横在枕边,她小心翼翼地钻进他的怀抱里,将头枕在他胳膊上,侧身看着他的脸。 他不言不语,只是闭着眼,仿佛很疲倦。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他没有回应她。 她心想,他大概是太累了。心里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搂着他,靠在他怀中。 两人就这么过了一夜。 次日天明,丽娘在房中,和婢女整理自己的嫁妆箱。她看见那装着文房用具的箱子,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拿给赵意瞧:“你喜不喜欢这个?这套笔砚,还有这几卷纸,都是皇后所赠,特意放在我嫁妆里,是给你的。你把它拿去书房里。” 赵意拿起这几样物品,依次在手中瞧了瞧,一时默然良久,心中有些凄怆。 第95章 太子 宗正寺拟了好几个名, 赵贞都不太喜欢。皇子的名讳,最后还是用赵贞亲自取的字,单一个钧字, 由宗正寺造册,入了玉牒。赵贞随即命钦天监择吉日, 由中书拟诏,准备册立太子。 册封的旨意还未下达,便遭到朝臣的反对。 尤其是宗室大臣。暗自入宫, 极力劝诫赵贞,不可立赵钧为太子。直言皇子年幼,未满三月, 立嗣之事宜缓不宜急。又暗示赵贞, 而今后宫人丁太过单薄,应当广纳妃嫔, 多诞育子嗣。 赵贞一概不听, 只是语气温和地安抚众臣:“朕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谏。” 宗正寺少卿赵端, 入宫求见赵贞说:“皇上一味宠爱皇后,不但虚设六宫,专宠萧氏一人,而今又要立萧氏所生之子为太子,可知天下人会怎么看。天下人皆道皇上是傀儡, 被萧氏摆布于掌中。要真立了太子,恐怕将来宗庙都要改姓。萧家的权势不宜太盛。而今已然有了一个太后, 这些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皇上再立太子,让萧氏成为太子之母, 长此下去后宫干政之势只会愈演愈烈。皇上立太子容易,将来想废就难了。” 赵端向来是个刚烈耿直的人,又为官清正,宗室中有很好的声名,连萧云懿对他,也颇有几分忌惮。 他先前曾担任吏部右侍郎,也是性子刚直,得罪了太后。太后却也没杀他,只是将他调任至宗正寺担任少卿,管理些宗室事物,没有实权。 太后掌政的这些年,宗室被排挤的厉害,失权严重,因此对太后及萧氏一族多有忌惮,多次在赵贞跟前说悄悄话,要他提防萧氏的野心。 原本赵贞大婚亲政,太后就该撤帘罢令,可而今太后依然稳坐在朝堂上,对百官发号施令。加上她毒死太上皇的事,虽然无人敢说,但人人都知道。宗室大臣心中诸多不满,认为萧氏有窃国之心。天下是姓赵的,是赵家的祖宗骑马打下来的,可而今却是姓萧的说了算,自然赵家宗室不乐意。 然而赵贞知道,太后没有那样强大,他也没有那样弱小。 太后能掌权,凭借的是皇帝之母的身份。若没有赵贞,她就算不得合法。太后虽强,但萧氏族弱,族中也没有能支撑得起门户的成年男子,所以太后只能同赵贞相捆绑。他们母子是一体的。太后对朝廷事务,也说不上是独断专行。朝廷政令,以及人事任免,太后还是会同赵贞商议,尊重赵贞意见的。 太后为政清明,政绩显著,在朝野得人心。赵贞对她的为政之道,包括用人,内心都是认可的。太后虽有权欲,但她能做事,让人心服。赵贞和她斗,能不能成功且不说,即便成功,朝中换一批人上来,也不见得能将国家治理的更好,反而损伤朝廷元气。 为君不能为了一己的私欲。因为自己想要掌权,就贸然掀起争斗。真要是于国于民有利,他让一让也没什么。他前世尚且能沉得住气,何况重来一世,只会更加自信沉着。太后身体不是太好,寿数不长,早晚会先他而去。宗室这些人,各怀心思,也并不是省油的灯。 虽如此,对于宗室大臣,赵贞仍是需要好好安抚的。 不能让他们太失望,否则就会生异心。 他拉着赵端的手赐坐,笑着宽慰道:“朕明白你的意思,断不至于此的。” 赵贞语气温和:“朕只有这一个儿子,朕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总不至于让天下人就骂朕昏庸。何况我朝一贯的规矩就是立皇长子为太子,这并未坏了规矩。如何能扯到宗室改姓上。” 赵端道:“外戚专权,历来是大忌,陛下不可不妨。皇上就不该专宠萧氏。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不是她萧家的,岂能由她独专。高祖当年,为何要去母留子,不就是为了防止女主专权。陛下而今这样做,先帝必不能同意。” 第99章 赵贞平静道:“这世上事,有盛有衰,此消彼长,自然之理。即便是皇后无子,立别的皇子为嗣,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去母留子,本就违背人伦,天理不容,朕已决心废除。此事与太后皇后皆无关,是朕的想法。将心比心,真若是长此以往,动不动便杀母留子,以后哪个妃嫔还敢为皇帝生子。后宫必定人人自危。后妃们自相残杀,皇子自幼承受失母之痛,反引得保母之流觊觎太后之位。此等恶例已成后宫之毒瘤,必须去除,否则遗患无穷。要想废除此制,只能立皇后之子为太子,别无他法。” 赵端被说的无言可答。 但有人来劝,赵贞也不生气,皆是表明决心,好言劝回去。 陈平王入宫,赵贞有意和他谈起此事。 “你觉得朕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虽然决心已定,但看到宗室人人反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隐忧。 “有人说,朕是在绥靖纵容,养虎为患。宗室那些王公,最近怕是聚在一起,日日说朕的不是。说朕偏宠皇后,一心讨太后的欢心。” 赵意宽慰他:“不过是些牢骚罢了,皇兄不必往心里。” 赵贞道:“他们是不是也在你跟前抱怨?我听说,好些宗室大臣最近常去你府中,怕也是想借你的口劝朕吧。” 赵意道:“我知道皇兄不愿听。” 赵贞道:“你对立太子的事情怎么看?” 赵意道:“去母留子之制,确实长存无益。皇兄借立太子的机会废除此例,是仁厚之举。我自然是支持皇兄。” 赵贞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赵贞知道,立太子是大事,他这样做,必定会改变一些什么,和前世不一样的地方。 但具体改变什么,是吉是凶,眼下还看不清。 他希望是吉。 五月,诏书下,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并大赦天下。同时,免除全国一年的赋税。 自赵贞登基以来,政治一直很稳定。国内没有发生什么战争,百姓能安心地从事生产。太后是个励精图治的人,极其重视民生,轻徭薄赋,已多次减免赋税,又整顿吏治,派出官员巡查州郡,打击贪官污吏。 此外,严刑峻法,将死刑的判决权,收归刑部。州郡以下任何官员审理案件,判处死刑,需刑部签核,没有朝廷勾朱,不得杀人。否则一律问罪。 这些案子,每一件,太后都要亲自翻阅卷宗,亲自核准。 她做事极细,审理案件,锱铢必较,但凡发现有一点漏洞或疑点,即发回去重审,并查证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只此一件事,就在朝野间树立了威望。赵贞是他一手培养,处处学她,做事同样谨慎,勤勉用功,同样受到赞誉,称之为二圣。 而今,魏国的赋税,乃是诸国间最低的,政治也是最清明的。邻国的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溜出边境,偷至魏国。太后下令,凡是流民百姓,皆授予其田,任其耕种,头三年,皆免征赋税,徭役。田地若不够的,从官田里划分,官田不够的,再从王公贵族的田地中分,务必使流民百姓有田地可耕。如此,邻国的百姓纷纷归附。太后命地方郡守为人口户籍造册,及时统计新增人口,所有户籍册子每年更新,交归朝廷。还要定期派人去核准,凡是地方官府,或世家大族隐匿人口的,为官者罢官,贵族没收田地,剥夺世袭爵位。 此政,虽是利国利民,却也触犯地方官僚极贵族豪强的利益,不久青州就有豪强起兵造反。 太后命周敦带兵前去平定,一个月,平定了叛乱。将当地豪强的田地全部没收为官,重新任命郡守。 第96章 父子 太子既立, 萧沅沅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宗室虽有议论,但他们改变不了大局。她是皇后, 独得圣宠,而今又有了儿子, 被立为太子。宫中还有太皇太后总揽朝政,萧沅沅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她的耳边,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这些声音, 原本也有,只是而今越发多起来。 有人求官,有人告密。地方郡守陈康, 因贪污被举报, 告到了太后那里,赵贞也知道了。这人悄悄通过皇后身边近侍朱四暗自带话, 送她五百金, 请求她在皇上太后面前替自己遮丑。 萧沅沅抱着虎头,一边哄睡, 一边打量这奴婢:“陈康是谁?” 朱四道:“他是陈郡郡守,乃是奴婢一远房亲戚。这件事属实是他人诬陷。娘娘得皇上的宠爱,又是太后亲侄女,只要娘娘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说说话。这事必定就清白了。” 萧沅沅道:“你这亲戚还真是不少,连郡守也是你的亲戚。” 朱四有些讪讪的, 萧沅沅转而说道:“一个郡守的年俸,也不过才两千石。五百金, 他哪来的五百金?他能拿出这么多钱财来,想来他贪污也是属实,算不得旁人恶意举报或诬陷了。” 朱四一时答不上来, 窘迫地红了脸,萧沅沅倒也不责怪他:“我可提醒你,皇上和太后,都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对这些贪官污吏,从来不留情。他既让你来传话,想必也是给了你好处。你可知,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结果会如何?” 朱四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连声讨饶道:“娘娘饶命,奴婢并没有收他什么好处,只是奴婢老家是陈郡,当年曾受了他一些恩惠,所以奴婢才不得已帮他带话。奴婢不敢了,奴婢这就回他,将钱财退回。” 萧沅沅道:“你既然受了他的恩惠,你替他带话,也是常情。只是你也得掂量什么事轻什么事重,什么能办,什么不能办。这些地方官吏,鱼肉乡里,残害百姓,你要是替他们说话,当心将自己也拖下水。” 朱四道:“娘娘明鉴,奴婢这就将这五百金尽数退回。” 萧沅沅道:“这是贿金,又是赃款,岂有退回之理?” 朱四道:“求娘娘示下,奴婢而今该怎么做。” 萧沅沅想了想,指点道:“你将这贿金,交给皇上。不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就说不曾告知我,是你忠于皇上,才向皇上如实交代。皇上必定会嘉奖你的。” 对于朝中的事,萧沅沅只看,只听,但并不开口多说。 对于那些向她告密的奴婢,不论说的有用没用,她都会大方地给予赏赐,这样,奴婢们会更加积极地向她禀报传递各种消息。不过,她听过了就算,心里记着,绝不在赵贞面前说什么。 赵贞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人。 前世他和太后一起,励精图治改革内政,太后死后,又继续对外战争扩张,扫平中原。使得魏国,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国家,成为一统中原的大国。要知道,在这之前,中原分裂了数百年,所以赵贞前世作为帝王的成就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只可惜他去世的早。也是因为有这般显赫的文治武功,所以即便他后期,整个人精神近乎失常,但群臣依然畏惧他。 政治军事上的事,萧沅沅必定要全力支持他。就好像夫妻俩合伙经营个铺子,自然的齐心协力,将这个铺子越做越大,这样,她这个女东家才能豪横得起来。不过,有赵贞和太后冲锋在前,这两人在治理国家上,要经验有经验,要学问有学问,都是身经百战。萧沅沅只能当徒弟的份,她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如,也不去争那个风头。 她现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 她最大的危险始终是赵贞。虽然眼下,赵贞对她很好,两人相处很融洽。但只要他还是个男人,只要他还是个活人,只要他是个皇帝,萧沅沅便不能放心。有了前世的经历,赵贞只会更加忌惮她,一定会对她更加警惕。她现在有了太子做依仗,心中已经有了底,接下来,她需要趁机转变自己的态度,尽可能表现的温柔,毫无野心,假装已经冰释前嫌。 虎头长得很快。 他身体健壮,能吃能睡,满了月后,便时常对着人笑。过了六月,已经会咯咯咯咯笑得很大声,而且会认人了。除了乳母喂奶,平日里,萧沅沅都是亲自带他。等他夜里能睡整觉时,萧沅沅便让他跟自己同睡。 她以前从来不做针线的,而今也学着给孩子做衣裳。 她做的慢,不过每日闲着也是闲着。有时看书看的腻,便做几针,也是做给赵贞看,让他觉得自己的全副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一个舐犊情深的母亲,才能让她的丈夫相信,她不会背叛。 她是假装,赵贞看得出来。 一头母狼,岂会那么容易收起獠牙,变成撒娇的小猫儿。然而每当赵贞回到寝阁中,看见她坐在床边做着针线,绣着孩子的衣裳,小肚兜,或者夜里回房时,看到她拍着床上的婴儿,轻轻地哄睡,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意,赵贞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变得柔软。 此刻,他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他坐到床边,伸手揽着她的腰,和她偎在一起,说几句闲话,或者抱起虎头,在空中举高高。听着孩子欢快的笑声,他感觉一整日的疲惫都散去了。他喜欢和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夜里,双手搂着自己的妻儿,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看着她漆黑的眉眼,鲜洁的面容,在灯下艳艳而笑,那一刻,他头一次感觉到幸福。 第100章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心变得很静很静,时间变得缓慢而悠长。突然什么理想,什么野心抱负,都好像不重要。灵魂笼罩在一种温暖、柔软的气息之中,无比安全,无比满足。 此刻,他无欲无求,只想时间永远停留在眼前。 萧沅沅闲着无聊,给他做了件单衣。 赵贞有些受宠若惊。她先前送他的腰带,鞋袜,还有袍子,赵贞其实知道,并不是她亲手所织的。夜里孩子睡了,她拿着衣裳,亲手上身给他试穿。 她头一次对自己这般上心,赵贞面带笑容,手脚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针脚有些粗了。”她一边给他试,一边自己都看笑了。 赵贞伸着手,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胳膊,还有腰身:“不粗,我瞧着挺好的。看不出来什么。” 萧沅沅道:“袖子这好像也有点窄,要不你脱下来,我再改改。” 赵贞舍不得脱,生怕脱下来,她就要把衣裳拿去送别人似的,口中说着:“不用改,我就喜欢这样。” 萧沅沅笑:“你脱下来,我再稍微改一下。” 赵贞坚决不愿意,定要现在就穿着,她只能笑,随着他去。 朝中大臣上奏疏,称皇太子应当分宫别居,赵贞并不理会。他感觉到妻儿在怀的美好,已经不肯接受让虎头离开他了。他每天批奏折累了,便要回畅春园逗虎头玩一会,半日见不着心里便想得慌。孩子拉屎撒尿,打嗝放屁,他看着也是有趣的,心中爱得紧。抱着这个软软嫩嫩的小玩意就爱不释手。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存稿,后面只能裸奔啦。年底工作忙,家里事情也多,精神很疲惫,写多少是多少,不能再保证日更。后续的情节还很多,还有大转折但是我一直写的很慢,也不想疲惫赶工,后续的情节也得慢慢思考打磨。等不及的朋友可以等完结再看。谢谢大家。 第97章 温柔 萧沅沅坐在榻上, 翻看着侍从抄来的当日邸报,赵贞不知何时回了房中。 她心里一慌,赶紧要藏起来, 不料赵贞却已经瞧见了。 “你在看什么。” 萧沅沅道:“没什么。” 赵贞只当是什么密信:“拿给我瞧瞧。” 她有些不情愿,递给他, 赵贞接过,瞧了瞧,道:“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还以为你瞧什么呢。” 这邸报内容, 是关于朝廷的最新政令,还有人事任免,本就是特意张布出来, 向官员百姓公开的。 “这东西张贴在宫门外, 但凡识字的百姓都能传抄。你还看这?能张贴出去的,都是滞后的消息了。看了也白看。” 萧沅沅道:“闲的无聊, 就随便看看。” 赵贞有些疲倦, 拉着她手,往床头坐, 而后将身子和双腿挪上床,头枕在她腿上:“我休息一会,你帮我按按穴位。头疼得很。” 萧沅沅伸出手,轻轻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赵贞道:“虎头呢?” 萧沅沅道:“乳娘抱着出去看荷花去了。” 赵贞叹道:“还是做小儿好,无忧无虑。每日看看花, 遛遛鸟,一会骑木马, 一会捉蝴蝶。我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操心。” 萧沅沅道:“皇上最近处理朝务太过劳心费神,我让人给皇上煮了红枣银耳汤, 又煨了道乳鸽,还做了道开胃的桑葚山药泥,酸酸甜甜,我吃着很好。最近时令的荠菜,味道很是清新,做了点皇上爱吃的馄饨,还有清蒸菰白。皇上一会尝尝。” 赵贞抬手,摸着她脸:“我感觉你这些日子沉静了许多。” 萧沅沅道:“有吗?” 赵贞道:“变得温柔了。” 萧沅沅道:“我变得温柔,皇上不喜欢吗?” 赵贞道:“喜欢。” “那不就好了。”她手摩挲着他的脸,还有微微粗粝的下巴。 赵贞道:“你知道吗?我今日见到陈平王,突然想起那年我们去辽东的路上。我看见你和他骑着马,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你的模样,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脸上一派天真活泼之色。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那样开心地笑过。” 萧沅沅狐疑道:“有吗?” 赵贞道:“有。你在他面前有种孩子气,好像还没长大。” 萧沅沅道:“我在皇上面前也是一样的。” 赵贞道:“不是。你在我面前要么凶巴巴的,很冷淡,要么像现在这样,温柔沉稳,恬淡自然。反正,不像小女孩。” 他仰头冲她笑,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你现在就像前世刚回宫时的样子。” 萧沅沅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小女孩。陈平王他不了解我。” 赵贞道:“所以,你在他面前能做自己。” 萧沅沅道:“我现在也是在做我自己。” 赵贞道:“你真的不勉强吗?” 她摇头:“不勉强。” 赵贞道:“我有时看到他,便忍不住想,当初自己那样做,到底对不对。逼着 你嫁给我,拆散你们,你心里会不会恨我。其实你心里很喜欢他的吧?要是能嫁给他,你应该会很高兴,这一生会过得很顺遂。你恨不恨我?” 萧沅沅纳闷道:“皇上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赵贞道:“只是随便想想。感觉陈平王也有些变了,他虽然面上同我亲厚,但总好像隔了一层。昨日有大臣送了一幅快雪时晴帖,我叫他一起来看。他看了一眼,说是赝品,还说他见过真迹。我问他在何处见过,他却不说了。我感觉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萧沅沅道:“这也不算是多大的事情,想必是他曾在哪见过,却又拿不出真帖。或者,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随口说了,又没凭证,怕信口雌黄,所以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皇上何必多心。” 赵贞道:“兴许吧。 “其实我这心里,倒真羡慕陈平王。” 萧沅沅问:“皇上羡慕他什么?” 赵贞道:“出身显赫,又不用做皇帝。哪怕不做官,也能锦衣玉食富贵无比。我们是一个父亲所生,我自幼丧母,他的生母却活着,单这几样就比我强得多。婚姻也和睦,跟他的王妃两个人恩爱无匹,生的儿女们也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比我的孩子要好。他的孩子都不怕他,我的孩子都很怕我,不跟我亲近。” 萧沅沅道:“皇上说的是前世的事了。” “是前世的事了。” 赵贞伸手抚摸她的脸:“这一世我定不让你和孩子们再疏远我。我不但要做一个好皇帝,也要做一个好爹爹。” 萧沅沅笑。 赵贞道:“我最近给自己取了个字,叫静贞,你觉得怎么样?” 萧沅沅好奇:“皇上怎么想起给自己取字了?字不是要长辈取的,平辈之间才互相称呼。哪有自己给自己取的。再说,取了也没人叫。” 赵贞道:“寻常人都有字,皇上怎么就不能有了?我便要自己取。以后你不叫皇上,就叫我的字。我听陈平王的王妃唤他,皆是唤他的字,听着很不一般。” “我听着怪拗口的。”萧沅沅不愿意叫。 赵贞道:“多叫就习惯了,以后你叫我字,我也叫你小名。” 躺了一会,赵贞起了身,萧沅沅叫厨房送来了晚膳。 赵贞没什么胃口,略尝了几块鸽子肉,吃了几个馄饨。萧沅沅给他盛了一碗红枣汤。 赵贞这些日子,早起晚睡,深夜也还在太华殿理事,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萧沅沅知道他辛苦,每天夜里让人煮一壶木瓜米酒。 夜里,哄睡了虎头,她独自看一会儿账册,等赵贞回房,服侍他更衣沐浴。 赵贞瞧她辛苦,道:“你困了早些睡便是,不必等我。这么晚了,还熬着。白日里还要陪孩子。” 萧沅沅道:“皇上日理万机,都不说辛苦,我不过是闲着,侍候一下皇上的饮食起居,有什么辛苦的。有事也是吩咐奴婢们在做,我不过动动嘴。” 赵贞道:“那也需要劳神的,而今内廷的事也是你在理。虽说,这宫里人事简单,不过太后一处,咱们这里一处,然而上上下下,算上各局各司署,也有不下千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萧沅沅道:“我还应付得。” 赵贞换好衣服,萧沅沅让人送来木瓜米酒。赵贞疲乏时,便喜欢喝这个,喝完便能睡得很好。 他一边拿着勺子喝米酒,萧沅沅在身后拥抱着他,给他揉着肩膀,按着穴位。 赵贞只觉得此刻温暖美好。 这一碗米酒,加上她的拥抱,足以打消一整日的疲惫。 萧沅沅道:“皇上这几日在忙什么?” 赵贞道:“是吏考的事。” 萧沅沅好奇:“皇上能否说给我听听?” 赵贞道:“你可知,朝廷及各地方的官员都是如何任命的?” 第101章 萧沅沅道:“眼下无非就是察举还有世袭。” 赵贞点头道:“正是如此。朝廷的官员皆由举荐任职,或者是父子世袭。至于地方官,大多是当地的士族豪强,直接由朝廷授与官职,成为地方父母。可你知这样做的弊处?士族之间互相举荐为官,他们大多都是姻亲宗族,衣带相连,结成姻盟,彼此推崇,以此控制朝廷的人事。哪怕是这人毫无才能,品格低劣,只要他有亲族在朝为官,愿意举荐他,他也可以做官。更多时候,父亲死了,职务即由儿子继承。这些人中多有贪蠹枉法之辈,或懒散不勤,怠慢公事,或干脆吃空饷,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从不到官署应差,反而雇佣人来替自己做事。自己则利用公门之人的身份在外包揽辞讼,扰乱朝廷法纪,致使朝廷的政令难以推,官场乌烟瘴气。” 萧沅沅道:“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做呢?” 赵贞道:“一则,要拟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吏考核之法。凡是考核不过的,一律罢去。二则,官员的选拔任命。也应当通过考试来择定,父子相继,以及举荐任职,都是大弊。” 萧沅沅一听就懂了,道:“这倒是个得罪人的事。” 赵贞道:“岂止得罪人。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砸人饭碗,就好比是断人财路,等同于灭人的九族。” 萧沅沅道:“皇上这么做,必定是心中有数的。” 她知道,这件事,赵贞前世是已经做过,且做成了的,因此没有什么悬念。 赵贞道:“心中有数,不过也着实辛苦。说起来,前世为这事,我和太后颇有分歧。我当时一心要大刀阔斧,废除察举制,实行科考,太后坚持反对,我当时不理解,科考这么好的举措太后为何不支持。而今想来还是太后稳重。凡大的改革,必定要触犯既得者的利益,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得罪人太多就行不通了。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比如科考这事,先在某个衙门,某些职位上实行,小部分官员通过考试录用,等这法子成熟了,再渐渐推开。考核官吏,裁撤冗员,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历朝历代多少帝王宰相,想做这件事,却不得成功,只因朝廷官员,衣带相连,不敢得罪,只能拿小吏开刀,最后被裁撤的,都是些没有关系背景的,留下的皆是一些逢迎之人,或是有亲朋故旧的;又或是陷于党争,借机排除异己,培植私人,是为党同伐异。自然无济于事,反而致祸。” 萧沅沅略一思忖:“皇上既然要精简朝廷官吏,何不从宫中起。你看这内廷,数千男女,比前朝的人数都多,岂不是太奢侈。我这些日子也粗粗算了一下,宫中许多机构职司,都是无必要的,皆可以合并,人员也需要精简。就譬如,什么茶水司、薪炭司,下属就十几个人,全无必要。这宫里总共才几个主子,费得了多少茶水和薪炭,还专成立个衙门来料理此事?人多了反而互相推诿,还不如裁撤一些,各司其职。人少些也易于管理。一则节省了开支,二则,皇上自己都拿刀子剜自己的肉了,再去精简那些朝廷和地方官员,想必他们也没话说。” 赵贞道:“我也这样想,你正好提了出来。我自是同意,不过这事你得和太后商议。她点了头,你这事才好办。” 萧沅沅道:“我已将那些账册都理过,回头正好向太后提。” 赵贞喝了米酒,身体暖热,上床便抱着她,解衣拥吻。 第98章 入狱 精简内廷之事, 太后也是十分赞成的。 “我心中早有这个想法,只是朝事冗杂,脱不开身, 又总生病,没有心思去管这个。难为你有这见识, 跟我想到一处。既如此,这件事便交给你主理,正好让你磨炼磨炼。” 萧沅沅道:“我还年轻, 做事轻浮。这事还是得太后主理,否则恐怕那些人心不服。” 萧云懿道:“年轻怕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做。你先拟一道方案。至于所要撤并的司署及人员, 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来, 一并与我过目。你是皇后,谁敢不服, 你尽管处置。只要是有理有据, 无需看谁的情面。” 太后这样说,萧沅沅也就放下心来, 当即着手此事。 她先是命人将各司署库的账册和人员名单,全部调取来,挑选了几名识字,会算账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分别核算。自己先心中有数, 对账册中出现的一些名目,了解清楚, 有问题和错漏,即刻召司署长官问话,让其陈述。 她这具身体虽还很年轻, 灵魂却已历了两世,到底还是有些识人断事的经验,见识算不得浅薄。太后和赵贞,都是极精明,熟知世事的人。虽然常在宫中,然而对于一石米,一斤木炭的每日价格,都知道的清楚。听闻,当年,因膳房的奴婢们中饱私囊虚报物价,太后特意做了一件事,让人抬了抬了几筐谷子,放在御膳房门前。几筐一模一样的稻谷子摆放在一起,太后用手抓闻,便能判断这些谷子的年份,新陈,售价几何。她一个深宫的妇人,能对这些琐碎都熟知于心,着实令人吃惊。太后借此严惩了内廷贪贿,那之后,这些奴婢们便规矩多了。 萧沅沅在宫中多年,自然也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说话之术,知道要如何刨根问底,抓住对方言语的漏洞,让其不得敷衍狡辩。而后拿着账册和名单,亲自到各司署衙门中去看查巡视,现场问话。各司署库中所有人,她全部亲自叫到面前询问,反正也不着急,一个个来,将这些人的能力,底细,都摸清楚。 内廷虽无实权,不比前朝,却是离皇帝最近的。她自然不敢动赵贞和太后的人,却也能借此树立威望。对宫里的各种关系,包括谁与谁沾亲带故,哪个位置看似寻常实则关键,甚至包括这些内官宫女们私下的性情和隐私,谁贪财,谁好色,谁与谁结对食,谁和谁认了兄妹,谁在哪里买了田地宅子之类,都了解于心。该拉拢的拉拢,该示恩的示恩,该杀鸡儆猴的时候杀鸡儆猴。聪明有才能的,予以提拔,很快便威服了众人。 那天在御马监,她偶然见到一小丞回话,面目和善,口齿利索,模样二十来岁,清清瘦瘦。萧沅沅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及最后问起姓名,这人说了一句:“奴婢叫郑六。”萧沅沅顿时想起。 她前世离宫时,有个叫郑六的宦官,曾送过她。 萧沅沅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失去了一切,只有那个叫郑六的宦官,同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她还送了他一只金臂钏。 十多年后,萧沅沅回宫,还记得这人,还曾找过他,却听闻这人已死了。 她心里还遗憾了许久。 她前世性子,不讨人喜欢。除了父母,真对她好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落魄时,还能给她好脸色的,更加几乎没有。她因此记得深。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人。 不过这一世,萧沅沅同他没有渊源。她心里略有些波澜,面上却并不表露。 萧沅沅忙碌起来,整日耳边说话的人多了,这日倒听说一件跟后宫不相干的事。 便是那太监,叫朱四的,这日从银作局回来,在她面前提起公主和曹沛。 萧沅沅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一时惊讶:“公主和曹沛怎么了?” 萧沅沅身旁无人,朱四有些鬼鬼祟祟,说:“奴婢和娘娘说,娘娘可千万别告诉皇上是奴婢说的。” 萧沅沅道:“为何?” 朱四悄悄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反正,皇上不许任何人在娘娘面前提起曹沛这人,说谁要是提,就要打死。” 萧沅沅道:“是什么事?” 朱四道:“其实也没多大事,这事也跟娘娘无关,不过宫女太监们常议论罢了。奴婢也是听人说,公主一心要嫁给曹沛,可皇上不同意这桩婚事。公主现在闹绝食,已经有三五日了。外面还传言说……” 萧沅沅问:“传言说什么?” 朱四索性将自己听说的,全抖搂了出来:“奴婢也不知真假。这曹沛不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么?他先前和陈先令家的女儿有婚约,本来去年就要完婚。可是那陈先令的女儿不知怎么,去年三月,在回乡探亲途中,被贼匪所劫。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辱,竟然自尽了。也有说是不慎坠落了山崖。那之后,公主便吵闹着要嫁给曹沛,求太后指婚。可是皇上不乐意。前不久,公主又去求太后,还称自己和曹沛有夫妻之实,现在已有了身孕,逼迫太后给她指婚。” 萧沅沅一听,十分震惊:“现在呢?” “皇上十分动怒,让人将曹沛捉拿关押起来了。还要让刑部审这个案子。” 萧沅沅问道:“他可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皇上以何罪名关押他?” 朱思道:“陈先令的女儿不是死了么。陈先令家不甘心,竟然提起了告诉,说他女儿是被曹沛所害。说是曹沛与公主私通,意图悔婚,陈家女儿不肯,所以他才谋害了未婚妻。这事有损皇家颜面。皇上现在大怒,说他谋害未婚妻,玷污公主,让刑部审理此案,将他一并治罪。” 第102章 萧沅沅问道:“刑部已经结案了吗?” “还在审理,尚未结案。不过曹沛现在已经在牢狱之中。公主现在被禁了足,派人看管着,不得离开公主府。” 萧沅沅这一年多来,心思皆放在怀孕生子的事情上,没有怎么关心曹沛,竟然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 赵贞刻意瞒着她,不许人在她面前提,显然是对她不信任。 萧沅沅不由地想起前世。 她对曹沛的事,以及性情为人都有些了解。 前世她和曹沛,意气相投,皆因胸中都有些不平。曹沛这人,挺有才华,但仕途一直不得志,虽为驸马却担任闲职,不受朝廷重用。他和公主婚后一直无子,公主疑心重,总觉得驸马不爱她,担心驸马想要纳妾。驸马脾气也是个火爆的,两人在一起就吵架,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曹沛自然打不过公主,有一次眉头被挠出血。公主则常进宫向赵贞告状。 萧沅沅那时爱着陈平王。 萧沅沅引诱陈平王未遂,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发泄。找曹沛除了他相貌生的俊朗外,主要是因为他容易得手。他跟公主感情不和,又没有儿女,没有心理负担。他性子似乎又是个极强硬的。在那之前,两人见过几次面,萧沅沅感觉,他对自己有点好感。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悄悄让人召他进宫,同对待陈平王一样,邀他饮酒。 他果真来了。 和陈平王不同的是,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主动将她打横抱起,将她抱上床。 他们彼此都带着报复的欲望,宣泄起来无比痛快。 她很快就对这男人欲罢不能,两人沉迷情欲中。 曹沛了解她。 他知道她跟陈平王的事,也知道她同其他男人的事,但他丝毫也不介怀。 他知道她爱赵意,爱的苦恼,会一边吻着她,一边说:“他是个无趣迂腐的人,他没尝过你的好。他配不上你。”然后带着她共赴巫山。 “我要是陈平王,我一定不会拒绝你。能和你睡一次,哪怕死了也是值得的。” 他将她从这可怜的单相思里解救了出来,让她不再因为“求不得”而郁闷。 他们有时喝醉了酒,在一起发牢骚。他知道她的喜怒和怨愤。她厌恶赵贞,恨之欲死,曹沛知道她为什么恨。除了他,没人能懂。包括她的母亲也会说,皇上待你这般真心,你现在是皇后,不要不知足,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有曹沛理解她。她会和他说起自己少年之时入宫,还有被送去寺庙里的事。 这些事她从来不和人说,只和曹沛说。 曹沛则厌恶公主。 他和她说过,自己当初曾与人订婚,那女子后来死了。他说,她是因他而死,但他还是娶了别人,因为她是公主。 萧沅沅说,她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动心。 曹沛说,他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妥协。 萧沅沅说,她有贪欲。她对他动心,因为他是皇帝。曹沛说,他有贪欲,他娶她,因为她是公主。 他们都是有贪念的人,心中都有所图,然而性子又都刚烈,受不得委屈,于是,都共同有了厌恶,有了憎恨。 他们都恨姓赵的人。 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想要推倒这一切。 可眼下这事,萧沅沅也摸不清是什么情况。赵贞不能问,她又不敢公然地去询问太后。她对朱四道:“你去,不管用什么方式,想办法将这事打听清楚。陈先令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公主究竟有没有怀孕,她跟曹沛到底如何。你一定弄明白再来告诉我,回头我重重地赏你。我要知道的水落石出。” 朱四说:“奴婢这就想法子去打听。” 第99章 不省油的 这边, 萧沅沅派人将陈平王妃请进宫,悄悄和她问起此事。 丽娘一脸单纯:“这个事,我也只是听人说。我也不晓得具体是怎样的。你怎么关心这个?” 萧沅沅只道:“我同他, 有些旧谊。” 丽娘不解道:“你同他怎么会有旧谊?” “这个不重要。” 萧沅沅道:“我只是觉得这案子蹊跷,何况牵扯了公主。去年三月的事, 怎么现在才闹出来。陈先令家既然认为是曹沛害了他女儿,怎么早不告晚不告,现在才开始告?” 丽娘道:“这些事, 本也与咱们不相干。” 萧沅沅知道,丽娘一向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 从她这也问不出个什么来。陈平王或许知道点内情。 她于是道:“这几日入秋, 桂花都开了。我听说,王府有新酿的桂花酒, 不如我去你那走一走。” 丽娘笑道:“我倒是一直想请你去走走, 可你是皇后,要出宫可不容易。” 萧沅沅道:“无妨。我们不过是去饮酒赏花, 盘桓半日而已。” 丽娘道:“那敢情好,咱们好久没一块聚聚了呢。要不,我准备些桂花酒,再准备两笼又肥又新鲜的大螃蟹,你和皇上一起来。” 萧沅沅道:“皇上日理万机, 哪有空闲。就咱们两个吧。陈平王这几日在不在府中?” 丽娘道:“他正好在呢。” 次日,萧沅沅便借着饮酒赏花的名义, 让王妃陪同,去了一趟陈平王府。 见到赵意,她直接问起了曹沛的事。 赵意道:“王妃昨日回府, 向我提起这事。这件事已经交给刑部在审理,应当不月就会结案。皇嫂怎么突然关心起来?” 萧沅沅道:“公主婚姻的事,我怎么不能关心?我倒奇怪,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知道,连陈平王妃都听说,怎么单瞒着我一个人。你说是何缘故?” 赵意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我也不知缘故。” 萧沅沅道:“这事关系公主,还有皇家颜面,是你赵家的家事。你跟皇上系一条带子,你会不知?” 赵意道:“有许多事,我还真不明白。” “你说的是哪一件?”她扭头看着赵意。 赵意笑了笑,却不肯说。 他转念说起了曹沛这事:“皇上一直不同意公主嫁给曹沛,然而公主态度坚决,执意要嫁。眼下曹沛入了监狱,公主正在闹绝食呢。” 萧沅沅道:“陈先令的女儿到底是不是曹沛杀的?” 赵意道:“这我可不敢确定,这得问刑部是怎么查的。不过之前一直说是被贼匪所劫,自尽身亡。” “那就是没有证据证明,是被曹沛杀的。” “自然。只不过陈先令家怀疑是曹家为了悔婚,故意找的歹徒去劫杀他女儿。” “劫匪抓到了吗?” “抓到了。” “可有口供?” “有。” “劫匪承认是曹沛指使?” 赵意点头。 萧沅沅心顿时沉重起来:“可是仅凭口供就能定案吗?有没有什么证据?曹沛现在认罪了没有?” 赵意道:“问题就是,只有劫匪的口供,没有实质证据。曹沛现在也不肯认罪。” 萧沅沅道:“他女儿去年三月就死了,为何现在都入土为安了,他才来告官?” 赵意道:“因为皇上不同意公主和曹沛的婚事。先前,陈家一直不敢告官,大概是畏惧公主,认为有公主在背后给曹沛撑腰。而公主身后是皇上和太后,他们自然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而今皇上既然不认可这桩婚事,显然是对曹沛不满,他们自然就趁机翻算起旧账,要替自己女儿讨回公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萧沅沅一听,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萧沅沅道:“我现在,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件事,不论是不是曹沛做的,都只能由曹沛来承担?” 赵意反问道:“你怎么能断定不是他呢?他为了攀附权贵,做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沅沅道:“我相信,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意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好像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你以何理由保证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了解他?” 陈平王语带质疑,显然,是觉得她没有立场去相信曹沛的为人。萧沅沅倒没有心虚,反觉察出他态度可疑来:“陈平王对他似乎有点敌意?” 赵意讪讪的,立刻否认。他扭过头,继续沿着开满蔷薇和牵牛的小道步行。 “我只是不太喜欢他而已,算不上敌意。” 萧沅沅好奇道:“他何处得罪了你?” 赵意道:“他并未得罪我。兴许是我的个人感觉吧。” 陈平王妃准备了酒宴,就设在花园中,赵意留她饮酒。萧沅沅实在没什么胃口,略饮了两杯,早早便回了宫。 她召见了韦念红。 这名歌女,萧沅沅听闻,她跟曹沛来往甚密。曹沛经常出入教坊,便是去寻她。二人曾经在宫宴上曲歌相和,技惊四座。韦念红奉诏入宫,萧沅沅先前只在宫宴上见过她,这会细打量,发现她容貌算不得美丽,但却有一种温婉恬淡的气质。眉眼五官算不得出色,但胜在皮肤白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妆容。 第103章 萧沅沅问:“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 韦念红施礼,摇摇头:“妾不知皇后娘娘的目的。” 萧沅沅道:“我听说你跟曹沛很相熟。” 韦念红道:“算不得相熟,只是偶有往来。” 萧沅沅道:“偶有往来?怎么宫外传言,你们关系不一般?” 韦念红道:“我们已经半年多未见了,不知皇后娘娘想问什么。” 萧沅沅道:“听说你前些日子生了重病,现在可好了?” “近日刚刚好了些,多谢娘娘挂怀。” 萧沅沅道:“你这伤筋动骨,需得好好休养。论理,我不该这会叫你来。回头我让御医去,给你仔细诊一诊脉,顺便赐你几味药。” 韦念红道:“多谢娘娘恩赐。” 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得皇后如此挂记,也不见诚惶诚恐。 萧沅沅倒不介意:“你可知曹沛现在狱中?” 韦念红道:“我知道。陈先令女儿的死,同他无关。” 萧沅沅道:“你怎么知道?” 韦念红道:“我当然知道。他本就没打算和陈先令的女儿退婚,又怎么会为了拒婚而故意指使人去害未婚妻呢?” 萧沅沅听她语气笃定:“你说这话有何证据?” “这不需要什么证据。” 韦念红语气平静道:“这事人人都知道,陈先令家也知道。曹家从来都没有提起过退婚的事,陈先令的女儿出事前半月,曹家还在托媒人前往陈家纳彩。只需要叫来媒人,一问便知,费不着什么工夫。这办喜事,本就是公开的,两家的亲戚仆人也都知晓。敢问曹家若真想退亲,怎么还会让媒人去张罗婚事,送彩礼上门。” 萧沅沅道:“那为何陈先令家要告官,说曹沛害了他女儿?他们本是结了亲的人家,无冤无仇,总不会有意诬陷。” 韦念红冷漠的笑了笑:“因为他的女儿确实是被人所害。有些事,众所周知,他为了泄心头之愤,替自己女儿讨公道,不敢告正主,自然便告曹家,说是曹家所为。人不都是这样欺软怕硬的,有什么奇怪。” “你说的众所周知的事,是什么事?” 韦念红道:“娘娘已经猜到答案了,又何需问我呢。这种事,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说的。娘娘还是问该问的人去吧。” 萧沅沅道:“你想说,这件事是公主所为?” 韦念红道:“这件事是不是公主所为,我不敢断言。可我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却是被公主的家奴刘祥殴打所致。公主曾屡次指使她的家奴羞辱我,将我打成重伤。而那劫持陈先令女儿的歹徒,名字叫刘顺,和刘祥乃是堂兄弟,常在一起厮混。娘娘自可去查证我说的是否属实。” 萧沅沅道:“公主为何要让她的家奴殴打你?” 韦念红道:“公主邀曹沛去她府中,为她弹琴,曹沛不去。公主让人请了多次,他都拒绝。公主去他的家中寻,曹沛便有意不回家,躲在教坊中。公主又来教坊寻人,见他躲在我房中,便疑心他与我有瓜葛,因此迁怒归罪于我,以为是我引诱曹沛,从中挑唆,使得曹沛不愿见她。” 萧沅沅问道:“你跟曹沛,是何关系?” 韦念红坦率道:“我们是至交好友。他十五岁时,我便认识他了,他那时同家中父母不睦,负气离家,生了重病,在教坊住了半年,是我照顾收留他,替他找医生治病,救了他性命。” “这么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萧沅沅道:“只是你说,他常去你那里,又住你房中。那想来关于你二人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韦念红道:“我知道皇后娘娘想说什么。我的确喜欢他,但我知道我们身份尊卑不同。我是贱籍出身,他是世家公子。他不能娶我,我也不愿意委身给他做妾。因此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那他呢?” 韦念红道:“我曾向他表明过心迹。他知道我对他的情意,但从未给过我明确的回答。这些年,我一直期盼着有一天,他能真心地爱我,主动娶我。可惜等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曾向我表露过爱意。我想,兴许他真的不喜欢我吧。我长得不够美貌,岁数又比他大,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人。不过我们性子投缘,在一起无话不谈。他跟他父兄关系不好,他不喜欢待在家,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我能收留他。他便总来找我了。而且我们兴趣相同,都喜欢音乐,喜欢弹琴谱曲。我有时候也怪恨他的,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时常来找我,让人误会,浮想联翩。可话说回来,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即便是我与他有些暧昧之情,男欢女爱,也不犯法吧?公主何以欺人太甚呢?” 萧沅沅听的心中好笑。 这曹沛还真是个不省油的。自己有未婚妻,还流连教坊,公然和歌姬吊膀子。又跟公主牵扯,弄得流言四起。因为这事,害得陈先令的女儿不明不白而死,难怪人家要告他。 瞧着倒有几分活该。 第100章 不该 萧沅沅问道:“即便那歹徒是公主府的家奴所指使, 你又怎么断定这事跟曹沛无关呢?如若是他与公主合谋呢?你知道他和公主私下,有无男女授受之情?公主可是声称她和曹沛已是夫妻,还有了身孕。他和公主既然关系这般深, 难道就不会蛊惑公主行凶,或指使公主的家奴?” 她一边说, 一边转头,锐利的目光正视着韦念红。 韦念红脸色有些煞白,当即揽了裙下跪:“娘娘所说的嫌疑, 我不敢担保。” “你说清楚。” 韦念红道:“他这一年来,同公主之间确实有些交往,但是来往并不频繁。曹沛时常躲着她, 他去我那也是为了躲公主。我也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 或许有吧,只是我想他不至于为了退婚而去行凶害人。他从未说过他想退婚。我记得, 陈先令的女儿出事的前两三日, 他还曾来找过我,说他不久要成婚了, 以后不能再常来与我相见。他说的婚期将近,就是同陈先令女儿的婚期。” 她忽然向萧沅沅叩首:“恳求皇后救他一命。” 萧沅沅道:“你为何求我?” 韦念红道:“他同我提起过皇后娘娘,说皇后曾提醒过他,让他离开京城。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娘娘既然知道他的命数,必有解救之法。” 萧沅沅道:“他连这件事也告诉你, 看来你们确实无话不谈。” 韦念红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素来性子桀骜,即便是有些风流放诞, 却也不至于给他安个蓄意杀人之罪。” 萧沅沅道:“你去狱中看过他没有?” 韦念红摇头:“去了,狱中不得探视。我求了太后,可太后不愿意见我。” 萧沅沅道:“这样吧, 你先在这里侯着,我现在去见太后。我不敢保证能救他,但是,至少能让你见他一面。” 韦念红顿时感激不尽:“多谢皇后娘娘。” “你起来吧,不必跪着。” 萧沅沅当即去了寿春宫。 太后正坐在案前翻阅奏疏,御医陈景正在下首,汇报去公主府看诊的情况。 “公主已经多日水米未进,脸色十分不好。” 太后盯着手上的奏疏,面不改色道:“她是否真的有了身孕?” 陈景道:“臣不知道,公主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诊脉。已经去了好几位御医,都被公主赶出府。臣也被赶了出来。公主说,除非皇上和太后亲自前去,否则不见任何人。” 太后道:“你看她像不像是有身孕?” “臣看着不像。” 太后道:“既然她不愿看诊,那从今天起,你们便不用去了。她想饿死就饿死吧。不必可怜她。” 萧沅沅在旁边听了一会,见太后语气不善,便插言道:“要不让我去劝劝她吧。” 萧云懿道:“你不用劝她。她是自己作孽,自己该受惩罚。” 萧沅沅待御医走后,说道:“此事乃公主府家奴所为,同曹沛并无直接关系。若是这样就给他定罪,是否有些草率?” 萧云懿道:“我何尝不知道是公主府的家奴所为?可眼下这事闹的人尽皆知,他若不顶罪,这事没办法收场。” “早知道这样,我该给她寻一门婚事。” 萧云懿不免有些生气,放下手中的奏疏:“有男人管着,也免得她成天不安分,到处惹是生非。” 萧沅沅知道她说的是公主,不免宽慰道:“太后也是心疼她,自幼孤单,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所以她不肯再嫁,太后也不愿勉强她。” 萧云懿道:“她原先说,男人都不是好物,丈夫靠不住,宁死也不要再嫁。我信了她,结果见了曹沛就跟发了疯一般,硬要让我赐婚,怎么劝都不听。” 萧沅沅道:“公主那会刚离婚,怕是受了伤,年纪又小,自然不愿再婚。而今时移事迁,她心思也不同于往日。” 说到这,太后便似乎想起了旧事来:“记得当初,她的母亲,只是一名身份卑贱的宫女,也没封号。生她的时候,还难产去世,最后只找了个奶母抚养她。她 第104章 长在宫里,可先帝一次也没有看过她。挨冻受饿,生了病也没人理,还是我看她可怜,照应着她。后来嫁给车骑将军任安之子,没过两年,任家涉罪满门被诛。我怜她命苦,让她离了婚。又因她是先帝唯一的公主,给她开府,赐封号,授食邑,赏她宅邸车马,田地奴仆,不想却纵得她张狂起来。她这些年胡作非为,我都听说了不少。” 萧沅沅想起前世,她跟这位平南公主,可谓仇怨不浅。要不是她向赵贞告密,萧沅沅的谋反计划,也不会功亏一篑。虽然,是萧沅沅睡了她的男人。但是,他们夫妻俩,本来早就分居了。见面不是打,就是吵架。萧沅沅看不得这种怨偶,不是帮她解脱么。反正他两口子也不睡,这么好的男人,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自己消遣消遣。她倒是真行啊,够狠的,生生将曹沛往死里整。好歹也是一张床上睡过的,就因为她的一句告密,曹沛被判了个凌迟处死,满门被诛。她当真一点不心疼。 萧沅沅简直肃然起敬。这世上竟有人比自己还疯。 其实,平南公主压根就不知道所谓谋反的事,只是因为发现了萧沅沅和曹沛的私情,所以愤怒之下,跑到赵贞面前去胡言乱语,把所有罪名都给安了一通。 萧沅沅想起来这事都后悔。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去招惹这个疯婆子。世上英俊的男人多的是,何必非得找这曹沛。 窝边草有毒,还真是不能随便吃的。 第101章 公主 “太后一向处事公允, 这件事既然交给了刑部,自然要查证清楚,拿出实据来, 秉公处置。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也不让宽纵了凶徒。” 太后道:“这件事情, 我与皇上的想法很不相同。皇上对曹沛,成见很深。” 萧沅沅顿时听明白,这件事的关键, 还是赵贞。 赵贞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皇帝。 陈家告的是曹沛,证人口供,也都指向曹沛, 赵贞处置他, 也是有理有据。太后即便知道,这事起因是公主, 也不好将其牵扯进来。 萧沅沅转移了话题:“姑母还记得那个叫韦念红的歌姬?” 太后道:“她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刚烈女子。她为曹沛的事来求过我。” 萧沅沅道:“她和曹沛, 是多年的知交。我倒蛮喜欢她的,因此替她向太后讨个情, 能否允许让她入狱中探视。” 太后道:“我写一份手谕,你拿给她。我就不见她了。” 太后当即写了一份谕令。 萧沅沅拿着这份谕令,找到韦念红,亲手交给她:“你见了曹沛,告诉他我的话, 若是问心无愧,无论如何都不要认罪, 不要画押。” 韦念红道:“我一定将娘娘的话带到。” 萧沅沅不过出了趟宫,召见了韦念红,又见太后说了几句话, 赵贞立刻就知道了。晚上,他回房时,脸色分明有些不善。 萧沅沅坐在床边,绣着半月前没绣完的荷包,赵贞走近来问道:“孩子呢?” 她将针在发间轻轻挠了挠:“交给乳娘抱去睡了。” 赵贞道:“你不哄他睡,交给乳娘做什么?” 萧沅沅笑了笑:“你没看我在做荷包呢。” 赵贞轻嗤了一声,语气中略带一丝讥讽和不快:“一个荷包,有什么可做的。你也不是这般贤惠的人。” 萧沅沅道:“皇上今天怎么了,谁惹你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赵贞语气不阴不阳道:“自然,我忙了一整日,连坐下看会书的工夫都没有,哪像你,这般有空,给这个带话,给那个求情。还有闲在这里绣荷包。” 萧沅沅听到这话,顿时心里有些不高兴:“你监视我?” 赵贞道:“我若是不监视你,我头上的绿帽子,恐怕不止一顶了吧。” 萧沅沅被他说的一阵沉默。 赵贞笑觑着她:“怎么,说中你心思了?” 萧沅沅没有答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贞道:“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说:“没有什么意思。皇上累了,我服侍皇上更衣吧。” 她放下将手中的针线荷包,起身来到赵贞面前,帮他脱衣裳,又让侍女送水来,服侍他净手。 赵贞坐在床上,看她蹲在身前替自己脱靴,心里只觉有些古怪。她可从来不是干这种事的人,今日难得的婉顺,他刚才故意刻薄她,她竟然也没还嘴。 赵贞低头注视着她的表情:“你心虚了?” 萧沅沅道:“我是看皇上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想替皇上解解乏。” 她语气坦坦荡荡,倒显得他有些弯酸小性儿,胡乱猜疑。赵贞脸上有些臊,拉着她胳膊,将她拽上床,按在自己身下,语带威胁道:“你最好老实些。” 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威胁,目光坦然地和他对视,神情一派天真,噘着嘴凑到他脸上亲了下。 赵贞瞬间有些绷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你严肃一点,我在跟你说正经话,别想蒙混过关。” 她笑了笑,再次噘了嘴,在他脸上再亲一下。 赵贞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我警告你,我今天很生气。” 他脾气发作不出来,有些悻悻地放开了她。 他翻身仰躺着:“你不要总是这样肆无忌惮。” 萧沅沅来到身前,骑坐在他的腰间,双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头亲了亲他嘴巴,笃定地说:“你吃醋了。” 赵贞心顿时一慌,立刻就出言否认道:“我有吗?” “有。” “我没有。”赵贞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行有些失了威严。 他是皇帝,皇帝若对人不满,可厌弃,可贬斥,甚至可以杀了,哪有这样说酸话,还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的。 他握着她的腰,严厉警告道:“你不要在我面前做那些小动作。你做什么事,我都会知道。你今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床上取悦我,生儿育女,尽到做妻子的本分。我答应你只娶你一人为妻,给你想要的地位和专宠,你也要做到你该做的才行。不要打小算盘,更不要动不动就想骑到我头上来。” “过度猜疑是不自信的表现。” 萧沅沅笑看着他:皇上今天看起来,有点不自信。” 赵贞顿时泄了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带着点怨恨,不甘,又仿佛还有点伤心,同时质问的语气道:“你让我怎么自信?在你面前,我还有自信吗?” 萧沅沅莞尔一笑:“要不我帮你自信起来?” 她笑说着,双手解开他里衣,匍匐在他身上,从脖颈往下亲吻,一直到腹部,埋头在他小腹间,扒开他的亵裤。 赵贞叹息一声,闭上眼,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的嘴唇游走到他耳畔,手紧握着他的命根,低声笑道:“现在自信了吗?我的手都要抓不住了。驴都能被你捣死。” 赵贞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哪里学的这粗俗不堪的混账话。不许这样说!” 她亲吻着他柔软的嘴唇,跨坐在他身上。 赵贞伏在她胸口,久久地搂着她不动。 他身上出了许多热汗,她伸手拉过被子,将他的身体盖住。两人**地拥抱着,保持着相连的姿势许久。他张嘴亲吻着她,享受着片刻的余韵。 萧沅沅仰躺在他怀中,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热情地抚摸他的脸:“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听不听?” 赵贞闭着眼睛:“不听,只想抱着你。” 萧沅沅道:“就几句,你好歹听一听。” 赵贞道:“不许提别的男人。” 萧沅沅道:“你总疑心我跟别人有什么,到底要怎么样做,你才肯相信我呢?” 赵贞吻着她,道:“我相信你,只要你不多管闲事。” 萧沅沅知道,这件事,她越说话赵贞就越反感。她识趣地闭了嘴,伸手搂着他,偎在他怀中。 隔日,朱四来向萧沅沅汇报他多方探听得到的消息,跟韦念红所说的大 体一致。 萧沅沅道:“那刘祥现在还逍遥法外?” 朱四道:“他是公主的家奴,没有人敢动他。前几日,他还惹出一桩官司,因为争买田地,打死了人命,现在正拿钱,将事情压下来。” 萧沅沅道:“那刘祥不是打死了人命,想花钱了事么?你去,不论用什么法子,找到死者家属,让他不要下葬,不要收受刘祥的钱财。直接抬着尸首到京兆府衙门上告去,就说公主的家奴夺人田产,打伤人命,让他喊冤。京兆府要是不受理,就到大理寺门口喊去。” 朱四笑道:“这个容易,奴婢这就去办。按娘娘的意思,一定把这件事给它闹的越大越好。” 萧沅沅又问:“你说刘祥所犯的那些事,可有罪证吗?” 朱四道:“他罪证多的是,要搜集也不难。” 第105章 萧沅沅道:“凡是跟刘祥涉讼,有纠纷的,将他们的状子抄一份,没有状子,写个讼书,将这些罪状全都整理出来,找御史上书参奏。不是有个叫陈辽的御史,先前就曾上疏斥责过皇亲国戚侵占民田的事?将这些罪状交给他,他一定会上奏的。” 朱四道:“奴婢知道了。” 萧沅沅道:“你把那状子抄来先给我过目。还有,这些事,尽量找人去办,别把自己搅合进去。” 朱四道:“京兆府衙门有个令丞叫秦先,是个干才,他手中有不少刘祥的罪证,奴婢可以让他去做。” 萧沅沅并不想引火烧身,惹赵贞的猜忌,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公主牵扯进来。至于曹沛,只能看他的造化,萧沅沅虽同他有旧交,但也不可能为了他,让自己陷入危险。 她揣测太后的态度。对公主府家奴枉法之事,太后是心中有数的。太后很喜欢曹沛,并不想因为这事将他治罪,只是碍于赵贞,加上不想被人说她徇私,才不肯插手。 既然曹沛入了狱,刘祥这种人又岂能宽纵?公主纵然是皇族,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情治罪,她的家奴总能惩处。 不久,这件事,果然在朝中引起了风波。 御史陈辽参奏弹劾公主家奴侵占民田,枉法害命之事,太后发怒,下令严惩,刘祥很快入了狱。 这日一早,公主就进了宫。 她先去见了太后,诉苦,声称刘祥的事子虚乌有,她是被人陷害。太后十分生气,斥责了她一通,将那些罪状,都掷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清楚,随后命她将所侵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另罚她两年俸禄。 公主憋了一肚子气,不甘心,又去找赵贞。 她先前为曹沛入狱的事,跟赵贞大闹,赵贞听她求见,便忍不住沉了脸,直接拒绝见她,让人将她拦在殿外。 公主气的来找皇后。 萧沅沅消息灵通,已知她在太后和赵贞那碰了钉子,见她怒气冲冲地进殿,只拉了她坐下,笑宽慰她:“你先消消气,皇上不是有意不见你,兴许他只是最近朝务繁忙。回头等他空闲了,我替你说说。” 公主神色萎靡,忧心忡忡:“我哪有心思坐。” 萧沅沅亲昵地抚着她肩膀:“瞧你这一头的汗,妆都花了。”叫侍女送了水来,替她梳妆。 “不过是为家奴的事,哪值得生这么大气。你想吃什么?我刚吩咐膳房做了些点心,还有杏仁茶和酥酪,要不给你吃杏仁茶吧。” 公主愁眉苦脸,萧沅沅准备了一兜子的暖心话来安慰她,很快便哄得她卸下防备。她坐在妆镜前,由侍女梳头,忽然回转过身,面朝着萧沅沅道:“我总觉得有人在害我。” 萧沅沅道:“这话怎讲?” 公主道:“我跟曹沛的事情,不知是谁告诉了皇上,皇上怎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还将曹沛下狱。眼下又将我的家奴抓了起来问罪,可不是有人在害我,否则怎么接二连三的事都冲我来?” 她一脸愤懑:“我不过就弄了点钱而已,从来也不掺和朝廷的事,也没招谁惹谁,谁那么缺德,非要跟我过不去!可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地里使坏,否则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萧沅沅见她那咬牙切齿的样,不免告诫她:“不是我说你,皇上和太后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最是严明律法。先前有宗室王公,也是为侵占民田的事,被太后下令惩治,这种时候你不收敛些,怎还如此妄为。” 公主道:“我和他们怎么一样?我又不做官,又不要权,不过就是想弄点钱,我碍着谁了?凭什么都冲着我来?” 萧沅沅说:“你也不缺钱,非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听说你还在外面放债,五分的月息,朝廷明令禁止的你还敢做。那刘祥仗着你的势,逼人还钱,威胁恐吓,硬要占人家田宅,又行凶打人,以至于闹出了人命。还有陈先令的女儿,你上门,逼迫人家退婚,人家不肯,你又指使刘祥去强迫人家,害得姑娘受辱自尽,你可知这事传出去,影响的是皇上和太后的声誉。” 公主听了这话,脸上隐隐失了血色。 她强作镇定:“这事你也知道?” 萧沅沅道:“不但我知道,太后和皇上也都知道。” 公主面色有些沮丧,语气顿时委屈起来:“我怎么不缺钱,我正是没有钱。我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要不多积攒些资财,怎么安身立命?再说借债也是他们自己要借,文书也是自己签的,怎能到头就反悔。” 萧沅沅道:“朝廷可是明令禁止放私债的,五分的月息,换了旁人那是要砍头的。” 公主道:“我不管。反正那都是我自己的钱。” 萧沅沅道:“我可提醒你,别为了钱不要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花不完,也带不到棺材里去,差不多就行了,别惹皇上和太后生气。皇上要惩治那些目无法纪的官员,你身为公主,却带头坏法,你让皇上他如何服众?把家奴治罪,仅罚你俸禄,已经是皇上和太后在保全你了。” 公主神色不悦。 杏仁茶和点心端上来,公主也无心食用。她重新梳妆好,坐在妆镜前叹了一口气,很快就想通了:“那刘祥的事我不管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她拉着萧沅沅的衣袖:“可是曹沛怎么办?你快替我想想主意。” 萧沅沅道:“陈先令的女儿是你逼死的?” 公主顿时反驳:“怎么成了我逼死的了。我是想让她退婚,亲自去找过她,可她对我不敬,我就想让刘祥教训她一下,谁知会弄成这样。惹出这么大麻烦,我还嫌晦气呢。” 萧沅沅询问道:“这事曹沛知不知道?” 公主顿时提心吊胆起来:“我哪敢让他知道。” 萧沅沅道:“现在好了,你惹出来的麻烦,曹沛入了狱。你是公主,人家不敢告你,只告曹沛,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替你背黑锅?” 公主道:“我这不是一直绞尽脑汁在向皇上和太后求情么。” 萧沅沅道:“你怎么求情?说你喜欢曹沛,让皇上从轻发落,不要治他的罪?” 公主委屈地说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说这祸是我闯的吧。那太后更得生我的气,更要罚我。” 萧沅沅听着她一言一语,心里只觉得好笑。其实平南公主,某些地方跟自己有些相像,平日里还是很聊得来,颇有一些共同语言。她们前世原本交情不错,只是因为曹沛的事结了仇。萧沅沅偶尔欣赏她的直率,喜欢她那个自私心狠的劲儿,觉得同她挺合得来,一面又觉得她属实是个疯婆子。 萧沅沅看似受宠,实则跟赵贞貌合神离。平南公主则两次婚姻都鸡飞狗跳,第一位驸马性子暴虐,她受了不少的气。第二位驸马曹沛性子倒不错,只是对她不搭理。两人都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平南公主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就对男人敬而远之,只成天折腾曹沛,非要让曹沛对她一心一意,把曹沛弄的家破人亡。萧沅沅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就可劲儿地玩男人。 萧沅沅极其爱权,对钱财不屑一顾,而平南公主则贪钱贪的脑子里被钱塞满了。 萧沅沅鄙视她,只知道捞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又带不进棺材。 平南公主则看不上萧沅沅,嘲笑她不知死活,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萧太后。 两人都觉得对方没有脑子,蠢的像猪,背地里互相辱骂。萧沅沅骂她是疯婆子,守财奴,她骂萧沅沅是**贱人。 第102章 设计 公主一个劲央求萧沅沅:“你替我在皇上面前求求情, 让他放了曹沛吧。皇上喜欢你,只要你一说,他必定会听。” 萧沅沅笑的意味深长:“他有什么好, 你这般喜欢他?” 公主脸上,难得染上了一抹女儿的娇羞:“你不觉得他很英俊, 又有才气?性子也放荡不羁,有种桀骜不驯的味道,但言行举止却又是彬彬有礼的。不像寻常男子, 见了我,一味只知道恭维奉承。” 萧沅沅道:“怎么,他不肯奉承你?” 公主道:“岂止是不肯奉承。这一年来, 我费尽心思追求他, 可他总是置我于不顾。傲慢至极。” 萧沅沅道:“那你可就是自找苦吃了。他既不理会你,你还求他做什么?” 公主道:“我可不求他, 我要让他来求我。我就不信, 他的脖子是铁做的。我非要让他低头。” “你这又是何苦。” 萧沅沅道:“男女之事,自然得是两情相悦才好。” 公主反驳道:“你不觉得, 驯服一匹悍马,比养一只乖乖的小马驹更有意思?我就不喜欢主动追求我的男人。” 萧沅沅笑而不语,扭头好奇低询问她:“你真有了身孕了?” 公主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故意这样说,想逼太后和皇上赐婚。可皇上不但不许,还大发雷霆。我都已经二十岁, 嫁过一次丈夫,而今一个人孤单, 就想找个喜欢的男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值得那样恼怒?” 第106章 萧沅沅道:“皇上生气,是因为你们害死了人命, 还是朝廷官员的女儿。你若真想救曹沛,就得让刘顺改口供。” “改口供,怎么改?” “推到刘祥身上。反正这是也是他做的,他现在也入了狱,不如都让他扛下来。至于你,回头你就好好向皇上承认错误,再向陈先令的家人道歉,你拿点钱,给他们些补偿,就说是自己没有管教好家奴,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皇上也留点面子。这件事便了了。” 公主沉默半晌:“这样做不会牵连到我吧?” 萧沅沅道:“一个家奴,他哪来的本事牵连你。” 公主思来想去,还是认同了这个主意。 “你帮我。” 她着急地拉着萧沅沅的手:“你帮我想法子,将曹沛救出来,我一定记你的情。” 萧沅沅道:“我只能想法子,能不能救得出来还得看你。” 公主道:“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就是。” 曹沛谋害人命之事,本就证据不足。他从入了狱,便一言不发,未曾招供。刑部重审的官员,大约知道一些内情,也很难定案,一直在看皇上和太后的眼色。曹家人,还有曹沛的一些亲朋好友,也都在极力想办法营救。而今刘祥又入了狱。萧沅沅授意朱四,让他将刘祥入狱的事透露给刘顺,对他警告提醒一番。刘顺果然很快就改了口供。而提审刘祥的过程中刘祥也承认了此事,这事最终还是牵扯到了公主。主审的官员一通大刑伺候,逼得刘祥扛下了此事。 既然有人认罪,那曹沛杀人的嫌疑便不存在。不过这事,毕竟因他而起,萧沅沅另一头,劝说太后出面调停此事。 太后见事情到了这一步,最终同意。她召见了陈先令,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要公主亲自赔礼道歉。陈先令自不敢拂太后面子,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当着太后,痛哭流涕一通。太后做主将公主的一部分田庄,归给陈家作为补偿。 公主十分不甘愿,见太后态度严厉,不容商议,为了息事宁人,却也只能接受。陈家跟曹家,也握手言和了。 对于这个结果,赵贞显然是不高兴的。 他听完面奏,脸露失望之色,接着拿起刑部呈送上来的案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看完,心里觉得荒唐又好笑:难不成他还真是个君子了? 赵贞万万不肯相信。 曹沛,赵贞认定,他是个淫邪无耻,十恶不赦之辈,找他的罪证,应该轻而易举。可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赵贞将他查了个里里外外,也没查出什么罪状。 赵贞心里此刻,真有种被噎了一嗓子的感觉。 他是君子,难不成自己倒成了小人了?赵贞有些不能接受。他不动声色,默默地走出太华殿。 园中春光明媚,粉色的海棠花开的团团簇簇,萧沅沅抱着虎头,正看宫人蹴鞠。赵贞远远看着,只觉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仿佛是自己梦中曾见过的。 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浑身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虎头偎在她怀中,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她脖颈。他们娘儿俩长得真像,乌黑的大眼睛,浓长的睫毛,还有挺翘的小鼻子,皮肤雪白。都说他嘴巴和人中的位置,长得很像赵贞,赵贞自己一看,也觉得像。此刻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母子俩,赵贞一腔的愤懑莫名化为乌有,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 他摸了摸虎头的身上,说:“怎么穿的这么薄?” 萧沅沅笑说:“不薄了。这几日入了春,都有些热了。我本来也怕他冷,穿了件小袄,晌午手一摸,满身都是汗,都要出痱子了。赶紧给他脱了。他自在的很,身上也不凉。” 赵贞道:“这园中花开的好,蜂子也多,小心别被蛰到了。” 萧沅沅道:“你放心,我留意着呢。”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递到虎头手上。 萧沅沅道:“我前几日让人做了一些玫瑰花糯米酒,应当熟了,皇上要不要尝一尝?膳房里还有新进的鳜鱼,我想着皇上喜欢,让他们制作出来,晚些给皇上进奉晚膳。” 赵贞道:“既然有酒,那便尝一尝吧。” 晚些,回了房。 赵贞今日有些沉默,萧沅沅看出他的古怪,也知道是何缘故。萧沅沅不去触他的霉头,也有意少说话,以免言多必失。膳房送膳来,她在帘外吩咐着,将每道菜,自己拿箸先试了试。玫瑰酒的味有些酸,萧沅沅让人加了些冰糖,用炉子热上。 她扭头看向帘内,赵贞正躺在床上,抱着虎头,将他举高高,逗得咯咯直笑,父子俩其乐融融。 萧沅沅来到床边:“让乳娘抱他去吃奶吧。” 赵贞起身,将虎头递给她,二人来到帘外。萧沅沅将孩子交给乳娘抱走。 案上是一道鱼生,配着芥末,及葱韭制成的酱料,一道莼菜羹,一道鹅脯肉,还有笋蒸火腿,黄焖鱼肚和海参,凉拌海蜇皮,清炒小蕨菜。萧沅沅将热好的酒,给赵贞面前的杯子斟满。 赵贞望着眼前杯中颜色通红的玫瑰酒,说:“今晚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怎么想起饮酒了?” 萧沅沅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今日入了春了,要饮春酒,想着用鲜花做酒,尝一尝味道。” 赵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味道挺好。” 她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殷勤的夹菜:“你尝尝这道黄焖鱼肚。这是海中大鱼的鱼肚,是从东海来的,中原不常见,口感与众不同。” 赵贞扭头打量着她:“你有事求我?” 萧沅沅摇头:“没有。” 赵贞道:“那奇怪了。你无事求我,为何这般殷勤?” 萧沅沅笑道:“看来我平日里对皇上不够殷勤,皇上对我不满。” 赵贞笑了。 “曹沛的案子,刑部结案了。” 赵贞饮了第二杯,轻轻放下了酒盏。 他仿佛随口一提,萧沅沅也假意不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案卷才刚刚呈送上来,朕刚看过。曹沛无罪,犯事的是公主的家奴,他已经认了罪。” 萧沅沅道:“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曹沛?” 赵贞道:“朕打算放了他。” 萧沅沅倒没想到,赵贞会这般干脆。 赵贞抬头,和她对视,目光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他入狱之事,是朕在背地里指使,故意陷害他?是朕找借口想杀他?” 萧沅沅道:“皇上英明之君,怎会如此。” 她面带同情之色,说道:“陈家的女儿,无辜枉死,确实可怜,何况还是官宦之女。皇上自然要彻查,还其一个公道。而今既然事情已查清楚了,跟曹沛并无直接关系,皇上放了他也应当。” 赵贞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真这样想?” 萧沅沅道:“自然。” 赵贞道:“朕有时候,还真不想当什么英明之君。” 赵贞坦然道:“朕原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他的根底。没想好,查来查去,倒查出个清清白白的人来。这件事反倒是朕有责任,没有约束好皇亲。刘祥已经认了罪,太后又出面调和,陈家也撤回了对曹沛的告诉,朕要再执意要给他定罪,倒显得朕刻薄偏私,心胸狭隘了。” 萧沅沅知道他心有不甘,不免出言安抚道:“曹沛不过是个寻常的世家子弟,既无爵禄,也未入仕,皇上实在犯不着为他费心。皇上是一国之君,心里装着天下。他这样的人,轻如鸿毛,不值得皇上处心积虑。” 赵贞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打算放了他。不但如此,朕还要给他封官。” 萧沅沅意外道:“封官?” 赵贞如愿看到她诧异的表情,面上笑了笑:“驸马都尉,如何?” 萧沅沅有些猜不出他意图,只得跟着笑:“皇上不是不同意他娶公主吗?” 赵贞道:“朕而今觉得,成全他们也不是一桩坏事。” 赵贞一反常态,次日,便召见了曹沛。 曹沛在牢中两个月,受了不少折磨。瘦得两颧骨都突出来了,却仍是一副进退有度,从容不迫的神态。没有遭逢大难的惊恐万状,也没有获释后的感恩戴德。他一身素服,在侍从的引导下入了殿,恭恭敬敬地屈身下拜。 赵贞问:“你在这狱中两月,可觉得冤屈吗?” 曹沛俯首道:“臣自知有罪,臣不冤。” 赵贞道:“这事虽因你而起,却并非你之过,朕已下令赦免你。只是 你和公主的事,已经闹的京城人尽皆知,闾里间议论纷纷。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朕下旨,封你为驸马都尉,迎娶公主。第二,朕赐给你官职,外放为官。你离开京城,暂时避一避风头。” 曹沛道:“臣微贱之躯,配不上公主。” 赵贞本就是试探他,已经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遂道:“既如此,那你就离京任职吧。地方,朕给你考虑好了,刘松担任齐州刺史多年,现驻扎在兖城。他手中有兵马,朕不放心他。朕让你担任长史,去他的手下任职,替朕看着他,有什么举动,随时向朕禀报。” 第107章 曹沛有些迟疑:“皇上是担心刘松有二心?” 赵贞道:“他眼下虽然老实,但毕竟握有兵权,朕不得不防备。朕派你去,正是信得过你。” 曹沛道:“臣明白。” 赵贞十分亲热,拉着曹沛的手推心置腹了一番,又亲自赐酒,脸上笑着:“这杯酒朕先敬你,就当是给你践行。” 曹沛心有疑虑,但面上装作心悦诚服的样子,恭敬饮下了酒。 赵贞将文书递交给他:“你明日就可去就职了。” 明日这个时限,可就实在有些为难。 曹沛请求道:“陛下能否宽限几日?” 赵贞语气温和,态度坚决:“不行,此事甚为紧急,你必须明日就出发。何况你身上还沾着是非,不宜留在京中。即刻准备去吧。” 曹沛只得遵命。 曹沛刚离开太华殿,萧沅沅就知道了此事。 赵贞说让封曹沛为驸马都尉,怕只是试探的话。曹沛因为公主的事刚下狱,怎敢再迎娶公主。赵贞就是要让他去齐州,担任长史之职。 赵贞此番操作,岂止是毒,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那齐州刺史刘松,萧沅沅可太有印象了。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这兖城根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地处齐、魏两国交界,刘松在此地屯兵,拥兵自重。这人有些狼子野心,不听朝命,用事自专,朝廷要削他的兵权。刘松索性造反,投降了齐国。 太后当时派自己的亲信萧鸿去刘松手下担任长史,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他。刘松突然造反,杀了萧鸿,太后十分震怒。萧沅沅当时在寺中,之所以能知道这件事,因为这萧鸿,乃是她同族,被杀时才二十来岁。这等消息,她自然会听说。 赵贞此刻让曹沛去青州,无疑是借刀杀人。长史之职,并无实权,等于就是个眼线。刘松要造反,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朝廷的眼线。 而对赵贞来说,他经历前世,对刘松的动静,早就一清二楚,曹沛是否忠诚,根本不要紧。 曹沛此去,只能是送死。他若是忠于朝廷,给朝廷传信,就会被刘松视为异己,杀了祭旗。他若是跟刘松搞到一起,那就更好了。前世刘松造反,朝廷派兵平定。此战,朝廷大获全胜,刘松的人头被割下来,亲自送到赵贞的面前。到时候正可加上曹沛的人头。 不光是死,还要实实在在治他个伙同谋反,通敌叛国之罪。 赵贞这人傲气。 想要杀人,也不屑使什么阴谋诡计,栽赃暗算之类。他是皇帝,有的是法子,堂堂正正让你死。你明知道这是个坑,跳进去就是死,你还不得不跳。 萧沅沅心知自己改变不了赵贞的决定,她对曹沛,其实并无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毕竟相识一场,着实不忍见他去送死。她召韦念红入宫,告诉她自己的意思,希望她能在明日曹沛离京前,提醒一下他。 韦念红心事重重:“我可以告诉他,可我怎么保证这件事是真,并且他一定会听我的呢?” 萧沅沅道:“我只是告诉你,刘松一定会反,会投降齐国。他此去会有性命之忧,至于他听不听,那就是他的事了。” 韦念红听了她的话,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些话,娘娘为何不亲自告诉他呢?他告诉我,他有些事,想亲口问娘娘。他这一年来,一直在等娘娘召见。娘娘既然关心他,为何不召见他?” 萧沅沅道:“我和他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我也帮不了他,只是顺便提醒他一声。是生是死,全都在他自己。” 韦念红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转告他的。” 第103章 耳目灵通 针对内廷的改革, 萧沅沅拟定了方案。 宫中内廷之事,主要为常侍省主管,又有长秋寺, 主管内廷及皇后宫中的事物。而今长秋寺形同虚设,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物, 索性直接裁撤掉,和常侍省合并,改叫内侍省, 主官设内侍监一名,少监两名,内侍四名。内侍省下, 保留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司, 其余皆裁撤。各司分别设令丞一名,少丞两名。闲杂人等, 一律归入内坊司各宫办织作、金银漆器等作坊。年纪大的宫女, 悉放出宫,愿意婚嫁的, 由官媒配给婚嫁。方案拟定后,赵贞也看过,又拿给太后过目。 太后点头,这件事,便交给萧沅沅去施行。 在这个过程中, 萧沅沅初预后宫人事。 几名看管薪炭柴火的太监,被查出贪污, 虚报数目,盗卖薪炭。萧沅沅当即将这几人革职,打五十板, 罚去做苦役。凡是有贪污、偷盗,怠慢公事,一律严惩,概不容情。 萧云懿回回找她问话,见她不论大小事,皆清楚明白,将这后宫料理的井井有条,索性将内廷的事,都交给她。 那个叫毓珠的宫女,萧沅沅向太后求了情,放她出了宫。 临走之前,她来向萧沅沅叩头谢恩。 萧沅沅没有见她,只是赏赐了她一些盘缠,让太监送她出宫。 陈平王妃入宫来,萧沅沅正闭了眼,靠在榻上休息。她这段日子,又有了身孕,吐的厉害,又没食欲,整日昏昏欲睡。丽娘道:“你可真是有福气,这么快就又有了。” 萧沅沅无奈地苦笑:“这算什么福气。” 丽娘道:“你们有孩子,说明皇上喜欢你,你跟皇上感情好。自然是福气。要不然,他怎么不跟别人有孩子,偏偏只跟你有孩子。” 丽娘笑容可掬,满脸羡慕:“皇上对你一心一意呢。别的皇上都是三妻四妾,后宫妃嫔无数,只有咱们皇上,忠贞不二,心眼里只有你。你可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萧沅沅听到这种话,只觉得有些荒唐,但也并不辩驳。 房中无人,萧沅沅故意同她亲昵打趣:“你这么喜欢皇上,要不我跟你换一换?我将皇上让给你,你将你的陈平王让给我吧。” 丽娘顿时红了脸:“这怎么好开玩笑的。” 萧沅沅促狭地笑:“怎么,你不舍得呢?你以前不是还说,要跟我共侍一夫么?竟是说假话呢。” 丽娘笑容中带着羞涩,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跟你不分彼此,是你和皇上不愿意么。哎呀,你不要取笑我。” 萧沅沅非要逗她:“我愿意,皇上也愿意,就看你的意思了。” 丽娘囧的手足无措,连耳朵都通红了:“你胡说,你老说这种坏话作弄人,我告诉皇上去!” 萧沅沅笑,拉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了,我逗你的,你还真着急了?” 丽娘低了头,抿嘴笑。 萧沅沅笑说道:“瞧你这么舍不得,必定是对他动了真心。他待你好不好?” 丽娘神情透着欢喜,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分明的兴奋:“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些冷冷的,不大爱同我亲近,也不爱同我说话。晚上总一个人睡在书房里,也不回房睡。这一年多,我都挺害怕他的。可他性子很好,温柔和气,处处照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喜欢他。” 萧沅沅听得出了神,脸上带着恍惚的笑。 丽娘天真娇憨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他不怎么理我么?感觉他不喜欢我,可是他又对我很好。我心里糊涂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让我主动一点。心里想什么,直接告诉他,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让我直接问他。我按你说的做了。” 萧沅沅道:“结果怎么样?” 丽娘道:“就几个月前,我主动请他到我房里来说话,亲口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理我。” 萧沅沅好奇问道:“然后呢?” 丽娘道:“他没有说缘故,只是说对不起,然后当天晚上,便留下来陪我了。”她边说边红了耳朵,面带羞涩,有些极害臊的样子。 萧沅沅心里有些失落落的,面上仍维持着笑容。她替她高兴,又有些难过。 萧沅沅道:“他吻你了?” 丽娘点头。 萧沅沅问道:“那你们做了?” 丽娘道:“做什么?” 萧沅沅:“你别装傻,你知道我的意思。” 丽娘羞得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萧沅沅看她这样,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你出嫁前,嬷嬷没有教过你男女之事吗?什么算不算,他硬没硬你摸不着?他有没有将他的家伙事捅进去,干没干你不知道?” 丽娘顿时脸更红了,感觉她这个千金小姐出身的人,说话有些放荡粗鄙。 萧沅沅笑:“那就是有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扭扭捏捏做什么。” 丽娘窘道:“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你不要跟别人说。” 萧沅沅自觉没趣道:“这种事跟别人说什么,我不过同你说。” 她低了眼,忽然又抬头,好奇地问道:“他怎么样?” 丽娘说:“什么怎么样?” 萧沅沅道:“自然是床上。” 第108章 丽娘羞臊不已,笑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当时心跳的很快,像是要晕过去了一样。然后就什么都由着他了。结果我不小心流了尿,褥子弄湿了一大块。你说我是怎么了。他每次一碰我,我就想撒尿。” 萧沅沅冷着脸说:“那不是尿。” 丽娘好奇道:“那是什么?” 萧沅沅回道:“那是你浪的。” 丽娘被她说的很窘,红了脸接不上话。 丽娘觉得被她探听了这种羞人的隐私,很是不好意思,于是反过来要来探听她:“你也会那样吗?” 萧沅沅道:“哪样?” 丽娘说:“就是弄湿褥子。” 萧沅沅一本正经道:“正常人都不那样,只有你那么浪。兴许是有什么病吧,或许该看看太医。” 丽娘被她说的面红耳赤,有些抬不起头。 萧沅沅看她这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假装身体不适,打发她走了。 一下午,萧沅沅只感觉身体里**熊熊,躺在那辗转反侧。 她在房中,煎熬了半日,左等右等也不见赵贞回来。她起了身,前往太华殿去寻。赵贞正在一边批阅着奏疏,一边听大臣回话。 萧沅沅压抑着躁动的心,默默在一旁等待。 赵贞看见她,抬起头,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庞上透出意外神色:“怎么了?” 萧沅沅不言语。 赵贞示意大臣退下。 萧沅沅有看了一眼赵贞身边的侍从,示意他们关上殿门,退出去。 等到大殿中人都消失,她这才默不作声走到赵贞面前,将他按坐在龙椅上。 赵贞惊讶了一瞬,很快就察觉出了她的意图。他乖乖地坐好,望着她笑,不解道:“怎么了?” 萧沅沅跨坐在他腰上,解开自己的衣襟,双手搂着他肩,嘴唇递上去吻他。 赵贞阻止道:“你等一下。”然而话没有说完,就被她炙热的嘴唇堵住了。 赵贞笑了,没再继续说,只是回手搂抱着她。 她拉着他的手,示意他帮自己脱去衣物。 赵贞搂着她,面带笑意,柔声哄道:“乖,这里不合适。等一会我回去了,回去了就给你。你等我一个时辰。” 萧沅沅闭着眼:“一个时辰也等不得,我现在就要。” 赵贞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腰,抱着她跨坐在自己腰间。 赵意一直在帘后,隐约听见动静不好,连忙出来。却正正好瞧见这一幕。两人衣衫不整,身体相抱,正炙热无声的亲吻着。 赵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背过身去。 赵意默默退回了帷幕后。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时而夹杂着男女压抑的喘息。赵意默默地在帘后,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欢愉之声才渐渐消失。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砖石地面上。有侍女进殿来添茶,赵意确定,皇后已经离去了,这才从帘后走了出来。 赵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襟危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奏疏,宫人侍立左右。 赵意皱了眉,道:“皇兄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赵意头也不抬地说道:“失礼的人是你吧?躲在别人背后偷听,很有趣吗?你听得可还满意?” 赵意道:“我没有偷听,实在是无处回避。” 赵贞道:“你既然在帘后,就该出声,躲了这么久才出来,是什么意思。” 赵意道:“我怎敢扰了你们二位的兴致。” 赵贞笑着说道:“你看到她方才的样子,你现在还觉得,她心里有你吗?” 赵意不解道:“皇兄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从未这样想。” 赵贞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这几年,你虽然从未和她私下相处,可她对你的关心可半分不少。你们俩,通过陈平王妃,传递言语信物。她又是送你笔墨纸砚,又是送你字画书帖。她是不是还借陈平王妃之手,送了你一副快雪时晴帖?上个月你卧病,她又是派御医,又是赐药。你心里大概挺得意吧?你得不到她的人,却能得到她的心,你们两个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吧。” 赵意沉默半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皇后她没有这个意思,我也没有。” 赵贞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你看见了,方才是她主动的。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 强迫过她嫁给我,也从来没有强迫过她跟我欢好。你相信她心里爱着你,身体却迫不及待地想同我亲热吗?” 赵意道:“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赵贞耳目灵通,实在出乎赵意的想象。 他知道,赵贞这是在警告、提醒他。回到府中,赵意找到这些年,皇后赠送给他的那些书纸字画,默默地扔进了火盆焚毁。唯独那幅快雪时晴帖,他看了许久,心中不舍,最终还是放了回去,只拿出那幅赝品,当做真品,投进火中。丽娘不解其意,劝阻他:“这是你最喜欢的书画,你把它烧了做什么?”赵意披着外衣,坐在火盆边,只是不言语。 他将几支狼毫笔也丢进火里。 丽娘伸手忙要去捡,险些灼伤了手。 丽娘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意不解释,只是提醒她:“你以后少进宫,不要再到皇后面前说我的话,也不要跟我提起她。” 丽娘见他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冷漠,心下忐忑,只得点头答应。 赵贞得知此事,心里总算是畅快了不少。 他当真连快雪时晴帖都烧了?赵贞心里有些心疼可惜。然而想到那东西放在陈平王府中,他心中就更加恼怒。于其想起来就生气,不如烧了就烧了吧。什么了不起的物事,值得稀罕。 第104章 你的心 在萧沅沅面前, 赵贞并不流露任何情绪,丝毫不提及此事。 这天,萧沅沅拉着虎头, 在园中赏花,听宫人说起:“皇上最近对陈平王很不满。”萧沅沅询问缘故, 宫人说:“奴婢们也不清楚,似乎是王妃入宫那日,陈平王也进了宫, 当时在太华殿陪皇上议事。” 萧沅沅纳闷道:“那天陈平王也入宫了?” 宫人道:“娘娘不记得?那天下午,娘娘不是那天跟陈平王,还有皇上, 关起门来说话了吗?” 萧沅沅心里一咯噔, 顿时浑身古怪起来。 宫人道:“那天娘娘走后,皇上似乎和陈平王说了什么。听殿外当值的奴婢说, 皇上好像是训斥警告了陈平王。好像也提了娘娘, 说陈平王和娘娘走的太近,私下传递信物。陈平王回府, 当天就烧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幅王羲之的字,叫什么,快雪时晴帖。皇上好像就是为那幅字生气。” 萧沅沅听完,心中更慌,赵贞何时知道那幅字的? 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想起, 陈平王妃,也很久不入宫了。 这个消息, 让萧沅沅感觉万分沮丧。 这一整日,萧沅沅都感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赵贞这段时间很忙, 几乎每天都要很晚才休息。萧沅沅吩咐人,准备了他爱吃的夜宵,安排好洗澡水。晚些,赵贞回了房来,一身风露。 萧沅沅看书看的打盹,听见他的脚步声,连忙下床,走上前去替他解衣。 赵贞见她脸红扑扑的,伸手摸了摸,关切道:“怎么不舒服么?” 萧沅沅摇头。 赵贞道:“你身子不舒服,太晚了就早些睡,不必等我。” 萧沅沅笑而不答,问道:“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赵贞道:“太晚了,不吃了,洗洗睡觉吧。” 赵贞执着她的手,一道往床前去坐下,说了几句话。侍女进来,伺候他沐浴。萧沅沅陪着他洗完,上床躺下。赵贞搂着她在怀,解衣拥吻。 萧沅沅望着他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赵贞道:“我生什么气?” 萧沅沅道:“我赠给陈平王的那幅快雪时晴帖。” 赵贞目光黯了黯,反问道:“你说呢?” 萧沅沅问:“你明明生气,为什么不问我?你问我,我可以给你解释的。” 赵贞如猛虎野兽俯视着她:“我若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信不信?你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甚至你跟曹沛,还有那个叫韦念红的歌姬,还有你跟平南公主,跟太后说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萧沅沅听到这话,大是受挫。 她自以为这一世很聪明,掩藏的很好,没想到在赵贞眼里,她不过是透明的。 萧沅沅沉默半晌,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赵贞道:“你自然不敢。” 萧沅沅道:“你既然知道,你不生气吗?” 赵贞道:“我生气,我都要被气死了。你竟然还敢念念不忘旧情,可我不恨你,我原谅你。因为你是个女人。你没有权力,只是我的附属,你的这些把戏,伤不到我。你的那些阿猫阿狗,也伤不到我。” 第109章 他注视着她的脸,眼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不论你爱着谁,或是心里怎么想,你都逃不出我的掌心。今生你还是要费尽心思地取悦我,在床上讨我欢心。这样想是不是也挺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抚摸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低了头去亲吻她肚皮。 “你身上每一寸骨头,每一块皮和肉都是我的,肚子里怀的也是我的种。” 她伸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起来。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黝黑深邃,睫毛浓长,双眼极美,鼻梁和嘴唇看着更美,额头和下颌骨,亦是描述不出的好看。这张脸,从皮肉到骨骼,都生的无可挑剔。 他神情透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和不甘,莫名显出几分少年气。 萧沅沅承认,她对他,有生理的欲望。 如果真的厌恶一个男人,是没有办法同他接吻,和他床笫交欢,生儿育女的。或许是因为,这几年,赵贞待她足够体贴,两人没有发生什么矛盾。又或许是因为,他这张脸,和这具身体,是她真真切切,曾经深深地迷恋渴慕过的。他们朝夕相处,日夜同床共枕,唇舌交缠,肌肤相贴。 人的心到底不是石头。 她甚至有时,还有那么一点儿爱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下贱,但很快又想通了。她时常会在床上,对男人产生爱意。睡了一觉,下了床之后,或者过一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情,那爱意便消失了。这很正常,人心总是爱变的。若是连一点点爱也没有,这夫妻是做不下去的。 她张嘴,吻了吻他额头,然后是脸颊,鼻子,最后含住他嘴唇。 她一边吻他,一边手轻轻抚摸他粗粝的下颌。 赵贞显然并不需要她的解释,他只需要她。 赵贞说:“你爱不爱我?” 他在床上,极尽兴时,总是爱问这个问题。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得到爱的人,迫切地渴望答复。她起初只是笑而不语,后来想通了,也就坦然地回答他,说:“爱。”赵贞听了这话很满足。他如释重负地亲吻她,而后将她搂到自己怀中,用自己修长的四肢将她钳制住,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 他有时候,会问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关于男人,关于床事。他问她:“我好不好?”她说:“好。”他笑着追问她:“有多好?”她喜欢做这件事,却不喜欢说,感觉很奇怪,他却定要逼她说,让她描述。 他以前没有这样的毛病,而今却常常这样。她逃避,不肯说,他又问她:“我好,还是别的男人更好?” 她被逼的没了办法,只能红赤着脸,搂着他,说:“你好。” 他亲吻着她的脸,追问道:“好在哪里?”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他身下,口中说道:“哪里都好,喜欢。” 赵贞说:“喜欢什么?” 她轻声说:“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额头和下巴,喜欢你的舌头和嘴巴。喜欢你的手,你的腿,你的背,你的腰,你的膝盖和脚,还有你的……” 赵贞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什么?” 她笑了笑,抬头望着他漆黑漂亮的眼眸,故意说:“还有你最软,又最硬的东西。” 赵贞说:“我最软,又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你猜。” 赵贞说:“我猜不着。” 她伸手轻轻按着他胸膛,心脏的位置:“这里,你的心。” 赵贞会心一笑。 “我也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和你的嘴。” 赵贞重复着她的话:“你的额头和下巴。你的手和你的脚,你的腿和你的膝盖,还有你的腰和臀。还有你最冷,又最热的地方。” 她反问他:“我最冷,又最热的地方是哪里?” 他一样模仿她的举动,手探入她怀中:“也是这里,你的心。” 她注视着他,许久不语,他亦望着她的脸,目光凝然不动。 陈平王的疏远,让萧沅沅觉得很失望。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赵贞的缘故,然而对于陈平王的反应,她还是感到心凉。 她躺在赵贞怀里,说:“其实我知道,你比他待我好,比他心里更有我。”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一半是为了打消赵贞的猜忌,一半倒也是发自肺腑。“他会盼着我死,而且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你和我是夫妻,就算再生气吵架,你不会盼着我死。我真死了,你兴许还会有几分伤心。” 赵贞道:“你说这话,还算你没有昏了头。” 两人闭着眼闲聊,黑暗中诉说着心事。 赵贞说:“你信不信,我比你更明白你的心意。” 萧沅沅枕在他胳膊上:“我信。” 赵贞问:“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当初对你不好吗?” 萧沅沅道:“有好,也有不好。” 赵贞说:“有好,也有不好,可你只记仇不记恩。” 萧沅沅说:“我都记得。只是有些东西,就算记得再深,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贞说:“我从来没有真心想让你死。但凡我还活着,我都会护着你性命。其实这世上,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人是我。我活着,你才能活。我要是死了,你也只能跟着死。可你居然这么傻,竟然盼着我死。” 萧沅沅道:“我从来都不信你会杀我,我知道你不会。我也知道就算我做了再大的错事,你也一定会保全我的家人,不会让他们受牵连。我也没有想让你死,我希望你活着。可你看起来没有多少时日了。你病成那个样子,大家都知道你活不久。你身边那些人,个个也都心怀叵测。我没有孩子依傍,自然得早做打算。” 赵贞默然半晌:“那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萧沅沅道:“我相信也没用,我前世一直都相信。我相信你是个好皇帝,我相信你对我有感情。可信又如何?你自顾不暇。你连你自己的亲儿子都保护不了,你死了我又能依靠谁去呢。” 赵贞道:“你放心,这一世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赵贞说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萧沅沅不好揣测。她相信赵贞说的不全是假话,就像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一样。假里掺着真,真里掺着假。究竟能有几分真,恐怕自己也不敢保证。然而半真半假的话说多了,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第105章 乾坤 接下来这几年, 是赵贞人生的辉煌时刻,也是太后萧云懿人生的辉煌时刻。 母子齐心协力,改革内政, 一切有条不紊。 整个魏国看起来非常平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杀戮, 也没有激烈的政治斗争。宫中的这两位主子,魏国的两位实际掌权者,相处十分融洽。从后宫到前朝, 一切平稳有序。 这看起来,似乎太平常了,少了点惊心动魄, 波谲云诡, 或者阴谋阳谋。然而这正是政治清明的体现。真正高明的政治家,本就无所谓什么阴谋诡计, 明算暗算。除非必要, 也绝不愿随意掀起争斗,或使用武力。正是那句,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和,是做一切事业的基础。只有政局稳定,国家和平,百姓才能够安居乐业, 国力才能日渐强盛。此时的北边,燕国人和鬼方正连年交战, 东边的齐国,正陷入储位之争。而西边的秦国则自恃强大,安于守成, 魏国则占据天时地利,在改革的催动下渐渐崛起。 赵贞哪怕是前世,明知和萧云懿有杀父杀母之仇,仍选择了和解,正是因为如此。 他的目光胸怀,从来都不在一个小小的魏国,而在于北方中原,甚至是长江以南。他想做个一统天下的雄主。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均田地,让流民百姓,有田可耕有地可种。 薄赋税,轻徭役,让百姓能够安于田地,不受饥饿寒冻之苦,不用四处流窜乞食。 严律令,颁布完善的法典,让所有人,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都必须依律行事。 定赏罚,让有功者得赏,有过者得罚。 整顿吏治,选拔人才,让朝廷有人才可用。 这些事,说来简单,史书上写的清楚明白,历来英明的帝王,也都是如此。然而做起来,却绝不是想象的那样容易。要勤勉,要克制自己的私欲,私心,要克服自己的偏见,要时刻保持理性、公正。要有舍我其谁的魄力,拍板定案的果决,还要有敢于承担任何责任和后果的勇气。 萧云懿显然是个心胸极开阔,野心很大,且极优秀的政治家,赵贞和她有着同样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景泰五年,朝廷颁布均田令,计口授田。 这里的田,指的是露田,其实就是无主的荒地。赵贞登基前,魏国经历了多年的动乱,造成了许多田地荒芜。均田的设想,最先乃是由中书令李谡上疏提出。李谡上奏疏,建议朝廷以户为单位,将这些荒地分给百姓耕种,由百姓自行开垦。 太后看了奏疏,十分赞赏,当即采纳了建议。然而最初,这封奏疏并未引起什么风波,因为,均田之事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提了。朝廷将田地分给百姓去耕种,让他们去开垦,问题是,谁愿意去呢?荒地一直荒在那里,这种事,各州郡早就有倡导,但始终没有百姓愿意去开垦。 第110章 官员们都知道原因所在,李谡的奏疏中,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太后思量片刻,直接道:“那就将这些田地分给他们,让百姓自己去开垦。耕作满一定的年限后,便归开垦的人所有,官府发给他们地契。” 这话一出,太后身边的大臣们个个都震惊。 有人出言反对,称此举会动摇朝廷的根基。 太后直接驳了回去:“朝廷的根基,若是因为这几块荒地就轻易给动摇了,那也算不得什么朝廷。我意已决,你们尽快起草方案吧。” 太后将这件事交给李谡,让他负责。 很快,这事就在朝廷里闹的沸沸扬扬。 许多人反对,但李谡,还有一些太后的信臣,坚决支持。反对的声音到底是抵不过太后的坚决强势,有人又去撺掇赵贞,想让赵贞去反对。然而赵贞和太后,在政治理想,和政治观点上,是十分一致的。赵贞不但支持,而且积极参与此事,很快就和太后统一了战线,母子二人,日日在太和殿,针对均田之事,召集李谡等大臣商议。 太后拿着中书台拟定的方案,看了一遍,问道:“为何只有男子能获得授田?女子为何没有?” 李谡解释说:“女子体力弱,大多从事桑麻织作等事,无法从事田间耕种,因此未计入授田。” 太后道:“女子虽大多从事桑麻织作,可也有不少在田间劳作。若是是家里没有男人,比方一个家里只有寡母,带着女儿,或是一个女子,她丈夫待她不好,将她赶出门,难不成就没有她们的田地了?那叫她们如何生活?只要授给她 们田地,不论她们种些什么,哪怕只随意撒些种子,也总能有一些收获。何况越是这样的女子,越是勤恳吃得苦,田间劳作不比男人差。这一条不好,不论男女,已婚未婚,只要年满十六岁,均可获得授田。女子守寡,只要她向官府去申请,也要分给她们田地。女子体力较弱,可以少分一些,男子以四十亩为限,女子就以二十亩为限,以免耕种不及撂荒。田地有休耕,实际授田数按休耕周期,授以倍田,同时再授给他们桑田。凡所授之田,禁止买卖,年老或身死之后,需还给官府。防止世家大族趁机兼并土地。其子女若需要田地,重新向官府领取授田。让那些小田主们,也能授田。家里有奴婢和耕牛的,按奴婢和耕牛数计算。” 关于给奴婢和耕牛授田这条,也引起了争议。 大臣杨思效不太赞同:“这些田地是授给百姓的,若是有奴婢和耕牛的人,也能过得授田,岂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也能授田?这样一来,田地不还是到了那些大族手中?那些大族不从事耕种,他们奴仆众多,他们占有了田地,百姓岂能有田地?” 李谡倒支持太后的提议:“大族名下,多是佃户在耕种。授给有奴仆的小田主,不授给佃户。佃户能以百姓的身份获得田地,自然不会再依附大族。” 萧云懿道:“小田主们,虽然家中有奴仆,大多也是要从事田地间劳作的,只是境况比没有田地的人稍好些罢了。可以给他们授田。那些大族本就占的有田地,要想从他们手里把田夺回来,恐怕会得罪的人太多,正好给他们手中既有的田地合法,免得他们生事。只要那些佃户都不再为他们耕种,就够他们伤神的了。虽然是改革,也不能树敌太多。让那些中小田主、贵族们都能获益,更有利于均田之策的施行。再好的政策,若是施行不下去,那也是无用的。” 太后讲话总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有条不紊,一开口,三两句就定了乾坤。 