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后的第五年》 第1章 [穿越重生] 《做皇后的第五年》作者:小雨天晴【完结】 文案: 从前,很多人都说辛夷命好,一介边陲武将的女儿,走运嫁给肃王做正妻,少年夫妻情深,成婚三载亦无旁人。 又逢大行皇帝突然暴毙,三王之乱死伤无数,皇室中竟只剩下肃王这么一位成年皇子,捡漏做了新帝。 而辛夷,自然而然也成了皇后,帝后情深,椒房独宠,引为佳话。 可后来,人人都笑话她,没有富贵命。 刘湛初登基时,前朝后宫被梁氏外戚把持,匍匐在辛夷跟前赌咒发誓:“我纳她们进宫只为平衡朝堂,绝不会碰她们!” 辛夷望着他含泪的眼,信了。 后来,她和梁妃有孕只相隔了一月,他抱着她安慰:“你放心,将来太子的位置只会是我们孩儿的。” 再后来,梁妃小产,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辛夷,她努力辩解,他揽着虚弱痛哭的梁妃冷声道:“待你的孩子生下,就抱给梁太后抚养。” 她甚至都没来及看那孩子一眼,就被人匆匆抱走,还在月子里就被驱逐到北宫幽禁,无召不得出。 幼子被夺,父兄被贬,幽禁三年。 辛夷怨了三年,也恨了三年,她突然就想通了。 情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权力才是王道。 为了能够回宫重掌权柄,辛家将目光放在了谢氏子谢清宴的身上,蓄意接近,企图与他合作,借他的势力回宫。 谢清宴出身顶级世家,自出身起就被当作谢家家主培养长大。待人接物总是疏离有礼,端方清肃,克己复礼,一举一动堪称世家典范。 弱冠之年便已官拜尚书令,兼任太子太傅,前途不可限量。 可没人知道,这位年轻臣子心中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他对冷宫那个失势皇后产生了无法克制的妄念渴求。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产生了些许怜悯之心,屡次出手帮她。 不知何时起,这段怜悯之情悄然变质,每到深夜,辛夷便会入他的梦,日益灼烧他的内心。 谢清宴试过许多办法斩断自己这背离世俗的阴暗心思,可全部的努力却在她靠近的那一刹那全部化为飞灰。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他却甘之如饴地一步步走近。 这场清醒的沉沦,从他遇见辛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一日,谢清宴独坐家中处理政事,忽闻宫中传了一位年轻的郎官进宫留宿,他手下的狼毫笔骤然绷断,眼中眸色浓稠的像墨一般化不开。 他平静的放下笔,困伏在心底的恶念再也忍不住破笼而出,他让人拦下了那个年轻的郎官,自己替代进了宫,走进了那间早已备好的寝殿,静静地等着辛夷到来。 他要辛夷从此眼中只有他。 排雷: 女非男c/男二上位/追妻火葬场/女主皇帝有个孩子/女主回宫后和皇帝没有再发生关系/皇帝去世后才和男主在一起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成长 正剧 主角:辛夷 男主 配角:谢清宴 刘湛 一句话简介:对他的皇后殿下生了妄念。 立意:绝处逢生,永不放弃 第1章 光和五年,除夕夜。 岁尽之夜,三千明灯,星火点点,热闹非凡,街道上人声鼎沸,声音甚至传入了寂静宫墙内。 北宫西北角最偏僻的一间四方宫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灯,依稀可见墙角抖动的蜘蛛网及那老旧破败的宫殿。 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上头还留着几只杂乱无章的脚印。 辛夷坐在院中,底下的摇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寒风席卷而来,她裹紧身上的旧冬衣,双手笼进袖中。 这件旧冬衣是采薇拆了一床旧棉絮给她做的,旧絮和碎麻混在一起,并不保暖。好在辛夷穿惯了,并不觉得有多冷。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依稀听见北宫宴饮中传来的丝竹之声。辛夷百无聊赖的想着,约莫是错觉吧,她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与正宫相距甚远。 辛夷抬起头,北宫正上方灯火明亮,那是当今陛下正带着王公大臣,后妃佳丽宫中夜饮,庆贺除夕,迎新年。 按照惯例,她这个皇后也该出席,和陛下一同接受众臣朝拜。只不过她这个皇后当得甚是尴尬,三年前被逐,迁居别宫幽禁,无诏不得出。 担着皇后名,却无皇后实。在众人眼里,是个天大的笑话。 过去三年的里,这处宫殿只有她和宫婢采薇两人,这里闲得叫人发慌,院中有几块青砖,几处杂草,她闭着眼睛就能找到。 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寄托人们最美好的希望和祝福,辛夷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真热闹啊。 院中有一株残梅,仅剩的几朵梅花随风悠悠落下,红梅落地,在一片白雪中亮的刺眼,辛夷望着那抹红忆起了旧事。 那是她嫁给刘湛的第一年,彼时的刘湛还不是皇帝,是先帝最为不喜的肃王。两人成婚后便被先帝打发去了封地益州,第一年除夕便是在益州过的。 那也是辛夷第一次离开家人,和刚刚成亲的夫君,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刚到益州时,风土人情都令辛夷很不适应,刘湛见她不安,便带着她夜游街市。 益州隶属蜀地,民风开放,其风俗驱傩仪式是重中之重。岁末除夕夜时,满街都是亮彤彤的红灯笼和锣鼓声,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花灯,从高处俯瞰下去,像极了一条有生命力流动的星河。 刘湛拉着辛夷混入声势浩大的驱傩队伍,两人隐在人群中,照着旁人的动作舞动手脚。 辛夷自幼随父兄习武,功夫虽然只有花把势,身姿却很灵活,不像刘湛笨手笨脚,时不时绊住脚,打到手,惹得辛夷连连发笑。 少年唇瓣微抿,强忍着羞赫陪辛夷玩闹到尽兴。 明明是寒冬腊月,夜风凛冽之时,两人面上却都冒有薄汗,辛夷眉眼弯弯,捧着热腾腾的白玉糕喂给刘湛,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少年刘湛轻轻喘气,捻着衣袖如对待珍宝般替辛夷擦去薄汗,唇角微微上扬,漆黑的瞳孔慢慢都是辛夷的身影。 他轻声问:“阿满,你开心吗?” 辛夷重重点了下头,尾音愉悦:“我很开心。” 阿满是她的乳名,大名辛夷是母亲所取,因母亲喜爱辛夷花,遂替她取了这个名字。小名阿满是父亲所取,寓意事事圆满。 辛夷心性未定,正是喜爱玩乐的年纪,街上的一声吆喝,一个杂耍就能吸引她的目光,松开刘湛去凑热闹。 刘湛正排队给辛夷买她爱吃的棉糖人,一转眼的时间,辛夷就消失不见了。 他只得赶紧买完糖人去找她,可街上人声鼎沸人挤人的,他根本就瞧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回答。 刘湛也顾不得丢不丢脸,攀着街道旁小贩的货物,三两步跃到高处去寻觅辛夷的身影。 终于在一片眼花缭乱中寻摸到了那抹灵动的身姿,辛夷正凑在一处杂戏摊子,目不转盯的看戏法,她小小的身影被旁人挤来挤去,看着有些莫名的可怜。 刘湛呼出一口气,扒开人群挤到辛夷身边,牵住她的手十指相,将买来的棉糖人递给她。 辛夷眨眨眼,看着刘湛被挤歪了的发冠没吭声,她小声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跑。” 刘湛看着辛夷一副乖乖巧巧道歉的模样,做了一件很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事,他伸手捏捏了辛夷的脸蛋。 两人虽然结为夫妻,但地位天然不对等,加上赐婚一事颇为尴尬。平日里相处都是带着包袱和疏离,从不曾交心。 因着刘湛突如其来的动作,辛夷莫名有些心慌。 而后,她听见刘湛无比郑重的向她承诺:“阿满,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要在一起过。” 辛夷歪着头凑过去,鼻息浅浅打在刘湛侧脸上,她看着刘湛愈来愈红的耳尖,噗嗤笑出声,双手环抱住他的胳膊认真道:“那你可要记好了,不许食言。” 时间太过久远,辛夷已经想不起刘湛回答的是什么,只记得半路她走得累了,是刘湛将她一路背回去。 细数起来,她十六岁嫁给刘湛,如今年方二四,至今已有八年,两人在一起过节的时间竟只有未入宫的那三年。 入宫后的第一年,严冬大雪冻死人畜无数,他亲自出京赈灾抚慰百姓,忙到元宵才归。 第二年梁妃有孕,他陪伴在梁妃身侧,辛夷独自守在椒房殿过节,再后来,辛夷被迫迁宫,此后三年都是在冷宫度过。 “吱呀——”冷宫铁锈的大门被人推开,宫婢采薇提着一个暗红食盒走进来,她拍着衣摆的雪屑,哈出的热气变成白烟缓缓消失。 “殿下,奴婢回来了。” 辛夷收回思绪,浅笑着看过去,“怎么去了那么久?” 采薇回身关上大门,将食盒抱在弯臂里小心的捧着,回头看见辛夷坐在院中吹风,赶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进屋抱了床薄被出来,盖到辛夷膝上。 第2章 采薇打开食盒摆饭,回道:“遇上了梁妃的宫婢冬儿,与她拌嘴了两句。” 辛夷看着她满不在乎的面庞,手背面上有一道血痕,心中明白,采薇说是拌嘴,实则是被冬儿单方面的刁难。梁妃背靠梁太后,又有陛下宠爱,在这宫中,到哪里都是横着走。 更何况,梁妃恨毒了她。 辛夷看着桌上摆开的饭菜,一只碗稀薄的麦粥,一小碟盐渍的咸菜,两个栗麦饼。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难得见了荤腥,还有一碟烤炙肉,只可惜已经凉透了,暗黄的油花浮在肉片上,叫人倒尽胃口。 在这宫中,最底层的宫婢太监都比她这个皇后过得好。 “先去擦药罢。”辛夷指着采薇手上的伤口道。 采薇将手缩进衣袖里,嘟囔道:“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冷宫本就缺衣少食,更何况伤药这等难以换到的东西,还是省着些用好。 辛夷起身打断她的念叨,从屋中翻出伤药敷在采薇的伤口上,再用了块干净的碎布包起来。 采薇吸吸鼻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辛夷,“这是家主寄来的家书。” 辛夷拆开书信仔细看下去,父亲来信称家中一切都好,问她近况如何。她眼眶生热,抱着家书默默坐下,她阿父官职并不高,起初只是陇西郡守下的一名武将属官,官职司马,掌一部之军事。 因刘湛登基,辛夷封后,他作为皇后父亲被封候爵,官至骠骑将军,带着一家人从陇西搬到了洛阳。只可惜,风光只勉强维持了两年。 两年后,辛夷出事被幽禁冷宫,刘湛便找了个借口将他贬去边关驻守朔方,辛夷和他们已经三年未见了。 虽有书信往来,辛父对她却只报喜不报忧,朔方冬季漫长苦寒,风雪肆虐,她阿母身体不好,如何能抗住严冬。北方匈奴屡犯朔方,战事频繁,稍有不慎性命攸关,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辛夷起身走到檐下,来到那盏孤灯旁烧掉书信,卷起的火舌照亮她的脸庞。 三年前,梁妃公然欺辱辛夷的母亲,辛夷没忍住和她动手,两人皆怀有身孕临近产子,混乱中梁妃肚子的孩子被辛夷的婢女福杏刺死。 福杏将一切都栽到了辛夷头上,说是辛夷指使她动手刺伤梁妃。 彼时辛夷刚刚经历一夜的艰难产子,孩子一出生便被人抱走,她跪在冰冷的雪夜里,努力辩解自证,恳求她的夫君能够相信她,将她的孩子还给她。 即便那时两人已经形同陌路,可在辛夷心中,他还是那个口舌笨拙,一心一意对她好的郎君。是那个为她对抗朝臣,顶住一切压力保住她皇后之位的夫君。 她跪到腹痛难忍,膝盖刺麻,刘湛才揽着怀里虚弱痛哭的梁妃出来见她,面上的怜惜之色在看见她后瞬间褪去。 他冷声道:“你心肠歹毒,谋害皇嗣,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朕不废你后位,即日起,皇后辛氏迁居北宫,无召不得出!”幼子被夺,父兄被贬,幽禁三年。 辛夷始终想不通,当初那个满眼是他的刘湛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待她冷漠无情,负心薄幸。 她怨了三年,也恨了三年。 火舌吞灭书信化为黑灰消散于天地,随之而去的,是辛夷三年也放不下的爱恨。 时至今日,她终于想通了。原来想通一件事不需要历经千难万险,不需要痛彻心扉,只需要在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一刻,就能彻底放下。 爱恨难消,爱消了,恨还在。辛夷恨梁妃,恨梁太后,更恨刘湛。 在这里的三年里,她懂得了一个道理,情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是王道。 梁氏外戚原本不过是一小吏之家,全靠宫中梁太后才起势,梁妃之父,梁太后之兄,原本不过是一介屠夫,如今却官至兵马大将军,权倾朝野。 梁家能扶摇直上日日中天,凭何她辛家不能? 