针对均田方案,太后自然有主意和想法,即便前世,赵贞也只有在一旁学习恭听的。这一世,虽然他已心智成熟,但并不去和太后争夺所谓的话语权。太后在此事上,表现的较为激进,朝中有人不满。赵贞则态度温和地替太后挡下了反对的声音,耐心地安抚,劝说,许诺,保证。 “太后均田一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实是定国安邦的大计,绝不是为了拿刀子砍自己人。而今西边的强秦,还有燕、齐等国都虎视眈眈,若不这样做,如何能增加赋税,抵御外敌。”只要一说外敌威胁,大臣们也都没了话,不支持也要支持。 如此,母子二人合作下,均田令很快颁布。 在此之前,普通平民,无权占有土地。这些土地都被世家大族或地方豪强所圈占,普通百姓若无土地,只能依附这些士族豪强,为士族豪强耕种,成为世家的佃户或僮客。而士族的土地是无需缴纳税赋的。这造成的后果,就是土地和人口,都被士族豪强所掌控,朝廷收不上赋税,也征不到兵员、徭役。而士族豪强既占有了土地财富,又控制了人口和兵员,朝廷只能被其左右。 均田令颁布后,许多原先依附世家大族的平民,纷纷离开所依附的豪强,去官府领取授田。 均田令颁布的次年,朝廷的赋税就大大增加了。均田所授之田,也是需要缴税的。但税额不高,对平民来说,宁愿种自己的地,缴纳赋税,也比给贵族当佃户要强得多,至少不用交租。 为了鼓励平民开垦荒地,朝廷又一再颁布诏令,降低赋税。 如此,赋税比例小了,百姓的负担变小了,朝廷的赋税收入却反而增加。 景泰八年,均田制,已经实行的非常顺利。有一些小的阻碍,也被顺利解决。魏国境内无主的土地,都已被开垦的差不多了。这三年,刚好又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朝廷收缴上来的赋税连续三年大幅增加,国库十分充盈。而各州郡,也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之景。土地得到了开垦,流民数量减少,百姓丰衣足食。 萧云懿和赵贞,时常会到各州郡去巡视,眼见荒地变农田,境内已很少见到饿死的百姓。 他们微服来到田间,太后见到一片稻田,庄稼生长的极好,一根杂草也没有,稻子比周围的稻田长势好的多,询问附近的百姓,被告知:“这地是马寡妇种的,她的地,向来庄稼长得好。” 太后疑心是马寡妇分得了肥沃的土地,特意叫了其来询问,马寡妇回答说:“哪有什么肥沃的土地,都是我精心拿草木灰洒,拿粪水灌溉,三伏天还在田间除草才换来的。” 太后听了很是感慨,便对左右说道:“都说女子田间耕种下力,不如男子。可她一个寡妇,家中没有男人帮忙,种的地却比男人都好,谁说女人就体弱,种不好地了?” 众大臣面有惭色,纷纷道:“太后说的是。” 第106章 习惯(修文) 由均田开始, 改革延伸到朝廷吏治上。 通过察举选任官僚,士族通过衣带相勾连,极易滋生腐败, 太后和赵贞通过商议,一致决定设置吏考, 对于朝廷部分职位,通过考试的方式任命。太后亲自命题,阅卷把关。赵贞又以修撰前朝史书的名义, 组织了一次单独的考试,最后选录了两百余名优秀的士子,将他们集中安置在翰林寺。赵贞对自己选出来的这些人, 十分看重, 时常前往翰林寺询问他们编撰的情况,与之对谈, 详细考察这些人的真才实学, 等朝廷的职位有了空缺,便将他们安排前去就任。 对于农技、水利方面的人才, 太后也十分看重,公开征召,允许州郡举荐,并授予他们官职,组织编写农书, 免费印发给农户。又在乡里间广泛地开办官学,不限出身名籍, 男女幼童,皆可入学。由官府出资聘请人教授,学童只需要自备口粮。官府还安排人趁着农闲时, 到乡间教百姓识字,给他们讲解农书。修道路,建驿站,通水利,朝廷的开支,几乎都是花在这些事情上。与此同时,赵贞和太后的日常生活可谓十分节俭。日常餐食,每顿不多四五样,衣裳仪制也尽可能地简省,不兴繁复的图案和纹样。 宫廷的喜好,常常流传,成为民间的潮流。上行下效,官员们也都普遍崇尚节俭,不敢太过张扬。有官员生活奢侈,被太后知道,立刻就会叫过去问话。太后也不生气,只是委婉地提醒暗示,语重心长,细讲一番道理。群臣熟悉太后为人,无人敢冒犯其权威,纷纷收敛起来。 不论是均土地,还是小规模地通过考试来选拔人才,萧云懿和赵贞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非常清晰的。在这场改革中,要削弱豪门及世家大族的力量。这些贵族权力太大,占据了整个国家的大多数的人口、政治和经济资源,必须需得打压限制。同时要尽可能提高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的地位。 萧云懿和赵贞都敏锐察觉到,在整个北方中原,世家大族掌控的资源虽然最多,但却越来越腐朽,而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正渐渐崛起,且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这些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有着强烈的政治诉求,极度渴望上升。改革因此就应运而生。实际上,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正是这场改革的最大受益者和支持者。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极富远见,并且相当正确的。 均田的改革,使得大量田亩得到了开垦,朝廷掌控的税收和人口得到了大幅度增加。整顿吏治,则使得朝廷上下风气为之一清。罢免庸蠹,选贤任能,萧云懿和赵贞,通过这一系列的举措,积攒了威望,获得了朝野拥戴,完全掌握了统治权力。 第111章 太后此时,身体已大不如前,朝政之事,大都交给赵贞,由他自己决断。赵贞则趁机培植亲信,同时开展了军事上的举措。原本朝廷的军事力量,依靠的是各地方都护、将军。这些都护将军,既是一地行政长官,也独立地拥有领兵之权。赵贞为了将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方面极力拉拢这些都护将军,另一面,扩充御林和禁卫军。他几乎每隔数日,都要亲自去校场练兵,率领领士们前往猎场狩猎。禁卫军中的将领,几乎都是他的亲信。他又利用巡幸的机会,亲自从各地挑选精锐,组成了一支独立的军队,严加训练,自己亲自率领。 对赵贞来说,一切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无非是重复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此刻,他骑在马上,巡视着自己的军队。侍从递来一封宫中传来的密报。 赵贞不用看,就知道这封密报的内容。 太后病重,召他回宫,原因他也知道,御史丁裎在太后面前,说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话。 赵贞也知道那些不利的话,具体是什么。也无非就是那些,说他的翅膀硬了,说他培植亲信,拉拢军中将领,说他跟太后不是一条心,说他对太后怀恨,将来会报复萧家。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这样的话,赵贞从小就听多了。一旦母子间发生了任何利益冲突,便会有人在太后耳边说。太后生了疑心,便有废掉他,另立新君的想法。这样的事,在赵贞记忆里,发生了不下五次。虽然,最终还是回归到母慈子孝,太后也并没有真的废掉他。然而对亲临此局的赵贞来说,每经历一次,都是精神和**的双重折磨。自幼疼爱关怀他,相依为命的养母,骤然向他举起了屠刀。赵贞要面对她骤然突变的脸色和声色俱厉的质问,以及刻薄冷漠的言语。他毛骨悚然,恐惧万分,只能一遍一遍抱着她的腿哭泣,不断诉说自己的忠诚,试图唤醒太后心中潜藏的那一点母子亲情,以挽留自己岌岌可危的性命。 总是这样。 等事情过去,她又恢复了慈母的形象,给他洗手做羹汤。她亲手下厨做他童年最爱吃的肉饼和蛋羹,那是宫中膳房做不出来的味道,只有她亲手做的,才最合他心意。冷了催促他加衣,热了给他送冰饮绿豆汤,病了给他喂汤喂药。赵贞总是因为她事后的一点母爱,忘记她的狠毒,然后又在下一次,她将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信念崩塌,心灰意冷。如此反反复复,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赵贞怀疑,自己是有一点精神病的。 尤其是,此刻想起前世,和太后的关系,又想起皇后的所作所为。他们姑侄俩都一样,对他极尽所能地利用。需要他的时候,便对他笑脸相迎亲昵不已,装出爱他的样子,不需要他之时,便对他弃如敝履,恨不得他死。可他总是不甘心,心中总幻想她们对自己有爱,好了伤疤忘了疼,然后轻易原谅。他无法接受自己是不被爱的,因此只能欺骗自己,容忍她们一次一次地反复作践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他知道自己本质上,是离不开这个人。 离不开,而她们的性子,又都强横,总要和他鱼死网破,他因此只能退让。 赵贞骑在马上,想着心事。 侍从提醒他:“太后急召皇上回京,病重是假,恐怕有别的目的。” 赵贞道:“想又是有人在太后耳根子处说了什么。” 侍从道:“太后这些年,一直不信任皇上,屡屡有废立之意。若真到了那个地步,皇上得早做打算。”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朝中有不少人,包括赵贞和太后身边的亲信,都认为他们母子俩,早晚会刀兵相见,然而赵贞此刻并不焦急。他清楚他和太后之间的平衡,是很难打破的。他还知道,太后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五年,她就会病故,离开人世。想到这件事,赵贞不免有些伤感。 赵贞重复着自己前世虚情假意的言辞:“太后断不至于此的。先回京再说吧。” 当夜,豫州都护朱权在军府中设宴,替皇帝践行。 酒宴间,朱权主动提起:“臣有一妹,年方十七。臣不才,想与陛下结为姻亲,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贞笑着摇手:“将军的美意我心领了,这件事不可再提。” 朱权前些日子,已经多次暗示赵贞,想将妹妹嫁给他。今日终于趁着酒宴,亲自开了口。赵贞而今见了女人,只跟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哪里敢有想法,当即拒绝道:“皇后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若敢娶令妹,她必定把太和殿都要掀翻。” 边说边笑着举起酒杯:“咱们还是喝酒吧。今日不谈私事。” 朱权笑:“天子岂可只一妻?我看陛下无需多虑。陛下如此在意皇后的态度,无非是因为太后。只是天子娶妃纳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皇上愿意,太后也不会反对的。” 朱权说着,唤了其妹子出来。好个娇滴滴的美人,朱唇皓齿,肤白胜雪,像只小羊羔似的,乖乖地向赵贞行礼,又跪在席间,替他斟酒。朱权 大手一挥说:“陛下瞧她如何?若是喜欢,今夜就让她侍奉。待生米做成熟饭,再带她回宫,皇后纵然是不情愿,也说不出什么。” 赵贞拾起酒杯,翻手轻轻将其中的酒液倾在了席案前:“非是朕不解风情,不肯饮这杯酒。朕与皇后,结发为夫妻。成婚之时朕许诺过她,不再亲近别的女子,男子汉大丈夫当一言九鼎,朕岂能言而无信。” 他态度如此,朱权也惊了,不再勉强,挥挥手,示意美人退下,面上笑道:“没想到,陛下竟还有这般痴情,当真世间罕有。想来皇后娘娘必是天姿国色,非是寻常庸脂俗粉所能比。臣唐突了,如陛下这般,重情重义,方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男子。” 赵贞笑:“这话说的好,咱们干杯。” 饮了几杯酒,朱权喝醉了,扯开话匣子:“不瞒陛下说,臣家中,也有悍妻。平日里,但凡臣想纳妾,或是亲近侍女,她便大发雷霆,摔杯子砸碗,对着臣痛骂。这女人,说来奇怪。你说她肩不能挑背不能扛,浑身力气还不如一头小牛犊子,站在你面前,还矮半个,我单手就能将她扛起来,再将她扔出一丈远。可我这不知怎么,见了她就打怵,一听她吼,我腿肚子就哆嗦。我还直当我如此,没想到皇帝陛下也如此,而且陛下比我怕的还厉害。看来我也不算什么。” 赵贞听的好笑:“谁说朕畏惧皇后?皇后贤良淑德,温柔和顺,朕同她是两情相悦,琴瑟和谐,岂能说是畏妻?” 朱权道:“陛下说的在理,可惜臣没有这样好的福气。臣先前早就听闻陛下和皇后是一对神仙佳偶,陛下是天纵英才,皇后是天人之姿,臣还不信,今日见着陛下,臣才算是真信了。” 这通马屁拍的赵贞极满意,回程的路上想起,都还意犹未尽。行军休整时,众人陪侍着一圈进酒食,赵贞询问身旁的近侍:“你跟朕说说,宫外都是怎么传说朕和皇后的?神仙佳偶,天纵英才?” 他亲信的侍卫李衷笑道:“陛下头一次听说?宫外对陛下和皇后娘娘说的神乎其神,都说娘娘的美貌举世无双,是天女下凡,说陛下才如宋玉貌似潘安,与皇后是神仙眷侣。” 赵贞听的心里极舒服,面上还假装不以为意:“说得怎恁俗。这世上但凡一个美貌的女子,都说是举世无双,天女下凡。但凡一个略平头正脸通晓诗书的男子,就说是才如宋玉貌似潘安,不知道的还当满大街都是潘安呢。” 李衷笑道:“正是,即便宋玉潘安本人,又岂能同陛下相比。” 赵意骑马在一旁,听得抿着嘴巴笑。 赵贞一行还未抵京,陈平王妃就突然动了胎气。早上萧沅沅刚起,对镜梳妆,就听闻宫人来报,说是陈平王妃要早产,已经叫了御医去。 萧沅沅顾不得许多,连忙请示过太后,出宫去了陈平王府上。 王妃的房中,丫鬟仆妇,已经围了一堆人,床的四周支起了帷帐。萧沅沅来到床前,丽娘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地 躺在床被间,见了她,有些疲惫地一笑。萧沅沅握着她手:“怎么回事?” 丽娘说:“一大早就出血,好像是要生了。” 萧沅沅道:“你现在痛吗?” 丽娘虚弱地摇摇头:“不痛,就是有点怕,心跳个不停,感觉头脑发晕,浑身没力气。” 萧沅沅安慰她:“你别怕。你这是吓的,没那么严重。你先吃点儿东西,攒够了力气才能生孩子。” 萧沅沅让人送上来牛乳粥,坐在床边,喂着她吃了,边仔细询问王妃现在的情况。御医只道:“王妃现在出血过多,而且胎儿脉息弱,若不立刻催产,母子都会有危险。” 萧沅沅道:“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 御医道:“王妃刚已服用了催产的汤剂,只是尚未见药效。臣适才想起,宫中陈太医,医术高明,擅长使用针灸,能为孕妇催产。只是他这段日子告了病,一直在家休养,怕是不好请。” 第112章 萧沅沅立刻吩咐宫人:“快马加鞭赶去,立刻将他带过来。叫上御林卫,抬也要把他抬过来。” 宫人立刻赶去,很快将陈太医请了过来。这老头年纪大了,病的下不来床,硬是被抬来,强撑着病体,给王妃施针。 萧沅沅全程守着,这针灸果然有效。施了针不过半个时辰,王妃便开始腹痛,一阵接一阵,稳婆便高兴地说这就是要生了。几个妇人不时地进入帷帐中,做着接生的准备。 因血流的太多,丽娘又怕血,被吓得失了血色,身子都软了,只当自己要死。萧沅沅在一旁,不慌不忙地陪她说话,鼓励半日,她才打消了紧张,打起精神来,配合着稳婆,用力使劲。到天黑时,房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清脆又响亮。 萧沅沅第一个抱过孩子,见是个男孩,不由地笑了。 正高兴着,那边稳婆又突然告诉她一个糟糕的消息:“孩子虽然生出来了,可孩子的胎盘一直未勉出,还在王妃的肚子里。” 稳婆只能将手伸进去,用手将王妃腹中的胎盘给剥出来。萧沅沅一边抱着婴儿,一边听着那帷帐中的惨叫声,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冷汗直冒。她生怕丽娘会出个什么意外。 陈平王随同赵贞外出狩猎,听说已经在回来的途中,距京城已不到两百里。萧沅沅早已让人去报信,赵意那边得到消息,即带少许随从,奔驰了一日一夜,快马加鞭赶回京。 赵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一直在骑马,连饭也没吃,水也不曾喝上一口,一进门,就冲进卧房。 萧沅沅正坐在房中,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在逗弄。 她一身绛红夹粉的裙衫,衣上金色团团,织着花纹,整个人看着容色鲜亮,光彩艳艳,又端庄持重。赵意不由地愣了一下,刚想问,她怎么在这里,立马又明白过来。 赵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是皇后,降临王府,他进门,理应先问候她的,然而总归开不了口,只觉见了她,处处都别扭。他没有言语,很快进了帘内,看望王妃。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赵贞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 她一进门,她便醒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赵意歉疚道:“怪我回来的迟了,对不住你。” 丽娘脸上并无责怪之意:“皇上也回京了吗?” 赵意道:“陛下还未抵京,估计明日才能到。我是听到报信,日夜兼程赶回的。你问这做什么?” 丽娘摇摇头,笑:“没什么。” 萧沅沅在帘外,听着他们夫妻二人对话,她知道,丽娘问皇上是否抵京那句,是替自己问的。 她心中有些酸涩。 赵贞在床前,同王妃说话,二人絮絮低语着。 “你去看一看孩子,它是个男孩儿呢。”丽娘说。 “不着急,回头有的是时间看。” “你还没吃饭么?” “不饿。” 室内静悄悄的,萧沅沅在帘外默然不语,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听他们对话。 丽娘说:“我昨日吓死了。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幸好有阿沅在。多亏她照应我,你要替我谢谢她。” 萧沅沅听的尴尬,有点儿起身想走。 王妃刚生产完,身体还衰弱,需得静养。萧沅沅刚想出去,将婴儿交给乳娘,赵意却出来了。 萧沅沅已经离开房中。 赵意跟上她的脚步,二人走着来到花园。 赵意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京中,多谢你照应她。” 萧沅沅道:“我们之间,既是妯娌,又是连襟,本就是自己人,何需说谢。” 她转而问道:“皇上何时抵京?” 赵意道:“估计明日。” “这一路,没出什么事吧?” 赵意道:“一切顺利,没出什么事。我们离京月余,太后身体可还好?” 萧沅沅道:“太后前些日子又犯了旧疾,眼下正将养着。” 赵意道:“我晚些入宫,去拜见她老人家。” 萧沅沅道:“皇上领兵在外,颇有人在太后耳边闲言碎语,太后恐怕会问你。 赵意道:“闲言碎语,无非就是那些。太后不会轻信的。” 萧沅沅道:“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 第107章 儿女 萧沅沅望着眼前景物, 此时天气晴朗,日光和煦,照着园中繁盛的花木。碧绿葱茏之中, 粉白的蔷薇泼泼洒洒地开着,花香扑鼻, 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萧沅沅难得同他一见,说几句话,想起他连自己赠送的礼物也都尽数烧毁, 还禁止丽娘进宫和她见面,不由道:“你现在心里应该很厌恶我吧。毕竟,我在你心中, 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觉得我是在算计你是吗?” 赵意道:“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表情告诉了我。” 萧沅沅道:“我想咱们之间, 虽然有嫌隙,却也不至于这般生分。你连王妃也不让她入宫, 是担心我利用她吗?” 赵意道:“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萧沅沅道:“什么?” 赵意道:“其实你一开始, 喜欢的便是皇兄,对吧?你当初找我只是因为和皇兄吵了架, 在赌气。其实你并不真的对我有意。是我糊涂,竟然不知分寸,误插到你们中间。” 萧沅沅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世上事,终有定数吗?两个人若是没缘分, 纵然轮回十世,也还是没有缘分。” 赵意道:“看来我猜的没错。” 萧沅沅道:“陈平王, 我了解你比你了解我更多。我自始至终都对你怀着好意,所作所为,发自肺腑, 我从不想跟你成为敌人,也不想如此难堪。可你总是拒绝我,让我难堪。我对你百般讨好,可你对我没有半分的诚意和信任。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过于冷酷残忍了吗?我本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可你三番五次推开我。” 赵意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付出。当初本就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有厌恶你,也并非你想的那样,胡乱猜疑。实在是我心中有愧,无颜面对你,更不想因为过去的事情引得皇兄生气,损了你们夫妻感情。” 萧沅沅道:“你这样说,就当是我多心了。” 赵意道:“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萧沅沅道:“什么?” 赵意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厌恶你,觉得你在算计我?你应该知道我疏远你,不让王妃进宫都是皇兄的意思,我也是不得已。还有,你说的三番五次,我们之间,有三番五次吗?” 萧沅沅道:“你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我们之间,只有像这样,彼此客气疏远,才能说几句话,勉强做朋友。我若是执意要纠缠你,你就会恨我厌我,对我避之不及。” 赵意无话可对。 次日,赵贞回了宫,夫妻俩自然是小别胜新婚。虎头和乌熊,兄妹俩而今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长得粉团子一般,黑漆漆的大眼睛,雪白的脸蛋,花瓣似的小嘴巴。赵贞坐在榻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坐在他的腿上。 “爹爹,你给我们带的礼物呢?” 赵贞给他们带回来一对棕色的小矮马。小马只有不到三尺高,看着和寻常的马一样,只是生来矮小,长不大。因数量稀少,本就是贡品。这两匹小马,正好是从蜀中运来的。赵贞让人给它们装上了镶金的小马鞍,又做了乌檀木的小马鞭。 两匹小马装饰一新,神气活现地站在花园里,两个孩子一看见,就激动地尖叫起来。 “爹爹,这个马真的长不大吗?” 赵贞笑说:“它已经四岁了,是一匹成年的马,最大也只能长到这么高。” 乌熊说:“爹爹,这匹马比我大一岁。我今年三岁。” 赵贞摸着她头,笑说:“是,它比你大一岁。” 赵贞将乌檀木制的小马鞭塞到她手里,教她怎么上马。 兄妹俩很快就学会了骑马。赵贞还送他们一人一把小弓,教他们学习射箭。 赵贞在太华殿处理政务,虎头拉着乌熊,兄妹俩脸蛋儿红扑扑,满头大汗地跑到他书案前:“爹爹,你带我们去打猎吧!妹妹说,想抓一只兔子。” 赵贞不由地放下手中奏疏,一手抱起乌熊,一手抚摸着虎头:“你们俩还小,还不能打猎。等你们再长大一些,爹爹再带你们去。” 乌熊说:“我现在就想要兔子。” 赵贞说:“你要兔子干什么?” 乌熊说:“陪我玩。” 赵贞笑着说:“活的兔子可不好捉。兔子跑的很快,而且就算是捉住了活的,带回家它也会死。不如养一只猫,或者养只小狗。” 虎头说:“爹爹,兔子跑的比人快吗?” 赵贞说:“兔子很灵活,当然跑的比人快。” 虎头缠着他:“爹爹,你下次去打猎,带我们一起吧。” 赵贞说:“行,下次,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俩孩子得了承诺,立刻跑到萧沅沅面前,欢欣雀跃地说:“娘,爹爹说下次带我们一起去打猎。” 第113章 赵贞看起来像是个好父亲。至少比前世,萧沅沅印象中要好的多。前世,萧沅沅记得,他对自己孩子十分冷酷,都谈不上父爱,甚至是不大熟悉。皇子公主们,一年也难得见到他这个父亲一回,即便见到,彼此也很陌生。他唯一关心的孩子就是太子赵襄。但他对赵襄很严格,从来没有什么笑脸,但凡太子犯了错,便要挨训斥。他甚至授意太傅,如果太子功课做的不好,可以用竹鞭责打。太子经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去找赵贞告状,赵贞不但不责怪太傅,还要斥责他功课做的不好,让他去罚跪。 萧沅沅偶尔见了,都觉得他对太子太冷酷,然而赵贞说:“朕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打不成器。功课写不完,不许吃饭。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就别想着做太子。” 萧沅沅觉得他如此严格,并不是什么爱之深责之切,他就是不喜欢太子。 当时另一个皇子,乃是他宠爱的魏贵妃所生。赵贞对那个孩子,就慈爱多了,经常带着去打猎。然而当有人撺掇改立太子,让这位皇子继承大统,赵贞又很不高兴。 萧沅沅当时,一直不明白他的心思。 而今虎头五岁,已经开蒙。赵贞给他请了太傅,教他读书。 虎头上学的第三天,就被太傅打了手心。下学回来,扑到萧沅沅怀里哭。萧沅沅一看,手心都红肿了。 等赵贞回房,萧沅沅便将这事告诉他。 赵贞一听,叫过虎头,抱着他坐在膝盖上:“怎么了,太傅为什么打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虎头的小手瞧了瞧:“哎呀,红成这样,爹爹给你吹吹。”将虎头的小手放在嘴边吹。 虎头说:“太傅说我大字多了一笔,写成了太字。我知道大字要怎么写,下面没有一点。是我不小心把墨水滴到上面了,所以多了个点。” 赵贞安慰他,说:“那你下次注意一点。沾了墨迹的字,就不要拿给太傅瞧了。太傅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记不住。这回挨了打,下次你就记牢了。” 给虎头授课的这位太傅,跟前世太子赵襄的老师,乃是同一个人。这人乃是个腐儒,萧沅沅很不喜欢,赵贞却说:“徐孺这人虽有些迂腐,却是博古通今,有真才实学的,除了他没有人能担任这太傅之职。且忍一忍吧。” 隔日,赵贞便将太傅徐孺叫到面前,面带笑容地客气了一通,然后语带暗示说道:“我知道先生向来治学严谨,为师严格。玉不琢不成器。可太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若犯了错,先生可轻些责打。” 赵贞每天亲自看虎头的功课。 乌熊性子调皮又娇气。她从小被宠惯了,爹娘疼她,哥哥又护着,千依百顺的。她的心就像玻璃花瓣儿一样脆弱。虎头在练字,她非要去夺哥哥的笔,哥哥不给她,她就生气,两只小手猛然一阵乱抓,将哥哥的功课全给撕了。萧沅沅数落了她几句,打了一下她的手板心,她就眼泪汪汪地哭起来。 赵贞看见了,立刻弯腰,将她抱举起来,给她擦着眼泪:“好了,不哭了。你想要纸笔,回头爹爹拿给你就是。” 赵贞对孩子的爱意,超出了萧沅沅的意料。 他一见到孩子,便要亲吻。亲额头,亲脸蛋,亲小手。孩子们见了他也亲,父子间说话十分肉麻。有时萧沅沅看见虎头躺在赵贞的怀里,小手摸着他脸,嘴里诉说着爱意,一边说一边亲赵贞的脸。萧沅沅只觉得不可思议。 乌熊调皮,刚会走路时,经常将他的脸抓烂,赵贞依然乐此不疲的亲吻她,将脸凑到她身前去。好几次被大臣看出来,脸上有伤,还大惊小怪的,只当是发生什么事。 萧沅沅则不是很喜欢陪孩子们玩耍。 她对孩子,爱得有限。 甚至有时看到两个孩子在面前追逐打闹,她心里会一阵一阵发慌。 可能是心理缘故。她有时怀疑自己创造这两个生命的意义。她清楚她和赵贞,并没有太深的感情。这段夫妻关系很脆弱,她不确定未来将走向何方。她生这两个孩子,也不是因为爱。最初生虎头,是需要她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来稳固自己的位置。生乌熊则是无可奈何。她耽于情欲,拒绝不了赵贞的勾引和诱惑,于是**生出了罪恶来。肚子里有了,就只能生。 这就是女人的弱势。 男人想要纵欲,只管脱了衣裳干就是,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而女人想要享受床笫之欢,就得怀孕。 她抗拒生下太多孩子。 萧沅沅想方设法,寻找避孕的良方。只是民间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她并不敢胡乱尝试。只能逼着赵贞节制,然而赵贞有时很强势,并不顾她的意愿。他对生孩子有种格外的热衷。 “孩子多点不好吗?” 赵贞吻着她,说:“我喜欢咱们的孩子,再生十个八个都行。两个孩子太少了,冷冷清清的。至少也得三五个吧。孩子太少,会有危险。万一不成器,或者生病夭折。” 萧沅沅说:“你这个人,孩子好好的,你偏要诅咒。” 赵贞说:“不是诅咒,是以防万一。何况你身体又好,现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受孕。” 萧沅沅问道:“女人家孩子生多了,肚子上的皮肉越来越松弛,胸乳越来越下坠,你不嫌弃?” 赵贞笑了笑,搂着她:“不嫌。” “你说的好听。那是因为我现在才二十来岁,我还年轻。等我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该换新人了。” 赵贞说:“怎会,我向你发誓绝不这样。” 萧沅沅道:“你少来。” 赵贞吻了吻她的嘴,目光熠熠望着她:“都说女人爱一个男人,才愿意为他生孩子。” 萧沅沅说:“胡说八道。那生孩子死了,也是爱这个男人?要照这么说,那母马下驹子,也是爱这匹公马了?” 赵贞道:“你净会瞎打比方,人和马能一样么。” 萧沅沅道:“单说生崽子这件事儿,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这世上的女人,个个都给她们丈夫生孩子。难道她们个个都爱丈夫吗?” 赵贞翻过身:“跟你说话真是扫兴得很。” 萧沅沅又听说,房事后,用红花煮水,清洗下身,可以避孕。还有一种法子,将麝香制成的药丸塞在肚脐中。她特意寻了此药来。 赵贞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每每事毕后,她想要下床,清洗身体,赵贞便搂着她不放手。 “你别走。” 赵贞闭着眼,俯在她胸前,抱着她腰肢,说:“我就喜欢这样,这样抱着你,汗涔涔、湿乎乎,黏黏腻腻地抱着你。我喜欢你身体里都是我的气味,别把它洗掉。” 萧沅沅坚持要下床,他神情便有些失落。 他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上看她离去,默默地等待着。片刻之后,她重新回来,他仍旧抱住她。 赵贞能够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麝香的气味。 他有时候抱着她,会说,不喜欢这个味道。 萧沅沅并不在意他喜不喜欢,依旧我行我素。 赵贞知道她不听自己的,也就不多说什么。 又听说,用羊肠衣,或者鱼鳔刮洗干净,套在男人的那东西上,可以避孕。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听着可行,萧沅沅当即想办法寻来。 赵贞十分排斥。 两人正情浓,赵贞支着肘,伏在她上方,嘴唇吻着她,伸手解衣,欲要行事。萧沅沅忽然提起此物。 赵贞顿时就恼了。 他跳下床,生气道:“谁用这腌臜东西,臭烘烘的,让人恶心。” 他指着萧沅沅,命令道:“把这东西扔掉,不许带进宫来。谁让你整天到处寻这些东西的。” 萧沅沅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惹怒了他,见他如此厌恶抗拒,也只得默应。 赵贞听她不说话,还只当她没反应,伸手指着她,再次命令:“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萧沅沅回道:“知道了。” 萧沅沅见他冲自己发火,还指着自己说话,跟喝斥奴才似的,心里也有点生气。然而赵贞在气头上,她也不去触他的霉头。等赵贞上了床,她假意陪笑脸,凑到他身旁,轻轻伸手搂着他的肩膀:“你不乐意便不乐意好了,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赵贞冷冰冰推开她,转过身,背对着她。 萧沅沅抚摸着他的脸,又亲了亲他耳朵,低声道:“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咱们继续。” 赵贞道:“你这么不愿意给我生孩子,那就不要勉强好了。你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想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法子,我不碰你,免得玷污了你的身子。” 萧沅沅**着他的耳朵:“这么小气?” 赵贞冷着脸不理她。 萧沅沅见状,也懒得费劲,索性转过身睡觉了。 第108章 病重 赵贞似乎真的生了气, 接连好几日,都不肯同她亲近。早上,下了朝回房中, 萧沅沅要替他更衣,他冷冰冰地拒绝道:“不必了。”唤了婢女来伺候。吃饭的时候, 也一言不发。萧沅沅主动示好,给他夹爱吃的菜,放到碗里, 他居然又夹出来。 第114章 萧沅沅看的好笑,心想,这人居然这么幼稚, 生气还来这一招, 怕不是有病。 赵贞这是铁了心和她冷战。 他一整日,都在太华殿中处理政务。萧沅沅领着乌熊在御花园玩, 乌熊捉了一只大蝈蝈, 嚷着要拿给爹爹看。萧沅沅拉她去找爹爹,赵贞见到乌熊, 从御案上下来,抱起她,接过她的蝈蝈笼子。父女俩坐在榻上玩虫子,萧沅沅假意逗他,从背后抱着他的肩, 装作按摩,一会捏捏他腰, 一会捏捏他背,一会捏捏他屁股。 赵贞稳稳地坐着,愣是一点表情也不给。 晚上, 他抱着虎头,教他解九连环。萧沅沅正给乌熊剥葡萄吃,看他们父子俩在一处,便主动剥了一颗紫葡萄,故意喂到他嘴边,笑说:“你尝尝这葡萄甜不甜?” 赵贞并不张嘴,只是道:“你自己尝吧。” 萧沅沅道:“你尝一尝。” 赵贞嘴巴闭的紧紧的,面上毫无笑容。 到晚上,上了床,萧沅沅骑到他身上,搂着他脖子,想吻他的嘴。 赵贞闭着眼,视死如归,扭过头不理她。 萧沅沅笑道:“我不想怀孕,你生什么气?你有什么可气的?” 赵贞道:“我没有生气。” 萧沅沅嗤笑道:“还不承认。你不生气,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赵贞语气平静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愿意同我有孩子,我不逼你。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也无需再违心取悦我。” 萧沅沅笑捏了捏他的脸:“堂堂男子汉,讲话酸溜溜的。好了,别生气了。” 见赵贞不识好歹,还硬着头颅不肯低,萧沅沅索性也生了气,拿手揪着他衣襟,用力推搡了一下:“你这个人,心眼比针还细,整天就会胡思乱想。你就巴不得我整天什么正事也不干,就一胎接一胎地给你下崽。那我成什么了?我是兔子呢?你生气我还生气呢。你和太后,你们都是做大事的,所有人都归你们管,所有人都听你们吩咐。你们成天发号施令。我呢,什么都不叫我参与,什么都不叫我知道。你们关起门来议事,说悄悄话,我就只能站在门外。难道我是不识字的?还是只有我是外人?动不动就是,你有了身孕,要安心静养,要不就是,你现在做了母亲,要照顾孩儿。我要是继续生下去,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伺候人的老妈子了。” 赵贞一头坐了起来,和她认真掰扯:“太后让你管理后宫事,何时当你是外人?” 萧沅沅很不客气:“这后宫针鼻子大点的地,能有什么事可管的?再说,但凡是要紧的事,关系到人事或大的开支用项,我都得问你,然后再去跟太后回话,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做主?” 赵贞道:“我可没有驳回过你的事。你要赏谁罚谁,我从没有出言反对过。至于太后那里,连我做事都得向她回话,征得她同意,你回她一下也没什么。孩子有乳母照顾,这宫里这么多的婢女,何时用得着你亲自操劳。” 萧沅沅道:“你说的轻巧,反正你又不用大肚子。我就得整天待在后宫,生孩子养孩子。我也关心朝廷的事情,怎么不叫我参与?” 赵贞道:“那都是些劳心费神的事情,枯燥乏味,你何时对这感兴趣了?我每日做些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奏疏,你不是都看见?我何时对你隐瞒过任何事?朝政之事,有太后主掌。你们是一家人,谁来当这个家不都一样?你有什么不放心。” “放屁!”萧沅沅瞪他,“你少来糊弄我!太后是太后,我是我,一不一样你不清楚?你只拿我当摆设,不让我参与朝政。那些大臣,也只认你和太后,没人把我当回事。太后若是哪天不在了,我就任你拿捏。” 赵贞发现她的抗拒,并非因为心有他属,而是不放心自己,顿时面露无奈,拉着她的手:“你是皇后,钧儿是太子。你还不放心?” 萧沅沅道:“皇后又怎么样,太子又怎么样?历朝历代,被废的皇后和太子难道还少了?要是哪天你看我不顺眼,或者嫌弃太子,要置我们于死地,我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贞道:“阿沅,权力并不像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它是一种责任和束缚,如果你想得到它,却又不甘心承担责任,不愿被束缚,它就会毁了你。并不是坐在皇位上,下一道圣旨,所有人就会听你的号令。他们都很聪明,都有自己的欲望和目的,如果你掌控不了下面这些人,他们就会把你推下去。你想上去容易,一旦被推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你少哄我!” 萧沅沅横眉怒目:“我还不知道你这皇帝是怎么回事儿?我又不抢你的位子坐,你急什么?我只要和你平起平坐,防止你事事瞒着我,擅作主张。” 赵贞严肃道:“阿沅,我实话告诉 你,这事没得商量。你是不肯安分的,需得被拘束着才行。咱们现在这样很好,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伤心。唯独这个要求,我不会答应。我不想你翅膀硬了,和我对着干。就算你恨我也没办法,我必须这样做。我受不了你再一次背叛我。” 萧沅沅瞪着他:“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从来都不信我,从来都猜疑我。” 赵贞道:“你不也一样。” 萧沅沅伸手打他。 她下手重,赵贞脸疼,也有些着恼了,翻身过来按住她,两只手捉住她打人的手,喝斥道:“我本来是很生气,不想理你,好让你自己反省反省。可你这种人没心没肺,又脸皮极厚。看你这样子,指望你反省也是不可能。还是得对你来硬的。” 赵贞上手扯她衣裙,一副下流的样子。 萧沅沅警告道:“你放开手!” 赵贞哪里肯放。 萧沅沅生气,死活不肯,赵贞索性用起了强。较量了几个回合,萧沅沅见势不敌,膝盖一抬,猛顶了一下他下身。 赵贞被这突然一记,疼的几乎没晕过去。一瞬间脸色惨白,倒头捂着下身,痛苦地呻吟起来。 萧沅沅见他吃痛,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赵贞疼的表情扭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见她还笑,气得拿拳头捶床:“我逗你,你还来真的!” 萧沅沅提醒道:“我可是警告过你的。” 赵贞仰头闭眼,长叹道:“你这个女人,心比蛇蝎还要毒!” 萧沅沅笑:“谁让你欺负我的。” 赵贞气恼道:“我不欺负你,我去欺负别人,你高兴吗?” 萧沅沅冷笑一声。 赵贞似乎感觉有些无趣,半个时辰后,他起身下了床,命侍女进来更衣。 萧沅沅见他默不作声,走出了帘子,当即也下了床,披了衣裳,悄悄跟随其后,想看他做什么去。只见赵贞在门廊处立了一会,月光照着门前花木,幽香袭来,赵贞对着树影发了一会呆,便沿着院中的石径,兀自离去了。 萧沅沅示意太监跟上,看看他去哪。过了些时刻,太监来回话:“皇上去了太华殿,批阅奏疏。” 萧沅沅便没再问。 她转身回到房中,孤枕冷被,却有些睡不着,于是让人去奶娘房中将乌熊抱来。乌熊睡得正朦胧,脸蛋绯红,萧沅沅抱着她上床。孩子的身体热乎乎,软嫩嫩的,小手小脚均是肉肉的,好似没骨头,躺在床上,睡的眼睛都不睁。萧沅沅抱着这奶香的小丫头,心里平实了许多,懒得胡思乱想,闭上眼,渐渐也睡着了。 次日醒来,赵贞依旧没有回房中来。 他直接去的早朝,然后在太华殿用早膳,一上午都在批阅奏疏,下午又在召见大臣。到傍晚时,稍微有点空闲,萧沅沅让人给他送去一碗膳房刚熬好的燕窝,想试探一下他是否还在生气。 赵贞见了燕窝,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放那吧。” 过了半个时辰,萧沅沅让人去打听,他已经将燕窝吃了。 萧沅沅顿时将心放了下来。 不过晚上,赵贞依旧没有回房休息,依旧在处理政务。 萧沅沅正好带着乌熊睡觉。 自从有了小马,乌熊对别的玩具都不再感兴趣,整日都在陪她的小马玩,晚上做梦都在说:“驾,驾。” 萧沅沅也不知怎么,自从生了乌熊后,这一两年,她对男女间的那档子事突然变得不再热衷。欲望忽然淡了许多。白日里空闲,便读读书。她现在对书感兴趣。诗文歌赋,经史子集。书看的越多,她越感觉到脑子里清晰明朗。除了看书,她还练字,学习王羲之的书法,每天临摹,也不觉得枯燥。 赵贞不回房,她倒觉得轻松了不少。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她现在着实有些厌烦,有时都恨不得让赵贞找别的女人去撒种去。但这只是想想,实际上,她是不能接受有任何女人来威胁自己的地位的,更不能接受有别的女人生下赵贞的孩子。就算她不乐意和赵贞腻歪,但也要每天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到处安插眼线,将赵贞看的死死的,防止他闹幺蛾子。 第115章 一连好几天,赵贞都歇宿在太华殿,心思都放在朝政上。两人相隔百来步,却互不相见。虎头倒是每日都见着他父亲。他现在大了,赵贞每天要询问他的功课,有空还要带着他习武,练习骑射。他自从开蒙后,每天一半时间都待在赵贞身边,比跟萧沅沅相处还多。 傍晚,虎头回房,萧沅沅拉着他手坐在膝上问道:“今日师傅都教你学了什么书?” 虎头乖巧地说:“今天学了一章孟子。” 萧沅沅问道:“会背了吗?” 虎头当即背了一遍,萧沅沅问他是何解,虎头说:“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意思是如果上至国君,下至诸侯公卿,人人都想着如何利己,国家就会陷入动乱和战争。因此要先义后利,施行仁政。” 萧沅沅笑摸了摸他头:“说的很不错。” 虎头说:“娘,爹爹方才问我这个问题,我已经答过了。但爹爹又问我,说,假如你义,别人不义呢?你施行仁义,别人却要拿刀来杀你,你要怎么办。我没答上来。爹爹让我想一下,明天再告诉他。” 萧沅沅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虎头说:“不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萧沅沅说:“就譬如两个人在打架。他比你强壮,身材比你高,力气比你大,你明明打输了,可你说你是在让着他,在做仁义之事,你说他会不会信服呢?他只会对你说,成王败寇。仁义就像是雨露甘霖,只有法力无边的神仙,才能行云布雨。” 虎头说:“那孟子说的是错的。” “也不是错,孟子是圣贤,他说的话自然是有理。” 虎头说:“那我就要做法力无边的人。” 萧沅沅笑:“你说得对。” 隔日,虎头便在赵贞面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赵贞听了,不由也笑,问他这是谁教的,虎头说:“母后告诉我,说仁义就像雨露甘霖,只有法力无边的神仙才能布施。” 赵贞莞尔一笑:“她又在曲解圣人之言。这话要是让师傅听见,非得训斥你不可。” 虎头道:“那我回答的对不对?” 赵贞道:“倒也不算错。” 萧沅沅的心思,赵贞又岂会不明白? 夫妻这回事儿,赵贞也早就已想通了。她是什么人,有什么底细,背地里怀什么心思,赵贞又不是不知道的。赵贞对她能否尽到做妻子的本分本就没有那么高的期待,更不指望她能多爱自己。情热时,在一块耳鬓厮磨,发发春梦,一旦发生口角,清醒得也快。这场婚姻,双方本就是出于利益。只要她老实安分,不要给自己惹麻烦添堵,像前世那样,同男人有染,还跟别的男人一块谋划着对付自己,别的琐事,赵贞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和她计较。 他转而将自己的爱意投射到孩子身上。 或许是潜意识明白,这段夫妻情薄,因此他有意地想从孩子身上寻找爱意和寄托。虎头和乌熊,赵贞极爱这两个孩子。虎头自然不用说,这是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模样性情都跟赵贞小时候极像,赵贞对他寄予厚望。乌熊则长得很像母亲。她的眉眼和鼻子、嘴巴,就好像是跟萧沅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赵贞每每抱着她,心便会柔软下来。她和她母亲唯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她毋庸置疑地爱赵贞。她嘴里总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她的脸蛋像花朵一样美,嘴巴像蜂蜜一样甜,声音像黄鹂鸟一样好听。 宫人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是美人胚子。赵贞心中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仅美丽,而且聪慧,善良勇敢。他们是他同自己心爱的女子所生。虽然爱情如天上的云一样,变幻莫测,然而这果实是甜美的,真真切切,是属于他的。因为这一点,赵贞能原谅她的一切无礼和冒犯。 入冬时,萧云懿突然病重。 萧沅沅知道她的寿命不长了。这个事实,让萧沅沅感到莫名的有些伤悲。她搬到寿春宫居住,日日陪侍在萧云懿的床前,昼夜不离。 对于朝政之事,她已经是彻底的有心无力,只能全部交给赵贞。 早起,赵贞让人送来了几份尚未批复的奏疏。那是关于几件棘手的事情,赵贞不敢擅自做主,让人呈递给太后。 萧云懿见了,却并不翻看,也没有让侍从接过:“拿回去吧,我不看了。皇上自己心里有数,他自己拿主意便可。” 太监要走,她又说了一句:“你告诉皇上,以后这些事情,都不必再问我。” 赵贞听到太后的话,当即就放下了手中事务,急忙来到寿春宫。一进门就跪在萧云懿的病床前:“孩儿糊涂,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萧云懿道:“我现在身体已经力不从心,以后朝中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或同大臣们商议吧。” 赵贞面带忧色:“孩儿年轻,怎能当得起大事。朝政之事,还是得靠太后做主。太后勿要多虑。” 太后已然决定放手朝政,母子俩在一块说了许久的话。赵贞再三不肯答应,说着说着,竟流起了泪,执着太后的手道:“孩儿自幼蒙太后的养育教导,登基以来,处处得太后指点提携,才不至于行差踏错。太后若是撒手不管,孩儿便觉得心中不安,凡事没了主张。太后万不可以说这样的话。” 萧云懿则说:“你五岁登基,十六岁亲政。其实这些年,我早就该放手了,只因怕你年轻,不放心你。而今你早已经成年,也该让你自己做主了。我知道,你是有主意的。你大胆去做吧,若真有拿不定的事,再来问我。” 赵贞没再劝说,只是伏在床前流泪不止。 萧沅沅知道,赵贞的眼泪,不过是做戏,他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太后这句话了。此刻看到这一幕,萧沅沅只感觉有些凄凉。她并不认为姑母就甘心放权。萧云懿垂帘听政二十多年,当初为了权力,和先帝斗得你死我活,让赵贞这皇帝当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怎么可能甘心让权。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她努力争夺了半生的权力,这么轻易地交出去了。 雪一日一日地下,在宫前积了一尺多厚,看着白茫茫的一片。 太后重病之后,赵贞一面忙于朝务,一面仍抽出时间,日日都来太后床前侍奉,亲自为太后尝药。 太后执掌朝政二十多年,朝中大臣,多是她提拔任用的,许多都是她的心腹。朝野间都猜疑赵贞和太后有嫌隙,赵贞对太后表现的越孝顺,越能止息流言,安抚人心。 入了春,天气渐暖,太后的病情稍微好转,却仍未能痊愈。 赵贞忙于朝政,后宫之事,便全由皇后做主。 第109章 离世 萧沅沅日日侍奉在萧云懿的病床前。 病中无聊, 萧沅沅便陪着她说话儿,谈起许多生平的事。她是当年如何入宫,又如何以宫女的身份当上皇后, 包括她与先帝的感情。 这是萧沅沅头一次从她口中听说先帝。 她回忆起那个人,眼睛里有些异样的光彩, 然而神情透着惋惜。 “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萧云懿说:“帝王之家,没有亲情可言。” 她讲起先帝登基的经过,同样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先帝的父亲是太子, 太子在监国期间,被自己的父亲疑心谋反,被父亲杀死。这是一桩冤案, 做父亲的轻信了谗言, 就如同汉武帝杀太子刘据一样。不久,这个杀子的父亲, 死于宦官之手。经过一番杀戮动荡之后, 皇孙登了基。这位皇孙,就是萧云懿的丈夫。 那一段历史, 曲曲折折,皇孙的父亲是被祖父所杀,他的母亲,则死于养母之手,也就是傅太后。 这个名字, 对萧沅沅来说异常熟悉。萧沅沅的母亲姓傅,是傅太后的侄女, 萧沅沅唤傅太后,应该叫姑祖母。 萧沅沅只觉不可思议。 “那位孝昭仁皇后,当真是被傅太后所杀?先帝心中不怨恨吗?” 萧云懿道:“他怎会不怨恨。不过他自幼由傅太后抚养长大, 傅太后虽是保母,同他却有母子之情。他的生母,他未曾见过几面,即便是心中怨恨不甘,日久也就淡了。傅太后想做真正的皇太后,自不能容忍他的生母活着。况且,后宫本就有故例,子贵母死,傅太后借刀杀人,赐死的诏书,是当时太皇太后颁布的,傅太后是假冒当时太皇太后的名义。先帝即便知道是她,也挑不出毛病来。那位太皇太后早就失了权柄,颁布了这道诏书后,不久也被悄悄赐死。傅太后一石二鸟,成了后宫之主。” 萧沅沅道:“傅太后是个手段高明的人。” 萧云懿道:“自然。若没有她的扶持提携,我也做不了皇后,更做不了皇太后。先帝并不宠爱我,他宠爱的是另一位李夫人,李夫人生下了太子。如果她不死,等太子登基,死的就是我。是傅太后杀了她,并让太子认我为母。我那时才十二岁。” 可惜,萧云懿跟这位养子十分不合。那人死的早,然后才有了赵贞登基。 第116章 萧沅沅好奇问道:“先帝他长什么模样?” 萧云懿说:“他长得很英俊,如明月皎皎,似松柏萧肃。倒和陈平王更相像一些。为人极活泼爱笑,笑容极美。他很招女人的喜欢,宫中妃嫔宫女,没有不喜欢他的。就连男人也都爱他、喜欢他。不似皇上。皇上就不爱笑,总是一脸严肃,皇上更像另一位,生他的那个亲老子。” 她说的皇上是赵贞。 赵贞的亲老子,就是他爹。萧云懿对赵贞的父亲非常厌恶,从来都懒得提他的名字,只以“某人”或“另一位”指代。 萧沅沅说:“你爱先帝吗?” 萧云懿听了这句话,默然良久。 她手中握着一串碧玉念珠,轻轻地转着,许久没有一句话。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过了半晌,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当年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她叹气说:“可惜,先帝并不希望我有孩子。我那时不知道,只当我们是夫妻。到底是太年轻。我现在这病,就是因为当初怀孩子,小产时落下的。那时就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时不时复发,始终也治不好。” 萧沅沅听得不免有些伤感。 萧沅沅问:“先帝为何不愿意让你有孩子?” 萧云懿淡淡道:“太子是李夫人所生。李夫人被太后赐死,先帝心中本就不高兴,死后还一定要追封她为皇后。他对太子寄予厚爱,我虽是皇后,却不过是傅太后的一颗棋子。他担心我一旦有了儿子,就会替自己的孩子争夺太子位,到那时,必定会引起杀戮。他自是不乐意见的。他临终前一直交代我,希望我能用心辅佐太子。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与太子便势同水火,他死后,莫非还指望我们能安然无恙?” 她语气已然很平静。 “太子生母李夫人,虽不是我所杀,却是被傅太后赐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太子心中本就记恨我,觉得是我害了他母亲。我也不喜欢他。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就想起他的母亲。他长得一张令我厌恶的脸,一半像他的母亲,一半像他父亲。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眼边有一颗痣,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先帝有时候,摸着他脸上的那颗痣,会忽然陷入沉思,然后将他抱起,对他抚摸心疼不已。我却觉得恶心,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萧沅沅心想: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自己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呢?姑母教导她要宽宏大度,其实她自己都做不到。 萧云懿道:“我本不愿意与他为难。我虽然年富力强,却比不得他名正言顺。他们赵家,向来视女人如仇敌,千防万防,生怕女子会干政。我能坐上皇太后的位置,本就不易。何况那时候年轻,二十出头,在朝廷也无根基,如何能与那些宗室相抗。我没有儿子,只能由他做皇帝。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可他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他才不过十几岁,却生得一副狠毒心肠。可惜他太蠢,只当我是他的敌人,却不知,先帝驾崩,我们孤儿寡母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皇位之下危机四伏,他如此年幼,当不得大事。他废了我,自己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又有谁能服从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 萧沅沅好奇道:“你们为何会闹到那般地步呢?他为何非要置姑母您于死地?” 萧云懿道:“我们本就彼此看不顺眼。我垂帘听政那三年,我们处处不合。针对朝事的决断,彼此都唱反调。他不肯听我的。我说往东,他偏偏要往西。我说要怎样做,他就偏偏不肯怎样做。我要用什么人,他就反对。我说什么人不可用,他就偏偏要用。我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要跟我过不去。我怕这样下去,两人针锋相对,迟早会酿出祸患。我们总是意见不和,对朝政也不利。于是我退了一步,主动撤帘罢令,退居后宫。那时皇上刚出生,我便将他接到自己的宫中,亲手抚养。他的母亲被赐死,是我下的令。这个女人必须死,她活着对我不利,皇上必须是我的,他得认我为母,不能有别的母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贞正从殿外进来,于是她便住了口。 她口中那个被她杀死生母,一出生,便落到她手中,只能认她为母的婴儿,和此刻病床前,锦衣绣袍,容颜俊美,长身玉立的青年,融为了一体。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败了。” 等到赵贞离去之后,萧云懿才接着和她讲述:“我不想和他斗得两败俱伤,主动选择了退让。那时不退也不行了,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挑起争端。那些宗室大臣,功勋贵戚们,都会挑拨离间,借机生事,弄得不好就是你死我活。我不能对他动手。他是皇帝,我若是对他动手,倾刻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只能够退让,以求保全。那时我当真想着,兴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一心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皇上身上。他一出生,就被我抱在怀里,就好像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日夜都抱着他,给他喂奶,亲手洗他的尿布。他夜里也要吮吸着我的手指,他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萧沅沅问道:“那人既然已经亲政,为何又会突然禅让呢?” 萧云懿道:“他做事偏激,心胸狭隘,一味任性,又耳根子软,易受人挑拨。李家并无罪过,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士族中,都极有声望。而他只不过听了些闲言碎语,疑心我与李家公子有苟且,便给他治了个谋反之罪,判其凌迟,诛灭三族。亲政没几年,就弄得朝野怨声四起,树了一大堆的敌人。他于是又想将皇上和我推到前头。让皇上登基,由我垂帘听政,他自己退位做太上皇,以为可以稳坐幕后,操控大局。他忘了,他之所以能活着,别人不敢杀他,就因为他是皇帝。哪怕他再孱弱无能,谁敢杀了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他退了位,这道法术就不灵了。太上皇又如何?退位的天子,死了就死了。” 萧沅沅心想,那人大概是低估了萧云懿的狠。 大概因为萧云懿最初的退让,使那人误以为她软弱纯善,不会对自己下手。然而萧云懿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下狠手,绝不会给敌人挣扎的机会。 “你知道他为什么败给我吗?” 萧云懿道:“他这个人糊涂。该仁慈的时候,不肯仁慈,该狠毒的时候,却又犹犹豫豫狠不下心。这种人当不得皇帝。” 说完赵贞的父亲,她沉默了有许久,蓦地又想起了先帝。 “他要是活着,今年也才四十九岁。” 萧云懿回忆说:“他只比我大了三岁,去世时也才二十四。当真是年轻,身子正结实,唇红齿白,双眼漆黑,脸上一点纹路也没有。我那会儿也年轻,就像你现在这样美丽。可惜了。” 萧沅沅问:“他是怎么死的?” 萧云懿道:“这皇宫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怎么死的都不奇怪。” “其实死的早也好。” 她叹息说:“他死在最年轻的时候,偶尔想起来,倒觉面目亲和,有几分可爱。要活到五六十岁再死,便只剩下面目可憎了。谁会眷念一苍老匹夫。” 萧云懿忽然道:“你替我拿面镜子过来。” 萧沅沅起身,取了一面铜镜,拿到床前。萧云懿对着镜子,仔细照了许久,自叹气道:“果真是老了。我若到了地下,他怕是已经认不出我的模样来。不过,我倒是一眼能够认出他。” 她面有忧色,照完镜子,又吩咐侍女,将梳妆台下格子中,一小方木匣取出来。 其中放着的,是一束红绳捆缚的头发,约摸半尺来长。 萧云懿拿起那束头发,若有所思说:“这是当年,他死前,割下来给我的头发。他死的早,怕我死后,容貌有变,到了泉下认不得。因此我们约定好,等我死的时候,便带着他的头发入葬。这样到了黄泉下,便能凭此信物相见。” 萧沅沅正听得伤感,萧云懿却唤人将火盆移近。 她盯着那束头发许久,忽然像被吓着似的,手一抖,将其丢进了火盆中。 火苗立刻燃起,很快,一束青丝化为灰烬。头发烧糊的味道久久弥漫不去。 “我可不想去见他。” 萧云懿自言自语地说着,口中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自从这天,烧了那束头发后,萧云懿的病情便每况日下。她身体愈发虚弱,想起身,又没有力气,想睡又睡不着。夜里常常发梦魇,每睡半个时辰就会惊醒,汗出如浆。御医只能给她开宁神的汤药。她吃了药,身体反而越来越差。后来发起了脾气,拒绝服用一切药物,连饭食也不吃,每日只能饮些茶水、参汤。 萧沅沅吩咐人给她炖了清淡的燕窝,她也只能吃一两口。 赵贞每天都要到床边侍奉,劝她吃些东西,只是没什么用。 她梦魇中,常常念叨着一些人的名字。 萧沅沅不知她说的是谁,只当她是有什么牵挂的事,等她醒来,便问她:“姑母梦里叫着李羡,这个人是谁?” 第117章 萧云懿愣了半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萧沅沅道:“我听你睡梦中一直叫这个名字。” 萧云懿道:“睡糊涂了,最近总是发梦。浑身像压了块石头,又像是闷在水底下,怎么也醒不过来。而且这些天,总是梦到死人。” 昏暗中,萧沅沅让宫人重新掌起了灯,又送了水来,替她拭汗。 萧沅沅问道:“这人就是姑母心中惦念的那人吗?姑母先前说的那位李家公子?” 曾被赵贞的父亲诛了三族,凌迟处死的那人。 萧云懿虚弱地坐了起来,回想起往事,道:“不是他,他姓李,但不叫这个名字。李羡是他兄长。” “我这些年从未梦到他。” 萧云懿疑惑地说:“我有时梦到他的兄长,有时梦到他的父母亲,连他的妻子儿子我也梦到过,就是从来没有梦到他。一次也没有。” 萧沅沅道:“你想见他吗?” 萧云懿摇头:“没什么可见。人固有一死,死的早死的晚,结局都一样。兴许他已早登极乐。他本就是有妇之夫,我与他,不过露水姻缘。他死后,自然要同他妻子合葬。我们生既不同衾,死也不能同穴,即便到了泉下,也非同路人。我已许多年未想起他了。也不知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梦到他身边的人。昨日我还梦到他的妻子。” “兴许是他们都还记恨着我。” 萧云懿兀自思索着:“他兄长妻儿都死了极冤,皆是受我连累。回头你派人去他们坟前,替我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萧沅沅点头。 萧云懿整天催问,有没有给李家烧纸钱。萧沅沅告诉她已经烧了,她过几天忘了,又继续念叨。 李谡入宫求见。 萧沅沅看她这些年,对李谡,是颇为信赖的。两人情意不浅。然而她临到终了,根本想不起这个人物。 萧沅沅告诉她,李谡求见,她茫然问:“李谡是谁?” 萧沅沅告诉她:“是中书令李大人。” 萧云懿道:“哪位李大人?” 李谡来到了病床前,萧云懿看见他,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目光熠熠地看着眼前的李谡,说了句:“你和他长得真像。” 李谡听到这话,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 萧云懿问道:“你也姓李?你祖籍哪里?和陇右李氏是何关系?” 李谡在房中,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出了殿,李谡来到萧沅沅面前见礼,面色凝重地说:“太后有些精神失常了。” 萧沅沅问道:“怎么会?” “太后不认得我。” 李谡说:“她方才问我的话,跟十四年前,我第一次入朝觐见时同我说的话一样。当年,太后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说我和那人长得相像,问我怎么也姓李。”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心中忽然一惊。 这件事,自不敢让人知道。她叮嘱李谡,务必要保密。 她来见赵贞,悄悄和赵贞提起此事。赵贞听了,也有些惊讶,随即面露惆怅:“还是不要提起这些了。都过去的事,说来也无益。” 赵贞放下手中事务,来到太后面前,想试探她还认不认得自己。幸好太后认得他,也认得萧沅沅,只是她记事,确实有些糊涂了。赵贞见了有些伤心,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周延昌在宫外,替她监修陵墓万年宫。 陵墓的选址,也是太后她自己定的。没有和先帝同陵,她不愿意和先帝合葬,自己另选了一处陵址,和傅太后的陵墓相近。赵贞和那些宗室大臣们,也不敢说话。陵墓快要建成的时候,她身体也即将油尽灯枯。 某天夜里她突然做了个噩梦,醒来又拉着萧沅沅的手念叨:“把那束头发烧了。” 萧沅沅不解其意,只说拿束头发已被她亲自烧了,她仍不满,只说要烧了。 陈平王正入宫来探望,萧沅沅和他说起这事,询问赵意,知不知道太后的意思。赵意听了,眉头微蹙,也不是很明白。 晚一些,赵贞过来,萧沅沅又将这事告诉了赵贞。 赵贞听后,半晌不语。 赵意见他沉思,便说:“不如问一问中书令李谡,他必定明白太后的意思。” 赵贞召李谡进宫。 岂料李谡听了也不明白,说,太后并未向他提过此事,需得问太后身边的周彦昌。当夜将周彦昌召回了宫中。 周彦昌风尘仆仆赶回来,听了萧沅沅的问话,回道:“先帝临终前曾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交给太后,以期泉下相逢。后来先帝入葬,太后便也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放在先帝的棺椁中,置在随身的香囊里。太后想必是要将那两束头发都一起烧掉。” 萧沅沅顿时犯了难。 赵意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萧沅沅转头看赵贞,赵贞的表情并不意外。 他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要拿回那束头发,就得开棺。那是先帝的陵墓,怎能惊扰。 赵贞沉默了半晌,说:“即便有那东西,也早已经随尸身腐烂。而今又岂能找寻的到。”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一想,也确实无法。这么多年了,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岂有不腐烂的。 夜里,萧沅沅留下周彦昌,同他说话。 周彦昌说:“泉下之事,不过虚妄之说。将死之人以求安慰而已。太后向来信佛,极在意此事。既然是心病,娘娘不如找一束头发来,当着她的面烧了,也好让她安心。” 萧沅沅只得命周彦昌去做这件事情。 那天晚上,萧云懿突然神智清醒了些。她先是将赵贞叫到床前:“我说的话,你都肯听吗?” 赵贞跪在床前:“太后之命,孩儿必当遵从。” “那好,我要你许诺我一件事。” 萧云懿说:“你的皇后,是萧家的人。我死之后,你得善待她。她若无大错,你不可妄行废立,务必要保她周全。” 赵贞听她的语气,似乎是交代遗言了,顿时又落了泪。 “太后的话,孩儿谨记在心。” 萧云懿说:“我那兄长,他素来没什么野心,我也不担心他。萧家的子侄,若有才能,你可以任用。若无才能,你只可保他们富贵,绝不可委以重任。不能因为他们是太后、皇后的亲族就一味地纵容,我这样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们。你熟读史书,应知吕刘之祸。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在自己的族人身上上演。” 赵贞哽咽道:“孩儿明白。” 萧沅沅听的明白,萧云懿这就是退让了。 她已经无法再带领着族人走向辉煌,只能后退一步,以求平安。她让赵贞出去,又将萧家的子侄都叫到床前,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自然之理。你们能有今日的富贵已属不易,不可太过贪婪,反遭人忌恨。你们身为外戚,好了,自然是风光无限,一旦不好了,便是杀身灭门之祸,务必要谨慎小心。” 众人皆跪泣不已。 头发寻来,眼见着抛入火中焚毁掉,太后才终于释然。当夜,太后就溘然长逝。 满宫上下,皆是嚎啕之声。 赵贞伏在太后床前,哭的涕泪交加。萧沅沅觉得,他远不至于如此伤悲,想必只当他是做给人看,然而他哭的情真意切,好像真的肝肠寸断一般。 萧沅沅有些感伤。 太后是她的靠山,而今太后去世了,她在宫中,再无依靠。她跟赵贞一对怨侣,将来的日子,想想就觉得难熬。只是她已许多年不流泪,实在是哭不出来。她抬着袖子掩涕,跟着众人哭了几声,又搀扶赵贞。 赵贞已经是哭的肝肠寸断,伏地不起。 萧沅沅从未见过他如此悲痛,或许,他对萧云懿,是真有感情吧。他之间们有提防有猜忌,然而毕竟是母子一场,所有的怨恨和不满,都随着死亡消逝了,留下来只是悲伤。 太后离世的三天里,赵贞水米未进。 他在太后的灵前哭了两日,身体坚持不住。夜里,萧沅沅来到赵贞的床前。赵贞躺在枕间,闭着眼,脸如死灰。侍女送来了粥,他也不吃,宫人们都急得没法,轮着劝。 萧沅沅从侍女手中接过粥,示意人出去。 赵贞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痛楚地扭过头,只不言语。 萧沅沅低头盛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劝慰他:“皇上吃点吧。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不吃怎么行。心里再难受,也总得吃东西。” 赵贞道:“我吃不下。” 萧沅沅关切地说:“吃不下也得吃几口,吃进肚再说。皇上是一国之君,这天下万民还仰仗着你。皇上不吃东西,臣工们都会担心的。” 赵贞扭过头,注视着她:“臣工们担心,那你呢?” 萧沅沅道:“我也担心。” 赵贞目光柔和:“我这些日子看你,虽日日在太后身边侍奉,夙夜勤勉,然而不曾流泪。临终时,也不过哭了一两声,也未见着眼泪。你是否还记恨着她前世逐你出宫之事?” 第118章 萧沅沅摇头:“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早就不恨了。” 赵贞道:“不恨,但毕竟还是有隔阂的。” 萧沅沅:“皇上怎么说这些。太后离世,我也伤心。只是皇上这般难悲痛,总得有人支棱着。要是咱们两个都倒了,这一堆事可怎么办。” “你这人心硬。” 赵贞伸出手,刮了刮她的眼睛下方,确实没有眼泪,失落道:“要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流泪的。” 萧沅沅无奈叹气:“皇上怎么如此多心。” 萧沅沅将粥递到他唇边:“多少吃一些吧。” 赵贞没有再拒绝,就着她手,吃了几口,道:“嘴里都没味道。” 萧沅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也没发烧。 “过一阵就好了。” 萧沅沅说:“皇上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心里都有数的。” 赵贞道:“我这几天,脑子里一直想起从前的事。本来已经忘了,成为过去的事,又想起来。死亡之景又重现一遍,心中蓦地伤悲,说不清的懊恼。 本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却好像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感觉有些受挫。” 萧沅沅坐近了些,伸手握着他的手:“你想改变什么呢?” 赵贞摇摇头,不愿意说。 萧沅沅道:“皇上心里还是不高兴,还是生我的气。” 赵贞道:“不是我生你的气,是你在生我的气。” 萧沅沅敛裙上了床,曲了身抱着他,将他搂在怀中,温柔地用手抚摸他脸,额头挨蹭着他鼻子,意是安慰他。赵贞见她这般,仿佛是受了极多委屈,鼻子一酸,有些眼红。 萧沅沅抚摸着他的手,捏着他的胳膊:“别难过了。” 赵贞反握住她的手:“你听见太后的遗言吗?” 萧沅沅道:“我听到。” 赵贞道:“这是太后的遗命,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废弃你。你大可以放心。” 萧沅沅低了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110章 释疑 宫中各处挂起了白色的帷幔, 宫人们都穿上了孝服。赵贞下旨,文武百官,服丧一月, 各部官员、宗室诸王子轮流在棺前守灵。连续七天,宫中诵经之声不绝。赵贞又命人修建崇明寺, 为太后祈福。 一切丧葬事宜,皆由少府及宗正寺筹办。宗正寺定了谥号,曰文, 曰昭,即慈惠爱民,照临四方之意。关于丧礼的规制, 宫中没有旧例, 赵贞下令,以先代帝王之礼入葬。灵柩棺椁, 礼器、随葬器物的名单, 皆需要过目,忙得觉也不得睡。 数日之后, 太后的梓宫出京。文武百官皆着丧服,送葬的队伍绵延十余里。沿途百姓见了纷纷痛哭,有百姓自发地为太后送丧,禁卫军的统领杨彪派兵驱赶,被赵贞制止。 萧沅沅见了这一幕, 心中不由地想,人若真想立世, 真需得像姑母这样,做一番事业。朝臣膺服,百姓敬仰, 她和赵贞的那点私怨又算得了什么呢?赵贞即便是帝王,也得顺从人心,不敢对她有半分的不敬。即便是死后。 只可惜自己没有姑母那样的能力和机缘。 凭借姑母的余荫,还有膝下这两个孩子,就能保全性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吗?那显然不可能。 她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赵贞,心里暗暗想着,要如何从他嘴里分一杯羹。 赵贞本就卧病,送太后出殡,在陵前山岗上吹了半日风,又不慎着了凉,当夜回宫,病情又加重。萧沅沅又受了太后之事的触动,下定决心要博取赵贞的信任,竭力讨他欢心。遂打十二分的精神来,整日守在床前伺候。 赵贞连续几日,高烧不退。萧沅沅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毛巾包着冰块敷额头,给他降温。那冰块不耐热,一会就得融化,每隔半刻,需要不时更换。萧沅沅就守着,帕子一湿,便换新的。到温度降下来,摸到他身体有些凉,又赶紧替他拿被子盖着,反反复复地降温,盖被。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擦擦脸擦擦手,剪一剪手指甲剪指甲,实在困了,便在床边趴一会,等他醒来,喂他吃药。 连续三日,萧沅沅几乎没有上床休息过。凡赵贞喝的药,进的饮水汤饭,她必定先尝一口,才喂到他的嘴里。 赵贞看着她尝药的样子,目光便有些深意。 他久久地望着她,心中仿佛一朵百合花幽幽绽放,恍惚有种被人深爱着的错觉。 她趴在床边睡着,他偶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伸出手,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和面颊。 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赵贞道:“朕对不起你。” 萧沅沅听他贸然来这么一句,心中大是疑惑:“皇上说什么?” 赵贞摸着她的脸,说:“朕当初不该丢下你。不该让你出宫,另娶他人。是朕伤了你的心。” 萧沅沅听他说起这茬,眼睫顿时低垂了下去:“那都多久的事了。” 赵贞道:“当时你听闻我立后纳嫔,必定伤极了心。现在想想,只觉得亏欠你甚多,可我那时,为何丝毫也没感觉到呢?” 萧沅沅抵着头,默默不答。 赵贞道:“是我背弃了你。其实当时我便知道你怨我,可我不但没能好好弥补你,还让你受委屈,让你独自一人,承受丧子之痛。甚至还害了你性命。我怎会做出这样罪大恶极之事?我怎会这样伤害你?” 萧沅沅陡然听他这样的话,只觉不可思议。 她一直渴望他的道歉。从她当年离宫,去寺中修行,她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赵贞能向她道歉。她要他承认他对不起她,承认他伤害了她,然而赵贞始终没有道歉。前世,做了十年夫妻,他不曾道歉,一直到两人反目成仇。今生哪怕是再做夫妻,他依旧不曾道歉。他始终坚持自己是对的,坚称对她没有半分亏欠,一切都是她太过任性。 而今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事,他却突然开口道歉。 萧沅沅心中早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 赵贞难得这样低的姿态,真情实感地诉说忏悔。她知道这是两人释去嫌疑,修复裂隙的机会,遂也不免配合着他,做出哀伤之状。 “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贞有些失落道:“你爱上陈平王,是应该的。是我自私,是我入了魔障,想要留住你,所以才硬将你绑在我身边。” 他叹了口气,仰头自语道:“我心中未尝不想成全你们。可我修行不够,做不了圣人。你是我的爱妻。我受不了离开我,嫁与别人。” 萧沅沅垂了眼眸,否认道:“我不爱他。” 赵贞扭头,目光真挚而期盼地望着她:“真的不爱?” “真的。” 萧沅沅抬起眼,语气笃定地回答他:“皇上为何总将我和陈平王扯到一起。难道我这些年,还没能让皇上放心吗?” 赵贞道:“你这些年,的确在尽力做我的妻子。可你心中多少是不得已的,我知道。是我勉强了你。” 萧沅沅心道:你既然知道你勉强了我,知道我是不得已,你又真的对我有愧,那你便不要这样做。依你说的那样,成全我,让我嫁给他去。你嘴上这样说,偏又不这样做,又要说这些酸溜溜的话出来,做出这情深几许之状,无非就是想要我的态度,就是想让我原谅你。她坐起来,手抚摸着他额头:“我不勉强。我真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我。” 她握着他的手,假嗔道:“我要是真的记恨你,就撒手不管,由着你病死,或者往你药里撒一包砒霜,何苦这样不眠不休守着你。” 赵贞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你是说真心的?” 萧沅沅道:“你是我夫君,前世今生,都是我最爱的人。” 赵贞道:“你不再恨我?” 萧沅沅道:“那你恨我吗?我也曾背叛你,伤你的心。你是否还记恨我?” 赵贞道:“我从未恨你,只是心痛。” 萧沅沅道:“我也只是心痛。” 她笑了笑,轻声念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这是诗经里的情诗,赵贞不由地跟着接了下去:“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念完,赵贞沉默许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萧沅沅语气坚定道:“你怎样待我,我便待你。你待我十分好,我便还你十一分。你待我有十分不好,我也百倍千倍地偿还你。” 赵贞拉着她的手:“我要是今生再背弃你,我要是再有三心两意,娶了别的女子,或伤你的心,就让我被雷劈死,被乱箭射死。让我被箭扎成一头豪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变成豪猪的样子。” 赵贞疲惫地笑:“还是别了,我可不想变豪猪。” 她弯腰,扑在他怀里,伸手抱着他的身子,道:“你不只不能娶别的女子,连看一眼都不行,碰一下也不行。” 第119章 赵贞搂着她,笑道:“好,以后我见着别的女人,我便拿个布条把眼睛蒙上。你说好不好?” 她笑,在他胸前拱着:“你是我的,只有我能碰。” 手灵活地伸到他腰间去,攥住那东西:“这里也只有我能碰。” 赵贞扭头,吻了吻她的脸:“我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要什么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 她吻着他的嘴唇:“我只要你爱我。” 赵贞搂着她:“等我病好了,我带你去骑马。” 两人静默地抱了一会,萧沅沅心想着,赵贞总介意陈平王的事,终归是个隐患。他不太提往事,却总提陈平王,想必是极在意,还是得释去他的心结。 她偎在他身畔,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喉结:“你为什么老是说起陈平王他?你明知道,我现在同他半点暧昧也没有的,见面都绕着走。” 赵贞脸色又黯淡下来:“我不知道。他是你喜欢的样子。” 萧沅沅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赵贞道:“猜的着。” “陈平王跟皇上很相像。” 萧沅沅搂着他,道:“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样子。” 赵贞语气酸溜溜的:“你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难道不是少时在宫中吗?怎么会想到我。” 萧沅沅道:“我说的不是那个第一次。” “那是哪个?” “我说的是从寺里回宫后,第一次见到他。他说话和微笑的样子同皇上十几岁的时候很像。” 赵贞扭过头,注视着她:“所以你便喜欢他吗?你以为这样我便高兴吗?” 萧沅沅回道:“他像你,却不是你。” 赵贞道:“你不许喜欢他,哪怕他跟我相像,也不行。” 萧沅沅道:“我心里有皇上,皇上心里也有我,我便不再喜欢任何人了。” 赵贞抱着她:“我不许你喜欢别的男人,一点点也不许。” 赵贞说了一会话,又睡着了。萧沅沅陪他睡了一会,又下床,吩咐膳房,准备一些清淡的粥。 刚回到床边,侍从通报,陈平王求见。 这些日子,赵贞生了病,也不见大臣,前朝的事,都是陈平王在负责料理。有事也都是陈平王传话。 萧沅沅道:“让他进来。” 片刻,陈平王进了帘内。他穿着素服,面色凝重带着忧虑,见了萧沅沅便行礼,道了声:“皇嫂。” 萧沅沅道:“皇上刚睡下。” 赵意走近了些,大略看了一眼床上的赵贞:“皇兄好些了吗?” 萧沅沅道:“刚退了烧,但还是瞧着不太好。” 她边说着,边手伸到嘴边,拿袖子掩饰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赵意道:“御医怎么说?” 萧沅沅说:“御医说,这是染了时疾,一时片刻好不了。” 她低着头,望着床头,见赵贞嘴唇干的有点起皮了,于是便用手绢沾了一点水,轻轻在他嘴上擦拭着。 赵意也不走,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萧沅沅道:“朝中近日有什么要事吗?” 赵意道:“再要紧的事,都比不过皇兄的身体重要。” 萧沅沅见赵贞睡着,便悄悄站起身来,引着赵意到了帘外,循循嘱咐道:“皇上既然将朝务托付你,一切就得辛苦你了。皇上生病期间,朝事都由你裁定,各部例行公事。凡吏部人事任免,暂行中止,所有官员弹劾的奏章,也且按住,这些事等皇上病好了再处理,其他的事,你便自行裁度吧。有要紧的事,先同皇上商议再做决。” “我明白。” 赵意看出她脸上的倦色,忍不住道:“皇嫂这些日子辛苦了。而今太后刚薨,皇兄又病重,宫中的一切都得皇嫂操持,皇嫂多保重身体。能吩咐下人做的事,就让下人做吧,皇嫂也不必这样事事亲力亲为。” 萧沅沅道:“只要皇上的身体能够早日康复,你我辛苦些,都不算什么。” 她忽问道:“你吃饭了吗?我让膳房给你送些吃的来。” 赵贞这一回病的不轻,竟持续了近月,都不见好转。萧沅沅看他病体憔悴地躺在床上,内心竟有点喜不自胜。她觉得,赵贞病了也不错。赵贞一病,这宫中上下,就全由得自己做主。陈平王每日进宫向她禀事,仿佛有种挟天子令诸侯的感觉。 当然,只是感觉,实际上,赵贞大概率是在考验她。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她绝不敢有一点浮躁和冒失。凡是陈平王禀报的事,她皆要一一告知赵贞,一句也不敢隐瞒,更不敢擅作主张。她知道赵贞心如明镜,一时半会也死不了的。 她并不盼着赵贞死。 她心里明白,她需要赵贞。 赵贞活着,对她更有利。可她又不希望赵贞活的太好,太健康,太强盛,他最好就像这样半死不活的。可惜这幻觉持续的不长,赵贞在她的日夜照料下,还是渐渐康复起来。 深夜,出了太华殿,周彦昌来求见。 萧沅沅道:“这么晚了,周大人来找我有何事?” 周彦昌道:“臣是来向皇后辞行的。” 萧沅沅闻言,顿时住了脚:“你要走?” 周彦昌道:“臣月前已经向皇上请了旨意,等太后丧事毕,臣便去太后的陵前守陵。臣怕到时来不及,想着提前来向娘娘辞行。” 萧沅沅顿时明白:“你是怕太后去了,皇上容不下你吧?” 周彦昌有些伤感道:“我不过是个内官。做奴婢的人,侍奉了哪个主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定了她。太后去了,臣本当追随她去的,只是想着太后的灵前需要人祭奠洒扫,所以才不得不苟活。而今太后已入了葬,臣便去她陵前诵经祈福,从今往后日夜守着也就罢了。” 他这人虽是个宦官,言谈举止却有十分的文人气。 萧沅沅知道,这周彦昌,不是一般的内侍。他识字,通文墨,甚至工于诗书。原本的出身虽不为人知,但似乎宫中有传言,他原本也是贵族之后的。只是遭逢变故才入宫为奴,因此太后很欣赏他。这么多年,他在宫中,很受宠信,参与机密,知道的事不少。 萧沅沅道:“你见我,不单单是为辞行,是有别的话说吧?你但说无妨。” 周彦昌语气凝重道:“臣不放心娘娘。” 萧沅沅笑了:“不放心我?” 周彦昌低声说道:“而今太后薨逝,当年先帝太上皇暴毙之事,还有皇上的生母,孙姓宫人之死,恐怕会被牵出来。娘娘可曾记得汉朝时的故事,吕太后一死,吕氏一族,即被诛灭殆尽。” 萧沅沅道:“你是觉得,而今萧家就和当年的吕氏家族一样?我姑母就如同当年吕太后?” 周彦昌道:“历朝历代,皆有此例。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萧沅沅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呢?” 周彦昌低声道:“皇上正派人寻找当年给先帝治病的御医,这人名叫胡灵泉。而今人已经找到了,正被侍卫们秘密带进京。听说,临清王也在找此人。娘娘得想办法除掉此人,不能让皇上和临清王见到他。” 萧沅沅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周彦昌道:“自然是有人露了口信。” 萧沅沅问:“当年的事,除了这位御医,还有谁知晓?” 周彦昌道:“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 萧沅沅问道:“既然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太后如此谨慎的人,怎么会留着这样一个祸根?” 周彦昌道:“臣说不准,臣只是担心。” 萧沅沅道:“你担心他若真说出什么来,会牵连到你?” 周彦昌道:“娘娘明鉴,先帝之死,虽与臣无关。可若是真有人意图不轨,诬陷太后,咱们这些受太后提携的人,包括娘娘,都得受牵连。而今太后已死,谁知他们会如何颠倒黑白,又如何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萧沅沅道:“你说的胡灵泉的事我知道。” 周彦昌道:“娘娘怎么想?” “你担心皇上会知道真相。” 萧沅沅瞥向周彦昌:“若皇上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或者,皇上压根就不需要答案呢?周大人,我告诉你一句话,先帝太上皇之事,皇上的心里一清二楚。他不必要找什么御医求证,也并不需要真相。” 周彦昌道:“娘娘是说,皇上已经知道?” 萧沅沅道:“他不光知道这件事的答案,包括你与我,咱们心里想什么,也一清二楚。你若真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反而暴露了你的居心。做的越多越错,不如不做。咱们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周彦昌道:“娘娘在赌皇上对您的真心吗?” 萧沅沅道:“当然要赌,但赌的不是真心,是利害。” 萧沅沅嘴上这么说,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隐忧。她知道,太后一死,有人便按捺不住了。这才还不到一个月呢。本来这些日子赵贞病好,她难得能有机会休息一会,然而上了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忽到四更,索性起床,早早梳洗,来到赵贞的寝殿。 第120章 赵贞昨夜也没有睡好,一直在咳嗽,天未明就醒了。萧沅沅来时,他正命人点了灯,卧在床上观书。 萧沅沅侧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赵贞便闭了眼睛,不由地笑了,握着书卷的右手也松弛下来。 “你可真够早的。” 他声音略有些疲惫:“怎么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不放心你。” 萧沅沅说:“昨夜还头疼吗?” 赵贞说:“不疼,就是咳嗽的厉害。” 萧沅沅道:“咳嗽了,那就是病快好了。我刚吩咐膳房,给你煮些梨汤来。” 赵贞点点头,拉她上床:“你陪我躺一会,我这病就好得快。” 萧沅沅脱了鞋上床,赵贞伸手搂着她,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抱着。他吻了吻她脸,手抚摸着她肩背。 “也不知怎么。回回跟你吵架的时候,我便浑身难受。吃不好也睡不好,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哪里都不舒服。只有跟你和好,像这样抱着你,我才觉得心里石头落地。” 赵贞闭着眼睛,语气柔缓,半梦半醒似地说着。 萧沅沅道:“你这人,就是爱胡思乱想,给自己想出心病来。” “怎可能不想。” 赵贞道:“你一同我吵架,我便想起当初,你同我撕心裂肺决裂的样子。” 他手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为何我会这般爱你?” 他一边说,一边细嗅着她发间的味道:“必定是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盅,否则我怎会如此。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想挣脱也挣脱不得。明明气的要死,不想理你,却还是忍不住向你求和。你但凡冷待我,我心里便难受得很,想你是不是不爱我,是不是有外心。” 萧沅沅道:“真有这样的盅,我倒真想下到皇上身上,好让皇上永远爱我,永不变心才好。” 赵贞笑。 说了一会话,赵贞睡着了。萧沅沅没有睡意,下床,坐在一旁拿着赵贞方才瞧的那本书翻看。 四更刚过,就听到有太监在帘外通传,说临清王等大臣求见。 赵贞刚刚睡醒来。萧沅沅才放下手里的书,正服侍着他吃药,听见传报,赵贞只淡淡说了句:“你打发他回去吧,朕不见。” 李龄德得了命,即刻去了。 不一会,李龄德回来复命:“临清王说,有要事,务必要见陛下当面禀奏。” 赵贞道:“你没告诉他朕病着?” 李龄德道:“臣说了,可临清王说,务必要见到皇上。他现在还在殿外跪着呢。” 赵贞道:“你告诉他,朕改日会召见他的。” 萧沅沅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药碗道:“皇上为何不见他?” 赵贞道:“你希望朕见他吗?” 萧沅沅道:“临清王向来不喜欢太后,更不喜欢我。皇上不见他,他反倒觉得是我在从旁蛊惑了。” 赵贞道:“你是皇后,谁敢对你无礼,朕第一个不饶恕。哪怕是朕的兄弟叔伯。” 萧沅沅笑了笑。 赵贞道:“临清王入宫,是想说太后的事。他说当年是太后下毒杀死了先帝太上皇,你怎么想?” 萧沅沅道:“皇上问我吗?” 赵贞道:“问你。” 萧沅沅道:“太后是我姑母,我说的话,恐怕有失公允。” 赵贞道:“咱们是夫妻,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萧沅沅道:“皇上既然问,那我便照实说。当年先帝驾崩时,皇上不过七岁,我也尚是稚子孩童,尚未入宫。先帝太上皇究竟因何而死,咱们都不知。当年人事早已湮灭,就算皇上想去查证,也找不到凭据。即便临清王等人说的是真话,太后所做的一切,也并非全是为了自己,同样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先帝那时已是太上皇。一国朝堂,岂能有两个君主?太上皇也不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他儿子多的是,陈平王、魏阳王都是他的儿子,太上皇当年也才二十多岁,他若不死,朝中不知还有多少纷争,皇位落到谁手里还未可知。帝王家父子兄弟,手足相残的事难道还少?可皇上却是太后亲手抚养,辅佐登基的。皇上对太后,从来都是以孝示人。而今太后已死,再追究当年的事已无任何意义。” 赵贞一时限入沉默:“这话除了你,没人敢说。” 萧沅沅回道:“我若说我全无私心,皇上必定也不信。太后毕竟是我姑母,我自然要向着她说话。可即便不为私,皇上同太后感情如何,皇上比我清楚。皇上与太后,虽然有些嫌隙和私怨,然而在国政上,却是勠力同心。太后虽死,均田之策却还得施行,朝廷的各项举措,还得继续。原来太后提拔的人,譬如李谡、杨思效等,皇上该用的还得用。这些都是朝廷的能臣。何况,皇上也未必就那么恨她,皇上心里,多少是念着她的情的。” 赵贞道:“你何时也学会了揣摩朕的心思。” 萧沅沅道:“不知我揣摩的对不对?” 赵贞道:“过几日,我会亲自召见临清王,你可在帘后听着。” 萧沅沅道:“皇上并不隐瞒我此事,那我能否多问一句。皇上既然知道这事的内情,为何还要诏胡灵泉进宫?” 赵贞道:“朕不问,总有别的人要问。谣言若传了出去,终归是个麻烦。” 当夜,胡灵泉进了宫。 赵贞在密室召见了他,问起太上皇之事,胡灵泉说:“先帝之死,并无任何异状。臣当年,查验过先帝的尸身。先帝的死因是被食物阻塞了气道,导致窒息而亡,并非传言所说的中毒而亡。尸身也未见血迹或者中毒迹象。” 对于这个回答,赵贞并不怀疑也不吃惊,更没有往下追问,而是问胡灵泉:“你说的是真话?” 胡灵泉惶恐道:“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假。” 赵贞道:“你既然说了,朕便信你。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往后不论何人问起,你最好都像你今天说的这样。否则便是欺君之罪。这件事,朕不想再听到任何闲言。” 胡灵泉称是。 萧沅沅见这胡灵泉如此笃定,心中倒真怀疑,先帝之死到底是不是太后所为。但她显然不敢问赵贞,而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无需再刨根究底了。 赵贞召见临清王,息事宁人的态度。 “朕已召见过当年替先帝治病的御医。先帝之死,并无隐情。太后于朕有养育之恩,朕不想再听到这样的流言。而今朝中皆是太后旧臣。朝局要稳定,改革新政还得继续施行。眼下,计口授田,安定民生,朝廷的大略不能有变,一切当以国本为要。朝廷的精力,不能放在内斗上。朕不想因此事株连旧臣,引起杀戮。” 临清王不罢休:“可是皇上难道就不担心?太后当初早有篡权窃位之心,而今皇后又位居中宫。萧氏一族权力太盛,早晚会成祸患。” 萧沅沅本是受赵贞的应允,在帘幕后倾听,并不打算开口。然而临清王这句话仿佛一记狼牙棒,敲得她脑袋嗡的一声。临清王的架势,简直是要将她这个皇后连同整个萧家都置于死地,要不是有赵贞拦着,萧沅沅看他巴不得拿绳子把自己勒死。 她忍不得这气,直接掀帘子走了出去。 “临清王方才说,太后有篡权窃位之心。太后一生无子,敢问窃谁的位,又传于何人?” 她声音突然发出,接着人影来到近前。 临清王一时没回过神。他看到萧沅沅,表情顿时心虚起来: “这……” 萧沅沅问道:“太后是皇上的嫡祖母,抚养皇上长大,又辅佐皇上登基。你说太后有窃位之心,又说先帝是被太后谋害。你该不是想说,太后窃了先帝的皇位,传给皇上吧?” 临清王被问的目瞪口呆,连忙转向赵贞:“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说着,连忙跪下,向赵贞叩首请罪。 萧沅沅道:“你说萧氏一族权力太盛,早晚成祸患。敢问朝中有几位萧氏一族的高官?我父亲虽封了个国公,却并未担任要职。萧家也并无在朝的高官。太后用人,向来是唯才是举,从未偏私过自家人。你说的祸患难不成是指我和太子吗?” 临清王被说的冷汗直冒,瞬间脸色发白:“臣未曾说过这话。” “你未曾说过,难道是我耳朵听差了?” 萧沅沅冷笑一声,走近他,直接伸手指着他鼻子骂道:“太后若真如你所说,有窃国之心,岂能容你这老不死的活着?怕是早就送你去见先帝了,还能让你有机会活到今日,在这亵渎她名声?我何曾做过半点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国家的事,竟让你这般污蔑我?你今日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决不与你干休。” 赵贞听她说的不像样,顿时清斥了一声:“皇后,不得胡言。” 萧沅沅道:“他空口无凭,这般污蔑我,皇上就由得他?” 赵贞斥责临清王道:“你年纪大了,越发说话糊涂了,罚你一年的俸禄,回去闭门思过吧。” 第121章 临清王可就上了年纪,在大殿中被萧沅沅指着一顿骂,偏又答不上来话,急得痰迷了心窍,回了府,当夜便一病不起,没过两月,就一命呜呼了。 第111章 愁闷 萧沅沅自知冲动性急, 待临清王离去之后,主动向赵贞请罪:“皇上生气,要责罚我就责罚好了。” 赵贞手攥成拳, 抵着嘴边,咳嗽了两声, 往帘后走去:“朕为何要责罚你?” 萧沅沅搀扶着他的手,往榻上躺下:“我方才不该和临清王争吵,不该说那些话。我回头想了想, 那话说的有些不妥。可我就这个脾气,忍不住。” 赵贞道:“你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这事不怪你, 是他们冲着你来的, 你自然该发怒。朕已经心里发过誓,绝不再生你的气, 绝不再让你失望伤心。朕不责罚你。” 萧沅沅道:“可这话要是传了出去, 传到其他宗室大臣的耳中,总是不好。” 赵贞道:“朕自会护着你。” 赵贞思量着说道:“朕打算, 以后让你出入太华殿,参与议事。宗室大臣们诋毁你,无非是因为立太子的事,废了去母留子祖制,坏了祖宗的规矩, 加之见不得朕专宠你,废了六宫。既如此, 朕就下诏。朕不但要废除这荒谬的规矩,还要昭告天下。这世上的男子,多的是三心两意, 喜新厌旧,有妻不足还要纳妾,致使夫妻不睦,兄弟阋墙,为了财产爵禄,嫡庶相争,闹得家宅不宁。富者妻妾成群,反教贫者无妻,更有甚者,老翁娶少女,朕不喜欢这样的事。朕不这样做,天下人也不可这样做。” 萧沅沅道:“皇上这话当真?” 赵贞道:“自然当真。朕还打算给你父亲加封官爵,你两个弟弟,朕也打算给他们封官爵。” 萧沅沅道:“我父亲受封为燕国公,官爵已经是足够显贵。罢了,他本就不是做官的料,身体又常病,随便你给他封个什么官吧。倒是我大弟和小弟,一个十八岁,一个也十六岁了,我想求皇上在军中给他们谋个职位,让他们去历练历练。” 赵贞道:“军中辛苦,他们可吃得了这苦?” 萧沅沅道:“男孩子,总归是要吃些苦的,否则如何成器。” 赵贞道:“那你想给他们做个什么官职呢?” 萧沅沅道:“他们年纪尚小,要不就让他们做个小小的校尉?” 赵贞道:“可以。” 临清王自从那日入宫,挨了皇后一通大骂,回了家后便一病不起。赵贞听闻,派了御医前去诊治。然而临清王病势沉重,不到两月就薨了。这件事并未激起什么波澜,赵贞病愈之后,开始着手调整朝廷的人事。 赵贞的意图很明显,要亲近萧氏一族,拉拢旧臣。萧钦封燕国公,奉为太保,授车骑将军,又加官光禄大夫。萧氏一族子弟,要么封官,要么授爵,恩宠尤甚太后在时。李谡封宣平侯,太傅,录尚书事,依旧执掌中枢,原先太后所倚重的大臣,如杨思效等,也都有升迁。同时,有意拔擢宗室。太后生前,宗室颇受打压,大多只是保留爵禄,并无官职,或者担任闲职。赵贞此次,提拔了不少宗室官员。魏阳王赵怀任光禄勋,值事禁中。原宗正寺卿赵端,升任司马,而陈平王赵意,升任中书令,并加官侍中,入参机要,一下子成为朝廷心腹之臣。 赵意以为年轻浮躁,不敢担此朝廷重任,一再拒绝,希望赵贞收回成命,然而赵贞态度坚决,他也只好接受任命。他独自站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树影出神,王妃见了,从身后走上来,往他肩上披上一件外袍。 “你干嘛发呆?”她语气关切地问道,双手自背后搂着他腰。 赵意看见是她,笑了一笑,任由她拥着,双手握住她的手,而后示意她到身前来,搂着她肩。两人并立在窗前,赵意有些愁容:“皇上刚封我做中书令。” 丽娘高兴地笑道:“皇上亲信倚重你,这不是好事?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赵意苦笑:“我倒真不想做这个官。” 丽娘道:“为何?” 雨声窸窸窣窣,敲打着枝叶。赵意怕她冷,将她身子贴近自己,将自己的外袍笼罩住她:“你没听过那句话?伴君如伴虎。原先太后在时,我与他是亲兄弟。他心中委屈,我替他开解,他有烦恼忧虑,我替他出谋划策。而今太后去了,他没有敌人,也没有威胁了,我们这些人便都是他的威胁。我倒真愿意只做他的兄弟,不想掺和朝廷这些事。” 丽娘笑:“你这个人,就是想的太多。你同皇上感情这般亲厚,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赵意叹道:“兴许真是杞人忧天吧。” 赵意自迁中书令,凡朝中大事赵贞皆与他相商,又让他起草诏命。出入应对,机要奏密无不知悉。赵意深知伴君不易,尤其是牵涉朝政,万事谨慎,不敢掉以轻心。赵贞在殿中说的话,不论何人问起,绝不往外透露一字。哪怕是王妃询问,也绝不肯多说。在赵贞面前,也愈加恭敬,平日除了公事,几乎不与大臣往来。 赵贞见了,对他说:“你平日里应该多结交大臣,多和臣僚们亲近往来。若只是出入内闱,又怎能对朝中的人事了如指掌?” 赵意深知,作为封王,和大臣结交太深,是犯忌讳的事。他不愿去惹这样的麻烦,招君王猜疑,遂笑辩解说:“臣弟素来爱清净,不喜与人往来结交。” 赵贞知道他是托辞,道:“你是陈平王,是朕的手足。你的眼睛,便等于是朕的眼睛。你的嘴巴,便等于是朕的嘴巴。你多和大臣们往来,才能将这些人都看清,才知道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谁可用谁不可用。” 赵意道:“臣不敢妄充皇上的耳目,更不敢代君王口舌,不过披肝沥胆,竭忠尽诚罢了。皇上有言,臣弟无敢不从。” 赵贞道:“朕信得过你。” 赵意同魏阳王赵怀,司马赵端等关系亲近,常在一处宴饮。二人对皇后,都颇有微词:“皇上为何一味地专宠皇后?若说陛下,而今不过才一个儿子。总该多纳妃嫔,绵延子嗣才是。咱们该劝一劝至尊。” 赵意道:“这是天子的家事,皇兄没说什么,咱们何必多嘴多舌。皇后听了,怕是会不快。” 赵怀断然说:“天子的家事即是国事,岂有不能说的?我看不是皇兄甘心情愿,只是皇后妒忌。当初太后要纳韩延和魏劭的女儿为贵妃,皇后不愿意,太后便罢了。宫中历来去母留子,偏到皇后这里废了规矩。而今后宫独皇后专宠,陛下还让她参与殿议。萧太后前车之鉴犹在,天子不能不警惕。” 赵怀酒后多言:“临清王曾在皇上面前提及先帝太上皇之事,便遭皇后痛斥,说‘太后若有窃国之心,岂容你们活着。’她说的你们,莫不是咱们这些?我看皇后容貌虽美,而性子刁悍,不是好相与的。皇兄若有别的妃嫔也好,否则尽日与她同床共枕,岂不尽由着她吹枕头风?” 赵意道:“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 赵怀道:“不问从哪里听来,总归不是空穴来风。” 赵意道:“这些道听途说之言还是不要再传扬了,否则说出去,陛下恐怕怪你挑拨离间。” 赵怀笑:“我看你和皇兄一样都被她的美色所惑。” 赵意道:“并非我向着皇后。只是皇后未有过失处。我出入禁中,看皇兄与她情意颇为相合,皇兄并未说过皇后不好。皇兄病重,皇后亲尝汤药,日夜守候,颇为尽心。咱们说这些,倒显得居心叵测。咱们毕竟是臣子,只要皇上未言皇后不是,咱们就不该妄加揣测。” 赵贞隐约听闻此言,隔日,特意问起赵意,他与魏阳王等人之言。赵意怕赵贞会不高兴,不免替魏阳王说话:“皇上偏宠皇后,朝臣自然会有谏言。圣人说,君主不得有偏爱。君王身负江山社稷重任,一旦有了偏爱好恶,就容易被蒙蔽,失去判断。一旦有所嗜好,就会被人利用,投其所好。臣子们担心也不无道理。” 赵贞没有说什么,然而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后耳中。 赵意进宫,遇见皇后。她站在花丛边,手里持着一支盛放的芍药,一只手牵着公主。公主着粉裙,头上戴着花,皇后则神色凛然,一身淡雅的白裙,云鬓金步摇,衣上仅有淡淡的花纹。赵意施礼,皇后面无笑意,只冷淡淡地问道:“你前日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是何意思?” 她语气不紧不缓,也看不出是生气,只是言语藏着犀利:“你说君王有了偏爱好恶,就容易被蒙蔽。你的意思是,我会蒙蔽皇上?” 赵意不料她竟会知道自己与赵贞私下的密谈,连忙否认道:“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那是何意?” 萧沅沅道:“你同魏阳王他们日日饮酒,可饮的欢畅吗?” 她白皙粉润的面颊上,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冷峻地看着他。赵意一时有些讪讪的:“臣这就戒酒,今日起断不敢再饮酒。” 第122章 萧沅沅道:“听说你的王妃近日又有身孕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年头一个,年尾一个。王妃这是第三胎了吧?” 赵意垂了首不言。 萧沅沅道:“陈平王,你现在好了,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自己过得舒舒服服,便来管起别人被窝里的闲事来,是不是?你对你的王妃一心一意,未尝纳妾,你们夫妻和和睦睦如胶似漆,为何便见不得我与皇上恩爱呢?还如此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说什么君王的大道理,教皇上不可偏爱厚待我。” 她语带嘲讽地感叹道:“果真是人心易变啊。” 赵意闻言,心中苦涩:“皇嫂当真误会我了。宗室中确有人说过对皇嫂不利的话,却不是我说。我也绝无意挑拨皇嫂和兄长的关系。” 萧沅沅道:“有人是何人?” 赵意却不肯说出来:“皇嫂该知道的都知道,臣实在不愿意背后语人长短。” 萧沅沅道:“我能知道什么。我不过是个聋子、瞎子罢了。你既然不肯说,显然同他们是一党,当我是外人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皇上,只有你赵家的江山社稷。你怎么知道我对皇上的情意一定没有你的深呢?我爱皇上,胜过你爱他。难道这世上只许你同你的王妃做得恩爱夫妻,旁人便做不得?你们自居天子的兄弟,难道敢说就没有私心?” 赵意欲辩无言,只能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去。 赵意心情万分沮丧,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府。 王妃见他情绪低落,一边替他递上茶盏,一边问他:“你怎么了?” 赵意道:“皇后生我的气。我怕是得罪她了。” 王妃道:“你们说了什么?” 赵意将魏阳王的事告诉她,王妃听了,宽慰他说:“那些话本也不是你说的,你不过是做好人,在中间打个圆场。皇后不会不知道。她不至于为这个记恨你的。回头我入宫时,见了她,替你分辨分辨。” 王妃耐心开解,然而赵意还是食不下咽。王妃让人送来晚膳,他也没吃,直接进了书房。 一连半月,赵贞都睡在书房,连晚膳,也是让仆人送到书房。王妃想去见他,他也不见。这天夜里,赵意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仆人进来,告诉他:“王妃送来两名侍女,吩咐她们伺候殿下歇息。” 赵意放下笔,一时疑惑,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仆人见他不言语,只当是默许,片刻,便领了两名侍女进来。皆身穿绫罗,满头珠翠,花枝招展一般,向他请安。赵意一时回过神来。他眉头紧蹙,斥责道:“不知道规矩吗?这里是书房,任何人不得擅入,让她们出去。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他语气不怒自威,仆人吓得立马将侍女领走。 赵意被这么一打扰,顿时也没了心思。他意识到这些日子没回房,王妃大概有些怨怼,只得暂时放下了公务,回到两人的卧室去。 “你何必如此。” 王妃正卸了妆容,换了寝衣,见了他,连忙迎上来。 赵意有些懊恼,握了她手:“你何必总要这样试探我。我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不是有意冷落你。” 王妃低了头,默默不语。赵意搀扶着她,坐到床上,伸手摸了摸她肚子:“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只有些恶心。” 赵意道:“好好休息,若是不舒服便让人去请御医。” 王妃道:“我不是为试探你。只是有了身孕,身子不便,也不能服侍你。你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小厮们到底笨手笨脚,端茶倒水、穿衣洗漱的事,比不得女子细心。” “好了,别说这些了。” 赵意宽慰她:“我需要人,自会吩咐。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我有些公事还未处理完,你自己歇息吧。” 赵意伸手搂着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 王妃入宫,拜见皇后。 萧沅沅留着她用饭,王妃说起陈平王的事。萧沅沅得知自从那日陈平王入宫,被自己斥责之后,回了王府便与王妃分房,独自搬去书房住,还拒绝了王妃送他的侍女,心中大是吃惊。 她回想那天自己说的话,顿时有些不自在。她不过是心里不爽,讥讽他几句,他何必做这些过场。 好像自己妒忌他似的。 笑话,他们夫妻如何,又与自己何干? 王妃只替陈平王辩白,说:“魏阳王毕竟是他弟弟,他们平日里往来颇多,也难免在一起饮酒宴聚,这些年惯来如此。他怕魏阳王乱言语,惹皇上生气,因此替他遮掩了几句,绝没有对你不好的意思。这几个月,他除了上朝入宫,连门也不出,已经好久未同魏阳王他们饮酒了。” 话虽如此,萧沅沅心里到底是有些芥蒂。 她旁观着,陈平王而今,在朝野声名鹊起。身担机要,最受赵贞的信任不说,名声也好。朝中官员,对他都颇为赞赏,在民间百姓的口碑更是完美,说他至孝至悌,忠义仁厚,清正廉洁,礼贤下士。