她阿父靠军功和实干一路做至司马,只因不会逢迎拍须裹足不前,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贬至朔方。 皇后有什么好做的,要做就做太后,做摄政太后,效仿高后吕氏,临朝称制。 都道权欲蚀人心,她也想看看,若换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握他人生死之时,会不会像刘湛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书信燃烧的焦香味飘入辛夷鼻中,腹部发出轻微的抗议声,辛夷无奈的拍拍手,将脑中的野心挥散,当务之急是要先填饱肚子,先吃饱饭,再谋其他。 经过这一耽误,原本尚有余热的饭菜彻底冷掉,辛夷和采薇各自拿了一块栗麦饼在手中,就着盐渍咸菜和稀薄的麦粥啃着。 至于那叠冷透了的油腻腻的炙肉,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 那叠炙肉和刘湛一样,让人倒尽胃口。 辛夷啃了几口,栗麦饼干硬,饼渣簌簌往下掉,腌渍咸菜发苦,薄粥稀得只能看见汤水。 对面的采薇倒是吃的有滋有味,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这饼怎么比前几日还要难吃。” 辛夷非常肯定的点点头。 “啪嗒——”两人捧着饼回头看,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子进院,石子深深陷在雪地里,上面还绑着一张白布。 辛夷咽下干硬的饼渣,走过去打开纸条,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今夜有客至,欲取君首级】。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戌时三刻,夜里飘起了小雪,冰冰凉凉的雪花贴在脸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浑身冷颤。 采薇咬着栗麦饼凑过来,好奇的伸头看,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惊得张大嘴巴,口中的栗麦饼落地,瑟瑟发抖道:“难不成今日的饭菜又有毒?” 辛夷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她沾有饼屑的唇瓣,采薇意识到什么,抬手拍干净嘴巴哂笑两下。 若是饭菜有毒,两人估计这会早就躺下了。 辛夷撕碎纸条,长睫覆雪,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雪花下落,她弯唇笑道:“下毒下了八百回都没用,终于按捺不住要直接动手了。” 她余光扫过地上沾雪的麦饼,鼻头微皱,很快又染上笑意,拍板道:“不吃了!我们出宫,大快朵颐一顿。” 采薇瞬间喜笑颜开,跟着辛夷往后墙走,一边偷偷摸摸回头看门外,“方才奴婢回来时瞧见那两个侍卫在宿所喝酒,醉醺醺的,许是要到明日才能醒。今日除夕不宵禁,咱们可以多玩一会,不用担心被发现。” 两人从后墙的狗洞偷偷溜出宫,一路朝最热闹的朱雀街道行去。这狗洞是辛夷前两年发现的,起初只是一个脑袋大小的破洞,是被辛夷和采薇后来砸成人能钻过去的大洞。 看守的侍卫白日时不时就会查看她在干什么,夜间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喝酒玩忽职守,她们只有在夜里才有机会偷溜出宫。 平日街上都有宵禁,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解除宵禁,辛夷也会趁着这时节带采薇出宫散散心,不然两人真困在那个四方殿里三年,真的会发疯。 ——她们出宫的路上,德阳殿灯火辉煌,殿中暖意融融,酒香四溢。乐声从悠扬慢慢转为庄重,大殿之上的舞姬们身着绡纱红裙,广袖拂动,长袖婉转,舞姿含蓄典雅。 正上方的御座上,汉天子刘湛一身朱玄相间的暗纹锦袍,头戴七寸冕冠,容貌俊朗,威仪非凡。 酒过三巡,天子俊朗的面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目光多了几分温和的迷离。 刘湛倚靠在云纹漆案旁,右手握着一盏雕龙玉酒杯把玩,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微醺的望着下方。 群臣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暖意与酒意。 注视刘湛已久的宣美人盈盈起身走到御案前,曳地的丝锦凤尾裙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她染着蔻丹的手指端起桌上的牛乳羹,柔弱的靠在刘湛身侧。 “陛下,用些牛乳羹吧。” 刘湛视线缓缓移至宣美人脸上,她生的很好看,五官秀丽肌肤瓷白,透出淡淡的粉色,脸型圆润饱满,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杏眼,乌黑透亮。 望着那熟悉的眉眼,他恍惚间好像瞧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一双这样的微微上翘的杏眼,笑起来时便弯成两弯月牙,叫人万分怜爱。 不同的是,眼前的女人眉型纤细,眉尾下垂,神色间透着一股怯懦柔弱,而那人眉尾自然上扬,带出几分英气和伶俐。 “陛下,陛下。”宣美人轻声唤道。 刘湛回神,接过宣美人手中的牛乳一饮而尽。有些难耐的捏捏眉心,最近不知为何,他总是频繁的想起了辛夷,想起往事,看谁都有几分像她。 宣美人掩住广袖,直起身拿起玉箸替刘湛布菜,修身的垂云绣曲裾将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耳边的珍珠耳铛在光下莹莹发亮。 “这是以桂花花瓣为馅的迎春饼,您尝尝。” 刘湛低头去瞧,巴掌大的玉盘里放着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幽幽桂花香飘入他的鼻尖,他的目光忽而怔住。 第3章 很多年以前,久到他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曾陪人一起做过这迎春饼,当时用的并非是桂花馅,而是木兰,又名辛夷花。 刘湛面前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灯火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人影轮廓不再那么分明。 周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同隔水听音。一些平日不会浮现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冒上来。 那些曾经刻意遗忘的,不愿想起的回忆在脑中掠过,一幕幕重演。 刘湛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如今看来,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想起。 那个时候他还是肃王,是最毫无存在感的王爷,先帝最不喜的一个儿子。只因出生时梁太后一句调侃,“这孩子眉眼间与陛下毫无相似之处。” 一句戏言,婴孩出生时尚未长开,能瞧出些什么?可他那糊涂父皇居然当了真,从小就冷待,漠视他。 成年后封王,封地也是偏远并不庶富的益州,就连娶妻都要被区别对待。那年父皇举办大选,为太子、三哥、四哥还有他选妃,要求是千石食邑以上的官员之女参选,可大家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能被选为王妃的必然出身名门,家学渊博。 事实也果然如此,除了他,其他王爷都是名门贵族之女,只有他的王妃是边陲武将之女。 对与当时的刘湛而言,这是父皇给他的羞辱和惩罚。对于辛夷,他的内心很纠结矛盾,一方面觉得她也是个无辜女子,不该迁怒于她,一方面又无法面对她,只要一看见辛夷,就会想起她带给自己的羞辱。 他和辛夷见的第一面是在洞房花烛夜,彼时刘湛刚刚接到消息,成婚后他就会被打发到封地去,远离中枢,没有任何荣登大宝的机会,更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洛阳。 他面色沉郁,消极的坐在喜房内晾了辛夷很久,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坐着没有一丝怨言,突然就觉得很对不住她。 她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离开父母亲朋嫁给完全陌生的他,新婚之夜又遭丈夫冷待,此刻心中必定惴惴不安。 