士臣们渴求进谒的,都要去陈平王府登门拜访,而陈平王并不以权谋私,从来不曾收受贿赂,向赵贞举荐的都是贤良之辈。 萧沅沅见此情景,总是会想到前世的阴影。 萧沅沅最近总召见萧煦。 为了拥有更多的朋友,她不惜去拉拢萧煦。萧羽和萧煦两兄弟,也是陪着赵贞长大的,其中萧煦更受赵贞宠爱。萧沅沅刚进宫时和他不和。这人着实是没有什么才能,自幼就跟着赵贞读书,然而文不成武不就,样样都拿不出手,只会媚上邀宠。赵贞去哪,他都跟着。萧沅沅看他简直是佞幸之流,但好在没什么劣迹。 前世,他曾经在赵贞面前,说萧沅沅的坏话,而今萧沅沅也懒得再记仇。毕竟都姓萧,同出一族,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这人虽然姓萧,却是赵贞忠心耿耿的死党。赵贞很会拉拢人,好像有人都愿意围着他转。不过,在萧沅沅这些年有意的亲近拉拢下,萧煦而今同她的关系很友好。平日里他跟随赵贞出入,遇到什么事,也会私下告诉她,等于多了个耳目。 萧沅沅大抵是心中烦闷。感觉担忧,难受,烦躁不安,但又说不出什么缘故,也不知该如何做。迷茫之感甚是强烈,然而这些心情却无人能倾诉。赵贞,她不能说,赵意,八竿子打不着,父母兄弟姊妹虽然亲近,她却不愿同他们诉说烦恼,怕他们会担心,会不停追问。宫人奴婢们,更没什么可说,最后能说话的,竟只剩下一个萧煦。 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同宗,勉强算得上是自己人,但是,又不是太过亲近,因此让她感觉放松。 萧煦对她的频繁召见,大概也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了面,也不过聊些闲话。萧煦倒是耐心,陪着她在御园中散步,听着她发牢骚。 萧煦不知道她的这些牢骚从何而来:“娘娘而今独得陛下宠爱,又有太子依傍,有何可烦恼呢?” 然而她就是烦恼,萧煦问不出来答案,也就不问了,只是听她说。 萧沅沅问他:“你不觉得,皇上太宠信陈平王了吗?” 她突然找到了烦恼的关键,那就是,陈平王最近太得意了。赵贞也太得意了,他们赵家人都太得意了。 他们得意,她就不舒服,心里觉得不安全。 萧沅沅道:“你与陈平王,都是自幼伴皇上一起长大的,同皇上感情亲厚。可皇上封他做中书令,就给你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仅仅是让你伴个驾。你不觉得皇上太偏心?”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知道萧煦就是个草包,根本没有陈平王的才干。但她必须这么说,发泄一下。 萧煦被她说中了心事,只能叹气道:“这又有什么办法。陈平王既是皇室宗亲,又学识渊博,皇上自然重用他。我自来也不是做官的料,何必去争那些。” 他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宫里给皇上伴读。有一次,因为上课打瞌睡,被夫子罚抄论语。可我实在是写不好,还是皇上帮我抄的,拿去给夫子过关。我也没什么才能,而今皇上还记着旧情,厚爱于我,我心中便知足。何况咱们是外戚。” 萧沅沅听他这么没出息的话,心中只纳闷,这萧家的男人到底都怎么了?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中用。 萧煦劝解她:“我知道,你是想像咱们太后姑母一样。可人和人不相同,时运机缘也不同,咱们家能出一个姑母那样的女人,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了,岂能再有第二个?皇上心地仁厚,从不计较上一辈的仇怨,待咱们情深义重,咱们该好好尽忠才是。” 萧沅沅被他说的心里一惊,顿时侧了他一眼。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萧煦道:“天底下有姑母那样的女人,哪个女人看了不羡慕,哪个女人不想成为她。何况你我还是她的侄儿,亲眼见过她的尊荣。” 萧沅沅以前只觉得这人蠢笨,相处久了,听他说话,倒觉得这人也不傻,言行举止,也是有礼有节,倒还端方诚实,倒有了些好感。心想也难怪赵贞颇喜欢他,里边是个草包也还把他留在身边,这人确实也有些可取之处。 第123章 萧沅沅成日和他闲谈。这日,两人正在园中散步说着话,一只野猫突然窜出来,萧沅沅吓了一跳。萧煦眼疾手快,抓着她胳膊往旁边一扯。他是个男人,且是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男人,萧沅沅被他一扯,猛然撞在他胸前,只觉硬邦邦的很结实,男人衣服上的熏香也顿时扑鼻而来。异样的感觉忽然流遍全身,她一瞬间莫名地上了脸,面颊顿时红透了。 醒过神来,她突然止不住地掩面大笑。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她足足大笑了有好一会。萧煦早就松开了她的胳膊,然而被她笑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好像也红了脸,讪讪道:“娘娘笑什么? 萧沅沅笑摆摆手:“无妨。” 那一下午,她心跳的感觉久久不去。萧沅沅心里想,她大概是有些太寂寞了。这几年过得有些压抑,同赵贞虚与委蛇,日子久了有些腻味。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同陌生男子的激情,也多年未有心动的感觉。她跟赵贞太熟悉了,老夫老妻,哪怕床上那些事,做起来也快活,但总归少了点刺激和心跳,以至于被这么个人勾得走神。 她可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也并不喜欢此人,只觉有些可笑。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了寝阁。赵贞听说她不舒服,特意回房来瞧她,见她面色红艳,醉了酒似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沉思着。唇颊鲜妍,如春日海棠一般,没有病容,倒有几分春意。 赵贞坐在床畔,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火烫一般,关切道:“生病了?怎么烫成这样?” 她睁了眼,瞧着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就心动的厉害。奇奇怪怪的,也没有着凉受风寒。” 赵贞问道:“有无头晕,四肢酸痛?” 她摇头:“没有别的。” 赵贞见她春意浮满面颊,心中忽地一动。他笑了笑,弯腰俯下身,轻轻搂着她,只觉她心跳如雷,浑身滚烫。手往她怀中一探,心子跳的噗通噗通的。他以手攥之,笑道:“我看你是禁欲的太过了,让我试试,给你调理调理。”一边说着,嘴唇便吻上了她,一只手解她的衣服。 她手抓着他的胳膊,却没有力气拒绝他,只道:“你别胡来,我这几日行经,身子不方便。” 赵贞腿压制住她腿,两手牢牢按着他的手,身体顺着她胸前下移到她腰腹处,头埋在裙间嗅了嗅:“你又骗我,这都来了几天了,怎么还不方便。我没闻到血腥气,只闻到你的香味儿。” 她有些着恼,手握成拳,朝他头肩击了一拳,反换来他的笑意:“等我亲自看一看就知道了。” 萧沅沅忽对萧煦有了兴趣,时不时召他进宫,陪着下棋解闷,散步赏景,借此打发闲暇的时光。 第112章 故人 不知不觉入了秋, 赵贞将带领禁卫军,前往西山狩猎。 围场一带,风景甚好, 放眼望去皆是和缓起伏的山峦,黄绿交错, 杂有深红,还是早秋的样子。草木的味道沁人心脾。比武的校场,尚是碧青的草 地, 远处黑红的旗帜招展,执戟的士兵站岗。场上架起许多靶子,赵贞被侍卫簇拥着。八岁的赵钧跟在父亲身旁, 他穿着锦衣, 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貂皮帽子,衬着白皙俊秀的面孔, 当真英气漂亮极了! 赵贞让他射箭, 他当众开弓,连中三发, 群臣欢呼喝彩,场上热闹非凡。 赵贞也高兴,让侍从取来自己的马鞭,递给赵钧说:“这根鞭子,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你曾祖父曾用它御马征战, 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拿着它,去骑上那匹马, 看你能不能征服它。” 那匹马名字叫赤焰,通体火红的毛发,疾走如闪电, 才刚四岁,正是最强壮的年纪。它是赵贞最喜欢的一匹马,只是性子暴烈,平常除了赵贞谁也不敢靠近它。曾经踢伤过好几个喂马的奴婢,连赵贞也曾被他摔下马过。 萧沅沅一听,赶紧阻拦道:“皇上,换一匹马吧。” 赵贞笑:“无妨,让他试试。” 侍从将马牵来。 这马没有鞍子,也没有脚蹬,赵贞引着赵钧上前,告诉他:“这种性子暴烈的马,不能装脚蹬,万一摔下来,脚卡着马镫子就危险了。你试试不要鞍子,就这样骑。” 赵钧也胆大,赵贞教了他几句技巧,他当即就跳上了马背。先是抱着马脖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鬃毛,同它低声细语了几句,而后拍了拍它的肚子。 萧沅沅看的提心吊胆。 然而那马不知怎么,兴许是见了小孩子,竟然极温顺。赵钧骑着马遛了一圈,然后便纵马奔驰起来。 满场的欢呼喝彩声中,萧沅沅也渐渐放下戒备,露出笑容。 乌熊骑着马,英姿飒爽,从远处奔跑过来。 她没有戴帽,头发用五彩的细绳编成很多小辫,脖子上围着雪白的狐狸毛。她动作敏捷地跳下马,拉着萧沅沅的手。萧沅沅低下头,看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地发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在太阳底下晶莹发亮。 萧沅沅低头责备她:“你去哪里了?我若不派人去找你,你是不打算回来?” 乌熊兴高采烈道:“娘,我发现一窝野鸡蛋。” 她身上斜挎着一只缀满珍珠的小包。这只用了上百颗珍珠,价值不菲的包包,这会装满了干草。她小心翼翼,从里面掏啊掏,掏出几枚蓝色的鸟蛋,欢喜雀跃地向她展示。 萧沅沅说:“我不是告诉你,不许到处乱跑吗?谁带你去的,太监宫女,一人罚五十鞭子。我让他们看着你,他们竟敢私自带你离开营帐,一个个越发胆大。” 乌熊求情道:“母后,你别责打他们。是我让他们带我去玩的。” 萧沅沅道:“他们若再犯,就是一百鞭子。” 萧沅沅让人带她去换衣服,一会跟随狩猎。 演武场上的骑射比赛结束,不多时,队伍集结整顿完毕,准备出发狩猎。赵贞骑在马上,高声宣布此次狩猎的规则,获得猎物多者有赏。萧沅沅也拿着弓箭上了马,跟随在赵贞身旁。随着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大队人马驰入了山中。马蹄声轰隆,溅起丈高的尘土,连带着大地都仿佛在震动。鸟兽皆惊。 入了林不久,众人便散开,各自寻找猎物。 赵贞带着大队人马,追逐一只野鹿,往密林中去了。他们马太快,萧沅沅追了一会,突然感觉胃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她不由勒住缰绳,放慢了马步,干呕起来。 赵贞奔驰一阵,见她没跟来,有些不放心,又舍不得丢了猎物,于是让将军雷闻返回去查看。雷闻领命带了十多骑折返,萧沅沅见了道:“你们怎么不跟着皇上?” 雷闻道:“是皇上命属下来保护娘娘的。” 萧沅沅道:“太子和公主呢?你去瞧瞧去。” 雷闻说:“太子和公主有专门的侍卫跟着,娘娘不必担心。” 这围场四周,皆重兵把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又有侍卫随行,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萧沅沅遂带着雷闻,在附近林子里转悠。她身体有些不适,没力气去追赵贞,便想自己打点猎物。她持着弓箭,在山林中巡逻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只兔子,刚举起弓箭瞄准,兔子嗖的一声。她有些懊恼,随即放下弓箭,正四处张望,突然有人骑马朝她而来。 雷闻循声问道:“何人?” 那人在离萧沅沅一丈远的地方下了马:“臣有事求见皇后。” 雷闻道:“你是谁?” 萧沅沅却已然认出来,前来的是曹沛。 她扭头打断雷闻,径直询问曹沛道:“你有何事?” 曹沛道:“臣有要事,想单独同皇后娘娘谈。” 萧沅沅对雷闻道:“你带着人先退下,需要时我会唤你的。” 雷闻拱手道:“属下带人守在三十丈开外,娘娘有事,只需呼属下的名字。属下这就过来。” 萧沅沅点头:“去吧。” 雷闻调转马头,不一会便消失在丛林中。 萧沅沅见他们走远,这才转向曹沛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她骑在马背上,并不下马。 曹沛转过身,将自己的马拴在一旁树上,这才走到她跟前来,向她伸出手:“臣扶娘娘下马吧。” 她神情不冷不热:“这里人多眼杂,你有什么话,就在马下说,我在马上听,我耳朵不聋。” 曹沛收回手,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年,娘娘过得可还好吗?” “我自然很好。” 她面无笑意反问道:“你呢,过得可好?” 曹沛道:“托娘娘的福,九死一生。” 萧沅沅道:“齐州之行,你是立了大功。我听皇上说过,刘松向南朝贩卖军马,还有募兵,囤积军械粮草之事。你到齐州,便摸清了底细,并密奏了皇上。刘松造反,又是你冒死亲至敌营,劝降刘松的部众,取了刘松的人头来献。连皇上都不得不奖赏你。” 第124章 曹沛道:“臣不过是做皇上的马前卒罢了,何敢言功。” 萧沅沅含笑,有些好奇地从马背上看着他。 “你气色倒不错。” 萧沅沅只当他去了齐州,少不得要丢半条命,没想到,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也是有几分能耐。 “你近些来,我瞧瞧你模样变了没有?” 曹沛上前一步,她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容貌极娇艳,日光下,皮肤有种奇异的白,像是极细腻极光滑的羊脂玉。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眸子里泛着生动鲜活的光。整个身影暴露在斑驳的日光中。曹沛也抬起头,迎面回视她,面带着笑容。 对视了片刻,见她不语,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又低下头。 他往袖中掏取,取出一只玉制的扁盒,双手奉上,神态极虔诚:“臣搜寻得了一款奇香,香气特异,很是稀有,沾衣旬月不散。臣想进献给娘娘。” 萧沅沅道:“你有心意便好,这东西我便不受了。” 曹沛道:“这香独一无二,十分珍贵,臣是特意进献给娘娘的。” 萧沅沅本是不想和他有瓜葛,怕被赵贞拿到把柄。然而转念一想他是好意,也不好拂之太过。不如暂且收下,转送人也好,遂改了口道:“既如此,你拿来给我瞧瞧。” 曹沛双手捧上。 萧沅沅打开香盒轻嗅,确实有异香,便随手揣进囊中:“多谢。” 萧沅沅关切道:“你什么时候抵的京?” 曹沛道:“就在前日。” 萧沅沅道:“你脚程倒快。” 曹沛道:“臣归心似箭,因此一路快马加鞭。” 萧沅沅笑道:“归心似箭?我看你在京中也无家眷,在齐州呆的好好的,有何可归心似箭的?” 曹沛道:“臣自然是挂念娘娘。” 萧沅沅听出他拍马屁,却顿时敛了笑容。 “我记得,你还未曾娶妻吧?” “臣尚未婚娶。” 萧沅沅道:“你年纪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曹沛道:“臣尚无心思顾念儿女私情。” 萧沅沅道:“为何?难不成你要学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曹沛道:“臣才薄德鄙,岂敢以卫霍自居。只是先前为婚姻之事得罪了公主,又惹皇上不快,眼下无心想这些。” 萧沅沅道:“是因为公主吧?我知道,公主不许你另娶。你当初闹出了入狱的事。陈家女儿的死,公主的家奴也卷进去。而今京中,人人都知道你同公主的关系,恐怕没有人愿意趟这浑水,将女儿嫁给你。” 曹沛低着头:“臣惭愧。” 萧沅沅道:“那你而今是如何打算的?你可愿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已经数年未与公主相见了,也未曾通书信。” 萧沅沅道:“公主屡次恳求,让我在皇上面前求情,准许你们俩的婚事。我问你,你们是否当真有夫妻之实?” 曹沛面有难堪之色。 “臣不敢欺瞒娘娘,几年前确有过。当时公主邀臣至府中与宴,臣不慎多饮了酒,犯了过错。” 萧沅沅:“果真如此,便是你自己的错了。这是你自己轻佻孟浪,行事不检,怪不得旁人。若不是因为你持身不谨,又岂会连累陈家女儿,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曹沛低了头听训,却也免不了牢骚几句:“臣不敢辩白,说此事不是臣的过错,可即便有错,也不是臣一人之过。当时的情形,公主多次盛情相邀,臣已再三回绝,无奈公主始终不肯罢休,又屡次到臣的下榻之所相扰,恐吓臣的朋友,甚至干涉臣的婚事。可公主身份尊贵,臣亦不好公然得罪,不得已而赴公主府中。公主劝酒,臣亦不能不饮。臣不知那酒中掺有鹿血和羊霍,一时乱了性。” 他这语气,倒像是对公主极为不满。 萧沅沅道:“你倒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男女床帏之事,神也难断得分明。她说你们是两情相悦,你说是公主逼迫,各有各的说辞,外人又岂可剖心而论?我只关心你们这桩婚事到底成还是不成,你到底是否有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不愿意。” 萧沅沅道:“既如此,那你便应当和公主保持距离,不可再惹人闲话了。” 曹沛道:“娘娘斥责的是。臣已知错,不敢再犯。” 林中十分寂静,虽然能听到隐约的马步和号角,然而那声音格外空旷遥远。视线之内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对萧沅沅来说,这其实是谈话的好地方,不必关门闭室,引人怀疑,但也足够隐秘。萧沅沅便问起了他在齐州的经历。 曹沛道:“臣心中一直有个未解之谜,想当面请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未解之谜?” 曹沛道:“娘娘初见我时,曾经说过一句话,说不但与我见过,还曾相熟。可臣左思右想,在那之前,不曾与娘娘有过缘见。娘娘说的到底是何时,在何地?还有娘娘当初劝我离开京城,不要出仕做官,究竟是因为什么?娘娘为何要一再救我,又让人带话提醒我,臣想知道原因。” 萧沅沅回过身:“这就是你特意求见我的目的?” 曹沛道:“也不光是为此。皇上召我回京,迁我至光禄寺,让我担任使臣,打算派我出使鬼方。臣想请问娘娘,此去是吉是凶?” 萧沅沅道:“鬼方和燕国连年交战,而今双方两败俱伤,已是消耗不起。现都争相拉拢魏国,要与魏国结盟。皇上而今是要远交近攻,与鬼方结盟,共伐燕国。” 曹沛道:“朝廷已决意要出兵了吗?” 萧沅沅道:“朝廷而今只需要一个机会。至于结盟之事,成或不成并不重要。” 曹沛道:“照娘娘这样说,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魏国和鬼方相结盟,燕国自然不会乐见其成,必定从中阻挠。至于鬼方,也未必就心怀好意。他们而今一心要挑起燕国和魏国的争端,难免不会借此生事。而皇上的意思,是顺水推舟,真若他国轻举妄动,皇上便正好借此兴兵。” 萧沅沅道:“你是聪明人,自然想的明白。” 曹沛诚挚道:“臣多谢娘娘提点搭救之恩。” 萧沅沅道:“我并没有救你,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只是不忍见故人身首异处。” 曹沛望着她:“臣与娘娘,是故人吗?” 萧沅沅道:“算是吧。” 曹沛问:“是怎样的故人?” “如同乘一船。” 曹沛听到她的答案,却并不显得意外。 “娘娘能否告诉我,我与娘娘是如何相识?又如何同乘一船?” 他的态度有种不正常的平静。萧沅沅目光警告地看向他:“你问的太多了。” “不瞒娘娘说,臣这些年,一直做着一个噩梦。臣被困扰已久,臣想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几分真假。” 萧沅沅疑惑:“梦而已,值得你这般较真?” 曹沛回道:“的确是梦,可是这个梦太真了,由不得臣不认真。臣怀疑,这是一种预言。” 萧沅沅来了兴趣:“那你说,你梦到了什么,有什么预言?” 曹沛道:“臣不敢说,所以臣想问娘娘,娘娘是否也和臣遭遇同样的噩梦。” 曹沛道:“娘娘能否让臣看一眼您的手臂。” “这倒巧了。” 萧沅沅饶有兴致看向他:“莫非你也想起什么尘封的往事?” 曹沛道:“臣不记得娘娘说的什么往事,只是臣对娘娘,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山林空幽,不见人迹,只有小鸟如箭矢般,骤然从枯黄的草从中飞腾起。林木的味道,清香中透着淡淡的苦气。虽有参天古树笼罩着,感觉不到日晒,却有阳光穿隙而过。萧沅沅挽起衣袖,伸出手臂,露出半截手腕来。 她略弯下腰,看向曹沛:“你要瞧什么?你梦见什么了?” 曹沛站在马下,靠近她,捧住她的手。 她的手极白,五指纤长,皮肤如凝脂,掌心的皮肤柔嫩,感觉不到一点粗糙。雪白的臂腕,仿佛碰一下就会留下淤痕。她掌心食指节上,还有一点红色的小痣,粟米般大。 萧沅沅警惕地看向他。却见他痴了一般,盯着自己的手,竟用手指轻轻如触摸她指节上的小痣。 她瞧见他举止异样,顿时要抽回手。 曹沛忽然惊异道:“哎呀,这是什么?” 萧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只亮油油的红色千脚虫,顺着鞋子簌簌爬进了自己裙底。她吓得连忙用手拍打,然而千脚虫已经钻进了衣服里面。萧沅沅赶紧松了缰绳和马镫,慌乱中跳下马。她跳的匆忙,曹沛举起手,在马下接住了她。 “娘娘别慌,臣看到它钻进娘娘的靴子。” 曹沛扶着她:“娘娘站好。”而后蹲下身去,抬起她的脚。她做的狩猎装束,脚上穿的是长靴,里头是白色纱袜。曹沛迅速脱下她的鞋袜,用力往外一抖,果然抖出一条三寸长的千足虫。 第125章 曹沛眼疾手快,伸手捉住了那千足虫,在手上看了看,笑道:“娘娘尽管放心,这虫无毒。” 萧沅沅心中瘆得慌:“你赶紧把那东西拿开!” 曹沛笑了笑,扬手,将那千足虫丢尽了密林中。 萧沅沅道:“你不踩死它,丢进林中做什么?” 曹沛道:“这虫臣识得,不是蜈蚣,它是马趼,跟蜈蚣相似,常出没在丛林中,无毒性,并不伤人。臣替娘娘检查一下可有咬伤。” 曹沛说着,抬起她的脚,认真检查起来。 萧沅沅只一只脚落地,有些站立不稳,见他半跪在地,不得不弯下腰去,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她皮肤本就白皙,双脚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是以越发纤细白嫩。曹沛将她的脚托在掌中,从脚背,到脚心脚踝,反复检查了一遍,并无虫咬伤的痕迹,这才替她穿上鞋袜。 他动作缓慢,手触摸着她的脚掌痒痒的,仿佛在抚摸。萧沅沅察觉到他举止轻薄,顿时皱了眉,却也并没说什么,见鞋袜已穿好,便意图将脚收回。 曹沛握着她的脚不放。 萧沅沅盯着他的头:“你想要干什么?” 曹沛没说话,只是握着她脚踝的手往上移 了一寸。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萧沅沅自然察觉到了,顿时变了脸色。她低头注视着他的手,突然意识到刚才一切都是曹沛有意为之。她冷眼盯着他,警告道:“你再把你的手上移一寸,信不信,我让人将你的手砍下来。” 曹沛身体顿时一僵。 他缓缓放开她的脚,若无其事替她整理裙摆。 萧沅沅见他这模样,顿觉颇有意思。权力在握的滋味确实美妙,虽然她的权力,是倚仗赵贞所得,但使用起来同样不逊色。 萧沅沅奇道:“你在同我玩什么把戏?方才摸我的手,这会又摸我的脚,你在挑逗我?” 曹沛道:“娘娘误会了。臣手脚笨,还请娘娘恕罪。” “不对,你在试探我。”萧沅沅眸光微暗,恍然明白过来。 “你的却样貌很英俊,也颇有才情,能让女子为你着迷。我也的确很喜欢你。”萧沅沅道,“可你即便再自视甚高,你也越不过皇上去。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思,只不过有几分故人之情。你为人臣子,自己的生死荣辱尚且在君王一念之间。我劝你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你想活命,当思好好替皇上尽忠。他越不信任你,你越要显得忠诚,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另外,办好他交给你的差事。皇上最喜欢有用之人,你明白吗?” 曹沛疑问道:“皇上当真会信任臣吗?” 萧沅沅道:“你想让皇上信,你先得自己相信。若你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又怎指望皇上会信呢?” 曹沛似有所悟。 他站起身来:“臣很好奇,娘娘同皇上,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恩爱,忠贞不渝。” 萧沅沅道:“我与皇上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自然情深意重。” 曹沛道:“帝王的心思,最是难以捉摸。当年卫子夫以歌姬之身获封皇后,何等荣宠煊赫,到了晚年却因巫蛊之祸落得子死位废的下场,自己也上吊自尽。谁能料到呢。” 萧沅沅道:“你是觉得我和卫子夫一样?” 曹沛道:“臣只是担心娘娘。” 萧沅沅道:“你话太多了,不是好事。你有这空闲,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第113章 阴谋 萧沅沅翻身上了马。 曹沛静静伫立在原地, 目送着她离去。 萧沅沅找到雷闻问:“我耽误了多久?” 雷闻说:“半个时辰。” 她拿出曹沛所赠的香盒,这玩意没什么用,遂唤来侍从:“你将这东西送去给我母亲, 就说是香料,问她喜不喜欢。” 侍从去了。 萧沅沅道:“陛下那边, 想必已经猎到了不少好东西,咱们这就寻他去。” 雷闻驱着马上前,替她引路, 随口问道:“娘娘方才见那人,是为何事?” 萧沅沅缓缓勒住马,转头瞥了他一眼:“你是在问我?” 雷闻忙解释道:“娘娘息怒, 臣只是担心。不瞒娘娘说, 皇上曾交代过臣,娘娘见什么人, 说什么话, 一言一行都得向皇上禀告。臣不敢胡言乱语,所以才斗胆多问一句。回头皇上问起时, 臣也好回话。” 萧沅沅假意吃惊:“皇上这么对你说的?” 雷闻道:“临行前皇上特意交代过。” 萧沅沅意味深长打量他:“那你方才都看见什么了?” 雷闻顿时有些慌乱:“臣什么也没看见。” 萧沅沅道:“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什么都看见了。” “臣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雷闻不安道:“臣只见到曹沛求见,并不知娘娘与他说什么。娘娘让臣在附近等候,臣不敢偷听。皇上与娘娘向来恩爱,情深意厚, 臣岂敢在皇上和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难得你这般忠心。” 萧沅沅道:“你这差事可是不好当,整日跟随陛下, 鞍前马后。皇上让你保护我,将我的言行,事无巨细禀报给他。你若不照实说, 恐惹皇上猜疑,若可是捕风捉影,事事多嘴多舌,引得我与皇上生了误会,坏了我们的夫妻情分,又难免要受迁怒。”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时好一时恼也在所难免。” 她笑看向他:“可若外人不明就里,稀里糊涂掺和进去,就要受池鱼之殃了,你说是不是?” 见他面有畏惧之色,萧沅沅不再多言,扬鞭纵马而去。 雷闻赶紧跟上。 赵贞正带着一队人马狩猎,刚发现一头鹿,搭弓欲射,萧沅沅骑马跟了上来。那鹿受了惊,飞快逃窜入林中。 赵贞回过头。 他骑在马上,风姿英武。毕竟是年轻,容貌俊美,常年习武射猎,使得他身材看起来极有力量,矫健又轻盈。表面上瘦,其实腰腿胳膊上肌肉很结实,能开三石的弓。 萧沅沅心想,他这怎么也不像会早夭的样子。 她略微走神,触到他目光,又便很快集中了注意力。她抓着缰绳,一脸活泼欢悦的神气,身上笼着明媚的光:“我来的不巧,将皇上的猎物吓跑了。” 赵贞看见她,面露笑容:“一头小鹿,就当是放生了。” 那猎物已是逃了,赵贞也索性懒得去追。他收了弓,关切道:“你方才怎么了?我看你不舒服,便让雷闻去跟着你。” 萧沅沅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有些难受,突然呕吐起来。” 赵贞跳下马,两马鞭和弓,交给身旁的随从,而后来到她身边。他站在马下,冲她伸出臂膀,展露出怀抱来。 他笑道:“下来,我瞧瞧。” 萧沅沅见左右都是随从,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如此大方,她还是忍不住笑,松了缰绳,纵身一跳。 她跳落在他的怀抱,赵贞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都笑了起来。 她站立于地,赵贞拉着她手,将她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现在可还难受吗?” 萧沅沅说:“现在好多了。” 赵贞见她脸色红润,倒没什么病容,遂道:“除了呕吐,可还有别的不适?” 萧沅沅说:“只有些困倦。” 赵贞胸有成竹道:“你许是又有了。” 萧沅沅问:“有什么?” 赵贞笑而不语。 萧沅沅反应过来,顿时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别胡说。” 赵贞说:“回头让御医把把脉就知道了。” 赵贞吩咐众人下马,原地休息扎营。 萧沅沅问:“你们猎了什么?” 赵贞道:“刚猎了头熊,你要不要去瞧瞧?” 萧沅沅自然点头。赵贞拉着她一道去瞧猎物。 短短一上午,收获颇丰,萧沅沅看着那成堆的鹿、野猪、雉鸡,还有一头黑熊,净是动物尸体,血腥味极重,问:“有没有活的?” 赵贞道:“有,捉了两只还没断奶的小鹿。” 左右抱了小鹿过来。这玩意儿毛绒绒的,眼睛又大又亮,瞧着极惹人爱。 萧沅沅吩咐道:“这两头鹿,好生照看着,别让它们死了,过几日带回宫中,养在华林园里,给公主做玩伴。” 赵贞赏赐众人美酒。 至于皇后,则为她准备了酸梅汤解暑。 萧沅沅看他仰着脖子,举着酒囊痛饮,极是豪爽,不由地犯了馋。她面带笑意:“我也想饮一杯,醉上一醉。” 赵贞道:“你有了身孕,需得忌酒。” 萧沅沅道:“我就尝一口。” 赵贞想了想,倒也极宽宏,将自己手中的酒囊递给她,嘱道:“只许抿一小口,可不许多喝。” 萧沅沅接过他的酒囊,饮了一小口。 赵贞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这外面太热,你的身子不便骑马,我陪你去营帐中休息会吧。” 第126章 萧沅沅可不情愿:“这外面空气更好,帐中闷得慌。再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本想跟你们一起狩猎,你又让我待在帐中。” 赵贞说:“可你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我哪有那么娇弱。” 赵贞还要说什么,不远处的陈平王听见了他们说话,笑道:“有了身孕,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想来孕妇的身子不至于那般脆弱。若是身体不舒服,皇嫂自然心中晓得,皇兄无需太担心。” “我看那边风景很不错。” 赵意伸手指了指东边道:“那边原野辽阔,景物如画,从林也不太茂密。皇兄不如带着皇嫂四处走走,散散心。” 赵贞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即便采纳了,拉着萧沅沅:“咱们去那边走走,你觉得如何?” 萧沅沅笑道:“我觉得甚好!” 赵意看他们牵着手离去,遂吩咐左右:“你们带人跟着皇上,暗中保护,只是别跟的太近,别上皇上看见你们。将皇上的马牵上,一会他们兴许要骑。” 这一带确实风景很好,山林五颜六色,红的黄的,偶夹杂着一丝淡紫深绿,看上去色彩缤纷。碧蓝色的天空,自有一种说 不出的辽阔。 赵贞歪着头瞧她,问道:“你有心事?” 她笑:“没什么心事。” 赵贞笑:“你可骗不了我。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萧沅沅顿时来了兴趣:“你都知道?” 赵贞笑:“没有十分,也知道八九分吧。” 萧沅沅笑着,并不理会他。 赵贞忽然想逗她开心。他趁她不注意,将她一个打横抱起。 她猝不及防离了地,慌忙抓住能抓住的,双手抱住他脖子:“你要干嘛!” 赵贞笑,抱着她,原地转了几个圈。 他带起了风。 她的衣裙被吹的飘荡起来,风钻进了胸口、袖口和裙底,仿佛受到了风的调戏。她忍不住咯咯笑了,手握成拳,捶他胸口:“你放开!” 赵贞说:“你笑了。” “我日日都笑。” 萧沅沅道:“我何时板着一张脸孔了?” 赵贞道:“你这会笑的高兴。” 他抱着她,再度转了几圈,她仿佛被戳了笑穴,笑得停不下来。 转到筋疲力尽,赵贞抱着她,两人倒在草丛里。她咯咯地笑着,躺在草地上,胳膊肘支撑着地面,赵贞迎上去,嘴唇吻住她的唇。 她见他倾了过来,便极顺从地调整姿势,躺了下去,使他的身躯能够完全地覆盖自己。两人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这个吻极缠绵。 他的肌肤,有阳刚的味道。年轻的、强壮的雄性气息。 干净的,热气蓬勃,野蛮,富有侵略性。 他们搂抱着,亲吻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唇舌交缠,不舍得放开彼此。 “上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许久,他停了下来,吻她脸颊。 萧沅沅说:“有两个多月了。” 赵贞笑道:“我就知道,我猜的准没错。你竟然还瞒着我。” 她抬手,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打了一下:“你坏得很。” 赵贞笑,伸手握着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他侧头,张嘴亲了亲她手心,又俯下身吻他。 两人就这样搂抱着,躺在草丛中亲热,吻了足足半个时辰,也不感到厌倦。 她身体不舒服,赵贞也不愿折腾她,只让她用手帮自己解决。 她并不拒绝。 她的手沾染了污秽。 赵贞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手,又亲了亲她嘴角。 吻累了,赵贞搂着她,靠在自己怀中,仰头看天空。 洁白的云团和蔚蓝的天,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微风轻轻拂面,一时之间,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赵意走上来,正要说话,见二人搂抱着,姿态亲昵,心觉不妥,转身回避,赵贞瞧见了他。 “陈平王。” 赵意听到他叫,遂又回转身,走近了去,面带笑容道:“皇兄,时候不早了,将士们等着分赏呢。” 赵贞携着她的手起身:“走吧。” 营地燃起了篝火,马奶酒和烤羊肉的香气,已经四散在空中。地上铺设好了黑色的毡毯。清点猎物,论功行赏,纵酒欢饮,自是寻常。大臣们围着赵贞,谈论国家大事,一边歌功颂德。 曹沛也在群臣之中。 他似乎无心进食,全程都没有喝酒,也没有吃东西,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赵贞其实早就瞧见了他,但一直等到酒意阑珊,这才召他近前。 众臣皆跪坐,姿态恭谨,只有赵贞盘着腿箕踞而坐,手抚着膝盖,一副潇洒自在,从容不拘的样子。他面前的几案上放着半杯残酒,还有吃剩的炙羊肉。 曹沛弓着腰回话。 赵贞笑着问他:“你今日猎了何物?” 曹沛道:“臣未参与狩猎。” 赵贞道:“为何?” 曹沛道:“臣不擅长骑射,加之前日回京的途中,受了重伤,尚未痊愈,因此未参与狩猎。” 此刻虽已入了秋,但天气还是有些热意,曹沛身着黑色的大袖袍,外面还罩着一件蓝色缎子披风,看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极消瘦。 赵贞道:“朕听闻,你在齐州受了重伤。爱卿辛苦了。” 萧沅沅听的古怪。 曹沛说的是回京途中受了伤,赵贞却说他是在齐州受伤,难道赵贞听错了?这不应该,赵贞从来不犯这种错误。 萧沅沅正纳闷,只听赵贞笑意盈盈道:“你劝降刘松的部众,立了大功一件。不如你和众位大臣讲讲,你是如何从刘松的手下逃脱,又是如何取了他人头?” 赵贞发话,曹沛遂当众讲起齐州之事的经过。 萧沅沅对这事也好奇,便全神贯注地听着。 从初至齐州,被刘松所忌,到拉拢刘松手下的几名义子,渐渐取得刘松的信任。后因向朝廷传信,被人告密,刘松要杀他,被迫出逃。只因他跟刘松的义子交情深厚,事先得知消息,才得以逃脱,侥幸活命。 萧沅沅听到这一段,暗暗扭头打量赵贞,只见赵贞面带笑意,然而眼底掩饰不住失落之色。 萧沅沅心里是了解他。 他厌恶曹沛,想让这人死,但又心高气傲,不屑使阴谋诡计,因此用这借刀杀人的法子。没想到,曹沛这人,有几分能耐,不但没死,还给了他立功的机会。好了,现在人不但活着回来,赵贞作为明君,还必须得赏功罚过。 萧沅沅看他表演。 果然,赵贞道:“若非你出生入死,亲至敌营,劝降其部众,此战朝廷必有损伤。朕赏你一杯酒。” 赵贞挥手,示意赐酒。 众臣听了,也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曹沛持了酒,敬赵贞:“臣不敢言功,他们都是震慑于皇上的威名所以才会甘心归顺,臣不过是天子的信使。若无陛下为臣撑腰,臣恐怕刚踏进敌营,就被碎尸万段了。” 赵贞笑:“爱卿何须谦让。你是有功之臣,朕要奖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曹沛道:“臣不求赏赐,臣只有两件事,想请皇上明察。” 赵贞道:“你说。” 曹沛道:“臣当时在齐州,并未露任何行迹,臣向朝廷传信的事刘松怎会知道?臣听闻,朝中有人向刘松传递书信。臣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曹沛说着,从袖中取出来一封书信:“这封信是臣在齐州,刘松死后从他手中得到的,信中提到了臣的名字。可是这信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写。然而从信中所写之事看,此人必定是朝廷中的要臣,并且,能出入内廷,熟知朝廷机密。臣要请皇上彻查,究竟是何人,在内通外将,泄露朝廷机密。只因此信,臣被刘松所追杀,身中数箭,险些丧命。若不是臣得了信,及时逃走,恐怕今日就回不到朝中见陛下了。” 曹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场众臣,顿时鸦雀无声。 赵贞脸都绿了。 侍从上前,接过曹沛手中的那封信,呈递到御前。 曹沛见众人不言,接着道:“不仅如此,还有一事。臣回京途中,途经云阳驿,曾遇到刺客。那刺客潜入臣歇宿的馆驿中,翻找臣的行囊。臣猜想,他就是在找这封书信。幸运的是,臣当时不在房中,外出乘凉,回房时,正好撞见了他。那刺客还欲杀臣,臣躲避得快,只是被他割伤了手臂。当时驿卒赶来的迅速,这人便趁乱逃走。此人必定同朝中的那人是同党,请皇上一并查明。” 赵贞冷着脸,表情几乎快要结冰了。 他质问道:“云阳县的治安,竟这般恶劣么?谁是云阳县令?” 半晌没人吭声,陈平王赵意连忙上前行礼,回道:“云阳县的县令是公孙蔼。” 赵贞面色恼怒道:“传旨,限期一月,查出那名刺客。” 赵意道:“是。” 第127章 赵贞将那封信丢给他:“这封信是何人所书,一并严查。” 赵意道:“是。” 酒宴散去,赵贞回到帐中,看到那落地的屏风,狠狠踢了一脚。 他口渴,欲饮茶,发现案上的杯是空的。 侍从见状,忙上前奉茶,他又不渴了,大骂了一声:“滚!” 他坐下,愣了一会,不甘心,又站起来,照着几案也踢了几脚。 萧沅沅知道他必定恼怒,跟着他进了帐中。 她见赵贞满脸怒容,正对着那几案撒气,心念一转,悄悄走上前,柔声笑道:“皇上怎么生气?” 赵贞看见她,顿时收敛怒色,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进了帘幕后边,径自躺上床。 他双手枕在后颈,表情是极不高兴。 萧沅沅也来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她见他皱着眉不语,便也躺到他身边去,伸手抱着他:“好好的,怎么又不高兴?你跟我说说。” 赵贞闭着眼,推开她手:“不想跟你说。” 萧沅沅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摇晃着:“跟我说说呗。” 赵贞冷笑道:“我同你说,你向着我吗?” 萧沅沅道:“我当然向着你,我何时不向着你了?你是我夫君,我不向着你还能向着谁。” 赵贞说:“我不信。” 萧沅沅道:“为何不信?” 赵贞面色不悦:“要是我和别的男人,拿着剑决斗,你帮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会死,你会帮谁?” “说什么傻话。” 萧沅沅摸着他的脸颊:“你是皇帝,你要杀谁,只需下一道旨,谁敢拿刀跟你决斗。你以为你是江湖中的剑客?” 赵贞知道,她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寻找托辞。她心里爱的并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帝王的权力和身份。他早就知道她的本性。 若不是因为投鼠忌器,区区一个曹沛,何需他如此大费周章。 赵贞情绪很低落。 萧沅沅哄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于是坐起来,手扶着床干呕。 赵贞见她呕吐,也坐了起来,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着实难受,伸手抱着她,替她拍了拍背。 “怎么了?” 萧沅沅一边干呕,一边说:“恶心的厉害。” 赵贞忙唤人拿来痰盂,又替她倒了一盏茶水,让她漱口。 萧沅沅吐了一阵,漱了口,拿帕子擦了嘴。她难受地靠在他肩上,浑身有力无力。赵贞看着怪心疼:“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 萧沅沅摇头:“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赵贞道:“我让人给你煮些牛乳羹。” 赵贞吩咐了侍女去煮粥,接着又传了御医来,给她诊脉。 折腾了半日,赵贞将方才生气的事也忘了个精光。 赵意来到帐中,见赵贞正坐在床上,哄她吃饭。 她摇头摆手,不愿意张口。赵贞劝说:“多多少少吃一些吧。”她皱着眉说:“我闻着那味儿就犯恶心。”赵贞尝了一口碗中的粥:“哪里有什么怪味。” 听到通传,赵贞放下碗,起身从帘后走了出来:“你来了。” 赵意道:“皇兄找我。” 赵贞道:“曹沛所举那封信,你查的如何了?” 赵意道:“臣弟尚无头绪。臣弟方才正在看这信上的字迹。” 赵贞冷着脸:“信呢?” 赵意双手递上。 赵贞冷不丁地抽走,打开,随意地暼了一眼,又丢给他:“你可要好生地查,务必早查清楚。” 第114章 意图 赵贞心里就纳了闷了。 他自认为这是个完美的计策, 置曹沛于死地,借刀杀人,且无需脏了自己的手, 损了自己的英明,没想到就这样被他轻易逃脱。 自己活了两世了, 堂堂皇帝,竟还着他的道?到底谁重生? 邪了门了。 赵贞想不通。 区区一个曹沛,赵贞不信他有这么大能量。不过就是个胆大无行的狂徒, 让他捡回一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居然还敢跑到自己面前叫嚣, 跟自己讨要公道。 如此可恨! 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给他通风报信的人, 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枕边人。赵贞猜到答案,心中着实不爽。几日后, 皇后曾在狩猎时, 同曹沛见面的事,便传到了赵贞的耳中。 赵贞独自站在太华殿中, 打量着手中的香盒。 雷闻进了殿来。 赵贞手臂一抬,将香盒藏入了袖中。雷闻下拜,赵贞问道:“皇后那日狩猎时,可有见什么人?” 雷闻道:“娘娘并未见什么人。” 赵贞盯着他,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是吗?我看你记性不好, 你是否想一想再做回答?” 赵贞这人,性子温和, 待下一向宽仁,然而做事果断,赏罚分明。此刻平静的语气中, 却带有强烈的压迫感,雷闻知道知道他耳目甚众,吓得连忙跪下:“臣想起来了,那日在林中,曹沛曾求见过。” 赵贞道:“他们说了什么?” 雷闻道:“臣没听清。娘娘同他单独说话,臣离得太远。” 赵贞道:“皇后同他说了多久?” 雷闻说:“约半个时辰。” 赵贞又问:“可有赠什么东西?” 雷闻说:“臣不知,只知道娘娘同他说完话,临走时,将一样东西交给下人,让转交给国公夫人。臣估摸着,兴许是曹沛进献的。” 他用进献这个词,显然是撇清二人关系。 赵贞脸色古怪起来:“你可看见他们做了什么?” 雷闻犹豫了一下。其实当时,他在远处,隐隐看见二人举止,然而他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臣未曾看见什么,只看见娘娘同他说话。” 赵贞印证了一下他的回答,同自己得到的消息,大体一致,应当不至于有假,心便稍稍放了下来。 赵贞警告道:“皇后的事,你得时刻向朕禀报,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赵贞示意他退下。 赵贞拿着这香盒,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 他虽然不知,她与曹沛见面究竟说什么,不过,想来她也没有胆量做什么出格之举。这些年,她的表现很好。她跟陈平王,已经断得干净,同曹沛更是毫无往来。赵贞知道她或许有些小动作,帮助曹沛脱困,不过这些举动,尚在赵贞忍受的范围内,毕竟两人没有直接的联系。 然而即便自己待她再好,她跟这些人,依然藕断丝连。赵贞心中很烦躁。 他已经厌倦了同她好言说和。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劝的也劝过了,她总是嘴上答应的好听,对过往的事也从来抵死不认,赵贞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现在只想将曹沛五马分尸。 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个人拖下水。 这日,萧沅沅领着乌熊在御园中玩耍,正遇见雷闻,告知她那日赵贞召见的事。 “皇上问起娘娘狩猎那天都见了谁。” 萧沅沅问他是如何答的,雷闻如实告知。萧沅沅听了,也不慌忙,她早就知道赵贞的耳目甚众。 “你记着,皇上但凡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切不可撒谎。他问你,你要说实话,然后如实向我禀告。” 雷闻道:“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很忠心,又是皇上身边得力的人,本来,我应该赏你点什么。可我若赏赐你金银,让皇上知晓,必定说我勾结外臣。我心里记着你便是,以后皇上若提拔你,我必替你美言。” 雷闻惭愧道:“娘娘说到哪里去了,臣并未帮着娘娘什么。皇上问起话来,臣也只是实话实说。” 萧沅沅道:“你肯将皇上问询你的事告知 我,足见你的忠心。” 雷闻见她态度如此诚恳,心中不免有些打鼓:“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这个曹沛,娘娘还是不要见他的为妙。” 雷闻道:“臣斗胆,那日在林中窥见他。臣看他,刻意接近娘娘,举止颇为轻浮,绝不是什么善类。臣恐怕他不怀好意。娘娘心性坚正,自不会受他的蛊惑,可若让旁人瞧见,免不得要多想。若是风言风语传到皇上耳中,恐怕对娘娘不利。皇上素来在意这些,娘娘与陈平王私下见面,礼物相赠,皇上尚且要动肝火,何况是这种事。” 他说完,又立刻请罪:“臣刚刚多嘴了。” 萧沅沅听完他的话,沉默半晌。 “你说得对。” 她从善如流道:“我答应你,以后不再见此人。” 雷闻见她不但不恼,反而听了自己劝告,极是高兴:“娘娘明白臣的心意就好。其实,娘娘得皇上如此厚爱,大可不必为了这种人,惹皇上猜疑不快。” 这话萧沅沅却不爱听。 “我不见他,自是不想让你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差。不过他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曹沛的为人还是很不错的,你不要说他的坏话。” 第128章 雷闻道:“可臣觉得,皇上似乎不喜欢他。皇上不喜欢的人,娘娘就应当远离。” 他倒是很执着,一味地劝说她顺从赵贞,跟曹沛划清界限。萧沅沅虽然不爱听这些,却也明白他是出于好意,不好拂他的意,敷衍几句,打发他离去。 陈平王今日将要进宫,萧沅沅特意在入宫的必经之处上等着他。刚好碰见,萧沅沅询问道:“皇上让你查曹沛那件案子,你查的如何了?” 赵意向她行礼:“我正有事,想请问皇嫂。” 萧沅沅问道:“你要问什么?” 赵意皱着眉道:“这案子,我查来查去,有些蹊跷。” 萧沅沅道:“你将那封密信拿给我看看。” 赵意从怀中掏出信给她。 萧沅沅打开一看,这信上的字迹确实不好辨认出自谁的手笔,不过那信纸,还有那墨,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那信纸用的生笺,也就是没有任何颜色和花纹的素笺纸。打远看着平平无奇,色泽和光度却不是寻常能见的。寻常的生笺,多少会有些粗糙和泛黄的,绝无这般质感。尤其是那纸上的墨,有淡淡的檀香气,乃是极稀有珍贵的贡物,除了御用绝无旁人能使用的了。外人不懂,然而萧沅沅又怎么身为皇后,怎么可能看不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赵贞御案上的东西。只不过这东西,赵贞拿来练字,不用来写书信,一般大臣,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萧沅沅持着信纸,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意。 赵意和她对视,苦笑,显然,他也早就看了出来。毕竟他同赵贞是兄弟手足,整日出入赵贞的书房。 萧沅沅将那封信还给他:“你想必心中早就有答案。你同皇上这般亲近,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 赵意道:“皇兄的笔迹,即便是故意改变,也还是能够看得出一些痕迹。” 萧沅沅道:“你的意思,这封信是皇上的笔迹?” 赵意道:“我只是猜测。只是我不明白,皇兄为何要这样做。” 萧沅沅说:“你若是疑惑,可以当面问他。” 赵意道:“皇兄不说,自有他的道理,我怎好去当面询问。” 萧沅沅看他如此为难:“要不要我给你出个主意?” 赵意问:“皇嫂有何主意?” 萧沅沅笑,招手示意他靠近。赵意迟疑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头低了些许。她凑近,手掩着口,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意道:“这样不好吧。” 萧沅沅见他犹豫,索性夺过他手中的信,撕成碎片。 赵意见状慌了神,上前一步,伸手欲抢夺。他忙乱中举起手,抓住她的手腕。他像被炭火燎到了般,下意识地放手。他只得后退,苦笑着看她将那碎纸片丢回来:“我看你不必查了,直接向皇上请罪吧。皇上顶多说你办事不力,不会追究的。我看这件事也只有你能扛下来,皇上会感激你的。” 赵意无奈道:“你害苦我了,这事究竟如何,咱们都没弄明白,就这样贸然地毁灭了证据。万一皇兄龙颜大怒,我可怎么交代。” 萧沅沅笑道:“你放心就是,我包你平安无事。” 赵意见了赵贞,谎称书房中失了火,那封信已经被烧掉。 赵贞听了,并不恼怒,反而将信将疑:“真的?” 赵意说:“都怪臣弟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烛台,请皇上治罪。” 赵贞道:“你确实疏忽大意,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失手烧毁?证据虽烧了,这桩案子,你还得继续查下去,这个中必有蹊跷。” 赵贞嘴上自然要严肃说辞。而今证据都毁了,赵贞笃定他查不出什么来。 赵贞解决了这件事,心情顿时大好,处理完政务,回到房中,萧沅沅正坐在床上看书。赵贞上前,搂着她便亲了一下。 他亲的脸颊,她噗嗤笑。 她腿一抬,上了床。赵贞见她怀了孕不出门,身上穿着亵衣,杏子色的抹胸,素色长裙,外面穿着梨花白的素纱衣,乌黑的头发就那么柔顺地披落在背后,没有挽髻,也没有戴簪饰,看起来玉润珠圆。赵贞看的心动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幕极美,有种恬淡柔静之感。 他不由也脱了鞋,除去外袍,而后爬上床,双手背在脑后,往枕上一躺。 萧沅沅合上书,一扭身,躺到他身边去:“我看你挺高兴?” 赵贞说:“还行吧。” 她笑,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脸,一边慵慵懒懒伸出手指,勾勾他鼻梁:“是不是你让陈平王查的事有结果了?” 赵贞道:“你知道?” 萧沅沅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有的人差点丢人现眼。还好,有我帮他解决了麻烦,你打算要怎么感谢我?” 赵贞狐疑地看着她:“你帮我解决麻烦?” 萧沅沅点头:“自然。陈平王是不是告诉你那信被烧了?” 赵贞道:“是你烧的?” 萧沅沅继续点头:“被我给撕掉了。” 她看着赵贞惊愕的表情,只觉十分有趣。 赵贞阴阴地说了句:“好啊,你们居然联合起来哄我。” 萧沅沅笑:“我这不是还为了你吗?我当然不能跟陈平王说实话,万一把你的秘密抖了出去,你这个做皇帝的多没面子。所以我就让他找个由头。” 赵贞酸溜溜道:“他倒是肯听你的话。我怎么觉着,他对你,比对我还忠心。” 萧沅沅取笑他:“有些人,成日里胡思乱想,乱爱猜疑。明明自己手里捧着金子宝贝,却总觉得别人手中的铜板更贵重。你说傻不傻?” 赵贞知道她说自己,却不正面回答,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人不都是这样。再厉害的人也有不自信的地方。” 萧沅沅道:“我却不一样。谁让我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呢?” 赵贞隐约的醋意,被她的甜言蜜语化解于无形,顿时噗嗤笑了。 赵贞伸手搂住她,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谁让我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她摸了摸他的鼻子:“模样生得英俊,能文能武,才貌双全,又真心真意地爱我,处处护着我。” 赵贞哼了一声:“你总算知道我爱你了,我以为你没心肝呢。”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脸:“只要你能知道我的好,我对你的心就没有白费。我最害怕自己付出所有,你却丝毫不懂珍惜,只记仇不记好,那我就要心碎了。” 萧沅沅靠在他怀里:“我在你心里便那样冷语无情吗?” 赵贞笑,抚摸着她的背:“你不是冷酷无情,你是太有情,恩怨太分情。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还十分,别人对你一分坏,你也十倍报复。就像尖牙利爪的野兽,容易伤人。” 萧沅沅道:“那你还不离我远一点。” 赵贞笑道:“我不怕,我跟你在一起太久,已经熟知你的习性。你是野兽,我就是技艺最高超的猎人,我知道怎么让你驯服听话,怎么让你离不开我,乖乖留在我身边。” 萧沅沅笑:“某些人,不要太自以为是。” 赵贞故作单纯地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是!”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拿自己头顶了顶他额头:“谁说我是猎物,你是猎人,万一我是猎人,你才是我的猎物呢?我技艺高超,知道要怎么驯服你,让你乖乖地臣服于我。” 赵贞笑了,亲 吻她嘴唇:“那我便当你的猎物。” 赵贞被她引得动了情,一时箭在弦上。他抱着她,身体翻转,换了上下。 他力气很大,萧沅沅被他反复揉搓着,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兴许是怀孕,加上闷热的关系。赵贞虽是体态修长,但架不住他身材高大,成年男子,肌肉结实,紧紧压在身上着实难受。亲热了片刻,萧沅沅扭过头,避开他吻:“我想吐。” 她猛然推开他,伏到床边干呕起来。 赵贞被这一打断,也就没有了心思。侍女拿来痰盂,赵贞坐在床边给她拍着背,又接过茶盏递给她,让她漱口。 吐了一场,人也没了力气。赵贞看她吐的脸色苍白,鬓边冷汗都出来了,遂扶她躺下,又让膳房送一点吃食来。她胃里难受,吃不下,只喝了一点鸡汤。赵贞给她盖上薄被:“你睡一会,不要起来。” 萧沅沅闭了眼靠在他怀里:“你不走吗?” 赵贞道:“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睡。” 她很快便睡得沉沉的。 赵贞姿态慵懒地躺着,手抚摸着她的背,只觉甜蜜舒适,极想也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一觉。然而终究是睡不着,白日天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有些明亮的晃眼。脑子里想着事情,他没有困意。估摸她一时醒不了,于是又起身,回到太华殿中看奏章。 他召见了司隶校尉曹沣,询问虎贲将军高道密之子高扬打死人命案一事。 第129章 曹沣入宫一路,心情就异常的惶恐。他感觉到赵贞对这个案子的格外关注。他本以为这是一桩小事,虎贲将军高道密之子杀了人,被杀之人不是旁人,乃是华阴县令的儿子,也就是高道密的女婿。高道密有一女,嫁与华阴县令之子为妻。因夫妻矛盾争执,那高扬为其姐讨公道,一怒之下将华阴县令的儿子打死,而今人关在狱中。这件案子,本在京兆衙门,京兆衙门审理认为高扬无罪,已经将人放了,赵贞却极为不满,特意询问起此事,将此案件交司隶校尉审理。曹沣无奈,又不得不将人抓回来,重新下狱。 而今赵贞时刻关注这件案子的进展,曹沣言语谨慎说道:“高扬的却是杀了人,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认罪。不过臣以为,他罪不至死。据臣所知,高扬的姐姐高桂儿先嫁给罗文姚为妻,夫妻感情不和,常受丈夫殴打,继而流产。高扬替其姐出头,与罗文姚冲突,失手误将其打死。虽是铸下大错,但看在其并非是有意要杀人,只是失手不慎,且事出有因,从轻处置。” 赵贞站在御案前,提笔写字,头也不抬,面无表情道:“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高道密勾结京兆尹,以二十箱金银做为贿赂,给自己的儿子脱罪。出了人命,京兆尹衙门却不予追究。这案子司隶校尉衙门接手前,高扬连牢狱也没入过,只让自己的家奴去受审,他自己倒整日喝酒骑马,好不快活,还在街市撞倒行人。你可调查过,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曹沣顿时惶恐:“臣未曾听过有这事。” 赵贞又问:“依你所言,那罗文姚竟如此嚣张狂妄,高桂儿受他的欺辱,怎么高扬随手打死了他,他却不能替自己申冤?反而畏惧高家的权势不敢上告,只能自认倒霉。” 曹沣回答不上来:“臣……此事还得进一步探查。” 赵贞道:“你连事情如何,都尚未调查清楚,就下此定论。莫非你也与高道密有私交?” 他说到此,将笔一扔,笔锋在纸上沾染出一团墨迹。 他神色平静,并无愠怒,然而语气已经有些慑人了。 曹沣道:“臣这就去查。” 赵贞道:“此案必须严查,连同京兆尹,若有上述情状,一律严惩不贷。” 曹沣连忙称是。 赵贞警告道:“下次你若再一问三不知,便是你做事不用心,不恭敬了。” 曹沣汗都下来了。 曹沣退下,赵贞拾起案上被墨迹污了的纸,揉成一团。 赵贞此刻,目的很明确,他务必要见血,务必要见到人头落地。 第115章 记性 赵贞看出曹沣办事不力, 有意替高道密脱罪,转而任命张尽为大理寺卿,协助处理此案。 很快, 案件就有了新进展。 因高扬杀人之事,继而牵出高道密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涉嫌谋反等罪状。父子二人,连同相关的十余人等皆入狱。 与此同时, 曹沛则离京,奉命担任使臣,出使鬼方。距离他从齐州返回, 不过半月。曹沛以祖母重病, 想要延迟动身,然而天子疾言厉色, 宦官亲至家中宣旨, 催促起行,不得有片刻延误, 曹沛只能受命。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季节,本也不是北上的时节。 越往北,越入冬的早。出京不过月余,忽然开始下雪。接连数日,大雪不停。曹沛眼看深冬已至, 这雪下的仿佛没有止境,心情越发沉重。 越靠近崇州, 他心中的危机好便越多一分。 前面就是狼关,出了狼关就不再是魏国的领土了。 国界之外,一旦生变, 就将孤立无援。 曹沛在路途中,收到传信,得知了京中的变故,心中的怀疑恐惧感更甚。 到了馆驿,人马皆疲,众人都下车入安置,享受出关前的最后一顿美酒。曹沛无心饮酒,独自站在馆驿的门前看雪。 他正担心接下来的路程,忽然有人来到身后,是驿丞,这人讨好地笑着:“大雪天寒,大人何不到馆中饮一杯?” 曹沛道:“我有公事在身,不敢醉酒。” “小的名叫王恩。” 驿丞道:“大人不认识小人,小人曾是皇后娘娘的家奴。” 曹沛听到这话,心中讶异,当即回头。 这人不过二十来岁,是个相貌清秀,体格瘦小的青年。身形比自己要矮了一头,举止倒很有礼,曹沛听他说同皇后有旧,顿时好奇问道:“你见过皇后?” “小人曾在燕国公府上为奴。娘娘入宫之前,小人曾见过。” 曹沛问:“你为何不在京中,却来这边远之地?” “是娘娘让我来此地的。娘娘为我脱了奴籍,给了我一小官做,便是这里的驿丞。” 曹沛道:“你怎会认得我?” “我刚才听他们称呼,便猜到大人的身份。娘娘半月前来信,告诉我大人将要行经此驿,并托我向大人转达一样东西。” 他递给曹沛一枚锦囊:“请大人将此物收好。” 曹沛听到是皇后所托,心中倏地一动。他接过锦囊,攥在手中,迟疑地道了声:“多谢。” “小人告辞。” 曹沛目送他离去,这才打开那只锦囊。 他只当会是什么信物,又或是纸条之类,然而打开,什么也没有。囊中只有一根竹签,上面仅四个字:孙膑归齐。 曹沛顿时陷入疑惑。 他一时想不通皇后让人送这支签给他到底是何意,只得将这锦囊藏在怀中。 这一趟出使,比曹沛预料的还要糟糕的多。 出发的时间就不对。曹沛一行皆来自中原暖国,根本就承受不住这北方冬天酷寒的天气。即便穿了狐裘和皮袍,也只能勉强抵御风雪。长时间骑马,双手冻的生疮,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水囊中的水都结了冰。寒风夹着雪吹刮在人脸上,仿佛如沙石一般。除了要对抗恶劣的天气,还要担心贼寇的偷袭。燕国和鬼方正在交战,为了掩藏身份,他们须伪装成过路的客商,一路小心谨慎。 赵贞派了五十名禁卫军士兵,护送他北去,然而及上了路,曹沛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精兵,竟全都是些老弱,一个年轻精壮的都没有。曹沛只一眼,心都凉了。随行的宦官,亦是个刁钻刻薄,飞扬跋扈的小人。初次见面,他便对曹沛处处刁难,指责他礼数不周,要求曹沛向他行拜礼。曹沛断没有向太监拜首的道了理,自然拒绝,这太监便就此记恨上他,整日鸡蛋里挑骨头,言语讥讽羞辱。 曹沛厌恶至极,却也只能尽力忍耐。 不仅如此,这太监还每日派人监视他,盯着他一举一动,甚至记录他的言行。 这天夜里,曹沛突然心悸,从梦中惊醒,就见窗子被人打开,有个黑影突然从窗子溜了出去。曹沛随后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发现自己藏在怀中的锦囊竟然消失不见。 次日,便有老兵悄悄在他耳边提醒,说王大监派人偷摸进他房中,让他小心。 曹沛将信将疑。 老兵道:“你若不信,不如当面与他对质。” 曹沛将那太监找来,谎称昨夜有窃贼进了房中,偷了他一箱珠宝,有人亲眼所见,要与他对质。这太监直呼冤枉,见有人证,抵赖不掉,只得承认:“我是偷了你的东西,却并不是珠宝,只是个锦囊。况且是王大监让我偷的。” 曹沛道:“王大监为何让你偷这个东西?” 太监道:“他让我监视你。那天看见有人悄悄给你这个东西,他便让我偷出来。” “然后呢?” “王大监说,要寻你的罪证。” 曹沛道:“一个锦囊,算什么罪证?” “谁知道呢。兴许能有用。若是没用,你这么紧张,且神秘兮兮做什么?必定是有什么秘密。” 曹沛怒火中烧,这太监连忙叩头求饶:“我也是奉命行事。你我无冤无仇,我何苦寻你的短。” 曹沛一把揪住他前襟:“当初在齐州,是不是也是你们在捣鬼,故意陷害我?” 这太监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知道,这不干我的事。” 老兵虽老弱,却性情耿直,听闻此事,都替曹沛不平,私下说:“这太监欺人太甚,行事鬼鬼祟祟,不如我们将他打一顿,给大人出气。” 曹沛阻止道:“真打了他,你们也要受严惩。” “那怎么办?总不能白白受这鸟气。依我说,打他一顿,让他把东西还来,叫他以后再不敢骑在咱们的头上。” 曹沛道:“就是打他,也得找个理由,光凭这个理由是不够的。还得被他倒打一耙。” “找个理由还不难?咱随便就找个由头。” 曹沛思索片刻,随即示意众人靠近,低语了几句。 这太监行事刻薄,每日要食新鲜羊肉,喝羊乳,但有不得,便打骂厨子。两名副使皆是他的应声虫,奴颜谄媚,事事皆听太监吩咐。为讨这阉人欢心,不惜克扣士兵们的伙食。众人本就厌憎他。又正值寒冬。这些老兵,年纪又大,身上多有旧伤,行军赶路,又冻又饿,都受不了了,队伍里早已是怨言不断。 第130章 曹沛出资,准备了些酒肉,携在马上。 隔日上路,待众人劳乏,曹沛便下令休整,取了酒肉来,分与众人饱腹。 平日里,队伍何时出发休整,都要问过太监,而这次,曹沛却故意没有告知他。分发酒肉食物时,又故意没有拿给太监,存心激怒对方。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便跳了出来,趾高气昂问道:“谁让你们休息的?” 几个老兵一口酒,一口肉,故意嬉笑看着他,面有嘲讽之色,只不回答。这小太监极恼怒,立刻向车中王大监禀告:“他们都不说,肯定是曹沛下的令。他们停下来喝酒吃肉,却不分给咱们,显然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王大监问道:“他们哪里来的酒肉?” “不知道,人人都有,只咱们没有。这什么意思?倒不为吃的,可他们这样,摆明看不起咱们。” 太监愤愤不平,颇为受辱。还有那几个王大监的亲信,都没有得到酒肉,表情都有些尴尬。 王大监问道:“谁允许他们喝酒吃肉的?” 这小太监得了令,当即气势满满地杀回去,质问道:“谁允许你们喝酒吃肉的?” 老兵们依旧满脸嬉笑:“我们花自己的钱,买些酒肉吃,没犯什么禁令吧?我们比不得王大监,日日都有大鱼大肉吃,只能自掏腰包,解解馋痨。” 小太监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大声斥道:“胡说,你们哪里来的钱,还这么整整齐齐,约好了似的。定是官里的钱被你们偷出去花了。” 老兵们齐声大笑。 曹沛远远瞧见这边喧闹,他拿着酒囊,笑走过来。见这太监急的抓耳挠腮,他举起酒囊,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抱着胳膊说道:“这些酒肉都是我买的,不是官里的钱,是我的私囊。天气寒冷,我看大家一路北上辛苦,饮食又不周,因此买些酒肉给大家吃。” 这小太监气得大骂:“曹沛!你什么意思?” 曹沛生怕他不生气,笑道:“我有何不妥?啊,我忘了,几位宫监平日里吃的好,想必看不上我们吃的这些酒食,就没给几位宫监准备。” 太监气的暴跳如雷。 那王大监本就心眼如针,哪受得这种羞辱,亲自下场,冷脸道:“军中不得饮酒,你们喝酒,便是犯了禁令。来人,都给他们收了。哪个领头的,给他绑起来,打五十鞭子。” 曹沛看他这冠冕堂皇的架势,冷笑道:“军中不得饮酒,咱们却不是行军,也不是打仗。天寒地冻,大家饮酒御寒而已,有何不可?” 几个小太监当即冲上来,一通乱打,将酒肉全都打翻。接着就要动手绑人。 这些士兵们本就吃了苦头,难得今日喝酒吃肉,见这情形,皆是怒不可遏,一齐叫嚣起来。 曹沛索性上前,抓住王大监,按在地上就甩了两个大嘴巴。 曹沛在军中历练多年,虽是个文人,却也力气不小,这太监养尊处优惯了,岂是他的对手,一时竟被打懵了,毫无反抗之力。 王大监被几个巴掌打的是晕头转向,鼻子流血,眼冒金星。他一边慌得用手挡,口中不住地大叫:“你为什么打人!?” 曹沛揪着他的领子,问道:“我为什么打人,你想一想我为什么打人?” 王大监道:“我可是皇上派遣的钦使,你敢打我。” 曹沛听笑了,他搓了搓打的火辣辣的手,嫌手疼,索性一脚踩着对方胸口,三两下扒了他衣服,抽出自己别在腰间的马鞭,拿鞭子抽。 这太监被他这阵势吓怕了,连忙翻滚着求饶:“我错了,。 曹沛拿鞭子指着他,道:“你错在哪?” 王大监道:“我言语不恭,冒犯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了。” 曹沛道:“你还是没想明白。” 曹沛举起鞭子,继续抽打,这太监疼得嚎叫不已,再次求饶道:“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使绊子,不该找你的麻烦。” 曹沛道:“再想!” 这太监哭道:“你饶了我吧,是我错了,是我让人偷了你的东西,我这就还你。” 曹沛道:“在哪?” 旁边小太监慌忙双手捧着一只锦囊来,恭恭敬敬奉上。曹沛斜了眼睛一瞧,正是自己的,拿起来,重新揣回自己的怀中。他一脚踹开对方,抬起鞭子,还欲再抽,王大监一把抱住他脚,求饶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是我昏了头,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今后断不敢再冒犯。” 曹沛踢开他,抽了几鞭子泄愤后才作罢。 王大监受了惊吓,又受了伤着了冻,回到马车,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说胡话。连续几日,食水不进。 他神志不清,日日骂曹沛。曹沛见他半死不活,也懒得同他置气。 王大监不过就是个小人,无足轻重,不值得畏惧。曹沛最担心的是遇上贼寇。 他一直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此行必不会太平。 为了安全,他格外小心,食物饮水都要再三检查,夜里休息,也要派人轮流值守。仔细研究地图,再三确认路线,尽量走大道,避开容易设埋伏的山林或小道。遇见小道窄道,或视野不清的地方,便停在原地,先派人探路。但有危险,便果断绕开。 即便如此,该来的依旧会来。几日之后,曹沛所率的队伍便遭到了袭击。 对方足有几十个人,皆骑马,带武器长刀,趁着队伍休整,众人正在饮食,马正在吃草料的工夫,突然从山丘后杀过来。所幸是在原野上,视野很清晰,曹沛警觉,很老远就瞧见了。 他大叫,呼唤上马,迅速拿起武器。 马奔跑了一天,都饿坏了,正在吃草料,低着头不肯挪动。曹沛只能狠狠地抽鞭子。就在反应的时间,对面的敌人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他们马很快,比曹沛平日所见的马要快得多,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曹沛看到对方马上皆携着弓箭,他知道这时候一旦转身逃跑,对面就会从背后放箭。百步之内,但凡遇到好点的弓箭手便必死无疑。他们的马也不及对方,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曹沛只能狠下心来,准备战斗。对方的人数不多,四十多骑,比自己的人要少些,并非没有战斗的可能。顾不得想许多,众人本能地拔刀自保。 然而敌人的战斗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仅仅是片刻工夫,地上便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天气冷,加之衣服穿的厚,人倒下,竟看不到太多血,只隐约看到雪地上黑红的颜色。这一切简直有点不真实,曹沛有一瞬间,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随着一把长刀刺向自己胸口,他飞快地醒过神来,他迅速将身体往前一低,避过了这一下。 人在恐惧的刺激下,身体反而异常敏捷,连力气也陡然倍增。他接连杀死了两个敌人。他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这样的力量。然而身边倒下的人更多。 他不知何时往周围看去,已经没有几个自己人,都是敌人。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必须得跑。然而,就在他往四周望去,想寻找方向时,却见那不远处的山丘上还有几个人,也都骑着马,正眺望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那样子似乎在看热闹,既不上前,也不离去。 曹沛忽然意识到,那几人身后兴许还有人埋伏着。他们在等自己筋疲力尽,然后再来解决后事。 他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身中数刀倒地。 曹沛所率的一队人马,在燕国境内遭受袭击,全部被杀。 消息传回国内,朝野皆惊。 萧沅沅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也惊了。 她大约知道这个结果,然而事情真的发生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曹沛还真就死了? 她谈不上伤心,只是有些失望和可惜。 她知道,赵贞这下高兴了。 今日的朝会,必定热闹。萧沅沅虽没去太和殿,但自有太监向她报告朝会的情形。赵贞昨夜得到消息,今日早朝怒不可遏。大臣们也都义愤填膺,纷纷请求向燕国开战。赵贞已经拍板了。 萧沅沅并不意外。 这本就是赵贞的目的。赵贞早就决定了要进攻燕国,反而朝中不少大臣反对,使得他不好出兵。作为一个有野心的皇帝,赵贞实不能抗拒一统天下这种宏伟的理想和事业。所以为了不让人说他好战,穷兵黩武,也为了获取朝臣们的支持,他必须师出有名。 他一面派曹沛带队出使,一面又利用燕国的间者传出情报,让燕国认为,曹沛此行,就是与鬼方合议攻打燕国之事。甚至连曹沛此次北行的时间、路线,随从人员等信息,都是他有意让间者获取的。 而今魏国的使者在他国的领土上遭遇了血腥的、惨无人道的杀戮,正好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萧沅沅看破不说破,也并不阻止他。 夜里,赵贞当着她的面,假装为此生气,萧沅沅也就假意安慰他。 第131章 赵贞让人取出自己的宝剑来。 这把剑叫龙泉,那是赵贞最爱的一把剑,出征时常随身。 他坐在案前,手帕蘸酒,擦拭着剑锋。 萧沅沅坐在他身边:“皇上真要亲征吗?” 赵贞道:“当然。” 萧沅沅道:“打仗的事,皇上何不派人去?皇帝就应该呆在京中。皇帝打仗,要那些将军做什么?” 赵贞道:“你不懂。而今天下战事未定,仗还多着。我这个皇帝,若不亲自带兵打仗,一旦被别人掌握了兵权,就会为人所制。因此,打仗带兵的事,不能假手于人。” 萧沅沅听着话,就知道他是没长记性。 他大概忘了自己前世因为打仗弄得一身伤病,直接英年早逝。 萧沅沅道:“那朝政怎么办?” 赵贞十分放心道:“朝政自然有陈平王。等钧儿大些了,便可以让他监国。我负责亲正,他是太子,监国理政,和陈平王一起处理内政。” 萧沅沅道:“你忘了当年太子赵襄监国的事?我可不想你们父子俩将来因为这些事再生嫌隙。” 赵贞皱了眉:“从前的事,你不要再提。何况,不是还有你吗?” 赵贞将剑收入鞘:“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得给你,给咱们的儿子打下一片更大的江山。” 赵贞意志坚决:“我若是不做这件事,到了下一代,咱们的儿子还是得做这件事。现在时机正好,不如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做了吧,将来他只要守成就好,做个太平之君。” 萧沅沅说:“我不放心你。你的身体不好,万一出什么事。” 赵贞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要让你看到,你的丈夫是何等英武。他就是最值得你嫁的,这世上不会有任何男人胜过他。” 第116章 疯子 眼下正值隆冬, 距离开春还有几个月,赵贞打算等入了春,雪化后再出兵。接着这几个月, 他便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赵贞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上。 他几乎日日都在军营中。此次随同出征的将士, 皆由他亲自挑选。赵贞频繁率领将士们入山狩猎,实际就是练兵。萧沅沅不能随他同去,却会关心他的一举一动。赵贞做什么, 跟谁在一起,说什么话,都有太监事无巨细地向她禀报。有时, 赵贞和将领们议事太晚, 宿在营中,萧沅沅便体贴地准备他爱吃的点心宵夜, 还有御寒的披风, 让人为他送去。 赵贞又遣将出京,趁着梁国政权更迭内乱, 突袭了南梁边关所据守的江都、建阳二城。两战皆大胜,杀敌数千,俘虏将领,得财宝无数,皆赏给了手下将军和士兵们。军队士气十分鼓舞。 …… 曹沛醒来时,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废弃的茅屋中。 他刚想爬起,身体用力, 就感觉腰腹剧痛。低头一看自己腰上缠着纱布,黑乎乎的,伤口处似乎被填上了某种草药。 他动弹不得, 想要张口说话,嗓子却好像刀子割一样,干哑的发不出声,连吞口水都感觉撕裂般的疼。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觉眼前的环境破败简陋,身下铺着稻草。房中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陶罐和一只陶碗。 他想喝水,却站不起身,也不见有人来。房门是开着的,门外只有些树影,不闻人声,十分寂静。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安全。 他脑中快速回忆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起遭遇的那场袭击,他记得自己受了伤,腹部中刀。他被人救上了马,一直逃跑,然后一直流血,体力不支,最后掉下马。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忍着伤口疼痛,再次挣扎着想要下床。 刚坐起来,就见门外走进来一位妙龄少女。女子十五六岁,不知是什么人,穿着斑斓衣,发上系着彩色的线绳,脖子上戴着银制的项圈。她手中提着篮子,一进门,见曹沛要坐起来,连忙叫唤,止住他。她快速从篮子里取出一只药罐和一只空碗,放在木桌上,篮子丢在地上,就连忙来床边搀扶他。她嘴里叽里呱啦,在说着什么。 她的语调很奇怪,但却并不是太陌生,曹沛半猜半听,大约能明白一些。少女是在关心他的伤势,告诉他不能下床,否则伤口会裂开。 曹沛见是个纤弱少女,警惕心不由地放下了些。他用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勉强使自己坐了起来,问:“这是哪里?” 少女道:“这是寨子里。这里不会有人来,你放心。” 曹沛问:“是你救了我?” 少女道:“不是我,是有位义士救了你。他让我照顾你,不过我也不认得他,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现在就在寨子里,你要见他,我这就去叫他过来。你先把药喝了。” 少女起身,捧起药罐,将药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你喝吧。” 曹沛问:“我睡了多久?” 少女道:“这是第五天了。你伤的重,流了很多血,这些天一直昏迷不醒。” 曹沛道:“你是谁?” 少女道:“我是这寨子里的。” 曹沛伸手,接过她手中那药黑漆漆的药,盯了片刻,略微迟疑后,一饮而尽。 少女笑了,将碗和药罐收紧进篮子里:“你醒了。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叫那位义士过来。” 少女很快离去。 曹沛闭着眼,等了半刻钟,听到外面脚步。一个胡子拉碴,瘦精瘦精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羊皮袍子,脚上穿着皮靴,腰上系着蹀躞带,还配着剑。贵族不像贵族,庶民不像庶民,正像个游侠。 他见着曹沛,眼神玩味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醒了?看来是死不了了。” 他叉腿站着,双手抱着胳膊,一脸桀骜,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曹沛察觉到了:“你是谁?谁让你来救我?” 这男人眉毛一挑,奇道:“你怎知是有人使派我来的?” 曹沛道:“你我素无相识。听你的口音,是魏国人,不会平白无故前来此地。更没必要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你倒是很聪明。” 男人坦诚道:“有人花重金雇我来寻你。” 曹沛道:“是谁?”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收钱,别的不问。” 曹沛问道:“你是一路都在跟着我?” 男人态度倨傲,守口如瓶:“你不必问我,你问的我都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很安全。你必要在这里休养身体,等你养好伤,我便送你去梁国。” 曹沛惊讶道:“我为何要去梁国?” “你不能再回魏国,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送你去梁国,至于去了那,该怎么办,那就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这句话,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 曹沛若有所思,道:“曾经有人也告诉我,留在京中,我只有死路一条。” 男人道:“所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逃,没有道理。我既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又不是被诛九族。我现在还是朝廷的官员,我曹家也都在朝任职。我受命出使鬼方,却中途诈死,逃奔南梁,一旦消息传到朝廷,我便是投敌叛国,我全家几十上百人都要被株连。除非我隐姓埋名,成为庶民,可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且不能保证不会有一天被人知道。我不去南梁。”曹沛态度坚决地说。 男人道:“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京,见君王,向朝廷复命。” 男人道:“我不能送你回京。” 曹沛道:“你必须送我回京。” 男人道:“你倒是很有血性,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要我送你回京也可以,不过需得等你养好伤才行。” 曹沛拒绝:“不行,咱们现在就得出发。我若是养好伤再回,会引人猜疑。你现在就帮我准备马匹。” 主意已定,当即叫来马车,准备出发。 曹沛坐在马车上,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闭上眼,刚一入睡,便被噩梦困扰。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敌是友。应该不至于是圈套,但他心中总是不安。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头伸出车帘外,看着那男人。 “义士救了我一命,能否告知我尊姓大名,将来也好报答。” 男人道:“报答倒不必,我只是拿钱办事。” 在曹沛的追问下,男人透露他名字叫周勒,平陵人士,祖上是看守皇陵的,而今乃是一江湖游侠。 曹沛道:“义士乃慷慨之人,令人佩服。” 周勒道:“你回京,就不怕你的仇家?” “我不怕死,却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曹沛提醒道:“你只需要将我送到崇州,将我交给镇守崇州的将军赵吉瑞,他自会派遣人送我还京。你要立刻离开,不可露面,不能让人认出你。” 第132章 周勒听他这么说,极惊讶:“你确定那个赵吉瑞能送你回京,不会暗害你?” 曹沛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我也是有朋友的,你放心。我跟赵吉瑞有交情。但我不想牵累你。” 周勒无所谓:“我有什么可牵累的。” 马车粼粼地前行,曹沛靠着车门而卧。 过了一会,周勒回过头,又看向曹沛:“你手里一直拿着那锦囊,那是什么?” 曹沛见被人察觉,悄悄将东西藏进袖中。 周勒嗤笑一声:“必定是情人送你的东西,让我猜猜,不是帕子就是头发,要不就是珍珠簪子。” 曹沛回答道:“你猜错了。不是情人,是一位贵人所赠。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刚才,突然大概领略了一些。” 周勒问:“什么贵人?” 曹沛突然一挑眉:“你告诉我使派你的人是谁,我便告诉你,送这东西给我的是什么贵人,如何?” 周勒顿时警惕:“你不要想套我的话。” 曹沛见他不说,也就闭了眼,自顾自道:“你便告诉我也没什么。若是他使派你来,那他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不能对她不利。” 周勒道:“任你怎么说,我也不能透露一字。” 曹沛道:“我猜一猜,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周勒笑:“你想的美,还有女人救你,那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有这样的能耐?再说,女人为何要救你?因为你长得英俊?还是因为你勾引了什么达官显贵的夫人?” 曹沛不由发笑:“我可没有那样的能耐。我只是个沦落天涯的可怜人罢了,我都不知自己得罪了谁。为何动不动就有人要杀我。” 周勒惊讶:“你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曹沛摇头。 “那你可真是糊涂人。这世上还有人快死了,不知仇人是谁的。” 曹沛道:“谁说不是呢。我确实够糊涂的。” 曹沛没有死,这个消息让赵贞感到十分吃惊。 不过,他心中虽有讶异,面上并未流露出什么,而是当即下旨,命人将其送回京城。半个月后,曹沛被护送抵达京城,赵贞急派御医前往为其诊治伤情。 他虽伤的不轻,又一路颠簸,导致伤口一直未愈,然而御医诊断,这些伤口都未触及要害,因此,并无性命之险,只是精神有些恍惚。整日昏睡,不饮不食,家中父母亲人也都不识,仿佛有些失忆之症。 “失忆之症?”赵贞听了这话,差点要笑出来。 御医道:“确有些呆呆傻傻。臣见他,不仅不认得人,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问什么,也答不上来。” 赵贞奇道:“只是受了伤,怎么会得失忆之症?” 御医道:“这,许是他从马背上跌下来,摔伤了头颅,导致失忆。再者,人若是受了惊吓或刺激,失去记忆,也是极有可能。” 赵贞是打心里不信这事。失忆之症?偏就这么巧,这个时候,让他得了失忆之症。赵贞派了亲信大臣,前往曹府去探视,顺便试探他,然而结果都一样。 这倒是真奇怪了。 赵贞决定,亲自前往曹家,见一见他。 是夜,赵贞轻车简从,出宫来到曹府。平日里略有些冷清的曹府,门前点起了灯笼,从巷口到门内,均多了护卫把守。因是夜晚,并不引人注目。为了避开嘈杂,赵贞和萧沅沅同乘了一辆只有一匹马拉的小马车,在人定之后,才到达曹府。 眼下的情景,其实并不在萧沅沅意料之中。曹沛没有逃去南梁,这让萧沅沅连日来如坐针毡,心中产生了一些很不好的预感。她担心赵贞耳目灵通,早晚会知道些什么。坐在马车上,她心里便思索着,要如何替自己开脱。 事先宫中有传达旨意,曹沣早早也就等着。赵贞和萧沅沅下车时,曹家一家人正装束严整,齐齐地在门口迎接。 赵贞示意曹沣带路,不多时,到了房中。房里点着灯,曹沛正披衣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滞地放空。身旁仆人捧着药碗,劝他喝药,他只是不理,仿佛没听见。 赵贞问道:“他怎么了?” 曹沣面有难色,道:“他自醒来就这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萧沅沅此时也走近了,认真打量曹沛:“他一句话也不说?” 曹沣道:“一句话也不说,连我也不认得。” 曹沣走到床前,向曹沛道:“皇上和娘娘来看你了,你还不赶紧向皇上和娘娘请安。” 曹沛只是充耳不闻。曹沣亲自用手按着他的脖子,让他趴下,向赵贞行礼。赵贞见状,平静地制止:“他伤病未愈,不必为难他了。” 赵贞道:“你们先退下吧,朕要单独同他说几句话。” 曹沣称是,很快,房中的侍从和奴仆,全都退了出去。 萧沅沅听他要单独说话,主动提出道:“皇上独自一人在这里太不安全,我留下,陪着皇上吧。” 赵贞不置可否。 萧沅沅退到帘外,悄悄听他说什么。 此刻,房中十分寂静,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曹沛依旧呆坐在床上,不言不语,赵贞却并不愿接近他。他心里厌恶这个人,连靠近也觉得十分膈应,只是神色淡然,转身背对着。他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银烛上的火苗,道:“曹沛,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是谁在陷害你?或者你已经猜到,只是不明白缘故。” 知道他不会回答,赵贞顺其自然地说道:“你猜的没有错,朕一直都想杀了你。” 赵贞毫不避讳道:“是朕故意给你设的陷阱。让你去齐州,还有这一次,都是朕有意为之,都是同样的目的,为了让你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朕实在是厌恶你,恨不能将你凌迟,让你死一万遍,让你五马分尸。可是,朕又不能任性,你没有过错,朕不能随意杀你,否则朕就成了昏君。朕也很为难。” 赵贞说完,扭过头看他,曹沛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他脸色煞白,神情僵硬,右手明显抖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怕了。 如果说,在这之前,曹沛心中还存在幻想,然而此刻的赵贞,让他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当然知道赵贞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赵贞敢这样直白地告诉他,毫不掩饰,这就意味着,在赵贞眼中他已经跟死人无异。他是皇帝,生杀予夺之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赵贞说这些话的目的。 赵贞希望他恐惧。 赵贞想杀他,并且想他死的顺理成章,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赵贞在故意激他,想让他恐惧,人一旦恐惧,就会乱了方寸,就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一旦他有任何不理智的行为,赵贞立刻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心中的慌乱,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而赵贞冷眼瞥着他:“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朕为什么厌恶你?” 曹沛确实想问。 赵贞淡淡道:“你想知道,但朕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不配知道。朕今日告诉你实情,已经是你莫大的荣耀了。你若是聪明,就该离开,躲得越远越好。不是有人给你指了路,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吗?你为什么偏不肯听呢?识趣的话,你就该永远离开朕的视线,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目光犀利,带着厌憎,盯着眼前的人,而曹沛没有发问,而是突然像疯了一样,头往前一栽,双手一拜倒,冲着他拼命叩起头来。 赵贞感觉十分诧异,紧紧皱着眉头。曹沛接连叩了十几个头,又突然发疯,拿头乱撞。先是撞床,哐哐撞了一阵,没完,又拿着头去撞墙,撞的咚咚有声,不一会儿额头便渗出血来。 “你可以装疯卖傻。” 赵贞冷着脸道:“可你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年。若是有一天被人发现你是装的,你就是欺君之罪。你知道欺君是什么后果吗?” 曹沛只是面朝着他,俯身叩头不止,鲜血顺着脸直流。 萧沅沅躲在帘后,赵贞的声音清晰传出来,听的她心一阵发凉。她背过身,想冷静一下,接着又听到里面撞的咚咚直响。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连忙走进帘内,正看见曹沛满脸是血,神色惊恐癫狂,冲着赵贞磕头如捣蒜。偶尔一瞬间抬起的脸也是惨白,眼睛黑红黑红的,眼球充满血丝,那样子十分渗人。她几乎也受了惊吓,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冲到赵贞身旁,一横手挡在赵贞的面前:“你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她呵斥曹沛,一边用身体挡在赵贞的身前,并拉着他连连后退,同时大声呼喊道:“来人!来人!” 侍卫和奴仆们很快冲进房内,侍卫们团团护在赵贞左右,而奴仆们则奔向曹沛。 萧沅沅道:“你们家公子突然发了失心疯,你们赶紧拦着他,别让他惊着皇上。” 赵贞语气温和:“无妨,还是赶紧传御医吧。” 萧沅沅搀扶着赵贞,又看向曹沛道:“这人像是中了邪,被厉鬼给附身了。这里实在不祥,皇上赶紧出去吧。” 第133章 萧沅沅携着赵贞,在众人的拥簇下,飞快地上了马车。 曹家人慌忙相送,赵贞端坐在车中不言语。萧沅沅掀开车帘,冲曹沣道:“令公子被厉鬼附身了,我看请御医没用,还是请道士来替他做法驱邪吧。” 马车驶出巷子,上了大道,总算结束了这乱糟糟的场面。外面黑漆漆的。萧沅沅这才定下心来,伸手摸了摸赵贞的胸口:“皇上方才没有受惊吧?那人恐怕真疯了。” 赵贞语气平静:“没事。” 赵贞有心事,回宫的路上,不曾说话。 萧沅沅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曹沛撞头撞的头破血流那一幕。那个场景让她很难受,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胸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不想被赵贞看出来。 回了宫,她替赵贞更衣。 赵贞一直不说话,萧沅沅替他解腰带时,他突然来了一句:“你有些魂不守舍。” 赵贞道:“你刚才看到他,心里是不是很难受。他对你来说,到底不一样,否则你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救他。” 萧沅沅很是惊讶。 她下意识地反问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何出此言?” 赵贞道:“我何出此言,你心里明白。” 萧沅沅说:“我不明白,皇上能否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不友好,然而赵贞并没有忍让,只道:“我答应过,会原谅你当初的所作所为。我说得出这个话,我便做得到。但是你不能再瞒着我做任何事,不能再背叛我。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有多么宽宏。只要你还是忠于我的,有些事,我可以视而不见。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真心待你,你要珍惜现在的我。” 他的这番话,直接就惹怒了萧沅沅。 她毫不客气,当即反问:“皇上说是既往不咎,称自己宽宏大量,可是回回旧事重提,每每将这话挂在嘴上,硬说我与他有情意,到底是为什么?我没有做对不起皇上的事,我没什么可愧的。再者,皇上今日这样去曹家,说这些话,你就不怕万一被人传了出去,从此失信于臣下?曹沣毕竟是元老之臣,在朝中颇有声望,也没有做过失节的事,对皇上也算得忠心。你这样对待他儿子,真要是逼反了他,即便你有把握,他父子二人翻不出你的手心,可这样的事,一旦株连起来,岂知牵连多少?就算他蚍蜉撼树,也未必不伤人。纵是个跳蚤老鼠,咬你一口,也够你难受的。何必要将人逼至绝路呢?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皇上不会不知。而今朝廷大战在即,正是要上下一心之时,皇上要在这个时候兴起大狱吗?” 一通训斥,说的赵贞顿时沉默不语。 半晌,赵贞道: “你觉得,他会将这件事告诉曹沣?你也觉得他是装疯?” 萧沅沅道:“真疯假疯,他都是疯了。” 赵贞笃定道:“他不会。除非他的九族都不想要了。” 赵贞还真希望曹沛能逃跑。 逃去南梁?最好不过了。通敌叛国,够诛他满门的,赵贞正愁找不到理由。然而曹沛并无逃跑之意。自从那天赵贞去了曹家后,他就彻底地疯了。 赵贞派出的几个御医,都再三确认,他是真疯了。 这个结果,多少让赵贞觉得有些失望。 他觉得,曹沛必然是装疯。可是大家都说他疯了,赵贞也不能跟个疯子计较什么。一个疯子,赵贞也不好再故意地为难他。不久后,他将曹沣调任闲职,与曹家有联姻或交结的一些官员,也都贬黜。曹家从此被排除出了朝廷的权力中心。 曹沣或许意识到了赵贞对他的不喜,他请求京城外任,赵贞却又不允许。 曹家人不在朝中担任要职,但赵贞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特赐了六名婢女到曹家,名义是供其使役,实际是监视。 曹沛疯了,萧沅沅觉得心里有些惋惜,又好像尘埃落定似的,松了一口气。 能做个疯子,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萧沅沅心想:他疯了也挺好的,总比死了要好。虽然萧沅沅并不乐意见他,但还真不忍他死。 赵贞没心思成天紧盯着曹沛,他日理万机,多的是事情要做。一个疯子,没有任何威胁,很快他就将这人抛之脑后。 三月,赵贞率二十万大军进攻燕国。 临行前,他将朝廷之事,悉委托陈平王和皇后。 对于皇后,赵贞对她的信任实在很有限。将她和陈平王放在一起,就相当于把一捆干柴放在火堆边,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然而他没有选择。他的精力有限,无法同时兼顾军事和朝政,必须倚重陈平王。至于皇后,赵贞看她现在翅膀越来越硬了,动不动就敢顶撞数落自己,对自己是全无畏惧。赵贞想起她就头痛得很,他实在拿她没办法,懒得废脑筋。她现在仗着有太子,宫中独她一人,赵贞称第一,她就敢称第二。赵贞这一走,她必定是要占山为王,但赵贞也只能选择支持她。她是皇后,是他孩子的母亲,他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后,才能在自己离京后,镇住那些朝中的文武臣僚。陈平王虽然贤能,但是性子略有些优柔,而皇后胆大心粗,能够互相牵制。 第117章 释怀 不论赵贞, 还是文武大臣,对这场战争,都持乐观的态度, 因此,离别之景未见得伤感, 反而十分志气昂扬。听说,许多士兵,都是不愿意打仗的, 因为战争意味着死亡,去国离乡,与家人分别, 然而赵贞的这支军队看起来杀气腾腾, 热血激昂。士兵们的武器和盔甲都是崭新的,刀枪剑戟如丛林一般, 密立如龙, 太阳底下精光耀怒。 萧沅沅知道,他此战必胜。 或许今日之前, 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君主。然而这场战争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他将会成为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帝王,一位战功赫赫的雄杰之主。 魏国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未有战争了。 上一次战争,还是先帝在时。先帝, 也就是赵贞的父亲,御驾亲征燕国战败了, 魏国元气大损。而后先帝暴毙,赵贞登基。赵贞才刚五岁,太后那时二十七岁, 孤儿寡母,稚子少妇,内忧外患。边境战情紧急,国内灾荒不断,州郡叛乱,流民起义,一派风雨飘摇之相。燕国趁乱入侵,欲吞并魏国,迫于压力,太后派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鬼方,请求鬼方君主伏图出兵解围。伏图答应出兵,但是提出了条件,要与魏国联姻,想迎娶的正是太后萧云懿。萧云懿乃是一国的太后,岂能嫁给他?这条件简直是太荒唐,几乎等同于羞辱。然而太后为了让伏图出兵,事从权宜,答应了他的要求。伏图出兵二十万,解了魏国之困。事后提起迎娶太后的事,萧云懿便敷衍推脱,借口拒绝,这件婚事自然是没成,就这么搪塞过去了。太后自始至终跟伏图连面也没有见过。伏图很气恼。有一年派使者来魏,在朝宴上,鬼方使者故意提起此事,指责萧云懿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件事传了出去,赵贞和萧云懿,都成了各国的笑柄。在中原的各路诸侯、君主眼中,魏国就是羸弱之国,由妇孺小儿当权。太后萧云懿年轻无德,靠美色拉拢臣僚,爱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谋,也是苟延残喘,实在是不足为惧。 萧云懿通过种种手段,稳住了危乱的时局。那之后,魏国的政治稳定下来。经过一系列治理和改革,魏国国力蒸蒸日上,而今已然是中原最强盛、最富庶的国家。人口,田地,赋税倍增,国库十分充盈。然而,或许是因为萧云懿和赵贞为人都十分温和低调,施政手段也是一脉相承的外柔内刚,因此在他国眼中,有种固有印象,并不太将妇孺小儿当回事,顶多承认他们仁儒,手下有能臣辅佐,但也算不得什么有为之主。何况,而今太后也已去世,赵贞就更年轻了。 然而萧沅沅,赵意,包括魏国的文武臣僚,都十分清楚,萧云懿就是魏国的主心骨,拥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能臣,也都是围绕着她。萧云懿死了,就是赵贞接替她。 作为萧云懿亲手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赵贞不但在治国理政策略上,和萧云懿一脉相承,还颇有武力和军事才能。萧云懿从没打过仗,但赵贞十五岁就开始领兵了。他虽年轻,在军队里,却是有极高威望的,非常得人心。士兵们都极其崇拜,并愿意追随他。 赵贞沉浸在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中,已无心在意儿女情长。 他能做的,就是在出发前,单独召见陈平王,将其狠狠敲打一通,语气之阴阳怪气,弄得赵意十分紧张惶恐。至于皇后,赵贞对她,也没有留情。就在昨夜,临行前,他特意摒退了宫人,与萧沅沅单独说话。 萧沅沅取了他新制的衣裳,欲与他试穿,刚走出内帷,却看见赵贞一身素洁单衣,散着头发,俨然坐在榻上,眼神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你过来。”赵贞说。 萧沅沅觉出他神色古怪,然而脸上挂着笑,温柔地走上前去。 第134章 赵贞说:“你跪下。” 萧沅沅脸色僵硬了一下。她见赵贞这般严肃,预感到他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一张口就是这三个字。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皇上刚说什么?” 赵贞道:“我让你跪下。” 萧沅沅的表情变得十分阴郁,她眉头微蹙,并不肯下跪:“皇上怎么了?” 赵贞脸上不见喜怒,只是低压着眉眼,道:“我让你在世人面前享受顶礼膜拜,让你除了跪天地祖宗,不用跪任何人,只是现在跪一下我,这样也算折辱你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慑人。 萧沅沅不知道他这又是犯的哪门子病,只觉得他是疯了。她回想着哪里又招惹了他,心里不耐烦得很,面上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强忍着不快解释:“皇上知道我身怀有孕。” 赵贞平声静气:“让你下跪,没让你去撞墙。” 他的眼神仿佛一柄利剑,压迫得她不敢反抗。 萧沅沅慢慢挪到他跟前去,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膝盖,去触摸地面,一只手托着腹部,颤颤巍巍地跪下。肚子里的胎儿感应她的情绪,突然踢动起来。她全身轰的一下像着了火,强烈的屈辱感使她血液飞速地燃烧起来,脸瞬间变得通红。 赵贞看见了她的窘迫。她的脸是肉眼可见的,一眨眼的工夫,变得鲜红,仿佛被炭火炙烤着。 赵贞盯着她的脸,道:“我是你的丈夫,又是一国之君,你连向我下跪都不肯,又岂会甘心居于人下。我素日对你太好了,给了你太多的自由和宽容,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我拱手赠与你的东西,你也以为是你该得的,而忘了感激。我今日再提 醒你一次,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拥有的荣华富贵,还有你尊贵的皇后身份,都是我给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但不要忘了谁是天谁是地。”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通红的脸颊上,一双杏仁眼隐隐含泪:“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赵贞知道她惯于示弱装可怜,阳奉阴违,不得不事先警告:“明日我就要出征去了。你不要觉得我不在宫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好好尽你的责任,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要胡作非为。否则我定不饶你。” 萧沅沅咬牙发誓:“你对我的情分,我今生今世,做鬼都忘不掉。即便我死了,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你若是不信——”她起身,忽然取了赵贞放置在案头的剑,猛地拔了剑出鞘,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你让我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的这番举动,根本就吓不住赵贞。 赵贞不为所动,脸上连一点惊慌都没有。他俨然对她了解的透彻,知道她的矫揉造作:“我也不要你万箭穿心,也不要你死在我面前。我只要你发誓,你若是背叛我,你的儿女就会无故夭折。你所有的孩子都会因你而死,一个也不能存活。” 萧沅沅震惊地看着他。 赵贞说这番话,语气镇定平静的过分,丝毫也看不出来他竟是一个慈父。 她恍然回过味来。 也是,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赵贞可不是什么情种,他是一个必要时候,能亲手杀死自己妻儿的人。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并不奇怪。 她如他所言,发誓道:“我若是背叛你,我的孩子就会无故夭折。我数度怀胎,冒死生下的孩子,最终一个也不能存活。我会付出一切,搭上性命,却落得两手空空。” 两人对视片刻。 赵贞蹙着眉,说了句:“替我更衣吧。” 她沉默地站起身,上前替他更换衣物。 见她情绪低落,低着头,只是整理衣物,赵贞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这就生气了?” 萧沅沅道:“没有。” 赵贞道:“这没什么好气的,当初太后,也像这么对我,甚至比这更甚。我从来没有记恨她,因为她给我的更多。” 她并不接他的话。 赵贞也知道此刻的气氛怪异,没有丝毫的柔情蜜意可言,但他却仍需要做点什么,来释放一下冲动兴奋的情绪。 “我明日就要走了,今夜你就好好服侍我,让我快活快活吧。 萧沅沅极想满足他,然而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这样的欢爱,比骆驼啃食树皮还要枯燥乏味,简直如同嚼蜡。赵贞并不主动,只是仰躺在枕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取悦。 她试图说服自己。 他的身体并无异味,反而极洁净芬芳,沾染着衣物的熏香。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身材修长而结实。她却已然感到十分厌倦。不论外表多么年轻英俊,他这个人就是令人讨厌。即便偶尔表现的好了一些,他也早晚会露出本性。 她越吻,越觉得无味。而赵贞已沉浸在愉悦中,眼神迷离。他按着她的头,往腰腹去,示意她往下。 萧沅沅实在下不去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条狗。 她推开赵贞,不肯就范。 