刘湛到底还是没将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他起身去了喜称,挑开了龙凤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如玉花颜。 辛夷许是受了惊,下意识地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清亮耀眼,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眼波流转间,天真与娇媚浑然一体。 她紧张的抿着唇,害羞的叫他一声,夫君,随后立马低下头,耳边染着红意。 刘湛原本备好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就此消散,眼中只剩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垂眸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忘了呼吸。 “陛下,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湛猛然回过神,面前一只柔夷轻轻晃动,手掌后面,是一张与辛夷有着五分像的脸,正担忧的望着他。 她不是辛夷,她是宣姮,两年前入宫是宣美人。 刘湛面无表情的摆手,低头攥紧酒盏掩住眼中的神色,声音暗哑:“朕无事,只是有些醉了。” 宣美人蹙着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乖巧的跪坐在刘湛身边,低眉垂眼。 刘湛单手撑着头,酒意上涌,面上生热,让他忍不住想出去透气。他心念一动,心里对自己说道,出去走走吧,去见见她…… 他放下酒盏正要起身,却瞧见梁妃浑身金光闪闪朝他走来。离得近了才瞧清,梁妃头戴十二枝金步摇,一身朱红缠枝莲纹曲裾,纱质轻薄如雾,走动时裙摆上袖的金线雀鸟闪闪发光。 十二枝金步摇,这是皇后才能有的礼制,妃子佩戴是为逾矩。宣美人不敢多看,梁妃逾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妃慢悠悠的停在御案前,居高临下的斜藐着宣美人,唇瓣未动,明明没做任何动作,却让人莫名觉得有股压迫感。 宣美人低垂着头颅,自觉的起身离开御案,给梁妃让位。 梁妃有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斜斜向上勾,唇形小巧上翘,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只是她看人时喜欢高高仰头,眼带不屑,给一人种刻薄跋扈的观感。 她娇媚的跪坐在刘湛身侧,挽起衣袖斟了两盏酒,洁白纤细的手腕在光下异常显眼,红唇微动,“妾身承蒙陛下恩泽,愿以薄酒一杯,恭谢陛下垂怜妾身。” 刘湛接过酒盏,薄唇微抿,仰头咽下清酒,笑意不达眼底的望着梁妃,再没提要出去散心一事。 ——洛阳城上方万千灯火璀璨明亮,平日里早已宵禁的街道上人流如水,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四处乱窜,唱着稚语童谣。 靠近河边的一间食肆内,最里间的粗案木几前坐着两个埋头大吃的小娘子,两人衣着皆简朴,像是寻常百姓家结伴出来游玩。 桌上一碟拌茱萸鲤鱼片已经见底,胡麻烤饼两面金黄,芝麻焦香扑鼻。两人一人拿着一张饼,就着面前的豆酱面片汤饼沾着用,额上冒气薄汗。 “呼——”采薇咕噜两下喝完汤,捂着肚子靠在灰墙上,万分满足的叹道:“好久没吃的这么舒服了。” 辛夷擦干净嘴,拍拍手道:“吃饱喝足,干正事去。” 两人结账了混入人群中,采薇左手提着一兜辛香腊肉干,右手一袋蜂蜜果干,腮帮子鼓鼓的在嚼着蜜枣泥糕,含糊道:“家主寄来的银钱可得省着点花,日子还长着呢。” 辛夷瞥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你先把口中的枣泥咽下去再说这话。” 采薇讪讪笑两下,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不解道:“咱们出来快半个时辰了,那刺客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找不到咱们,还在宫里等着?” 辛夷闻言笑笑,示意采薇朝后看,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普通男人,衣着一身布衣,身形微胖,面容敦厚,只是发髻上的发钗与旁人的木钗不同,他是铁的。 