赵贞已经动了兴,哪里由得她走掉,见她躺下,翻身便扑了过来,嘴在她耳畔和脖颈脸亲吻着,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快继续,怎么不继续。” 萧沅沅只觉胸闷得慌:“我身体不舒服。” 赵贞已然顾不得许多,他像一头发情的野兽,大力将她按在枕上,热情地吻着:“我不管,你想办法,我今晚就要,否则睡不着觉。你不让我找别人,就得满足我,不要让我饥渴难耐。” 萧沅沅拒绝:“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舒服。” 赵贞催促道:“快点,我睡不着觉。” 他紧紧拥抱着她,牙齿啃咬着她的皮肤:“帮我,不行你就给我找个人来。我今天,兴奋得很,我今晚必须做。我现在就像一匹马。” 萧沅沅被他咬的脖子生疼,听到这句话,再也忍无可忍。她猛地坐了起来,伸手用力推他:“你不要逼迫我!” 赵贞满脸潮红,半身赤裸,被她推开,还有些懵。她已经是怒不可遏了,大声道:“不要威胁我,不要折磨我!我受不了你了。你不要把你那套所谓的帝王之术用在我身上,一会向我示好,显示你的恩德,一会又羞辱我,拿我最害怕的事来恐吓我。我是人,不是你的奴隶。” 赵贞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沉默半晌,道:“我最讨厌你现在这副嘴脸。我最讨厌你在床上拒绝我。你这一脸嫌恶的表情。这是第三次。你若是再这样对我,我以后再也不求你。你不想做的事,有的是人愿意做。你不要后悔。” 萧沅沅道:“你讨厌我,我才最讨厌你这副阴沉沉的样子,看了就倒胃口。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哪个女人能提得起兴趣。黄河见了你都要干旱,牛马见了你都不下崽。” 赵贞被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要绷不住。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着气着,忽然笑了:“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会爱我,视我如天上月,我却非要巴巴地求着你,被你当做脚底的泥巴。我真是疯得不轻。” “你说这种话,你的心肝肠肺都被狗吃了。” 萧沅沅道:“我对你还不够?我还要怎么样对你你才满意?你要把我的心掏出来,把我的肉割下来烹煮了下酒吃你才高兴。我什么也没做,你逼着我发毒誓,逼我咒自己死。你自己呢?我怀孕了你还要让我下跪,让我伺候你,供你快活,否则你就要去找别人,你是不是人?任谁都比我待你好,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你的新欢去吧!” 赵贞盯着她许久,起身穿衣下了床。 深夜,陈平王被召进宫。 赵意来到殿内,只见赵贞正独自饮酒,人已经有些醉醺醺的。赵意连忙上前按住他的酒盏:“皇兄,明日还有要事。” 赵贞握住他的手,推开,接着又一杯下了肚:“你来了,陪我喝上一杯。” 赵意不得已陪他坐下:“皇兄何事苦恼?” 赵贞握着杯,目光迷离望着眼前鲜红的酒水:“皇后的性子,好的时候极好,不好的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你不知道她有多狂,我不过训斥她几句,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身为皇后,岂能如此桀骜不驯。中宫之位甚重,我实在是信不过她。可我又不能废了她,你说我要怎么办?” 赵意道:“皇嫂与皇兄一向情深义重,怎会这样想?” 赵贞道:“你错了,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接着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揉了揉眼睛,仿佛憋了很久似的,长出一口气,神情极痛苦:“我现在后悔,后悔将她娶进宫里来。好不了几天就要吵,讲起话来句句伤人,半点情面也不留。” 他说着,眼圈突然发红,眼泪险些流了出来:“你有法子,你把她弄走吧,我一根毫毛也不挽留。” 赵意惶恐,连忙跪下:“皇兄喝醉了。” 赵贞捂着眼,哽咽下泪道:“我当初何必要勉强。我当初该成全她才是。她一心想要的是你,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彼此心动,很快乐吗?你把她弄走吧,别让我看见。就该让你也吃吃苦头,让你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35章 “皇兄这话,不但是羞辱我,更是羞辱皇后。”赵意直言道,“皇后是天子之妻,更是一国之母,是皇子和公主的生母,即便是有些过错,皇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双手伏地,叩首道:“请皇兄收回此言,否则臣与皇后都只能以死相谢。” 赵贞顿时止了泪,别过头,挥了挥手:“罢了,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赵意道:“皇兄明日就要御驾亲征。重任在肩,实不该为儿女私情乱心劳神。臣只知忠于皇上,为朝廷效力,盼望皇兄此番出师大捷,壮我魏国声威,此外别无他念。皇兄也当以国事为重,不论皇兄与皇后有何心结未解,都请皇兄暂且放下,万不可任性误了大事,更不可再醉酒。否则让将士们看见,会动摇军心。” 赵贞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在猜测他是真的如此纯粹,还是仅仅是伪装。然而很快,他只感到头晕。他心中懊恼,无意再造作,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自责道:“你向来识大体。是朕糊涂了,朕向你赔罪。朕收回方才的话,你勿要见怪。朕答应你,定会打赢这场仗,不会令你失望。” 赵意道:“皇兄这样说,我便放心了。皇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明之君,也是万兆臣民的仰仗,自是要成大事,立大业的,儿女小事不值得伤情。” 赵贞叹道:“皇后若是能像你这样识大体,我便也不担忧了。” 赵意道:“皇兄同她,想必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磨牙拌嘴是常有的。皇兄性子谦柔,能忍让,胸怀又大度,皇后难免恃宠而骄一些。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不是圣人。” 赵贞听了这番说辞,心里熨帖了不少。 赵贞道:“太晚了,你不必出宫去了,陪我一起睡吧。” 赵意欣然应允,起身,亲自服侍他就寝。替他脱了外袍,自己也上了床,就在赵贞身旁,和衣而卧。 萧沅沅得知是陈平王伴驾,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送别了赵贞,她传召陈平王入宫。 她心情不好,昨夜一夜未睡,失眠到四更,又早早起床,至郊外为赵贞送行,饥肠辘辘站了一晌午。临别之际,除了客套之外,也未有只言片语。及至陈平王到来,萧沅沅试探着问起昨夜赵贞同他说了什么。 赵意仿佛猜到她要问,语气很是轻描淡写:“皇兄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些朝廷上的事。” 萧沅沅问:“皇上没有提到我?” 赵意道:“未曾说别的。” 萧沅沅隐晦地和他说起昨夜同赵贞之间的不快:“皇上疑心重,近来无故发脾气。我的性子也急了些,说了些顺嘴的气话。他一动怒,冷脸抬脚就走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寝食不安,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赵意安慰道:“皇兄他毕竟是天子。天子都有逆鳞,触之则怒。你我虽是他的枕边人,兄弟手足,却也是他的妃臣,难免要小心谨慎些。至于皇后说的昨日之事,我看皇兄也只是一时气恼,并未往心里去,皇后无需担心。” 萧沅沅叹道:“你是男子,自然不懂得我们做女子的无奈。” 赵意道:“自古臣子侍君,如女子事夫,无有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者。娘娘有太后九泉之下庇佑,又有太子依仗,大可不必忧虑。眼下最要紧的朝廷的战事,皇兄出征在外,皇嫂又有孕在身,应当保养身体,抚育太子,料理好前朝后宫,让陛下不致内外劳心,有首尾不能兼顾之忧,如此才是正理。”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闲庭信步,说着话。 而今已入了春,园中海棠花开的正好。此情此景,让萧沅沅恍惚回到了前世。陈平王在身侧,他早已褪去青涩,而今已然是成熟男子,举手投足皆是沉着稳重。萧沅沅注意到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云锦袍,极是雍容华贵。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他穿的也正是这身衣裳。那时的皇后还是萧瑛,也就是丽娘,而今的陈平王妃。那时赵贞刚刚出征,陈平王与皇后在此园中议事,他的神情语气也同今日一模一样。萧沅沅站在远处,暗暗地瞧着他,只觉这人极美。一眼望去,宛若玉树凝霜,端的不似凡尘中人。 而今,他依然是他,而她也依然是她。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萧沅沅伸手,往枝头处,折了一支海棠,放在手中观赏。 有蜜蜂飞来,在她周围,赵意伸出手,用袖子替她赶开。 话已经说完了,他并未立刻告辞离去,而是陪着她一起,观赏新绽的海棠花,不时驱赶一下飞来飞去的蜜蜂。 萧沅沅提起先前的事,有意同他握手言和。 “其实咱们之间,有些误会。” 她道:“你与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不可追,黄河之水也不可能西流。这些年,你畏我如虎,每每见了面便借故回避,从不肯与我正面交谈。今日若不是皇上出征,你也不能来见我。我先前对你有些怨言,甚至见到你与王妃恩爱,会忍不住心生妒意。这样终究不好。你是皇上的手足,亦是太子的叔伯,咱们之间,本不该生嫌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忘掉吧。” 赵意听了这话,却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萧沅沅道:“今日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咱们只是随便说说,说罢便忘了,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转身看向他:“其实你对我并无情意,对吧?我并不是你心中衷爱的那一类女子。当初你我生情,不过是我引诱你。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能拒绝女人投怀送抱,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我。” 赵意神色赧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情爱于我,并不重要。” 他低声道:“我生长在宫廷帝王之家,自幼便明白,婚姻之事,皆是维护家族利益的筹码和工具。我的婚事,也是太后说了算。我从未想过拿着。” 萧沅沅问:“如此,不觉得遗憾吗?” 赵意答道:“人生一世,并非只在后宅床帏之间,也并非只为情欲而活。” 萧沅沅道:“不为情欲而活,那你为什么而活?” 赵意答非所问:“幼年时,我与皇兄一道在太华殿读书。那时朝中由太后把持朝政。太后刚强独断,上至天子王侯,下至公卿,生死性命,皆在她一言之间。太后每每有废立之心,我与皇兄皆如履薄冰,心怀畏惧,日夜不安。你记得那一年,太后将皇兄囚禁在佛堂。太后当时决意要废帝,她召我进宫,问我,是否愿意做皇帝。其实,太后想要立我,并非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更小,在太后看来,更容易操控。我当时非常害怕,怕皇兄会死,怕自己也会死。我与皇兄曾立下过誓约,绝不会背叛彼此。只要他在位一日,便会视我如手足,而我今生都会忠于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他。我不能背弃诺言。” 萧沅沅道:“你笃定,他也会信守承诺。” “天子之心,谁能揣度。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萧沅沅道:“你方才那话说的极对。你们男子取悦君上之心,更甚过女子取悦丈夫。所谓君子丈夫,皆是天子妾室。” 赵意无法辩白,苦笑了声:“或许吧。” 他似乎不甘心被她嘲讽,半晌解释道:“起初,我也以为我们彼此有情。后来我发现,你对我,似乎也并不是很真心。你与皇兄之间,牵绊甚深,远甚过你与我。我想,你其实并很不喜欢我,你当初找我,兴许只是为了和皇兄赌气吧。是我有错,我当初本不该介入你们之间。” 萧沅沅道:“我对你,一直都有真心,可惜你从来不信。” 赵意有些脸热,只是不言。 萧沅沅心想,陈平王这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或许人各有志吧,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注定不是一条道。 他有可爱之处,但她已不再爱慕他。 临行前,赵贞有旨,令陈平王监理国政,凡要事,需与皇后相商。萧沅沅理所应当地参决要务。 她搬到赵贞的太华殿起居,方便接见大臣和议事。 虽是有了身孕,她身体眼下还很好。何况,她从始至终,都不甘于只是替赵贞生儿育女。哪怕肚子已经日渐隆起,也并不能阻碍她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而今朝廷打仗,最要紧的事就是节省开支,为前线供应军需粮草。这些事,向来是陈平王在负责。 见到赵意时,萧沅沅同他详细地询问此事。 “皇上出征在外,朝廷的军需粮草供应是否充足?” 赵意道:“此次大军携带的粮草足够三个月之用。” “三个月之后呢?” “还得另外筹措。眼下已经向各地的官仓征调了粮食,即日运送至京师。” 萧沅沅道:“征调各地官仓的粮食,需得有限数,防止入了春,水旱灾情,饿死百姓。更得防着那些商人囤积居奇,肆意抬高粮价。” 第136章 赵意显然都考虑到了:“各地官仓的粮食,有些本就是军用的,即便调用,也不超过半数。朝廷打仗,粮价上涨一些,也有益处,商人们有利可图,才能从他国贩运粮食。国库眼下不缺银。真若有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定会依律查处。臣已经草拟了一份律令,请皇后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拟的律令,细看了一遍,已是十分完美,无可改动,即令他制诏,尽快颁布。 朝廷的公文奏疏,事无巨细,皆由陈平王经手,所有的诏令,也都是出自陈平王。自从赵贞离京,萧沅沅看他是宵衣旰食,忙的日不暇给。这人确实思虑周全,做事稳妥可靠,又勤勤恳恳,忠心务实。他呈上来的东西,萧沅沅几乎没有什么异议,也就利落地拍板。 然而,没过几天,便有太监在萧沅沅耳边嘀咕:“陈平王呈递上来的东西,娘娘也该偶尔否决一下,或者挑一挑毛病,不能件件都赞同。” 太监的语气讳莫如深,萧沅沅当即问:“为何?” 太监鬼鬼祟祟地提醒:“娘娘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后是他的傀儡。大臣们见娘娘如此没主见,也都会听从陈平王,不会再将皇后当回事。” 第118章 虚与委蛇 萧沅沅不以为意:“陈平王虑事周全, 他写的诏令无一字能改,我为何要故意否决他,挑他的错处?朝廷大事, 理当由能者担之。大臣们听从我,还是听从陈平王, 都是在效忠皇上。岂能为一己的私欲,误了国家大事?其他人,只要说的有理, 我也一样听从。” 更有甚者,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耳语,诋毁陈平王, 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词, 或说他党结大臣,榄权自重, 或说他贾义市恩, 邀买人心,皆无真凭实据。坊间还有人传唱歌谣, 或造些谶言,说先帝当年传位陈平王。又说当年太后也有意废帝,另立陈平王为帝。而今赵贞领兵在外,陈平王位同副君,将来必定会继承大统。这些谣言十分骇人, 不知出处,甚至有人猜测, 是陈平王刻意为之。 萧沅沅听了,当面驳斥道:“市井谣传,岂可听信?陈平王为人向来忠贞, 我管保他断无此心。皇上用人不疑。而今朝廷用心战事,皇上率军亲征,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陈平王亲理朝政,恭谦勤勉,满朝文武人所共见,岂能任由这等闲言碎语肆意流传,寒了大臣和将士们的心?” 萧沅沅命人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来,这造谣者,竟然是些敌国的细作。 这些人以经商的名义,潜伏在魏国,不仅打探消息,出卖情报,更是肆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挑起魏国的纷争。 这些人全都被抓了起来。负责查办的萧煦,将审问的结果,还有涉事的人员名单拿到宫中,面见萧沅沅并回话 一共有十六名细作,已经一网打尽,证据确凿。他们身上都有携带毒药,特殊的武器,还有暗号。在他们的据点,搜到了密信,还有些特殊情报,包括吏部官员的任命,还有京中的物价,朝廷的粮草供应。 萧沅沅仔细看过了证据,还有人犯的口供。 “这可都是些朝廷的机密,怎会如此轻易让人窃取。” 萧煦道:“臣核对过了,这些情报都不是太准,颇多误谬之处,并非是咱们自己的人与之勾结。只不过是买通了几名小吏,还有看茶洒扫的仆役,这些人知情不多。” 萧沅沅道:“人都抓起来了?” “都已抓起来了。” 萧沅沅让人去传旨,召陈平王入宫。 她将审问的结果,当面拿给陈平王。赵意看了,也是又惊又喜:“真是大功一件。娘娘思虑周全,用人得当,果然没有漏网的。将这些蛇虫鼠蚁都清出去,前方的战事便能少些隐患。” 萧沅沅笑看着他道:“你不要只关心战事,这也事关于你。” 赵意听了她的话,顿时收敛起住笑意。 他低下头,郑重地揖拜道:“臣有罪。” 萧沅沅纳闷:“你有何罪?” 赵意道:“这些日子,京中一直有些流言。臣早有听闻,却未能告知娘娘,未及时向娘娘请罪。” 他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这里,萧沅沅也就顺势笑了笑:“本不过是一些市井的流言,我半个字也不信。我今天召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告诉你,这些话,我过去不信,现在、将来,更不会相信。皇上也同样不会相信。而今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便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而今细作都已抓起来,其他人也当依律处置。至于坊间的谣言,我已经下令禁止,也算是还你一个清白。” 赵意面露愧色:“娘娘豁达,胸怀坦荡,君子风范。臣惭愧。” 赵意原本心情烦闷。朝政之事冗杂繁多,他已是忙的脱不开身,不暇寝食,京中又是流言四起。他的属下已经有人多次提醒他,并猜测:“会不会是皇后故意为之?殿下而今总揽朝政,皇后恐怕会心中不满。前些日子,已经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窃窃私语,万一皇后听信了这些谗言。” 赵意面上若无其事,说:“娘娘断不至此,你们不要妄加揣测。”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些日子,他都心里悬着块石头,一直担心着要如何化解此事。今日见到皇后,他才如释重负。 直至此刻,他才注意到,已经入了春。 今早起更衣时,妻子说:“天暖了,该换单衣了。”她取来新制的薄锦春衣,替他穿上,还有春天的薄靴子。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蒸槐花。妻子说,春日到了,可食槐花,他还是没觉得什么。直到此刻,游走在宫苑中,抬头望见不远处碧绿的垂柳,还有已经将谢的海棠——他竟没留意到海棠都要开败了。不过海棠谢了,尚有别的花,月季和蔷薇又热热闹闹地盛放了。暖风吹拂着,送来隐约的香气。不知是花香,还是宫人身上的衣香。又或许不是宫人的衣香,而是皇后的衣香。宫人是不能用掺杂了沉香的香料来熏衣裳的。太阳晒的人有点热意,当真是入了春了。 他心里忽想,这天气,很适合踏青。 萧沅沅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方才的话上。 她挑了挑眉,含笑说道:“这话何意?我是君子,你又对我惭愧,难不成你是小人了?” 赵意此刻收回了思绪:“臣在娘娘面前,一直都是小人。” 萧沅沅道:“你又在自贬。” 赵意道:“臣是真心话。” 萧沅沅道:“你对我有愧疚?” 赵意没有否认,只道:“其实这些天,臣心中一直害怕。” 萧沅沅道:“你 怕我会听见那些流言,并信以为真?怕我会猜忌、怀疑你?” 赵意默认不否。 萧沅沅道:“我若当真是信以为真呢?” 赵意摇头:“我不知道。” 他苦笑:“或许我就请辞,不做这个官了,从此远离朝堂,浪迹江湖去。” 萧沅沅郑重说道:“你万不可灰心丧气,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却也最是凶险。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想要推你下去。即便你做的再好,想的再周全,也免不了谣言和中伤。伴君如伴虎,身在此处,无有不如履薄冰者。可若是连你也这样想,不愿担这个重任,皇上又还能有谁可信任、可依靠呢?” 她说完这番冠冕堂皇之辞,转而又别过脸庞,不再直视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皇上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她低声道:“你若是远离朝堂浪迹江湖,我该依靠谁去?” 她抬头,望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半晌,复望向他,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至少,不要离得太远。我虽是位主中宫,可毕竟是闺阁女流。连天子都觉高处不胜寒,何况于我?这些满朝文武,个个都说自己是忠臣,可他们哪句真哪句假,又谁能说得清?皇上不在,也只有你能帮我。别人我都不信,我只相信你。朝中许多事,我也只能依靠你。答应我不要离去,好吗?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我也会帮助你。” “臣确实想过,真有那一天,就辞官浪迹江湖。” 赵意只觉她的目光照射在自己脸上,如火燎一般:“可娘娘如此信任臣、需要臣,臣不会走。” 萧沅沅道:“有你这句话,我便能安心了。” 赵意感觉莫名的心潮澎湃。他回味着她方才的语气表情,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浑身炙热,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热意渐渐消散开去了。 暖风吹的人欲醉,一时间,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他想起了从前的山野郊游。他真希望此刻能去郊外踏踏青。 萧沅沅道:“我方才画了一幅梅花图,想题几个字,无奈手拙,正好你来了,帮我题几个字可好?” 赵意自不能拒绝,跟着她到了太华殿。 第137章 案上铺陈着一张已经画好的梅花图。 她的画一直很好,极有风骨,赵意是见过的。他其实有些纳闷,这样的画,没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是画不出的。她并非自幼学画。 赵意提笔,思索片刻,在画旁添了几句诗。 萧沅沅拾起画一看,只见他写的是:“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她笑了笑,称赞道:“诗好,字也好。” 赵意笑:“不如娘娘的画好。臣还要勤加练习书法,也能配得上娘娘的画。” 萧沅沅道:“你学的是大王,最在乎气韵和意境。我看你比先前更好了。不过我不爱大王。我最近在专写小楷字,临的钟繇的帖子。你要不要瞧一瞧?” 她闲聊说起书画,赵意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觉呆了良久。 赵意每日,除了进宫,就是在书房中。或是处理政务,或是接见来往臣僚们议事,几乎没有空闲。王妃难得见他。这日,他难得回来的早,又无客人登门,王妃去书房找他。只见他关着门,独自呆在房中。她不敢打扰,等他见客出门后,悄悄到他书房中查看,见他书案前放着一幅字,是临摹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还有原帖,也放在书案上。 他如此忙碌,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写字。 他嘴里总是挂着皇后,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太监一到府,王妃就知道他是要进宫了。 一进宫,必得沐浴更衣。这日傍晚,太监刚来传旨,他便要入宫,问王妃,要那件玉色的袍子。 那件衣服才刚洗过,还未来得及熏。 王妃提议说:“穿那件宝石蓝色的吧?” 他坚持,就要穿那件玉色的。王妃只得替他找了来。他接过衣服,刚要穿,忽然凑到鼻间闻了闻:“这衣服怎么没熏?” 王妃说:“正是没来得及熏。” 他脸上便露出不悦之色,隐隐地皱起了眉,说了句:“罢了。”将那衣服丢开,换了宝石蓝色的,匆匆地离去了。 王妃只觉得很怪异:他何时这般在意穿着什么颜色,还有衣服熏没熏呢? 这日,他还突然问起,王妃的嫁妆里,有一套纸墨砚具:“那东西还在吗?” 她试探地问起他:“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说:“突然想起。找不到就算了。” 她仍是帮他找了。然而他拿到手中,只是看了看,犹豫片刻,又递还给她:“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如此反复。她真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中有些担忧。 她并不在意他心中是否惦记着什么人,却害怕他犯了糊涂。她入宫见到皇后时,隐隐约约地向她表达自己的忧虑。 萧沅沅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 她原本微笑着,坐在榻前,纤纤玉手剥着橘子,听到她的话,顿时敛起了笑意。 丽娘觉得很害怕。 她知道,皇后是皇后,和从前不一样了,连赵意也都畏惧皇后。有些话,她或许不该说出口。 她能嫁给陈平王,当初也有皇后的牵线,她不该忘恩负义的。 萧沅沅察觉到她的不安。她拿着剥好的橘子,起身来到她身旁,无奈地笑了笑。 她剥了一瓣橘子,笑着塞到她的口中:“你尝尝这味道。” 丽娘脸飞速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拈酸吃醋。我不只是担心他,我也担心你。你们两个,我都不希望有事。我心里总害怕。” 萧沅沅见她愁眉不展,始终揪着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无奈。她坐在她身旁,低了眉,自己剥橘子吃:“我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你硬要跟我说这些吗?” 丽娘转头看向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 萧沅沅道:“你是担心,我这怀了身子的人,还有心情去勾引你的夫婿,让他同我一夜春宵吗?” 丽娘听她此语,如闻惊雷,乍得毛骨悚然。她慌忙伸出手,去堵住她的嘴巴:“我的祖宗,你可别信口胡说。” 她捂了她嘴,又赶紧收回手捂自己的耳朵:“呸呸呸,我什么也没听见。” 萧沅沅叹口气道:“陈平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放心就是。他向来分得清轻重,不会三心两意的。” 丽娘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给自己惹出是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萧沅沅见她一派憨厚,目光打趣地看向她,笑道:“你这人还真有福气。” 丽娘说:“什么福气?” 萧沅沅笑说:“太后喜欢你,皇上心疼你,陈平王怜惜你,连我也对你心软,舍不得伤你,怎么不是有福气?” 丽娘脸更红了:“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丽娘诚恳说:“你和太后,都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别的人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同皇上,话也没有多说几句。你不要诬赖我。” 萧沅沅道:“你错了,皇上很心疼你。我想,若是陈平王死了,他也会给你另挑一个好丈夫,保你这辈子平安无虞。陈平王也很怜惜你,生怕让你伤心。我若是对你不好,他们也会怪我。我们之间,只要任何一人还活着,都必定会护你。你是有福气的人。” 萧沅沅感慨:“我们四个人,一定是你活的最久。” 丽娘惶恐道:“你不要折我的寿了,我可听不得这个。” “这橘子没味。” 萧沅沅手中拿着一瓣橘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春天,哪里来的橘子?都是那些狡猾的果农,将秋天采摘的橘子放在地窖里,阴凉避光的地方,用稻草捂住,捂到春天时,再拿出来。外表看着还是新鲜的,其实里头已经是干巴巴的,有如败絮,怎么吃都是味同嚼蜡,没有味道。” 她将那橘子用皮包起来,放到台几上:“难吃,扔了吧。” 她传人进来:“告诉内府,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不合时令的东西来进贡了。” 隔日,陈平王入宫来。他说起近日经人从海上所得一串砗磲珠子。这东西据说是佛家圣物,有消灾辟邪之效。皇后怀着身孕,正可佩戴此珠以求平安。 萧沅沅收下了此物,即佩戴在腰间。 赵意转而说起正事:“而今朝廷对外用兵,费资巨大。眼下虽不至于亏空,但也需未雨绸缪,以免将来掣肘。朝廷中有些开支,可以缩减。同时也需开源节流。臣近日已经拟定了一份方案,想呈给娘娘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手中的方案,细细斟酌。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萧沅沅将东西递还给他:“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意道:“那臣这就交给中书省去拟旨。” 萧沅沅道:“你这些日子,当真辛苦了。虽然朝廷事多,可你也不能太过操劳,平日也当多休息休息,有空多陪陪妻儿。” 赵意听她此言,心里打鼓,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在敲打自己,一时不敢回话。萧沅沅扭头,瞥见他表情凝重,知道他是多心了,遂婉言劝说道:“前日,王妃入宫见我。我看她心事重重,颇为担心你。我想,许是你近日忙于朝事,有些冷落她。我准你三日假,你回去多陪陪她吧。她很牵挂你,别让她为你担心。” 赵意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萧沅沅笑了笑:“去吧。你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做的。” 赵意出了宫,有些失落地回到家中。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情为何会这般沮丧。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妻子常在的内院中。 她正带着两个小儿女,在院子里捉蝴蝶。 他们玩的十分欢快,并未注意到他的来到。 赵意远远看了一会。他恍惚也觉得,确实很久没有同妻儿亲近了。虽然整日住在一起,但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他总在忙自己的事。 他心里猛然生出了些愧疚。 赵意刚在门前立了会,她就瞧见他了。她回过头,顿时笑起来。 赵意也笑,走上前去,一只手抱起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稍大一点的男孩。 孩子高兴地叫起来:“爹爹!” 赵意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日有没有调皮捣蛋?” “爹爹,你看,蝴蝶!”孩子将手中的蝴蝶给他瞧。 赵意道:“放了它吧。蝴蝶会死的。” 王妃笑着走近,伸手轻轻摸着他怀里抱的孩子,同时将手搭着他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意温柔说道:“这几日都不去朝中了,在家陪你们。” 她显然极高兴,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酒饭。 赵意也觉得,确实许久没有陪伴过妻儿用饭了。近日既然空下来,也就不再想那些繁沉冗杂。他放松了心情,陪着孩子玩耍了半日,又陪着妻儿吃了晚饭。饭后,将孩子们都交给各自的乳娘看管,夫妻二人单独在一处。 第138章 夫妻久未同枕,难得相聚,少不得情热,彼此宽衣解带,合帐亲近一番。鱼水交欢,自是和谐。男女之事妙不可言,即便是正人君子,也要沉溺其中,不得拔出。事毕之后,唤人送水,洗去一身潮热和黏腻。她靠在他胸前,如小鸟依人一般。 他双手轻轻抱着她,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和肩背。 静默许久,她抬起头,亲吻他的嘴。 他转头吻了吻她的脸。 她抚摸着他的脸:“皇后今日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赵意摇头:“没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搂着他:“你们总在一起,我真怕。” 赵意不解:“怕什么?” 她脸蹭着他脖颈,低声道:“你知道我怕什么。你们孤男寡女,又有旧情。我怕你犯糊涂。” 赵意皱了眉。 她不知怎么,生了好奇心,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个?我知道你们有过。” 赵意突然推开她,坐了起来,脸色十分严肃:“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谣言?” 这本是夫妻枕边私语,不过偶然一问,不料他反应激烈,表情明显恼怒。 他克制着没有发作,但已然是生气了。 她有点害怕。 赵意质问道:“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低声说道:“没有听来。是我自己看见,那年去辽东祭祖,我也去了。你们也都在。我好几次看见她半夜溜出去,她是去找你的。我看见了。” 赵意目光危险地看着她:“还有谁看见?” 她摇头:“没有别人。我没有跟人说。她母亲问起时,我还帮她撒了谎。” 赵意道:“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独自准备入睡。她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不会同别人说起的。我只是担心你。皇上必定知道你们的事,可他为何还要让我做摄政王呢?我总觉得,皇上他不是太信任你。你得处处小心一些,她现在是皇后,又是你的兄嫂。皇上就算跟你再是亲兄弟,他也不能容忍你这些心思的。” 赵意被她说的极烦躁,再次起身发作:“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违背伦常的事了?” 她低了头,一时不敢再多言。 赵意接受不了她向自己提问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深藏在心中的私隐,是不能被提起的。 或许是日有所思,这天夜里,他便做起了怪梦。那是一场春梦,梦里他回到过去,他置身在一片旷野,浅草浸没过人的肌肤,女子伏在他的怀中。 少年的情潮,如波涛汹涌,难以遏止。 他梦里亦知是梦,却不再如真的少年那般压抑自己。意识迷乱间,景物又忽然变成了房中。 他从梦中醒来后,看到头顶的床帐,瞬间吓了一跳,瞬间毛骨悚然冷汗皆出。他连忙爬起来,往身旁看过去,却见枕边空空。片刻,妻子听到动静,从帘外走进来:“你醒了?我给你备了水,可以梳洗了。” 他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做梦。 妻子殷勤上前来,替他穿衣。 她面带笑容,昨夜的事,已仿佛不记得了。 赵意见她如此体贴,心中愈发觉得愧疚。他心里嗔怪,若不是她昨夜提起旧事,他也不至于噩梦。 一整日,赵意都试图向他的妻子示好。 他拉着她的手,往院中散步。 他采了一朵新开的红茶花,插在她的发间。下人送来点心,他又主动拈了一块她爱吃的,递到她嘴边,喂给她吃。 她有些脸红了,但是眼睛里分明有笑意,高兴地接纳了他的爱意。 到晚间,外面下起了雨,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 他怕她冷,拿自己的外袍,给她披在身上,顺势搂抱着她。 两人手牵着手,他开始为昨日的事辩解。 “我又没生你的气。”她眼里透着欢乐,含着笑,努着嘴说。 他抱着她,头抵着她额头:“我只爱你,今生今世也只有你,再没有别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入宫只是为了公事,无关其他。除非皇上不用我了,罢我的官夺我的职。” 她摸了摸他的脸:“你当真这样想吗?” 赵意道:“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我相信。” 哄得妻子高兴,夫妻感情重归于好。 对于赵意来说,这种日子,虽然 有点滋味,但也实在无趣。到了第三日,他实在是感觉度日如年。他惦记着朝中的事,也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朝政的事料理的如何。他迫切地想要入宫,问一问情况。 三日一过,第四日,赵意早早地入了宫。 皇后却在见杨思效。 他在门外,足足等了有一个多钟头,杨思效才出来,赵意接着被请进殿中。 她面带笑容,上下将他打量了好几眼,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谑笑着说道:“这几日进补得好。果然,这下红光满面了。怎么说,还是得多调养调养。回头我挑几支上好的鹿茸送到你府上,于你大有助益。” 赵意只尴尬的没处落脚。 她的眼神仿佛已将他看透:“早就等着你来。” 她指了指案头:“这是这几日中书省呈上来的要情,有些是还待商榷的,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就慢慢看吧。” 第119章 微不足道 皇 后果然派人送了一壶酒、两支鹿茸到陈平王府上。 赵意被臊的抬不起头, 只盼着这事快快过去。谁知道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隔日还特意追问:“我前日送来的东西,你用了, 觉得如何?” 赵意大是难为情,只得婉言相谢说:“臣向来不好这些进补之物。” 萧沅沅不解笑道:“这话是何缘故?” 赵意故作轻松, 解释道:“古人说,乐而有节,方能和平寿考。臣以为阴阳之事, 当循其自然,不可以过施,更不宜药补。过补则伤身。” 萧沅沅纳闷:“你何时对这房中术亦有研究了?” 她脸上挂着好奇玩味的笑容。 赵意大窘:“此非房中术, 只是些养生之道罢了。臣最近在读葛洪的书, 抱朴子,故而有感。” 萧沅沅问:“你怎么看起葛仙翁的书了, 莫非你也想修仙?” 赵意低着头, 边摇边笑:“我倒不信这些修仙炼丹之说。都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可世上谁人真正见过?不过偶然闲来一观。修仙虽是虚妄, 不过养身延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金丹补药之类,我倒觉得有害无益。晋人酷爱炼丹服药,寿数反倒不永,不如节食养身,顺其自然。” 萧沅沅听他说这种话, 突然想起了赵贞。 她感叹道:“你说的有理。任你怎样的权势和手段,也比不上身体康健。金丹补药也救不了性命。” 赵意道:“娘娘说的极是, 臣也这样想。” 赵意发现,皇后的为人,并不像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软弱。 应付朝政, 驾驭朝臣,她可说得上是游刃有余。她虽然不出宫,却对朝中的人事极为了解。包括大臣之间的亲疏派系,家宅琐事,也都一清二楚。赵意同她说话,时不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她知道的未免太多。 在对朝政上手之后,她便隐约显露出一种强势的做派来。 上至官员的升降罢黜,下至臣僚的奖惩赏罚,她无所不问。其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让一众文武大臣都为之心惊。有大臣被劾贪污,皇后命人查证属实。这人刚好姓萧,是皇后的同族亲眷。不少大臣都帮着求情,希望能够网开一面,皇后毫不容情,坚决按律处置。 这样做绝非易事。 就在皇后决意要处置此人时,便有萧家的族人轮番入宫,试图劝服皇后。这话里的意思也很简单,皇后虽为皇后,亦是萧家的人。当年太后活在时,萧氏一族人丁单薄,不得不倚重别的世家大族。而太后虽然权倾一世,却只顾着自己,萧家人不仅没做上大官,甚至没落着多少实惠。而今皇后位主中宫,也该为族中的子侄们谋算,让子弟们加官进爵。而今不过是受了些钱财,皇后岂能如此不容情面。 连身边的太监也劝,说:“皇后执掌朝政,应当笼络自己的亲族。若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依靠,外人又岂能支持信任娘娘?”类似的话,时不时就有人在耳边说。 赵意其实是有些不安的。 他明眼见着,自从赵贞离京,皇后身边便开始团聚了一群人。这些宫人太监、大臣,整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各种言语。他们都试图成为皇后的亲信,借此获取好处。萧家人更是轮番入宫,求情的,要官的,打探消息的,几乎要把宫门都踏破了。 站在赵意的立场上,自然是不希望萧家权势太盛的。 宗室和外戚,从来都是敌人。萧家的人若是占据了朝堂的要位,宗室就要被排挤到一边了。这件事上,赵意和赵贞想法是一致的。萧家的人可以优待,可以赐爵位,但不能担任高官要职。朝廷的权力,必需掌握在皇帝,还有宗室的手中。 第139章 至于皇后,她既嫁给赵家,就得时时刻刻站在赵家的立场,为赵家谋利。赵意很清楚,皇后的身份,如果她不能忠于赵氏一族,那将会给所有姓赵的带来灾难。因此一旦皇后,或者萧家人,有更多的野心和图谋,赵意必定会想方设法对抗,让她吃到苦头。 他心里十分明白,面上却又不得不表现的同她十分亲近。 萧沅沅向他感叹说:“为君看似不易,实则甚难。你说这些人,有的说东,有的说西。他们都有理由,脸上都写着忠诚,都是为了你好。你到底该听信谁的呢?天子身边,尽是这样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蛊惑。明辨忠奸,这四个字,听着简单,自古却没有几个帝王可以做到的。” “忠奸之所以难辨,是因为人皆有私心。” 赵意道:“天子亦是人,亦有七情六欲。天子但有所喜,下面的人便会投其所好,阿谀谄媚之徒便会充之于廷。天子但有所怒,正义之臣便不敢再犯颜直谏。天子但有所惧,便会失去信心,疑心臣下,朝臣们便会人人自危,无人敢实心用事。因此为君者,需得克服七情六欲。一旦天子有了私心杂念,便难以做到冷静和公正了。” 萧沅沅心道,七情六欲,皆为人性。所谓天子,就是要克服人性。难怪她每每看赵贞,常觉得他就不是个人 萧沅沅道:“这样想来,皇上当真不易。” 赵意的话,是在暗示她,要克服私心。 萧沅沅也知道,她能依靠的,只有陈平王。赵意这个人,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很有心机。别看他表面上这样美好,真触犯到利益,他是一点也不会手软的。萧沅沅自不会明面上和这姓赵的兄弟俩对抗,还得好好笼络住他,尽力和他达成同盟。 战事进行的很顺利,赵贞所率的大军,所向披靡,一个月之内就攻下了敌人的要塞。随即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消息传回朝中,满朝皆振奋不已。 赵意接到信,兴奋不已。他当即入宫,欲与皇后分享这个消息。哪知皇后正在午睡,宫人们不敢叫醒,只将他拦在外。赵意不愿离去,只得在门外等待,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太监才出来传话,说:“娘娘醒来了。”赵意一听,连忙闯进殿去。 他进去,才发现她正在梳妆,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刚起床,还没更衣。 赵意冷不防瞧见这一眼,顿觉失礼。他连忙转身想退出去,萧沅沅叫住了他:“何事急成这样?” 赵意忙将战情书报递给他,喜形于色道:“是好消息。” 萧沅沅打开看了看,面上却无表情。 “你稍坐一会,可好?” 她柔声道:“等我穿好衣服,咱们再细说。” 赵意耐心地退到帘外,等着她梳妆。 她梳头,更衣,又过了约摸半刻钟,这才衣着严整,从帘内出来。赵意脸上带着喜色,他对这胜利,显然是极欢悦的,对赵贞更是满嘴的赞美之词。萧沅沅含着笑听他说完。 赵意自己不好意思了。 他注意到萧沅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看起来毫不惊讶,也谈不上什么振奋。 赵意意外道:“怎么,娘娘竟不高兴吗?” 萧沅沅道:“高兴归高兴,不过是意料之中。” 赵意心说:战争之事,可不是那么容易预料的。否则就不会有人打败仗了。 皇后态度镇定的,让赵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轻浮了。 他们一起,谈论着战事。赵意惊讶发现,她对战事颇有见解。赵贞的每一步行动,包括敌国的每一步计划都好像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意对此大是佩服。 前线节节得胜,赵意但有消息便兴冲冲地入宫,与她探讨。她对战事走向的判断可说是万无一失,分毫不差。岂止料事如神,简直可说是未卜先知。 不光是战事,包括朝中的事,她也仿佛预先知道一般,总能防患于未然。 他们整日谈论着赵贞。他们一个关心着自己的丈夫,一个关心着自己的君王和兄长。心之所系,都在同一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立夏,又适逢前线得胜,赵意兴高采烈地入宫,向萧沅沅告知好消息。 说了一席欢欣鼓舞的话,萧沅沅见时候不早,留他在宫中用饭。她吩咐膳房准备了饭食,又在御园中设了座。到了点,便邀他前去。 赵意看到了桌上的菜肴,脸色有些高兴。他坐下,却笑问道:“怎么没酒?” 萧沅沅道:“你要饮酒?” 赵意笑道:“这种大喜日子,当然要饮酒庆贺。” 萧沅沅对饮酒这事,是有点忌讳的。她记得,他曾拒绝了她的酒,因此她特意没有让人备酒。 但其实,在那之前,他们是有一起饮过酒的。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仿佛并无任何深意。 萧沅沅听闻他要饮酒,也就吩咐宫人,送来一壶春醪。 她一边为他斟酒,一边说:“这酒可是多年的陈酿,你尝尝,这味道可好。” 赵意看她往杯中注酒,连忙捧起杯,想与她碰杯。抬起手,却见她放下了酒壶,并没有为自己斟。 “皇嫂不饮吗?”他不解,笑着问道。 萧沅沅道:“我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赵意顿时回过神,有些羞惭的表情:“我竟忘了。” 萧沅沅看向他:“你若要饮,我叫人来与你同饮,如何?” 赵意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古怪。 他摇摇头,有些失落地说:“皇嫂不饮,那我也便不饮了。” 萧沅沅道:“这怎么好。你今日难得有雅兴,怎能因为我而扫了你的兴。既这样,你若想饮,我便以水代酒,敬你几杯,如何?” 赵意顿时笑了:“也好。” 萧沅沅让人给自己的杯中添满了水,端起杯,同他碰了碰。 “这一杯怎么说?”她笑问他。 他笑答道:“便祝朝廷此战大捷吧。” 萧沅沅道:“甚好。” 赵意又倒了一杯,依旧是满脸真诚的笑意:“这第二杯祝皇嫂与皇兄白头偕老,比翼齐飞。” 萧沅沅道:“这个也好。”跟着饮了一杯。 赵意道:“这第三杯,祝皇嫂仙寿恒昌,芳龄永继。” 萧沅沅听到这句祝词,顿时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前世,赵意亦是说过的。 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前世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祝词。好像是在某个中秋夜,也是这样的场合。 她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维持住了笑容。 “总说我,怎么不祝愿祝愿你自己。”她莞尔笑着说。 赵意笑道:“我没什么愿望,一切都好,便不用再许愿了。” 萧沅沅饮了这一杯:“那我便指望你能金口玉言吧。” 他笑的极高兴。 他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只是饮酒。 萧沅沅感觉他今日是兴奋的有些异常。 她拦着他,道:“你喝多了。你应当少喝些酒,多吃些菜。” 赵意笑道:“我不会醉。” 萧沅沅道:“这个酒可不是一般的酒。这酒性烈,喝着甘美,不觉醉意,等你过一会便醉了。” 他却不听劝。不知不觉,一壶酒都尽了。 萧沅沅眼见着他醉了。先是不停地傻笑,一边喝酒,一边傻笑,嘴里不停地说话,自问自答。到后来,目光越来越摇晃,人也渐渐趴下,失去意识。 萧沅沅吩咐宫人,将他搀扶到偏殿休息。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沉沉地昏睡。他喝酒不上脸,虽然是醉得人事不省,但脸色却一如往常。 萧沅沅坐在榻前,目光静静打量着他。 她对他,是有**的。 她不爱他的灵魂,只爱他这具**。她看到他搭在榻沿上的手。她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想要握住他。 他的手生的极好看。这双手用来抚摸女人,必然是极好的。 她握了一下,如闪电般,受了刺激,猛然收缩,又撤回来了。她有些不自在地用五指搓着手心,想要消除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她不再上手触碰,只是就这么盯着他。 一动不动。 她想要堪破他。 她心想,只要堪破他,她便能堪破红尘。 只要能不被他所诱,她就不会再被任何事物所诱。那就等于是进入另一种境界,她得道了。她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欲望俘虏。 她知道,她存在于他的,是一种简单的、低级的欲望。为了低级的欲望而送了性命,是最可笑,最不值得的。 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努力和这种欲望对抗。 她坐在榻前,从天地想到宇宙万物,从东周列国想到花鸟虫鱼,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确定,自己求而不得的,只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20章 怜悯 赵意朦胧中, 感觉面上有些湿凉凉的。有人拿着布巾蘸着水,在替他擦拭脸颊。他酒意渐渐醒了,睁开眼睛, 看见萧沅沅,正坐在身旁。 第140章 “你醒了?”她依旧面带笑容, 关切地询问他。 他有些迟钝地看着她。脑子里甚是清醒,他知道这是在哪里,知道她是谁, 只是没有力气离开。 他目光迷离,神情恍惚:“我醉了。” 萧沅沅道:“醉的不轻。” 他面露愧色:“今日过饮,实在失礼了。怎敢劳皇嫂亲自照顾。”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额头:“长嫂如母, 莫要说这些。”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帘,脸颊有些发烫。 “你方才吐了。” 萧沅沅替他擦了擦嘴角:“你的袍子污了, 脱下来吧。” 赵意也不拒绝, 勉强坐起身,任她帮忙, 脱去了外袍。他外袍下还穿着单衣,脱去倒也不打紧。接着她递过来一碗醒酒汤,让他喝下。 “你既醉了,多睡一会儿吧,不必起身。” 她扶他躺下, 又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里清净。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外面留的有人。” 赵意点头。 萧沅沅安顿了他, 见他闭了眼睡下,便起身离去。 平南公主忽然入宫来,意外地向她提起曹沛。 “皇嫂可还记得这个人?” 萧沅沅点头, 轻轻搁下了手中的书:“这人怎么了?” “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 萧沅沅听的太阳穴一跳:“这叫什么话?” 公主撒娇似的来到身旁,亲热地挽着萧沅沅胳膊,拉拽她衣袖:“皇后,你就允了我吧。曹沛他现在病的不轻,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为他延医诊治。” 萧沅沅提醒她:“你可不要忘记了,你现在是有夫之妇。” 平南公主蛮不高兴,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玫瑰花嗅着,嘴里抱怨说:“我以为你能懂我呢。你自己嫁得如意郎君,便是什么都要最好。又要他知你疼你,心中只有你一人,又要他不许跟别的女子亲近。我为什么就不能要好的?我就只能跟人凑合做夫妻?” “怎么,你不喜欢驸马?” 萧沅沅听出她话里话外不满的意思,笑道:“杨篆这人还好吧,年纪也不大,相貌也算得上端正,而且为人很有才学。性情也不坏。” 公主道:“好什么好,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萧沅沅道:“这话何意?” 公主皱着眉,恼怒道:“他根本不行!” 萧沅沅听笑了:“你指的是那个不行?” 公主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萧沅沅道:“不会吧?杨篆跟他前妻,是育有子女的。” 公主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反正就是不怎么样。我跟他,也不住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讲。” 萧沅沅说:“他若是有这病,你该为他抓几副药。” 公主道:“根子不行,抓再多的药都没用。” 萧沅沅笑了 笑:“曹沛确实挺有男子气概。” 公主道:“他很好。你别看他生的俊秀,又不多话,其实可是一条好汉。他脾气可硬着呢,别的地方也不软。一般人可降不住他。” 萧沅沅见她扯远了,不由地清了清嗓子:“他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你何苦再找他,趁早断了吧。” 公主道:“我也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自不能与我相配。可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心里喜欢他。我是真心不忍见他如此落魄。我前日去看他,他而今的处境好生凄凉,我看了心中难过的很。所以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好生照顾着他。” 萧沅沅听到这话,不由地心生感触。 “你是真心喜欢这个人,还是图一时新鲜?” “我也说不清。” 公主愁思道:“反正我第一次见他,心里就高兴喜欢得紧。他越是不理会我,我越是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对我并无情意,可我总觉得,没有男人能拒绝金钱美色,高官厚禄。但其实他这人性子很犟。你不了解他,他骨子里傲气得很,任你是谁,绝不肯低头的。我有时候恨极了他,因他总是不肯迁就我,不肯迎合我。可突然看他变成这样,我心里又着实难受得紧。我现在也不怪他了,哪怕他以后就是个疯子,我也不在意。反正我也能养着他。” 萧沅沅听的神思飘忽,心想,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孽债。她同赵贞是孽债,这两人,也是孽债。 萧沅沅道:“我不能让你接他去公主府。不过我答应你,我会抽空去看看他的。” 到了黄昏时,赵意才醒来。 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见他走过来,笑说道:“你醒了?” 赵意有些惭愧,低头笑道:“让皇嫂见笑了。” 萧沅沅道:“看你酒醒了,正好同你说几句话。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赵意见她的神色从容,想必这消息也不至于太坏:“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萧沅沅道:“去年有好几个县都上了奏疏,请朝廷下拨款项,修筑河堤。工部年前就批了预算,各地早已经动工了。我想让你去负责巡视,这事恐怕有些辛苦,少说也得半月。” 赵意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你不问问好消息是什么?” “是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萧沅沅让人呈上来,赵意定睛一看,却是一身蓑衣加斗笠。 赵意笑了。 萧沅沅道:“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风雨。我送这个就是告诉你,既是去巡河,就不能脚不沾泥,只是锦衣玉袍待在车轿中,当多走几步路,多见见风雨。百姓官员们都看着你。就当是替皇上吧。” 赵意点点头:“皇嫂的叮嘱,我记在心上了。” 几日后,萧沅沅抽空,去了一趟曹府。 曹府而今门可罗雀,门前挂着白色的灯笼。曹沣前不久去世了,刚办完丧事,家人扶了棺材归乡安葬,尚未归京。曹沛有个兄长,近日突发了恶疾,也是死了。这一家子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而今偌大宅子,已经是无人登门。萧沅沅命人前去敲门,半天,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曹沛的住处,在单独的院落。门窗都紧闭着。进门,便有一股不新鲜的味道,像是潮闷了很久,发馊的味道。屋里不甚洁净,桌上放着一些食物,看起来放了有很久了,饼已经发硬发干,菜也变了色,有苍蝇在飞来飞去。 曹沛蓬头垢面,坐在床上。他身上穿着单衣,本是素白的,已经被穿的皱巴巴,颜色发黄了。也不知多久没洗,头发都纠结在一起。 萧沅沅老远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奴仆们都退下,关上房门。 萧沅沅走到床边,掏出手绢,擦了擦凳子上的灰尘,而后侧了身轻轻坐下。 曹沛看见她,依旧是发疯,面露恐惧,不停地磕头作揖。 萧沅沅伸手阻止他:“你不用怕我。” 她低声道:“我无意伤害你。有些事情,实非我愿。可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心中着实觉得对你不起。” 曹沛闻言,顿时停止了动作。他保持着伏首叩拜的姿势,久久不曾抬头。 他蓬乱的头发盖住了脸,好像一只浑身长毛的野兽,看不见头发下的表情。萧沅沅看到他这般,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涩,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试图和他对视:“我能看见你的脸吗?” 曹沛不肯抬头。 萧沅沅扭头看了看四周,她见屋内有架子,架子上有水盆。她拿了棉巾,在水中浸过,而后拿到床边,轻轻递到他手边:“你擦擦脸吧。” 许久,曹沛伸出手,接过她给的帕子,一圈一圈,缓缓擦拭起了自己的脸。 萧沅沅又递给他发梳。 曹沛拿着发梳,却没有梳头,而是定定地盯着,仿若痴呆一般。 萧沅沅低头询问:“平南公主求我,想接你去公主府,照顾你,为你治病,你可愿意?” 曹沛好像没有听见,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沅沅低道:“我说过,咱们是故友。我不愿见你受此折磨。你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的,你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除了皇上那里,我不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曹沛并不回应她的话,只是认真观察着梳子上的花纹,并用手轻轻抚摸着。 “曹沛,你是真的疯了?” 萧沅沅目光怜悯地看着他:“你真没有什么要求我的吗?今日是我特意来看你,以后便不能常来的了。” 她盯着他许久,见萧沛全然不理会她,心里蓦地一叹。 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粘结的头发。他头上爬了一只小蜘蛛,她用手拈起来,扔掉了。手还要继续拨弄,却发现里头簌簌爬动的虱子,颇为渗人,心中更觉不忍。她克制住自己,不愿过多说什么,只道:“我不忍见你这般凄惨。明日,我给你送个人来吧?我挑一个知心的人给你。她可以照顾你的衣食,也可以陪你说说话,给你叠叠被子铺铺床。也好做个枕边人,免得你独处寂寞。” 第141章 临行前,萧沅沅特意叫来了负责照顾曹沛衣食的下人。 除了曹府原来的仆役,还有几个奴婢,是宫里赏赐,实际就是赵贞派过来监视的,都是年轻的太监。萧沅沅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问了几人的名字。 几个太监分别说了名字,萧沅沅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中间那太监回话,萧沅沅冷着脸道:“你们看到他身上都臭了,头发上都长虱子了吗?为何不给他换洗衣服,为何他的饭菜都馊了?” 这太监一脸的机灵:“曹家自有下人。伺候他的衣食,这不是奴婢们的分内。” 萧沅沅问道:“那你们的分内是什么?” 这太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答不上来。”萧沅沅道,“那我问一个你答的上来的。你们在这里当差,月例是谁给你们发的?” “奴婢们领的是宫中的月例。” “既是宫里的月例,那就从今日起停了他的月例。将他带下去,杖责二十。” 这太监慌忙下跪求饶,萧沅沅随便指了站在旁边另一个太监:“以后这里就你负责,你是领头,你的月银加二两,其他人各加一两。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长满虱子,我就唯你们是问。听见了没有?” 众人连忙叩头谢恩。 第121章 照顾 萧沅沅亲自挑选了一名宫女, 让她去曹沛身边照顾。 宫女叫阿纾,萧沅沅见过她,生的容貌端秀, 聪明灵动,原本是宫中负责洒扫的。话不多, 却极明白,做事很细致。萧沅沅早就看上她,正要将要调到自己身边使唤。她已有二十岁, 正值婚龄,去曹沛身边,也很合适。 阿纾也明白皇后的意图。 她知道自己要去服侍的人, 是一个疯子。这个人, 对皇后似乎还很重要。 皇后待她有恩。她原本怀着报恩之心,定要完成 皇后交代的任务。因此, 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 但也尽心竭力。到了曹家,便管理起曹沛的穿衣饮食, 给他洗澡,换衣服,打扫屋舍。那几个太监倒是机灵,得知她是皇后派来的,凑上来, 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倒也肯听她的吩咐。 曹沛的头发太长, 许久没洗,都长虱子了。阿纾帮他洗头,用篦子一点一点将头上的虱子篦掉。 每日除了服侍他吃饭睡觉, 阿纾便是在院子里,放一张椅子,趁着太阳好的时候,让他坐在椅子上,给他篦头。 虱子太多了,一次篦不干净,每天都得篦,一点一点地梳净头发上的虫卵。阿纾有时一边篦,一边不住地打量他。她本以为他是个疯子,肮脏邋遢。然而照顾了他几日,阿纾细细地打量他发现,他其实是个年轻的男子,而且眉眼五官生的很英俊。 阿纾心想,若是不疯,他想必会是个美男子,不知多少名门闺秀爱慕他。 阿纾觉得很惋惜。 阿纾见过不少年轻英俊的男人。 在宫里,皇上就是美男子,宫人们都知道,私下都会说:皇上的样貌真是年轻俊美。宫中的男女,都想亲近他。不止是宫女,连太监也喜欢给他办差。凡是见了他一面的人,都会止不住地赞美他。陈平王也长得很英俊,宫人们都感叹说,他的笑容令人倾心。阿纾也见过这两人,但她只是远远地瞧见,从来不敢细看。皇上是皇后的,皇后很厉害,大家都说,皇上怕她。她一发起脾气来,皇上也只敢躲着,宫中没人敢有非分之想。陈平王是忠贞贤良的男子,同样身份尊贵,他们都是阿纾不敢仰望的。 但是曹沛不一样。 阿纾怜悯他。 阿纾有时候觉得,他也不傻。他眼神很清明,很透亮。阿纾经常观察他,他大多时候,只是发呆,不开口说话。 他其实更像个哑巴。 阿纾喜欢照顾他。 她喜欢帮他洗澡,换衣服,喜欢给他喂饭。阿纾觉得,他好像也不排斥自己。他不要别的下人伺候,见了人就要赶走,但是阿纾替他梳洗,他却很乖。他好像听得懂她说话。 他还是个男人呢。 这是阿纾为他洗澡时,意外发现的。 男人的身体,和女人不一样。男人的身体,不同时候,也不一样。阿纾以为,他是想要女人的。 阿纾知道,皇后让她来这里,就是已经将她给了这个男人,无论他需要什么,她都要满足。然而他是个疯子,只能阿纾主动。阿纾喜欢他的模样,内心亦是愿意的。阿纾羞涩地替他穿好衣服,服侍他上了床。她默默地去洗净了身子,而后动作轻轻地来到床边。 他睁着眼睛,就躺在那里,好像知道她会来。 阿纾红着脸,脱了衣服,上床去抱着他。 他身体僵硬,仿若木偶一般,一动不动。阿纾有些紧张。她鼓起勇气去抚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巴。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栗。他的肢体绷紧了,有一瞬间,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她解开他的衣服,大起胆子亲吻他,她看到他胸膛不停地起伏。阿纾正动了情,脸贴上他的胸脯,却被他突然用力地推开了。 他全身通红,脸色也绯红,仰着身子疾喘着,好像过不来气。他看起来很痛苦,像是在受什么折磨,阿纾只当他是犯病了,连忙凑近,替他平抚着心头。他却勃然大怒,再次推开她。 他侧过身,面朝着床里,紧紧蜷缩起来。 阿纾慌了,连忙拿起被子,替他盖着身体。 阿纾脸红的像滴血一样,慌忙跳下了床,拿着自己的衣服,逃回自己的房间。 阿纾感觉羞耻极了。 接连许多日,阿纾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曹沛有一位访客。 是平南公主。 她坐在床头,同曹沛说话,伸手拉他的手。 阿纾竟发现,公主同他,举止有些暧昧。公主来时,总是关起门,将下人都支走,单独留在房中。 阿纾有一次,从窗外,看见他们搂在一起。曹沛背靠着枕头坐着,公主双手紧紧地搂抱着他,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公主不仅握着他的手,还止不住地亲吻他的脸和脖子。而曹沛对此既不回应,也不拒绝,他只是摊着手,身体微微地后仰。 阿纾看的脸红,心噗通噗通地直跳。 阿纾内心觉得,他并不太喜欢公主。 每次公主来探望,他都有些无奈的神色。有时候,公主刚进前门,他就倒头装睡了,公主坐在床边,叫了好几声,也没能叫醒他。公主只能留下礼物后,失望离去。 阿纾怕他寂寞,有时会故意找些好玩的,逗他开心。有一天,阿纾买来一只美人风筝,在院子里放飞。他竟笑了。阿纾头一次见他笑。阿纾坐在床上做针线,让他抱着笸箩,坐在一旁,替自己捋丝线。他乖极了,像个小孩子,专注地捋着丝线。阿纾问他:“你会不会穿针?”阿纾将针线递给他,他接过,很快又穿好了。 阿纾高兴地摸了摸他头,只觉他傻傻的也挺可爱。 一场暴雨连降三日。赵意的巡河耽误了数日,直到二十多天后,才返回京城。 入城时已是深夜,赵意没有回府休息,而是连夜就入了宫。宫人们见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透了,都大惊不已,连忙服侍他更衣,口中问道:“王爷何故半夜进宫。下这么大的雨,王爷有什么话,明日再回也不迟。” 赵意却笑道:“我想早些见到皇后,回了话,也好让她安心。” 宫人们都暗道陈平王好性情,脸上都是雨水,头发都湿了,倒还笑的出来。 宫人奉上驱寒的姜汤:“王爷可用过晚膳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赵意道:“不急。” 赵意一边穿衣一边问道:“皇后呢?是否已经睡下了?若睡了,我便先去朝房休息,等皇后明早醒了,告诉她我今夜来过就是了。” 宫人道:“娘娘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已经睡下了。王爷既来了,奴婢去问问,娘娘睡着了没有,看愿不愿意见。” 赵意只听到第一句,顿时脸色有些担心:“皇后怎么了?” 宫人也面露忧色:“娘娘不知是不是近日劳累,前日着了凉,得了风寒。因娘娘有孕在身,御医也不敢乱用药。偏巧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竟见了红,昨日到现在便卧床静养。” 赵意一听到见红,就感觉情况不妙。这孕妇,又未到产期,怎能随意见红呢? “这宫里好好的,每日这么多人服侍,平地怎么会摔跤?” 赵意担心起来。 也顾不得她醒没醒,赵意直接到皇后寝殿外。这是赵贞住的地方,赵意也常来的。值守的宫人见到他,俱是行礼,赵意望了一眼帘幕后,悄声问左右奴婢们:“皇后睡了吗?我不进去,只在这里瞧瞧。皇后的身体如何?” 宫人们窃语了几句,皇后的贴身侍女从帘内走了出来:“娘娘知道王爷来了,请王爷过去。” 第142章 赵意从来没到过那帘子后。那道珠帘,就像是某种禁忌,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他犹豫了片刻,心中觉得不妥,但最终还是迈步进去了。他告诉自己只是问病。 她躺在床上,听见他来,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膝上盖着薄薄的丝被,掩着隆起的腹部。 赵意见她未施粉黛,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赵意往床畔小杌子上坐下:“皇嫂还好吗?怎会摔倒的?” 萧沅沅道:“不小心踩到了青苔上。” 赵意道:“这些奴婢们,是怎么当差的,怎么没有人扶着。” 萧沅沅道:“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人跟着的。倒是你,你刚回京?吃饭了吗?” 赵意摇头:“没有。一回京,一刻未停,就赶紧入宫来了。” 萧沅沅当即吩咐宫人,给他送来饭食。 “雨大吗?瞧你头发都湿了。” “正是雨大得很。” 萧沅沅拿出手帕,递给他:“擦一擦吧,别着凉了。” 赵意双手接过帕 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和发际。欲要还给她,却觉得将这用过,脏湿了的东西再还给人有些不礼貌。正犹豫间,萧沅沅已看出了他对难为情:“你留着吧。” 赵意讪讪地握住帕子,紧紧捏在手中。 这时,宫人送了药来。 赵意连忙殷勤道:“我来服侍皇嫂吃药吧。” 他接过来药碗,用汤匙搅了搅药汁,然后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试试烫不烫?” 她皱了眉,伸手推开:“苦。” 赵意道:“药自然是苦的,不苦怎么能祛病。” 萧沅沅素来不爱吃药,闻到那味道就难受。忍着厌恶喝了两口,胃中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有东西本能地就往外涌。她忙将半身伸向床外,张嘴欲呕。赵意猝不及防,连忙放下碗。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 赵意直到天明才回府。 他累的没心思洗漱,回了房,倒头就睡。 王妃一问,才知他昨夜就回了京城,只是昨夜一直呆在宫中。 她来到床边,看他闭着眼,睡的沉沉的,面上颇有风霜。出门近一个月,都长出胡须了,睡觉连衣服都没有脱,不免叹了口气。 她正要帮他脱衣服,却发现他怀中揣着一只帕子。她正好奇,准备抽出来瞧瞧,哪知她刚一动,他突然惊醒了,一把抓住那帕子,同时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王妃被他那紧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讪讪的:“我当你睡着了,准备给你换衣服,看你怀里揣着东西,正要瞧瞧。” 赵意看见是她,勉强放松了点警惕。 他手攥住帕子,并未给她瞧。 王妃只得笑了笑,道:“我不打扰你,你睡吧。” 赵意睡了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后,又去了宫中。 萧沅沅卧病在床。接连数日,赵意都没有回府。一面处理朝中的繁杂事务,一面守在宫中,细心关护皇后的病情。每日食物汤药,都要亲自过问。 宫人送来汤药,赵意接过,亲自尝了尝味道,这才送到她面前:“这药换了个方子,去了几味药材,味道不似先前那般难以下咽了。” 萧沅沅喝了药,胃中依旧翻涌的难受,还出了一阵冷汗。 赵意见状,坐在床边,拿帕子给她揩汗。周遭安静并无旁人,他靠的极近,肢体接触间,她不知为何,周身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药极能助眠,她很快睡着,并做了噩梦。这个梦做的极痛苦,梦里是她极为恐惧,极不愿意回想的过往前世。她几近窒息,睁不开眼,整个世界灵魂一片漆黑,内心说不出的绝望和无助。她拼命挣扎着,浑身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浑身沉重,动弹不得。 她睁开眼睛,看到赵意依然坐在床边,她靠近床边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臂,都掐出甲痕来。 第122章 梦话 她虚得厉害, 想要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 赵意连忙搀扶她,关切道:“你做噩梦了?” 萧沅沅满头大汗:“我怎么了?” 赵意道:“你说梦话了。” 萧沅沅问:“我说了什么?” 赵意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语气透着茫然:“你方才在梦里大喊。” “我喊什么?” “你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赵意本以为她只是梦话, 然而她听到这句,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脸。 赵意道:“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萧沅沅颤抖道:“你出去。” 赵意表情十分不解,她强忍着肌肉的颤栗, 再次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赵意只觉得很疑惑,却也想不明白缘由。他迟疑了片刻, 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晚上, 赵意再去宫中,皇后不肯见他。 宫人将他拦在殿外。 第二日, 第三日, 皇后依然不愿见他。 赵意心中茫然不解,他不知她为何会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王府, 洗澡的时候,又注意到手腕上的伤。 是被她做梦时掐的。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他当时没留意,这会一看发现皮都破了。好几个指甲印。 他疲倦得很,不知不觉, 靠在浴桶的边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 王妃来到身后。 穿衣服时,王妃突然说:“我看到你怀里揣的那个帕子。” 赵意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周身摸索, 到处寻找,东西已不见踪影。他慌了神,王妃看他紧张,忙道:“我替你洗干净,收在我箱子里了。” 她神色有些难为情:“这东西你还是不要揣在身上。” 赵意被她戳破,顿时神情有些讪讪的。他默默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下意识掩着手臂,想藏住手上的伤痕,但还是被她瞧见了。 “这是怎么了?是谁掐的?怎么破皮了?” 赵意尴尬不已。 王妃替他整理衣饰,细心地劝导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宫里。听说皇后卧病,你在床前嘘寒问暖,亲自侍奉汤药。你们虽然清清白白,可经不住旁人胡乱揣测。万一那些大臣或奴婢们,耳闻目睹,再添油加醋,编造些绯闻传播出去,于你们的名誉都有损。更有甚者,倘或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是祸事。” 赵意听了,面有惭色。 他并不辩驳什么,只是缓缓坐在床上,默然不语, 他独自对着烛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思索良久。不知几时,房内忽然暗了下来。王妃已卸了妆容。她身着单衣,款款来到身旁,见他心事重重,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知是否为自己方才的话用心。她婉婉坐下,拉着他的手,温柔开释道:“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同我说。咱们是夫妻,不论何时,我终归是盼着你好的。” 他低了头,道:“不知怎么,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忽然心中有些后悔。” 王妃问道:“后悔什么?” 赵意道:“我每每见到皇后,看到她的眼神,心中总觉得愧疚。” “为何愧疚呢?” 赵意抬头,心情复杂,轻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对皇兄说了谎。他问我,是否同她有过肌肤之亲,我不敢说真话。我告诉他说没有。” 王妃面有难色:“你为何不说真话呢?” 赵意道:“他恨不得杀了我,显然极在意此事。我要是说了真话,他必定要记恨我一辈子。我自然不能承认。” 王妃问:“那你们……” 赵意道:“她是完璧之身。可我们之间,也并非全然清白。” 王妃虽不明白,他嘴里所说并非全然清白,是怎么个不清白法,但也大致猜到了一些。她黯然道:“难怪我那天问你,你那般生气。” 赵意道:“那时候,事发的太突然,皇兄发了疯一般,我不敢继续惹怒他。之后,皇兄禁止我们见面,我也不敢再见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当时心中亦有愧疚,可是看她并不怎么难过,我心里便也就渐渐释然了。我心想,这对她是好事,谁会不愿意嫁给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呢?何况皇兄年轻英武,她心里亦是愿意的。我自然要成全她。” “那你现在又是何意呢?” 王妃面露忧色,问道:“你是仅仅因为愧疚,还是你一直心里念念不忘?” 赵意摇摇头:“只是最近总是频繁想起一些旧事。” 他不想承认一些记忆,然而那些记忆确实是存在的。 少年时的山野,好像一切都格外美好。草长莺飞的季节,少男少女踏足在青草之中。绿绒绒的草,刚好没过鞋背。她手里拿着一枝花,两人奔跑玩闹的累了,便找了一处阳光明媚的地方躺下。她侧过身,笑嘻嘻望着她。 阳光照在她眉眼鼻尖上,显得格外美丽。 他一时看呆了,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皮肤极白嫩,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捏破。正在迟疑间,她已经笑嘻嘻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嘴唇热情地吻住了他。 第143章 他无力招架,完全沉醉在她的高超的挑逗中。 她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笑着问他:“要不要我帮你?” 他有些难堪,略微抬起上身,疑问道:“你怎么帮?” 她按着他躺下,而后腿一抬,跨坐在他的腰间。他脸红了,目视着她解开自己的衣带,露出胸膛。她好像在拆一件颇为有趣的礼物,一点一点将他剥出来,拿在手上盘玩。 她顺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下吻。 他难为情地笑,止不住地弓起身体:“这是谁教你的?” 她笑,说:“无师自通。” 他也被逗笑了,只觉得她这模样极无邪、极可爱,却没有半分的扭捏造作,或是淫猥之感。 他怕弄脏了她,连忙伸手,推开她的脸。 不料还是弄了她一手。 她不以为意,笑着伸出手,要给他瞧。他连忙拿出手绢,替她擦拭了手。 她十分得意,躺在草地上,双手把玩着一支绿色的狗尾巴草。 赵意看她眉开眼笑,心中十分不解:“你笑什么?” 她说:“我高兴。” 赵意说:“高兴什么?” 她笑说:“你这个人,我还以为你有多守身如玉呢。原来也不是那么三贞九烈。” 她笑伏在他胸口,伸手戳了戳他额头:“你也是个好色鬼。” 他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我有说过我三贞九烈吗?我可没有说过这话。” 他双手搂着她背,玩笑道:“我的处子之身可是给你了,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她笑嘻嘻拿着狗尾巴草,扫他的鼻梁:“我可没听过说男人也有处子之身。” 他攥着她的手,假嗔道:“你想赖账。” 她搂抱住他,突然动情道:“你娶了我吧。咱们以后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我好舍不得你。” 他笑着说:“咱们不分开。” 她怒视着他,眼睛里释放出熊熊的火苗来:“你不许笑,我没有同你说笑。” 赵意不知为何她这样严肃,于是收敛了笑。她认真道:“你要是言而无信,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要是不娶我,咱们俩就只能活一个。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赵意忍不住又想笑,只觉得她天真可爱极了。他抬起头,冲她扬起脖子:“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可舍不得杀你。”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信你,你的心就像鹤顶红一样毒。你会翻脸不认人,明明心里有,却什么也不肯承认。你觉得我是个轻佻的人,见了男人便投怀送抱,因此看不上我。” 赵意搂着她:“我怎么会呢?” 她说:“你发誓?” 他举手发誓:“我真心爱你,我一定会娶你。咱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发誓。” 她笑着吻他。他翻身抱住她,将她压到草丛中。 她捧着他的脸,笑道:“我要你吻我,从头吻到脚,还要将我的脚指头舔一遍。” 他笑骂她:“真是坏。” 她歪着头问:“你答不答应?” 他笑而不语,嘴唇和手却没有停下来。 他明明是个重信诺的人,为何同她的誓言,他却觉得轻飘飘的,几乎转头就忘了呢?大约她说的没错,她在他心中确实是有些轻佻的。以至于他认为那些话,只不过是些男女调情的句子,当不得太真。 他对王妃说:“我那天在宫中听到皇后说了一句梦话。” 王妃好奇道:“什么梦话。” 赵意不解道:“她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王妃说:“该不会听错了。” “没有听错。” 赵意确信道:“我起初也以为我听错了,但她说了好几遍。她还一直大声叫皇上的名字。” 赵意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腕处,被她掐破了地方。 王妃道:“不过是梦而已,你不不必往心里去。” “我原本也这样想。” 赵意道:“可是她醒来之后变得很奇怪。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戒备,甚至还有厌恶。然后这几日她便一直不肯接见我。” “你是不是太多心了?也许她只是身子不舒服。” 王妃宽慰道:“她不见你也是应当的。你们毕竟叔嫂有别,兴许她是怕朝中有人闲言碎语,因此有意疏远你。” “或许吧。” 接着几日,赵意便没有再入宫求见。 他不再亲自去照料,关于皇后的病况,也只是询问御医和宦官。 有要紧的事,需请示皇后,他便就着笔,写个纸条子,或者让皇后身边的侍从代为传话。皇后那头,亦无话说。朝廷里公务繁忙,从钱粮赋税到兵员城防,三省六部的事情悉堆总到他身上。他一心投入到政事上,避免自己想太多,越想越乱。 这样做很有成效,他很快将心事抛开。 赵意不在的日子里,萧煦入宫来探望,陪着她说话下棋。 她兴致缺缺,一直无精打采。萧煦暗暗注意她,几局下来,故意笑着说道:“娘娘棋艺在我之上,今日却连输好几局,必定是有心事。” 萧沅沅拿着子,迟迟不知道该怎么落:“那你说,我有什么心事。” 萧煦道:“我猜,娘娘心中在想一个人。” 萧沅沅问:“什么人?” 萧煦道:“陈平王。” 萧沅沅哑然失笑:“为何是陈平王。” 萧煦道:“娘娘不曾听到宫外的传言吗?大家都说,娘娘很喜欢陈平王,还有人说,陈平王对娘娘有钦慕之情。” 萧沅沅问:“那你说,我对陈平王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萧煦摇头:“我看娘娘对他是又惧又怕。可是陈平王得朝臣拥戴,又得皇上信任,娘娘拿他无可奈何。” 萧沅沅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萧煦其实有些纳闷:“臣心里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忌惮陈平王?我看陈平王虽孚众望,倒也没什么野心。且为人忠贞,心地仁厚,乃是朝廷栋梁之才。” 萧沅沅道:“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前,全天下也都以为他是忠臣。世事无常的很呢。” 萧煦道:“可陈平王的为人,确实无可挑剔。身为皇室宗亲,身份至贵至重,然一不敛财,二不好色,三不徇私乱法。手握重权,总揽中外诸务,脸上却没有半分骄横之色,也从未有专权独断之意。都说他做事公正严明,又勤于政务,恪尽职守。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若是不重用他,反倒是昏君了。娘娘可知道,朝野间虽有些关于娘娘同陈平王的绯闻,却从未大肆流传,也未曾听到大臣有什么谏言,这是为何?只因陈平王而今贤名遍及朝野,满朝文武,乃至平民百姓,皆称赞他是贤良君子,无人敢恶意诋毁他。” 萧沅沅道:“我对陈平王,还是十分欣赏的。” 萧沅沅时而又陷入苦思。赵贞出京这几个月里,未有半字书信,有的只是朝廷连连告捷的战报。萧沅沅对他,但也谈不上思念,只是担忧。赵贞的态度,让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她总有种预感,一切会超出自己的掌控。她屡次想要写封书信,委婉地向他求和。她知道自己需要适当地低头,表示柔顺。同他争气对自己并无益处。然而提起笔,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看到那些肉麻的语句,她自己都觉得扭捏造作,虚伪的可笑。终究是说不出口,付之一炬。 第123章 措手不及 她的身体日益沉重, 也无心再理会诸事。 母亲入了宫来,亲自照顾她,陪她待产。岂料刚住了半个月, 家中突然有信,小妹出了水痘。傅氏一听十分着急, 萧沅沅知道她放心不下,遂主动对她说:“小妹出痘要紧,母亲赶紧回去看看吧。我这里, 一时也不能生。再说,宫里也有侍女和老嬷嬷伺候着,母亲不必担心。” 傅氏见状, 也只得辞了她, 赶紧出宫。 萧沅沅只当日子还早,御医也说离产期还有一个月, 哪知母亲离宫的当夜, 她就忽觉腹痛。 有过两次生子的经验,她直觉是要生。果然一起身, 就见了红,腹痛愈发难忍,忙连夜传御医,又叫来接生的嬷嬷。一时宫中手忙脚乱。 赵意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下人叫醒了, 告知有宫中太监传信。 他连忙穿衣下床,出到房门外一问, 得知是皇后将要生产。 赵意问:“有谁在宫中?” 太监告知说:“国公夫人原本在宫中,只是因家中小女出水痘,昨日刚离去。” 赵意道:“我知道了。” 赵意忙吩咐奴仆备车, 又匆匆回了房更衣。 王妃看他急急忙忙,只当有什么大事发生,也跟着下了床,一边帮他穿衣,一边询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这般着急?” 赵意道:“皇后要生产了。” 王妃也吃了一惊:“皇后产期不是在下个月?” 第144章 赵意道:“是早产。提前了近一个月,恐怕会有危险,我得赶紧入宫去看看。” 王妃也着急:“女人生孩子,你能看什么,还是我去吧。” 赵意道:“宫里的人事,你不熟悉。何况妇人产子,人命关天,万一有情况,你拿不定主意,也担不起责任。我去,你留在家照看孩子。有消息我会让人告知你的。” 王妃明白他的意思,也只能任着他离去。 赵意迅速穿好衣服,上了车,很快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皇后的寝宫外,已经是一片手忙脚乱。宫人们忙着准备热水、剪刀,等生产之物,接生的嬷嬷也都进了房忙碌起来,还有两名御医。 宫人们都慌了手脚,生怕会出什么差池,赵意一出现,两名御医赶紧来到他面前,汇报情况。 赵意宽慰他们:“不必慌张,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顺便告诉那几个嬷嬷,务必尽力保护娘娘周全,让娘娘平安诞下皇嗣。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御医匆忙入了内。 赵意没有进去,只在房门外面等着。 侍女不时慌忙地出来,向他通报里面的情况。赵意看着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听着那屋内时不时传出的痛苦的叫声,心中也焦急不安。他心中祈祷万万不要有什么闪失,万万要母子平安,一面让人立马写了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前线赵贞的军营。 赵意在门外站立不安,浑身都紧绷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眼看着更漏渐残,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房中的女人呻。吟声,一会高亢,听着撕心裂肺一般,一会又气若游丝,几乎消失不闻。他听着那惨叫声,心里又怕得紧,只盼那声音赶紧消失下去。一会声音消失,他又提心吊胆起来,真担心她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细弱的婴儿的啼哭。 接生嬷嬷抱着婴儿出来,给他过目。 孩子早产,身体十分瘦弱,令人担心。皇后还没见到孩子,赵意让奶娘先将他抱去喂奶。不过多时,另一个接生嬷嬷也从房内出来了,却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娘娘的情况有些不好。胎儿虽生出来了,但胎盘在娘娘的腹中,迟迟未能娩出。奴婢们已经想尽了办法。” 赵意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御医怎么说?” 他叫来御医询问,御医也都没有法子。倒是接生嬷嬷说道:“而今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伸进去,将它拽出来。只是这样做,产妇也极容易感染,并且极容易损伤子宫,弄不好会大出血。可若是不这样做,胎盘在体内停留的越久,也越容易感染,迟了也会有性命之险。” 赵意问道:“娘娘呢?” 接生嬷嬷说:“娘娘已经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赵意犹豫了一下,道:“我能见一见娘娘吗?同她说几句话。” 接生嬷嬷进了房中,替她整理了仪容,又撤掉了遮挡的屏风,接着便邀请赵意入内。赵意一走进室内,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来到床畔坐下,只见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赵贞忙让人送参汤来。 赵意喂她喝了一些参汤。这参汤效果极好,她渐渐醒转过来。 赵意同她说明了情况,她一时哭了起来。 她大抵是太脆弱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扭过头面朝床里,只是泪流不止。惨白的脸上遍布泪水。 赵意一瞬间,心也紧揪起来,仿佛被虫子啃噬一般,说不出的酸涩痛楚。 赵意伸出手,有些畏惧,但又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得节省些体力。否则身子撑不住。” 她强忍着哭泣,拿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让接生嬷嬷来,按她说的做吧。我撑得住,我不怕。我就不信这噩运落到我头上。我的命硬的很,老天爷必定会保佑我。” 赵意紧握着她的手:“你会没事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赵意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痛楚。她的叫声太过凄厉,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他守在门外,那声音,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到半空中。又好像一把锯子在来回锯他的骨头。周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天明前,赵意再次进了她的寝殿中。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床边静坐了一会,看着她憔悴的脸。 朝中还有公务要处理,卯时早就过了,朝房里想必已经有一群大臣在等候着议事。他一夜未睡,也没来得及梳洗,也没用早膳。 他想要留下,陪伴她片刻,然而到底不合时宜。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王妃放心不下,一早收拾入宫来了,赵意刚走到宫门前,就正巧碰见她。 “怎么样了?”王妃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询问道。 赵意面色凝重。 他心情疲惫,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只感觉到口干舌燥,实在是没有力气向她描述,最终只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我得去忙公事了,你去看看吧。” 赵意说完,匆忙赶去朝房。 丽娘来到皇后寝宫中,只见她面无人色,虚弱不堪,又听宫人说了昨夜的情况,心中亦是怜悯不已。坐在身旁,拿帕子替她擦脸。见她身下又出了血,污了衣裳,忙又让下人送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她擦身,又更换了床褥和衣物。一上午,参汤和药水轮流着给她嘴里喂。全天下的名贵补药都用上了,满宫的奴婢,眼睛都不敢眨,全都奔走忙碌着。 到了傍晚,她终于醒过来。 萧沅沅有些恍恍惚惚的,见到丽娘,忽的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她正捧着碗,替她喂着参汤。 萧沅沅望着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丽娘说:“我一早来的。” “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丽娘说:“你当心身子。才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 她闭了眼,再次陷入了半睡半醒之中。 夜深人定,赵意也来了。他昨夜一整夜没有睡,白日里忙了一天,这会没去休息,又来了宫中问询。 连续七日,王妃出入宫中,不辞辛劳,陪在病床前。 晚两日,傅氏也进了宫。 傅氏将小婴儿抱到房中来,给她瞧,萧沅沅扭头拒绝,不愿多看。这孩子很瘦弱,她几日前,让嬷嬷抱过来,瞧了一眼,一瞧心都凉了。孩子跟个小猫儿一般大,皮肤皱皱的,又黑又红,远不如她的前两个孩子刚生出来那般白嫩漂亮,甚至有些发育未足之态。萧沅沅十分失望,只觉得养不活。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却生出个这样的孩子,她心情就烦躁的厉害。她让嬷嬷将孩子抱走喂养,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傅氏知道她刚生了产,还心怀芥蒂,怪这孩子让自己遭了罪,不由地笑道:“这世上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哪有你这样的。你瞧这还是个男孩呢。你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地位越发牢靠了。” 萧沅沅疲惫地闭着眼:“钧儿已经是太子,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再多一个儿子,也不见得能比钧儿更出色。” 傅氏说道:“出不出色,不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孩子八个月就出来了,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始终是对这个孩子提不起爱意。 军中传回急报,前线的战事正值紧要,赵贞脱不开身,恐怕一时不能返回京城。萧沅沅得知,也没什么情绪。乳娘频频告诉她,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哭,不肯吃奶,萧沅沅除了多安排几个人照顾,又更换了几个乳娘,别的也不曾过问。她不想为这件事忧心劳神,一心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意时不时进宫,但是从未进到殿中,只是向御医和宫人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萧沅沅时不时听侍女在耳边说道:“陈平王方才进宫来了。给娘娘送来了一些燕窝,和几株珍贵的雪莲,说是给太医配药的。” “陈平王送来了一盆佛手,给娘娘静气凝神的。” 萧沅沅看着那盆摆在几架上的佛手,颜色金黄,释放着橘柚一般清苦的香气。 她思虑片刻,对侍女说:“下次陈平王入宫,请他进来。” 佛手的味道,赵贞不喜欢,所以宫里从不进这种东西。 萧沅沅想起前世,偶尔在陈平王面前提了一句,说自己喜欢佛手。过了许多年,有一回自己生病,他送了一盆佛手。 她说那句话时,才刚回宫,并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曾因罪,被迫出宫修行的弃妇,并不值得他逢迎讨好。她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时隔多年,却被他记在心上而感动,并为此念念不忘。 隔日,赵意入宫,萧沅沅便让侍女将他请进了殿中。 赵意久日未见到她,及至来到榻前,见她神色憔悴,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担忧:“娘娘还好吗?” 萧沅沅勉强露出笑容:“你日日入宫,却为何不进来。” 第145章 赵意面有愧色:“我是怕娘娘不肯见我,也怕宫外流言蜚语,困扰到娘娘。” “他们不过是捕风捉影,你不必放在心上。”萧沅沅宽慰他,“这些日子,辛苦你来看我。还有王妃,替我多谢她。我让人送了一批锦缎到王府上,给世子和郡主们裁几件新衣。” 赵意见她如此亲切关怀,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放下。 “臣有件事想问娘娘,娘娘那天做梦,是梦见什么了?为何会说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话?” 赵意道:“娘娘说了一句,是陈平王要杀我。” 萧沅沅默然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有说过吗?我怎会说这种话?” 赵意肯定地回视她:“娘娘说过的。” 萧沅沅伸出右手,轻轻握着他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手一瞬间变得滚烫,像着了火。 “娘娘这些日子不肯见我,我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意不想见你。” 萧沅沅的手并没有在他手背上停留太久,只是轻轻一触,便又克制地收回了:“我也害怕,怕自己会再次动心,怕一错再错。怕自己抵不住诱惑。怕自己心头的火苗,会烧成熊熊烈火,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赵意细细地思量着这几句话,一时说不出的惘然。 赵意隔三差五入宫,这天夜里他带来赵贞的书信。信中亦是说军情紧急,不能速归。信是前天夜里就送到的,赵意早就看过了,怕她失望,隔了一日,才拿进宫来给她过目,同时劝慰道:“皇兄忙于战事,这也是无可奈何。娘娘不必太难过。” 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接过她看罢的信纸,重塞进信封。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怎么,这些日子,心中很担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意关切道:“你担心战事,还是担心皇兄。” 萧沅沅道:“皇上自从离京,便未曾给过我书信。” 赵意知道她是说赵贞临行前两人吵架的事,耐心开解道:“你了解皇兄的性子。有些话他未必句句都说明白,兴许他心中也正懊悔。你们夫妻多年,他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气。” 宫人这时送了药来,赵意赶紧接过了:“我服侍娘娘用药吧。” 萧沅沅没有言语。赵意觉得药有些烫,用勺子在药碗中搅了搅,又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萧沅沅抬头望向帘幕外,却诡异的发现,赵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 他如同鬼魅般,全无脚步,甚至听不到一点气息声。萧沅沅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由远及近,步子缓慢而沉稳,轻悄悄的,像猫一样。萧沅沅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帷幔处。 萧沅沅差点以为看错了。她几乎怀疑是进了刺客。听说刺客有高明的易容之术,能装扮成他人的样子。赵贞才刚来信,说战事吃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赵贞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位亲信宦官李龄德的身影,还有殿门外不知何时跪了一地的宫女告诉她,的却是赵贞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衣服上别无花纹,显得极庄重。黑色靴子,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连脸上的表情,也好像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面无表情、几近冷酷地注视着萧沅沅。他的眼睛里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总之有种冰冷之气。 萧沅沅整个惊住了。 赵意是面朝她,背对着外面,因此注意力迟了一些。不过他也很快发现了气氛的诡异。他看到皇后的表情极不自然,连忙回头,正和赵贞打了照面。 赵意连忙站了起来。 不论是对萧沅沅,还是对赵意而言,这一幕都太可怕了。 赵意突然回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到宫里。皇后,连同陈平王,这两位朝廷和后宫的掌权者,事先没有得到丝毫的消息,连一点风吹草动声都没听到。 赵贞前日还来信,说战事吃紧不能回京。 这保密工夫做的,不单单是对萧沅沅,竟然将赵意也隐瞒了。 第124章 指桑骂槐 赵意显然受了大惊, 然而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当即叩首行拜。 “皇兄回京,臣不知消息, 未曾迎接,还请皇兄恕罪。” 萧沅沅心中大觉不妙, 但赵贞倒没有生气。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赵意畏惧,不敢起身, 直到赵贞转向他,亲自说:“你起来吧。朕是秘密回的京,本就没有知会你。何罪可恕?” 赵意这才站起身, 脸上换做了笑容:“皇兄回京, 怎么不事先告知一声,臣弟也好到城外迎接。” 赵贞道:“事关紧要, 不便走露了风声, 因此没有告知你。” 他和颜悦色,对着赵意说:“近日辛苦你了, 你先退下吧。朕回京的消息,暂不可泄露出去。” 赵意道:“臣知道了。” 不多时,赵意便离去,赵贞又挥退了左右。他一言不发,来到萧沅沅床边坐下, 侧首望着她,语气轻蔑地说道:“这些日子你可如愿了。” 萧沅沅知道他来者不善:“我如愿什么。” 赵贞自嘲地一笑, 道:“郎情妾意,瓜田李下。我不在,你们正好风花雪月, 投桃报李,左右也无人能干涉。这不正是你的夙愿吗?” 萧沅沅默然。 赵贞背对着她,缓缓解了衣。他想要听她的反驳,却见她半晌没有作声,又心生狐疑,扭头望着她: “怎么,而今连跟我说一句话也不愿了?” 萧沅沅问道:“皇上是在拿我的错吗?” 赵贞默然片刻,他注意到架子上摆放的那盆颜色金灿灿的佛手。他心想,谁会那么没眼色,将皇帝不喜欢的东西送进宫来,还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呢? 赵贞起身,唤人传膳来。 萧沅沅听到她问侍女:“那盆佛手是谁送来的?” 侍女称:“是陈平王殿下派人送进宫的。” 赵贞并未说什么。 他转身去帘外用餐,有宫人和太监侍奉着。也不知到底吃没吃,一点动 静也无,连杯盘声、咀嚼声都听不到。萧沅沅直是睡不着。 不多时,又听到他传水沐浴。恍恍惚惚间,他换了一身单衣,披发跣足,向她走来。他头发尚有些湿漉漉的,怀里抱着小婴儿。他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脸上已然带笑。一边抱着婴儿哄弄,一边来到床边坐下。 他亲了亲婴儿的小手和小脚,弹舌头逗他笑。 “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笑容满面地问道,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 萧沅沅道:“上月初九,寅时生的。” 赵贞道:“还没取名字,先取个小名吧,就叫狸奴,如何?大名我再想一想,或者用瑾字。” 萧沅沅道:“皇上定吧。” 赵贞笑摸了摸孩子的脸蛋:“你瞧他长了这么多头发,这眼睛长得真像你。”他将孩子捧到她枕边,示意她看,笑微微说:“瞧他也不哭,想必是不认识人。小家伙认不认识爹爹和娘亲?” 萧沅沅心情有些烦躁:“你把他抱走,不要弄到这来。” 赵贞察觉她态度冷漠,顿时也收敛起了笑容。他并没有立刻将孩子抱走,只是兀自逗弄着,嘴里说:“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自己生的孩子看也不看一眼。这小东西多可爱,他可没有惹你,你恼他做什么。” 话如此说,她面露厌烦,赵贞哄了一会,到底没趣,将孩子交给奶娘抱走了。 