采薇瞅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正要转过去细瞧时被辛夷按住头。 “再看要发现了。” 辛夷从采薇手中掏出一块枣泥糕咬着,拍拍她僵硬的肩膀安慰道:“出宫起他就跟着我们,这里人太多,他不会出手的。” 采薇放松下来,用气音道:“那咱们现在去找周叔吗?” 辛夷点头,她阿父离开洛阳时放心不下她,将跟随他多年的副将留在洛阳,支了间小铺子做隐藏,为避免被梁家发现,她很少联系周叔。 只是今日来的人很棘手,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应付不过来,只能求助周叔帮忙。 辛夷:“已经找过他了,咱们现在直接去西门,那边人手方便动手。” 辛夷拉着采薇避开涌上来的人群,脚步拐进另一条街道,余光向后看了一眼,那人果然还紧紧跟着她们。 采薇满脸疑惑:“您什么时候去找的,奴婢怎么不知道?”出宫起她就和辛夷在一处没有分开过。 辛夷拉着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道:“你看见肉就跟猫看见老鼠一样,哪还会在意别的。” 两人离开主街朝西门走去,西门直道连接宫门,寻常百姓敬畏皇权不会来此处,加之今日宫中宴请,官员都还在宫中没能散席,这条街上冷冷清清起来,只有几个人影走动。 辛夷凑近采薇耳语:“等会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出来。” 采薇抱紧怀中的腊肉和蜜饯,重重的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辛夷从小就教过她,遇事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其他都是虚的。 两人走出几步,身后就有呼呼掌风传来,辛夷面露嘲讽,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要取她性命。 她抬手一掌推开采薇,脚步轻移躲开身后的掌风,身后那人显露出来,正是跟踪她们以久的普通男人。 采薇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出去,怀中的蜜饯摔在地上散落一团,她麻溜的蹲在地上搂起来,脚步慌乱的躲进旁边的店铺摊子下,掀起布料查看战局。 采薇自幼在辛家长大,虽不会武,但能瞧得出门道,只见那刺客掌风凌厉招招朝辛夷要害而去,辛夷躲避的很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掌风打中。 采薇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抬眼去四周寻摸,在看见远处奔来的身影后松了口气,周叔来了就没事了。 辛夷吃力的对上刺客,她不是习武的料子,幼时又吃不得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武功实在稀松平常,在这刺客手下最多走上十招。 她转头去瞧周叔的身影,这一分神之际,那刺客已经取下发髻上的铁钗朝她胸口刺去,尖利银光在她眼前拂过。 她奋力抓住刺客的手腕阻止他再近一步,整个人却因冲击力不稳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铁钗刺入胸口。 “铮——”铁钗被打落在地,压在她身上的刺客也被人拿住,辛夷捂着胸口吃痛的抬头去看,不远处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马车檐上的八角灯笼印着一个谢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车帘,男人气质清冷,目光如寒潭,姿容卓绝。 第4章 这张脸,任何人见过一面都不会忘。 年仅二十四,拜尚书令加封侍中,兼太子太傅,内枢之臣——谢清宴。 第3章 细雪纷纷无声地落下,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辛夷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微微颤抖,手掌深深嵌入雪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略微冷静下来。 