他坐在床边,见她扭着脸,不肯理会自己。他伸手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好了。别生气了,我都没有生气,你生什么气?别气坏身子。” 他俯下身,手抚摸着她头发,将她拥在怀里,温柔地拍抚着,嘴唇凑到她脸上,轻轻吻了吻。 萧沅沅觉得他态度古怪,一时想不出要如何应对,被他趁机压到身上来。 他的身体滚烫,呼吸渐渐炙热起来。 “想不想我?” 萧沅沅察觉到他的意图,皱着眉拒绝道:“我身体不舒服。” 他一边吻她嘴唇,一边深情款款地说道:“我心里想你得紧,接到信觉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战事结束,日夜兼程赶回来,只想早点见你。你不能关心我,对我笑一笑吗?” 萧沅沅无奈道:“我身体真的不舒服。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御医的话。我刚生了孩子,你要我怎么服侍你。你若实在要,找别人去吧。” “都这会儿,我能找谁去,何况我只想你。”赵贞低声道,“我不碰你,让我抱一抱就好。” 赵贞不敢太放肆,只能借着她的手和臀腿,一抒积欲。事毕之后,他披衣下床,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大口饮尽,又来到殿外的风口处,吹了许久的凉风。等到身上的汗液都干透了,这才缓缓回到房中。 第146章 他坐在床畔,目视着她,再次恢复了刚回宫时的疏离冷漠表情:“朕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他语气都变了,片刻前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萧沅沅一直觉得他今日的态度很奇怪,有点阴晴不定,忽冷不热,好像有心事。她心头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问道:“什么事?” 赵贞说:“朕要立一位贵妃。” 萧沅沅沉默。 萧沅沅竟然没有发作,而是认真地问:“皇上已经有人选了?” 赵贞道:“是李蓟的女儿。” 萧沅沅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她问道:“为什么是贵妃呢?贵人、美人、才人,甚至昭仪,充容,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封贵妃?” 赵贞道:“朕主意已定。” 他语气很坚定。显然,这不是突然的想法,而是深思熟虑已久。 萧沅远哑然失笑:“皇上这是不信任我了。” 赵贞没有否认。 她扭过头,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深吸了一口气,又五指遮住眼睛。 赵贞注意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掩藏在手掌下,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到声音。许久,赵贞才发现,她在抹泪。眼泪从手指缝里不知不觉渗了出来。他隐隐看到她的眼睛发红,好像有说不出的委屈。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的眼泪,一瞬间,不是心疼怜惜,反而有种异样的快感。他就是想要折磨她,想看她哭。 只有她流泪,他才感觉到彼此之间,还有一点爱意。 赵贞抬手,替她擦拭眼泪。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掉眼泪的呢?”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的心早已经不在我身上。你见到我也并不开心,更不想同我亲近。也许这对你是好事,你不用再忍着厌恶来应付我。你想要的皇后之位,还有孩子和太子继承人,我都给你了。如果你依旧不满,我也没有办法。” 他有许多话想说,又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一个男人,话太多,就显得不聪明,缺少威严。 他一直少言寡语,唯独对她说了太多话。他不停地试图剖白自己,表达自己,想要说服她,感动她,然而事实上并无大用,只是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倾诉欲:“你早些休息吧。” 赵意并未出宫,而是一直在值房中,等候赵贞的召见。果然,一个时辰之后,赵贞便来使传召,他连忙前去。赵贞面色很平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怒容。然而赵意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主动叩首向他请罪。 赵贞不解道:“你方才请罪,现在又请罪,你到底犯了何罪?” 赵意解释道:“臣弟今日入宫并非娘娘有意相召。是臣弟昨日得到皇兄的书信,唯恐娘娘不放心,因此入宫,将信拿给皇后娘娘看。臣怕皇兄会误会。娘娘这些日子有孕在身,前日生产更是凶险万分,拼死为皇兄诞下子嗣,还请皇兄不要怪罪她。” 赵贞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而是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何时怪罪你了。” “朕近日要安排你做一件事。朝廷此次所获俘虏,皆需安置,你要多调集一批粮草,还要想办法妥善的法子安置他们。” 赵意道:“这些俘虏,杀了也不祥。可留着他们,朝廷就得增加不少的粮草支出。何况这些非我族类,其心各异,聚众成党终是祸患。不如将他们卸甲为民,让他们去屯田。” “朕也是这个想法。” 赵贞道:“只是具体的实施,需要有妥善的人来办。你要立刻拿出方案。” “臣知道了。” 赵贞说完这些事,停了一停,又问他:“皇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异常吗?” 他这问题问的太奇怪了,赵意不解其意:“皇兄是指什么?” 赵贞询问道:“皇后有没有私下出宫,或是单独见什么人?” 赵意更疑惑:“皇兄是指?” 赵贞看他一眼,不知他怎么突然这样蠢,听不懂暗示:“朕不在,她难免会耐不住寂寞。朕说过,皇后有任何异动,你都要及时禀报。” 赵意大是尴尬,起誓道:“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的。” 赵贞道:“你下去吧。” 出宫的路上,赵意心凉凉的。 赵贞嘴上没有说什么,然而赵意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以赵贞的心思城府,即便对他有不满,但没有到必须图穷匕见的程度,他是不会流露在面上的。他今日刻意隐瞒自己回京的消息,这么突然地杀进宫,简直就是冲着他和皇后来的。赵贞显然是不信任他。他不敢想,如果二人真有什么亲密之举,被他撞见,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萧沅沅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直至天明醒来,她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依然觉得像是做梦。她叫来侍女胡椿子询问:“皇上昨夜是不是回来了?” 胡椿子跪在床头回话:“皇上确实回来了,这会正在太华殿中处理公事。” 他昨夜走了,直到今晨,也没有再过来。 萧沅沅想到他昨夜说的话。然而她身体不适,实在是没有力气想什么应对之策。眼下休养身体,恢复体魄要紧,她不想为这件事伤心忧郁,劳损精神。 自后半个月,赵贞都没有来 她房中。 萧沅沅每日定时服药,尽力多进些食物。烦闷了,便看看书,让宫女太监陪着她下下棋。宫人们整日谈论赵贞。就连粗使的宫婢和杂役们都知道,朝廷打了大胜仗,歼灭了敌人二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宫人们说不清。但萧沅沅知道,此一战,燕国元气大伤,几乎是打断了国运。 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追亡逐北打扫残余,赵贞没有再亲自参与。他命大将军周寰和陈景留在燕国,继续作战,自己则稳坐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因战事结束,加上马上就要入秋了,眼下暂时不能发起大的战争。军队在外,粮草供应不便,赵贞命周陈二人撤军,回镇崇州,趁着时节还未入冬,抓紧屯田。士兵的犒赏,俘虏及战利品的处置,还要防范敌国的报复,以及规划接下来的战事,赵贞亦是十分忙碌。他每日都要处理政务到深夜,几乎宿在太华殿中。 半个月后,萧沅沅的身体也稍稍恢复。 她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于是打起精神。她让内府抬了几箱新贡的衣料过来,亲自挑选好看的,给自己做了几身新衣。这日天气晴朗,她换上新衣,又坐在镜前梳妆。 她已经近两个月未曾梳妆。她以为自己很憔悴,但其实还好,气色已经恢复,皮肤也很有光泽。都说女人生了孩子会变丑,她发现自己的脸看起来,并没有变老变丑,反而比先前看着成熟了些,有如蜜桃般,多了一种少妇的风韵。整个人有种珠圆玉润的感觉。 她询问侍女:“皇上这会儿在做什么?” 侍女道:“皇上在御花园,同几个大臣说话。” 萧沅沅道:“公主想必有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派个人去,将她带去御花园,给皇上瞧瞧。” 侍女应声去了。 萧沅沅梳妆完毕,随后也往御花园去。 赵贞此时正在御花园,同陈平王连同几位大臣议事。天气晴好,园中景色怡人,芙蓉花和月季开的正是时节。忽见公主嘴里叫着爹爹,一路小跑而来,赵贞十分高兴。 乌熊穿着一身粉色的一群,头上梳着小丫髻,粉光融融的一张脸,看起来当真漂亮可爱极了。赵贞不由地放下手中的事,弯下腰抱她。 “你怎么跑来了?” “我想爹爹了。”乌熊伸出胳膊紧紧抱着他。 赵贞笑捏了捏她脸:“乖,你先在一边玩,一会爹爹再陪你。” 赵贞让侍从领她去,给她拿点心吃。 乌熊听话的去了,赵贞刚要接着议事,却见皇后的身影出现。 她朝公主走去,蹲下身,拉着乌熊的手,母女俩说着什么。赵贞一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她。 赵贞猜测她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她应该是来见自己的。他等着她前来,想听她说什么。然而她一直在跟乌熊说话,迟迟未来拜见。 赵意跟随他的目光,也看向了远处。 赵贞等了片刻,已无耐心,见她不过来,索性朝她走了去。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整张脸容光焕发,鲜润的如同玫瑰和百合。赵贞心中懊恼,不知她为何仍旧这般娇艳美丽。明明已经是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但上天明显对她的容颜过分偏爱,不肯让她变丑陋。 赵贞心中有种恶劣的想法,他其实希望她变丑陋。因为,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已经折磨他太多了。他不想再受她的羞辱。他暗自希望她能为自己生下许多的孩子,然后变得又老又丑,面容枯槁,身体松弛。然后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厌弃她,另觅新欢,让她成为冷宫弃妇。不会有任何男人再多看她一眼。对于一个仰仗美色四处行凶的女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然而偏偏她依旧这样美,不同的年纪,有不同的美感。 第147章 赵贞关切问道:“你的身体都好了吗?” 萧沅沅回头,起身面对他:“皇上日理万机,总算今日有闲了。” 赵贞看到她这般,心中又有些不忍。 他走近,伸手拉着她的手:“这些日子朕实在太忙,因此没有空去看你。你莫要多心。今日天气好,你既然来了,陪朕散散步吧。” 赵意也走上前来,提议道:“皇兄难得今日有空闲,我看不如备些酒菜,花间小酌几杯。娘娘身子弱,饮不得酒,可用些点心。” 赵贞携着她的手,体贴道:“你觉得如何?” 萧沅沅没有反对。 赵贞遂吩咐左右道:“给皇后准备秋梨燕窝汤吧,再弄些糕点。” 赵贞携着她的手,观赏着道旁新开的芙蓉。 “你瞧这花开的多好。” 萧沅沅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求皇上。” 赵贞问:“什么事?” 他为前日所言立贵妃的事,心中歉疚,因此语气温和了许多:“只要朕能做到的,朕都答应你。” 萧沅沅说:“我想过几日,去平觉寺还愿,顺便再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为皇上斋戒祈福。” 赵贞察觉出她的意图,顿时警惕起来:“怎么突然想起要还愿?” 萧沅沅道:“皇上出征前,我便去寺里许了愿,希望保佑皇上平安健康,此战得胜。而今皇上回京,我自然是要去还愿的。还有那些为朝廷征战而死的忠勇的将士,我也想亲自替他们祈福,告慰他们的亡灵。” 赵贞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借口。然而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他无法拒绝。 “你打算何时走,去多久呢?” 萧沅沅道:“明日就走,短则三五月,或者更久。” 赵贞道:“朕同意你去,但至多允许你去三日。三日之后,你就得返回。” 萧沅沅道:“平觉寺路远,只在路上就需要两日,三日的时间怎么够呢。” 赵贞道:“那就别去了。” 萧沅沅道:“我今日正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赵贞脸色不悦:“你身体还没休养好,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赵贞本想和她好好说话,然而谈了几句,话不投机。他很快没有了心情。 赵意并不插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他也察觉到了此刻情形的尴尬,他大约听到一点风声,知道赵贞打算要娶李氏女的事。皇后的态度显然是抗拒的,她突然说要去寺里祈福,且一去好几个月,摆明了和赵贞对抗。 酒菜都准备好,赵贞却已经没有了游赏的兴致:“朕方才想起,还有一些事,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赵贞撇下她,自行离去了。 赵意见他们不欢而散,想要劝什么,又劝不得。见皇后的神情固执又决绝,他终究是开不得口,也无法安慰她。 他只能向她作别,追随着赵贞而去。 “皇兄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饮了。” 赵贞心里很不痛快:“她在威胁朕,以为朕离不了她。” 赵意道:“我听说,皇上要立李蓟的女儿为贵妃,是真的吗?” 赵贞道:“你知道了。” 赵意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心里大不是滋味。 想到当年,他为了立她为皇后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自己反目,反而时过境迁,又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他 也不是太在意她,究竟也谈不上多少真心。可若是没有真心,他当初为何硬要与自己争呢?明知道自己与她互有情意,硬要夺过去。然而,争到手了,也未见得十分珍惜。赵意心中觉得十分懊丧。然而他是皇帝,又是兄长,赵意亦不敢有怨言。 “皇兄为何突然有此意?” 赵意劝说道:“臣以为,皇兄即便要立贵妃,也等过些时日。臣是担心,皇后上个月方生产,眼下病体尚未痊愈。若是为此伤心气闷,恐怕不利于调养身体。皇兄要立谁,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话音刚落,赵贞转过了身,面色不悦地瞧着他:“怎么,你是心疼她了?” 赵意被他问到脸上,瞬时大为尴尬:“臣没有。臣是为皇兄着想。皇后毕竟刚为皇兄诞下皇子,皇上莫非真要让她负气出宫去么?” “朕对她已经够留情的了,别不识好歹。” 赵贞又将矛头对准了他:“还有你。我看你也缺人绊着你脚,所以才将你的心思和注意都放到了别的女人身上。她是你的兄嫂,朕将她托付给你,你自然应该多关心,但你也别关心过了头。你的那位王妃,性子太温顺,处处都由着你,实在不堪用,朕这几日正打算着为你挑选一位世家女子,做你的侧妃,再另赐你两名宫女子做你的侍妾。” 赵意听到他严厉的斥责,心中顿时慌乱。他连忙跪下请罪:“皇兄的心意,恕臣弟不能领受。王妃素来温婉贤良,从无过错,臣弟不能辜负她。” 赵贞道:“她既温婉贤良,貌美如花,难道还拴不住你的心吗?看来她还不够贤良。朕看你身边还缺一位真正贤良美貌的女子。” 赵意断然拒绝:“请皇兄收回成命,臣弟断不会再娶他人的。” 赵贞神色冷峻看着他:“哪个男子没有三妻四妾?你若是再拒绝,就是抗旨了。或者,想必是你那王妃善妒,不允许你纳妾,若是如此,朕召她进宫来,亲自同她讲讲道理。这等妇人,非得好好修理不可,岂可任由她?你不希望朕这样做对吧?” 赵贞道:“王妃性子柔弱,朕若是对她,也像对你这般疾言厉色,恐怕吓到了她。你替朕带话给她,别整日围着孩子转,让她多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男人。” 赵意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第125章 不能更改。 赵贞也不说平身, 冷着脸拂袖离去。 赵意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赵贞心烦得很,回到太华殿继续处理公事。 宦官小心地提醒他:“皇上没说平身, 陈平王还在那跪着呢。” 赵贞道:“他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 赵贞故意装作不知道, 坐在那里翻起了奏疏。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他若无其事吩咐李龄德:“你去瞧瞧陈平王还跪着吗?” 李龄德去了,回来告诉他:“陈平王还跪在原地。” 赵贞冷笑了一声, 心想,他倒是识趣的,还知道尊卑上下, 没有忘记谁是君谁是臣。还不糊涂。 赵贞道:“传朕的口谕, 让他起来吧。” 李龄德就要去,赵贞又补充了一句:“等过一个时辰再去, 让他再多跪一会。” 萧沅沅都听说, 陈平王在园中跪了两个时辰。 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陈平王向来得宠,赵贞待他一向亲如手足, 何曾这般责罚过。看来赵贞对他还是有不满的。萧沅沅还以为他兄弟俩当真心心相印毫无嫌隙呢。 萧沅沅也并不同情,只是存心看好戏。 他俩越有嫌隙,矛盾越多,她越高兴。最好打起来,把脸撕破, 那才好看呢。萧沅沅着实见不得他们两个同穿一条裤子。不过这是她内心的想法,她并不流露在面上。 赵贞得知皇后已经在命人收拾行装, 安排车马准备出宫。他不得不放下手中事务,来到她的住处。 萧沅沅坐在床上,显然是等候他已久。 赵贞走到她面前, 语气和缓地问道:“朕不是说了,等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些再说吗?” 萧沅沅道:“我白天已经向皇上辞过行吧。” “朕没有允许。” “皇上允不允许,我都是要去的。” 赵贞皱着眉:“你真的要这样为难我吗?朕立贵妃,你在寺中斋戒祈福,你让朝臣如何看朕?” 萧沅沅道:“皇上如此圣明,何需在意大臣们怎么看。我知道,皇上要做的事,我阻拦也无用。可皇上知道我的性子,心里有事藏不住,也装不来强颜欢笑。我心里不愿意,皇上硬要我笑脸相迎说愿意,我实在做不到。我走了,正好腾出地儿,让皇上迎娶新人。免得我留在这里,整日丧眉耷脸,皇上看了扫兴。” 赵贞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在争风吃醋吗?” 他笑容中透着冰冷和失望:“我不在京中的时候,你可有一日想到我呢?你当然想不到,你心里惦记的人不是我。有人陪着你,给你说话解闷儿,给你送礼物,给你端汤送药,你巴不得我回不来才是。怎么我一说娶别人,你立刻就又是流泪,又是使性要走,我是真不明白。你是害怕我会爱上别人,还是害怕有人会抢走你的身份和地位呢?你不妨同我直说,兴许我能理解你。若是后者,你大可不必担忧,你的皇后身份暂时无人能撼动,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我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让你平安无忧。你既得到了实惠,又不必再忍受敷衍我,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萧沅沅震惊地看着他,表情透着难以置信。 赵贞道:“我倒真希望你能有一点是为我伤心呢,这样我也会好过许多。” 第148章 “原来皇上是这样想的。” 萧沅沅道:“皇上既然这样认定了我,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好,从今日起,你我夫妻恩断情绝,再无瓜葛。从此各居一处,食不同案,坐不同席,寝不同枕。以后,你不许再碰我的一根手指,不许再碰我一根头发丝。谁要是后悔,再拉拉扯扯,纠缠不休,谁就遭天打雷劈,下辈子投生做猪做狗做畜生。” 赵贞气得脸红,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她胳膊。萧沅沅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被他推倒在床上。还没能爬起来,赵贞已经快速扑了上来。他直接骑在她身上,两手用力抓握住她试图挣扎反抗,上下扑腾的手,往身侧一按,眼睛里充满了怨意。 她错愕间,嘴唇便被软而热的吮吸包裹住。 他的吻密不透风,劈头盖脸地笼罩住了她,不允许有片刻喘息。 “你住手!你弄痛我了!”萧沅沅怒斥道。 赵贞俯视着她,眼睛发红:“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我就问你一遍,你刚才的话是真心的吗?” 萧沅沅看出他神色发狂,心里有些发虚。但她并不肯退却,而是坚持自己的态度:“你说的是真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赵贞死死攥着她胳膊,用力摇晃了两下:“你明明知道我在生气,你明知道我在恨你,我恨的要命。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你就不能好心哄哄我吗!你还要火上浇油!你还要说这种扎人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萧沅沅被他摇的几下,脑浆子都要散了,她只是望着他,不言语。 “你说话!不要装哑巴!你不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吗?你是在故意激我,还是真的这样想?” 萧沅沅就是不回答,任凭他去猜测。 赵贞眼泪都要气出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狠狠抓着她手腕,恨道:“我真想拿把刀杀了你!然后我也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赵贞低下头,发了狠似的用力亲吻她。 萧沅沅被他吻的生疼。 他下巴很粗糙,用力磨蹭之下仿佛有铁刷子在刷她的脸似的,动 作强硬蛮横。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不得逞必不会罢休。与其被他粗暴对待,不如主动,享受快乐。她迎着痛,伸手抱住他的腰,张嘴回吻,吻得比他还要热情,要他屈从于自己唇舌下。 赵贞果然被她左右,动作柔和了许多。她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了枕上,翻身跨到了他身上。 赵贞仰头,面色绯红,目光湿润地看着她。 萧沅沅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天色尚有些朦胧。 赵贞躺在身旁,正睡的酣沉,两人都未着寸缕,只有一条薄毯搭着关键部位,手和腿都在外面。空气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的青草的腥气。这个味道很熟悉,是赵贞的味道,也说不上难闻,就是略有些古怪。 依稀五更时,赵贞身边服侍的太监便过来催促:“皇上,该更衣早朝了。” 催了几次,赵贞也不肯起。 昨夜实在是太累了,直到四更天才睡。太监无奈,只得去传旨,说皇上身体抱恙,不能早朝。 赵贞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身体抱恙,不能早朝。这会天都快亮了,他还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她想起身梳洗,刚一动,就被赵贞察觉了。他伸手抱住她,像捉小鸡似的将她捞进怀里,手自然而然地抚摸她,一条腿搭在她的腰上。 她动弹不得,只得放弃,闭眼继续睡。 等再次睡醒,天色已明,赵贞已醒了,正将她搂在怀中,观察着她的嘴唇。 她的唇很美,饱满而丰润,但又不至于太厚,唇珠微隆,是标准的美人唇,很诱人亲吻。 他上嘴,轻轻吻了吻。 萧沅沅闭着眼睛不想动。 赵贞问:“你累吗?” 她摇头:“不累。” 赵贞搂着她,吻了一阵,感觉自己又可以了,再次提枪上阵。 结束之后,赵贞放开她,穿衣下床。 萧沅沅坐起身来:“皇上真的打算要娶李蓟的女儿吗?” 这个话一出口,赵贞的表情也不再愉快了。他系衣带的手停了停,认真道:“是真的。” “不能更改了?” “不能更改。” “我若真心求你呢?” “君无戏言。” 赵贞道:“朕的决定若是就这样轻易地更改了,岂不是要任意被你拿捏。只怕你还会在心里笑话,笑话朕是个傻子,耳根子软,几句枕头风就能吹动。” 萧沅沅道:“我是说过一些惹你伤心的话,不过都是在气头上。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同你生气吗?女人骂自己的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是因为她爱他,心里在意他。若是不爱他,她又何必要骂他呢?” 赵贞一时陷入沉思,差点被她这个理由说服了。 “那你为何不给我写信?” 萧沅沅道:“我心里一直想找机会跟你求和,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我向你低了头,以后在你心里就会觉得我是没有骨头,容易轻贱的。你就再也不会正眼看我。” 赵贞停下了穿衣,慢慢来到床边坐下,正视着她的脸问道:“那你对他呢?”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赵贞问道:“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想到我不在你身边,你同他朝夕相处,情投意合。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你知道我要忍受多大的折磨。我每日都要猜疑,一边猜疑一边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你不会,他也不会。我都要被自己折磨疯了。可是你们却如同没事人一样。” 萧沅沅道:“难道你连胜过陈平王的自信都没有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你自信从容笃定,从不多疑,从不担心有任何人背叛你或不爱你。陈平王有哪一点比你强呢?我看不出来他哪里胜过你。你以前也从来没有嫉妒过他。我喜欢的就是自信从容、温柔笃定的那个你。” 赵贞沉默许久,勾起唇,有些尴尬又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人不都是这样么?遭遇的背叛多了,就不再相信了。” “没有人背叛你。” 萧沅沅道:“你所认为那些背叛都不是真实的,都是因为你的猜疑所致。” “猜疑?” 赵贞嗤笑道:“哪个帝王能不猜疑?你只是希望我做你的天神,希望我永远强大,永远不要露出脆弱恐惧的那一面。可这世上没人能永远强大,也没有人能永远伪装下去。再强大的人,面对自己掌控不了的事,都会变成孱弱、瘫软在地的可怜虫,然后变得疯狂,失去自信,怀疑一切。你只是看到了我的弱点,因此落井下石罢了。其实我一直是我。过去的我现在的我,都清晰地站在你面前,从来没变过。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也不愿意了解我,你只爱你想爱的。我从来没有拒绝接纳你的缺点,你的无知荒谬和可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苛刻呢?” 萧沅沅默然不语。 赵贞冷声说道:“这几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吧。不经我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你不要打任何主意,也不要想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真要上吊,朕就如你所愿,派人来给你收尸。你若是嫌现在日子不好过,大可以试试,把你的位子换人来坐。朕可以宠你爱你,但你要记住,朕不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赵贞斥责了她,仍不满意。当日便命人挑选了两个貌美的宫人,将其送到陈平王府上。接着,又拟了一道旨,将穆和的次女,赐婚给陈平王做侧妃,命其择日完婚。 赵意接了旨,送走宦官,心事重重地回到前厅。 他手里持着圣旨,正撞上王妃忧郁的神情。她满面愁容,看着他的目光几欲心碎。 赵意只觉心中不忍。 他步履沉沉来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这不是我的心愿。” 王妃问:“发生了什么?皇上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他怎会不问你的意愿,突然干涉你的家务事。” 赵意不愿意解释太多,他感觉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疲惫得很。他向妻子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入宫,向皇上说明的。我绝不会再另娶他人为妻。” 王妃却依旧提心吊胆:“可是圣旨已下,你真要是拒绝,岂不是惹皇上发怒么?” 赵意道:“不论他生气与否,我都要去。” 王妃拦住他:“你不要去。圣旨已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真要去了,皇上以为你存心抗旨,跟他作对。兴许还会怪我,说我在背地里怂恿你,你千万不要去。” 王妃再三相劝,才总算说服他坐下来。 王妃命人,将赵贞所赏赐的两位宫女子领入后院中,给她们安排了住处,各派了几个丫鬟伺候着。 赵意并没有碰那两位美人,也没有做准备迎娶侧妃,静悄悄地过了三日,赵贞再度召见了他。 第149章 他语气还算温和,询问他:“朕赏赐你的人,你是不喜欢吗?” 赵意恭敬道:“臣没有不喜欢。” 赵贞缓缓从御案前走下来,来到赵意身前,和他面对面:“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对朕不满?” 赵意拱手道:“皇兄的好意,臣弟实在无福消受。恳请皇上将她们要回去吧。” “这我倒是不解了。” 赵贞纳闷道:“不过是两个美人罢了,有何不能消受?我看这都是你的托辞。这世上的男人,从来就只有嫌女人太少,还从未听闻嫌女人多了的。要不是你看不上她们,嫌她们丑陋,既然如此,我便另送你两个,要不就是你对朕心怀不满,不肯要朕送你的人。” 赵意道:“男女之间,需得情投意合彼此爱恋,方能鱼水相谐。否则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又岂能生的出情欲。而男女情意又在乎彼此之间,多了个人出来,便无趣了。臣弟已经有了妻子,实在是不能喜欢她们,留在府中,也是误了她们终身。” 赵贞听到他这番话,心里蓦地十分厌恶。他总觉得赵意此言,十分虚伪。他信任的这个兄弟,在他面前也不诚实了,不肯对他说真话。 “你是因为爱你的妻子,所以才不能要她们。我竟看不出你有如此的忠贞。” 赵贞语气阴阳怪气道:“你既然如此爱你的妻子,怎么心里还揣着别的人?你的忠贞,究竟是对你那位王妃,还是为了你别的心上人?” 赵意道:“臣心中只有自己的妻子,没有别的心上人。” 赵贞道:“是吗?那是谁,得了一张女人的手帕,揣在身上当个宝贝似的,日夜都舍不得离手。可惜,她没有亲自帮你擦擦汗。” 赵意当即跪下:“臣与皇后之间绝无私情。” 赵贞冷眼看着他:“你以为你们真有什么,你还能有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我现在还当你是兄弟手足,正是信得过你。可恨你的那位王妃,简直是个庸妇蠹虫。不但不训诫阻止你,还千方百计地替你打掩护,生怕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你若是偷欢幽会,她是不是还打算给你望风帮你把门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这种事情都能容忍,甚至还能包庇纵容,简直是愚蠢透顶,一无是处。你若是不纳侧妃,不要朕送给你的美人,那朕就下旨废了她,另给你立一位正妃。你们自己选吧。我是为你好,不想你泥足深陷铸下大错,所以苦口婆心地劝你。你不要逼我做绝情的事。” 第126章 变化 回到王府, 王妃便着急地迎了上来:“皇上对你说什么了?” 赵意有些魂不守舍,他只是思索着赵贞说的话,半天没有听见妻子说什么。 王妃挽着他的手, 陪他往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水:“皇上到底说什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赵意疑惑道:“皇上对我们的事怎么那么清楚?连这些有的没的细枝末节的事他都知道。难道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琐碎也有人向他报信?他哪有那么多空闲, 还关心这些?” 王妃不解:“你说的究竟是指什么事?我们怎么了?” 赵意道:“我跟皇后的事。连我几时入宫,待了多久,几时出来他都知道。我们私下说什么话, 交换什么物件,他也知道。连皇后给了我一块帕子擦脸的事他都知道。究竟是谁向他说这些?” 王妃皱了眉:“难道你还担心是我告诉他的吗?我怎么会这般不知轻重。” 赵意也知道,妻子不可能去告诉赵贞这些。想必宫中府中, 都有赵贞的眼线。自己身边, 皇后身边,都说不准, 他陡然浑身难受。 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到访, 是赵贞指派他们来的,为迎娶侧妃纳吉和议亲的事, 今日特意携了女方的生辰八字。赵意不敢再拒之门外,赶紧让下人邀请入府,到前厅去会见。 陈平王府紧锣密鼓,张灯结彩地筹备迎娶侧妃之时,李蓟的女儿也顺利入了宫。不过, 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择了个吉日, 一道圣旨下,人同车马一起接进宫。不同的是李氏并未获封贵妃,而是封了个二品的昭仪, 赐居在春禧园。其余赏赐和份例皆依宫中的旧制。 李氏刚受封入宫,本应到赵贞面前觐见的。然而赵贞在太华殿,一直忙于事务,没有工夫见她。 她被内宦领着,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赵贞的模样。赵贞不见她,只是传了一道旨,命她安心居住,要宫人们用心伺候。她本以为皇帝不得见,至少要拜见皇后,然而赵贞又让太监传话,说:“皇后身体有恙,今日就不必去拜见了。等过些日子再拜见。” 当天夜里,赵贞也依旧没有召见她。 赵贞这日处理政务,在太华殿中呆到很晚,一直到了深夜。 李氏已经在宫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在住处等待着。她是第一天入宫,赵贞今夜,必定要临幸的。然而左右询问了好几次,赵贞迟迟未见挪步。 一直到了三更,侍从提醒他,该休息了,赵贞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卷。 侍从小声问询问道:“李昭仪已经准备好迎驾,皇上今夜将在何处安歇?” 赵贞问道:“皇后睡了吗?” 得知皇后还未入睡,赵贞缓缓步行着,来到她的房中。 她坐在灯下,正剪着蜡烛。房中昏暗暗的,唯余一盏烛光照亮。赵贞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你怎么还不睡。” 赵贞脚步轻轻来到她身旁,伸手摸了摸她肩膀。 她因受惊吓,身体忽地颤抖了一下,发现是他,很快又平静下来,轻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不去你的洞房,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赵贞叹了口气,小心往她身旁坐下:“我怕你心里难过。” 萧沅沅不言语,赵贞伸出手,从身后搂着她。他脸伏在她背上,低声道:“我若是今夜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不吃不喝,坐上一夜。” 她仍旧不答言。 赵贞抱紧她,迫使她扭过头,面对自己,张嘴吻了吻她。 她变得异常柔顺,沉默,好像一只安静的羔羊,任他掌控。赵贞莫名觉得这感觉很好,他伸出双手,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身体随即压了上去。 他依旧是很快活,直到结束的那一刻,两人都气喘吁吁。赵贞紧紧握着她的腰肢,贴伏在她背上,喘息良久。她浑身都湿透了,呼吸声大的吓人。赵贞极享受着听着她喘气声,从侧面亲吻她脸颊,以示安慰。 许久,他仰面躺下,将她翻过身来,搂在怀中,拥吻抚摸。 “你猜,陈平王今夜,会睡在哪里?”他伸出手臂,让她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手抚摸着她的脸。 萧沅沅闭着眼,懒得睁开:“他睡在哪里,与我有何相干。” 赵贞道:“你信不信,他今夜一定同他的侧妃在一起。不如咱们打一个赌。” “这种事有什么好打赌的。” 萧沅沅满脸的不以为意,然而赵贞不罢休,当即派了人去陈平王府打听,看陈平王今夜睡在哪里。 萧沅沅闭着眼装睡,不想陪他玩这种游戏。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派去王府的人回来了,说:“陈平王今夜在侧妃房中。” 赵贞侧过身体,撩拨着她鬓边的头发,微微一笑道:“我说的没有错吧?怎么样?我赢了。” “皇上说的对极了。” “我今夜派人去了陈平王府,赐了他一壶春酒。” 赵贞说道:“特意让御医加了些房事催情助兴之物,送给他和陈平王侧妃,以祝新婚的,还特意嘱咐要他们当着面饮下。” 萧沅沅只觉得他无聊:“你何必管人家房中的闲事呢?弄得别人家宅不宁,他也未必感激你。” 赵贞默然片刻,也不再说话,闭眼睡了。 …… 赵意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杏色的纱帐,身畔的鸳鸯枕,红锦被,内心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空茫之中。 身体的满足换来的是一种更大的寂寞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就在这里,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发生这样的关系。 他从不是多情风流,朝三暮四的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专情的人,他对妻子,从来一心一意。并非是因为他自诩为君子,而是因为他生性怕麻烦。他不喜欢太复杂了。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一旦多了人,总嫌拥挤得慌,也免不了委屈,吵吵嚷嚷。他又是个心软的人,顾虑他人的感受,总是不忍心身边的人难过,见不得别人因他烦恼,尤其是亲近的伴侣。他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快,因此他总是约束自己,避免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认识 完全被打破。 过去的那个自己,被这一夜之间粉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无比陌生。他几乎不认识自己。 第150章 他胸闷得紧,坐起身来,试图穿衣下床。 一只女人的手,从身后款款地伸了出来,拉住了他衣袖:“夫君要去哪?夫君要走吗?” 她语气充满担忧,赵贞原本是想走,被她一问,顿时又说不出口。 他讪讪地回答道:“我不走,我去喝水。” 女子放下心来,温柔地接过衣服替他穿上,嘴里关切地说道:“我去倒茶,你别下床,地上凉。” 女子一边说,一边自行穿好了衣物,来到帘外,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捧到床边,双手递给他。 赵意喝完水,放下杯。 女人羞涩地靠近来,大着胆子坐在了他的膝上,伸出手,小鸟依人地搂住他脖颈:“咱们睡觉吧。” 赵意勉强笑了笑,重新上床,两人盖上被子。 这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总听到呼呼的风声。不知是月亮,还是下雪,窗外格外的明亮,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的人心底也冰凉凉请冷冷的。 昏昏沉沉到天亮。 他起床,女人又立刻下地,亲手为他着衣,换上朝服,朝靴,为他系上腰带,梳头,亲自送他出门。 早朝,他全程心不在焉,皇帝坐在上头,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府,见到妻子。 王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起来没有高兴,但也不难过,只是不悲不喜。然而赵意却不知为何,不敢用正眼看她。他害怕面对妻子的目光。 她会伤心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她没有流泪,那便是还好吧。 他莫名同妻子间,仿佛有了一层隔阂。一层透明的墙突然横在两人之间。 幼子幼女也在房中,见了他亲热地叫爹爹。 还好,孩子还是他的。 孩子是他的血脉,同他永远没有隔阂。 妻子用心准备了早膳,邀请他一起用膳。 然而整个早膳间,他们沉默的不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的小菜很新鲜,今日的粥煮的味道很好,平常很自然的交谈,今日却总显得刻意,好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这种气氛让人难受。 屋子里似乎有一头大象,但夫妻二人,都刻意地视若罔闻,假装不存在。 这顿早膳简直无比漫长,他心里盼望着快点结束,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论如何,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赵意发现,他同妻子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仅仅是这一夜,他突然无法再同妻子亲近了。两人一靠近,他就感到不自在。他无法面对她,也无法再触碰她。 身体本能地抗拒。 一种不洁之感,萦绕在身体的四周。好像将一匹刚染色的白布,放进酱缸里,他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拒绝。那种杂乱无章的混乱感,使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他想远离她,然而另一个女人,他同样也不想靠近。她们都是混乱的制造者,都是他不适的来源。 过了几日,赵贞召见了他。 赵贞或许是气头过去了,见他的态度温和了很多,还特意备了酒,邀他饮酒。席间他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 “朕前日对你,说话重了些。” 他的语气格外谦柔平和:“其实朕心里,从未当你是外人。你能替朕照顾皇后,朕心里其实很感激你。朕不在京中,皇后一个人,朕属实放心不下。你既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又是朕的兄弟手足。朕出征在外,朝中的大事,全靠你担着,皇后生产,也多亏了有你在。难为你宵衣旰食,日夜不停地操劳。你的忠心朕都知道。朕亦是爱你,爱之深责之切。” 赵意被说的面露惭色:“皇兄明白臣,臣便不算辛苦。臣只愧自己德薄才疏,不能为皇兄分忧。” 赵贞俨然已经不再不计较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忤逆。 “宗室之中,论德才兼备,无人能及你。陈平王其人如何,朝野人所共知。你无需自谦。” 赵意忙接话道:“臣有薄德,全仰赖皇兄的重用和栽培。臣萤虫烛火之微光,岂可与日月同辉。皇兄日月之光,江河之姿,万民仰慕,臣不过是幸得兄长青睐,才沾了兄长的光罢了。” 赵贞对他的吹捧之词,并无太大的反应。 “朕为你挑选的侧妃,你可满意吗?” “臣很合意,多谢皇兄挂心。” “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让你纳这个侧妃。” “皇兄做任何事,自然有皇兄的缘故。臣只当遵旨,无需多问。” 赵贞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怨意。可我这么做,并非是害你。你与皇后,素有旧情,我看你这些年总有些余情未了之意。其实这世上的女子,都无甚差别,尝得多了,不过是一样的滋味。你是经历的太少,因此觉得有所不同。多经历,对你亦有好处,方不至于被美色所惑。” 他说这些话,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意:“男女之情,说来也无益。古今多少英雄,皆因女色误事,乃至陨身害命。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女子生来水性杨花,蒲草菟丝,富贵则来,落魄则去,只可锦上添花,万不可望她雪中送炭。你是朕的手足亲兄弟,也是朕危难时刻能托付性命之人,是朕心中至重。朕不允许任何人插足你我之间,也不允许你心里有任何人排在朕的前面。不论是皇后,还是你的王妃。” 赵意闻言,心中愧疚,伏地叩首道:“臣弟心中,忠诚挚爱、不离不弃的,唯有皇兄一人。皇后乃臣之兄嫂,臣弟爱兄长,因此爱屋及乌。臣对她绝不敢有丝毫冒犯。” 赵贞望着他,似乎在斟酌他的话是否真心。 许久,他俯下身,伸手将他搀扶起。 “朕已经想好了。” 赵贞握着他的手,诚挚道:“以后朝政之事还得你执掌,来年朕还得御驾亲征。天下唯我魏国强盛,放眼四方诸国,皆是昏庸之君与碌碌无为之臣。朕意在四方,志在六合,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打算赐你开府仪同三司,为你新造府邸,你可以自行任命府中的官员。以后就在自己府中公办,不必去往官署。” 赵意受宠若惊:“臣怎敢蒙此殊荣。” 赵贞道:“你当得起。你不但当的起,朕还要涨你的俸禄,增赏你两个郡的封邑。” 赵意道:“皇兄万万不可,文武百姓若知,恐怕会有议论。臣弟不需要再增加封邑,请皇兄收回。” 赵贞道:“朕赏你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你既然开府,以后手底下也要养一帮子人,封邑的钱粮恐怕会不够。” 赵意当即谢恩。 萧沅沅虽未亲耳听闻赵贞同陈平王说什么,不过看其结果,大约也猜得到。 无非是手拉着手,互诉衷肠,彼此甜言蜜语,表白一番,以情相悦以利相诱,最后握手言和冰释前嫌。这些男人,个个都跟得了那什么断袖之癖一样,说什么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云云。萧沅沅听着都嫌恶心,不过隐忍不发。 她偶然遇见陈平王入宫面圣。 赵意看到她的身影,远远便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株梅树旁,梅花上落了许多雪。天气极冷,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披风。 “你还好吗?”萧沅沅绝不放弃对他的关怀。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气度平和仪态端庄,脸上看不出情绪。 赵意远远立着:“挺好的。” 他并不靠近她,有意在保持着距离。 萧沅沅略一思忖,又问:“王妃还好吗?” 她问王妃,他顿时眼神有些黯然了,随即道:“她很好。” 萧沅沅低道:“听闻府上有了新人,她那里想必有些冷落呢。你见着她,替我问候她一声,让她若是闲着寂寞,往宫里来走走。我想同她说说话。我也许久没见到她了。” 赵意神情一时茫然,半晌没有接话。 “皇兄可有迁怒你吗?”他迟疑了许久,终于问了一句。 萧沅沅道:“皇上很体恤我。是我有错在先,惹了皇上生气,他未惩罚我,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赵意歉疚说道:“我本想替你解释,又怕越描越黑,越让他误会。” 萧沅沅道:“我自己有嘴,你无需替我解释什么。夫妻间的事,旁人也不好多言,我自会面对。你越少提起我,对你我越好。我也怕皇上因此迁怒你。” 赵意轻轻点头。 两人说了几句,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正巧赵贞缓缓踱步过来,见他们站的远远的,揶揄了几句:“说话就说话,站那么远做什么?叫人看着怪怪的。” 赵意转过头,笑道:“皇兄。” 话题戛然而止,萧沅沅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过了几日,陈平王妃入宫来。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询问起王府的近况。她颇有些闷闷不乐,向萧沅沅倾诉道:“他这些日子,不常回府中,总是住在官署。偶尔回来,也是待在书房。即便是同我一块用饭,也不肯留在我那里,总是去了侧妃的房中。” 第151章 萧沅沅听的大是意外。她只觉得感慨:连陈平王这样的人,也都彻底变了心了。 萧沅沅颇为好奇:“陈平王很喜欢她?” 王妃道:“王爷是挺喜欢她的。” 萧沅沅问:“那他对你呢?” 王妃苦笑:“他对我不坏,只是总忙,抽不开身。” 萧沅沅道:“他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你且随他去,看他们欢愉到几时。你有孩子,也无需担忧,你若实在烦闷了,就常来宫里,咱们说说话。不必给自己找气受。” 王妃无奈道:“我倒也不生他的气,不怪他亲近别人。只是他而今像变了个人一样,离我远远的。我真不明白,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萧沅沅道:“想必是有人给他吹枕头风,要跟他双宿双飞,不许旁人碰他呢。” 王妃顿时听入了耳:“你说她是这样的人吗?” 萧沅沅笑了笑:“那可说不好。” 王妃失落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着都是女人,整日待在宅子里也无聊,有人做个伴,大家姐妹相称,互相说说话,解解闷也挺好。我从没想过要排挤谁。” 萧沅沅戳她额头:“你傻。就你想要姐妹,人家只爱男人呢,人家可不爱你。” 萧沅沅忽生感慨道:“男人也没什么意思。别说他不爱你,就是他爱你,又有什么好?你得伺候他,小心翼翼,处处看他的脸色。费尽心思维持自己的容貌,生怕有朝一日,年华老去,生怕他会变心。你还要拼着性命给他生孩子,活了算他的,死了算你倒霉。反正只要粘上了,好处都是他的。他若怜你了,就给你点残羹剩饭,让你沾沾光,他若是不怜你,连残羹剩饭都吃不着。弄得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一辈子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王妃也若有所感,她只能笑笑罢了。 第127章 挑衅 年后不久, 赵贞又再次御驾亲征了。 依旧是陈平王监国,他摄政王的名号之外,又加了个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 不仅朝中五品以下官吏, 皆由其生杀任免,在京所有兵力, 包括宫廷禁卫,城防戍卫及各兵营的军队,亦听从其调遣。可谓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赵贞还授他开府,允许他自置幕府,选任僚属。三台六部的官员想要见他, 都需前往他的府中, 所有的公文也都送至他的官署。自此之后,陈平王便不再入宫, 也不再事事请示皇后。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都是着人传话,自己几乎从不亲至。 萧沅沅对此, 倒也理解。 陈平王唯赵贞之命是从,原因无他,实在是赵贞给的太多了。赵贞骂他骂的厉害,又逼着他纳了侧室。虽然看起来他是不情不愿,而今搂着新欢却也快活的很。给他美人伺候他枕席, 这对男人难道是什么惩罚吗?骂几句算什么,赵贞给他的权力和益处可是实打实的。普天之下也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所以他这天上地下唯爱他兄长的心倒是不假。就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信, 换谁不得爱的死去活来?何况赵贞骂完他,还要拉着手道歉,掏心掏肺地说话, 甜言蜜语地哄他一顿。就这,铁打的男子汉也受不住。 话虽如此,她到底心中是有些寂寥。 昭仪李氏生了重病,萧沅沅前去看望她。 萧沅沅对李氏,印象不坏。 大概是因为她入宫这数月里,一直表现得很安分守己,并无争宠的劣迹,而赵贞也不曾光顾她的床榻。 对于一个并不受宠的妃嫔,萧沅沅暂时还没有太大的恶意。何况她而今又卧病在床。萧沅沅即便是做做样子,也得假装关怀一下。 萧沅沅见第一眼,只觉得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体格消瘦,心中颇为惊讶。 她年纪不大,即便是生了病,也不至于如此。坐下一问才知道,她已经病了有两月了。 萧沅沅问道:“你如此重病,为何不早告知我,告知皇上?病得这么久了,这些奴婢们,竟然也都瞒着不报,平日里可有用心伺候?” 李氏看她要问责,忙拦阻:“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说的。皇上日理万机,娘娘又要打理宫中事,岂可为了我劳心。我这病无碍,吃几服药自然就好了。” 萧沅沅遂又坐下,宽慰道:“回头我让陈太医来,替你诊治。整个太医院就数他的医术最高明,你吃了他的药,必能药到病除。”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萧沅沅细看她容貌,觉得她年纪不大。虽然病中不施粉黛,然而依然看得出模样很美,五官浓淡相宜。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妾姓李,贱名润月。” 萧沅沅道:“那我便不称呼你李昭仪,叫你润月吧。” 李润月点头:“娘娘不嫌妾的名字难听,只管叫便是。” 萧沅沅道:“你入宫几个月,宫中的情形,想必你也都知晓。皇上而今出征在外,宫中只有你和我,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 李润月仍点头:“娘娘的心意我领会得。” 萧沅沅回头,遣了太医去为她诊治,又派人送去滋补的燕窝,还有人参补药。 亲信见状,凑到她耳边,悄悄劝说:“李氏既然生了重病,娘娘不如让她自生自灭,何必如此关照她。就算她死了,也是她自己福薄,同娘娘无关。娘娘也少个心腹大患。” 萧沅沅道:“皇上而今正对我不满。他一出宫,宫里就死了人,皇上必会责怪我。他特意让李氏入宫,本就是为了后宫平衡,没有李氏,也会有旁人。既如此,还不如找一个听话的。” 她面带思索,颇玩味道:“我看李氏这人,很识趣。” 李润月确实很聪明。 萧沅沅空闲时,偶至她的房中去探望。她对萧沅沅,表现出极强的亲近。 “听说娘娘喜欢宫外的点心,我特意让人做了一些。娘娘尝尝,是否合口味。” 萧沅沅尝了一下婢女送来的小酥饼,味道正好,心中大是讶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然地说了句:“这饼味道不错。” 她并未多尝,只是放在一旁。 李润月歉疚道:“其实我入宫后一直想找机会,拜见娘娘。只是自己身子不爽,怕娘娘沾了晦气。想送点什么礼物向娘娘表心意,又怕拿不出手。娘娘是六宫之主,自是什么也不缺,怎会看得上我的一些小礼,只怕唐突冒犯了。难为娘娘不嫌弃我这屋里病气重,还特意来看我。” 萧沅沅道:“礼物贵在情意,又何需计较轻重。” 李润月道:“我也是这样想。我托兄长从域外带来一串沉香手 串。说是上等的白奇楠,海南所产,香味浓郁入水即沉。特意送给娘娘的。” 侍女捧着此物,呈递上来。萧沅沅并不亲手接,只是命身旁的婢女收下。 “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是一些衣料。” 萧沅沅命人呈了上来:“这妆花云锦,乃是稀世的珍品,一寸可抵一两黄金。这几匹颜色和样式是特意为你挑的。” 李润月道:“娘娘厚爱,妾在此谢过。” 萧沅沅抬头,打量她的住处。她的房间装饰的十分朴素,没有什么熏香,也没有花儿粉儿画儿的,只架子上放着几卷书。萧沅沅道:“这宫里怪冷清,你平时都做什么?” 李润月说:“平日里看看书,有时候玩玩叶子牌。” 萧沅沅不解:“何谓叶子牌?” 李润月说:“不过是无聊解闷的小玩意儿,娘娘若想学,很快就学会了。” 萧沅沅有些好奇。 李润月见她有兴趣,便强撑着病体坐起来。她命人拿来衣裳,自己披上,拿簪子挽了挽头发,又让侍女拿来一把树叶大小的纸牌。 她盘腿坐在被褥间,将纸牌平铺着摆放:“这里有四十张叶子,倒扣放着,依次抓牌,然后出牌。你只能看自己的牌,和我出的牌,不能看我手里的牌,只能猜。然后轮流来,点数大的赢。” 萧沅沅觉得颇有意思:“我倒是从来没玩过。” 李润月方才病歪歪的,一打牌倒是来了精神。萧沅沅坐在床榻上,被她引导着玩了几局,渐渐琢磨出趣味来:“这个比下棋有意思。” 李润月道:“我也下棋。不过下棋需要耐心,一局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且只能两个人,还要在静室里,端端正正坐着,实在无趣。叶子牌热闹,这东西又轻巧,又不用费脑子,坐在床上也能玩。我无聊时常跟丫头们玩。只是近日生了病,才没怎么玩。” 萧沅沅问:“这个三人怎么玩?” “一样的玩,就是各自抓的牌少一些。人越多,牌越不好猜。两个人最简单,一猜就中。” 萧沅沅玩了几局,忽觉日影已经移上窗棂,时光悄然流逝。她心知不妥,此地不宜久留,遂起身道:“我得走了。” 她叮嘱李润月:“你好生休养。” 第152章 李润月目送她离去。 赵贞这次出征,将太子赵钧也带去了,萧沅沅有些无聊。 她想去看看永淳。永淳一直被奶娘带着,萧沅沅给她挑了两个同龄的女孩子做玩伴。萧沅沅隔三差五去看她一回。到了院子里,只见永淳正手拿着弹弓在玩,太监用绳子拴着一根苹果,提拎着给她当靶子。一群人欢呼喝彩。 见萧沅沅到来,宫人们纷纷跪下行礼。 永淳她欢快地冲了上来,一把抱住萧沅沅的腰:“母亲。” 萧沅沅道:“整日玩,今日书读了没有?” 永淳顿时心虚,挠挠头:“我过几日再读。” 她突然又变了脸,笑嘻嘻拉着萧沅沅的手,请求道:“母亲,我想出宫去玩。你让我出宫去吧。” 萧沅沅道:“不行,你不能出宫去。” 永淳赌气道:“爹爹可以出征去打仗,哥哥可以和爹爹一起去,凭什么我就要呆在宫里。爹爹偏心。” 萧沅沅道:“战场上多危险,你是女子,又不用学习打仗,你要跟去做什么?何况娘不也留在宫里。” 永淳不高兴:“哼,反正爹爹就是偏心。” 萧沅沅无奈道:“好吧,你爹爹确实偏心。谁让你不是太子,不是他的继承人。你若想出宫去玩也行,但只能去几个地方,要么去你外祖母和舅舅那里,那么去你皇叔那,我会让他们照应里,不能让你乱跑。” 永淳眼睛发亮,欢喜道:“那我想去外祖母那里。皇叔那里,我也去过,没什么好玩的。” 萧沅沅道:“行吧。我让外祖母进宫来接你。” 萧沅沅写信给母亲,傅氏当天就进宫来,将永淳接去了。 赵贞从前线传来了书信。 信中亦是命令斥责的语气,勒令她“修身养性”、“反躬自省”,不得肆意胡为,挑衅生事。萧沅沅看到他的信,心头火就噌噌地直冒。 正无处宣泄,奶娘又慌慌忙忙地求见,说:“小皇子生了病,今日一早就上吐下泻。请娘娘看一眼。” 这个孩子三天两头都在生病,萧沅沅已经没有了耐心。 她想到自己前世夭折的孩子。她怀疑这个小儿子和那个死了的孩子一样,根本就活不长。他本就早产,先天不足,生下来就很瘦弱。她心里厌烦,一点也不想再回味那种感觉。她安慰自己,反正都要死的,早点死了也好。她已经有儿子了。赵钧已经立了太子,这个死就死了吧。 她不去幼子的房中看望,只是吩咐奶娘,用心照顾,同时派人请了御医。 她不想回信,又怕惹怒赵贞,说她态度不恭,只能尽力回了一封。几句话改了又改,写了半夜,最后又全都烧了。 睡不着觉,独自饮了许多酒,勉强入眠。 接连几日,她没怎么吃东西,只是饮酒。醉了卧倒便睡,醒来了又继续饮。 第三天夜里,陈平王突然来了宫中。 萧沅沅正独自一人,喝的酩酊大醉。 身边一个宫人也无。 赵意进了房中,只见她正坐在案前,手里持着酒壶,自斟自饮。她已是醉的不轻了,面色通红。房中满是酒气,案上好几个空了的酒壶,东倒西歪,溢着酒浆。地上雪花片似的散落的都是纸张,每一张都有字。 他皱了皱眉头,步履轻轻来到她面前。 萧沅沅模模糊糊见是他。 他穿着玄色锦袍,玉带束冠,严肃的仿佛刚从朝堂上下来的。即便是模糊的影子,看起来依旧俊美。庄严得几乎带了点神性。 “你来干什么?”她看清他,顿时有些兴致缺缺。 她对他不感兴趣。 赵意道:“听说皇后日日在宫中醉酒,臣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萧沅沅缓缓收回投在他脸上的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几日睡不着觉,只是借酒安眠。多谢你的挂心。” 赵意劝说她:“酗酒伤身,皇后当节制些。” 萧沅沅冷淡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你走吧。” 房中仅有几盏蜡烛,灯光昏昏暗暗的,隐约照着他颀长的身影。 赵意感觉她似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在拒绝与自己沟通。 他感觉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片刻,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纸。 他注意到上面的字迹,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或许真是醉了。 萧沅沅迟钝了一下,直到赵意几乎将纸上的字看完,她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朝他冲了上去。她醉意昏沉,撞到了桌案,酒泼了一身,然而已顾不得那么多,扑到他身上抢夺他手中的纸张:“还给我!” 赵意抬起手,将那纸举高,避免被她掠夺,同时快速浏览。 他脸上的表情化作震惊,不可思议,然而久久站立不动,嘴里不出一言。 萧沅沅知道夺走他手里的那张已经无望,她转过身,匍匐在地,疯狂地捡起地上的字纸,撕碎,再捡起再撕碎。 她一边捡起,撕碎,而赵意则在一旁,捡起其他完整的纸张,兀自看着。 太多了。 她根本来不及撕碎。 她已想不起自己写了什么。她醉了,给赵贞写信,写着写着,就走火入魔。她好像在疯狂地骂他,又好像在放肆地宣泄,故意说一些恼人的话气他。她都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这些话跟陈平王有关,是绝对不能被人瞧见的。 这些字一旦被传出去,足够让她满门抄斩。 赵意从来不知道,她对自己有这样浓烈的爱恨。 虽然两人有些旧情,然而在赵意看来,也早已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自始至终,表现的也很平淡,那一点点情意正如天上的流云。偶尔抬头去望,也能看见,但低头的时候,也就忘却了。有时日出,有时下雨,那云也就消失不见。有时低头赶路,那云也就撂在身后。只有空闲时,或心情好时,抬头往天上望那么一眼,心里忽然想,那朵云他似曾相识,还在那里呢。 他是这样,他亦以为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爱他爱到发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恨他欲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全然没有印象。 地上撒满了被她撕碎的纸屑。 赵意拿着纸问她:“你写的这些信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不言语,接过他手中的纸撕碎。 赵意迷茫道:“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这般怨恨皇兄,为何要怨恨我。” 萧沅沅站起身来,不愿与他多做解释。 赵意见她逃避,连忙起身,也追了上去。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质问道:“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咒皇兄,为什么要咒我?” 萧沅沅猛然转身,甩开他手,发怒道:“我写就写了,怎么样吧!” 赵意一时错愕。 他呆怔间,她的怒气已然压过了他。她将手中的碎纸片往地一掷,口舌疾如箭簇:“你不明白吗?那我告诉你。我为何恨他,因为我就是一点也不喜欢他。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还要处处讨好他,受他的胁迫。我难道该高兴吗?他折磨我,让我不得自由,不得快活,让我不得安宁,不得好死,我就是受不了他!你既忠诚,你去告诉他好了!让他来杀了我!” “皇兄他待你不薄……”赵意下意识地说。 “你闭嘴!” 萧沅沅指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因为你没种。我这样喜欢你,爱你,脱光了衣服求你,你都不肯要我!你就不是个男人!你只会做他的应声虫。你只会向着他说话,跟着他一起来对付我!我恨不得拿刀刮了你!” 赵意听的震耳欲聋,岂敢任由她再说些大逆不道之言,忙伸出手捂住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反抗,推搡间她撞在了屏风上,又跌倒在床。 他死死按着她的嘴不松手:“你疯了。” 他压低了声,警告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萧沅沅望着他的眼睛,语带挑衅道:“你去告诉他好了,告诉他我不爱他,我心里只有你。我一心一意只想和你做夫妻,你告诉他,让他将我赐死,让我打入冷宫。” “你喝醉了。” 他收回了目光,低声道:“你喝了太多,说的都是胡话。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萧沅沅抬首,伸手抱住了他,双手抚摸着他背:“你就不能做一回自己,做一回男人吗?你是男人,我知道你行的。你能给别的女人快乐,不能给我快乐吗?跟你在一起,我是最快乐的。” 赵意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酒气。 他伸手去抓她在自己身上乱攀爬的手:“你喝醉了。” 她张嘴亲吻他的嘴。 她缠在他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他的手刚将她拽下,她又攀爬了上来。退让追逐间,身体和嘴唇已经贴合到一处。他不知何时,双手已经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腰,嘴唇主动咬住她。 第153章 她感觉到他的回应了,灵魂飘飘然起来,动作愈发柔情蜜意。而赵意突然冲动起来,亲吻愈急,将她按在枕上。 她伸出手,抚摸他脸,嘴唇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鼻子,直至下颌。 他当真有些情动了。 男人的身体最不会说谎。 然而当她用手去抓握时,他却忽然清醒了,转身坐了起来。 她面露失望之色。 赵意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静了一会,又回过头去,只见她衣衫不整,胸怀袒露,春光若隐若现。他伸手去,仔细替她整了整衣。 她的头发亦乱了。 他小心翼翼,将那一缕秀发别到她耳后。 “对不起。” 她抬起袖子,挡住自己通红发热的脸:“没有什么对不起,是我引诱你的。” 赵意道:“你只是醉了。” “我是醉了。” 她使劲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呻吟道:“我头好痛。” 赵意道:“你醉的厉害,我让人给你送一碗醒酒汤来。你喝了它早些睡。” 他起身要走,她猛地伸手抓住他榻前的手:“你别走。你走了,让我以后如何自处。” 赵意道:“我不走。我只是出宫去,你召我,我仍过来。太晚了,我不便在这里久留。” 他欲抬腿迈步,她又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不要抛下我。” 赵意转过身,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好好睡一觉,天不会塌下来的。明日睁开眼,就什么都忘了。” 她伏在他胸前流泪。 赵意无奈,替她擦了擦泪,轻声安慰道:“别怕。你信不过我吗?我说没事就没事。” 他亲了亲她额头,她才渐渐止住泪。 赵意想离去,然而身体的反应久久不能平息。他喝了一壶冷茶,镇静许久,这才离开了房中。 萧沅沅此刻已了无睡意。 她坐在地上,将白花花的纸片都拾起来,丢进火盆。 她心头大觉不妙,最可怕的事发生了。 旧事重演。 她再一次被拒绝了。 所有的闲言碎语,都不可怕,那些奴婢们,也不重要。她最怕的是陈平王会翻脸无情,到赵贞的面前告他一状。 赵贞和陈平王不和,她才能从中周旋借力,可他们要是齐心协力,联起手来,她就处境尴尬了。 第128章 质问 萧沅沅一夜无眠。 闭上眼, 就是噩梦,整夜头皮发麻,好几次惊醒, 汗出如浆。直到天快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 已是日上三竿。 她独自往花园里散步,同时回想着昨日的事。昨日那般,也不全是自己之过, 他也不清白。想来,赵意应该不至于到赵贞面前多嘴多舌。 他若真是无情,自己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真要是自己掉了脑袋, 必定拉上他垫背。他别想独善其身。 萧沅沅有些后怕。 她想寻人说说话, 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来到李润月的住处。 李润月的病已经好多了,萧沅沅得知她在房中写字。正春夏之交, 早晚虽还凉爽, 但过了午后,已有些热意。李润月穿了一身湖绿的裙衫, 她个子高挑,身材偏瘦,腰极细,薄衫穿在身上显得极为风流袅娜。一张秀丽的鹅蛋脸,浓淡相宜的眉毛, 细挺的鼻梁,薄嘴唇, 有种书卷气。萧沅沅见她皮肤极白极细腻,如上等的白瓷一般,只当她薄施了脂粉, 然而细一看,却不知哪种脂粉,能有这般天然无瑕疵。 萧沅沅忍不住好奇询问:“你用的什么粉?怎么看着这样白皙,竟不像是寻常的粉黛?” 李润月被她说的一羞,抬手以手背遮了遮脸:“我没施粉,只是天生肤白。” 她见萧沅沅过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萧沅沅惊怪道:“我从来没见过皮肤像你这样白净的,真好看。” 她好奇伸出手,摸了摸她脸,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擦粉。 李润月羞极了,双颊浮起一抹粉色。 她皮肤太白,即便红脸,也是淡淡的,像一层粉雾罩着脸。 李润月见她惊奇,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皮肤太白太净,看起来没有气色,显得生冷,不似娘娘的皮肤光润自然,血气生鲜,生动娇艳。” 萧沅沅说:“我倒觉得你的容色很好看,冰雪之色,洁净出尘。我只是一身的俗气。” 李润月说:“我颧骨高了些,嘴唇也太薄,脸太瘦长。娘娘是天姿国色,天底下谁人不仰慕。” 萧沅沅低了头,笑看她桌上的字帖。 她 的字极好,又王氏的神韵,但又别具一格,真美。 萧沅沅惊叹道:“你喜欢写字?” 李润月道:“打发时间罢了。” 萧沅沅道:“这宫里,有个爱好是要容易度日些。” 萧沅沅见她写的是一篇赋,题名为《神鸟赋》,不由认真观读:“这是谁的文章?” 李润月笑了笑道:“只是无聊遣兴之作。” 萧沅沅道:“真是好文章,再好也没有得了。” 萧沅沅在她房中坐了一晌,陪她讨论文章、诗赋。李润月学识极为渊博,诸子百家,古今中外,典籍掌故她皆能信手拈来,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萧沅沅惊讶万分,心中无比佩服,两人说到兴处,李润月又拿来自己的书稿给她看。她写的诗词,文稿,数量极多,词句清丽,意境也高妙,政论文章更是颇有见地,根本不像一个闺阁中的女子所作。 连她最不擅长的画作,也都活泼有趣,清新可喜。 萧沅沅好奇问她:“你的这些诗文书画,都是跟谁学的?” 李润月说:“都是我父兄所教授的。” 萧沅沅说:“能将你教的这般才气,你父兄必定很疼你。” 李润月笑着说:“我原来在闺中时,喜欢看书,我父兄便特意在我住的地方给我弄了一间藏书室,那里有上万本书,任由我翻看。我小时候不爱玩,也不爱打扮,整日便是钻在那藏书室里,表姐妹们来玩,都笑我是书呆子。亲戚们也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也不知有什么用,可我就是喜欢读。可惜入了宫,那些书放在家里也都落灰了。” 萧沅沅问:“你是哪年生的?属什么?” 李润月说:“我是甲午年生,我属马。” 萧沅沅:“你二十四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李润月说:“正是呢。” 萧沅沅好奇:“你是甲午年生的人,为何一直不成婚,二十四岁才嫁人?” 李润月讪笑说:“我一直痴迷读书,没遇见喜欢的男子,便只想在娘家,不想嫁人。我父兄也宠我,不肯逼迫我,家里也不缺粮米,不指着我成婚,所以便没嫁了。” 萧沅沅再次感叹:“你有这样的父兄,真是难得。” “正是呢。” 李润月笑着说:“我父兄都学识渊博,乃是当世的俊才。皇上和先太后,都很器重他们。” 萧沅沅嘴上未说什么,然而隔日便吩咐内府,为她改建了住所,将她所住的春禧园中设了书室。又命人将她家中的万册藏书,全搬进宫。这新的书室和她闺中的别无二致,里头的书架、陈设,桌椅乃至笔墨纸砚,都原封不动地还原。所有的书,也都按照原来的顺序依次摆放。 李润月见了,感激莫名,又惊讶的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 萧沅沅笑道:“我想你在宫中必定无聊烦闷,能成人之美,于我也是功德一件。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同我说。我能办的,必尽力去办。” 李润月惭愧道:“先前我对娘娘还有些成见,而今亲自接触了,才知娘娘为人大度宽广。实在是我小人之心,以度君子之腹。” 萧沅沅故作不解,扭头道:“你对我有成见?为何?” 李润月讪讪地一笑:“我听闻皇上与娘娘感情甚深,以为娘娘不喜欢我。入了宫,必不受待见。” 萧沅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萧沅沅如此关照,两人关系也日渐亲近。 李润月作息极为古怪,常常昼寝夜读。 好几次,都晌午了,萧沅沅去她住处,却得知她还没睡醒,三天两头皆如此类。萧沅沅闻言便离去了,也不责怪。这日,萧沅沅去到春禧园看她,李润月又在睡觉,萧沅沅便直接进了房中。侍女十分惶恐,连忙要将她叫醒,被萧沅沅阻拦住:“不用叫她,让她睡吧。” 萧沅沅独自看起了她放在书案上的文稿。 李润月醒来了,连忙整理了衣着妆发,起身来迎。 “你考据这些,有什么用处?” 萧沅沅好奇翻阅她写的这些考据文章、注录,心中不解道:“我看你整天埋首故纸堆,净琢磨些死人的东西。不是碑文,就是明器,倒也不嫌晦气。” 第154章 李润月来到她身旁,看着她所指的文章,笑说:“考据这些古物的用处,便是不用受骗。那些文人史书多有文过饰非之处,我看,一大半都是骗人的。可这些碑帖、拓本却不会骗人。只有对着这些实物,才知古人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还有哪些是他们没说的话。” 萧沅沅道:“太学里倒是有不少的古籍拓本。钦天监里,也有许多青铜器,甲骨和竹简。” 李润月神情憧憬道:“我入之宫前,早就听说了。而今保存最好,最完整的古籍和竹简,都在太学和钦天监。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沅沅关切道:“你这样读书撰文,晨昏颠倒,可伤眼睛么?” 李润月道:“是有些伤眼睛。我双眼均有些近视,只是我也习惯了夜里读书写字,比白日里安静。” 她又好饮酒,十分豪迈,常一人独醉。 萧沅沅问她何故独饮,李润月只说:“我读到好书,写到好文章,心情高兴。” 萧沅沅纳闷:“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李润月说:“一个人喝酒,最悠闲自在呢,又无人打扰。想喝多少喝多少,想怎么喝怎么喝。人多了反而不自在,处处受拘束。我最爱一个人喝酒。” 萧沅沅打趣她说:“我看你虽出门名门,身上却没有一点名门淑女的典范。我还没见过哪个名门淑女大白天醉酒,大晌午的还躺在床上睡懒觉的。” 李润月反驳说:“谁说的名门淑女就不能大白天喝酒睡觉了?若放男子身上,别人准说他不拘一格,任诞率性,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这么多的规矩,天明鸡叫就得起床,就得梳洗打扮?你看那些男子整日扪虱清谈,也没有人说他们不是名士,我这也叫风流。” 萧沅沅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 萧沅沅也觉得宫中乏味,她来到书案前翻着,问李润月:“你最近有没有写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最近写了篇奇闻异事。” 李润月拿了稿纸给她:“你要不要瞧瞧?” 萧沅沅接过纸细看,果真是篇传奇,讲的是前朝一位达官,买了一名美貌的女子做妾。同一年,府中新进了一个杂役。这个小妾和这个杂役据说是同乡,可是府中从未有人见他们打过招呼说过话,都以为他们素不相识。岂知两年后,这名杂役突然身染重病去世,不久这名小妾就坠楼自尽了。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曾经是一对夫妻,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萧沅沅坐在榻上,将这个故事反复看了三遍,看的扼腕叹息。 她拿起手绢,悄悄擦拭眼泪。 李润月来到她面前:“你怎么哭了?” 萧沅沅难为情地擦拭着刚刚流出的眼泪:“你写的这个故事,令人感动,我忍不住眼泪就出来了。” 李润月说:“这个故事真的有这么好吗?” 萧沅沅点头:“真的好。我看了三遍。” 萧沅沅问她:“你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哭吗?” 李润月摇了摇头:“我不太容易流泪。” 萧沅沅说:“你以后有什么新的故事,再写出来给我看。” 李润月颇会写,前朝旧事,宫廷秘闻,亦有神魔鬼怪,侠女浪客,皆短小精悍。萧沅沅看着颇有趣味,每日皆要读,读完了,便来她的住处寻她,看她是否有新作。 “你的这些故事,都是怎么想来的?”萧沅沅颇为好奇。 她已经来不及将稿子拿走了,直接坐在李润月的床榻上,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润月说:“有些是听闻,有些是自己杜撰的。” 萧沅沅道:“你的文章写的这样有趣,何不多再写一些,结集版印出来。” 李润月道:“那怕是难。这种东西又当不得圣贤书,没人会传抄。” 萧沅沅道:“我就偏不喜欢看那些圣贤书。你的书若是能结集刊印出来,必回人人传抄,到时候一定洛阳纸贵。” 李润月说:“可若是被人知道这种东西从宫里流传出来,岂非有损皇上的颜面。” 萧沅沅道:“你给自己取一个笔名,不说你是谁不就好了。你只管写出来,别的我替你去办。” 李润月见她看的专注,便不打扰她。 她拿了一盘龙眼过来,坐在萧沅沅身边,双手剥了一颗雪白晶莹的果肉,喂到萧沅沅嘴边。萧沅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润月却神态自若,好像并不认为此 举有何不妥。 萧沅沅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看手中的稿纸,同时张嘴咬住了龙眼。 她咀嚼了一下龙眼肉里甘甜的汁水,李润月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在她嘴边,示意她将籽吐出来。 萧沅沅也就不见外,将籽吐到她手中。 萧沅沅看完她的大作,便起身告辞:“我走了。” 李润月点头:“我送你。” 萧沅沅道:“不用。” 萧沅沅告辞离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熬到下午,她又去了李润月的住处。 “你昨日那篇写完了吗?” 萧沅沅道:“我昨夜惦记着你的故事,一夜都没睡着。” 李润月拿出稿子给她瞧。 萧沅沅坐在榻上细读。 李润月坐在书案前,继续书写着文稿。萧沅沅心思却不在这上头,读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李润月,询问道:“润月,你入宫以前,可有心仪的男子吗?” 李润月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写字:“我只羡慕他们,倒没有什么心仪的。” “羡慕什么?” 李润月说:“当然是羡慕他们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羡慕他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读书就读书,想从军就从军,想做官就做官。可惜我见识太少了。” 萧沅沅说:“你的见识不少,我看你天文地理无所不精。” “我都是书上看的。其实我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世面。” 萧沅沅说:“仅凭书本,就能懂这么多,也是很难得了。” 李润月每写完一稿,萧沅沅便索要观看,借此消磨着时间。 赵贞此战大获全胜。他亲率的大军攻破了燕国都,俘虏了燕国皇室臣僚数千人,俘虏敌军七万余人,所获金银珠宝丝绸锦缎无数。消息传回京师,满朝皆振奋。抵京当日,萧沅沅同陈平王一道,率文武百官至郊外相迎。 赵贞意气风发,大步下马,在百官的称颂和顶礼膜拜中,搀扶起了跪在面前的陈平王。君臣手拉着手,十分激动,互道问候。赵意自是发自肺腑地满口称颂,崇拜敬仰之情溢于言表。赵贞则是极为谦和镇静,虽是建功奇伟,面上丝毫没有骄矜之色,而是不卑不亢地向众臣道:“朝廷此番得胜,非朕一人之功,全仰仗众将士及诸位爱卿。今日暂行休整,明日罢朝设宴,为众将士庆功。” 赵意则笑容满面,低声对着赵贞说:“臣已在宫中设了酒宴,特为皇上接风洗尘。请皇上移驾吧。” 萧沅沅本欲和赵贞同乘车辇,然而赵贞却没有邀请她,而是拉着赵意的手,热情笑道:“你与朕同乘,如何?” 赵意连忙拒绝,笑说:“臣怎能乘坐皇上的车驾,还请皇上与皇后娘娘先行,臣骑马护送。” 赵贞不以为意,握着他手:“朕要你同乘,你尽管上来。朕与你久日不见,正有知心话要说。” 萧沅沅在一旁满肚子火。她强装着笑容,没有流露在脸上,反而故作大度地劝说道赵意:“皇上邀请你同乘,这位子你坐得,快上车吧。” 赵意推辞不得,只得上了赵贞的车驾。 萧沅沅独乘一车,跟随其后。 回宫的一路,她心情烦闷,既因为赵贞的冷落,更怕他们君臣同乘一銮,私下无人,赵意会向赵贞吐露些什么。她心中焦虑不安,回宫后的酒宴,她也始终不敢看向陈平王,饮了几杯,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地回了房。 赵贞饮到深夜,直到三更才回到卧房。 他喝了不少的酒,一身酒气,但尚不见得十分醉,仍旧衣冠整齐,步履平稳。萧沅沅迎到门口,伸手搀扶他。 赵贞随着她的脚步,一声不吭地来到内卧。 萧沅沅亲手替他宽衣解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我服侍皇上沐浴吧。” 赵贞道:“我有些累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有些发呆。 萧沅沅语气柔软道:“拿我替你擦擦吧。” 赵贞不置可否。 萧沅沅体贴地蹲下身,为他脱了靴袜。又命人取了热水来,用帕子浸湿,替他擦拭手脸。 赵贞浑身热气腾腾,伸手抱着她腰,翻身用力将她压在枕上。 雨散云收后,萧沅沅偎依在赵贞的怀中,抚摸着他的额头。 第155章 他始终是闷闷不乐,也不怎么说话。 她手指轻揉,似乎想将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你别总皱着眉头,板着个脸。多笑笑。总是皱眉容易老。” 赵贞疲倦地闭着眼:“我笑不出来。” 萧沅沅不敢提什么,只能若无其事。 片刻,赵贞起身下床,穿上了衣服,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早些休息吧。” 萧沅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次日,赵贞也没回房。萧沅沅还未梳洗,太子赵钧便前来求见。 几月不见,赵钧个子明显地长高了,看起来像个少年,举止也越发地成熟稳重。见到母亲,他依旧是很亲热,拉着他,坐在床前,听他讲此行的经历和见闻。赵钧给她带来一件礼物,是一把小匕首,约一尺来长,精光闪烁,刀身遍布螺旋状花纹。赵钧说:“这匕首乃是镔铁所制,十分锋利,能吹毛断发。是孩儿与人比武所得,孩儿想送给母亲。” 萧沅沅欣赏片刻,确是好刀,前所未见,遂还到他手中:“我要这东西也没有用,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不过,你可以将这刀鞘上面的蓝色宝石送我,我可以用它做项链装饰。” 正说着话,赵贞的出现,打断了母子二人的亲热。 赵钧见到父亲,忙恭敬行礼,赵贞语气温和,吩咐道:“去拜见你王叔和太傅去吧。”赵钧应声退下。赵贞缓步来到床前,见萧沅沅坐在镜前梳妆,他随口问道:“瑾儿呢?” 萧沅沅道:“他近日生病,奶娘看着呢。” 赵钧略皱了皱眉头,道:“我平日里政务繁忙,无暇顾及他。他身体不好,你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多上点儿心,不能凡事都交给奶娘。” 萧沅沅起身来,帮他更衣,嘴里说道:“我知道了。” 赵贞道:“我看你就是对他不怎么上心。”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当即叫奶娘将赵瑾抱过来给他瞧。 赵贞抱着幼子,逗了一会。陈平王求见,他很快又更衣出去了。 战事虽已毕,然而善后的工作并未结束。所获的战利品,包括俘虏降卒,也都在源源不断押解至京师。赵贞将这些女眷,都赏赐给了军中的将领,让他们自行挑选为妻。有一些敌国的官员,被赵贞招降,授予官职收为己用。至于那些降卒,挑选其中有忠勇武力者,重新整编,其余人卸去装甲,发配屯田。伤兵需要医治,死者需要抚恤。这些事,虽有陈平王在揽总,但赵贞皆要亲自过问,还有日常的政务需料理,因此整日忙碌。 这天夜里,赵瑾却忽然发起了高烧。当时已是凌晨,赵贞急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到孩子房中。奶母和丫鬟已是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孩子退烧。孩子小,又不肯吃药,喂了药都尽吐出来,怎么都不顶事。赵贞焦急万分,亲自抱着这婴儿喂药,守在床边看护了一夜。 萧沅沅直到天明起床,才听闻婢女讲了昨夜的事情,得知昨夜赵贞亲自去了,现在还在那里,她心里就一咯噔。正打算梳洗完过去瞧瞧,赵贞就已经过来了。他两眼发红,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之色。 萧沅沅起身,小心询问他:“瑾儿怎么样了?” 赵贞坐在床上,语气冷冰冰,不答反问:“你昨夜在忙些什么?” 萧沅沅有些讪讪:“我也是今早醒来才知道。” 赵贞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他语气责问道:“你是怎么做母亲的?孩子生病,你不闻不问,只管自己睡觉。我看你毫无责任心,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娘吗?” 萧沅沅被他训斥的着恼,当即唤身旁的侍女:“你去叫奶娘过来。昨夜瑾儿生病,为何没人告知我?” 她话音未落,赵贞站起身,厉声斥责道:“你闭嘴!你现在还把责任推卸到奶娘身上。若不是因为你总对他不闻不问,奶娘怎会不告诉你?我听宫人说,你素日都不去看他,生病也从来不去瞧。你连自己唯一该做什么事都不清楚了吗?你唯一该做的就是生儿育女,做好一个母亲。你若是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到,你的儿子不如送给别人去养。” 萧沅沅听的浑身颤栗起来。 她勉强平复情绪,竭力保持着冷静:“我不是神仙,也不会看病。孩子生病,自然有御医诊治,我多看一眼又有什么用呢?” 赵贞看向她的眼神尽是失望和不解:“你怎会这样无情。” 萧沅沅道:“不是我无情,是你太小题大做。他本就爱生病,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平日忙碌,也不怎么管他,都是我在过问。你也不过照顾了他一天,就来责问我。” 赵贞长出一口气:“罢了,是我太过愚蠢。我怎会对你这种人抱有期望。” 他说完这句话,心灰意冷,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萧沅沅也自知理亏。 赵贞走后,她亲自去了赵瑾的房中看望。 赵瑾已经退了烧,萧沅沅从奶娘手里抱过他,喂他吃了些米糊。 她确实不喜欢这个孩子。看着这小婴儿,总觉得陌生,不像是自己生的。何况,他又多病。她感觉心情糟糕透了。她将孩子抱回自己房中,亲自给他洗脸喂药,更换尿布。 她从来也没做过这种事,从来也没换过尿布。她只觉恶心的想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表演母爱。她被迫在这间屋里,和这个孩子呆了五日,昼夜亲自照顾他,直到他病愈。 赵贞见她不眠不休,熬的面色憔悴,这才勉强有了点好脸色。 第129章 矛盾 她的精神感觉万般煎熬。尤其是赵贞在时, 每一分一刻都像是钝刀子割肉。他对她没有温柔,终日冷着脸不高兴,无论她怎么做也哄不好, 但凡她有一点错处便斥骂,说的话让人恐惧。 萧沅沅不敢违抗他, 只能尽力讨好。 赵贞总共在宫中的时间不多。 他总是忙碌的,几无空闲。对外战争的接连胜利,使得赵贞的威望和权力达到极致, 连带着整个魏国都辉煌一时,政治和军事实力都达到了顶峰。整个中原的大部分领土,都划入了魏国的版图。其势如火如荼, 如日中天。他的气势太盛, 血液里带着血腥和杀戮的味道。而萧沅沅能做的只有臣服,满足他的愿望, 遵从他的意志。赵贞对她, 还有那么点怜悯,至少没有让别的女人出现, 威胁到她的地位。不过,他对萧沅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信任倚重陈平王,对萧沅沅则是千防万防。 她只有在李润月那里,打发无聊的时间。 李润月想来也有些寂寞。赵贞对她不感兴趣, 也从未宠幸过她。萧沅沅不来,她的住处, 便犹如冷宫。她短暂地见过赵贞几次,或者也有些心动,萧沅沅不知道。有时候她们会谈起赵贞, 李润月的眼神,有些倾慕之色。她倾慕什么呢?他的相貌吗?还是他的帝王身份?萧沅沅忍不住猜测她的想法。宫里只有一个男人,李润月同为赵贞的妃嫔,她心里会没有想法吗?即便是谈不上爱意,也会寂寞吧,就像她当年在寺庙里一样,想男人想的发疯。萧沅沅问起她时,她又讪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与你很相配。” 萧沅沅问她:“那谁与你比较相配呢?” 李润月红了脸,笑说:“你又打趣我,没有人与我相配。” 萧沅沅说:“人生来世间,总要有人与你相配的。若是没有人与你相配,那你岂不是要孤零零的。” 李润月若有所失,说:“而今这样也不错。” 宫门外大雪纷飞,两人在房中拥着炉火闲聊。李润月留她用饭。 有时候聊得太晚,她担心夜里太冷,雪地路滑,便也不走,索性在李润月的房中留宿。那时李润月便很高兴,如同过年一般,必要准备好精致的菜肴和美酒,两人尽兴享用。萧沅沅陪她坐在灯下读书,读到高兴喜欢处,笑着窃窃私语,彼此手拉手,勾肩搭背,亦不觉得别扭。 二人拥衾同卧。她双手合十,交叠在脸颊下,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李润月,说话间朱唇轻启。李润月只觉她这模样极美。眉眼乌黑,雪肤花貌令人着迷。她的身躯十分娇柔,腰肢纤细,盈盈一握,骨肉里透着淡淡的幽香。李润月头一次被一个女人的胸脯吸引了目光。她忽然理解为何赵贞这样爱她。 那天,她喝了太多的酒。 她醉的不堪,醉的视线模糊,早已忘了身边何人身在何地,忘了姓甚名谁。她脑子里都是酒,身体里也是酒。她趴在床上,恍惚听到有人拍她的肩膀,在同她说话。她昏昏幢幢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他面带关切问道:“你还好吗?”她一时分不清是谁,只觉得很像是赵意。她竭力想要看清楚,然而说话间,眼前那张脸又好像变成了赵贞。那影子摇摇晃晃,一会像赵意,一会像赵贞,她已然分不清。她伸出手,醉意醺醺地搂住他,嘴唇吻了上去,嘴里恳求地说道:“抱我。”对方有些抗拒,她心里明悟了,是赵意。赵贞是不会拒绝她的,拒绝她的人是赵意。她才不管他拒不拒绝呢,她热情地吻他,解他衣服。她很快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她兴奋的要命,抓着对方的手,直往自己的脐下三寸处引。 第156章 次日醒来,她感到头痛欲裂。她睁开眼,过了许久,才想起这是李润月的房中。 她躺在李润月的床上。 李润月不见踪影,她掀开被,见自己身着亵衣,不知何时更换的。 她叫了一声,李润月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浑身携带者寒意,来到床前。 “你瞧,外面又在下雪了。”她伸手给她看自己掌中的雪花。几瓣晶莹的雪,很快便在掌心融化了。 萧沅沅坐起身:“你起这么早做什么?还站在那风口上,也不怕冷风吹着。” 李润月说:“睡不着,索性起来赏雪。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你看那外面,天地都白了。” 萧沅沅道:“昨夜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李润月点点头:“我给你穿的我的衣服。” 萧沅沅有些尴尬地笑:“我昨夜是不是喝醉了?” 李润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萧沅沅心里毛毛躁躁的,她总感觉自己昨夜失态了。她怀疑自己做了春梦,然而那梦又太真切。 陈平王……赵意……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陈平王即便入宫,也不可能来李润月的住处。 李润月关切道:“你饿吗?我叫人拿些吃的来吧。” 萧沅沅心中略感不安:“我得回去了。” 她起身下床,李润月也不唤侍女来,而是亲自帮她穿衣。 萧沅沅 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到住处,她派人去请陈平王。约摸半个时辰后,陈平王入了宫。 萧沅沅为了避嫌,特意让人将她请到太华殿。 赵意脸上,有种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他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外罩着挡雪的披风。萧沅沅一直目视着他走上来,向自己行礼:“娘娘唤我有何事?” 萧沅沅轻声赐座。 赵意敛了衣袖坐下,萧沅沅又让人奉茶。 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低头饮茶,眉睫下垂。 萧沅犹豫了半晌,开口道:“你昨夜,可有入宫吗?” 赵意面带疑惑:“娘娘是方才传唤的我,我也是刚到。” 萧沅沅问:“你昨夜不曾入宫见我吗?” 赵意摇头。 萧沅沅一时沉默。 赵意道:“娘娘为何这样问?” 萧沅沅心不在焉,一时走神。赵意出声提醒:“娘娘怎么了?”她恍然回过神,目光回到他脸上,僵硬地笑了笑:“兴许是我做梦了。” 赵意问道:“娘娘做了什么梦?” 萧沅沅摇了摇头,并不肯说。 赵意默然,不再追问。 接下来半个月,萧沅沅没有再去寻李润月。 不日,赵贞出巡回宫。 赵贞这一次离宫并不为打仗,只是狩猎巡游。放松了一趟,他心情很不错。萧沅沅趁机讨好他,特意拿来自己替他新做的衣裳。赵贞见了,有些惊讶:“这是你自己做的?” 萧沅沅帮他系上衣襟:“费了我不少的工夫呢。” 赵贞抬起袖子,打量上面的花纹和针脚,笑:“你的针线,倒是进步了不少。你原来做的那针线,针脚粗的跟蜈蚣一样,我穿出去都怕被人笑话。” 萧沅沅伸出手抱住他腰,头偎在他怀中。 赵贞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心里只觉得她又在装腔作势。他竭力保持着淡漠:“好了,老夫老妻,做这幅腻腻歪歪的样子干什么。” 萧沅沅不松手,只是抱着他,靠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赵贞伸手想推开她,正摸到她的眼泪。 他有些无奈,叹口气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又没有怎么样你。” 赵贞躺在床上,她扑在他怀里继续哭,让自己的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流淌,沾湿她的衣服和喉结。 赵贞拿她没办法,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萧沅沅说:“你不爱我了。” 赵贞陷入沉默。 他确实感觉自己的爱意在一点点地消失,远去。然而被她当面问,他还是不忍心直说出口。 他不想再和她谈论爱不爱这些话题了。即便是说再多,也不过是互相欺骗。他知道自己说再多的爱,她也不会相信的,而她口中的爱,他也同样不会相信。他们都太理智,谁也骗不了谁,他已经厌倦了。 “爱不爱又能如何呢?” 他无所谓道:“咱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了,有些事没必要深究。掰开揉碎了对大家都不好。我不戳破你,你也不要问我。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点自尊吧。” 萧沅沅握着他的手,和他五指相扣:“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对我冷言冷语的。我就是再不好,也跟你做了这么长的夫妻,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你别动不动对我说狠话,别这样折磨我。咱们这么多年情分,分也分不开。你生气,你自己也难受,我也难受。” 她抬头望着他,抚摸他脸:“你整日劳心费神,忙这忙那,也没见你快乐。你这样图什么呢?我真怕你总这样生闷气,伤了身子,或一时不留神出个什么岔子。你让我孤零零依靠谁去。” 赵贞缄默不语,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赵贞倒真听了些劝。 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修复与皇后的感情,他决定暂放下朝中的事务,携皇后去行宫住几个月。那里有温泉,正好越冬。 赵贞这次回宫,带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一露面,萧沅沅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前世曾起死回生,替赵贞治病的医士,陈采春。这人年纪三十余岁,不算太大,但医术高妙,相貌倒是平平的不惹眼。他是南朝人,常年四处游历,要找到他可真不易。赵贞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他带进宫来了。据说陈采春不愿入宫,是赵贞威逼利诱,将其“请”来的。 萧沅沅见到这人,心情倒是挺高兴的。 赵贞带着陈采春一道,前往温泉行宫,让他为皇后治病。 她上一次生产,身体受了严重的损伤,御医说她将来不易再有孕。这温泉行宫,也是赵贞为了给她休养所建。赵贞之前出宫巡游,目的之一正是秘密寻访陈采春,以医治皇后的难症。赵贞对她能否继续生育一事十分关心,务必要陈采春治好她。 萧沅沅得知他的目的,心里颇为无奈。 她问陈采春:“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陈采春道:“臣只能尽力。” 赵贞心怀期望,每日召陈采春看诊,监督她定时服药。萧沅沅不忍拒绝赵贞的心意,怕他着恼,不由面露难色,说:“我这病治不治都是一样的,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这药又腥又苦,我闻着都犯恶心,你就别逼我吃了。” 赵贞拉着她的手,劝道:“你还这般年轻,怎会治不治都一样?身体有病当然要调养。药自然是苦的,否则怎能治病。你忍一忍,一会漱漱口就不苦了。” 萧沅沅苦笑说:“我看这病也死不了人。” 赵贞说:“你这是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御医都说需要调养,你就别固执了。吃了药,一会我陪你去四处走一走。这温泉水对你的身体有益,咱们泡一泡温泉,” 这温泉宫很大,白日里赵贞便携着她的手散步,观赏四周的美景。大雪下起来,园林花木层层堆着雪,覆盖的厚厚的,那泉水却冒着热气,熏的周遭雾蒙蒙的,煞是有意思。 没有任何事情打扰,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了吃点东西,泡一泡温泉水。泡累了,便到泉边透透气,饮酒煮茶,或是小憩一会。醒来又下下棋,弹几支曲子听,或欣赏欣赏书法绘画。到了夜里,赵贞便是不遗余力地在她身上耕耘播种。 他这几日身体放松,精神也格外健旺,体力格外好,萧沅沅被他弄得受不住。 她搂着他肩背,手摸着他脸上的汗,低声恳求道:“你歇歇吧。” 赵贞道:“你月事过了有四五天了吧。” 她点点头。 赵贞道:“御医说,月事净后四五日同房,最易受孕。” 他汗湿的脸蹭了蹭她脖子,嘴唇含吮她的唇舌:“你把臀抬高些。 ” 他见她无力配合,遂拿枕头垫在她的腰下。 赵贞一心希望此行能让她再怀上孩子。于他而言,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然而这对萧沅沅来说却是极糟糕的,她整日焦躁不安,为了此事几乎要食不下咽。一个月后,她的月事迟迟不来。 萧沅沅焦虑达到了极处,又被赵贞发现她倒掉了侍女端给她的药。赵贞一盘问,得知她这一个多月,压根就没有吃药,全偷偷换掉。赵贞以她不遵医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两人又大吵一架。萧沅沅觉得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只把自己当做生育的工具,压根没怀好意,说:“你非要把我折磨死才甘心,我只要活着你心里头就不痛快。你宁愿我死了,捧着骨头哭,也不想看我活的舒服。” 第157章 萧沅沅还说他:“你又怕我过得不好,怕我伤心怕我受苦,又怕我过得太好太得意,你心里不平衡。” 赵贞气了个半死。 吵来吵去又成了翻旧账,刚恢复了一点的恩爱气氛顿时荡然无存。两个人都气鼓鼓的,伴随着她迟了半个月的月事来临,这趟恩爱之行也宣告了结束。 回到宫中,萧沅沅忽闻李润月生了病。 萧沅沅有些担忧,前往她的住处探望。 许久没见,她瘦了不少,脸色憔悴。 萧沅沅得知她几日没吃东西,心中担忧:“你怎么不吃东西?” 李润月精神消散,说:“没有胃口,吃不下。” 萧沅沅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见发烧。 “许是胃里不舒服,吃点易消化的就好了。” 李润月说:“昨日吃了一点牛乳粥,不料吃了又肚子疼。” 萧沅沅说:“是不是得了胃病?” 李润月解释说:“这些日子一直不怎么吃得下。要么没胃口,要么吃了不消化,总是难受。昨日又来了月事,身上疼,也没力气动。” 萧沅沅扶她躺下,又让婢女用羊皮囊子装了热水来,替她放在肚子上敷着。 “我让人给你煮乌梅汤喝吧?乌梅汤最是开胃,酸酸甜甜的,也有助消化。再加些洛神花,最补气血。” 李润月见了她,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斜靠在枕上,侧卧着,伸手搭着萧沅沅的手,抬眼目视她道:“你和皇上去了温泉宫,这一个月可高兴吗?” 萧沅沅低了眼,不愿提这个。 李润月双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含情脉脉道:“你跟我说说,你们都做了什么?” 她目光炯炯,凝望她眼,清丽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艳羡之色。 萧沅沅莞尔:“也没什么。” 她不愿就此多说。 李润月嗔怪说:“你们也不带我去,我也想去。” 萧沅沅低了眼,不肯直视她的目光:“那里也不好玩,不去也罢。” “你哄我。” 李润月说:“若不好玩,你们还偷偷地去,也不叫上旁人。” 萧沅沅不知说什么。她这个口舌不算呆笨的人,此时莫名觉得有些词穷。 婢女送来了乌梅汤。 萧沅沅伸手接过碗,轻轻递到李润月手上。 “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李润月并不接,只说:“你替我尝尝,我怕酸。” 萧沅沅遂用勺子尝了一口:“酸甜正好,你把这一碗喝了。” 李润月接过碗,品尝起来。 她说:“陈皮的味道重了一些。” 萧沅沅笑说:“是有些重,不过陈皮是能助消化的。” 萧沅沅陪着她说话,午间,婢女送来了饭食。碧绿的粳米饭,素汤肉丸子,几样清淡小菜。 李润月留她一起用饭。 萧沅沅说:“你用吧,我一会就得走了。” 萧沅沅不敢在这里留太久,怕赵贞会询问。 萧沅沅隔日过来看看她,来了也就呆半个时辰,陪她说说话,劝着她用饭。 李润月这里很清净。她的房中除了书墨香气,就没有别的味道了。萧沅每次来这里就觉得很自在。李润月精神好了些,又开始读书写字,有时给她看自己新做的传奇,萧沅沅顿时很有兴趣。她坐在床前展纸阅读,李润月要午睡,拉她上床,示意她躺自己旁边。 萧沅沅依言,蹬了鞋上床。 李润月坐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萧沅沅抬眼瞥了一下帘外,未见着有人,婢女都出去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顺势靠在李润月怀中,将她当成枕头。 她手里拿着稿纸观阅,李润月双臂穿过她肋,交叠在她胸下,如此抱着。 萧沅沅看了一会,有些倦了。放下手中的纸张,靠在李润月怀里,闭目养神。 她觉得很舒服。李润月的怀抱给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没有掠夺和攻击,也不担心会受到伤害。李润月是比她更为柔弱的女子,没有能伤害她的武器。但她又并非完全柔弱,而是灵魂上跟她有某种共通之处。 她思索着这一点,李润月忽然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萧沅沅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润月注视着她的脸:“你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萧沅沅握着她的手,交叠着搭在胸口上。 李润月望着她的脸说:“你今晚不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萧沅沅摇头:“我得陪皇上。” 李润月好奇道:“你爱他吗?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他对你好不好?” 萧沅沅懒洋洋闭着眼睛:“自然是好的。” 李润月说:“我真羡慕他,能跟你日日在一起。我也想跟你日日在一起。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我若是生作男人,我便娶你。咱们门第家世也匹配,在一起必定是好姻缘。” 萧沅沅已经许多年,耳边没有听过这样甜蜜的话,不免有些陶醉。 李润月问道:“皇上什么时候去打仗?” 萧沅沅说:“眼下没有战事,不过下个月,他要出宫去巡视。” 李润月劝道:“你别去了,留在宫里,咱们好作伴。” 萧沅沅道:“恐怕不成。皇上说了要我同去。” 李润月道:“你就说,你身子不舒服,不能车马劳顿。” 萧沅沅不作答。 过了几日,萧沅沅去李润月的住处看望她,李润月再次劝说她,让她不要跟随赵贞去巡视。 萧沅沅被劝的有些烦了,心头很不高兴。 她觉得李润月管的太多了。 她不好发作,然而脸色明显的生气,躺在床上,强压着不耐烦。 李润月看出她不乐,伸手搂着她腰,将她揽到怀里。 她亲了一下她的脸。 萧沅沅闭目不语。李润月只当她不拒绝,手抚上她脸,吻了吻她的嘴唇。 李润月刚碰到她嘴,她就烦躁地坐了起来。李润月跟着坐起来,继续要拉她的手,她又甩开了手,躺了下去。她躺她亦躺,她坐她亦坐,反反复复躺下又坐起来好几次。萧沅沅忍不住发火道:“你不要总缠着我了!” 李润月很无辜:“我怎么了?你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 萧沅沅道:“你总缠着我,我心里烦得很。” “我怎么缠着你了?” 萧沅沅想说什么,又觉得那话太伤人,说不出口。 第130章 博士 萧沅沅沮丧道:“你明知道我是谁。我怎么可能不陪皇上, 甚至对皇上撒谎,就为了来陪你呢?” “我只是想你。”李润月坐在她背后,小心地伸手搭着她的肩。 萧沅沅扭捏起来:“我不是特意来看你了吗?可你想让我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 这我是做不到的。” 李润月抱着她的腰,贴靠在她背上:“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我。我心里实在是想你, 朝思暮想,想的我都要病了。” 萧沅沅伸手推开她:“我真得走了。” 萧沅沅随同赵贞出巡。一路上她并不太快乐,先是着了风寒, 咳嗽不止。巡视到新泽时,赵贞因她身体不适经不起颠簸,便暂时下榻在当地一位姓余的官员家中。 余太守家中有个女儿, 年方十五六岁。赵贞刚落脚, 余太守便将这姑娘叫出来给他过目,嘴上笑说:“臣这女儿, 生的有几分姿色, 又知书识字,能弹奏几种乐器。而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 就是心高气傲的很,寻常男子,她皆瞧不上,只说要嫁个世间第一的男子。我看她被是迷了心窍了。不过她七八岁时,倒是有道士给她算过命, 说她能嫁得贵人。臣给她挑了十几门的婚事,她都不肯。这孩子是宠坏了, 不听父母言,臣是无法了,今日就想请皇上给她指个如意郎君。谅她再无话可说的。” 赵贞听得颇觉有趣, 让他将女儿叫出来。 姑娘前来觐见,确实生的十分貌美,杏眼桃腮,青春娇艳。 赵贞一身白衣,眼中含笑,袖手立于阶前:“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并不羞涩,反而十分热情大胆,她直接抬头直视赵贞:“我叫余笙儿。” 赵贞满脸笑意:“你父亲让我为你指一个如意郎君,你心中可有人选吗?” 余笙儿扬头笑道:“我心中的如意郎君便是圣上。除了圣上,我谁也不嫁。圣上肯娶我吗?” 在场一众官员侍臣都惊了,个个面露笑容,等着看好戏。赵贞也有些意外:“朕与你并不相识,你为何要嫁给朕?” 余笙儿说:“皇上虽然是第一次见我,我却不是第一次见皇上。我见过 皇上的画像,心里一直仰慕,今日见到真人,皇上真人似天神下凡,比画像上的更加年轻英俊。” 赵贞向来随和,众臣看热闹,纷纷笑了起来。 赵贞道:“罢了,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第158章 萧沅沅时不在侧。她因偶感风寒在房中休养,因此没看到这一幕,乃是事后萧煦告诉她的。因萧煦侍奉赵贞左右,所以亲眼所见。 萧沅沅一边散步,一边听着萧煦说起此事,心中直是感叹:当真是廉颇老矣。这些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年轻时也这样,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遇到喜欢的男人,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现在让她跟赵贞说这些,杀了她她也说不出来。 “我看皇上有些动心。” 萧煦看她无动于衷:“娘娘不想个法子,阻拦此事?我看这女子言行颇似娘娘当年,真叫她入了宫,必然要争宠。” 萧沅沅不以为然说:“你难道还不了解皇上?皇上向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后宫的事,他从来不听任何人劝。他不想要什么女人,任凭别人怎么说,他也不会听从。他想要什么女人,别人反对也没有用。” 这女子极大胆,自此日日向赵贞传情。赵贞的每日的饮食、点心,皆由她亲自置办,亲送到书房,又是赠送自己亲手做的香囊,还有亲手缝制的靴袜。只是赵贞的意图不明,既不驱赶她,也不与她过分亲近。 萧煦觉得他态度隐晦,私下试探他的意思,赵贞只说了句:“她太像皇后,教人看了心里难受。” 萧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敢多问。他将这句话,转述给了萧沅沅,萧沅沅听了,若有所失。萧煦询问她:“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叹了口气,只想起了一句诗来,口中念道:“人貌非昨日,蝉声似去年。皇上这是嫌我了。” 萧煦很诧异:“娘娘还年轻,正当青春美貌,皇上怎会嫌娘娘?我看娘娘是多心了。” 萧沅沅说:“你不懂他。” 当夜,赵贞坐在床上看书。萧沅沅梳洗了,来到他身后,替他按揉着肩膀。 “太晚了,看书废眼睛,皇上早些睡吧。” 赵贞道:“你睡吧,我不困。” 他斜瞥她一眼,放下书:“你今日按时吃药了吗?” 萧沅沅说:“吃过了。” 赵贞心中略一思忖,也懒得再细问,收回目光:“随你吧,你这讳疾忌医的德性,我也懒得管你。左右是你自己的身体,我操心也没用。” 萧沅沅说:“我吃了,我让陈采春重新给我换了个方子。他说这病得慢慢调养,不能操之过急。” 见赵贞不说话,萧沅沅让人端来事先煮好的鱼翅羹:“这翅羹是我特意吩咐人煮的,里头加了些海参和鱼胶,前后炖了有两日。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赵贞拿着书:“你尝吧,我现在没工夫。” 萧沅沅拿勺子喂他。赵贞很享受她的服侍,并没有拒绝。 “那个叫余笙儿的女子,皇上喜欢她吗?” 赵贞头也不抬,面不改色:“你很关心这个吗?” 萧沅沅道:“事关皇上,我怎能不关心。” 赵贞扭头看向她:“那你有何建议呢?” “皇上这话是考我了。” 萧沅沅说:“哪个妻子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宠爱别人,愿意看着自己孩子的父亲成为别人的父亲呢?但凡是爱丈夫的妻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可是我不能不顾及皇上的想法。如果皇上厌恶我,我的爱对皇上来说只是负担。爱一个人应该是让他高兴,而不是成为他的痛苦。我只希望,皇上如果真有一日,厌烦了我,那时陪在皇上身边的会是一个聪慧贤良的女子,希望她对皇上是真心真意。这个余姓女子,论家世才学远逊李昭仪,论容貌,尚不及当年的陈平王妃。她父亲余谦,虽无攀附的劣迹,但是嗜财如命。我听闻他有个妹妹,死了丈夫,他一心劝其守节,不令其改嫁。可他的兄弟死了,他却逼着弟媳改嫁,侵夺其产业。这种人乃是伪君子,怎可为皇亲呢?” 赵贞听了,沉默半晌:“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沅沅说:“官员家事,自会有人议论。我也是听闻。” 赵贞嘴上没说什么,然而隔日便将这女子指婚给了窦宪的儿子。 萧沅沅有心想让太子监国。这是眼下她最关心的事,也是她此次和赵贞同行的目的。余笙儿倒是其次。赵贞一直信任陈平王,朝政之事,悉以托之。赵意其人,对萧沅沅而言,是只可利用,不可深信的。陈平王权力太大,又不能够为己所用,在萧沅沅看来就是个麻烦。但她手上还有最重要的一张牌,那就是赵钧。 萧沅沅相信,只有儿子是不会背叛她的。 因为他头上有孝道。 女人唯一能获得权力的时刻,就是在儿子面前。就像赵贞不敢背叛萧云懿一样。萧云懿只是他的养母,仅凭养育之恩,就足以拿捏他了,何况赵钧是她亲生的。赵钧可以监国,这是理所应当,且有故例的。陈平王可以辅佐,他毕竟是宗亲,即便和赵贞关系再亲,将来赵贞死了,这皇位也不可能是他的!他实在是不该太越俎代庖。 萧沅沅不信赵贞心里会不明白这一点。 她偶尔曾试探了一下赵贞,当伺候他洗漱更衣时,说:“皇上这次出京,让陈平王署理国事。陈平王虽然精明强干,可我看钧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让他尽早接触政务。” 赵贞只推诿说:“这件事,等他长大些再说吧。” 萧沅沅心说,也不小了,前世太子赵襄,九岁开始就监国。 而赵钧都十一岁了,赵贞却始终不提此事,萧沅沅认为,他还是提防自己。毕竟赵钧年纪还小,容易受母亲的影响。 萧沅沅还未想好,要用什么法子说服赵贞,宫中突然传来消息,李氏重病。 消息来得急。 论理,赵贞都在宫外,李润月在宫中,若不是实在病的严重,是绝不至于专门传信的。李润月虽不得赵贞宠爱,但她毕竟是个昭仪,萧沅沅遂禀明了赵贞,提前回宫。 她风寒刚愈,带陈采春随行,星夜兼程赶回宫中。一入宫,顾不得休息,就急忙来到李润月的住处。 只两个月不见,李润月整整瘦了一大圈。 萧沅沅询问侍女,得知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怎么进食。见到萧沅沅,也不说话。 萧沅沅询问这两月来为她治病的御医:“她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说:“昭仪娘娘没有什么大病症,只是心绪不宁,绝食,不肯吃东西。” 萧沅沅皱了皱眉。她将闲杂人等都遣退,只留下陈采春。 “你这是何苦呢?” 萧沅沅心里难过,坐在床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苍白消瘦,握在手中好像感觉不到多少生命力。萧沅沅心中觉得很怜惜,蓦地伤怀起来。 “平白无故的,干嘛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李润月一字不答。 萧沅沅无可奈何,转头看向陈采春给她诊治。 陈采春也给她把了脉,说:“昭仪娘娘恐怕得的是郁症。” 萧沅沅问:“什么是郁症?” 陈采春说:“情绪不畅,气滞血淤以致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主要的症状便是厌食,失眠,严重者可至行动困难,肢体僵化。” 萧沅沅不解:“那这要怎么办?” 陈采春说:“药物只可缓解,心病还须心药医。” 萧沅沅让人煮了参汤来,坐在床边,亲自给她喂服。她喝了参汤,精神稍好了些,又吃了些粥。 宫人都退了出去,萧沅沅独自留在房中陪她。李润月吃完饭,有些困倦了,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萧沅沅枯坐着无聊,来到书案前,看到她放在案头一叠厚厚的书稿。她默默地翻看着,其中有一首诗。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 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萧沅沅读的心中惆怅,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时,李润月醒了过来。萧沅沅见夕阳正照着床帏,投在她的脸上。她来到床前,轻轻地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不能解呢?” 李润月躺在枕上,抬起头,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我心悦一人。见之则喜,不见则忧,心中伤怀。” 萧沅沅问:“你说的这个人他是谁?” 李润月说:“你知道的。” 萧沅沅无奈道:“你说的这人是皇上,你想要我将他让给你吗?” 李润月说:“我说的这个人不是皇上。” “那他是谁?” 李润月道:“他若心里有我,我不说他也知道。他若心里无我,我说了亦无果。” “你不该这样想。” 萧沅沅感叹道:“这宫中确实是太寂寞了,你本不该在这里。你这样的性子,本该自由自在。你后悔当初入宫来吗?” 李润月坦然说:“我没什么可悔的,也没什么可见不得人。这世上的情意,并非只存在于男女之间。古有高山流水,伯牙绝弦,圣人如此,我怎么就做不得呢?我看你,你跟皇上看似恩爱,但到底是同床异梦。你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另有其人吧。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第159章 萧沅沅低下头,叹道:“我只是个俗人,不会弹琴,不懂什么高山流水。我与皇上同心同德,何来襄王神女之说。” “你们既同心同德,为何要我卷进来呢?” 萧沅沅无法回答她。 李润月是个极敏锐的人,仅凭蛛丝马迹,就推测出其中端倪:“皇上当初娶我,是为了跟你置气吧?你有何事让他这般生气呢?你当初同我交往,是真心的吗?还是为了发泄心中不满。你心中所爱到底是谁?” 萧沅沅道:“你现在病中,不要想这些。” 李润月有些失望。 李润月整日生无可恋,萧沅沅陪坐在床头,劝汤问药,耐着性子安慰她:“你不是喜欢读书写字吗?你喜欢什么书,我寻来给你瞧。” “你早些好起来,我陪你到这花园里四处走走。外面景色甚美,到处是花,何必在这屋里糟践了。” “要不咱们下会棋吧?还是你想玩叶子牌?我叫几个人,咱们一起来玩。” 李润月皆是拒绝,对这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趣。整日饭也不吃,头也不梳,妆也不化,书也不读,只是呆呆地躺着。谁说话都不理。 陈平王妃入宫,同她谈论着府中事。萧沅沅瞧着她的脸,一直心不在焉地发呆,王妃被她看的臊了,羞讪地低头,手抚着自己的脸,一双大眼睛不解瞧着她:“我怎么了?” 萧沅沅想起李润月。 她想同人诉说自己的烦恼,然而看王妃那张单纯善良的面孔,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回头又召见陈平王,想和他商议太子监国的事。 赵意一如往常。萧沅沅见他一身素衣,和光踏影而来,衣袂翩翩,俊逸出尘,当真好似一缕清风。这个人身上总是阳光明媚,永远没有阴暗潮湿的感觉,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平静舒适和坦然,没有任何秘密和见不得人的心思。好像太阳光从头发丝照到他的脚后跟,没有一点阴影。这是他和赵贞最大的不同。他从不钻牛角尖,从不为难自己。他总能顺应一切变化,接纳、甚至享受。他偶尔有畏惧纠结的时刻,但最终都能释然,化作一缕春风般的浅笑。 萧沅沅很好奇,他为何始终能保持这样的淡定。 萧沅沅劝说赵意,希望他能在赵贞面前进言。 赵意倒不介怀:“其实这事,我先前就对皇兄提起过。只是皇兄有他的顾虑。” 萧沅沅说:“皇上的顾虑,无非是太子年纪小,即位还早。可皇上令你监国,群臣难免议论纷纷,说陈平王大权在握,甚至称呼你皇太弟。所以我看,这话还是由你说合适,既能说服皇上,又打消群臣的疑虑。” 赵意被她“皇太弟”三个字弄得分外尴尬:“那都是些无聊的传言。皇上早已经立了太子,何来的皇太弟只说。” 萧沅沅说:“是传言,可毕竟不好听。我与皇上自是信任你,可那些大臣难免会借机站队,如此不利于国事。” 赵意道:“我会找机会向皇上进言的。” 说完这话,赵意也没有离去。两人沿着池苑散步,萧沅沅一直沉默地走着,赵意扭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还有心事?” 萧沅沅心一动,没有否认。 赵意道:“我听闻李昭仪近日得了重病,可好了吗?” 萧沅沅纳闷,她正想着这事,他就刚好问起,这么巧。 “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 赵意说:“我听闻,娘娘是为了李昭仪的病,特意赶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宫里日日陪伴照料,几乎寸步不离。” 赵意对此,是感到奇怪的。这显然不太正常,不像皇后会做的事,他因此故意试探她。然而萧沅沅并未听出赵意的言外之意,只是说:“她这些日子饮食不进,令人头疼。” 赵意笑说:“我倒是头一次见你对皇兄以外的人这样上心。” 萧沅沅说:“我只是不想皇上责备我。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同他聊了一会,回到住处时,便听说李润月寻了短见。幸而宫人发现及时,救了下来。萧沅沅急忙赶过去,只见李润月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头发凌散着,素白的中衣,手腕上缠着纱布还在渗血。 萧沅沅命左右退了下去,独自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手:“何必要寻死呢?” 李润月说:“我不想活。” “为何不想活?” 李润月说:“我独自一人,在这宫里,见不到父母亲人。我本以为你是真心待我,谁知,你也不过是虚情假意。你已经是厌烦我,不想再见到我了。我生了魔怔,亦不能见容于天子。我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些去了干净。” 萧沅沅皱了眉:“没有人说过要你死,你不必杞人忧天。” 李润月摇摇头:“你心里只有自己,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你是在指责我自私吗?”萧沅沅十分惊讶,“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已经尽我所能。这些日子,我哄你也哄了劝你也劝了。你在这里寻死觅活地矫情,是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一定要折磨我才肯罢休吗?我劝你你老老实实安生一些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寻死!” 李润月被她这番无情无义的话气的伏床痛哭起来。 “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萧沅沅站了起身:“你我的交情我能够做到这份上,我实在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现在是在要挟我。” “你就哭吧,哭死了也没人给你偿命,哭死了也是你活该。我就想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别人没欺负你,你自己倒哭哭啼啼起来。你读那么多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一向欣赏你的才情,敬你是个豁达爽朗的人,谁知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寻死觅活,净学一些无能之人做派,我真是白赏识了你!你死吧,死了我也不可惜。” 李润月哭声愈响,萧沅沅听的额头血管突突直跳:“你要死,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去死。” 她指着不远处:“那里不是有根柱子吗?你现在就去撞,看我拦不拦你!” “我告诉你,你不要为难我。” 李润月哭的捶床。她起身,红着眼睛,含泪瞪着她:“我为你这般伤心,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萧沅沅道:“我就是这样人,你要听,我还有更难听的。你伤心那是你的事,我对你仁至义尽。” 李润月见她这幅嘴脸,心凉冷笑道:“人家都说男人无情无义,我今日才见识到,原来女人也可以无情无义。男人也没有你这样狠的心。” 萧沅沅道:“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有法子。” 李润月被她一通骂,反而气的生了斗志,当下就不绝食了,当即喊了一声:“芷兰,将我的药拿来。” 芷兰连忙送来了药,她接过一口就饮尽了。萧沅沅说:“再给她拿些粥来。”婢女又送来牛乳粥。 接下来几日,萧沅沅时不时过来看她。李润月状态好了很多,定时吃药,饭也进得多了,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萧沅沅坐在床边:“你要是要这样听话,病不早就好了吗?硬要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连着别人也跟着遭罪。” 李润月忍着怒:“我要是为你这种人寻死,我真是瞎了眼。你和那些恶心的男人没有两样。都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一肚子花花肠子,动不动两幅面孔,说变就变。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难怪他对你总是不放心。” 萧沅沅被她说的沉默,过了片刻道:“你一会吃完饭,梳个妆吧,许久没见你梳妆了。我替你梳头,好不好?” 李润月没有反对。 婢女将饭食撤了下去,李润月坐在镜前,萧沅沅帮她梳着头发。 李润月盯着镜子,心里蓦然涌起一阵伤怀:“你在男人面前,也是这样吗?” 萧沅沅不解:“什么?” 李润月说:“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先把人的心伤透,转过头再来讨好。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一颗心翻来覆去地被你折磨,被你牵着鼻子走。最后变成你的奴隶。” 萧沅沅道:“胡说,我不是这样的。” 李润月叹了口气,说:“我总算明白他的感受了。他真可怜,被你玩弄于鼓掌。他兴许跟我一样,早就看透你,只是没有办法,所以逼着自己远离你。你就是玩弄别人的感情,故意让人发疯。” 萧沅沅有些无奈,冷着脸:“你不要再说了,烦不烦。” 李润月嗤笑一声:“你看,你又来了。” 萧沅沅丢下了梳子:“你自己梳去吧,我不想搭理你。你以前还好好的,现在讲话越来越招人烦。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了解他,你也不了解我,不要在这里妄下论断。” 李润月趴在妆台上,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看透了你了。”她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过了几日,李润月又心灰意冷说要出家。 第160章 萧沅沅将她兄长李思召进宫来看望她,陪她说了半日话,她才勉强鼓舞振作起来。而这几日,萧沅沅也没闲着,趁她休息,校对她的书稿,将她这几年所做的文章,整理成了一本集子。她将这集子拿给李润月看,李润月喜出望外。萧沅沅说:“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将书稿拿去付梓刊印。天下人都能看到你的文章,岂不好么?” 李润月几个月来,难得脸上有这样的喜色。她笑,又犹豫:“这样好是好,可我又担心。” 萧沅沅说:“不必担心。” 李润月说:“可是署什么名呢?” 萧沅沅说:“李润月这个名字似乎不大好。润月是你小字吧?” 李润月道:“我大名是李斐。” 萧沅沅说:“要不要找人给你过目一下。” 李润月说:“我想让我兄长看一看。” 萧沅沅点头:“我可以让人送去给他瞧瞧。” 萧沅沅派了宫人,将书稿送到李思的府上。 李润月高兴起来,便又有心情读书写字,她对萧沅沅说:“其实我和我兄长,一直想修本朝的史书,这些年翻阅了不少旧籍。只是本朝的书史大多零落,许多都遗失了,当年国史之狱,许多史籍都被抄检焚毁,旧史也都湮没了。我们兄妹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太多。能找到的,我们都尽力保存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重修国史,这一直是我们的心愿。” 萧沅沅道:“私藏禁书,私修国史,这两样可都是重罪。” 李润月肯告诉她这件事,显然是信任她。 李润月道:“我们并没有私修国史,只是查找了一些被毁的史籍。我当初甘愿入宫,也是听说,那些被禁毁的书,其实不少在宫中有留存,只是不许人窥探罢了。” 萧沅沅道:“你既想修史,想必你对本朝的旧事都了如指掌?” 李润月道:“并非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不少。” 萧沅沅考她:“那你可知,皇上的生母是谁?” 萧沅沅不问不知道,一问发现李润月岂止是对本朝旧事了如指掌,她对太后,对赵贞,都了如指掌。 虽然她连太后的面也没见过,跟赵贞更没有太多交流,然而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钻研赵贞的博士。关于赵贞的生母是谁,她便有三种考证,最后得出的结论证据充分,资料详实,把萧沅沅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萧沅沅感觉自己对赵贞和太后都没有这么了解,包括哪年哪月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李润月脑子里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连太后临终的遗言都一字不漏地能说出来,跟躲在床底下听见似的。 萧沅沅面色凝重。 半晌,萧沅沅平静下来:“那你对我呢?知道多少?” 李润月说:“你母亲傅氏乃是当年傅太后的家人。傅太后对萧太后有提携之恩,所以你母亲和你父亲乃是家族联姻。不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你母亲乃是续弦,你父亲先前有过好几个妻子。你的父亲乃是太后的兄弟。你外祖父本有三个儿子,可惜都因为卷入当年太子谋反案遇害,只剩下你父亲一个。他也是太后唯一在世的胞弟,所以太后很宠爱他。不过你父亲性情疏懒,淡泊名利,不问朝事。所以皇上也不怎么忌惮他,反而挺喜欢他。你父亲若是像霍光、梁冀那样的人,你恐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是绝不会允许外戚坐大的。陛下即位后,就倚重宗王的势力。但是因为萧氏一族忠诚谦退,不参与朝廷纷争,皇上感念太后的恩情,反而对你们很不错。至于你,我想皇上认为你志大才疏,纵有野心也成不了气候。所以他对你还算包容。你们夫妻虽有些性情不合,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你入宫前曾与陈平王有私情,入宫后也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是看重他深受皇上信任,手握重权,想要拉拢他。不过,他不怎么理你。他显然更忠诚于自己的兄长。但这也使得皇上对你很不满。只是鉴于你尚无明显劣迹,皇上暂时还忍着你。” 萧沅沅听的脸都绿了,突然体会到皇帝听这些文人讲话总想把他们头拧下来的感觉。 简直是毫无敬畏,大放厥词。 李润月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太子监国吧?” 萧沅沅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润月叹口气道:“史书看多了罢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第131章 捧杀 萧沅沅听她出言不逊, 却也不恼不怒,反而侧了身坐下,问了她一个很扎心的问题:“你这般聪明, 那你说,你入宫这么久, 皇上为何不宠幸你?” 她目光微哂,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润月,观察她的反应。 李润月被她问的, 果然脸上倏地一红。 “我不信,你就当真没有一点竞逐之心。”萧沅沅瞄着她,“即便你无心男女之事, 可你是读书人, 学得满腹经纶,诗书文章, 不就是为了货与帝王。皇上亦是敬贤爱才的人, 否则也不会选你入宫。读书人向来最慕明主,皇上在你心里算得上明主吧?我不相信你丝毫不渴望帝王的垂青。” “我入宫前, 的确对皇上有仰慕之心。” 李润月坦诚道:“只是入宫呆了数月,便也想明白了。中宫得宠,东宫之位更是稳固。娘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自己,读读书, 写写字,乐得清净, 何必自讨没趣呢。何况皇上他是不会喜欢我的。皇上面上是圣人君子,遵孔孟教诲,实则骨子里对这些圣人之言并不感兴趣, 也并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你怎知道皇上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李润月略带讥嘲道:“陈平王妃性子出了名的端庄贤淑,可皇上不仅不喜欢她,还对她有恶语。他自称喜欢知书识礼,有才学的女子,可我入宫,他只将我做个摆设,从不肯亲近我。皇上好武,胜过舞文弄墨。他说自己喜欢诗书,亦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 萧沅沅听的憋不住笑,面上却不说什么。 李润月说的不错。赵贞这人,确实假正经。他骨子里喜欢风流放荡的女子。只是作为皇帝,赵贞从小受的是帝王教育。男女**,唤作周公之礼。于帝王而言,不论是纳妃嫔,还是宠幸后宫,目的都只是为了完成礼仪,延续子嗣。一但以此为享乐,沉湎女色,便是昏君做派。萧云懿自始至终将他当做一个政治机器,时刻敲打着他,身边无数双眼睛监视。据萧沅沅所知,前世萧云懿在时,赵贞和妃嫔同房多长时间,都是要受萧云懿管控的。但凡跟女人亲热久了,便有人给萧云懿报告,他便要 挨训斥。萧云懿就要给他大上帝王课。被迫养成了克制拘谨的性子。萧沅沅却天性浪漫。萧沅沅能和他相好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床上太和谐。只是,而今也都有些腻味了。 “其实我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喜欢你。” 李润月疑惑道:“我看,你对他也不见得一心一意。” 她叹了口气,也没有不满,只是感慨:“难道,真就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男人天性如此?你越是对他千依百顺,他越是对你不当回事情。你越是对他不理不睬,他反而爱你欲生欲死?”她说的自己笑了,摇了摇头。 萧沅沅说:“你错了,皇上喜欢我,但他更恨我。” 李润月不解:“他为何恨你?” “一言难尽。”萧沅沅无法解释太多。 “倒也有可能。” 李润月想了想,叹道:“皇上自幼蒙太后抚育教养。宫中都说,太后对皇上甚为严苛。皇上的生母及先帝死因成迷,疑与太后有关。可皇上并未怨恨萧家,反而待你们甚厚,他对太后必定是真有感情。男人爱什么样的母亲,便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太后苛待惩罚他,他不以为恨,反以为爱。所以在他的心里,爱和恨本就是一体,不能分开。他对太后如此,对你也如此。没有恨的爱,他反倒觉得太轻浮了。” “但也只能是你。” 李润月可惜道:“除了你是太后的亲人,别的女人,谁担得起被他恨呢?” 萧沅沅听的莫名笑了:“照你这样说,被他恨倒是我的好处。” “也不是好处。” 李润月走近她面前:“你想,他是天子。寻常女子,谁敢得罪他?谁敢让他恨?况真有不省事的,得罪了他,早就死了,或赶的远远的,怎配得上他记恨?只有你,得罪了他,他还拿你没办法,既不能杀了你,又不能废黜你。或许他在你身上,能找到幼年时和太后相处的感觉,而他觉得那就是爱。”李润月说着说着便玩笑起来。 萧沅沅也笑:“你这都是一派胡言。” 李润月看着她笑,忽然又凝神思索。 萧沅沅诧异道:“怎么了?” “我在想太子监国的事。”李润月说。 “这件事怎么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倒不必太着急。” 李润月走近她,诚心劝说:“皇上向来就喜爱太子,他若有此意,自然会说。宫中无人能与太子争夺东宫之位,何必如此冒失?你若是主动提这事,恐怕引得皇上猜疑。皇上正当盛年,你一心想要太子监国,岂不是诅咒他不得长命么?天子最忌讳这样的事。即便皇上身体康健,太子监国亦是在分夺君王的权柄,皇上没准会动怒的。” 第161章 萧沅沅凝思片刻:“你也觉得皇上会动怒吗?” 李润月道:“我正是有此担心。” 萧沅沅说:“我并未向皇上提这事。我想让陈平王去向皇上进言。你说,陈平王会听我的吗?” 李润月道:“说不准。陈平王也知道分寸。” 萧沅沅道:“我猜他会去说,因为皇太弟三个字。陈平王爱名声,他不想被朝野说他贪恋权柄。” 赵贞会动怒?萧沅沅暗想,那可太好了,让他去对陈平王动怒吧。 李润月忽地一惊:“皇太弟这三个字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敢说这种话?” 萧沅沅装傻:“朝野早就有这样的流言,我只是提醒他。” 李润月沉思半晌,问她:“你觉得陈平王真是皇太弟吗?” 萧沅沅道:“谁敢说他没有此心呢?嘴上自然都是冠冕堂皇,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润月道:“皇上却恐怕不是这样想的。” 赵贞对李润月的突然重病,心中也十分狐疑。 “她生的什么病?”他站在屏风后等着更衣。 两个侍女捧着盆和托盘,盘中盛着布巾和香膏。萧沅沅有条不紊地依次为他净手、脱去外袍:“我也说不好是什么病,只是不吃不喝。这些日子服了药,已经好些了。” 赵贞纳闷道:“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好生生的,装病做什么。” 赵贞没有说什么,默了片刻,又觉得奇怪,道:“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了?你还亲自照顾她?” 萧沅沅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的奇怪。难道我拿刀杀她,你就高兴了?” “这不像你的行事。” 萧沅沅:“我这是为了谁呢?你以为我愿意做这样的事情吗?你这会倒说风凉话。” 赵贞被他抵的没话讲,心中默默自问,我这制衡后宫,到底制衡了个什么玩意。没见一点效果。 他决心想去看一下李润月,毕竟是生了重病,一直没有召幸,也该过问一下。然而想着想着,突然来了点事耽搁,就又忘到一边去了。 陈平王入宫求见,再度提起太子监国之事。 赵贞大为恼火。 他知道,这必是皇后的意思。 他刚回宫,就得知皇后不久前召见陈平王,同他在御花园谈了半个时辰。这话若不是她的授意,那才有鬼了。这两个人,现在已经明目张胆地搅合在一起。皇后公然利用陈平王干涉国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赵贞心里窝着火,又想起他二人瓜田李下,牵扯不清的那些事,脸色便不好看。 为君多年的理性促使他保持着镇定。大局为重,没有真凭实据,是不可任性冲动妄加揣测的,更不可以打草惊蛇。然而焦躁和烦闷使他无法全然地无动于衷。他没有理会赵意的意见,只是强忍着不发怒。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只顾将心思放到眼前堆叠的奏疏上,对赵意,连看也不愿抬头看一眼。 赵意一向自认了解兄长,然而这件事,他实在猜不透赵贞的心思。莫非皇兄不喜欢太子,还是,心中有别的打算?然而他的提议,一再得不到赵贞的肯定,他意识到这件事不该再多说。 然而接下来,陆续有十几位官员上奏疏,提议太子监国。 赵贞像被踩着尾巴了一样,莫名受到了刺激。 他自己的儿子,他向来是最疼宠的,监不监国,何时监国,自己说了算,何时由大臣做主。而今好像是众臣都支持,偏偏他反对一般。赵贞认为这必是皇后的图谋,而皇后何以能拉拢这么多人,必定是陈平王在推波助澜。而上奏疏那些人之中,不少都与陈平王交好,究竟受何人指使不言自明。赵贞怒不可遏,将陈平王叫到了宫中。 赵贞隔着御案,把那一沓的奏疏都掷到他面前。 赵意看他脸色阴沉,十分不解其意。他小心翼翼地跪下,捧起地上掷落的奏疏一一翻阅,然后,心里更糊涂了。 “臣不明白。” 他镇定谨慎地问道:“皇兄为何要动怒?” 赵贞满眼怒气注视着他:“你们是不是都打量朕活不长了。” 赵意慌了,连忙叩首:“臣断无此意。” 赵贞道:“这些奏疏,难道不是受你的指使?” 赵意伏地跪着:“臣没有指使任何人上奏疏。” “除了你,还会有谁。” 赵意冷笑:“除了皇后,还有谁有这种意图。你们倒是好的很,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竟没有发现你何时这般听她的话了?” 赵意被他问懵了:“皇兄此话从何说起?臣没有指使任何人,也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皇后也从未指使臣做任何事。” 他见赵贞动怒,遂申辩道:“太子监国,本是我朝惯例。太子灵敏聪慧,品性贤德,素来为皇上所钟,而今又到了监国的年纪。所以大臣们才会上奏疏,臣也有此意。” 赵贞冷眼瞥着他:“是吗?那皇后前日召你入宫是商议何事?” 赵意被他问的一时心虚,然而又万万不好解释。皇后却有此言,然而他向赵贞提议太子监国,却并非因为皇后,乃是为了自己,想洗清一些流言。什么皇太弟,简直是把他往火堆上架。三个字是会要命的,他万万承受不起。哪料赵贞却想到这上头,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皇后。 可解释起来,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意只得撒谎:“皇后召见臣只是关心朝事,并未指使臣在皇上面前进言。” 赵贞听笑了:“你也学会了撒谎嘴硬了。那我再问你,去年四月二十三夜里,你入宫,与皇后在宣室殿关起门呆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人看见你们,也没有任何人听见你们说话。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赵意再次被问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犹豫许久,道:“皇后当天喝醉了酒。” 赵贞被他的犹豫已经弄的很是恼火,他目光如箭簇死死盯着他:“皇后喝醉了酒,那你呢?” 赵意脑子也迟钝了,一时编不出来任何理由。他想起了那夜,心头蓦地发虚:“臣……照顾她。” 赵贞听到这一句,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 他有种想杀人,但又拿着刀不知道往哪里捅的感觉。 “你再说一遍。” 赵意伏跪在地上,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皇后醉了酒,不省人事,臣只是照顾她,别无其他。” 赵贞明明白白知道他撒谎。他若是没有心虚,是不会这样埋着头回避自己的。然而他愣在那里,忽然哑了口,竟一时不敢追问下去了。 萧沅沅得知陈平王觐见,遂假意送点心,来到赵贞的书房外偷听了几句。隐约听见赵贞在盘问陈平王去年入宫和她见面的事,心里一惊。 她立刻转身想走,但又害怕赵贞会问出什么,竖着耳朵,打算再听一下。然而里面久久的沉寂,许久都没听见人声。 萧沅沅悄悄离去。 回到房中,她有些坐立不安,心中忐忑,疑心这会牵连自己,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反反复复思索,焦虑了好半天,又心想:陈平王也没说什么,赵贞顶多是生气,为这个跟她翻脸当不至于。他毕竟没有证据,这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猜疑归猜疑,又不能治罪。即便问起,她也能说的过去,她那夜确实醉了酒。 那天是陈平王主动入宫的,而并非她召见。即便有错,也是错在陈平王。 萧沅沅毕竟有点心虚。 她虽然知道,这宫里的事,都瞒不过赵贞的眼睛,但听到赵贞亲手质问,到底还是紧张不安。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萧沅沅若无其事,吩咐宫人准备当日的晚膳。 赵贞和平常一样,黄昏时,回到了春禧园。 萧沅沅事先让人为他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待他进门,便上前去相迎,为他脱去外袍,接着服侍他洗手更衣。 赵贞仰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发怔,萧沅沅在身后搂着他脖子,脸贴近他脸,注视着他表情。 “你怎么了?” 他身上湿淋淋的,她梨白的衣袖柔软地覆盖在他光裸的身躯上。衣服亦有些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赵贞道:“我身上湿。”示意她不要碰。 萧沅沅搂着他不放,贴近在他脸颊轻轻亲了一下:“你累不累,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见赵贞不拒绝,萧沅沅耐心地帮他洗起了头发。轻轻揉搓,按摩着头皮,细捋着每一寸发丝。 及至沐浴完,坐在床上,萧沅沅又拿棉布一点点将他头发擦干。 他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绸衫,身上是凉凉滑滑的。身体在衣服里晃晃荡荡,手摸上去却肌骨结实。萧沅沅亲热地搂着他腰,将头搁在他肩上,柔声道:“咱们吃饭好不好?” 赵贞再度闭了眼:“没胃口。” 萧沅沅说:“许是天热,我让人做了荷叶羹,你尝一些?” 第162章 赵贞没有食欲,萧沅沅让人捧了一碗荷叶羹来。那羹色如翠玉,晶莹剔透,萧沅沅哄着他吃了一些。 他像是病了一般,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起来。萧沅沅提心吊胆。她想起赵贞上次逼着她下跪,还有为陈平王的事醋意大作。她心知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自己尚且心虚,赵贞必定要大发雷霆了。然而很奇怪的是,赵贞一晚上都没有发怒,只像发了瘟一样。沉默,安静,精神恍惚。 她梳洗了,上床陪伴他。赵贞盘腿静坐,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沅沅拉着他的手:“你说的是什么事?” 赵贞低头望着她:“你有没有和别人……”他欲言又止,又抬起头不忍看她,“你有没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道:“我没有。” 赵贞听到这三个字如释重负,然而又觉得这样的问话,似乎太过简单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萧沅沅说:“不管是谁都没有。” 赵贞道:“你知道,我不能承受你又一次的背叛。尤其是你和他。我这般真心待你,你不能再往我心上扎刀子。” 他这话几乎有点恳求,大概是因为什么手段都用过了,逼迫利诱恐吓威胁,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而他又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萧沅沅说:“我没有。” 赵贞低声说:“你说没有,我就信你。” “我没有,那你呢?” 萧沅沅问他:“你平日里出征打仗,或在外巡幸,可曾孤独寂寞,亲近别的女子。或者有,只是你不肯让我知。” 赵贞望了她一眼:“你把我想的也太猥琐了,我是那种鸡鸣狗盗之辈吗?我若想,何用偷偷摸摸。” 萧沅沅道:“是了,你不会偷偷摸摸。你会大张旗鼓,三媒六聘将人娶进门来。你会亲眼让我看见你是如何投入别人的怀抱。” 赵贞知道她在说李润月的事。他沉默稍许,并未接话。 “睡吧。” 萧沅沅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过去了。赵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糊弄?然而赵贞真就这么躺下了。萧沅沅也随他躺下。她小心地偎在他怀里,赵贞伸手搂着她,思索着,沉默的不发一言。 自从那日在书房召见后,赵贞便不再见陈平王。虽然依旧让他主理国政,但却几次掷回他的奏疏。有什么事,也不再与陈平王商量,而是召见其他大臣。连赵贞的生辰,陈平王想要入宫贺寿,赵贞也拒而不见。 萧沅沅琢磨,赵贞对那天夜里陈平王入宫和她私见的事,大约是十分介意的。他必定是知道一些什么。但不知是何种缘故,他竟没有质问萧沅沅,而是十分怨怒陈平王。萧沅沅假意劝他:“陈平王入宫贺寿,实出诚心,你怎能将他拒之宫外?”她越说陈平王的好话,赵贞就越不满。萧沅沅一劝,赵贞就大发脾气:“这皇宫的门是给他开的?朕必须得见他?朕不见他,告诉他,让他死去。” 传话的太监都听呆了,不知道要不要去回,眼神看向萧沅沅。萧沅沅赶紧道:“皇上是说着玩的。”又耐着性子安抚赵贞:“皇上这种话,不可随意出口,传到外面去,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赵贞道:“你究竟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 “我自然向着皇上。” 萧沅沅道:“皇上是我夫君,我怎么会向着外人。只是陈平王身居要位,皇上在朝事上还得倚重他。” 萧沅沅本想激他发怒,然而赵贞怒了一会,又冷静下来。他扭头不悦地看了一眼萧沅沅,似乎看穿了她不怀好心,脸色忽然又恢复了自然。他没有戳穿她。或者,赵贞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她对陈平王的维护,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故意激他。不论是哪种,他都不想让她得逞。 也就是今年三月始,京中街巷关于“皇太弟”的流言就甚嚣尘上。这几日,又流传出一些文章,大力称颂陈平王的才德及为人,称其芝兰玉树德为世范,有治国之才。那文章写的极好,将陈平王其人赞颂的如同当世之完人,甚至连赵贞在他面前都显得极为渺小。说赵贞事事都要依靠他,大事小事都要跟他商议。没了他赵贞就做不成事。这文章流传极广。传抄入宫,连赵贞也有幸目睹了一下。赵贞看完,脸色发绿,十分不乐。 赵贞面上只笑了笑,说:“这文章写的不入流。这等庸词俗调,有何可传抄。” 他默了一会,问左右:“这文章的作者是谁?” 左右道:“说来奇怪。作者的名字没听过,是个不知名的文人。” 赵贞说:“查一查,是谁写的文章?” 赵贞淡淡的一句话。很快,这人就被地方的官府抓了起来。官吏盘问他为何写这文章,是受何人指使。这人很快招供,说这篇文章并非是他本人所作,而是别人赠与,他只是冒用署名。 赠与者是谁,却不得而知。 左右报与赵贞得知,赵贞就更不悦了。 他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他询问萧沅沅:“你说,这文章会不会是陈平王故意指使人写的?他自己为了邀名。” 萧沅沅思忖了一会,说:“陈平王虽然好名声,但想来不至于做这样的事。他何必把自己架这么高。这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赵贞道:“怎会没好处。人人都知道他德才兼备,当世楷模,连皇帝都要听他的。皇帝不听他的,都是皇帝的错。他好得意啊。” 萧沅沅安慰他:“那都是那些小人之言,陈平王不会心中没数。他对皇上从来没有过不恭敬,也从未对朝政之事自作主张。他向来忠心。他自己这会没准也正惶恐着呢。” 第132章 你造反了 赵贞思索片刻, 问道:“你说,陈平王会不会有朝一日背叛朕?” 萧沅沅故作不解:“皇上这话是何意?”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 朕是不是太信任他了。” 赵贞脸上似有忧虑:“朕将朝政之事全权托付给他,难保不会纵容了他的野心。他而今打量朕离不了他, 朕若再一味宠信,指不定将来受他的蒙蔽。朕在想,要不要暂时免去他的监国之职。” 赵贞说着抬头看萧沅沅:“你有什么想法?” 萧沅沅笑了笑:“不是他打量皇上离不了他, 而是皇上常年征战,朝中确实需要一个信赖的人,陈平王是最合适的。他才德兼备, 深孚众望, 又最懂皇上的心思。至于百姓们都赞颂他,我看倒也不是坏事, 这说明皇上用人得当。若官员百姓都说他贪妒奸恶, 那才有损皇上的圣名。” 赵贞神色淡然:“你的意思,陈平王是忠的了?” 这话试探之意不言而喻。萧沅沅心知, 陈平王忠不忠,这事不是她能够定论的,赵贞这是在给她挖坑。 她既不能够说陈平王忠,显得二人是同党——这犯了赵贞的忌讳,又不能说陈平王不忠, 赵贞素来不喜挑拨离间。此时大门正开着,从坐榻旁边至不远处的纱幔外, 再到大门外,都侍立着宫女和太监,少说也有十多双耳朵。赵贞在这种场合, 问她这种刁钻尖锐的问题,这就有点意思了。保不准三日后,这话就会传到陈平王耳朵。 赵贞不是大意粗心的人,萧沅沅只能推断他是故意,遂委婉说道:“陈平王和皇上是血缘至亲。虽非一母所生,却自幼感情深厚。若他都不值得皇上信任,其他的人就更难说了。我倒不觉得陈平王对皇上有二心。皇上英明睿智,又年富力强,陈平王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他对皇上还是颇有畏惧之心的。他这个位置不容易,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忌恨。做的不好皇上要怪罪,做的太好,又有借功邀名之嫌,皇上也得体谅他。” 这番话说的太妥帖,赵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贞望着御案前,刑部呈上来的一道案子,手中的笔停了停。 是一桩弑母案,金塘县一男子,杀了自己的母亲。地方判处死刑,报给刑部核准。刑部同意死刑,然而案子送到陈平王手中审核,却被陈平王否决了,理由是罪不至死。赵贞仔细看了一遍案卷,原来,这男子所杀之母并非生身之母,而是他的养母。这男子是自幼被拐卖的,乃是养母花钱买来。在养母家,也未受到关爱,整日挨打受骂,任其驱使,如同奴仆。后男子娶妻,与妻子十分恩爱,然而养母不慈,殴打其妻,致使其妻上吊自尽。男子与母争执,误杀其养母。陈平王认为,死者名为养母实则并非其母,只是一老鸨。虽母子相称,实为主仆,有卖身契为凭。该男子虽杀人有罪,但事出有因,且非故意,改死刑为流放。 赵贞看完卷宗,御笔亲批:此子虽为拐卖,养母却未必知其为拐卖。养母亦是母,养育之恩大于天,岂能以挨打受骂为由责之于养母。况其妻之死,未必与养母有关。若丈夫能够照应体贴妻子,妻子怎会自尽?此人最大恶极,如何可恕!且杀人狡辩,罪加一等,发回重审! 第163章 按照流程,死刑的案子,皆需亲呈皇帝审核,后才能判决。这几年,都是让陈平王负责审阅此类案件。陈平王签署同意,再呈送给赵贞。赵贞大多时候都会尊重陈平王,不会驳回他的决定。即便是要驳回,也会第一时间返还到赵意手中。然而这桩案子赵贞驳回后,没有返还陈平王,而是直接打回给了刑部。很快,这人被改判凌迟。 陈平王不知如何想的。 赵贞而今不肯见他,又在朝政之事上,处处与他难堪,萧沅沅估摸,他这些日子,恐怕不好过。 萧沅沅暗中使太监将赵贞私下说的话在他耳边透了透风。 她也没有特别的目的,纯粹就是恶趣味。 类似“让他死去”这种话,若不能让陈平王亲耳听闻,萧沅沅都觉得很难过。萧沅沅想象陈平王听了这句话的脸色,便觉得十分有快感。 赵意显然是接受到了这句话的攻击力。 他起初还不停地给赵贞写信,一封一封地请罪,道歉,自从萧沅沅暗示人将那句话告诉他之后,他请罪的信也不写了,称身体不适,关在府中好几日,不能上朝,还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章给赵贞,要辞去监国之职。赵贞得知他生病后也没好话,更没理会他的奏章,而是扔到一旁,并骂他“装模作样”、“佯病做作”。 这种话,萧沅沅怎么舍得不让陈平王听见呢?自然又是暗暗传到了他耳中。 赵意又被吓精神了,第二天就拖着病体上朝,赵贞则又嘲他:“一骂他病就好了,可知是真装病。” 萧沅沅见陈平王受到这种待遇,心里笑的想死,她还是好心替陈平王说话:“皇上别这样说。我听说他是真生病了,昨日下了朝回府,就请太医了。想是病的不轻,皇上应该派人去探望才是。” 赵贞只冷冷说道:“你放心,一点小病,他扛得过去。他不会死在朕前面的。” “那也不能不问。” 萧沅沅当着赵贞的面,吩咐太监李龄德说:“你去太医院,寻几粒十全大补丹,再寻些人参和燕窝,然后去 一趟陈平王府,带上陈采春,就说是皇上吩咐的,探问王爷的病情。让陈采春给他诊诊脉,开几副药。” 赵贞听着,没有反对,李龄德也就去了。 萧沅沅极力帮助赵贞和陈平王缓和关系。 赵贞的心思,她看的明白。 赵贞生陈平王的气,但还不至于真的和陈平王翻脸。 赵贞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他对大臣不满,很少表现的这样极端、有失风度。他在外人面前,通常会有些虚伪的客气礼貌,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这段日子,他的情绪一直被陈平王所牵动,每日都在问,每日都在想。萧沅沅知道,他不仅仅是需要陈平王替他做事,他内心对这个人是有感情的。 赵贞自幼父母早丧,被太后抚养长大,他唯一能体会到的亲情,也就是跟陈平王。 陈平王不仅是他的血缘亲兄弟,更是他的知己好友,事业上的伙伴。他有心事,有苦处,都是向陈平王去诉说。他是不向后妃诉说的,包括萧沅沅在内。他对陈平王的信任远超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或许在他眼里,后妃的作用只是排解欲望,生育子嗣,儿子也只是继承人。真正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真正能够帮助他,理解他支持他的,就只有陈平王。他生病时,也是陈平王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侍奉,一面替他料理国政,一面给他端汤喂药。不是旁人不愿意分担,是赵贞只信得过这个人。他重病那时整个人就变了,像换了个人,别人给他喂药他就觉得是在给他下毒害他,只有陈平王亲自喂,他才安心。 萧沅沅都有点不敢相信,赵贞会为了她而疏远陈平王。 陈平王病了月余,赵贞没有去探望他。 萧沅沅想去,又怕赵贞不喜,只能遣了陈采春去给他问诊。 就是这段时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驸马杨篆谋反。 举报者,乃是驸马的家奴。家奴称杨篆和一位叫韩寅儿的教坊女子往来密切,房中发现他们往来的书信。这位韩寅儿乃是一位奸细。赵贞去岁出巡,曾遇过一伙刺客。韩寅儿跟这伙人有关联,杨篆向她出卖了许多朝廷的秘密。 这事让赵贞很恼火。 他对驸马和谋反这几个字简直是过敏,当即就将杨篆下了狱,并且让张尽负责审理这桩案子。 在张尽的审理下,驸马谋反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当处死。 杨篆跟陈平王,是至交好友。赵意得知这个消息,坐不住了,当即入宫求见赵贞。赵贞原本是不见他的,但因此事关系重大,赵贞也想听听他怎么说。不料赵意一心为杨篆辩护,惹得赵贞十分动怒。 萧沅沅在房门外,就听见了他们争吵。 赵贞的声音怒气冲冲:“都说陈平王仁厚,朕看你是惯做好人。” 赵意语气平和,然而态度异常的生硬坚决:“臣不明白皇上的话。” 赵贞冷笑道:“你在朝中,处处结交同僚,施人恩惠,你难道不是惯做好人?你做了好人,便显得朕是个恶人。这便是你的用心。” 赵意一向性情温和,竟也难得顶撞起赵贞:“我惯作好人,这罪名也太轻了。皇上何不干脆说我和杨篆是同伙。” 赵贞盯着他,眼神变得恐怖诡异起来。 他笑了一声:“你不说这话,朕还想不起。你一说,朕倒真有点儿怀疑了。杨篆谋反证据确凿,他自己已经招了供,你竟还替他求情。你是何居心?” 赵意道:“张尽为人狠毒,素来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多少人被他屈打成招,皇上可知?此人乃是酷吏,皇上让他去审办此案,皆因杨篆与我有旧。皇上真正厌恶的人是我。” “朕就是恨你。” 赵贞指着他:“你有贼心,你不老实!” 赵意沉默了许久,赵贞也沉默地瞪着他。 “皇上若是不信任我,大可以罢我的官夺我的爵。不必如此大费周。” 他突然跪了下来:“臣愚笨,不堪重用,请皇上免去我的官职,将我废为庶民。” “你在威胁我?” 赵贞听到他的话,仿佛尊严受到了挑衅。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记沉重的锤子砸在地上:“你别以为你真是皇太弟,当朕不敢废了你。” 皇太弟?赵意听到这三个字,心中就发笑。 他冷笑了一声,自嘲道:“什么皇太弟,不过是君王的走狗。这个摄政王皇上让我当我才能当,皇上不让我当,我就什么都不是。皇太弟,可真瞧得起我。这军国大事,哪一样不是皇上说了算?三省六部,也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这天下先是皇上的,其次是太子的,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什么皇太弟。亏的这种话还有人信,还有人传。皇上一句话,我这个摄政王就形同虚设,还用得着以为吗?臣不配居此位,请皇上撤了我的官职。” “好!好!”赵贞气的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果真出息了,要跟我翻脸。你怕是一直都在记恨我吧?你装够了,总算装不下去了。现在这是你的真面目?你为了一个女人,要背叛我。” 赵意道:“皇上不觉得自己的话荒谬可笑吗?皇上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赵贞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我荒谬可笑,我不可理喻?你敢指天发誓,说你没有贼心。你没有觊觎我的女人?” 赵意不知是明白解释无用,还是解释的太多了,或是已经认了罪,破罐子破摔起来:“皇兄说的对,我确实有贼心,我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兄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吧,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这件事是我一人的过错,与皇后、与其他人都无关。请皇兄惩罚我,不要迁怒他人。” 这话简直就是扎赵贞的肺管子。赵贞哪里忍得住,撸起袖子,上前便给了他一拳,揍在脸上。 赵贞连揍了他几拳,揍得他脸颊肿胀,鼻血直流,头脑昏昏沉沉,一时辨不清方向。也不知怎么,身体的本能促使他想要反击。挨了几拳后,他忽然还手,也揍了赵贞一拳。 这一拳把赵贞干懵了。 赵贞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鲜血,满脸呈现出惊恐的表情。 “你造反了!” 萧沅沅听到动静不好,连忙冲进房里,搀扶住赵贞:“皇上怎么了?” 赵贞鼻子流血,狼狈不已,闭着眼浑身都在颤。萧沅沅掏出手帕,替赵贞捂着鼻子止血,一边横眉怒目对着赵意,大声斥责:“陈平王!你也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动手殴打皇上!你这是以下犯上!” 她扶着赵贞坐到椅子上,冲陈平王怒道:“还还不快给皇上请罪?” 赵贞骂道:“朕不要他请罪,让他滚!” 萧沅沅还想说什么,见赵意也被揍的鼻歪眼青,只得命人将他送回府看管。 赵贞不肯叫御医。他大概是觉得丢脸了,也不肯离开书房叫人看见,宫人持了巾沐上来,要替他上药,整理仪容,擦拭脸上的血渍,手还没触到他,就被他大怒着驱赶道:“都滚出去!滚!”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赵贞从没出过这种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质问道:“谁叫你们进来的!谁吩咐你们进来的!”萧沅沅知道他正在气头上,怕他迁怒奴婢,赶紧吩咐太监都出去,又劝说赵贞:“他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也是关心皇上的安危,皇上不必太动怒。” 第164章 等关上门,萧沅沅才扶着他坐在书房的榻上,亲手照顾他,拿冰帕子给他敷着鼻梁,又给他脸上抹消肿祛痛的药膏,心疼道:“你若是看他不顺眼,让人责罚他便是,自己怎么亲自动起手来。打坏了他不要紧,你自己手疼,还弄得这一脸伤。” 赵贞脸色十分恐怖,身体僵硬笔直地坐着,萧沅沅也不怕他,给他脸上擦了药,又检查他手,替他揉了揉手背。 刚才那一瞬间,赵贞心头几乎生出了无穷的恶意。那是刻在记忆里的习惯,当他极度病痛、愤怒的时候,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泄愤。而这种泄愤的方式就是杀人,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统统都去死。他不舒服,所有人就都别想好过,这是他潜藏在内心的极恶。大多数时候,他是充满理性的,不会被恶左右,然而当他极度痛苦愤怒的时候,心中的妖魔就会被释放出来。她平静温柔的言语,又渐渐将他从几近失智中拉了回来。 赵贞身体不舒服,萧沅沅一下午哪里也没去,就在床边陪着他。 赵贞不说话,她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入睡。 赵贞心理受了重创,从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吃任何事物。萧沅沅无论怎么劝,他也不吃。他躺在床上,只是病了。 “你而今如愿了。” 夜里,萧沅沅端了一盏燕窝,坐在床边喂他,赵贞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沅沅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燕窝,拉着他的手:“皇上的话我不明白。” 赵贞道:“你在我和他之间跳来跳去,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萧沅沅连忙跪在床下:“皇上言重了,皇上的话我当真听不明白。” “你不想承认不要紧。” 赵贞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久,叹气道:“我不怪你。” 赵贞反握住她的手,接着又摸了摸她的头:“看在你这么尽心陪伴服侍我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别跪在地上,别这么害怕。到我怀里来吧,让我抱着你。” 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惊奇和诧异,但还是起身,轻轻偎坐在他身旁。 她心中忐忑。 赵贞伸手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我说过,我了解你,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允许你软弱和依附我,也允许你在我面前耍花招,只要你肯对我好。” 萧沅沅靠在他肩上:“我承认我依附于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咱们前后加起来,二十多年夫妻,谁能瞒得过谁。” 赵贞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多给你一些安全感。” 他停了停,说:“我打算免去陈平王的官职,即日起让太子监国。” 萧沅沅道:“这可是大事,皇上最好和群臣商议再做决定。钧儿毕竟年纪还小,陈平王监国多年,对朝政之事甚为熟悉,皇上就这样免了他的职是不是不太好?” 赵贞道:“我心意已决。太子监国是本朝的惯例,谁敢反对。至于陈平王,朕留他一命他就该叩头。他若敢再吱声,朕就让他跟杨篆一块去下大狱。让他们一块去死。” 萧沅沅道:“皇上先息怒。” 赵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不让太子监国,是因为对你不满。” 萧沅沅不敢否认:“我怕皇上是生我的气,因为我而不喜欢太子。” 赵贞道:“我自己的儿子,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他。我只是太害怕,总想起前世太子监国的事。” 前世太子赵襄,就是监国期间出了谋反之事,最后被废杀。 赵贞说:“我在想,太子太早监国也不是什么好事。国无二君,一旦监国久了,难免有异心。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他身边那些人,也会处处撺掇,最后弄得父子之间生嫌隙。我实在恨这些人,不可让他们误了我的儿子。” 萧沅沅道:“凡事都有利弊,太子身边的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何况钧儿,他是你自幼看大的,你们父子之间感情亲厚,自然与常人不同。这孩子很爱你。” 萧沅沅笑道:“我看他喜欢你超过我呢。” 赵贞突然很想儿子,于是对萧沅沅说:“你派人去,将他叫过来。” 第133章 貌合神离 接连三日, 赵贞没有上朝,而是称病,蜷缩在后宫。 陈平王的离心, 对他打击很大,不仅是感情上, 还事关朝局。原本他打算下半年率军西征,让陈平王监国理政,负责朝中一切要务, 以及军机粮草事宜。而今这样的情形,陈平王是断不能再重用。届时要将这重担交给谁?太子固然可以监国,但毕竟年纪尚小, 还需要人辅佐。朝中虽也有不少的能臣, 可都是外臣。皇帝御驾亲征,坐镇朝廷之人, 实掌君权, 必须得是宗室心腹。外姓之人,他着实难以放心。可宗室中能担此大任的只有陈平王, 余者皆不堪用。 或者此次,他应该放弃亲征,派遣部将去征讨西秦,然而军国大事,赵贞实不愿假手于人。 陈平王如此犯上, 却并没有遭到什么惩罚。赵贞也无心惩罚他了,只是免去他的摄政监国之职, 仍保留着他的爵位和俸禄。 与此同时,颁布诏书,任命太子为监国。 连日来的心情沮丧, 加之着了点风寒,持续低烧头疼,使得赵贞情绪极为糟糕。他忽然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日卧床不起,朝政之事也无心料理。连续半个月免了早朝,案头的公文奏疏堆成了堆,也不愿批复。陈平王又免了官,朝中无人主事。公文积压的太久,各部的大臣轮流进宫求见皇后。 萧沅沅只得耐心安抚他们,同时暂代赵贞,主持起朝政事宜。 当然,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皇帝放权,由太子协理国事,太子年纪尚小,皇后作为生母辅佐,这是合乎情理的和祖制的。赵贞多日不上朝,萧沅沅陪着赵钧一同召见中书和六部的大臣,说:“皇上近日身体抱恙,不能理事。近日堆积的公文奏疏我都看过了,要紧的,我已经择了出来,呈给皇上看过,皇上已批复了,现在发还给你们。剩下一些不甚要紧的,你们自己拿回去,回头再报。往后的奏疏,你们自己先分出轻重缓急来,哪些是三日内要处理的,哪些是五日十日内要处理的,做好标记,不着急的就暂时先不要递上来了。有事要面议的,现在就可提出来,我能做主答复的便答复,我若做不得主的,再去请示皇上。” 她款款走近,神色庄严往群臣面前一站:“一件件来吧。” 赵钧站在一旁,神情举止虽沉着稳重,像个大人,但还是亦步亦趋跟随者母亲,听从着她的安排。倒仿佛有点当年赵贞在萧太后面前的模样。 众臣面面相觑,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陆续陈奏。 几个州郡的水旱灾情,需要朝廷拨款赈济。这自然是头等的大事,即刻让户部拨款,筹备钱粮。国库也十分告急,今年新增了十万匹军马和粮饷的开支,户部未雨绸缪,提出先征收今年明年的赋税,此事需要分派到各州郡,而且需三个月内办完。萧沅沅拿到户部呈上来的朝廷预算清册,上面每一项收支、预算,都计划的十分清楚,萧沅沅心中惊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册子上的笔墨,有些像陈平王的字迹。 她没有问,只是大致核对了一下其中数目,便册子放了下来:“让各州郡去办吧,三个月之内,必须将税赋征毕。几个受灾的郡县暂时不必向百姓催缴,等秋收过后再征赋。” 兵部称:“西垂有氐人和羌人部落聚兵反叛,袭扰了好几个州郡,还杀了一个郡守。几个州郡都请求朝廷派兵。” 萧沅沅问:“造反有多少人?” “三千余人。” 萧沅沅道:“那就派陈敬之去,给他五千精兵,将这些贼寇消灭。” “定州都护张季安,此人早就有反意。听说他暗通西秦,臣提议,诏他进京,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萧沅沅道:“他若真有反意,诏他进京只会逼反了他。眼下西垂几个州郡刚生了战事,不但不能诏他,还得安抚他。你们想想,赏他点什么。” “这人好虚名,不如封他做个平东将军,再给他个加官。” 萧沅沅说:“这样很好,那就封他做个 平东将军,赐官印绶带,再赏他御酒一壶。中书去拟旨,拟好就着人去宣。” 一个时辰后,诸事议毕,众臣都散去,只留下赵钧在。萧沅沅将户部呈上来那份预算清册给他:“钧儿,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赵钧说:“儿臣觉得,这像是王叔的字迹。” 萧沅沅感慨道:“陈平王确实是有贤才的。你父皇打仗这些年,朝廷的开支无数。这里里外外的支出,都是他在未雨绸缪。前方将士要打仗,要马匹要弓箭要战甲要粮食草料,州郡的百姓要吃饭穿衣,要生计,朝廷后方的要稳固,官员要薪水俸禄。这么多的人和事,在他手里,愣是没出一点差错,没有招致一句怨言。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你还得向他学着些。” 第165章 赵钧点头:“儿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朝廷近年来,还会有战事,你父亲若御驾亲征,这朝中的压力都给了你。你若做不好,恐怕令你父亲失望。” 萧沅沅带他来到殿内存放账册的地方,指着那一排排的书架道:“朝廷户部所有的账册在这里都有备份。你将这些看完,朝廷的所有税赋、钱粮开支,你便都心里有数了。此外还有吏部的官员档案,还有各郡县的郡志县志,山川图形,你都可以看。这里的卷宗,你随意拿出一本,你父皇都能清楚说出其中的数字,你也得像他一样。” “儿臣知道了。” “你慢慢看吧,下次你父皇问你这些事,你得答得出来。” 萧沅沅撇下赵钧,回到房中,陪伴赵贞。只见他墨玉簪子束发,一身素衣,坐在榻上。赵瑾却被乳娘带了过来。他穿着红色的肚兜,手脚上戴着金环,正坐在榻上玩鲁班锁。赵贞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萧沅沅笑说:“他还这么小,怎会解鲁班锁。” 赵贞道:“闹着玩罢了。我看他大了,这拨浪鼓他也不喜欢。” 萧沅沅也坐到榻上去,看着赵瑾玩鲁班锁。 赵贞也看着,夫妻二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孩子的手,沉默了许久。 赵瑾低着头,沉浸在游戏中。 萧沅沅说:“这孩子性格怕是有些古怪。这么大了,也不说话,也不叫人。都两岁了,早该说话了。” 赵贞说:“他只是腼腆,其实什么都知道。方才我起身要出去,他便抬头一直看我。知道我重新坐回来,他才又继续玩耍。他不让我走呢,想让我陪他。” 萧沅沅说:“真的假的?” 她笑起来,将信将疑,伸出手朝着赵瑾,哄道:“过来,娘抱一抱。” 赵瑾不理她,仿佛没听见,萧沅沅主动抱起她。这孩子就在她怀里像条泥鳅一样扭动挣扎起来,拼命要推开她。 萧沅沅无奈将她放回榻上。 当着赵贞的面,萧沅沅脸上大不自在,尴尬笑着:“他只让奶娘抱。” 赵贞说:“他也要我抱。” 赵贞说着,伸手去抱赵瑾。 赵瑾果然不抗拒,就那么任由他抱坐在膝上,依旧玩着木锁。 萧沅沅再次笑:“他喜欢你。” 赵贞说:“你生了他,可他也不亲近你,反倒是跟我亲些。” 萧沅沅只得讪笑:“孩子都是爱父亲的。” 赵贞低着头,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儿,说:“不是,是因为你这个做娘的偏心。你心里不爱他,从来也不肯抱他。” 萧沅沅反驳说:“怎么会。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会不爱。钧儿,永淳都肯跟我亲,偏偏他不跟我亲,我看他是生来性子古怪。哪有孩子两岁不会说话的,连爹娘都不会叫。” 赵贞说:“你喜欢钧儿,因为他是太子,是继承人。你喜欢永淳因为她是女孩,她处处都像你。只有瑾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爱他。”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却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不满也没有恼怒。 “你总要胡思乱想。” 萧沅沅低了头:“我若这样想,便让我天打雷劈好了。” 赵贞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半晌,她问道:“你饿不饿?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不一会儿,宫人就送上酥酪和点心来。 萧沅沅捧给他:“你尝尝,嫩不嫩甜不甜。” 赵贞腾出手,接过酥酪,拿着汤匙尝了起来。 “今年好些个州郡都闹灾情。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虫灾,还有州郡发生地震。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加重了,几个受灾的州郡都在请求减税。” 萧沅沅和他说起朝事:“朝廷来年还要对外用兵,不但减不了税,还得加征税收才能筹措军费。这几年,朝廷虽然打了胜仗,可是军费粮饷开支太大,而新划入的这些州郡,名义上虽然归降了魏国,可实际都没有置郡守,而是派遣的都护在管辖,朝廷实际上并不能向这些地方征收赋税和徭役,都是归当地的都护。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忠诚,驸马谋反一案,也是因为和这些都护扯上关系。前日就有大臣上奏疏,提议要撤了都护将军,向各地改派郡守。” 赵贞说道:“个别受灾的郡县,可以减税三分之一。仗还要打,至于军费,国库里还有战胜缴获的金银,都悉数封存在那里,一并都拿出来当军费。不够的,找那些都护去要,让他们出。谁要是吝啬不肯出,朕就自己派兵去取,将他的人头和钱粮一起拿下。” 他语气淡淡的,说出一番杀气腾腾的话。 萧沅沅说:“皇上英明神武,他们自然畏惧,不敢不服。可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却难制得住他们。” 赵贞明白她的意思,然而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这些地方,自然是朝廷的隐患。然而眼下,暂时还不能动他们。这些敌国旧土,人心思变,靠郡守去治理是不行的,非得靠这些将军都护,以武力才能震慑得住,否则弄不好就会生叛乱。即便是要削弱将军都护的权力,也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来。” 赵贞心里明白,她对自己,有些薄情,忠贞的也有限。 陈平王的事,绝不是一厢情愿。皇后有大嫌疑,更有前科。只是他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手足,他实不愿自断臂膀。皇后更是太子之母,母子一体,他也不想损伤太子。只是,心里毕竟不乐。 萧沅沅显然察觉到赵贞的情绪。她和赵贞之间,有些貌合神离了,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以前两人关系再坏也不过是大声争吵,互相辱骂。而今不论是她还是赵贞似乎都没有了吵架的兴趣。两人看似恩爱有加,每天在一起说话,论事。萧沅沅服侍他穿衣沐浴,伺候他饮食起居,然而没有了亲密的欲望。即便是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也没有什么身体交流。赵贞上床后便阖眼,早早地睡了,也不主动索求。 赵贞将朝政交给太子和皇后。至于他自己,消沉了月余后,又突然出宫行猎。 他行猎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赵贞这几年,毫不掩饰他要出兵西秦的欲望。尤其是氐、羌几个部落叛乱,都认为是西秦从中挑拨,使得两国之间,矛盾更为尖锐。朝中大臣都看出来赵贞的心思。然而,朝臣们对这件事,确实并不大支持。 赵贞这次去狩猎,不少大臣便都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进言,说的话不外乎那些。这些年朝廷频繁征战,又连年加征赋税,百姓多有怨言。新归附的州郡,屡屡发生叛乱,四方不定。朝臣主张休养生息,短期内不宜再对西秦用兵。然而萧沅沅心知赵贞的决定不可更改,自不肯多做表态。 陈平王呕心沥血,上了一份万言奏疏。 里头皆是他关于国事的建议,涉及到人事、财税、经济等各方面,各种措施细致而全面。萧沅沅坐在那,花了两个时辰,将这份万言书认真地看完。 她将这份奏疏放到一旁,起身,派人去召陈平王妃入宫,问她:“陈平王这些日子怎么样?” 王妃面带忧色,说:“自从免去了官职,他这些日子便郁郁寡欢,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也很少吃东西,也不和家人说话。” 萧沅沅问:“连你也不见?” 王妃说:“谁也不见。他这些年本就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上,妻妾儿女都不太亲近。对我,对侧妃,都不怎么理会。而今更不理我们了,兴许他心里郁闷吧。他跟谁也不肯说。” “皇上冷落了他。免了他官职,他心里不痛快。” 萧沅沅颇为同情:“你好生劝慰劝慰他。一会儿我吩咐膳房备几个菜一壶酒,派人送去王府上,特赐你们同饮。你陪着他饮几杯,说会话,自然便好了。别闷出心病来。” 王妃离去后,萧沅沅随即派人去了王府。 这壶酒颇有效果。过几日,萧沅沅再派人打听,就得知陈平王近日病好多了。前些日子,他一直称病,自从皇后赏赐了酒,就恢复了精神,昨日还在院子里赏花呢。这消息应当是不假,因为那日萧沅沅正偶遇他。 果真是偶遇。这日空闲,她听人说国清寺的牡丹开了,于是便带着永淳一起出宫,往国清寺去进香,顺便看牡丹。刚迈进国清寺,经过牡丹园外的鱼池,就望见陈平王夫妇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萧沅沅身后两列随从。 他穿着素服,步履缓缓的,绕着鱼池,走在一丛花朵硕艳的牡丹旁,头顶是一株菩提树。王妃和他并肩而行者,却又隔了一点距离,身后并没有随从。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吃惊。 纯属是巧合。萧沅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等着他们走进。 夫妇二人俱行礼。 王妃笑道:“公主,皇后娘娘。” 赵意笑容有些勉强:“皇后娘娘也在这里。” 第166章 萧沅沅说:“本想看看牡丹,不料遇见你们夫妻二人。” 他怏怏不乐,只是低头不言。 萧沅沅道:“正巧,咱们一起去赏牡丹吧。” 赵意自然而然走在她身侧,王妃走在他右边,永淳也跟从在萧沅沅的左边。 萧沅沅说:“王妃说你这些日子郁郁寡欢,不出门也不见客。没想到今日有闲情赏花,想必已经好了。” 赵意说:“臣没有郁郁寡欢,只是前些日子有些生病,受了凉。所以不能见客。” 萧沅沅道:“前些日子我赏你们的酒如何?” 赵意道:“是一壶好酒,就是酒劲大了些。多谢娘娘的美意。” 萧沅沅说:“你若喜欢,回头我再多送你两坛。” 赵意道:“那倒不必了。臣这些日子在戒酒。” 萧沅沅:“为何戒酒?” 赵意说:“也不为什么,只是饮酒伤身,少饮些为妙。” 其余人仅在一旁默默跟随,都没有说话。 萧沅沅迟了一下,道:“你上的那道万言书,我看过了,都是些肺腑之言。” 赵意望着园中盛放的牡丹:“这些年,总感觉有许多事想做,该做,必须做,可又总忙着,没时间思考。近日闲了下来,才有工夫细捋一遍。但愿不是全然无用的。” 第134章 揣测 两人一边散步, 一边说话,彼此全神贯注,谈论的皆是朝廷政事, 全无半句私言。萧沅沅心中也有许多问题想要和他探讨,不知不觉, 就聊了近一个时辰。 花也都赏完了,很快到了要分手的时候。 萧沅沅于是将话题最后落到了赵意身上。她望着他,语气温和道:“皇上对你, 只是有些误会。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解释清楚便好了,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顶撞他, 更不该和他动手。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冲动。忤逆犯上,他没有惩罚你, 已经是念了旧情。换做其他人, 便是死罪一条。”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用了。” 赵意神色懊恼, 言语间有些沮丧之意,然而却并不直视她的目光:“即便我什么也不做,皇兄也早晚会对我不满。而今这样或许是好事,我本就想远离朝廷是非。做个清闲王爷,也未尝不是我的心愿。” 萧沅沅说:“你这话有些违心。谁都知道, 陈平王忧心国事。眼下皇上虽然不肯见你,可朝廷需要你, 早晚会有重新重用你的时候,你不必如此消沉。难得有空闲,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她目光中流露出关心的神色, 言语更是情真意切:“我看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你要保重身体。” 赵意道:“非为消沉,只是心中伤怀。这些年忙忙碌碌,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既得罪了皇嫂,又惹恼了兄长,自己的家务事也一团糟。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心里总想要找个什么寄托,却又找不着。空落落的。” 他这话就意有所指了,萧沅沅听了出来,只道:“你多心了。你何曾得罪过我。” 赵意道:“兴许吧。” 萧沅沅认真注视着他:“你不会觉得,皇上疏远你,免你官职,是因为我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吧?” 赵意摇头:“我也不明白。我也希望我能明白皇嫂的心思,然而左思右想,确实想不通。就当是我自寻烦恼吧。” 萧沅沅道:“我对你,向来只有敬重,绝无与你为难的心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赵意没有再说话,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赵意低头行礼:“臣恭送娘娘起驾回宫。娘娘保重。” 萧沅沅望向王妃,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赵贞出兵西秦,可谓力排众议。 这件事,朝中的阻力不小。萧沅沅作为旁观,反倒看的清楚些,她提醒赵贞:“朝中不少大臣,都反对向西秦出兵。朝臣们都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是对外征伐用兵之时。” 赵贞冷笑一声说:“哼,他们能够懂什么。眼下才最是用兵的时候,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挟胜利之威,一鼓作气,让敌人闻风丧胆。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够震慑住他们。否则人人徘徊观望,谁还会真心归顺?” 赵贞有他的想法,萧沅沅心知他此事上的固执,决听不进任何反对。 事实上也无人能阻拦他。 大臣反对的理由,是国库粮饷不足以支撑连年的战争。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赵贞则下旨,命各地方将军都护摊派粮饷。这些将军都护掌管数州的钱粮赋税,且各自拥兵,名义上归朝廷调遣,实为一方诸侯,岂肯乖乖从命,对朝廷的旨意更是敷衍塞责,迟迟不肯拿出钱粮。以定州都护张季安为首,直接举兵叛乱。 赵贞更是毫不客气,亲率五万大军去攻。两个月攻下定州,取了张季安的人头,将他的家都抄了。百万的钱粮连同他家中的金银珠宝直接运往帝京。朝中反对的大臣都噤了声,其余都护也都乖乖地上交了钱粮。赵贞借此胜利之机,顺利开启了对西秦的战争。 他先是派使臣送上国书,大宣了一通王化,要求西秦去除国号,归顺我朝称臣。西秦自然是不肯,并且扣留了我朝使臣。赵贞旋即出兵。 赵贞出征,朝中由太子监国,实际上则是皇后说了算。 于赵贞而言,这也是无可奈何。这仗必须要打,朝中必须有人监国。陈平王和皇后是不能共存的。 皇后对这位王叔,除了爱慕,更多是忌惮。只要陈平王掌权,皇后就不能安稳,若不能除掉他,就得想方设法拉拢他。他们不是要对立,就是要媾和,赵贞实在烦了。只有免了陈平王的官职,让太子监国,皇后才能感到安全。只有满足她的安全感,也许两人关系才能有所缓和。 萧沅沅不是头一次揽政。前世赵贞出征打仗,包括重病时,她便接触过朝政,只是没有亲力亲为,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号施令。这一世她便用心多了。跟在赵贞身边,于朝政之事,她虽然没有怎么开口说话,但是一直在用心看,在观察。加上有着前世的记忆,对朝中会发生什么事,该如何应对处理,大概心里有数。而今赵贞虽不在,朝中政务繁忙,前方的战事军情交织,后方的百姓要衣食生计,朝中上下无数官员,各有所图。每天案上的奏疏、情报都堆成山。她一件一件料理,偶尔拿不定的,找几个大臣商议,如此从容不迫,得心应手。 这种感觉极是美妙。 虽然每日早起晚睡,她却丝毫不觉疲累,反而精神十足。那墨纸写出来的字,闻起来是香的。她以前从来没觉得墨是香的。她想找人分享这种喜悦,唯一能找的,是李润月。这种心情她对儿子也不能说,她觉得十分快活。她累了,就到李润月那里,放松一会。 李润月也很忙,她最近在忙着编撰国史。 这件事是萧沅沅允许的,萧沅沅开放了宫中的藏书楼给她,让她可以随意参阅,李润月投入起来,也没空找她了。不过萧沅沅到来,李润月还是十分高兴,当即就放下手中的书纸笔墨。 她懒洋洋地靠在枕上,李润月在身后,替她揉着肩:“重不重,要不要再轻一点?” 萧沅沅说:“重一点。” 李润月于是捏的用力了一些,萧沅沅闭着眼笑:“原来皇上每天都过的是这种好日子,难怪都想做皇上。白天在朝堂上发号施令,回到后宫还有软玉温香为伴。身边个个人都又乖又巧。” 李润月笑推了下她:“去你的,再这样说,我可不理你了。” 萧沅沅打了个哈欠,闭了眼,靠在她怀里,困倦道:“我想睡一会,你陪着我。过半个时辰叫醒我。” 李润月摸了摸她脸:“你睡,我守着你。” 她闭着眼便睡了。 李润月搂着她,任她枕着自己的双腿,靠在自己胸前。她注视着她熟睡的脸,只是沉默不语。 半个时辰后,她自己醒了,起身告辞。 她每日都会来她这里,同她说会儿话,靠在她怀里睡个午觉,睡醒了便离开。 李润月不明白,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说她喜欢自己,但她又很疏远,不愿同她有过分的亲密。说她不喜欢自己,可她又好像很喜欢来自己身边,甚至喜欢被她抱着,偶尔还会同她开点暧昧的玩笑,或者逗她几句。 李润月想了很久,想不通,后来也就不想了,顺其自然。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来了,她便陪陪她,她走了,她也就做自己的事了。 朝中大臣,多是赵贞的心腹。萧沅沅迫切地需要立威,顺便培养自己的亲信。 很快,她的机会就来了。 四月中旬,是太后的忌日,萧沅沅将携太子和公主一通前往太后的陵墓拜祭。在此之前萧沅沅得到告密,左光禄大夫何信将谋反。有参与谋反的名单和计划,都被告发。 当夜,萧沅沅秘密诏见萧煦,同他商议此事。 第167章 萧煦看到这份名单,也倏地面色凝重:“这是何人告密?” 萧沅沅道:“自然是他的同伙。有人想谋反,有人却想告密立功。这不是告密立功的人就来了。” 萧煦问:“既如此,娘娘打算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他们抓起来?” “不急。” 萧沅沅说:“现在抓人,岂不是打草惊蛇。” 萧煦道:“娘娘的意思是?” 萧沅沅道:“这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日我会照计划出宫,让何信负责此次出行护驾。你带着两千名卫兵,事先准备着。” 萧煦立刻反对:“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娘娘不可冒险。” “我主意已定。” 萧沅沅从容淡定将那份告密的书信交给他:“这是他们密谋的方案,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些人参与,都在上面。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煦道:“既如此,不如让太子留在宫中吧。” 萧沅沅道:“不行,太子必须和我一同去。至于公主,便让她留在宫中吧。” 两人秘密将细节商议定,萧煦便出了宫。 次日,由何信护送,皇后同太子的车驾前后出宫,往太后陵墓。 皇后前脚刚出城,久居王府闭门不出的陈平王,就得到同样的告密。 只是他知道消息太晚。 当有人悄悄在他耳边说起此事,皇后已经出宫一个时辰了。赵意吓得脸色瞬间发白。他当即让人备马,随即更衣,要去追赶,左右劝道:“殿下不能去。殿下而今已经被免了官,以何理由去?这不关殿下的事。殿下去了,弄不好反而惹祸上身。” 赵意一言不发,只是更衣,急匆匆出门上马,左右又追到院子里:“殿下孤身一人,即便去了有何用?” 赵意道:“我去城防司,调集五千人马。” 赵意率着他调集来的人马,匆忙追出城去,一路马不停蹄,脚下差点跑出火来。然而等他赶到时,才发现古怪。 他没有见到皇后,只老远看到萧煦身着官服。萧煦带了足有两千人,这些人全都停留在原地,手里的武器并未出鞘。赵意带着人马一出现,对面的萧煦顿时盯着他,脸上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士兵们也躁动起来。 赵意感觉到不对劲。 萧煦怎么会在这里,赵意得知,今日没有安排他护驾。他怎么会带着兵来。 赵意知道他是皇后亲信。 赵意远远地停下了马,并挥手,命令身后的士兵们都停下脚步。 萧煦皱着眉,朗声冲他问道:“陈平王,你来做什么?” 赵意道:“我来护驾。” 萧煦道:“娘娘不曾有令,谁让你调的兵马?” 赵意听到这话,心一沉,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他而今被免官,没有皇后的命令,没有兵符,谁让他调的兵?萧煦此刻严肃又戒备的神情告诉了他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只差说一句:“陈平王,你好大的胆。” 赵意脑子里嗡嗡的,怀疑自己中了圈套。 他镇定下来,先是下马,而后独自一人走上前,冲萧煦道:“我得到密报,有人谋反。我担心娘娘和太子的安危,于是便调兵前来。” 萧煦皱着眉,却没有说什么,而是迟疑着,看了一眼远方的士兵。 赵意道:“娘娘还好吗?” 萧煦道:“殿下来迟,谋反之人刚才已经被拿下了。” 赵意注意到被押解着,跪在地上的几人。 现场很干净,没有械斗痕迹,包括眼前的萧煦,也是云淡风轻。他穿着一身朱红的袍服,头戴玉冠,身上没溅一点血。甚至皮肤白皙,看着清雅怡人。连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是衣甲鲜明,剑鞘干净。此刻最狼狈的,反而是自己。赵意忽然感觉脸上什么东西痒痒的,他抬手去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脸的汗。除了汗还有泥土,手一抹脸,掌心的汗都是脏兮兮的,颜色浑浊发黄。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恐怕不怎么美观,他顿时十分尴尬起来,感觉丢了丑,脸上腾地一下就红起来了。 汗水还在从发际线往下落。 “敢问皇后在哪里,能否让我见到皇后。”他一抬袖行礼,突然意识到自己两边腋下胳肢窝都湿透了。 此刻,汗湿的袍子尴尬地贴在他背上。 萧沅沅掀开车帘,从马车上探出头来。 她也没料到今天这一出,陈平王居然会赶出来。 让她感到吃惊的,不光是陈平王的耳目之灵。何信谋反,这等秘密的事情,居然陈平王会知道。 他哪来的顺风耳千里眼,谁向他告的密?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同时更让她觉得可怕的是,陈平王竟然可以没有诏令,不用兵符,甚至连官职都没有,就调动城防司的兵马。 单凭这一点,治他个死罪都不多。 萧煦此刻的脸色,显然和她的想法一样。 然而此刻不是治罪的时候。陈平王有这么大的本事,显然不是她能治罪的了。 务必要亲自写信,到赵贞面前告他一状。她心里冷笑,觉得赵贞也十分天真。赵贞如此轻信这个兄弟,真不怕他哪天谋反吗?以陈平王这般的实力,他真要谋反,恐怕赵贞也要缺胳膊少腿。皇太弟三个字,还真没冤枉他。 她心中如此想,面上却装作友善和蔼的表情,唤道:“陈平王。” 赵意连忙上前,向她施礼:“娘娘还好吧?” 萧沅沅道:“我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赵意道:“臣不放心娘娘。” 萧沅沅道:“只小事一桩,无需多虑。让你的兵都回去吧。” 赵意道:“臣护送娘娘回宫吧。” 萧沅沅道:“你既然来了,陪我去拜祭太后吧。” 她见他满脸是汗,形容狼狈,目露恻隐,而后从袖中掏出手绢,伸手递给他。 赵意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低头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和脸颊。 他想将手绢递归,又怕脏污的帕子会使她嫌恶,一时不知如何做。同样的尴尬再次上演,他感觉这个情景好像不止一次了。 她依旧是不以为意:“你留着吧。” 他于是再次尴尬地将帕子紧紧握在手中。 萧煦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赵钧则下了马车,走到跟前:“母亲。” 赵意忙见过太子。 是夜,回到宫中,赵意当即到太华殿求见。 萧沅沅站在殿中,赵意一见她,当即跪下,深深地叩首。 “臣今日犯了大错,臣请皇后娘娘治罪。” 萧沅沅温柔地低身搀扶他:“你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这样。” 赵意道:“臣有罪。” 萧沅沅心里想着如何借这事在赵贞面前打击他一下,然而面上却是故意说道:“你今日这般失措,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皇后。” 赵意低着头,不敢回答。 萧沅沅道:“今日之事,更见你的忠心,我怎会怪罪你。你起来吧。” 赵意这才站起身,转而道:“这么大的事,娘娘为何不早告诉我?” 萧沅沅道:“我并非信不过你,故意不与你商议。只是我怕与你走的太近,皇上知道了又会疑心你我。” 赵意道:“他早已是疑心。而今你我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区别。他终归是不能再信我了。他真若问罪,我听凭处置,绝不连累皇嫂。” 第135章 回避 萧沅沅凝望着他:“你认为, 何信的事该如何处置?” 赵意道:“娘娘是担心,皇上正在前线打仗,朝中发生这样的事, 若传出去,恐怕会动摇军心。” 萧沅沅道:“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今朝廷以战事为要, 皇上刚一率军出征,后方就发生谋反之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种时候, 传出去必定人心惶惶。” “娘娘顾虑的是。” 赵意道:“此事不宜闹太大,需得保密。但何信谋反,必定有同谋, 究竟是哪些人, 还需彻查。要派可信的人去查办此事,但不要声张。宫中的戍卫, 也需要加派。一切要做到外松内紧, 尽可能维持朝局平稳。至于皇上那里,娘娘需要去一封书信。” 萧沅沅道:“还是你想的周全。那你觉得, 这份任命怎么样?” 萧沅沅沅来到书案前,取出那份早就拟好的官员任免文书,递到他的面前。 赵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表面是询问自己,实际上早有准备。她方才之所以那样问, 不过是要听自己的表态。赵意道:“臣而今已不在朝廷担任官职,不敢参议国事。” 萧沅沅道:“你虽没有任职, 可你还是陈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这朝中的事你最熟悉,宗室之中, 你最有声望。而今皇上不在,这些事,我除了跟你商议,还能跟谁商议呢。” 赵意有些讪,只得接过她递来的文书。 第168章 萧沅沅道:“如何?你看了,可有什么意见?” 赵意双手奉还:“臣没有意见。” 萧沅沅道:“既然你无意见,那我就着人拟诏了。” 何信谋反一案,交由司隶校尉衙门审问,萧沅沅以此为契,着手调整朝廷的人事。一系列变动,在朝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隔日,魏阳王便怒气冲冲,来到陈平王府,张口便是质问:“皇后昨日下旨,调任我为新城太守,这是你的意思?” 赵意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 魏阳王显然不信:“皇后说,这件事她同你商议过。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赵意态度冷淡,抬头望了他,看傻子的目光:“我早已经得罪皇兄,被免了官职,而今只剩下爵位。你觉得朝廷的事,轮得到我插嘴吗?” “那皇后为何要召见你?”魏阳王疑惑。 赵意道:“何信谋反之事,皇后早就事先得到了告密,却丝毫未同我商议,而是和萧煦相商。反倒是我,私下调兵,犯了忌讳。这事保不准又要传到皇兄耳中。依你看,皇后像是信任我的样子吗?” 魏阳王听了这话,顿有些泄气。他将几案一拍,满脸不悦地往赵意旁边的榻上一坐:“奇了怪了!” 他道:“我看你不是得罪皇上,你是得罪了皇后。皇后一心想让太子监国,她好学萧太后,借机揽权。皇中如此器重你,让你做摄政王,她自然不满。所以在皇上面前说你不是。你才刚罢了职,现在又冲着我。我好好的光禄勋不做,去做什么太守?她就是想把我赶出京城。” 赵意道:“新城太守,倒也不是什么坏去处。我看皇后意图虽明显,不过做事还是留余地的。” 魏阳王道:“得了吧!她这叫留余地?你一个摄政王,而今闲在家中遛鸟。我是皇上的亲兄弟,却被她赶出京城做什么太守。她把朝廷各部都变成自己人。你看看她这次提拔的那些大臣,全都是她自己的亲信,要不就是跟萧氏一族沾亲带故。这心思谁看不出来。” 赵意道:“任命的文书我看了。皇后这么做,也挑不出什么错。也就是一个萧煦,他接替了你的职位。那个李思,确实博学多才,皇后让他做中书舍人,也是量才适用的。何况这李思还是李昭仪的兄长,与皇后并无沾亲带故。”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还向着她说话?” 魏阳王一脸的疑惑:“你以为当初皇太弟的谣言是谁散布的?除了皇后没有别人!我看她表面与你亲近,背地里忌惮你的很。” 赵意扭头,瞥了她一眼:“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魏阳王道:“怎么办?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赵意道:“这天下是皇上的,将来是太子的,本就与你我无关。” “天下是皇上的,太子的,那也不是她的!”魏阳王道,“咱们是皇上的亲兄弟,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我看皇上也是受了她的蒙蔽。” 赵意神色平静道:“你想多了,没有人能蒙蔽皇上。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于皇上而言,恐怕而今这样的局面是最好的。太子毕竟是皇位继承人,咱们这些人权力太大,早晚有一日对太子也是威胁。她既是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皇上信任她也没什么错。而今皇上领兵在外,朝中不该再内讧。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她而今代表的是皇上,你忤逆她,就是忤逆皇上。” 魏阳王大是意外道:“我看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你是不是怕了她了。” 魏阳王的牢骚话,自然传到萧沅沅耳中。 萧沅沅心中甚恶。 这个魏阳王,不是头一次对她出言不逊了,她心中本就厌恶,想找个理由把他赶走。让他去做新城太守,已是顾全颜面。毕竟是宗室大臣。没想到他不仅拒绝去赴任,还到处胡说八道,说皇后倚重外戚排挤宗室,还拉拢其他宗室大臣,议论朝政。萧沅沅岂还容他,对亲信道:“魏阳王言行无状。而今皇上出征在外,他却在这里胡言乱语,挑拨人心,弄得朝野人心惶惶。他想干什么?我看他是存心图谋不轨。”随即免去他官职,遣还其封地。与魏阳王交好的其他大臣也都被贬官。 朝中大臣无人替他说情,连赵意也保持沉默。在皇后的逼迫下,魏阳王只能愤恨离京。临行前,赵意骑马来到河畔,替他送行。 “我早就提醒过你,她是皇后,你是拗不过她的。你偏不听。” 赵意惋惜道:“她真要赶你走,你还不是只能乖乖遵旨。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她就是要治你的罪,你又能怎么样?你连见她一面都见不到。圣旨下来了,你敢抗旨不成?” 魏阳王含怨道:“她有本事,尽管把我们这些人都赶走,看皇上能容她到几时。她不会以为自己真能代替皇上行事了吧?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赵意道:“你自己口无遮拦,也别指望皇上能帮你。事已至此,只有认输,别再让她抓到把柄。” 魏阳王叹气道:“罢了,咱们同室之人,都不能一条心,难怪要被她所制。” 赵贞赠他两坛酒,还有一些金银钱财,魏阳王也不收,独自带着仆人登车离去。 赵意只是望着那马车背影,对着斜阳草树,落日余晖出神。 魏阳王离京后,赵意越发地郁郁寡欢。 他每日在府中,足不出户。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书,就是站在书房外,望着山墙上那树杏花发呆。杏花含苞,开了又谢了,又变成了西府海棠。很快,西府海棠也要凋谢了。 这日清明,皇后忽然着人传旨召见他。 赵意进了宫,皇后正在御花园召见大臣议事。 她身边是萧煦和李思,还有新任尚书令的杨思效,吏部侍郎赵端也在一旁。 赵意远远看见她。她穿了一件玄色的上衣,红色的袖口和领边用金线绣着祥云的纹样,赭红的长裙,显得整个人十分庄重沉稳。赵意甚少见她穿这样暗沉的颜色。她向来是有些少女气,喜欢杏白粉红的颜色。然而此刻她的姿态却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有些过于老成了。她神色端严而庄重,站在李思面前。几人都十分恭敬,小心翼翼,略微微低着头。赵意感觉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莫名跟赵贞有些相似。 赵意心中颇不是滋味。 宫人邀请他到玉章台等候。约摸两刻钟后,皇后便到了,想必已经是跟大臣议完了事。赵意起身相迎:“娘娘找我。” 萧沅沅道:“我有些闷了,想找你陪我下几局棋,你不介意吧?” 赵意早已经看到备好的棋坪,遂恭敬道:“臣甘愿奉陪。” 两人各自落了座。 萧沅沅道:“我听说,那日魏阳王离京,你去送行了。” 她这话问的别有深意,赵意知道瞒不过她,如实回道:“臣确实去了。” “你们说什么了?” 赵意道:“只是道别而已。” 萧沅沅淡然一笑:“我不信。你们怕是背地里念叨我的不是呢。” 赵意道:“臣知道魏阳王素来言语冒撞,对娘娘有些不敬,娘娘极厌恶他。臣与他虽有同宗之谊,却从不认可他说的话,在朝政之事上,更是与他志不同道不合。臣早就多次劝说过他,可惜他不听臣的。臣只是念及同室之情,所以前去相送。” 萧沅沅:“你既这么说,想来是我多心了。” 棋局持续了一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萧沅沅感到有些疲惫了,命人传膳:“许久没饮酒了,咱们饮几杯如何?” 赵意忙起身拒绝道:“臣近日身体不适,不敢饮酒。” 萧沅沅道:“少饮些也无妨。我命人准备了几样你素日喜欢的菜肴,你尝一尝,这宫里的厨子,比起你府中的如何?”边说边示意左右。 宫人连忙去了。 赵意道:“臣前几日着了风寒,嗓子疼痛。御医再三叮嘱,确实不能饮酒。” 萧沅沅笑了笑,问道:“你是不能饮酒,还是怕我,不敢与我同饮?难不成你是担心我在酒里下药吗?” “娘娘言重了,臣岂敢有这样的想法。”赵意大是尴尬,“既如此,臣恭敬不如从命。” 萧沅沅示意他坐。 宫人们陆续呈上了酒菜,萧沅沅吩咐侍女给他斟酒,又指着面前的那道清蒸菰白说:“我听说你很喜欢这道时蔬。这菰白是今早刚从水里新鲜采摘下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还有这春笋火腿,这笋用的是埋在泥里,尚未出土的春笋,选最嫩的笋尖烹饪制作的。”她从宫女手捧的托盘中,拿起侍膳用的筷子,替他搛了几箸菰白和笋,而后轻轻放下,笑了笑,看向他。 赵意只得低头品尝起来。 “味道如何?”她饶有兴致地期待着他的反馈。 赵意说:“很是鲜嫩。” 萧沅沅说:“我知道你最爱这些时令的菜蔬,所以没有准备荤膻。” 第169章 她指了指其他菜肴:“这几样菜都是用的鲜花做的,也难为了膳房,有这样的巧思。你尝尝。” 赵意依次尝了,并称赞其味美。 萧沅沅面露笑容,又道:“你喝的这酒是木樨花酒,制作用的是去年秋天采摘晒干的木樨花。香气很浓。” 赵意见她并不饮酒,也不举箸,只是盯着自己,问道:“皇后娘娘怎么不饮?” 萧沅沅说:“我肚子不饿,而且不喜欢这木樨花的酒,太香了。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喜欢便多用。” “其实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萧沅沅笑了笑,有些恳求的语气。 赵意道:“皇后想让我做什么?” 萧沅沅道:“王安佑这个人,你知道吗?” 赵意道:“他是南梁株州刺史。” 萧沅沅道:“他几个月前,曾递降书,欲率军民向我魏国投诚。朝廷派了使臣前去接应,可是他听说你被罢了官,而今不再摄政,眼下已经反悔了。这个人很重要,这件事情,皇上也是知道的,如果就这么坏了,我无法向皇上交待。他势必要怪我办事不力,责备于我。所以我想请你给王安佑写一封书信,劝说他投诚。” 赵意见她笑盈盈的模样,方知她今日这般亲近,并未要叙旧,而是有求于己。 心中一酸,赵意道:“王安佑当初愿意投诚,是我劝服他的。他曾与我通过书信,所以信不过旁人。” 萧沅沅道:“正是因此,所以他听闻你罢了官,便当即反悔了。兴许是他怕朝中换了人,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而今只有你能说服他,这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 赵意点点头:“我会写信的。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自去见他。” 萧沅沅见他答应了,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略带同情,惋惜道:“其实皇上不该免了你的官职。朝中这些事,尚离不了你。” 这话就有些假惺惺了,然而赵意还是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无论在朝在野,无论做不做官,臣都当尽心尽力,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萧沅沅给他斟酒:“难怪皇上总是说你,说陈平王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酒后,萧沅沅请他到崇政殿,写给王安佑的书信。 笔墨早已准备好了,赵意坐下,不过片刻就写成。萧沅沅接过,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异议,问:“要不要盖上你的印信。” 赵意说:“臣没有带印信。” “派人去取一趟就罢了。” 萧沅沅派人去陈平王府,取了他的印信来,加盖在信上。当即派使者送去株州。 事情毕了,她笑了笑,问道:“咱们散散步吧,如何?” 赵意也不推辞。 两人缓步慢行着,来到苑中。忽而抬头看见有风筝,原来是有宫人在放风筝。 她笑着抬头看了一会。 “我许久都没有放过风筝了,你陪我放风筝吧。”她扭头看向他,眼含期待的目光。 赵意没有拒绝。 萧沅沅命人取了一只风筝。她让小太监在远处拾着风筝,自己则操纵着线索。 “你来帮我。” 她笑向他说:“我放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 赵意于是伸手,帮她一起转动线索调整着风筝的高度。 他的手靠近她的手,身体的热意顿时传了过来,衣服上的熏香幽幽地钻进了鼻中。她若无其事,继续放飞着手中的风筝。 王安佑那边犹豫不定,在萧沅沅的授意下,赵意亲自去见了他。 他此次离京,行踪自然是极为隐秘的,不能暴露身份。万一那王安佑出尔反尔。赵意的身份又极特殊,他是赵贞的亲弟弟,魏国的陈平王,一旦被人知道,多少有些危险。半月之后赵意回到了京城,萧沅沅连忙传召他入宫,见面才知他受了重伤。 他是匆忙赶回京城的,因为京外缺医少药,治疗包扎不及时,加上沿途奔波,伤口一直未能愈合,以致反复撕裂化脓。他却忍着不声张,反而坚持着入宫禀事。直到萧沅沅说话间发现他脸色苍白,汗流浃背,疑惑地走上前,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才意识到他身体不支。萧沅沅连忙搀扶着他往榻上坐,揭开他的衣服,才看见他胸前包裹的纱布已经在渗血。 萧沅沅没有多问,起身吩咐身边的宫人:“快去请御医。” 御医替他诊治,重新清洗伤口,包扎换药。 “株州生了变故,王安佑的手下叛乱,他自己身负重伤,恐怕活不了多少日子。不过他的儿子王济眼下已经接手了军政。王济愿意投诚,而今向魏国献上了堪舆图。” “这件事我知道了。”萧沅沅伸手抚了抚他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说,“我会拟旨,然后派人去见他。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必管。” 赵意道:“臣没什么大碍,还请皇后安排人送我回府中。” 萧沅沅说:“你先喝了药。” 宫人熬好了药送来,萧沅沅伸手接过,尝了尝,有点烫,放在案上静置了一会,待不烫了,这才拿了勺子欲喂给他。赵意有些尴尬,强撑着坐起来,伸手去捧药碗:“我自己来吧。” 萧沅沅也不勉强,轻轻将手里的汤药递给他。 “你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她看着他吃药,关切地说:“我若知道你的状况,必定让你先回府中休养,等身体好了再进宫。” 赵意道:“朝廷的事不敢耽误,自然得赶紧回话。” 他服了药,很快困意袭来,闭眼昏睡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的衣服也更换过了。只是却并未在王府,而是在华林园中。 这地方离太和殿不太远,同属于禁苑,但又远离寝宫。赵贞常常在此设宴。赵意也常在这里饮酒,园中设的有休憩之所,有时宴饮太晚了便歇宿在这里。萧沅沅将他安置在此地,以便他休养,又将王妃接进宫来。 萧沅沅没有亲自来看望,但是每日都差人来询问,并送来各种饮食和药物,御医则早晚过来替他换药。直至他伤势恢复,萧沅沅才又在御园召见他。 南梁发生了动乱。 有个叫石敬的人起兵造反,杀到了建康,杀死了很多士族和百姓,连皇帝也死了。萧沅沅和赵意谈论起这件事:“那个石敬,据说十分残暴,嗜好杀戮。他手下的士兵个个都如魔鬼一般,大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连妇孺小儿也不放过。他还说,皇上不是他的对手,口气很是狂妄。” 赵意道:“这人不过是个草寇,逞一时之勇,成不了气候。他的对手是南梁的将军陈玄之。依我看,他是打不过陈玄之的。眼下也不关咱们的事情,咱们隔岸观火便是。” 不日,张瞬之从南梁来。 这位南朝鼎鼎有名的大音乐家、文豪,曾多次作为使臣来访魏国。此次他是受了南梁新君之命,前来魏国搬救兵。 萧沅沅召众臣商议此事,朝臣们态度一致,都不赞同派兵。 她询问赵意:“你觉得呢?” 赵意说:“兵,自然是没有的。可若说石敬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魏国与梁国素来有邦交。若是咱们一兵不派,难免让人以为咱们魏国国都空虚,派不出兵来。我看而今梁国的皇帝已死,虽说是有个新君,未见得名正言顺。张瞬之此人才学渊博,名盖当世。他在梁国就是大官,有许多亲朋故旧,又素有声望,皇上一直想要拉拢他为己所用。他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他,替我魏国效力。” 萧沅沅携太子一起,在太和殿召见张瞬之。 张瞬之的家人全族都死于石敬的乱兵之手。战事之惨烈,听闻者无不骇然,萧沅沅对其遭遇表示同情,亦对南梁士族百姓表示同情。而后安抚了张瞬之,让他暂住四方馆,并专派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替他治养身上的伤病。他穿着破衣烂衫,身上都已经长虱子了,可见一路艰险。 治病期间,萧沅沅便不断地派出人劝说他留在魏国,并许他紫金光禄大夫的官衔。张瞬之断然拒绝。得知魏国不肯派兵援助,他便坚持要回梁国去。 萧沅沅哪肯放他走,直接将他软禁了起来。 这老头子来借兵不成,反而遭此磨难,气的吹胡子瞪眼,索性绝食。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 张瞬之提出,想见一个故人。 “故人?”萧沅沅问,“他要见哪个故人?” “他要见曹沛。他说,曾有幸听过他的琴声,想要再见见他。” 这可难到萧沅沅了。 萧沅沅犹豫了半日,命人传召曹沛入宫。 他穿着一身灰旧的袍子。衣服的领边和袖口,还有下摆处已经磨烂,看得出针线缝补过的。只是缝补的非常细致,远看着倒也洁净。衣服虽然旧了,却没有什么灰尘和污迹。头发也梳理的整整齐齐,布巾系着。他被太监引着,一进大殿来,便连忙跪下叩头,甚至未曾抬头看她一眼。 第170章 萧沅沅见到这个人,心里大不是滋味。 她是不太想见曹沛的。 自从他疯掉了之后,萧沅沅便再也没见过他,只是看他过的凄惨,派了个婢女过去照顾他生活。 长久的沉默后,萧沅沅见他并不开口说话,便主动询问:“曹沛,你还好吗?” 曹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伏跪在地上。 萧沅沅从案前起身,走了几步,缓缓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变了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许久,曹沛慢慢地从地上抬起头,仰视着她。 萧沅沅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许是这身衣服太素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略微有些生冷薄情的面容,此刻莫名显得柔和了不少。那点淡淡的攻击性和桀骜不驯之感也消失了。眉眼五官都十分素净,有种修行之感,倒像是寺庙里清修了许多年的僧徒。那双眼睛都变得比以前和你清澈,清澈地注视着她。 萧沅沅心慌了一下,惊讶于他模样和气质的巨变。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地说:“我老了,你倒越活越年轻了。” 曹沛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她。 萧沅沅问:“你还是不会说话?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这次他点了点头。 萧沅沅道:“有人想听你弹琴,你还会弹琴吗?” 曹沛轻轻摇了摇头,许久,做梦似的说:“我已经忘了,我许久不曾弹琴了。” 萧沅沅道:“你可认得张瞬之?他现在魏国,朝廷想留他做官。可这人脾气倔强,硬是不肯领情。他愿意见你,我想让你去说服他。” 曹沛道:“我一介草民,哪能做的了这样的事。” 萧沅沅沉默半晌:“你这话有些埋怨之意,想必是在怪我,或是在怪皇上。” 曹沛道:“小人不敢。小人确实有心无力。朝廷这么多官员,娘娘有的是人可以派遣,何必非要小人。小人去了也未必能说服他。” 萧沅沅道:“当初皇上也并未治你的罪,是你自己发疯。而今我看你疯病也好了。眼下需要你做这件事。你既说是布衣,那我便封你个官。礼部员外郎,你现在就可以去领你的官服和绶印了。我要你赴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张瞬之,劝说他仕魏。” 她说着,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任命文书,伸手递给他:“现在就去吧。” 曹沛面有诧异之色,半晌,伸手接过文书,再次叩拜。 他起身欲退。萧沅沅看着他:“记得换一身衣服,你这身衣服,太寒酸了。” 曹沛顿了顿,默默退下。 曹沛奉命去见了张瞬之,二人秉烛夜话。 接连三日,他呆在四方馆中,陪张瞬之交流琴艺。萧沅沅着实是好奇得很,她召见曹沛,询问道:“你们都交谈了什么?张瞬之是何态度?” 数日不见,曹沛看起来,比前日颇有精神:“张瞬之这个人傲气。他在南梁就官至尚书,做过太子师傅,深受皇帝重用,又名盖当世。让他留在魏国做官,无异于背叛梁国。他已经年逾五十,怕人说他晚节不保,自然是宁死也不肯做这个官的。不过他这人酷爱琴艺,臣这些日子陪着他交流琴技,他心情不错。其实他对皇上和娘娘还是很敬重仰慕的。他提起皇上娘娘,颇有称赞之意,只是拉不下文人那张脸。” 萧沅沅笑道:“这倒有趣,他如 何称赞的?” “他说皇上是圣明之主,娘娘是贤德之人。” 萧沅沅没想到自己在张瞬之嘴里还担得上贤德二字,顿时笑了:“我只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想到说的倒还像句人话。我打算封他为抚军将军,紫金光禄大夫,诏书都已经拟好,还为他修建了宅邸,配备了杂役仆从,让他过几日就搬进去。不管他做不做这个官,梁国那边都已经知道了。你就好好哄着他,让他弹琴著书放松心情,别让他死了就成。” 曹沛道:“臣明白。” 萧沅沅没有让他离去,而是让他陪自己散散步。 曹沛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臣有一物,想送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 曹沛打开盒子,萧沅沅一看,里头盛放的是一枚琥珀。鹅蛋大小,油润的金色,通体透明,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她拿在手中仔细观察,见里头还有一只蝉虫。蝉虫的翅膀和头足清晰可见,形态栩栩如生,瞧着十分有意思。 萧沅沅笑说:“你这是哪得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东西?” 曹沛道:“是臣在齐州时,偶然得来的。” 萧沅沅说:“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只琥珀,里头有一只甲虫,我没事的时候就盯着它看。可惜后来被摔碎了。” 她笑了笑:“多谢你的礼物,这个我很喜欢。我收下了。” 曹沛见她欢喜,笑了笑:“娘娘不嫌弃就好。”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池苑看向旁的柳树,看向远处,脸上的笑容消失。 曹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陈平王携着妻儿,正从远处走过来。夫妇二人手拉着手,另一边还各拉着一个孩子,一行说说笑笑,那画面十分温馨和睦。曹沛未觉异样。他扭头看向皇后,她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也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但她显然不太快乐了。许久,收回目光:“咱们不往前面走了,回去吧。” 第136章 新欢 曹沛道:“方才那位, 是陈平王和他的王妃吧?” 萧沅沅道:“你眼神不错。” 曹沛道:“娘娘为何避而不见?” 萧沅沅道:“一会儿宫中有宴,还得回殿中更衣。” 曹沛说:“陈平王和王妃想必也是来赴宫中宴会的。陈平王的儿女看着甚是年幼。” 萧沅沅道:“那是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他有五个孩子。有四个是王妃所出, 还有一个是侧妃所生。” 她淡淡地嘲讽道:“人家比你有福气多了。你都这个年纪,还是个寡人呢。” 曹沛坦诚道:“臣确实不如王爷有福气, 心中着实羡慕。” 萧沅沅瞥了他一眼:“羡慕?要不我给你选一门婚事?” 曹沛道:“臣家中清贫,年纪又长了,谁家女子能瞧得上臣。” 萧沅沅道:“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了。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 只是年少耽误了。而今也该婚配了。你说家中清贫,我看你是嫌朝廷俸禄低了,想让朝廷给你涨涨俸禄。” 曹沛道:“臣是属扫帚星的。臣这样的人, 娶了谁便是害了谁, 还是免得作孽了。” 萧沅沅笑:“也不知怎么,方才还心情烦闷, 听你说话, 又觉得高兴不少。” 曹沛道:“能让娘娘高兴,是臣的福气。” 萧沅沅道:“你一会陪我去参加宴会吧。” 曹沛的出现, 并不引人注目。 皇后身边好几位受宠的大臣,与李思萧煦等人相比,曹沛的官职就太低微了,皇后对他算不得太青眼。然而自从那日入了宫,皇后就时不时召见她。 见了面, 也并不为商议机要,单就是闲聊。 皇后每日忙于政务, 约摸在申时才会空下来,来到御花园中散散心。曹沛也是这个时候入宫,皇后坐在荷塘边, 饮着茶,品尝着点心。 曹沛上前行礼,她坐在树荫下,缓缓摇着扇,面带笑容打量他。 天气热了,他步行入宫,出了许多汗,还站在太阳光里。萧沅沅招扇示意:“你到阴处来。” 曹沛上前一步,站到树荫下。柳树梢晴丝袅袅,微风摇漾,草木香气宜人。萧沅沅吩咐侍女:“把那冰镇酸梅汤给他斟一杯,去去暑气。” 这个季节,宫里已经用上冰了。曹沛确实有些渴了,接过酸梅汤,一口饮尽:“多谢娘娘赏赐。” “你尝尝这个。” 萧沅沅拿扇子指了指桌上盘子里的点心:“这个绿豆茯苓糕很不错。你尝尝味道如何?” 她将盘子推了推,示意他自取。 曹沛按住衣袖,拿起一块绿豆茯苓糕,放进嘴里品尝。 萧沅沅摇着扇:“怎么样?” 曹沛道:“味道确实很好。” 萧沅沅又信手指了指桌上的瓜果葡萄:“你想吃什么,自取便是。” 曹沛有些拘谨。 “我看你入宫总穿着这身衣服。虽然未见得破,款式和颜色却有些陈旧了。” 她打量着他身上的布衣:“我听说曹家败落后,你连旧日的衣裳都典当了。我送你一身新的。” 她抬抬手,身旁的侍女便捧出一套新衣服来。 曹沛道:“臣喜欢穿旧衣。臣身上这件袍子虽然旧,却穿了多年,已经贴合臣的四肢。衣上的味道也是臣熟悉的。” 萧沅沅道:“我说了赏你,不要再推辞,你去换上我瞧瞧。” 曹派只得谢恩,跟随侍女前往室内去更衣。 约摸片刻,曹沛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上了靛蓝的袍子。萧沅沅冷静地瞧着他。他身材颀长,肩宽背阔,那腰带一勒,显得腰肢极细。锦缎的光华衬得面部也照人起来。他容貌生的不算秀美,五官显得冷硬薄情,却极富男子魅力。她目光亮了亮:“这个颜色倒是极衬你。我另外再送你几身衣裳,回头派人送到你府上去。” 第171章 曹沛道:“娘娘挂怀,臣心中感激不尽。” 萧沅沅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见外。” 当天夜里,皇后的赏赐便送到了府中,除了衣服外,还有绫罗绸缎五百匹,金银锞子各五十。次日,曹沛前往宫中去谢恩。皇后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身着寝衣,乌黑如缎的长发自然披散下来,头上没有任何簪饰。一边挑选着面前的首饰,她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疑惑地问曹沛:“不过是些赏赐,你为何要退回呢?” 曹沛立在她身后,诚恳地说:“臣未立寸功。得娘娘如此厚赏,若是被朝臣们知道,恐怕会议论。” “他们议论什么?”她放下了手中的发簪,转身看向曹沛,神情略有些不悦。 曹沛但见她面若芙蕖,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明亮漆黑,顿时低了头,不敢直视。萧沅沅倒较起真来,起身款款走近:“我一个皇后,难道连赏赐人的权力都没有?我喜欢谁就赏赐谁,这些钱,从我的私库里出,谁能说半个不字?” 曹沛忙跪在地上:“臣是怕有人到皇上面前嚼舌根。皇上素来就不喜欢臣,娘娘如此厚爱,皇上若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萧沅沅不以为意道:“皇上而今出征在外,你就是想见也见不到他。再说,皇上军务繁忙,也没那么多心思惦记你一个小小的官员。至于那些奴婢们,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去皇上面前胡言乱语。除非他们是活腻歪了。” 她抬抬手,示意他起身。 “我既然能见你,便心中有数。这朝中受过我赏赐的人多了,你不必胡思乱想,也不必如此惶恐不安,倒显得小家子气。” 曹沛这才起身,低头笑了笑:“娘娘教训的是。” 萧沅沅回到妆镜前,继续梳妆。曹沛立在身后看着,宫女替她梳好了发髻,戴上首饰,胭脂香粉,一层一层匀在脸上,描眉,涂口脂。曹沛目不转睛看的出神,而后又是更衣,宫女簇拥着。曹沛心里若有所失,觉得她身旁的人未免太多。她那般美丽,仿佛离得很近,然而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教人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盛装打扮,而后起身,一派沉着稳重,走到他面前说:“你在这里等我,可好?我现在有要事,得出去见几个人。你不要出宫,就暂且留在这里,一会陪我用饭。” 曹沛道:“娘娘有吩咐,臣自当遵命。” 萧沅沅带着一众随从,很快便离去了。 曹沛在原地等候着。 身旁有宫女立着,各自垂首,也不理会他。几名宫女在洒扫,擦拭桌案凭几,花瓶器物。曹沛自觉站着,也不敢走动,不敢四处张望。片刻,一年长的宫女走进来,请他入坐,给他奉上茶水,还有几盘点心。 曹沛坐了半日,约摸两个时辰后听到动静,皇后回来了。他连忙再次起身。 萧沅沅往榻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曹沛,说道:“你等久了吧?这宫里人多,也没有地方走动,难为你干坐着。我已让人备了饭,一会儿你随我到花园里用饭。这屋子里太闷热了。” 曹沛笑了笑:“臣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萧沅沅看着他道:“这会儿闲的无事,你可愿陪我下一局棋?” 曹沛欣然从命。 她一边落子,一边与他闲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曹沛的注意力并不棋局,而是在她身上。以至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他面前的黑子就被吃光了。他心中懊恼。幸而,她并未在意他的心不在焉,磨蹭了不多时,午膳备好了。曹沛起身,陪她去小花园中。 园中花木扶疏,已是盛夏了,她衣衫单薄。曹沛不由得说:“娘娘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像瘦了一些。” 她轻摇着团扇,问:“上一次什么时候?” 萧沅沅记得,上一次见面,仿佛是在曹家。 那一次见面,场景可不美妙,萧沅沅不知他为何会提起。 曹沛道:“臣说的是在西山狩猎那一次。” 萧沅沅想起来了,笑了笑:“有四年多了吧。” 曹沛说:“娘娘那时怀着身孕,想必会显得丰腴一些。” 萧沅沅说:“时间过得太快。” 两人来到花前就坐,萧沅沅吩咐人给他斟满酒,宫女在一旁侍膳。她自己则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意态悠闲侧身坐着,摇着扇打量他:“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好,一时也吃不下,你不必管我,自己先吃。这些酒菜都是给你预备的。”接着一道一道介绍这宫中的吃食,极力劝他享用。 曹沛被她看的颇不好意思,他示意宫人,不必伺候,自己动手斟满对面的酒杯:“这杯请娘娘先饮。” 他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她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笑着一饮而尽。 曹沛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实在是这种场合,了无食欲。他始终在观察她的神态表情,揣测她的态度,赔着笑小心应付她的问话,并不敢吃喝。每样菜都只浅尝了几口,倒是酒喝了不少。萧沅沅也没有怎么吃。她先是尝了一碗酒酿酥酪,嫌酸,又吃了些蜜饯和葡萄,吃了几片蜜瓜。 曹沛看她也颇好酒。不声不响,一杯接着一杯。曹沛给她斟满,她便接过,一口饮尽,少说也饮了有十几杯酒,曹沛心中惊讶。随后果然,她便有些醉了。红热渐渐上了脸,两团面颊好似蜜桃一般,双眼也惺忪迷蒙起来。她从袖中掏出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脸,支肘扶额,作困顿状。 宫人见她醉了,搀扶着,来到轩中休息。 这小轩是花园中小憩之所,地方不大,但十分空旷。里头仅设着一张简榻,有小几,放置茶具。东西两面都临窗,穿堂风过,最是凉爽。 她侧在榻上小憩。宫人要在一旁打扇,她遣出去了。只留下曹沛,让他作陪。 曹沛起初站着,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来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 她脸很红,看起来很热。他见桌上有茶水,于是从袖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拎起壶,倒了一些水在手帕上,浸湿了,给她沾拭了一下脸。 他正低着头,盯着她的脸,全神贯注地擦着,她又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一汪湖水。 曹沛说:“娘娘睡吧,臣就在这里守着。” 萧沅沅说:“明明困得很,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曹沛说:“许是太热了,臣去拿扇子来。” 她摇摇头,道:“你别走。” 她伸出手,目光温柔,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榻旁的那只手。 曹沛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半边身体都僵住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隐隐颤抖。他目光循着手望去,看到她白皙柔嫩的手,五指如葱,桃花玉一般粉润透明的指甲。他顿时低了头,心潮起伏。他不敢触碰她,只是轻声地说:“娘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我不是陈平王殿下。我是曹沛。” 萧沅沅望着他,手握的更紧:“我知道你是谁。” 曹沛听到她的话,心中再次震动不已。 萧沅沅道:“我不要他陪,只要你陪。我认得你,咱们是朋友。” 曹沛终于不再回避,抬了眼,再次看向她。 他轻声道:“娘娘喜欢臣吗?” 萧沅沅点了点头。 曹沛得到她肯定的回答,面上忍不住笑了一笑,问道:“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萧沅沅道:“真的。” 他反握紧她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狂喜,又夹杂些许酸涩。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娘娘喜欢臣什么?” 萧沅沅说:“喜欢你这个人。跟你在一起,很高兴,没有烦恼。不像其他人,给我无穷无尽的烦恼。” 曹沛道:“跟皇上在一起,也有烦恼吗?”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这句话。 曹沛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抚摸她脸颊。 他的手心火一般烫。 她并不拒绝,只是睁眼看着他,任由他抚摸:“我很孤独,很寂寞。许久没有人陪我说说心里话了。” 曹沛说:“娘娘身边这么多人,怎么会无人说话。” “我不信任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萧沅沅说:“我喜欢的人,皇上统统不喜欢,统统都要杀死。皇上喜欢的人,我个个都不喜欢。但我只能听皇上的,他喜欢谁我就亲近谁,他讨厌谁我就疏远谁。只有这样,皇上才会高兴。” 曹沛说:“那娘娘为何还要亲近臣呢?” 萧沅沅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这句话让曹沛异常震动。 他一直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不寻常。或许是前世的纠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他总是做那样的梦,那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可是他不敢细想,他怀疑自己得了癔症。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一切疑团都解开了。迷茫、不安、痛苦,统统释去,好像一个走夜路迷失的人,突然看到一盏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 第172章 他起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见她,为什么他看到她的脸,心中总有种异样的情绪。仿佛很熟悉,很亲切,而今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他低声自言自语,“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问道:“做什么梦?” 曹沛摇摇头,说:“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明白了。” 她目光深情极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经常做梦,梦见我。” 曹沛说:“对。” “我也经常做梦。我总是会夜里做噩梦。”她有些苦恼,问他,“你梦见我什么?” 他俯下身,额头和她相触,目光湿润而黏热。她的嘴唇离他只有一寸之遥。她面颊红热,双唇饱满,像成熟到极致的果子,果浆汁水几乎要流溢出来。他忍不住张开嘴,小心试探地咬上一口,轻轻吮吸着。 “就是这个。” 她并拒绝,而是闭上眼,张嘴回应他的吻。她的手抚摸他的头,而后抱着他。隔着衣服,已经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曹沛面红耳赤搂紧她:“臣愿意陪着娘娘,让娘娘不再寂寞。” 萧沅沅道:“你能吗?” 曹沛道:“能。”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她低声呢喃道,“我的心像是个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这世界上没有我喜欢的人。我谁都不相信。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会快乐,你能让我快乐吗?” 曹沛说:“我能。” 他的回答异常坚定,她轻轻叹口气说:“你不能,你做不到,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要我来救你。” 曹沛说:“臣一定能,臣可以保护娘娘。” 她不相信他的话,轻轻推开他,闭上眼睡了。 曹沛守在床边。 他不舍得离去,只因这样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然而终究还是不得不分开,萧沅沅刚睡醒,萧煦就因要事入了宫求见,曹沛只能退下。 他只能等着她的召见,她不召见他便不能入宫。可是她每日忙碌,有无数的大臣要见,又怎能时时地想起他呢?他的心日日煎熬着,如同害了相思病一般,辗转反侧,食不下咽。他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宫中的信使,期盼她能想起自己来。过了三日,信使终于到了。他急忙踏进宫门,却又看到那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他着实受不了这样的苦等了,冲上去抱着她,热情地索吻。 她态度却很平淡,推开他:“不要在这里胡闹,这是宫里,不是你尥蹶子撒野的地方。当心被人看见。” 她貌似在责备,却并不生气,语气仿佛还带着点宠溺的味道。他感到说不出的甜蜜,脸上也有些热了:“娘娘召我进宫做什么?” 萧沅沅说:“我有一支曲子,怎么弹都弹不对,你教教我。” 她往琴案前坐下。 曹沛来到她身边,听她弹琴,弹到某个音符,她果真出了错。 曹沛于是亲手示范,教她如何重弹这一段。 他足足在宫中待了半日。她命他为他弹琴。他连续弹了许多支曲子,她坐在一旁听着。琴声悠扬。 不知不觉就到了日暮。她来到窗子前,看到夕阳渐渐落下去了,曹沛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他紧紧地抱住她,抚摸她身体,亲吻她的脖颈。 她转身再次推开他。 她每走一步,他便跟着她,从身后缠着她,如金蟾抱鲤一般。 “让我留下吧。” 他低声说:“别让我走,让我留下来陪你。” 她明白他的暗示。 她任由他亲吻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决推开了他。 他十分失落,垂头丧气,一张脸绯红,仿佛十分难耐。 萧沅沅回到琴案前坐下,语气淡淡地说:“你看,这殿中的门窗都是开着的。宫里面到处都是眼睛。虽然此刻没有人,但是只要有人往里窥视一眼,或者竖起耳朵偷听一下,或是突然闯进来,便会发现咱们。而这门窗一旦关上了,你我就说不清了。” 她随意地拨动着琴弦,曹沛再次来到她身后,抱着她亲吻。 “我不管。” 萧沅沅转过身面向他:“你想要别的我都能给你,唯独我自己。” 她提醒道:“你缠着我要这个,有什么好处呢?我有丈夫,有孩子。你想要女人,我可以送你。” 曹沛顿时低了眼。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 萧沅沅道:“我过几日,要出宫去国清寺上香。” 曹沛心中重燃希望:“什么时候?” “后天。我会在寺中住一晚,次日再回宫。” 曹沛点点头。 后日一早,萧沅沅出宫,去了国清寺。 夜里,她刚睡下,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黑影子悄悄从窗户钻了进来。 萧沅沅起身下床,就见他已经顺手关上了窗户,站立在屋子中间。他脱下了夜行衣,还有面罩,露出熟悉的面孔。 是曹沛。 她虽告诉了曹沛自己的行程,但出行戒备森严,寺院外守卫重重。且寺院这么大,这么多房间,曹沛并不知道她究竟住哪一间。她仿佛意外,但又好像意料之中。她态度始终是出奇的平静,问他:“你怎么来了。” 房中黑漆漆的,也没点蜡烛,只有一点月光。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曹沛疑惑地说。 萧沅沅叹了口气。她坐在桌前,托着腮,注视着窗外的月光。 曹沛见她并不太喜悦,心中有些许的忐忑,他解释说:“我躲在院中枯井里,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院子外有人,里面没人。” 萧沅沅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这鸡鸣狗盗之相,不由地发出苦笑。 “你好歹也是个名门出身,哪里学的这些偷偷摸摸的伎俩。” 曹沛见她生气,故作委屈说:“我在井底呆了一天,蚊子太多了,咬的不行。又饿又渴,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萧沅沅再次叹了口气,将桌上盛点心的盘子推了推:“吃吧。” 曹沛扫光了一盘点心,又提起茶壶灌了一壶茶。 他看出她并不期待自己的来到,小心翼翼地走近她,坐在小桌旁,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对不起,我错了。我以为你想要见我的。”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中两张面孔不甚清晰。 曹沛也叹了口气,悻悻道:“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萧沅沅道:“外面都是守卫,你出去也得被当刺客抓住。” 曹沛道:“大不了再在井里躲一晚好了。” 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反而都有些怯懦了,互相都不敢伸手。 僵坐了片刻,曹沛耐不住。他开始主动示好,来到她面前跪着,手搭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握着她的手。他吻了吻她手,像只乖巧的小狗,目光恳求地望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得了鼓励,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床上。 她许久没有碰男人了,一时沉溺在他的吻中。 她抚摸着他的脸:“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能怀孕。” 他低声道:“我不做,我帮你。” 他用唇舌和手,取悦她,自己则草草了事。 事后,她紧紧偎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肌肤相贴,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他将枕头扯过来,自己枕着,使她伏在自己中间,手恋恋地抚着她脊背。时间变得静止起来,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彼此的体温。 “真好。” 她抱着他,朦朦胧胧说:“许多年都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他五指紧扣着她的,嘴唇吻了吻她的脸:“他没有这样抱过你吗?” 萧沅沅说:“他的怀抱是冷的,叫人害怕。他身上有血腥味。我只要一睡着,就梦见他要勒死我。” 他搂着她:“我今夜不走了,可以一直抱着你。” “我不是好女人。” 她抚摸着他手臂:“我很坏,比 你想的还要坏。” 曹沛说:“为什么坏?” 她说:“没有好女人会背着自己的丈夫幽会别的男人。” 他笑了笑:“那我也很坏。没有好男人会觊觎别人的妻子。” “我喜欢你的舌头。” 她摸了摸他的嘴唇,恳求道:“你再帮我做一次吧,我还想要。我睡不着。” 他笑了笑,再度爬起来,亲吻着俯下身体,一步一步如她所愿。 他不曾入睡,待到天明前,便悄悄跳窗走了。而萧沅沅一直睡到日出才醒。她本还有些担忧,睁开眼,发现床上并无他人,才渐渐放下心。他临走前,还替她穿好了衣服,也没叫醒她。 她坐在镜子前梳妆,只感觉一切亦真亦幻。她轻轻撩开头发,揭开颈侧衣服,对着镜,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然而都没有。 这日过后,曹沛依旧时常入宫。 不过他已然稳重了不少,两人见了面,他也不纠缠,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萧沅沅也刻意回避着,害怕被人看了出来。即便是偶尔走在一起,说着话,彼此也隔着点距离。 第173章 他们散着步,天气明媚,心情十分闲适。宫人远远跟在身后。 能这样见面说说话,已经是很美好的了。 萧沅沅说:“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使男子失去生育功能的。” 青天白日的,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曹沛听笑了,说:“我只听说过有壮阳的,从没听过让人失去生育功能的。你要这做什么?” 萧沅沅忧心忡忡:“我有预感,皇上这次回京,一定会冲我发怒。他这些年,对我的耐心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他会不再容忍我的。” 曹沛说:“你要怎么办?” 萧沅沅说:“皇上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已经有后了,不需要更多儿子了。” 曹沛沉默了片刻,笑道:“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137章 赌 这几个月, 皇后频繁出宫骑马,回回都命萧煦陪同。 她以前可没有这么爱打猎。萧煦心中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更令他不爽的是, 曹沛也回回都跟随着。萧煦心知赵贞不喜欢此人,他多次劝告她, 让她疏远曹沛,但皇后总不当回事。到了郊野,她便命萧煦及侍卫在远处等候着, 只让曹沛同行。 他们骑马奔驰一阵,累了,便信马由缰。到了无人的僻静处, 见四下清净, 他便勒了马,来到她身旁, 伸手邀请她。她有些犹豫, 但还是递出了手,他握住她手, 一把将她抱下了马背。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草深没脚踝。他抱着她往草丛的深处去,直到那草没过膝盖,他才停下来。他解下青色的外袍, 铺在草上,将她放上去。她还未躺下, 只是短短片刻,嗅到她的气息,他就已经冲动了, 身体急切地压上去。 她简直不能拒绝他。 她知道,这是极其错误,极其荒谬的。然而事实是,她经受不住这男人的诱惑。她需要新鲜感,和赵贞在一起的日子太乏味了,乏味到让人感觉活着毫无乐趣。然而此时此刻,她感到快乐,这难言的刺激,让她血液沸腾。她回应他的吻,两人难分难舍搂抱着,吮吸着对方的唇舌。 她起身整衣,曹沛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的细颈瓶递给她。 萧沅沅疑惑:“这是什么?” 曹沛道:“是药,你之前不是问我要吗?” 萧沅沅:“你哪里找来?” 曹沛说:“我素来喜欢结识一些外邦的朋友,这药是从一位僧人那里得来。” 萧沅沅倒是惊讶了:“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她接过那白色的瓷瓶,曹沛如实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你说的药。能达到你说的目的,就只有毒药。它伤的可不只是男人的肾精,而是性命,吃了会死。” 萧沅沅诧异:“所以你给我的这一瓶是毒药?” 曹沛说:“它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久了,身体会渐渐衰弱,自然那方面也就不行了。这东西产自一种南洋的树木,在中原不多见,用银针验自然也验不出来。即便是吃了,一时也不会死,只是有些昏沉嗜睡,当地人用来做麻醉剂,救治病人。但是一旦口服,长期过量,会损伤肝肾。且千万切记,不能和酒一起服,会立刻送命。” 萧沅沅问:“你试过了?” 曹沛立刻摇头:“我试这种东西干什么,不过我见别人试过。” 萧沅沅将药瓶藏进袖中,曹沛注视了她片刻,欲言又止。 萧沅沅看出他面有迟疑:“你想说什么?” 曹沛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她系好了腰带,检查衣物,随后捡起地上的马鞭,兀自前行。 曹沛连忙跟上她。 萧沅沅道:“我还以为你盼着他死呢。” 曹沛低着头,脚步沉重道:“也许你不信。我的确恨他,可我不希望他死。” 萧沅沅停住脚步,扭头看他:“为什么?” 曹沛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飞鸟徘徊,他心事突然变得怅然:“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心中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的生死是我一人之事,与他人无关。可他若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送命,又有多少人会无辜受牵连。何况这么做,难保不会给你自己招来灾祸。这是要命的事,我不想看你冒险。” 萧沅沅目不转睛地打量他,见他此言似乎发自肺腑,半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原来你还有如此心胸。” 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一直小瞧了你。只是你既然有如此觉悟,为何还要来见我?” 曹沛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顿时面有愧色:“我是真心的。我很担心你的安危,不想你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可知一旦泄露出去,顷刻间人头落地。父母家人也要受牵连。” “看来你是怕了。” 萧沅沅说:“你现在收拾细软赶快逃走,也是来得及的。” 曹沛道:“我自是陪着你的,怎会逃走。罢了,你不高兴,我不说了就是。我但凡有吩咐,只管说,我没有不应的。” 萧沅沅一个月出一次宫,他们一个月见一次面。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急切,更加迫不及待。她一下马,连马鞭都没扔,就被他紧紧抱住。 她同样热情,双臂攀附他颈,吻他嘴巴。 “你想死我了。”他小声说,嘴唇吻的啧啧有声。 她身体软弱无力,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脸则已拱向他怀中,牙齿用力咬开他的衣襟。 又是漫长的吮吻,漫长的亲热和缠绵。她热情慷慨,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奉献给他,任由他抚摸。 “我好爱你。”他说。 他目光粘稠的像化了的糖水:“你爱我吗?” 她捧着他的脸,止不住吻,嘴里说着甜言蜜语:“爱你,想你,你快抱我。我想让你抱我,我要你。” 他心动的厉害,愈发卖力地亲吻取悦她。 她餍足,他却尚未。他伏在她身上问道:“佛说,极乐世界,你说什么是极乐?” 她笑着摇头:“谁也不曾见过。” 他咬着她的嘴唇,腰抵着她:“这不是极乐,我想与你共赴极乐。” 她听懂了他的暗示,轻轻伸手推开他:“不行。” 他痴缠着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她只是闭着眼睛,说:“你会让我怀孕,你会害死我的。” 他低声恳求道:“我想你,想的不行了。我会让你快活的,天上的神仙也没有这样的快活。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你试过一次就离不了我了。” 她笑了起来,摸摸他脸:“我何时小瞧你?我知道你本事大,单就是这样,我也离不了你了。” 她勾着他的鼻子,玩笑道:“还有谁离不了你?平南公主?想必她也试过,知道你的好,所以对你欲罢不能五体投地。你说是不是?” 他也发笑:“我不喜爱她,她为人很无趣,让人索然无味。” 萧沅沅问道:“你一共睡过多少女人?” 曹沛道:“真没有。我只是少年时有些风流薄幸,流连青楼酒肆,但所交往的也无非那一两人。这些年就更没有别人了。” 萧沅沅问:“阿纾呢?” 曹沛说:“她是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我不想碰她。” 萧沅沅好奇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曹沛拿鼻子碰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笑:“你喜欢有夫之妇?你生性放荡,喜欢勾引别人的妻子。” 曹沛说:“胡说八道。” 她玩笑了一阵,感觉心情非常轻松愉悦。 曹沛侧在身旁,手指玩弄她发间的簪花。 “他好不好?” 萧沅沅说:“你问哪方面?” 曹沛说:“都有。” 萧沅沅说:“你若说男人那方面的本事,他倒是一等一的好。” 曹沛不解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萧沅沅说:“他脾气极坏,要么整日发怒,要么阴沉着脸,不知心里想什么。也不及你温柔体贴。” 曹沛笑了笑:“一定不止这样,他一定还有别的毛病。” 萧沅沅笑,并未做答。 曹沛问:“他会不会冷落你,亲近别的女人?” 萧沅沅说:“这谁知道。他就是有别的人,也不会让我知晓。” 曹沛笑了:“他还怕你不成?你是母老虎?” 萧沅沅摇头道:“都说至亲至疏夫妻,我也不比你更了解他。”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恳求,想要同她云雨。 她再次拒绝。 他觉得不甘心,只能一遍一遍地咬她,将她的嘴唇咬破出血,手使劲捏她的臀肉,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 “你怕他。”他觉得很妒忌,她属于另一个男人,并不属于自己。这片刻的缠绵,也只是偷来的。 第174章 她懒洋洋躺着,感觉炙热的日光撒在面上:“难道你不怕。” 曹沛抚摸着她的脸,在日光下静静地注视了许久。她的脸很美,白的几近透明,浓长的眉,漆黑的眼,花瓣般馥丽的嘴唇,好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玫瑰。他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的美丽吸引了目光。而今她却躺在自己的怀中,这一切都很诡异,很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她的猎物,在任由她摆布。 “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他亲吻着她,喃喃地说,“我爱你,你离开他好不好?咱们两个相好。他离了你还有别的女人,我却只日夜想着你盼着你,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萧沅沅听笑了,睁眼望着他:“当真睡不着觉?”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亲昵地蹭了蹭:“这还能有假。你瞧我都瘦了,是想你想的。” 他这人极肉麻。 萧沅沅笑说:“哪里想我?” 他亲了亲她手掌,手背:“哪里都想你。夜里睡不着,想你的眼睛。想你要是我的该有多好,想为何上天要将你生的这般美丽高贵,又将我生的这般低贱丑陋,害我配不上你。下辈子我要求菩萨把咱们生作一对。” 纵然是些调情之语,然而萧沅沅还是被他真诚的目光引的心动,她顺手抚摸他脸:“你不丑陋,你的容貌很英俊,令人见了欢喜。” 曹沛恋恋不舍亲吻她手:“你跟我走吧。” 萧沅沅笑:“你又说胡话了,我走哪里去?” 曹沛说:“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咱们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萧沅沅说:“我不能跟你走。” 曹沛目露隐忧:“咱们的事,他早晚会知道的,绝不会轻饶了咱们。趁现在事情还没有败露,咱们早做打算才好。天下之大,未必就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我不想报复谁,也不想你冒险,我只想咱们能平平安安,离开这是非之地。” 萧沅沅道:“你怎会说这种话。我有丈夫,还有孩子,我自然要跟我的丈夫和孩子在一起。” 曹沛面色凝重。他松开她手,坐了起来,眉头紧蹙,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失望。 “那我呢?” 他难过道:“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人?” 萧沅沅说:“我喜欢你。” 曹沛并无喜悦:“我对你来说只是个乐子。” 萧沅沅见他不高兴,坐起身,从背后抱着他:“若是有来生,我倒真愿意和你做一对夫妻。旁的人只让我生气,只有跟你在一起最快乐。只可惜你我无缘。” 曹沛扭头看向她:“若有来世,你当真愿意抛下荣华富贵,和我在一起吗?” 萧沅沅思索了一下,她两世所识的这些人,赵贞不好,积怨太深,不快活。陈平王,他不喜欢自己,她也不想自作多情自寻烦恼。何况他是赵贞的兄弟,他总是站在赵贞那头,萧沅沅和他是敌人,也难真心。好像也只有曹沛和她无冤无仇,彼此又能心动欢喜,确实在一起最快乐。 “自然是真。” 她回答他:“这一世是料定没有机会了,等下一世吧。等我死了,若再有来世,我一定去找你,同你逍遥快活。” 曹沛笑了笑,伸手抚摸她脸,再次搂住她,嘴唇吻上去。 萧煦老远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起来。 草地视野开阔,只是远远的有人靠近,就很快被觉察到。地上的鸟儿惊飞起来。那马儿通灵性,见有生人靠近,便打起响鼻,提醒主人。两人立刻分开。 萧沅沅从草地里站了起来。她拎着马鞭,朝萧煦走去。萧煦回过头,见她衣裳整齐,只是裙子上沾了一些草屑。 曹沛在后头,拾起铺在地上的衣服重新穿上身。他刚要站起,注意到地上一只坠落的发簪,金色的牡丹小巧美丽,是她不小心掉落的。他小心地拾起藏在衣袖中。 萧沅沅问萧煦:“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着吗?” 萧煦越过她,目光看向远处整理衣服的曹沛:“臣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娘娘在这里做什么?” 萧沅沅说:“我刚才扭了脚,曹沛替我瞧了瞧。” 她撒起谎来随口而出,面不改色心不跳,萧煦见她拿自己当傻子,心中更气了,然而当面又不敢发作。 “娘娘怎么扭伤了脚,要不要臣去找人抬辇子来?” 萧沅沅说:“无妨。” 萧煦道:“曹大人什么时候还会接骨了。” 萧沅沅说:“不必管他,咱们先走吧。” 她脚一蹬上了马,喝了声驾,起步离去。 当夜回到宫中,萧沅沅梳洗完,正坐在榻上看书,萧煦在门外求见。 萧沅沅大约知道他来的目的。她不想见他,让人传话,说:“已经入了夜了,让他改日再来吧。”然而萧煦不肯离去,务必要见到她。萧沅沅没奈何,只得让人将他请了进来。萧煦进门便看了看左右,道:“能否让他们退下,臣有话想和娘娘单独说。” 萧沅沅示意宫人都下去,而后放下书卷:“你想说什么?” 曹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后娘娘,曹沛此人,不能留着。你务必要杀了他。” 萧沅沅吃惊:“为何?他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 萧煦道:“皇上不喜欢此人,娘娘还同他过从甚密,皇上若是知道会怎么想?皇上必定会发怒的。” 萧沅沅道:“你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个吗?” 萧煦见她不为所动,一时竟有些语塞。 “是。” “那我知道了。” 萧煦惊愕了半晌,意识到她是在故意装傻。他不敢把话挑破,只是耐着性子劝说道:“我是为了你好。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我担心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这是要命的事。这人就是个奸佞谗邪小人,万不可信任,更不可亲近,否则一定会连累你。” 萧沅沅安抚道:“这件事并非你想的这样,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今日累了,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萧煦见劝说无用,扭头出了宫。 他买通了两名杀手,特意让他们携带宫中的令牌,伪装成皇后授意,然后深夜潜入了曹沛家中。哪知曹沛警觉,只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便迅速从梦中惊醒。屋子很黑,恍惚看到有人影。他意识到不妙。他这些年养成了防身的习惯,睡觉时枕边必定藏着利器,当即拔出剑来,和黑衣人展开了搏斗。 阿纾赶到房中,房间里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到很浓烈的血腥味。她连忙点上灯,就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很大一滩血,曹沛靠在床边,身上也全是血,胸前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手还握着剑柄。 这件事,次日就传到了萧沅沅的耳中。 她先是十分愤怒,当即让人传召萧煦入宫,问他:“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萧煦装傻:“娘娘说的什么事,臣不知道。” 萧沅沅怒道:“你还不承认,是不是非要让我派人去查。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如此肆意妄为。” 萧煦知道瞒不住她,索性也就不再装:“他最好死了,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他若是不死,将来还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就不要再管了。” 萧沅沅气的不轻:“他好歹是朝廷的官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了大罪?你不要以为你是皇亲就能任意妄为。” 萧煦丝毫不惧她:“反正事情我做了,大不了你杀了我给他抵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皇上,我问心无愧。我随你怎么处置。” 萧沅沅骂他:“你就不能先同我商议?非要如此自作主张?” 萧煦生气道:“你已经被迷了心窍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萧沅沅坐回榻上,心情忽然变得十分低落。 萧煦走到她身旁,劝说她:“你这是何必呢?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皇上下个月兴许就要回京。我可以替你保密,但你自己也得收收心,不要让皇上起疑,否则连我也帮不了你。” 萧沅沅道:“你出去吧。” 萧煦离去之后,她在房中坐立不安了好几个时辰。 她担心曹沛的性命。 她想去看看他,究竟伤的如何,伤势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险。几次站起身,想要迈出门,最终又忍耐着回房坐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有过问曹沛的事,只是装作不知情。 萧煦则亲自去了一趟曹沛家中,丢给他一封辞呈。 “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照抄,封好交给吏部,然后带着你的家眷离开京城。” 曹沛坐在床上,背靠着枕,语气十分虚弱:“你不过是个散骑常侍,吏部的事情也不归你管。你似乎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来命令我辞官。” 萧煦瞥了他一眼,道:“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这是皇后的旨意。” 第175章 曹沛道:“皇后娘娘不会下这样的旨意。” 萧煦道:“你信与不信,我的话带到了。若不是皇后的旨意,她怎会见你如此病重,却不来见你呢?给你指了路你不走,你还有得苦头吃。我言尽于此,你自求多福。” 萧煦离去,曹沛看着他丢下的那份辞呈,气得面色扭曲。他一把将那信封撕成碎片,丢进了火盆里。 赵贞回京的前一夜,曹沛入了宫求见。 萧沅沅只当他受了重伤,没想他竟然还有力气进宫。他来了,她也不能不见,只能宣召他入殿。 曹沛一见到她,就立刻冲上来,急切地抱住她拥吻。萧沅沅为赵贞即将回京的事情感到焦虑不安,也无心思同他亲热,她推开他乱摸的手:“你不是受了伤吗?已经好了?” 曹沛说:“没伤到要害。” 萧沅沅皱着眉:“这个时候你不该再进宫来。” 他满脸情欲,闭着眼,抱着她不肯撒手:“我每日都想你,你知不知我有多想你。” 萧沅沅听到这话,心中莫名的有些烦躁:“你想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这世上女子多的是,你同谁亲热都可以,犯不着想我。” 曹沛抬头看她:“你不喜欢我,不想见我吗?” 萧沅沅道:“皇上要回京了,我不能再见你了。” 曹沛道:“所以你也想让我走?是这意思?只要他一回来,我就不能再见你?我就得远远躲开?” 萧沅沅见他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话来,顿时着了恼:“不然呢?你以为如何?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难不成你还想骑到他的头上去?我和他才是真夫妻,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曹沛也有些恼怒:“我可以走,那下次呢?下次什么时候?下次要到何时我才能见你?你告诉我,要几年几个月几天?你给我个时间。” 萧沅沅甩了脸子:“没有下次,你赶紧走吧。” 曹沛道:“那我不走。我受够了装疯卖傻,受够了被人暗算,你现在还想要让我东躲西藏,让我灰溜溜地逃走,去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你不如一刀杀了我,左右也不过一死。” 萧沅沅烦的不行,起身骂道:“你非要这样缠着我不放吗?还是你想害我,想让我跟你一起死?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你怎么如此愚蠢!你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痴心妄想。” 她狠了心,冷漠道:“否则我会杀了你。” 曹沛跪在地上,怔怔望着她,好像不相信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过你爱我。” 她冷冰冰地站着,不肯直视他的目光:“你也说过你会让我快乐,难道你忘了吗?你现在这么做,让我很不快乐。” 曹沛突然想起了那日她醉了酒,朦胧中说过的话。 他怔然许久,若有所失。他不甘心地上前,抱住了她的腿,埋伏在她腹间:“我说过话,我一定会做到。可你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吗?” 他手顺着腿攀附上去,握住她身侧的手。她的手纤细而柔嫩,是温暖美好的手,不是冷冰冰的,无情无义的手,他知道她是多么热情,多么温柔热忱的。她的手曾抚摸过他,给过他快慰。 “我不相信你对我全然只是逢场做戏,你心里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你跟他在一起不快乐。你别赶我走,让我爱你,陪着你。我走了谁还能再给你快乐呢。” 她没有说话,身体却剧烈震动了一下,双手也猛地颤栗。 曹沛感觉到她的反应,心中有种酸涩的欢喜:“我懂你的,只有我明白你的心思,别人都不明白。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一定能帮到你。” 萧沅沅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你帮不了我。” 曹沛道:“你想要解脱,就只有一个法子。你不用再忍受这漫无边际的煎熬,我也不必再受相思之苦。咱们都可以快乐。” 萧沅沅沅惊愕地望着他。两人目光对视,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好像受了巨大的惊吓,心脏猛地哆嗦了一阵,然后她立刻摇头,低声喃喃说道:“不,不行。你不要再说。” 曹沛道:“可以的。” “不可以。” 她坚决地摇头:“你不要再蛊惑我了。” 曹沛道:“就算你不做,他又能忍你到何时呢?一旦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你我就都不能活。你能保证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等到那时候传的满城风雨,你再想做就晚了。而今是最好的时机。” 萧沅沅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她忽然感觉内心很空虚。 曹沛跪在她面前,拉着她手:“大不了就是一死。搏一搏,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是一旦错过了这一次,咱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你必须得早做决断。” 她低头望着他的眼:“你觉得咱们有成功的可能吗?” 他坚定说道:“一定有,你手里有太子,这就是胜算。” 萧沅沅道:“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容易的。” 曹沛伸手抱住她:“咱们必须要赌一把。” “我怕死。” 她突然恐慌起来,闭上眼,靠在他的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我不想死,我害怕。我这几日,又开始做噩梦了。” 曹沛抱着她,笃定地说:“是生是死,是输是赢,我都陪着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要再和你分开。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她突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睑下因惊恐而分泌出的泪水。 他看见了,低头替她拭泪:“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呢。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替咱们谋一个出路。” 第138章 阴谋 外 赵贞的模样改变了不少。连月的征战, 使他精瘦了不少,面孔越发显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精光湛湛, 却透着分明锐利的目光。他蓄了胡须,嘴唇上下, 都被胡子挡着了,萧沅沅只觉他看起来很陌生。她勉强笑着,引着赵钧一同, 上前迎接他。 “皇上一路辛苦了。” 赵贞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也辛苦了。”而后便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拉着赵钧的手, 询问他这几个月在宫里有没有认真学功课, 治国理政学的如何。萧沅沅莫名心慌,总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似乎特别冷淡。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僵硬地笑着, 听他们父子寒暄完,说道:“皇上赶紧登车吧。大臣们都久等了。郊外风大, 早些启程回宫。” 众人各自登车,赵贞也抬腿上了马车。 萧沅沅平复了一下情绪,准备上自己的马车。赵贞忽然掀开车帘,伸出手。他人隐坐在车内,一言未发, 萧沅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举动是何意思。直到宫人搀扶她的手,引她去牵赵贞, 她才意识到赵贞是在邀请她同乘。她握住他手,跟随上车。 她坐在他身旁,马车粼粼地朝城中驶去。 回宫的路程有半个时辰, 她紧扣着他手,犹豫着要找话说,赵贞已经抱住了她,嘴唇凑上来亲吻,手解她衣带。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觉不适,他胡子很扎,磨得人难受。这一路车马劳顿,也没有洗澡,她总觉得他此刻身上不干净。赵贞解了腰带,将她的腿掰开,就要在马车上行事,她心里觉得膈应坏了,连忙推搡他:“你等回了房中先洗个澡再做吧。” 赵贞吻着她不松口,语气似有些不高兴:“你嫌弃我。” 萧沅沅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她以为被他看出来,只能强笑着解释道:“这车上颠簸,你别胡闹。” 赵贞说完,并未往心里去,只是继续要坚持行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萧沅沅怕引起他猜疑,只能勉强配合,直到他心满意足地宣泄出来。 她被弄的身体里满是狼藉,又没有水洗,心里真是不乐。而赵贞也无所谓地穿好衣服,靠在一旁,开始了打盹。萧沅沅在他旁边,穿了衣服静静坐着,赵贞双手捧着她的手,忽然改变了姿势,他将头拱到了他怀里,枕在她的大腿上,闭着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他脸:“怎么留胡子了。” 赵贞闭着眼:“留胡子怎么了。” 萧沅沅说:“显老了。你这么年纪轻轻的,蓄起胡子来。” 赵贞说了句:“聒噪。行军打仗打顾得这些,何况蓄起胡子,不是看着更威严?” 萧沅沅说:“我还是觉得你白白净净的好看,像个少年。” 赵贞嗤笑了一声:“你不喜欢,回去剃了便是。” 萧沅沅低头,摸着他眼睛:“你这些日子,想我不想?” 赵贞说:“不想。” 萧沅沅疑惑:“为什么不想?” 赵贞讥讽说:“懒得想你,没心肝人,想了也是白想。” 萧沅沅望着他,故意煽情说:“你不想我,我每日都在想你。” 赵贞嗤笑一声。 萧沅沅说:“我这几日,给你绣了个帕子。” 第176章 赵贞说:“什么帕子?” 萧沅沅从怀中掏出一块自己亲手绣的手帕,赵贞接过一看,上面绣的一对金鹧鸪。 萧沅沅搂着他的头:“你瞧,我的女红有没有进步一些?” 赵贞不由地笑了笑:“是挺好,比之前好的多了,这是你自己绣出来的吗?” 萧沅沅说:“我一针一线绣的。还给你绣了只荷包,做了一身衣服和靴子。只是没带在身上。” 赵贞将手帕盖在脸上,继续闭了眼休息。 “你不要打扰我,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回宫后,赵贞沐浴更衣。 萧沅沅向他汇报了近月朝中发生的事情,以及所有有必要请示告知他的也都当面陈述。赵贞一边听着,一边询问,每个问题都问的仔细,而后他又当着萧沅沅的面,召见了朝中几位要臣。接着,太子赵钧过来,父子说话。永淳也来见父亲,萧沅沅让乳母将赵瑾也领到面前。赵贞关心关心大儿子,又抱一抱小儿子。他一只手抱着赵瑾,一只手又拉着永淳,赵钧跟在他们身旁,父子几人到御花园中看放风筝。 萧沅沅留在房中,安排晚膳。见天气有些冷了,她让人跟随,拿了赵贞的披风,来到御花园。赵贞正抱着赵瑾,满脸笑意,在引他看孔雀。 他胡子已经剃了。 赵贞带回了礼物,是木马,让人搬进了宫中来。这东西出自非常高明的匠人。技艺很独特,用的机关和榫卯连接,只要放在地上就能行走。赵贞不仅带回了木马,连匠人都一并带回来了。宫人们都没见过,都好奇地观看。 萧沅沅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她走到赵贞身旁,将披风给他披到肩上。 赵贞感觉背上一暖,扭头看去,发现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受着她的照顾。 “天冷了,把披风穿上。”她语气温柔地说。 “爹爹!我想骑那个木马。”永淳摇着他的手。 赵贞笑说:“你去骑。” 萧沅沅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咱们用饭去吧。也该饿了。” 赵贞陪着妻儿,吃了晚饭,而后便让各自的乳母领他们回去休息。 萧沅沅梳洗卸了妆,赵贞脱去了外袍,只剩中衣,站在镜子前,看她摘去耳珰。 萧沅沅问:“你瞧什么?” 赵贞说:“瞧你。” 萧沅沅笑:“我有什么好瞧的。” 萧沅沅起身,让人拿出自己为他做的鞋袜、荷包和衣裳来,让他一一试了试。 赵贞抱她上床。 白日在马车上,又没洗澡,身上不干净,地方又狭窄,自然不尽兴,而今到了床上,方得肆意纵情。她很快臣服在他的身下,闭上眼,低声哼吟着,婉转妩媚如同妖兽。 赵贞体力惊人,她被弄的一度神魂颠倒,恍恍惚惚,辨不出身上究竟是何人,只是一个劲地求饶。 事毕之后,赵贞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身。 他将她搂进怀里,拿被子盖住彼此的身体,彼此偎依在一块,闭上眼睛休息。 萧沅沅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赵贞懒洋洋的不动,眼皮子都没力气抬一下:“什么事。” 萧沅沅说:“你先答应我,你不要生气。” 赵贞心里不爽:“少来这一套。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萧沅沅忐忑说:“我给曹沛封了个官。” 赵贞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冷眼看着她:“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萧沅沅也连忙坐起来,抚着他的肩膀道:“此事也是事出有因,我怕你误会,所以想先告诉你。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来,再胡思乱想。” 赵贞抬胳膊甩开她的手,扭头指着地上,冷冰冰道:“滚下去。” 萧沅沅有些心慌,拽着他的衣袖恳求道:“你误会我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赵贞表情越发阴冷:“我从一数到三,滚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她心不甘情不愿,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捋衣服,准备下床。赵贞见她这个动作,彻底恼了,站起身来,一脚将她踹下床。幸亏她眼睛好躲得够快,赵贞这一脚没有踹实,只踢在她的衣服上。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地上,赵贞拾起她留在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儿丢在她头上。 他抬腿下床,坐在床沿上:“你给我滚过来。” 萧沅沅跪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恳求:“你别生气了,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贞冷眼注视着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没有说的?一并说出来,我一并听。不要只说一半。” 萧沅沅道:“当真没有了,只有这件事。” 赵贞道:“你和他之间难道就没有苟且,拉拉扯扯。” 萧沅沅摇头:“当真没有。” 赵贞抬手打了她一耳光。 她有些错愕,忙捂了脸,伏在他脚前。 “你还说谎,你还骗我。”赵贞压低了声,克制着没有勃然大怒。 萧沅沅道:“我真的没有骗你。” 赵贞冷笑道:“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你数过吗?我不了解你?你不用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明知道我会多心还要做,除了为那点子好处你还能为了什么?难道你还会平白无故,闲着没事就为了膈应我?有人会讨你欢心,能让你快活,你就尽忘了自己是谁了。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突然说些肉麻的话,我是不是对你太好,给了你脸了?当初陈平王的事我没有计较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好说话,可以被你左右拿捏了?你不要以为你很聪明,别人都是糊涂,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敢得寸进尺。” 她眼中含泪,赵贞道:“把你的眼泪收回去。” “你当真误会我了。” 赵贞自嘲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跟你这等人做夫妻。你今夜不要睡觉了,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也不许吃饭喝水。等我将这件事情查清楚,我自会处置你。在这之前,你不许再说一个字。” 赵贞躺回床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许久,他仿佛睡着了,房间里没有了声息。她茫然地跪坐着,望着金鹤灯架上摇曳的烛火。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后悔,也不知后悔什么,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后悔自己贪慕荣华富贵,同他做夫妻,没完没了地受这种罪,得到的远不如自己所失去的。她又后悔为了贪图一时快乐,同曹沛纠缠,引得他不快,将自己置入险境。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又后悔没有多快乐几回。她此刻恨不得离开这里,飞到曹沛的身边去。她着实痛苦的够了,一刻也不能再忍受眼前这个人。 她跪的膝盖酸疼,想要起身活动活动,刚一动,赵贞就鬼魅般从床上坐了起来:“谁许你站起来的?” 她连忙再次跪下。 赵贞闭着眼,但实际上,他一整夜没有睡着。煎熬到寅时起床,他下床更衣。 赵贞去了书房,她的侍女才连忙围上来,左右一对将她搀扶起。她膝盖已经跪的麻木,头脑如铁般昏沉,腿也直不起,下肢完全没知觉。她觉得丢脸极了,她是身份尊贵的皇后,而今却受到这样的羞辱。她在赵贞面前连狗都不如。 奴婢们想必也都看她笑话。 她坐在妆镜前,被人服侍着洗脸梳妆。 赵贞召见了皇后身边的亲信,询问曹沛入宫的情况。这些奴婢们各个都很精,虽然知道些古怪,但是皇后身份尊贵,又得圣宠,谁敢诋毁她,况且无凭无据的事,敢乱说话,岂不是自找麻烦,只说:“娘娘的确召见过曹沛,但只不过两三次,皆是为了公事。倒是有好几次,娘娘出宫去骑马狩猎,曾召曹沛随行。这件事情萧煦知道。” 紧接着萧煦又被叫去问话。得知是有人故意把球踢给他,萧煦也有些紧张了。他心中畏惧,怕赵贞动怒,不敢说实话,因此刻意维护皇后:“确实有此事,不过,娘娘也只是偶尔出宫,臣一直跟在娘娘身边,并未见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往来。” 赵贞盘问了一圈,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他心头终归是不爽。 一直到深夜里,赵贞才不甘心地回到房中。 她低眉顺眼地迎上来,抬手服侍他更衣,也不敢说话。 赵贞心事重重,往榻上坐下,她跪在脚下,替他脱靴。赵贞一言不发地审视她。她的神情明显透着倦色,面容憔悴嘴唇苍白。赵贞道:“你昨夜未睡,我也未睡。你没有进食,我也没有进食。你做出这副委屈的样子干什么?” 萧沅沅靠近,伏在他膝盖上:“你若是不高兴,打我骂我都行,别生闷气。是我错了,你别折磨自己,伤了身体。” 赵贞长出一口气:“我饿了。” 赵贞没有力气和她对抗。 他又累又困,腹中饥肠辘辘。怒气导致他整夜失眠,食不下咽,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他不该如此激烈的。 第177章 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但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样并无益处。和她生气,惩罚她,胡思乱想,除了让自己心情糟糕,身体垮掉以外,得不到任何好结果。她肯示好,低头取悦自己,他就该知足。她这种女人,只要降服就够了,指望她像绵羊一样温顺,对自己俯首帖耳也不可能。赵贞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发现只要降低对她的要求,就能避免痛苦。他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本能。他知道这违背了君王应有的原则和理智,但他无心再纠缠。他只想要舒坦一点。 只要放过她,与她和解,他就立刻能得到舒坦。 萧沅沅见他脸色和缓,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她净了手,不多时,宫人就送来了宵夜,是两碗桂花酒酿汤圆子。萧沅沅亲手捧着,喂到他嘴边。赵贞心头苦涩,但还是伸手接过。 赵贞低下头,专心吃起了桂花酒酿汤圆。 萧沅沅陪着他吃了一些。时间太晚了,赵贞极累,也无话说,萧沅沅服侍他更衣沐浴,上床歇息。 她亦梳洗上床,枕着他的胳膊,偎在他怀中,手搭在他胸前。 赵贞心中对曹沛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他务必要杀了此人,以泄心头之恨。 他授意张尽,给曹沛罗织罪名,欲置其死地。然而刚动手,事情突然起了变故。那日,赵贞突然动兴,想去郊外打猎。他心情不好,昏昏沉沉饮了许多酒,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这种意外,本是不该发生的。因为赵贞不是独自去狩猎,他身边还带着三百随从,都是他的亲信。但他确实喝的太多太醉,并且,他又坚信自己并未喝醉。随行的侍卫劝说他不可再上马,他又不听,固执的很。然后在林子里碰到了野猪。区区一只野猪也伤不到他,然而那只野猪不同,是只带崽的,体型巨大,獠牙狰狞,见了人不仅不躲,竟然直朝人冲过去。赵贞的马受了惊乱跳,便将赵贞从马背上甩下。他的头撞在了树干上,还折断了腿。他身边的护卫为了救他,被马给踢破了脏腑。 赵贞还有一口气,被送回宫。萧沅沅连忙诏太医给他诊治。 萧沅沅封锁了消息,禁止将此事传出去。一日之间,宫门、城门,各处戒严。那天夜里,赵贞的马死了。这匹马跟了赵贞十年,陪着他上战场出生入死,然而那日突然发了狂,害得赵贞险些摔死后,当天夜里它就口吐白沫,挣扎了一夜死了。 第139章 妥协 赵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虽然免了官职, 但还是赵贞的弟弟,皇室宗亲。并且,他在朝中有许多朋友, 消息灵通。那日,赵贞出宫狩猎, 出意外摔下马的事,他当时就知道了。皇后不令此事对外宣告,但是自有赵贞随行的护卫, 暗暗将此事告诉他。 赵意觉得十分古怪,他问道:“皇上当日喝了多少酒?” 侍卫告诉他:“皇上喝了约有半升的酒。” 赵意道:“皇上酒量一向很好,区区半升酒, 怎么会醉成那样呢?皇上醉了, 为何还要骑马?你们就没有拦着他?” “皇上不听。” “皇上的马性子温顺,什么猛兽没有见过, 怎么会突然被野猪吓到?” 侍卫都说不上来。 这件事实在有太多疑点, 赵意决定亲自入宫,想去看看赵贞。然而皇后下了旨, 禁止任何人觐见,赵意到宫外,吃了闭门羹。他没有再强求,而是去了御苑中,查看那匹导致赵贞摔伤的马。那马躺在地上挣扎, 嘴边皆是白沫,显然是中毒的症状。 他当即动怒, 叫来负责给马喂食饲料的马夫,严厉问道:“这马是怎么回事?” 马夫吓的跪在地上,连声称:“小人也不知道。这马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赵意命人检查了豆子和草料,没发现任何异样。马身上,也看不到任何伤痕。 那头作祸的野猪,也被射死了。整个事件,处处透着怪异,却又找不到破绽。 赵意意识到不对劲。他邀请了宗室诸王,还有朝中几位重臣到王府中商议对策。 众人都觉得此事有蹊跷。有人高声直斥皇后,直言是皇后的阴谋:“若非居心不良,她为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见皇上?” 赵意道:“也未必是如此。皇后兴许也是觉得此事古怪,怕一旦泄露出去,引得朝野不安,人心动荡。” “我听说,皇后召见了曹沛。这种时候,她不召见咱们,不跟咱们这些大臣商议,先见这么个人,她是什么意思?我看是她自己有鬼。” “她毕竟是皇后。咱们不能妄下断言。眼下皇上的情况如何,咱们都还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不如咱们一同入宫求见,务必先见到皇上,确认皇上的安危。” 大臣们一起到宫门外求见,萧沅沅只能安抚他们,以赵贞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将他们都打发走,只令陈平王入内探视。她坐在赵贞的床前,见到赵意,先是哭的梨花带雨。 赵意一瞬间,只是觉得诧异。他脑子里生出许多疑惑,关于皇后的不解之处。她曾经说过的话,还有她做过的事情。他心头吓了一跳,却不敢细想。他上前行礼,他感觉皇后的态度婉媚,似乎有意无意在讨好他。她哭的时候,身体隐隐约约向自己的身旁倾侧,甚至触碰他的衣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锐鸣,忽然感到强烈的危险。 这是美人计。他不知为何想到这个词。 赵意小心翼翼地宽慰她,她随后渐渐止住了眼泪。陈采春也在场,询问了伤情,赵意疑惑道:“皇上身边那么多护卫,怎会发生这种事?” 萧沅沅道:“我也在想,怎么偏就出了这种意外。” 赵意说:“此事绝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所有侍卫随从,包括准备酒水的宫人和饲养马匹投喂草料的人,都必须立刻扣押起来,仔细审问。此事需要可靠的人去做。” 萧沅沅说:“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赵意说:“臣的意思是,让赵端去审,他为人刚正,做事向来得力。这件事交给他,必能查清楚。” 萧沅沅迫于压力,只能同意。然而曹沛得知后,却十分反对。 “你怎能答应他?” 他语气着急道:“这件事不能让宗室的人去查,到时候咱们都脱不了干系。他们向来对你不满,肯定想方设法把罪过加到你我头上。” 萧沅沅心事重重:“皇上出了这种意外,宗室的人必不能善罢甘休,我若是反对,他们立刻就会怀疑我。” 曹沛生气:“绝不能由着他们,咱们得想个办法。” 萧沅沅问:“什么办法?” 曹沛轻轻在她旁边耳语了几句,萧沅沅听的一惊。 她身体明显地绷紧了,神情很不自然。 曹沛压低了声音劝说道:“而今只能如此。” “不……”萧沅沅低声道,“大臣们已经起了疑。这样只会授人以柄。陈平王日日入宫,守在皇上床前,你难道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曹沛道:“陈平王此人,必须杀了他。” 萧沅沅仍旧迟疑,她思索着,坚决摇头:“不行,这样树敌太多。” “你以为你们之间不是敌人吗?他们早就把你当敌人。一旦发现了你的把柄,绝不会放过你的。” 曹沛见她犹豫不决,急的直接明说道:“皇上昏迷不醒,你是皇后,你的儿子是太子。你以皇后的名义发号施令,没有人敢违抗你。谁违抗你就是忤逆君上,就是谋反,直接下旨诛杀,谁敢不听话?你无需忌惮他。你现在下旨,让他出京前往封地。他若是不听,就直接以谋逆论罪。” 萧沅沅缓缓道:“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你说来说去,就是狠不下心。” 曹沛道:“我看你是心里还念着旧情,舍不得。你对他心软,他未必对你心软。这种时候,谁先动手谁才是赢家。事到如此只能走到底,咱们没有别的选择。更不能犹豫。” “我不是狠不下心。” 萧沅沅说:“陈平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若是乖乖出京,到时候你怎么办?派人追杀他?杀了他,就是坐实了皇上的事情有疑。不杀他,这就是放虎归山。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知道这是下策,但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萧沅沅说:“你先回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赵意正坐在床沿上,替赵贞喂着汤药。萧沅沅隔着帘子,静静看着他的身影。 这几日,赵意几乎时刻守在赵贞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 他亲自向御医过问赵贞的病情,盯着御医诊脉、换药。每一帖药,从药方到药材,他都检查看过。连煎药剩下的药渣也要仔细过目。萧沅沅心知他在怀疑自己。她掀开帘子,走到他身旁。赵意见了她,连忙站起身。 陈平王的态度很微妙,萧沅沅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怀着戒备。她私下召见自己的心腹,想试探他们对于陈平王的态度。 第178章 她最先见的是萧煦。 萧煦听了,道:“陈平王为人宽和谦让,素来对娘娘恭敬,从无冒犯之处,娘娘不必与他为敌。” 萧沅沅说:“可是有人说,陈平王很有野心。” 萧煦立刻反问:“这话是不是曹沛说的?” 萧沅沅默了不言语。 萧煦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赵贞的受伤,或许和曹沛,和皇后,都脱不了干系。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曹沛和皇后之间关系亲密,他曾撞见过。只是碍于皇后,他不能向赵贞面前去告密,没想到转眼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人如此胆大,必定有谋逆之心,他只是没想到皇后竟会如此袒护此人。而今他又在皇后面前诋毁陈平王,自己之前杀他,已经是结了深仇,一旦让他得了势,他必定会千方百计对付自己。萧煦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极力劝说道:“娘娘,你不能再听信此人了。这人心术不正,就是个祸端,他只是利用你,想攀附你好实现他的荣华富贵。” 萧沅沅说:“你误会了,曹沛不是这样的人。” 萧煦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娘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撺掇你和宗室诸王作对,和大臣们作对,就是想排挤他人,好让全天下都听他的。他想利用你的手杀人,好让你做他的傀儡。你还看不明白吗?他就是想把你拖下水。你,我,包括萧家,咱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娘娘岂能背弃自己人,听信外人?” 萧沅沅又召见了李思,询问他的想法。 她并未直说,然而李思却是个聪明人,猜出了她的担忧。 “娘娘是担心,陈平王会与娘娘为敌?” 萧沅沅问:“你说他会不会?” 李思说:“宗室之中,陈平王最有威望,在朝野最得人心。臣看他倒不像是有野心的人。” 萧沅沅说:“他不信任我,我看他对我颇有猜忌戒备。” 李思说:“陈平王未见得就对娘娘忠诚,可他毕竟还是忠于皇上。臣和他也打过交道,对此人也略有一些了解。陈平王生性谨慎,爱惜羽毛,他向来是宁肯吃亏也不想背负骂名。臣觉得,只要娘娘稳坐后位一日,他就不敢有任何非分之举。可娘娘若是杀了他,反倒落人口实了。” 萧沅沅沉吟不语。 就在这天夜里,赵意刚出了宫,回到王府,突然有小人求见。赵意让人悄悄将他带到书房,才发现这人是宫中的一名内侍,似乎他曾在皇后身边见过,只是记不得名字。赵意问他求见的缘由,这人却告知他皇后与曹沛之事。 赵意大为震惊,当即怒道:“谁教你来同我说这些话的?你可知你在诽谤皇后,乃是死罪!你好大胆!” 这人当即噗通一声跪下:“小人所说的话句句属实,都是小人亲眼所见的,断断不敢有假。小人若是有一句虚言,立刻被割了舌头。” 赵意:“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皇上?为何要告诉我?” 这人磕头如捣蒜:“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这话从小人嘴里出去,小人只怕性命难保。小人只敢告诉殿下。” 赵意道:“我不管你说的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今日我只当没听过。此事有辱皇上圣名,你若敢在外面去胡言乱语,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小人万万不敢。” 这奴婢离去后,赵意的心变得颇不平静了。 这些日子所有的怀疑,突然都有了解释,这个答案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敢相信。 当天夜里,赵意就入了宫。 那时已经入了夜,萧沅沅也早就睡下了。陈平王的突然求见,让她感觉颇为意外。但她预料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于是她穿衣下了床,召赵意到偏殿中觐见。 他皱着眉,气势汹汹而来,萧沅沅从未见他如此恼怒,心头只觉得有古怪。 “你见我有何事?” 赵意脸色阴沉:“臣有话,想单独和娘娘说。” 萧沅沅命左右都退下。 赵意道:“有人告诉我,你和曹沛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他毫不委婉,当面直说,萧沅沅愣了一下,小三没想到他半夜突然来叫自己,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镇定了一下,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赵意道:“你们之间,是否有私情苟且。” 萧沅沅淡淡道:“谁在胡说,竟然造这种谣言。道听途说,你不必往心里去。” 赵意道:“道听途说吗?可是有人亲眼所见。” 萧沅沅说:“没有这样的事。” 赵意道:“我如此问你,你为何一点都不惊慌呢?” 萧沅沅道:“无中生有的事,我为何要慌。” 赵意道:“好,你说没有。那么我问你,皇上是怎么发生意外的?他一向酒量好,为何只是饮了区区半升就酒醉?又为何会突然坠马?为何皇上刚出了事,皇上的御马就突然中毒暴毙?这些事情你如何解释?” 萧沅沅脸色难看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赵意道:“我本来也不信。可是直到今夜,所有的事连了起来,由不得我不信。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皇兄待你如此深情厚谊,为何你却总是怨恨他,我以为是我多心了,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情趣,我不该问太多。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一直都对他心存不满。你一直都恨他。不止是他,还有我。” 萧沅沅沉默不语。 “为什么?” 赵意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理解你。皇兄待你不薄,他从未辜负你?你为何如此对他?” 他用一副怀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眼神仿佛很失望。 “我不信区区一个曹沛值得你这样做。” 萧沅沅不作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冷意。 赵意见她始终心怀戒备,心中着实气恼。他走上前,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不想看你铸下大错!我若是不相信你,我就不会亲自入宫来问你。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说,我会帮你。” 萧沅沅语气平静道:“我无数次祈求过你,求你娶我,求你爱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你都食言了,而今说这些做什么。你这人说话不算话,我不信你。” 赵意呆立在她面前,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所以你是恨我?” 他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你有什么可恨?我是食言,对你不住,可你也不曾失去什么。荣华富贵,你应有尽有。你有什么可不满足?就算我有错在先,可皇兄也并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恨他?” “我不恨他。” 她缓缓地坐在榻上,双手着膝,神态端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做任何有愧于皇上的事。发生这样的事,我也不想。我日日期盼皇上能够好起来,我还上寺中替他祈福,为他许了愿。” 她面色忧愁起来,道:“我只是一个女人,丈夫就是我的依靠,谁会想失去依靠呢?满朝这么多大臣,也未必就有几个人可信。女人难就难在这里,有丈夫,要受丈夫的气。可一旦没有丈夫,就得受全天下人的气,什么兄弟小叔子,都能冲到面前来大声质问你。你是男人,在妻妾面前耀武扬威,你又怎会懂得。” 赵意只觉荒谬:“你出身显贵,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点磋磨,何来这么大的怨气?我当真不懂。” 萧沅沅略略一笑:“不是怨气,只是牢骚罢了。” 赵意见她竟还笑的出来。 她嘴上说着示弱的话,然而语气却透露着轻快。 赵意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得出了隐约的欢快和窃喜。赵意感觉有种莫名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 他沉默了许久,道:“你必须立刻处死曹沛。” 萧沅沅道:“如果我不呢?” 赵意道:“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在出现在宫中,留在皇上身边,否则皇上一定会被他所害。如果皇后不肯下旨,此事就会公之于众。” 萧沅沅站了起身来:“你是在威胁我?” 赵意道:“我知道,皇后此刻一定想杀了我。可皇后想过没有,一旦皇上暴毙,一定会有无数人追问皇上的死因。皇后的秘密,也会藏不住。有人能悄悄告诉我,皇后就能保证这些话不会传到其他人耳朵里?我能听到的话,别人也能听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我死了,其他宗室大臣,文武百官也不会放过。你以为你有太子,就能稳操胜券?我朝历来去母留子。即便是皇上要保你,可你犯下这样的罪过,无人能容你。真到了那个地步,谁也救不了你,太子也不能。你最好真的祈求皇上能够平安无恙,否则一旦宫中有变,你,你的儿子,都可能活不下去。” 萧沅沅怒瞪着他,眼睛突然像狼一样红。 赵意继续打击道:“你以为朝廷大臣听你的话,是真的服从你,畏惧你的威严吗?那是因为有皇上在,他们畏惧的是皇上。可若是皇上去了,你还能够让他们乖乖听命吗?你只是皇后。君王是太阳,后妃是月亮,月亮再亮,也不过是反射的太阳光。一旦太阳陨落了,月亮也会跟着消沉,这是天道。我劝你不要心生妄想,不要高估了自己的手段。即便是当初的萧太后,也不敢做出弑君的事,何况你不如她。你别忘了,她当年杀的可是太上皇,她可没有杀过皇帝。她若是杀了皇帝,她再有本事,也做不了太皇太后。你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就凭曹沛那点伎俩,能替你摆平朝中的虎狼之辈?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179章 他的话让萧沅沅出离愤怒了。 曹沛说的对,她心中想,这个人可恨,该杀。她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为何会有这么该死的人,她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杀人的欲望。 他不仅冷血,不懂爱情,而且还如此傲慢,如此藐视她。这种人就该杀了他。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咬着牙,忍下一口气,轻轻地笑道:“前世今生,你都是这幅令人失望作呕的嘴脸。你为何总是要跟我作对呢?我对你未尝没有真心,你就一定要盼着我不得好死吗?” 赵意嘲道:“是你自己好日子不过非要寻死。我也不理解你为何非要如此妄为。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吗?区区一个曹沛就能让你如此发疯,我不明白他哪里值得你动心,他哪里及得上皇兄。你的所作所为,简直荒谬的令人可笑。你简直愚不可及。” 她神色有些黯然,双眸瞬间就失了颜色。 “那你想要怎么样?你想要杀了我吗?还是你想召集那些宗室大臣们一起对付我。” 她望着他,忽然冷静下来,心里想明白,轻轻说道:“不,你不敢。皇上而今昏迷,人事不醒。可你这位忠心耿耿,温厚仁爱的陈平王,却开始四处散布谣言,试图争权夺利,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们孤儿寡母。这种授人以柄的事,做了于你有什么好处呢?你不出想出这种风头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时候得利的恐怕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他人。你我相斗,必定两败俱伤。你是个聪明人,你懂这其中的利害。你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正言顺,除非有皇上的旨意,否则你不敢动我。皇上早就疏远你,免了你的官职,你现在做任何事,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赵意面露惊讶。他只当她蠢,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算计。他还当真是低估了她,她早就拿捏了他的心思。 他突然感觉背后透心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毛孔里滋生出来。 “看来皇后早就防着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皇后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对付我了。” 萧沅沅淡淡道:“我不杀你,也不必对付你,我要重用你。我会下旨让你摄政监国,你可以重回朝堂,重新拥有你想要的权力,重新做你的摄政王。但你必须忠于我,听我的话,替我摆平那些大臣。” 赵意疑问道:“我若是偏不肯答应呢?” 萧沅沅骤然冷眼看着他,道:“那我就给你两路,毒药和麻绳,你任选一条。” 赵意惨笑。 他只觉得荒谬:“我从未想过你我会到这一步。” 萧沅沅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做选择。” 赵意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有条件。” 萧沅沅道:“第一,曹沛谋害皇上必须死,你必须杀了他。” 萧沅沅道:“你说他谋害皇上,你有证据吗?” 赵意道:“证据总会有的,我一定会查出来。” 萧沅沅道:“你还有什么条件?” 赵意道:“我要皇上平安无恙。” 萧沅沅道:“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女人。我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我也希望皇上能够平安无恙,我会日日替他诵经祈福,让佛祖保佑他的。” 赵意默然。 萧沅沅道:“是谁在你面前提起曹沛的?” 赵意听她这么问,立刻知道那告密的宫人是活不下去了。然而这人确实不能留活口,必须得杀了。赵意没有隐瞒,告诉了她此人的名字。 陈平王刚出宫,萧沅沅就立刻下令捉拿此奴,将其处死。 第140章 自尽 萧沅沅以皇后名义下旨, 暂令陈平王监国摄政,代理中书事务,都督中外军事。 “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曹沛十分生气, 指责她:“你明知道现在就是杀他最好的机会,你不但不杀, 还让他掌握中枢大权。你知不知道留着他是多大的麻烦。他若不是死,你,我, 我们早晚都会死在他的手里。你怎么这么糊涂?” 她有些疲倦的样子,坐在榻上,手扶着额, 手肘支在案几上:“你们说来说去, 都是这些话。你说他居心不良,他说你图谋不轨, 我已经听得累了。我不想再听了。” 曹沛对她的态度感到很诧异。他意识到, 她的天平隐隐在偏向自己的敌人。这使他大为惊恐。然而他不敢表露出不满,只是来到她面前蹲下, 轻轻执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所以呢?你相信他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是别有所图,都是为了攀附你?” 萧沅沅痛苦地揉了揉额,她抬头回视他。 两人四目相对。 曹沛道:“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她沉默片刻, 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曹沛伸手抱着她:“你相信我,那你就听我的。咱们一定可以过了这一关的,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仿佛感觉到她的动摇。他仍试图挽回她的心意,他举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还有她的嘴唇, 温柔地将手抚摸她的头发和背。 他心里觉得很惶恐不安。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上床。他一定要得到一些什么,才能抚平心中的疑虑。他将她压在身下,亲吻她,她恍惚有些动情了,任由他解衣。 就在此刻,忽然帘外传来了宫女的声音:“娘娘,陈平王求见。” 她忽然睁眼,惊慌失措,赶紧推开他。曹沛亲吻她耳后,低声说:“不要理他。”双手紧握着她的手,按在身侧,不许动弹,身体死死地压制着她。她仿佛听见脚步声靠近,慌的用力挣扎,终于挣脱出来。 她下床整衣。 曹沛见不得逞,也只能脸色阴沉地从床内出来。 赵意走进殿门,正堪堪和曹沛打了个照面。曹沛是从帷幕后出来的,他脸色很不好看,看到赵意,也没有恭敬的神情,目光中分明透着敌意。竟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走过,仿佛和他不相识。这其实是相当失礼的,毕竟是陈平王,身份尊贵得多。而赵意也显然察觉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只是瞥了曹沛一眼。 他神色冷峻,面上极少见的没有笑容。 赵意掀帘入内,只见皇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着。 脸色有种极不正常的艳红,嘴唇也红的诡异,好像是被人用力咬过似的。 赵意隐约发现,她耳朵下方脖子上有点红痕,像是吮吸出来的。 他联想到什么,心里感到异常的恼怒。 他强忍住发作的欲望,尽力保持着理智和克制,同时毫不客气说:“娘娘可知,曹沛已涉嫌谋反。” 萧沅沅面色不安,抬头看他。赵意发现,她额头突然出了许多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你有证据吗?” 赵意道:“有人指证他,暗中勾结宫女和侍从,图谋不轨。共牵涉有十一人,都在这份名单中。” 赵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到她面前:“请娘娘过目。” 她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我看,这八成是有人诬告。” 赵意道:“娘娘可知,这告密的人是谁?” 萧沅沅问:“是谁?” 赵意道:“是萧煦,他是娘娘身边的亲信。” 萧沅沅半晌无语:“既如此,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妥协的如此轻易,赵意一时也有些沉默。 两人面对着,却谁也不看谁,都不言语。赵意略低着头,她目光则望着那雕梁画柱,还有屏风上的鹤。 他不走,她遂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意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沅沅道:“什么话。” 赵意低声道:“你是皇后,至贵至重。而今皇兄病重,娘娘身负教养太子的重责和江山社稷的安危,应当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方能以身作则,归附臣心,这是于公。于私,你既为人妻,也为人母,更应该循规蹈矩,安守本分。臣希望娘娘切莫任性,绝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萧沅沅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她通红的脸,渐渐褪了颜色。 “多谢你的提醒。” 她道:“闻君之言如清夜闻钟,令人心澈神明。我记下了。” 曹沛即日就入了狱。 此案交由刑部去审理,萧沅沅没有再过问。她没有责问萧煦,只是派他去盯着审讯,避免让曹沛牵扯出不该说的事。 好在,他倒是没有胡言乱语。萧煦告诉她此案的进展,自从那夜被入了狱,曹沛便一言不发。尽管审讯官员用尽酷刑,但他什么也不肯招认。萧煦见他骨头颇硬,心中对他反倒少了些鄙夷,多了些怜悯。萧煦私下去见他,劝说他招认,少吃苦头。曹沛不言语,只道:“我想见皇后。” 萧煦说:“她不会见你,你何必白费心机。” 曹沛道:“你就不好奇,这件事是否真与皇后有关。” 第180章 萧煦皱着眉:“这个时候,你还想将皇后牵扯其中吗?” 曹沛道:“我没有牵扯她。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何必牵扯她。不过,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皇后心里是怎么想的吗?皇后同我提起过你,你不想知道她怎么看你吗?你,陈平王,还有当今皇上,你们这些人,她是如何看待的。颇有意思,这些话,当世她只同我一人说过。你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凡俗女子。见到心爱的人,耳鬓厮磨间,总是忍不住要说些心里话。” 萧煦脸色有些难看:“你不必在此挑拨离间。你的这些话,没有人会相信。” 曹沛道:“你会信的,你知道我与她的情谊非比寻常。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又为君主达官所忌,给不了她更多益处,所以她只能放弃我。我之前糊涂,不过而今倒也渐渐明了。你放心,我只是心中不舍,想最后见见她,如此我便死了也甘心。” 萧煦犹豫再三,还是将他的话转达给了皇后。 萧沅沅如他所愿,去见了他。 她没有让任何人陪同,自己孤身一人,便服易容。那时候夜已深沉,曹沛没睡,只是身戴镣铐,坐在囚室的角落,目光望着西北角的天窗。稀薄的月光从窗内照进来。 萧沅沅命人打开囚室,而后让所有人退下。 她走到他面前。 曹沛箕踞在一堆乱草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这些日子,必定不得自由,必定受了许多苦楚,然而她看起来仍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美丽娇艳。素淡的衣着,反而显得她如清水中的芙蕖,少了些华贵,却多了点温柔和平易近人。 “你还是那么容光焕发。” 他语气失落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憔悴。” 萧沅沅有些沉默。 曹沛道:“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已经不得自由。没想到只有我,你还是皇后,还是如此尊贵。你是来解救我的吗?” 萧沅沅惋惜道:“今日之事,并非我所愿,我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怨恨我。” 曹沛突然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怔了许久,好像有些迟钝,反应不过来。他思索了有片刻,最终还是想明白了。 曹沛道:“是谁?是陈平王?他让你这么做?” 她再次沉默。 曹沛道:“你为何不杀了他。” 萧沅沅道:“我没有选择。” 曹沛道:“你好愚蠢。他对你没有真心,他只是哄你,暂且安抚你,然后再寻机对付你。你难道真相信他的鬼话?他对你的心,不及我对你的十一。只有我对你是真心。” 萧沅沅道:“我知道。” 曹沛怒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无法回答,只是告诉他:“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曹沛听到这句话,顿时就不再言语了。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萧沅沅道:“你还有什么心愿,你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办到。” “心愿?” 曹沛有些恍惚吃惊,他目光深情地看着她,说:“你到我面前来,我悄悄告诉你。” 萧沅沅感觉神色很古怪,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应了他的要求,走到他身前。她看着他,曹沛却说:“你再近一点,我看不到你的脸。” 她只得再上前一步。她低头注视着他的脸,两人目光对视着,他的模样有些凄凉,头发披散,脸颊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身上遍布伤痕。 她心生怜悯,弯下腰,伸手去抚摸他脸颊。 他仿佛也很享受,脸颊于是贴在她手掌间,感觉她细腻温暖的手心。就在她心动神摇时,忽然,她感觉到剧痛,他猛地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她吓坏了,连忙抽回手,不料他用尽了全力。他像一头发了狠的狼,獠牙死死咬住了她的手掌,要将她撕下一块肉。她拼命挣脱,另一只手打他的手,用脚踹他,都无济于事。直到他终于松了口,她的右手已经是鲜血淋淋。她惊恐地连连倒退,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看见他满嘴鲜血,面带笑容,诡异地望着自己,整个人一阵一阵的眩晕,险些跌倒在地。 “你刚才不是问我,可有什么心愿吗?” 她几乎支撑不住,曹沛却阴阴地开口了。他语气有些癫狂,缓缓地抬头看向她,笑说:“我想一想啊,我的心愿。我有什么遗憾的事?哦,想起来了,还真有。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真真切切地睡你一次。”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恶毒,眼神好像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脸色因为尴尬,唰地白了。 她已经慌了,然而面上仍保持着镇定,然而曹沛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他挑衅地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只要答应,现在趴在地上,让我真真切切地干一次,我就不再恨你,从此恩怨两清。” 他的神情仿佛恶鬼。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攻击,心头巨震。曹沛突然发了狂,哈哈大笑:“你做不到吧?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你只是利用我!达成你的目的,然后将我弃如敝履,你从来都是在骗我。可我竟然还当了真。” “我真是愚蠢!下贱!我明知你们是一丘之貉,却还是听信了你的花言巧语。我如此地爱你,我如此真心待你,我为你掏出肝肺,我为你赴汤蹈火,到头来你还是和别人一条心!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萧沅沅目光惊恐地看着她,好像看到了被赵贞杀死前的自己。 他们的性情还真是像,都是性烈如火,爱憎浓烈,一点亏也不肯吃。失败和死亡接踵而来,他们都一样地发疯,恨不得用最深的诅咒,最恶毒的言辞,将对方一起拖入地狱。 “你这个贱人!贱人!你满嘴的谎话!你们都一样的虚情假意,狠毒无情。” 他边骂边笑:“我不吃亏,哈哈哈哈哈,皇帝的老婆我也睡过,我不吃亏。我只后悔,后悔没有干死你,后悔没有让你怀上我的野种。你这个婊子!**!你忘了你在我怀里是多么**无耻了吗?你怎么有面目来见我的?” 萧沅沅吓得倒退几步,而外面的牢卒听到高声,以为发生了事,忙冲进来。萧沅沅见此情景,也是突然恨从心头起,命令道:“来人,堵上他的嘴,不许他再开口说一个字。” 牢卒连忙冲上去,抓起干草填满他的嘴。 她的手在流血,出门登车,已经痛的几乎要昏厥过去。萧煦连忙搀扶着她,拿手帕给她包扎。回到宫中,萧煦要请御医来,她不肯。萧煦只能让人取来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着伤口。 她已经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只是颤抖着说道:“这个人是疯了。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让他胡说八道。你赶紧去,不论用什么方法,替我堵住他的嘴。” 萧煦没有在宫中久留,片刻之后就出了宫。他再次去了方才皇后去的囚室,却见着一副骇人的景象。 萧沅沅一直等到天明,萧煦进了宫来。 她问道:“怎么样。” 萧煦说:“他死了。” 萧煦的神色有些惋惜,好像这事很出乎他意料。萧沅沅面露震惊,半晌也没有回过神。萧煦告诉他:“他昨夜在狱中,服毒自尽了。就在娘娘前脚刚走。” 萧沅沅问:“谁给他的毒药?” 萧煦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他自己藏在身上的。” 萧沅沅心中难过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她迫使自己尽快忘掉这件事。曹沛的辱骂,使她打消了心头那点隐约的愧疚。她想,她并不欠他,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不过是得到了应得的下场,并非是自己的错。他要恨也要恨赵贞,是赵贞和陈平王,萧煦这些人不肯放过他。自己与他本就无所谓情分,不过就是逢场作戏。她这么想,心肠便又冷硬起来。 陈平王来见她。 他正是向皇后来回禀此事的,意料之中的,遭到了皇后的斥责。 “这人身上私藏了毒药,你们竟然不知道,致使他畏罪自尽。你们审了这些日子,审出什么来了?他一句也没有供述。” 赵意道:“这件事,的确是主审的官员办案不力。” 萧沅沅的面色极为不悦。她长裙曳地,款款走向他。 她往前走,他往后退。 她锐利的目光直射着他的眼眸。曹沛已经死了,她而今已无把柄在他手中,态度变得无所顾忌,直接生气质问他:“陈平王,你毫无凭据,仅凭一些道听途说闲言碎语,就一再地疑心我,威胁我,对我咄咄相逼。到底是我不安守本分循规蹈矩,还是你居心不良图谋不轨?而今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吗?你还有什么企图?我看不如把这个皇位让给你,省得你于心不安,总是惦记。” 赵意神色惶恐,连忙跪下:“臣万万不敢。” 萧沅沅道:“你岂有不敢,我看你是巴不得。你想做皇太弟,也许我们母子都碍了你的事。我知道,你只听皇上的。可你别忘了,太子是真正的储君,他才是将来的皇上。” 第181章 赵意连忙叩首:“臣对皇上,只有一片忠心,绝无二心。” 萧沅沅道:“忠心可不是嘴上说说的。皇上重病,你便借机发难,谁能相信你的忠心?” 第141章 激怒 赵意没有回答她的话, 只是恭敬地伏跪在地。 而她也盯着他的头颅,神情极致地冷酷。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周遭只听到呼吸声, 两人都不说话。 一片诡异的平静中,赵意渐渐抬起头, 直视她。他忽然感觉到她目光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恨意,她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他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心中十分失落:“娘娘确实这样想我, 不如现在就将我革职夺爵,臣听凭处置,别无二话。” 萧沅道:“你不要威胁我, 你以为我不敢?” 赵意道:“臣怎敢威胁娘娘。臣才疏德薄, 不堪重任,请娘娘现在就剥夺我的官爵, 放我出京。” 萧沅沅盯着他, 心中怒气不平。 她有些颓丧地坐回榻上,整个人放空起来, 沉默着不吭声。 “我说过,只要你听我的话,效忠于我,我就会原谅你。” 她轻声说:“你我之间,本没必要如此猜忌, 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我一直都顾念你我之间的情分,是你不识抬举, 总是拂逆于我。” 她扭转头看向他:“我不喜欢你拂逆我。” 赵意道:“所以,娘娘想要我如何呢?” 萧沅沅说:“你心里明白,何必让我说出来。” 赵意道:“臣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来, 神色十分沉重:“臣若有罪,听凭娘娘责罚。娘娘若无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见她一味不语,他转身欲走,忽而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你若出了这个门,你我便是仇敌。从今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赵意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他沉默片刻,道:“你可以找到无数的男人愿意满足你,不是吗?譬如曹沛之流。你们不是很开心吗?何必要强人所难。从今往后,你爱怎样怎样,我可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萧沅沅说:“在我心中,你才是真正要紧,真正令人念念不忘,想要得到的,其他人怎么比得过你。” 赵意笑了笑:“是吗?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呢。” 萧沅沅道:“你原本可以一直这么重要,可你不珍惜。你若是懂得珍惜,我也会视你如至宝。” 赵意有些沮丧。 他忽然没有和她想抗的勇气。她太冲动,太偏执,她的心思令人难以捉摸,她的行为更是超出他的理解和预料之外。他不敢惹怒她。他害怕这种对抗会带来自己难以承受的后果。 他回转身,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是缓缓步行至房中,坐在那张圆形檀木桌旁。 他不说话,似在赌气。 萧沅沅道:“你看到你面前的那壶酒了吗?” 赵意循声望去,才注意到桌上确实放着一只金壶,并一只玉盏。 他伸手刚要去提壶,忽然她冷声说道:“那酒里,我下了毒。” 赵意心下一抖,刚伸出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 萧沅沅说:“你要么,现在饮下那壶酒,要么爬上我的床榻。” 赵意脸色唰白,脸上顿时充满了愤怒、恐惧、痛苦和不甘。他那总是笑吟吟的神情,总是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模样消失不见了,突然整个人变得极为紧张不安,额头青筋直跳,脸孔有些扭曲,那俊美的脸也变得难看起来。 萧沅沅走到桌前,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你为了你的骨气,一定是不怕死的。既然如此,那就喝了这杯酒。” “你何必非要这样苦苦相逼。”赵意冷冷地说道。 萧沅沅说道:“你可以不死。生路在你眼前,就看你选择。其实你我并无仇怨,我只是不信任你。你只需要现在来到我身边,臣服于我。你我之间便能冰释前嫌。我不计较你先前的无礼冒犯。” 赵意默不作声,伸手猛地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萧沅沅有些错愕。 她勉强地笑了一笑,道:“你还真是固执。” 萧沅沅道:“换做别的男人,不会拒绝我。” 赵意此时,已经不想再忍受她的疯言疯语,直接冷嘲热讽道:“你说的是曹沛吗?” 萧沅沅道:“你总提这个人,又怀疑我与他有染。你很介意吗?” 赵意嗤笑道:“我介意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可笑。” 萧沅沅说:“你不承认,其实你心里嫉妒。” 赵意道:“我嫉妒什么?” 萧沅沅道:“你嫉妒有别的男人爱我,嫉妒我爱上别人。尽管这不是真的。” “荒唐。” 赵意冷笑说:“我不会嫉妒。我要是嫉妒,就不会盼着你和皇兄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萧沅沅道:“你当然不会嫉妒你自己的兄长。在你心里,你和他是一体的。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好到可以穿同一件衣服。女人算什么,不也是衣服么?你爱他,仰慕他,他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他得到了就如同你得到了。你一直都这样想,如同你觉得他的帝国,就是你的帝国,他的功业就是你的功业。你拼命捍卫他的一切,就像捍卫你自己一样。所以你心甘情愿让他得到我。可是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你却会万分嫉妒。我背叛了他,就如同背叛了你一样。” “有没有觉得,我就像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见他不语,她继续说道:“你想将我的身体交给他,然后你来得到我的心。然后你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他共同拥有我。可惜,我要的太多,我比你想象的更有欲望和野心。” 赵意已是灰了心,当即提起酒壶举起酒盏,自斟自饮,大醉道:“随你想怎么说吧,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萧沅沅道:“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了解你。我可是你的红颜知己。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吧?你为了兄弟情谊,选择放弃我。可皇上不信任你。你里外不是人。他处处防着你,对你不痛快。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早就荡然无存。” 赵意抬手抚着眼睛,不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痕。 他眼睛有些红,但很快就止住了伤悲。 “你可还记得,咱们初相识,骑马散步,登山去看杏花。那时候多么快乐。” “我不记得了。” 他摇摇头,不愿去想:“你我都不是多情念旧的人,何必说那些。” 萧沅沅说:“那些时光,对我来说是很美好的,只是太过短暂。那时候的你,也比现在可爱的多。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的太多,瞻前顾后。你为了皇上而活,从来不问自己心里爱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赵意惆怅道:“我生在宫中,自记事起就知道,皇兄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太后悉心地教养他,传授他帝王之术。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皇兄去挑,他挑过,剩下不要的才会赏赐给我。我们生来便如此。他母亲是出生名门的贵女,而我的母亲,只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宫婢。先帝因酒醉,宠幸了她一次,此后就再也没看过她一眼。甚至因为她出身低贱,即便是我出生之后,先帝也不愿意给她名分,不肯承认自己曾临幸过这个宫女,坚称她怀的是私生子,要将她逐出宫去。你知道,即便是生为皇子,可是没有父亲的爱,在宫中也是很难活命的。多亏了兄长宽仁爱护,我才得以在宫中立足。” “所以你爱他。” 萧沅沅道:“你处处为他着想,把他的痛苦当成是你的痛苦,把他的快乐当成你的快乐,心甘情愿做他的影子。” 赵意道:“我若不是他的影子,你又怎么会看到我呢。我所仰赖的一切皆是皇兄所给,我的性命,我的尊荣和地位。若非因此,你又怎么会将我放在眼里。” 萧沅沅说:“我当初喜欢你,并非因为你是他的影子,而是因为你和他不一样。可是我后来发现,你们都一样,你像极了他。你越像他,我越不高兴。” 赵意沉默了许久。 他已是醉了,手扶着额,久久不曾抬头。 她觉得有些乏味,起身,来到他身边:“其实我并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是信不过你。其实你只要做一次,证明你是我的人,你会对我忠诚,永远不会背叛我,我便会放你走,不再为难你。可你如此厌恶鄙薄我,我也不会求你。我与你,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了。你刚才喝的只是普通的酒,并没有毒,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攥住她的手:“你别走。” 她转过身面向着他,他投降,伸手抱住她,头扎进她怀里,手紧握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掌顺着腰滑上去。 她一时不可遏止了,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低下头亲吻他的嘴。 第182章 她并不像寻常的女子那般温顺,反而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她像头野兽,拼命攫取着,令人难以招架。或许平日里她不是他的对手。她毕竟是女人,在他面前要柔弱娇小的多,然而他毕竟醉了,视线模糊,四肢因酒精的麻痹而变得无力。她双手攥着他肩膀两侧的衣服,将他提起。 他像个木偶一般,生生地被她从凳子上提起来,又推倒在床。嘴唇热切地吻合,他很快沉沦了,掌心抚摸着她的腰,像熨斗一样,装着滚烫的炭火,一寸一寸熨过。 赵意醒来时,天还未明。睁眼只见纱帐严合,衾被香暖。她伏在他的臂弯,睡的正沉,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手臂。 他觉得手臂有些酸软,想抬手,她醒了,翻身搂着他,钻进他怀里。他不再动,伸手抱住她抚摸。 过了许久,他估摸她睡熟了,不会再醒,于是轻轻抽回手。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身体,将她放好,而后穿衣下床。 他趁着夜色出了宫。 萧沅沅醒来时,见身边无人,大约猜到他的心思,并未说什么。她唤侍女进来,梳洗更衣,太子赵钧已经等候着求见了。萧沅沅领着他一道去上朝,接见大臣处理政务。 陈平王重摄朝政,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萧沅沅知道他有治国理政之能,于是将六部的具体事务皆交给他。凡所有要事,让陈平王及大臣们先拿出主意来,她自己再拍案定夺。 自从那夜后,陈平王没有再在宫中留宿。 即便是入宫议事,也是议完就走不多停留。萧沅沅偶尔关心几句,提议让他用了饭再去,他也婉言谢绝。她见他不肯,也不勉强。至于朝廷大事上,两人倒是相处融洽,并无太大的分歧。遇到难处,共同商议应对,配合倒也算默契。国事繁难,又遭逢变故,而今也只能同心协力了。 赵意其实享受这种感觉。 他从来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被君王重用,渴望建功立业。这种渴望,并非出于对权力、对金钱或美色的迷恋,而仅仅是因为他不甘于平庸。而只有回到朝堂上,他才能一展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每日劳形案牍之间,忙碌使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再去思考任何与皇后有关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会觉得像是在做梦,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而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当他面对妻子时,他再次感到了不自在。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同时和许多女人周旋的男人,他对此有负疚感,总怀疑自己会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人。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过,其实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也不想成为他。但他嘴上总是对父亲充满恭敬,不敢有片言微词。 赵贞昏迷了月余之后,渐渐地醒了过来。 因为跌下马时,摔断了一条腿,他不能动,只能躺在床上。 他的记忆也出了点问题,许多事情想不起。 因为这,他脾气变得异常暴躁,见人就打骂,摔砸东西。宫人都不敢靠近他,更不敢近身伺候。 他刚醒来时,还认得萧沅沅,听从她的照顾,然而几日后,当他能从床上坐起,并试着挪动身体时,他就开始对她大发其怒。萧沅沅端着碗喂他服药,被他一巴掌打翻在地。 她镇定了片刻,命人收拾地上的狼藉,小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贞不说话。 她再次捧过来新的药碗,他再次打翻。 她耐心地哄他,劝他,他始终不肯吃药。 赵贞恨她将自己关在这屋子里,不让自己出门,身边一个亲信的人也见不到。萧沅沅只得宽慰他:“你而今身体还没养好,需要好好休息。你不喝药也行,总得吃点东西。” 她放下药,又让人送上来饭食,赵贞依旧是一口不吃,连桌子一起都掀翻。 萧沅沅始终态度平静:“你不吃便不吃吧,等你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再吃。” 萧沅沅让人看好他,而后便起身离去了。 她刚离去没半个时辰,赵贞便命人来找她,声称要如厕,要她亲自去侍候。 萧沅沅实在不想搭理他,将宫人打发走了。 赵贞大发其疯。宫人没办法,再三过来相请,萧沅沅只得放下手中的事情,又去房中看他。他下不得床,萧沅沅递给他夜壶,他勃然大怒,大声骂她,说她当自己是残废。萧沅沅只得上手搀扶他,他一只脚站地,一只脚瘸着,手架在她肩膀,另一只手用力杵着拐棍。萧沅沅扶他到马桶。他身材本就高大,身体又重,她已是累的不堪。赵贞一泡尿憋了一天,她听着那漫长的嘘嘘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解完手,她拿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又扶他回床上。 赵贞看到她刚才闭了眼睛,心里又不痛快。 他肚子饿了。 他知道不吃食物是不行了,忍着气勉强吃了点粥。 赵贞总介意她闭眼的事,直到了夜里,他要求她陪他一起睡。 他这些日子在生病,两人都是各睡各的,并未同房。萧沅沅还是劝,称他身体尚未恢复,需得静养。赵贞脸色阴沉难看,她只得妥协,上床陪着他。 赵贞想要做。 萧沅沅实在没心情跟一个如厕都需要人搀扶的人那那种事儿,便说御医说了,他身体不能乱动,恐怕影响恢复。赵贞又要求她用嘴含弄。 萧沅沅忍无可忍,断然拒绝,赵贞便突然恼怒。他扑到她身上,掐住她脖子,骂她:“贱人,你早就勾搭上了别人,早就背叛我是不是。” 萧沅沅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愤怒挣扎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用证据。” 赵贞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若不是有了别人,又怎会如此待我?以前这种事,你不是做的很欢吗?现在怎么一脸嫌弃的样子。是不是你跟这些人合谋害我?你这个毒妇!” 他到底还是受了伤,她挣脱开他的束缚。 她要离开,赵贞从背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他不慎扯到了她的耳坠子,耳朵流起血来。她感到剧痛,回手扇了他一个嘴巴,暴怒道:“你不要再对我动手!” 赵贞一时被打懵了。 她指着他骂道:“你看看你像什么鬼样子,连路都不能走,还在这里疑神疑鬼。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就死了!你再打我,我就还手。” 经此一役后,赵贞老实了很多。他不再发疯了,转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萧沅沅毕竟还是顾忌,每日依旧到床前陪伴他,悉心照料他饮食。赵贞不敢对她发大脾气,但时不时发些小脾气。他情绪总是不好,萧沅沅在的时候他没有好脸色,动辄拉着脸,萧沅沅不在,他又拼命召唤。她但凡离开了一个时辰未归,他就开始怒气发作。 萧沅沅每日又要处理政务,又要伺候他,几乎没空休息。 赵贞还是关心朝中的事,见了面必盘问她,关心她做了什么,又召见了谁,萧沅沅挑着告诉他一些,他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对萧沅沅重新任命陈平王摄政监国一事十分不满,然而萧沅沅问他可有别的人选,他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愤怒,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和蒙蔽。然而眼下,又不得不屈服于皇后。他明知她就是个贱人,早就红杏出墙,但他不能和她对抗。他不知她到底笼络了多少人,也担心一旦撕破脸,她会真的和他同归于尽。 萧沅沅知道他的心思,劝他:“其实你又何必不高兴。即便是陈平王摄政,他也是你们赵家的人,他终归是向来太子的。你总说我有异心,可你何曾见我结党营私,或是重用自己的娘家人?我终归是赵家媳妇。你虽然对我不满,但太子总是你亲生的,让他早点担当大任也没什么不好。” 赵贞听的冷笑。 萧沅沅说:“你已经享尽了天下的福,也该知足了。这宫里的女人,失了丈夫的爱,日子就会过得比黄连还苦,一不小心就送了性命。而你不但不用受苦,我还得哄着你伺候你。你往好处想想,心里便舒坦多了。” 赵贞突然又被这几句话激怒了,抄起手边的白玉茶盏砸向她。 她被滚烫的茶水淋了一头,额头也被砸了个大包。 她依旧是不生气。 赵贞觉得她在故意激怒自己,她不肯承认自己有错,然而却用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模棱两可的暗示,刺激他的情绪,逼得他发疯。他明知她是有意,然而就是控制不住怒火。等他发完疯,她又一副无可奈何,很委屈的模样,同时故作大度,宽慰身边的宫人,说:“皇上病了,精神不大好。” 她嘱咐人,决不许将这些事情说出去。 然而赵贞喜怒无常,动不动打人的事还是传的满宫都是,甚至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有人说皇上疯了,有人说赵贞是得了癔症。他本就有些记忆失常,有些事情记不太清。宫人们也都忌惮他的脾气,于是这消息传的满城风雨,萧沅沅听说了,也故意不阻止,任由朝野传播。 第183章 上朝的时候,许多大臣都看到了皇后额头上的淤青。 尽管她用粉黛遮盖,但还是不能完全遮住。 赵意自然也看到了。 她隔三差五就气一气赵贞,赵贞隔三差五就发一场疯,她的身上隔三差五就得挂点彩。有时额头淤青,有时耳朵流血,有时脖子上有掐痕。 赵意忍不住问起,她却又总是敷衍带过。 赵意突然开始怀疑,赵贞是不是早就犯病了,只是皇后一直不说。 这种猜测并非是空穴来风。赵贞的父亲,祖父,往上数几代皇帝,都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尤其是过了三四十岁,往往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最终都因此殒命。不论是身边侍奉的宫人,还是妻妾儿女,都受不了他们,盼着他们早死。连大臣也都个个畏之如虎狼,嘴上不说,心里也都盼着皇帝早日驾崩。这也是赵意始终对皇位毫无向往的原因。他心里觉得异常难过。他对兄长,自有一种本是同根生的怜悯。他知道他的苦处。 他想见赵贞,赵贞却不见他。 这次不是皇后拦着不让,是赵贞的确不想见他。 第142章 缘尽 赵意进了几次宫, 都没能见到赵贞的真容。 赵贞的身体很不好。他慢慢能够下床,扶着拐杖走路,但是行动起来十分艰难。每走几步都要出一身汗。他的头也时常剧痛, 有时候痛的夜里睡不着觉。他不想被架空,想要看一看奏疏理一理朝政, 然而只要稍微一用脑,他就感到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他又很依赖皇后。她察觉到他身体不舒服, 便立刻上来嘘寒问暖,为他按摩热敷,又召见御医仔细询问医嘱。她太了解他, 他不用开口, 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穿着单衣,卧在榻上看书, 看着看着,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心情莫名的烦躁,闭上眼, 抬手将书往地上一掷。 萧沅沅正吩咐宫人准备午膳。她察觉到他的动作,向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而后款款来到榻前。 她坐在枕边,温柔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又难受了?是不是又头疼?” 他生气地一挥手,甩开她, 烦躁地说了句:“滚开。” 萧沅沅无奈道:“好好的,干嘛又发脾气。” 她并未离开, 而是坐近了些,伸手抱着他的头,搂他靠在自己怀里, 手指轻轻给他按揉着头上的穴位:“凡事不能太着急,身体的病,总得慢慢养才是。一会御医过来给你针灸。” 赵贞道:“什么药,什么针灸,一点用都没有。” 萧沅沅说:“别灰心丧气的。” 赵贞觉得,他有些老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他前世不到三十岁,就重病缠身,他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他总觉得自己的病不会好。 他年纪大了,懒惰了。朝廷的那些事,对他来说很费精力,身体一旦重病就失去了野心。两世几十年,他的时间全都花在了朝政上,为了打仗颠簸劳碌,然而最终都是一身病,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的心已经灰了。他死过一次,他知道,在健康面前,什么事业、理想都不重要,不过就是一堆灰烬和泡影。他只想舒舒服服,过点好日子。他没有心情,也没力气去追究皇后的目的和动机——他知道她虚情假意,没安好心,但他太累了。谁能让他舒服,他就喜欢谁,皇后能让他舒服,他只想保持现状,不想发生任何改变。 她显然早就拿捏住了他的心理。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和年轻人不一样。他趋于保守,畏惧改变,他依赖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哪怕这些人和事有许多缺点,另他不满意。他需要有人来帮他挑担子。 赵贞心情不好,萧沅沅时不时让赵钧过来,陪他说说话。 儿子大了。他的功课很好,习武也很用功,并不输父亲当年。赵贞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对朝政之事也颇有见解,是个聪明,天姿不俗的孩子。 萧沅沅想让他放心。 赵贞也明白她的心思。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他放下权力,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家翁。陈平王身体康健,也能担大任,太子也长成了,他可以安心享福了。 赵贞未尝不想满足她。 见到儿子女儿,他的心情确实会好一些。 然而很快,过不了几日,他又会暴跳如雷。 皇后和陈平王十分亲近,几乎日日见面。赵贞心里不痛快,时常借故发作,这天,萧沅沅因为要紧的事,和陈平王商议,不知觉入了夜。等回到房中,就见一地狼藉。 赵贞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绯红,地上全是摔碎的花瓶和杯盏。宫人们都畏畏缩缩地躲在门外。 萧沅沅来到他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赵贞闭着眼,质问道:“你这几个时辰去哪里了?” 萧沅沅道:“不过是议事。” 赵贞道:“议事需要这么久,需要到三更半夜。” 萧沅沅道:“边境有紧急军情,事发突然,需得马上商议。今夜先暂时议过,明日早朝还得再议。” 赵贞道:“今夜,和谁?” 萧沅沅道:“陈平王。” 赵贞问她:“你和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萧沅沅说:“你别胡思乱想。”然而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贞说:“我生病这些日子,你们日日在一处,怕是早就暗通款曲。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听你的话,你又怎么会如此信得过他,大小事情都和他商量。” 萧沅沅默不作声。 赵贞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转身面向她。 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她脸上腾地现出五根手指印。 她怒目圆睁,当即站起:“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许再这样对我!” 赵贞道:“你不是要还手吗?我看你敢不敢跟我还手。” 她气的咬牙切齿瞪着他,俯身冲到他面前。她握紧了拳头,却并没有伸出手。 赵贞抬手又是一巴掌。 她扬起了手,赵贞却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往床上一拽,翻身将她按倒,双手掐着她脖子,暴怒道:“你居然还真想跟我动手!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宫人们见状,连忙上来劝阻,赵贞大骂道:“滚!” 她两脚乱蹬,双手乱挥动,抓破了他的脸。 她猛地张口,咬他手。 他手剧痛,顿时松开手。他的手背已经被咬的流血。 赵贞已经气的昏了头了,再次冲上去揍她,他痛的手忙脚乱,一连挨了好几个嘴巴,遭踹了好几脚。他忍着痛再次抓住她,上手照打,她头猛地一撞,将他撞了个趔趄,两人在床上翻滚乱打。 他占据了上风,终于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手擒住了她脖子。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做了那种龌龊下流的事。” 他眼睛通红,手颤抖,整个身体也在颤栗。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他满脸恨意地说,“我是你丈夫,我还没死。” 她仿佛听到骨头咯吱的声音,他力气很大,又是习武的人,她一时不敢妄动。 不多时,陈平王就赶了过来。他是被皇后身边的太监请来的,他进门就惊呆了,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恳求赵贞:“皇兄,万万不可!” 侍卫们也冲了进来,然而都和赵意一样,傻站着不敢动。谁也不敢上前去。 这时,一个叫的宋平的侍卫,忽然开口说了句:“皇上病了,这样会有危险,咱们快去护驾。” 打着护驾的名义,一群人上前去将赵贞架开。 萧沅沅脸憋的发紫,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从床上坐起来。赵意则连忙上前去搀扶赵贞。 她头也不回,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赵贞发了狂,拿了剑,在屋子里乱劈乱砍,嘴里大喊,妖魔鬼怪,妖魔鬼怪。赵意死死地抱住他:“刀剑无眼,皇兄切莫伤了自己。” 赵贞不管不顾,仍旧乱挥,赵意的手臂也被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流出来。 萧沅沅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贞颓然地坐在床上,赵意跪在他脚下,捧着他的手,突然垂首哭泣了起来。 “你哭什么?”赵贞冷漠地说。 赵意泪如雨下道:“臣见兄长,心里难过。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请皇兄务必要珍重身体,万不可自伤。” 赵贞道:“我不责罚你,你替我去办两件事,替我传召陈平王来见。” 赵意抬头,一时懵了。他想要说什么,又忍着没敢说。 “还有一件呢?” 赵贞道:“替我召李谡来,我要废了皇后。” 赵意劝他:“皇兄,此事重大,万不可冲动。若废了皇后,太子要怎么办?太子是嫡子,又是长子。” 第184章 赵贞道:“顾不得这么多了,皇后不能留,我要立遗诏。” 赵意低头垂泪,没有作声。 赵贞道:“快去。” 侍卫手托着赵贞的剑出来,萧沅沅吩咐道:“把这些利器都收走。” 过了许久,赵意出来了,手按压着胳膊。 萧沅沅道:“你胳膊上的伤需要止血。” 她命人传御医来。 赵意忍着痛,关切问道:“娘娘方才没事吧?” 萧沅沅想起刚才那一刻,她几乎快要窒息死了,然而赵意却只是跪在地上,磕头恳求,甚至没有勇气冲上来救她。 她心里冷笑了笑,面上却并没有表现什么:“我没事。” 她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赵意面色忧虑:“皇上嘴里念叨说要废后。” 萧沅沅面无表情。 赵意说:“不过,皇兄好像不认识我了。” 萧沅沅惊讶:“真的?” 赵意说:“我刚才同他说话,观察了一会,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他跟我说,要召见陈平王,还说要召见李谡。李谡已经两年前就死了。” 萧沅沅说:“皇上自从坠马,记忆就出了点差错,总是说头疼,记不起事。可他平日里说话也好好的,我还以为他没那么严重。” 赵意道:“我没想到,皇兄当真已经病的这样重。” 御医过来,替赵意用药止血,包扎伤口。 萧沅沅邀他到殿中密谈,商量应对赵贞的病情,还有接下来的对策。而后赵意没有久留,匆匆出了宫。 萧沅沅下令,夜里发生的事,不许任何人说出去,又以宫中出现了刺客为由,各宫门、城门,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任意出入。同时。派她的眼线,密切监视朝中大臣的动向。对于赵贞居住的地方,更是派心腹严密的把守,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些日子全靠陈平王相助,朝中虽然担忧议论声窃窃不止,却未起大的风浪。 拉拢陈平王,这一步棋是对的。赵意确实有声望有才干,在朝野皆深得人心。赵贞生病的日子里,朝政始终有条不紊,全得益于陈平王的用心操持。萧沅沅心里对他的那点不满,也抛诸脑后。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异常和谐,好的仿佛蜜里调油。萧沅沅不再刻意难为他,不时关怀关切,支持他的所有建议和主张,几乎是言听计从。赵意也是一心一意,为她总揽内外殚精竭虑,出谋划策。 赵贞不吃东西,也不睡觉,每日不是在狂奔乱走,就是一个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语。萧沅沅来到房中看他。短短几日他就憔悴了很多,瘦了整整一大圈。 萧沅沅坐在床边,侧过身,打量着他的脸。 赵贞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说话声有气无力,嗓音带着略微的沙哑。 萧沅沅道:“你就算再不高兴,也要吃东西。你的脾气太大了,怒多伤肝,忧多伤肺,你就是思虑太多,又劳累过度,所以身体总不好。” 赵贞冷漠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萧沅沅捧起放在桌上的粥,来到床边,一边轻轻拿勺子搅动,一边嘴里说道:“你我是夫妻。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二十多年,恩情匪浅。我又怎能真的不管你。你只要安安生生的养病,我自然会让人好好的照顾你。”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注视着碗中的粥,并不和他对视。 赵贞道:“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萧沅沅又放下碗,转过头,将一只软枕放到他背后,扶着他坐起,靠在枕上。 她盛了一勺粥,喂到他嘴边。 赵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叹了口气,捧着碗,有些无奈地看向帘外。 “你不敢看我。” 赵贞说:“你心里有愧。” 萧沅沅没说话。 赵 贞道:“我想知道,你和他究竟有没有过。” 萧沅沅说:“你早就知道,又何必再问。” 赵贞冷着脸,仍然刨根问底:“有过几次。” 萧沅沅说:“一次。” 他预备好听她撒谎狡辩,然而她却承认了。他怒极,反而笑出来了,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所以,感觉如何?” 她语气平静地说:“他好极了,温柔极了。我们紧紧地抱着,他浑身火热热的,硬硬的像块烙铁。他翻来覆去地吻我,用他的手抚摸我。我们**,做了整整一夜……” “你闭嘴!闭嘴!”赵贞突然发狂打断了她,他双手捂着耳朵,表情几近狰狞。 萧沅沅于是闭了嘴:“你想听的还有很多,我都可以告诉你。” 赵贞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好像许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那叫声此起彼伏。他头剧痛,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刚一动,就感觉眼前发黑,视线模糊,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他想要下床,然而支撑不住,脚步发软,踉跄摔倒在地。萧沅沅忙搀扶住他。 赵贞晕了过去。 萧沅沅忙传了御医来,接着给他喂了点参汤。 到了晚上,赵贞才又醒过来。 萧沅沅喂他吃了点粥。 她坐在床前,始终未离去,体贴地服侍他吃药,又替他擦拭手脸,帮他更衣。 她命宫人退下,独自守在床前值夜陪伴他。宫殿中升着蜡烛,光芒不甚明亮。 赵贞只觉格外静。 眩晕过后醒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空洞洞的状态,好像错乱、遗失了什么。 他留恋她的手,她的拥抱,然而她对他而言,已经全然陌生。 他已经不想再去触碰她。 “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他失望地说。 萧沅沅说:“你没有对不住我,我只是厌倦了。” 赵贞说:“你厌倦什么?” 萧沅沅说:“厌倦和你在一起,厌倦了我们之间没完没了的猜忌和不信任。我早已经不再对你动心,也产生不了任何爱欲。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涟漪。令人乏味。” 赵贞听到她的话,沉默许久,脸色惨白:“你以为我就不厌倦你吗?你以为你多么美貌,多么有魅力,多么令男人着迷?你以为天下男人都要拜倒在你的裙下,为你神魂颠倒?不过是靠我的怜悯。你当我就对你有多动心吗?你也不过就是那些招数。到了床上也一样乏善可陈,我碰你就像左手碰右手。我看你都要看吐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无时无刻不想去找女人找快活。我早就不爱你了。” 萧沅沅又沉默,心中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赵贞道:“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我自认对你不是全无了解。你说你怨恨我,我相信,可你说你厌恶我,对我尽是假意全无真心,我不信。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你骗不过我。我以为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哪怕再心有不满,你也会难以失去和离开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不留余地。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显赫的地位和权势,让你的家族满门光耀,让你的儿子做继承人,让你享受一个帝王十年如一日的专宠,我给了你这么多的好处,还不能填满你心中那点可笑的怨恨吗?” 萧沅沅说:“我早就不恨你了。前尘往事,各有因果,其实你也有你的难处。说实话,看你如此,我心里也并不好受。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这么多年,感情匪浅。” 赵贞发笑。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爱着他什么。” 赵贞不解说:“你爱他的忠贞,爱他的一心一意。可他对你,也并不忠贞,更没有一心一意。” 萧沅沅说:“忠贞对我而言,本没有那么重要。” 赵贞问道:“那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 萧沅沅低声说:“快乐,快乐最重要。我只要快乐,别的都不要紧。” 赵贞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话居然从她嘴里说出来。 “所以,我不能带给你快乐,别人能给你快乐是吗?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个?” 萧沅沅道:“你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些事。” “原来如此。” 赵贞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从前的我,但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我错看了你。” 他说道:“从今日起,你我夫妻的情分尽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第143章 离居 萧沅沅召见陈平王, 同他商议太子登基的事。 “皇上而今病入膏肓。” 她神态从容,语气平静地说:“眼下外面,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已经不能理政, 如此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我想不如让太子早日登基, 接管朝政,既能安定人心,也能让皇上安心养病。不知你及朝中大臣们意下如何。” 赵意道:“臣没有异议。” 第185章 萧沅沅转头看向他。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是皇上的亲兄弟, 太子的亲叔叔,而今国事艰难,朝廷里许多事, 还得仰仗你。我希望你能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不光为了我, 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 赵意低了头:“只要娘娘还用得着臣, 臣自当尽心竭力。” 萧沅沅另外又单独召见了朝中几位重要大臣。经过她的多方试探, 暗中拉拢,很快就争取到了朝中大臣的支持。 她觉得时机成熟了。 很快, 她便以赵贞的名义,拟定了一道诏书。自称身体有恙,无心再料理政务,决意禅位皇太子。她召集群臣到太和殿,当众宣读了诏书。 赵贞而今精神失常, 这件事人尽皆知。这道诏书,很明显就是皇后的意思, 绝不可能是赵贞自己拟定的。然而没有人敢质疑这一点。毕竟眼下除了皇后,谁也见不到赵贞。何况,赵钧本是太子, 由他继位合理合法,谁也说不出毛病来。见陈平王、还有六部的几位重臣都无异议,其他大臣们自然也就无异议了。仅有一两个大臣提出质疑,皇后杀鸡儆猴,当场就免去他的官职,将其流放。 钦天监择了吉日,随即为新君赶制龙袍,准备登基大典。一切流程,同赵贞当年登基时并无二致。 然而,赵贞并没有参加这场禅让大典。是陈平王代为出面,将那象征着君权的传国玉玺,亲手交到了赵钧的手中。赵钧带领文武官员,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又到宗庙告祭祖宗,而后坐在太和殿,接受官员的朝拜。 赵钧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宣布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掌管着玉玺和虎符,朝中所有的事,官员任用罢免,军队的戍防调动,皆需经过她。而陈平王总揽军国大政,负责中书省及各部具体事务。 新君登基,时局颇不安定。朝中人心各异,有人图谋造反。州郡时有叛乱,许多地方,百姓因饥起义。大将军陈景拥兵自重,不遵朝命。萧沅沅每天一睁眼,就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她解决。 赵意时常入宫,陪同她议事。 那段时间,是他们感情最为要好的时候。她每天期盼着他,一见到他眼睛里就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她总是语重心长地说,“若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了。” 她的神情特别真挚:“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只有你能担此大任。” 赵意听她这么说,也不由地心生感动了,越发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为她排忧解难。彼此亲密无间。 有时议完事,夜色已十分深沉。她听着帘外的更漏声,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鸡鸣了。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这会儿出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看你今夜太累了,就留在宫中歇息吧。” 赵意低了头,道:“我还是去 前殿朝房里休息吧。” 她走上前,轻轻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你多陪陪我。” 他于是便不忍离去了。 她牵着他的手往床榻去。 好像被无常勾走了魂魄。她牵着他的魂灵,他的**跟随着她,来到床前。 她坐在床上,他也坐在床上。她面对着他,宽衣解带。 他有些怔然。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的羞涩,或是尴尬难为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应当的,恰如其分。 仿佛她生来就完全属于他。 她伸手解他的腰带,而后双臂搂抱住他。 他反手亦抱住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脸贴着她脸,耳鬓厮磨。 她靠在他怀中,闭上眼:“你留下来陪我吧。” “太晚了。”他抚着她背,“我留在这里惹人闲话。” 她说:“我舍不得你。” “你睡吧,你睡着我再走。” 他挪过枕头,服侍她躺好。他坐在她脚边,亲手帮她脱了鞋袜,又为她摘掉了鬓边的发簪,拿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他坐在那,也不走,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脸颊和头发。 她目光静止,恋恋不舍:“我的脚冷。你帮我暖暖脚。” 他起身,去取了只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脚边,给她捂着。 她说:“我手也冷。” 他又起身,抱了个小手炉来,塞到她手中。 她说:“我身上也冷。” 她侧过身,握住他放在床畔的那只手。 他一动不动,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又像被刺蛰了一般,突然松开。而后又醒过神来,缓缓地蜷了五指重新握住。 他脸有些发烫。 “你真不来吗?”她问。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道:“快睡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就更睡不成了。” 赵意等她睡着,这才离开,回到朝房,处理白日未处理完的公务。直到寅时,才连忙梳洗更衣,前去太和殿上朝。 有时,她夜里突然做了噩梦,于是急忙召他入宫。他一进门,她就奔了上来。她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 她扑到他怀里,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腰,闭上双眼,脸埋入他的怀中。 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嗅着彼此衣服上的香味。 他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勒紧了胳膊,抱住她往床上去。他将她放置在枕上,身体压上去,嘴唇热情地吻她,手到腰间解开她的衣带。 他忽然停下,缓缓收回手,坐起身来。 他的脸和脖颈,连带着耳朵全都瞬间变得通红。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全身的血液涌上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明显的发烫。他不知为何,产生了奇异的尴尬和羞耻。 他静静坐了一会,心潮渐渐平复下来。 他退缩了,她又直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唇舌和他相接。 他倒在被褥间,床帐也随之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快乐,更像是一种酷刑。他沉溺在她的怀抱中,同她亲吻,肌肤相贴手足相缠,彼此毫无间隙。他心中并未觉得这是爱情,只是认为自己被美色所误。他只是对她投降了,她用美貌和爱情引诱他,用权力的鞭子胁迫抽打他,使他不得不投降。 他俯首称臣,拜倒在她裙下,以求和平。 他无数次想要尝试,然而却始终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心中有太多的担忧和顾虑,像一根绳索牢牢地捆缚住他。他没有勇气亵渎她,也无法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欲望。他觉得这一切袒露出来都太丑陋。每当他想彻底放纵自己时,那根绳便会突然牵束住他。他像是一团柴火,反复燃烧起来,又反复熄灭。 他搂着她,睡了一夜。 她总是做梦。 以前她总是梦到死亡,梦到那根刺眼白绫。她梦到赵贞的脸,阴沉,冷酷,没有表情,然后那白绫像毒蛇一样缠绕到她的脖子上。她渐渐地窒息了,失去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她梦见陈平王。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不屑。他在赵贞面前诋毁她,说她的坏话,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憎恨、恐惧。她憎恨他那幅完美圣人的样子。他既然是圣人,为何却偏偏对她无情。 她反反复复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一遍一遍死去。 然而她现在却不做这梦了,又开始做别的梦。 她反复梦见赵贞。 有时候梦见自己少女时,在宫里遇见赵贞。她陪着赵贞一起读书。她不爱读书,功课做的不好,师傅罚她抄书,赵贞悄悄地帮她抄书。 她梦见和他做夫妻。他们之间,也是有快乐的时候的。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春日,桃花、梨花和杏花次第盛开。她在房中午睡,他突然从门内走了进来,坐在床边。他想睡,又睡不着,于是躺在她的身后,伸手挠她的痒痒。 她其实是装睡,他挠她,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身反挠他。两人在床上打闹起来,他一会将她按倒,一会又被她压在身下。玩着闹着,梦境便成了春梦。 她有时梦见,赵贞带她一起去骑马打猎。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在园中散着步赏着花,嘴里说着闲话。 有时又梦见他的眼睛。梦里他就那么看着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眼睛里充斥着怨恨和不甘,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喜欢这个梦,她不喜欢他的眼神。 她偶尔去看看赵贞。 自从赵钧登基后,赵贞便成为了太上皇,搬进了西苑居住。那是他父亲当年退位后住过的地方。他父亲当年也是死在这里,被太后毒死。西苑很大,但是很空旷,亭台楼阁都生了荒草。西苑外看守森严,苑内却冷清清的,十分萧条。萧沅沅安排了宫人负责洒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赵贞披散着头发。春日里,寒风依旧萧瑟,他站在庭院中,身上穿着薄绸的单衣,呆呆望着梅花。 第186章 满地的雪,他周围却看不到一个脚印。 萧沅沅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 宫人说:“皇上这些日子,每天都这样。” 萧沅沅说:“怎么给他穿的衣服这样单薄?他会生病的。” 宫人说:“皇上不愿穿衣服,天再冷也是这样。给他穿了衣服,他自己脱掉。” 萧沅沅沅说:“外面太冷了,扶他回去吧。” 她不愿靠近他,只是看了一会,便走了。 她询问御医,关于他的近况。他的身体很不好,腿伤虽然已经痊愈,可以走路,但是只能慢行。不能习武也无法再骑马。他记忆很差,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认识人,也无法看书,一看书就头疼,字也不大认得清。 那次坠马对他的身体创伤很大。他没疯,但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萧沅沅嘱咐宫女,悉心 照顾他的饮食。 她去看过赵贞好几次,每次都是隔的远远的,瞧上一眼。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再去看他。他有了些变化,不再整日发呆,而是迷上了雕刻。他每天用木头雕刻动物,有小牛和小马,还有老虎。宫人说,他现在废寝忘食,每天都是关在房间里,摆弄刻刀和木头。萧沅沅听闻,心中也稍放心些。 萧沅沅让人送给他一套刻刀,还有适合木雕的黄杨木、金丝楠,让他打发时间。 她有时候,也会让人送给他一些新鲜的食物,为他添置的衣物。每隔几日,就会询问宫人他的近况。 然而她确实越来越少去见他了。 和赵贞一样无人问津的,还有他的小儿子,赵瑾。萧沅沅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对他疏于关心。她对太子赵钧是喜欢的,对公主永淳,也常常关心,母子关系不错。唯独小儿子不喜。自从赵贞病后,她整日忙于朝务,就更将这个儿子忘的没影了。赵瑾也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他整日跟乳母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很爱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他偷摸来到了父亲住的地方。 赵贞犯了腿疾。 自从受伤后,一到阴雨天,他的腿就疼痛难忍,无法下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水,赵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他爬上了床,跳到了父亲的身上。 “爹爹。”他捧着他的脸喊他。 赵贞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呼喊,忽然被唤起了记忆。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儿子。 “爹爹。”赵瑾又喊。 赵贞伸手抱住他的儿子,说:“轻点儿,爹爹腿疼。” 赵瑾说:“爹爹,你生病了。” 赵贞从枕头边,摸出一只雕刻好的小木马给他。 赵瑾每天都来这里。 赵贞雕刻木偶,他就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赵贞有时候,会教他认字。 他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大字,教他怎么认。 “这个字是天。” “这个字是地。” 然而经常有时候,他提笔写出一个字来,他自己也想不起念什么了,只能哀伤地叹一口气:“忘了。” 或者有时候,他想写一个字,写了左半边,始终想不起右半边。写了上半边,又突然想不起下半边。 他心中万分懊恼。 他确实是不行了,连教孩子写个字都费劲。 有时候,他身体好一些,会将赵瑾抱起来,贴贴他的脸。 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唯独孩子柔嫩的脸蛋,会忽然唤起他内心的涟漪。 他失去了所有,但他依旧还是个父亲。 孩子是属于他的。 赵贞给他做了一把木剑,教他学习击剑。 “你总到这里来,你母亲是不是不管你?” 他看着赵瑾比试木剑,情不自禁地问道。 赵瑾说:“母亲她很忙,她没空见我。” 赵贞神色有些难过。 赵贞问:“你母亲对你好不好?她喜不喜欢你?” 赵瑾说:“她不喜欢我。” 这孩子忽然好奇,仰起头,看着他的父亲,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爹爹,我的母亲究竟是谁?我是母后亲生的孩子吗?” 赵贞道:“是谁跟你说这话的?” 赵瑾说:“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猜的。我可能不是母后亲生的。” 赵贞摸着他的头,安慰道:“不要胡说。你是中宫嫡出,你当然是她亲生的。你母亲是有些偏心,但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赵瑾点头。 萧沅沅得知赵瑾时常偷偷去西苑找他父亲,顿时十分生气。她并没有将赵瑾叫到面前训斥,只是让人将他禁足。 赵钧对此十分不理解。 母亲总是不让他去见父亲。不仅不让他去,连弟弟妹妹也不让去。他不明白,父亲只是病了,自己作为儿子不能在身旁尽孝,甚至连见一面也不能。每当他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便十分不高兴。她态度冷漠粗暴地拒绝他,不容任何商量和置疑。 赵钧找他的皇叔诉苦,赵意得知皱了皱眉,说:“我会去劝劝她的。” 那日,赵意入宫。萧沅沅让他陪自己散散步,两人走在园中,欣赏着刚盛开的牡丹,顺便谈论着朝事。 四方的烽火将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赵意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向她提起此事。 “你不该阻止皇上去见太上皇。” 他委婉地劝说:“他们毕竟是亲父子,你这样做,是陷皇上于不孝。天下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呢?而今朝中不少大臣都在议论此事,皇上心里也不痛快。” 她只是笑着,说:“你怎么也关心起这种事。”然后就假意看花,故意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她在此事上的固执,在朝中引起波澜。很快,便有大臣上奏疏骂她,所骂内容有二:一是说她不令赵钧父子相见,置天子于不孝;二是说她身为妻子,与丈夫分宫别居,不肯同居一室,不尽妻子义务。 萧沅沅看到这奏疏气坏了,将那个上疏的大臣贬官流放。 此事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朝中几十位大臣同时上疏,全都是唾骂她的。甚至有人含沙射影地骂她不守妇道,暗指她和陈平王之间不清白。 萧沅沅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全都贬官,并大肆抓捕散布谣言之人,并鼓动官员相互告密。谁若是举报这些造谣之人,便可得赏金、赐官。很快这件事情便愈演愈烈。一时之间,宫廷内外,告密之风骤兴。她又任命亲信担任刑部,专门对付这些人。 赵意反对她这么做,并且坚持为入狱的大臣求情。 萧沅沅更愤怒了。 她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能和自己一条心。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质问他:“这些人嘴上说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无非就是看着我是个女人,对我不服气,故意同我作对。我岂能容忍?” 赵意道:“大臣们上疏,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有意和娘娘作对。即便是说的有错,也罪不至死。何必如此大兴冤狱。娘娘这么做,只会使得朝中人人自危,小人猖獗,正义之士缄口不言。” 萧沅沅怒而指责他:“自皇上登基,你我同进同退。而今你却要为我的敌人说话。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让我罢令,退居后宫。这些人反对的不仅是我,还有你。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还要阻拦我!你到底向着谁?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垂帘听政,我应该去西苑,伺候生病的丈夫,给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端痰盂,捧药罐子?你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去,跟他继续做恩爱夫妻?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想太多了。” 赵意说:“你的疑心太重。没有人要同你作对,是你执意要跟所有人为敌。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过偏激执拗了吗?” 萧沅沅道:“陈平王,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她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十分冰冷。 他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神情十分尴尬,语气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过固执。” 他感觉到口干舌燥,声音莫名嘶哑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已经重病在身,威胁不到你的性命,反倒要受你的掌控。你已经赢了。你是太后,皇上是你亲生子,难道他还能对你不利吗?他不过就是想要见一眼父亲,对你有多大损失呢?你何必这样处处提防,如临大敌?” 萧沅沅道:“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意见她如此,心灰意冷,失落转身离去。 萧沅沅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独自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有试图挽留他。 她接连几日,心情沉郁。没有陈平王解忧,她觉得诸事都不顺利。 陈平王没有再入宫求见,也未有只言片语或书信递进宫。而萧沅沅对这人彻底冷了心,不再召见他。 她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不知如何知道了此事,这日特意入宫拜见她。 第187章 “臣近日听说了一些流言。” 他说:“虽然是些无稽之谈,可毕竟影响娘娘的声誉。娘娘而今虽然身为太后,可在世人眼里,您终究还是赵家的媳妇。这种话传出去,对娘娘不利。若是让皇上听见,也难免会多心。娘娘还当三思。” 父亲言里言外地劝诫她,不可太任性。 萧沅沅知道,他说的是她与陈平王的事。 只是而今,她跟陈平王也已经生了嫌隙。父亲去后,她愈发感到闷闷不乐。萧煦陪着她散步,也知道她是为此事担心,便委婉地劝说道:“臣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何必为此,与皇上不快呢?” 萧沅沅问:“你说,那些大臣,究竟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萧煦道:“娘娘是觉得,有谁在指使他们?皇上,还是陈平王?” 她不说话。 显然,这正是她的担忧。 萧煦道:“臣倒觉得,皇上不会有那个心思。皇上至纯至孝,断不会如此。” 萧沅沅道:“那陈平王呢?” 萧煦道:“臣不知道,不过臣想他也不至于如此。” 萧沅沅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对陈平王这个人,始终很忌讳。 萧沅沅随后又叫来李思,询问他的意见。李思这人,向来性情谨慎,不怎么爱多话的,见她问起,也坦言说道:“其实陈平王说的不错。皇上要见太上皇尽孝,娘娘执意阻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娘娘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同皇上生嫌隙,又让人得了话柄。” 身边的人都这么说,萧沅沅也只能妥协。她意识到这件事,没人会支持她,包括她的父亲和儿子。 萧沅沅同意了赵钧每隔五日去探望他的父亲。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贞却并不想见他。赵钧吃了个闭门羹。他见不到父亲,不肯离去,一直在门外站着,站了好几个时辰也没得到召见。直到他第五次站在父亲门口,突然听到吱呀一声,赵贞开门走了出来。 赵钧见到他那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父亲而今疾病缠身,形容消瘦,一副弱柳扶风之态,心中不胜伤心,眼眶都要湿润了。他突然情不自禁哭泣起来。 赵贞的表情却显得不耐烦。他手里拄着根木杖,走到赵钧面前,照着他的腿抽打了一下。 赵钧摸不着头脑,也只得受了,含泪道:“爹爹何故杖责我,是我犯了什么错?” 赵贞道:“我没死,你哭什么?” 赵钧赶紧止了泪:“孩儿没哭,孩儿是见到父亲高兴。” 赵钧见他拄着手杖,连忙上前要搀扶他。 赵贞甩开他的手,说:“我还没有残废,用不着你扶着。” 赵钧说:“爹爹的腿伤还没好,还是让孩儿扶着吧。” 赵贞说:“只是这些日子天冷,有些腿疼罢了。” 赵钧不顾他的反对,还是扶住他的胳膊。 “爹爹为何不见孩儿,是孩儿犯了什么错。” 赵贞说:“我病了。” 赵钧扶着父亲,在山间散步。 他发现,父亲确实有些不济了。他看起来神智清醒,但实际已经非常糊涂。他记错了他的名字,把他当成是另外一个人。他在脑海里杜撰出了另外一个女人作为赵钧的母亲,并且认为这个女人不得宠幸,并且声称皇后在争风吃醋。他还给赵钧杜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甚至连小字都杜撰了。赵钧听的云里雾里。他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得了妄想症。 他一会非常健谈,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说起一些事,总是张冠李戴。 他自己大约也是知道自己有病,说着说着,突然闭了嘴,一个时辰不发一言。 赵钧意识到,他其实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孱弱。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他性子刚硬,即便生了重病,已经不能记事,但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赵钧问他想不想见母亲,赵贞摇了摇头。 赵钧黯然神伤,说:“母亲她不肯来见你,你也不肯见她。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怨恨,孩儿不明白。” 赵贞说:“她脾气太坏了,总是无理取闹,目中无人,又任性妄为。我和她见面便要吵,实在让人心烦。我可万万不要再见到她一眼。” 赵钧问:“难道你们真打算这辈子也不见面了吗?” 赵贞说:“这辈子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赵钧觉得父亲很可怜。 他试图要调和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他告诉母亲父亲的病况,劝母亲去看望父亲,然而母亲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来,冷眼瞥着他,如同在看傻子。 她什么话也没说,很快便起身去接见大臣。 第144章 亦梦亦真 此后, 陈平王入宫渐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赵意总觉得她行事太过,对她的所作所为颇不认同, 而萧沅沅疑心他的忠诚,忌惮他的威望。两人自然生了嫌隙。赵意忽然觉得疲累, 对朝政之事也生出一种倦怠之感。朝堂议事三缄其口,既无意见也不表态。宫中宴会,他也每每称病, 不去参加。一回两回,萧沅沅自然看出来了。他这边回使者说身体不适,那头却在府中同王妃散步赏花, 她又怎会不知? 萧沅沅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不再倚重陈平王, 转而提拔重用李思、崔进等人,遇事便同李、崔等商议。赵意很快就遭到了冷落。 到嘉佑二年, 赵意已经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他是极聪明的人, 早在新君登基之时,就已察觉出时局的变化, 意识自己不受信任。他借口身体不适,自请辞去了摄政王之职。那之后,他便不上朝,深居简出,也再不过问朝廷的事。 不久, 发生了魏阳王谋反一事。很快,魏阳王被下狱, 牵连者甚众,魏阳王因罪论死。次年五月,始平王谋反, 八月,任城王谋反,二王均获死罪。 赵意曾上书,为任城王的两个儿子求情,未获理会。 政治上的失意,使得他愈加的郁郁寡欢。 嘉佑四年,彭州几个郡发生了严重的旱情和瘟疫。赵意自请外任,得到同意,遂出为彭州刺史。 临行前,他写信,想见她一面,未能如愿。萧沅沅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他的求见。赵意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心中失落,也只能离去。 赵意此行轻装简从,没有携带任何家眷。他没有乘车,只是骑马,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就在他刚出城门,抵达城郊时,突然发现有人着了内官服饰,在道旁等候。 他看见是太后身边的宦官,只当是有旨,连忙下马。 “王爷折煞奴婢了。” 为首那内官手执着拂尘,见他要行礼,连忙拦住了他:“奴婢是奉太后之命,特来给王爷送行的。” 赵意心中惶惑,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图。 太监用托盘捧着一壶酒,走到他面前,将酒盏斟满。那人含笑道:“这壶酒是太后赏赐。沿途风霜露重,王爷不嫌,饮了这杯酒再走吧。” 赵意脑中突然浮现起她的面容,心情瞬间说不出的酸涩。他眼眶微微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内官交给他一封书信:“这是太后给王爷的信。太后还让我带句话给王爷,王爷此行,尽管放心前去。王爷的妻小家眷留在京中,太后定会妥善照顾的。你还有什么话,皆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赵意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什么话,劳烦替我向皇上和太后问安。” 那人看向他,笑了笑:“如此,那便祝王爷一路顺利。” 赵意振作精神,重新上马。他心神恍惚,魂不守舍,想着心事。走了半日,突然想起怀中的书信,连忙掏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有八个字,善始善终,善作善成。数月以来紧张不安的心瞬时松弛,同时却又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将信塞进了信封,重新放回了怀里,打马迎着朝露前行。 萧沅沅去看望了赵贞。 他住的宫殿里,而今摆满了各式榫卯,榫卯、建筑、木车之类,皆是他自己做的。他显然无聊,这几年沉迷此技。萧沅沅进门,见靠窗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本书,名曰营造法式。赵贞坐在地上,正手拿斧凿,在雕刻着一座初见轮廓的观音像。 她拖着长裙,来到她身旁,寻了个矮凳坐下。 他专心致志地凿刻着,目光不曾有片刻斜视,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萧沅沅静静地坐在那,默默地观看了他半晌。 她的裙子上沾了许多木屑。 许久,见他不理自己,她主动开了口,侧头认真地瞧着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还记得我吗?” 赵贞听到她说话,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扭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久,脸露茫然,狐疑地问道:“你是谁?” 萧沅沅说:“你不认得我了。” 赵贞摇头:“不认得。”接着又开始自己的凿刻。 第188章 萧沅沅说:“你最近好不好?” 赵贞淡然说:“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萧沅 沅说:“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你的,只是怕你不肯见我。看你而今这样自由自在,我真替你高兴。” 赵贞仍旧不理会她。 萧沅沅不语。 她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抚了抚他后背。 他一惊,侧身向外,轻巧地躲开了她的手,而后回头,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她淡淡地说道:“你后背衣服上有木屑,我替你掸掸。” 她还要伸手,掸他后背,他猛地推开她手。 她收回手,没再继续。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不言语,她自顾自说道:“陈平王今日离京了。” 赵贞凿刻的动作停了停,片刻又继续。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萧沅沅不言,半晌又说:“钧儿快就十五了。他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贞再次停下手中的凿子。他略略起身,扫了扫观音身上的木屑。萧沅沅只当他要说什么,然而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萧沅沅说:“你毕竟是他父亲,我自然想问问你。” 赵意说:“我已是尘外之人,红尘之事,皆与我无关。” 萧沅沅点点头:“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宫人为他送来食物。 萧沅沅站起身,查看桌上。赵贞吃的很简单,饭菜也只是几盘时蔬,竹笋、茭白、青豆之类,主食便只有一碗粳米饭。 萧沅沅看的直皱眉:“怎么就吃这些?怎么没点荤腥?” 她只当是这些奴婢们不尽心,当即吩咐侍女,让膳房做些精致可口的菜来。 赵贞背对着她,说:“你不必如此费心,我而今已戒了荤腥。这些菜已经很好。” 萧沅沅道:“我今日空闲,陪你用饭吧。” 赵贞不曾抬眼看她,只是坐在地上雕刻着他的观音:“我素日习惯一个人用饭,不喜与人同案而食。” 萧沅沅也不生气,再次点头:“那好吧,你早些休息,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赵贞说:“不送了。” 她移步离去,走到门口,又留了步道:“你喜欢看书,改日我让人送些书给你。” 赵贞没有接话。 赵意到了彭州不久,当地的疫情就很快得到了控制。接着组织民夫,修建水利,既赈济了灾民,又缓解了旱情。 他在彭州,时常给她写信,信中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和见闻。 萧沅沅见了信,也不回复,只是看完。然后放在案头。她不回,他仍旧是写,三月一封或两月一封。 她时常去看望赵贞。 赵贞每日都雕刻那观音像,全神贯注,不同任何人说话。她来了,静静地坐在一旁,观看他雕刻,末了再起身离去。 “你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她时而同他说说话:“我看你的腿已能正常行走,要是闷了,可以去散散心。总是关在房间里,对你身体不好。” “你想去骑骑马吗?你以前最喜欢骑马?”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答言,仿佛没听见。 “你有些白头发了。” 她注视着他的鬓边,看到黑色的头发里,掺杂着几根闭眼的白发。 她见他不说话,于是靠近,摸了摸那几根白发:“我替你拔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挑出那几根银白色的头发,将其拔了下来。 赵贞端详着手中的观音像。观音面颊温润,眼神中透着慈悲,他拿湿布细擦拭着像身,再用小刀精修观音衣裙的纹路。 赵贞道:“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萧沅沅坐在他面前,面色凝重注视着他:“我心中有许多问题,始终想不明白。” 赵贞说:“什么。” 萧沅沅问道:“你说,你我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身处何地,死后又将去往何方?” 赵贞神情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萧沅沅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 赵贞问:“梦见什么?” 萧沅沅说:“梦见前世的事。” 赵贞黯然片刻,没有言语。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异常的精神:“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之事吗?人死如灯灭,又怎可能转生呢?即便是转生,也该下黄泉,饮孟婆汤,忘却前世重新托生,怎么会死而复生?佛经上并没有这种这种起死回生之术。” 赵贞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沅沅道:“齐物论上说,庄周曾梦里化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那你说,你我而今究竟是蝴蝶,还是庄周?” 赵贞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又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一场梦罢了。” 萧沅沅道:“你也觉得这是一场梦吗?如果你死了,或者我死了,这梦是不是就会醒?还是,死了就会归于湮灭,又或是进入另一个梦。” 赵贞回答不上来,问:“所以你打算如何呢?” 萧沅沅说:“我只是问问。” 这天夜里,她突然睡不着,披衣起床来到殿门外,望见月值中天,清光泄地,忽然想起再过两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她于是移步来到赵贞的住处。却见赵贞也未睡,他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他看起来刚沐浴过,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素白的单衣,脚上踩着一双木屐。身旁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一盘切开的月饼。 他正独自饮酒。 萧沅沅不知有点儿高兴,她款款走上前,往他对面坐下。 “今日怎么有心情在此饮酒?” 她笑打量他,感觉他的脸和月光一样清冷。 她不知为何感到心悸。 赵贞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月:“马上到中秋了。” 萧沅沅点头:“是要到中秋了。” 她问道:“这几日睡不着吗?” 赵贞说:“屋里热,闷得慌。” 萧沅沅说:“我前日还特意嘱咐人多送一些冰来,怎么还热吗?回头我斥责那些奴婢。” 赵贞道:“不干他们的事,我只是想透透气。这外面风凉。” 这庭院里确实凉爽。 虽然是盛夏,然而清风拂面。月光如银粉般洒落在花木上,空气中传来花的清香和虫蛙的鸣叫。 萧沅沅从托盘中取了一直倒扣的酒杯,给自己斟酒。 “这酒不错。”她尝了一口。 这庭院里熏着艾草,是用来驱赶蚊虫的,香气有些醉人。 “今夜的月色真好,好久没有看见这么圆的月。” 赵贞说:“年年岁岁如此,也没什么不同。” 两人都望着月。 “我这些日子,总是回想起我们过去的事。时间过得真快。” 她道:“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忍不住怀念从前。” 赵贞道:“过往之事已如尘埃,又何必怀念。” 萧沅沅说:“你我之间,虽彼此芥蒂已深,各怀怨意,可我并非诚心要使你痛苦,更不想与你为敌。” 她饮着酒,扶额惆怅道:“我也有许多不得已。” 赵贞只是静静的欣赏的月色:“你瞧今晚的月色多好,许久没见到这样的月光了。” 萧沅沅见他不为所动:“你心里是否还怨恨我?” 赵贞淡然随和的语气说道:“你说的事,我都尽忘了。人生在世,问心无愧便好。” 她有些懊恼地斟满酒杯,连饮了好几杯,苦笑道:“我问心有愧,却又如何救赎呢?我知道许多事情我做的是错的,可我没有选择。” 赵贞说:“你能这样想,佛祖自会宽恕你的。” 第145章 和解 萧沅沅听着他的回答, 只觉有一点陌生。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手:“你现在快乐吗?” 赵贞说:“我很快乐。” “真的吗?”她微微笑,目光明显亮了起来。 赵贞道:“真的。而今这样, 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她很是高兴,道:“我一直不敢来见你, 就是怕你会怨恨我。” 赵贞道:“我不怨恨你。世上事都是有因有果。这不过都是我们各自的因果。” 她笑了笑,说:“我也这样想。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咱们两人犯不着这样结仇。咱们早该这样和和气气的才好, 谁也不要亏欠谁。我早就不怨你的了,只盼你也不要怨我。” “你问我快不快乐,那你呢?” 片刻后, 赵贞提问:“你现在快乐吗?” 她思索片刻, 道:“谈不上快乐不快乐,只是觉得心静了很多。以前见到你, 我心里总像燃着一团火, 我控制不住这团火,它时时刻刻在烧灼着我, 让我寝食难安,梦寐不宁。我感觉自己快被烧成灰烬。我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我。而今那团火熄灭了,我的心变得像一潭水。” 第189章 赵贞下意识附和道:“挺好的。” 萧沅沅说:“你若是不烦我,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必寂寞得很。” 赵贞说:“无聊的时候读读书, 弹琴下棋,弄弄花草, 也算不得什么寂寞。” 她笑着说:“花花草草,那多没趣儿呢,还是要有人说话作伴才好。” 她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 只是喝醉了。她说了许多话,头脑越来越昏沉。朦朦胧胧中,感觉被人抱起,身体着落在柔软的床上。有人替她脱了鞋袜,整理衣服,给她盖上被子。她醉梦中,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想留住那久违的温柔。睡到半夜,她头晕欲呕。身旁的人察觉到了,体贴地搀扶她坐起身,给她递上了痰盂,为她拍抚着背。待她吐完,又为她斟来一杯茶水,唤她漱口,随后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次日醒来,头痛欲裂,睁眼望去发现赵贞正靠坐在床头沉睡。他的手臂被她紧紧地抓握着,衣袖被她压在了枕下,一整夜都未曾离去。 她手刚动了一下,赵贞就醒了。他睁开眼,坐直了身,扭头打量床上的她,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他神情困倦,显然没睡好,双眼有些睁不开。 萧沅沅问:“昨夜是你在床边照顾我吗?” 赵贞点头:“你喝醉了。” 萧沅沅说:“你怎么不上床睡,在这坐了一夜。” 赵贞打了个哈欠,道:“原本是睡不着,想着坐一会,哪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萧沅沅侧坐在床上,柔声道:“你要不上床休息一会。” 赵贞道:“我不睡了。你睡吧,我要去外面走走。” 萧沅沅又睡了一会,然而始终半梦半醒的,睡不大真。她听到窗外的鸟叫声,于是也就披衣下了床,来到院中。只见晨光熹微,赵贞穿了一件素色的单衣,正拿着一只玉净瓶,在花丛中收集露水。 萧沅沅走到他身旁,好奇道:“你用这个干什么?” 赵贞说:“烹茶。” 萧沅沅吃惊:“那得多少露水才够烹一壶茶,不是白费事。” 赵贞说:“睡也睡不着。左右也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萧沅沅侧眼打量他:“瞧你穿的那么单薄。这早上风凉,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赵贞未说什么,萧沅沅让人取了薄的披风来,亲手给他披在肩上。 赵贞收起玉净瓶,望着面前的那丛芍药发呆。 萧沅沅轻挽着他胳膊,道:“咱们回屋去吧,还没吃东西呢。你肚子饿不饿?” 赵贞摇摇头。 “走吧。” 她说:“看这天色阴阴的,八成一会要下雨。” 赵贞点头:“走吧。” 萧沅沅隔三差五,便去赵贞的住处看他。赵贞身体不好,随着入冬,天气转凉,他突发了哮喘。加之腿伤旧疾复发,双膝僵木,不能下地。病痛使得他情绪暴躁,失去理智。萧沅沅匆忙赶到房中,就见赵贞在床上翻来滚去。宫人七手八脚地围在四周,手里捧着药碗和粥,端着水盆,持着布巾,全都吓得惊慌失措。萧沅沅快步走上前,坐在床畔,探身抱住他,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赵贞脸色苍白渗人,嘴唇颜色发青,额头上都是湿凉凉的冷汗,头发都湿了。他张着口疾喘,呼吸声又粗又急。 萧沅沅问侍从:“去请御医了吗?” 太监说:“刚派人去了。” 萧沅沅道:“把门窗全都打开,将纱幔都挽起来。” 萧沅沅搀扶着他坐起,搂他靠在自己怀中,帮他解开衣上的系带,又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着额头的汗。 赵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勉强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入了夜,房中生着蜡烛,静静的。她坐在床畔,手里捧着药碗,正用勺子喂他。 赵贞精神恍惚,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 “你是谁?” 他忽然间失去了记忆:“你为何在这里?” 萧沅沅说:“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赵贞恍恍惚惚,摇头道:“不,你不是她。我的妻子已经走了。她离开我,她不会再回来了。” 萧沅沅拿帕子,给他擦拭了一下嘴边的药汁:“你定是做噩梦了,别胡思乱想。” 赵贞神色有些迷茫。 他怔怔地看着她,试图判定她的真假。 萧沅沅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煮了点荷叶粳米粥,要不要吃一点?” 赵贞吃了点粥。他出了汗,身上凉凉的,内衣有些湿了,萧沅沅用帕子帮他擦拭了身体,换了衣服,服侍他躺下。 她起身,放下金钩,合上帐子,手被赵贞牵住:“你别走。” 萧沅沅低头看他,赵贞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别离开我。” 萧沅沅犹豫了片刻,又挨着他的枕头坐下,握着他的手,宽慰道:“我不走。” 赵贞道:“你上床,陪我睡会吧。” 萧沅沅遂解衣上床,挨着他身边躺下。 赵贞睡了不过片刻,便又醒了,大喘着气,满眼惊恐,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萧沅沅连忙披衣了坐起,询问他怎么了。赵贞紧紧攥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我方才做梦,梦见了太后。太后来接我了。” 萧沅沅搂着他,轻轻捋着他背,安抚着:“只是梦罢了,别多想。” 赵贞看着帘子外:“我看见了,她就在那里。” 萧沅沅说:“太后在泉下,必定会保佑你的。她见你生病,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等你病好了,她便回去了。快睡吧,当心又着凉。” 萧沅沅好说歹说,才终于劝得他躺下。 她盖好被,侧身搂着他,手抚摸着他脸:“你睡吧,我抱着你睡。” 赵贞几乎离不得她。 萧沅沅整日守在床边,但凡赵贞醒来看不到他,便会四处找寻。萧沅沅一进门,就见他赤着脚,身上穿着单衣,傍门而立。萧沅沅连忙上前搀扶他,关切道:“你怎么下床来了?这病还没好呢。” 赵贞不言语,乖乖由她拉着手,回到房中。萧沅沅扶他上床,给他盖上被子。 赵贞坐在床上,望着她:“我不想睡觉。” 萧沅沅说:“外面冷。这几日入了春了,到处都是柳絮,若是吸进了肺里,你的病情会加重的。” 赵贞:“我已经好了。” 萧沅沅说:“不行,御医说了,你还需要休养。” 赵贞沮丧地叹了口气。 萧沅沅伸手抱着他:“你好好地休息,等病好了,想去哪里,我陪你去好不好?或者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赵贞摇摇头,没有胃口。 萧沅沅说:“清蒸的鳜鱼,想不想吃?好几日没沾荤腥了,少吃一点也无妨。” 赵贞这几日都吃的很少。萧沅沅耐心地将鱼肉挑干净,没有一点刺,再喂他吃,又盛了一小碗鸡汤,好说歹说才劝他喝完。临了喝药,他又皱眉头,嫌弃那药太苦。萧沅沅只得耐心地哄他:“药不苦怎么治病呢?你乖乖地喝药,喝药了我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赵钧来探望父亲,看见母亲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药,他感到既诧异又不解。他们看起来完全和好了,赵钧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询问萧沅沅:“母亲,你和爹爹之间,到底为什么。” 萧沅沅说:“什么为什么?” 赵钧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爹爹很恩爱。他待你很好。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心里竟那样厌恨他,他心里也那样恨你。” 萧沅沅说:“你爹爹对我,有一些误会。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身体不好,我想多陪陪他。我这些日子分身乏术。朝中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凡事要多和李思、崔进他们商议,不可擅作主张。” 赵钧道:“母亲的叮嘱,孩儿会记在心上的。” 第146章 选择 萧沅沅每日陪在赵贞床前。随着天气渐渐转暖, 他的病情也慢慢好起来了。这日天气放晴,萧沅沅扶着他到园中散步。庭间花开的吵闹,海棠和着梨花绽放, 片片纷纷,雪白粉红缀在枝头, 活泼烂漫,生意盎然,人踏过去如行云中。萧沅沅挽着他手, 穿行于花间。 “这花真美。”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戴在她的鬓发间。 她有些诧异,正不解。赵贞见她发簪有些倾斜, 取下来。帮她重新插戴了一下, 若有所思道:“你的头发还是这样乌黑。你的脸蛋,还跟这花一样, 明艳娇美, 我却老了,不及你年轻康健。” 萧沅沅听到这话, 心里一酸,宽慰道:“你还年轻,生了病,养养就好了。” 赵贞握着她的手,道:“我病这些日子, 辛苦你了。” 萧沅沅没料到他嘴里竟会说出这种话。她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但也免不了有些动容:“你我夫妻, 说这些做什么。” 第190章 她莫名有些尴尬,浑身不自在。也许是不太习惯他突然如此,她试着转移话题:“你冷不冷?我看这外面有点风, 你衣裳还是太薄了。” 萧沅沅命人取了他的披风来,给他系在肩上。 回到房中,萧沅沅帮他更衣。赵贞出了点汗,她拿了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赵贞望着她:“这些事,以后还是让下人来做吧。” 萧沅沅说:“只要你病能好,我辛苦一些都没什么。” 赵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搂抱住她。 她一时僵住,手中帕子落地,靠在他的怀中。她动也不敢动,赵贞手抚摸着她肩膀和后背。他温热的手掌攥住她的手,她下意识想抽回,却没能如愿。 她浑身汗毛直立,肌肉也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只是不说话。 “我今日看到你,你这样美,我真想好好活着,活的久一点,陪在你身边。”他低声感慨说,“只是我这副病身子,却不知道能陪你到几时。” 萧沅沅犹豫了片刻,道:“你病才刚好,别这样悲观。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真的长着吗?”赵贞道,“我真害怕我眼睛一闭上,再睁开,你就不见了。” “当真长着呢。”萧沅沅摸了摸他的脸颊,“只要我还在一日,我就陪你一日。别胡思乱想。” 萧沅沅陪他说了半日的话,赵贞累了,小睡一会,醒来时,萧沅沅又站在床边,唤他起身用晚膳。赵贞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夜里,萧沅沅要帮他沐浴,他神情便有些不自在,更衣时不要她的服侍,要换人来。萧沅沅不明所以,硬是亲自动手,帮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她随后去洗澡,卸了妆容,回到房中,见赵贞赤着脚,头发披散,身着雪白的亵衣,有些呆呆地坐在床上。 “你怎么还不睡。”她理了理自己的长发,敛了裙,慢步上前。 赵贞见她素颜清丽,胸脯和腰肢在裙下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婉顺垂落肩后,衬得那张白皙的脸蛋,竟显得有几分可怜。他扭过头,不看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哎。” 萧沅沅听到他的叹息,又见他愁眉紧锁,于是款款坐在他身旁,手握住他的手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 赵贞说:“没有。” 萧沅沅问:“那叹什么气?” 赵贞说:“我是凡夫俗子,有凡人的欲念。你若是不想与我亲近,便离我远一点吧。我不想勉强你,令彼此难堪。” 萧沅沅低了眼,注视着彼此交叠的手,沉默半晌:“你想让我走吗?” 赵贞一时不言语。 她低了声,有些无奈道:“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想让我走,我就走,另寻人来伺候你。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喜欢和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想让谁陪你都可以,只要你心里高兴,我不同你争吵为难。” 赵贞神色一时茫然,他目光呆怔仍未出声。 萧沅沅也叹了口气,道:“我早就想开了,咱们两人走到如今,我不求你我能恩爱白头,只要大家都好生生地活着,无病无灾,寂寞时能一道说说话就好了。别的都不要紧。” 她转过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被人抽去了灵魂,眼神空洞洞的。 她见他不说话,起身欲走。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扶着他上床,绕到身后,帮他解衣。 大约是许久未曾亲密过了,这一夜竟出乎意料的和谐。她闭着眼睛,不知为何,竟不敢与他对视。赵贞也察觉到她的僵硬。他的嘴唇来到她的唇边,见她无动于衷,不肯张口,他也就扭过了头。直至他汗如雨下,手紧握着她的手,伏在她胸前喘息。她用赤裸的双臂抱他,摸着他脊背十分发凉,遂拾起身旁的被子将他盖住。他的喘息声久久不止,她温柔地安抚着他,手反复抚摸着他的头发,到腰和背。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上去,嘴唇凑上去想要吻她。然而刚刚要触碰到,他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两人对视很久。 他有些不自在,扭过头,收回了这个吻。 萧沅沅转身搂抱住他。 赵贞正闭目躺着,一言不发,见她柔软的身体靠过来,伸手将她搂进臂弯,任她枕在自己的胸前。 萧沅沅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叫人送热水来,帮你洗洗吧。你身上出汗了。” 赵贞扭头回望她,抬手触了触她的头发:“睡吧,你也累了。” 她探起身,吻了吻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赵贞对上她的目光,半晌,露出一个勉强酸涩的笑容,神情语调极致柔和:“没什么,睡吧。”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颈,脸在他颈蹭了蹭,道:“以后我天天像这样陪着你,好不好?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略有些酸楚道:“这世上还是我和你最好,旁人都比不了。我谁也不要了,只要你。以后你不要再伤我的心,我也不要再伤你的心。” 她的语气仿佛梦游,赵贞摸了摸她的脸颊:“这话有些违心了,你我谁都做不到。” “不违心。” 她说:“我是说的真心话。没有你的日子,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赵贞道:“空落落的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旁人?舍不得的是别人,还是我?” 她一言不发望着他,眼里突然垂下两行泪滴。 赵贞见她如此,心中忽然怜悯。他伸手替她抹了抹泪:“好了,别伤心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了,而今不想再失去。我也不想离开你。你能陪着我,我心里很高兴。不管你做过什么,你而今能来陪我,为我受这些辛苦,可知你对我多少还有几分情谊,我不怪你。” 她道:“你真的不怪我?” 赵贞道:“我不怪你。我也曾伤过你的心,就当还你了吧。你不嫌我这残病之躯,我有什么可怪你。” 她埋头在他怀中。赵贞感觉她的眼泪顺着脖颈流到了胸膛,再次拿手帮她拭泪,又搂着她的身子,抚摸她头发:“好了,不哭了。” 次日,天还未亮,两人早早地就醒了。 萧沅沅陪着赵贞,在花园中散了散步。园中鸟鸣清幽,蔷薇正放,刚起时还有薄雾,渐渐太阳出来。也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只是牵着手漫步。她莫名的有些羞赧起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害怕他会提起一些尴尬事,或说些令人尴尬的言语。好在,赵贞神色从容,只是寻常聊着天,并未说什么。晚些赵钧过来请安,陪着一起用早膳。 赵钧说起朝中的事,赵贞而今完全不过问这些。 萧沅沅过问了几句,赵钧忽然又说起:“陈平王过几日回京述职,母后要随儿臣一同召见他吗?” 萧沅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贞,神情有些不自在,随后回道:“他这次回京是有要事。我就不见他了,你们叔侄俩单独叙吧,切不可怠慢。” 赵钧离去之后,萧沅沅继续陪着赵贞散步,又下了会棋。 “你想不想去宫外散散心?”萧沅沅疑心他不悦,“这几日正好郊游,我陪你去骑骑马吧。承天寺里的斋饭做的很不错,咱们去尝一尝,可以多住几日。” 她有意想避开陈平王,免得赵贞多心。 赵贞道:“等过些日子吧。” 赵意入宫,见过赵钧后,没有求见萧沅沅,而后来到赵贞的住处,求见赵贞。 他并不知萧沅沅也在此处。萧沅沅正和赵贞在下棋,得知他来了,她有些不自在,落子也乱了方寸。赵贞察觉出了她的窘迫,道:“你想留下就留下,想回避就回避吧。” 她忍着没动,并不想回避,未免显得心虚。然而棋没走三步,陈平王的脚步声传来,她还是没能忍住,站起来身来,悄悄走到了屏风后去。 赵意来到赵贞面前,只看到下了一半的棋局,还有残留的茶盏。他知道方才有人在这里,想要问是谁,话到嘴边,却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嗅到了熟悉的熏香味,望见小几上遗落的荷包。 他俯下身,向赵贞行礼:“皇兄近来身体可好吗?” 赵贞道:“你坐吧。” 赵贞让人赐座,看茶:“你用过饭了没有?” 赵意道:“入宫前用过了。” 赵贞说:“那也好几个时辰了,一会留下用饭吧。” 赵意抬头打量他:“皇兄的身体看起来,比前些年好多了。面色也红润不少。” 赵贞说:“这些日子,是胖了一些了。” 赵意陪着他,说了许多话,从国事到家事,又劝他保养身体,然而只字不曾提起萧沅沅。赵贞也不提,往事如掠影惊鸿一般飘然滑过了,好似正当年。一切都宛如现在的天气,温暖明媚,清新宁静,什么坏事也没有发生。 第191章 赵意邀他去别处走一走,两人起身离开了。 萧沅沅独自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离开了这个地方,来到钦安殿,召见大臣议事。 她很快就忘了那些事,很快就忘了赵贞,忘了陈平王。议完事,时候还早,她坐在榻上看了会书。她每隔一刻钟,就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她感觉已经过了很久,然而那天始终也不黑,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窗外的景物也没有丝毫变幻。她心里恍惚有种错觉,昨日今日都如同是梦。她一时间怀疑自己得了癔症,分不清前世今生,也分不清哪些事是真,哪些事是假。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感受。她低头,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消除这种幻觉。 这一切都太像是梦,她着实感觉不大舒服,心中不安愈来愈重。漂浮的感觉使她没处落脚,只有跟赵贞在一起,她才能有种真实的感觉。 她传唤侍从,问道:“陈平王出宫去了吗?” 得知他已离去,她起身放下书,往赵贞的身边去。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拖了这么久,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很对不住大家。因为突然的开篇,写到中途时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不知道这两人要怎么圆,导致自己把自己给难住了,怎么都感觉不对。我是真心希望男女主能够完满,能够he,我觉得他们彼此是相爱的,但同时伤害也真的存在。男主改过自新宠妻追妻女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原谅他?这个写法我自己又接受不了。但是两人彼此继续伤害报复又更难有好结局,更难和解,所以心里觉得困难重重。怎么都感觉不太合适,着实是感觉走不下去,一直磨来磨去,磨到今天才磨出这个结局,真心向大家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又和好了,实在不好意思让男配角女配角都成了男女主play的一环,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