采薇连滚带爬的来到辛夷身边,握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只见辛夷发髻微乱,素色裙摆如淡雅的花骨朵铺开在地上,只有轻微惊吓,没有受伤。 采薇松了口气,扶着辛夷慢慢起身,在她耳边低语,“周叔见有人出手已经走了。” 辛夷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再抬头时,发现谢清宴已经下了马车缓缓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他身影逆着光,在昏暗的夜里看不清容颜,周身轮廓被火光映着,熠熠生辉。 谢清宴身披玄色大氅,行走间露出内里藏青色深衣宽袖的袍服,通身气韵尊贵。 他停在辛夷面前,目光平静,拱手行礼,“下臣谢清宴拜见皇后殿下。” 辛夷借着采薇的力站直身体,衣摆上的雪屑簌簌下落,她微微抬手,故作平静道:“谢大人请起。” 谢清宴站直身体,手臂自然垂直在身侧,垂袖如瀑,身形清俊挺拔,身上的衣饰从头到尾严谨合身,无一丝杂乱。 辛夷看清他的容颜,他的相貌比四年前要成熟许多,四年前的清隽少年气已彻底褪去,长成如今玉石雕琢般的完美骨相。 他眼尾微垂着,锋芒内敛,面部轮廓清瘦,毫无冗余之感,唇瓣很薄,唇色浅淡。 许是因为常年居于宫署,少见烈日,肤色如玉般温润,静默时,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石像,风姿特秀,渊渟岳峙。 辛夷打量着他,不妨他突然抬眼,隔着一层薄薄落下的雪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辛夷望进他淡漠的眼中,只觉此人浑身清冷没一点人气,像个落入凡尘的无欲神仙。 很久之后,当她再想起这幕时,才惊觉她和谢清宴的结局早已注定,不过五步之遥,那层雪幕也如同薄纸一般,两人之间却有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后两名谢家家仆按着那名刺客来到两人跟前,单膝跪地朝辛夷和谢清宴行礼,被堵住口的刺客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打断两人的对视。 辛夷率先移开眼神,“谢大人这是提前离席了?” 此时还不到宫宴散席的时间,谢清宴出现在此地,是巧合还是刻意? 谢清宴唇色极淡,鸦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辛夷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冷淡的声音,“臣不胜酒力,陛下准臣提前离席。” 辛夷垂下眼,按照她的计划,今夜借周叔的手拿下刺客,再将人扭送到京兆尹去闹大,让她再度进入宫中那位的眼里,才有机会谋划下一步。 谁料阴差阳错被谢清宴撞见,不过……这倒并非坏事。 眨眼间辛夷就有了一个主意,她面带感激的看着谢清宴,捂着胸口后怕道:“今夜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谢清宴的目光从辛夷泛红的手背上略过,声音平淡,“皇后殿下为何在此处?” 辛夷面色一僵,垂着眼低落道:“今日除夕团圆之际,冷宫实在太冷清了,我只是想上街凑凑热闹,却不曾想遇到了刺客。” 谢清宴垂眸沉思片刻,没有接话。 辛夷偷偷打量了谢清宴,发觉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她见状踱步来到那个刺客面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钗在手中来回翻转,那尖利的铁尖一不留神就会刺破她柔软的手指。 谢氏家仆和那刺客都不约而同屏息的看着她。 辛夷蹲下身和刺客面对面齐平,盯着他问:“方才你听见他们叫我皇后却丝毫没有惊讶,你早知我的身份?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刺客眼神微动,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辛夷手指灵活转动,握着铁钗一点一点的刺进刺客的肩膀,猩红的血液争先恐后流出,低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血花。 修吾不禁抬头去看自家郎君,这皇后殿下怎么与传闻中行止疯癫大为不同。遇刺没被吓到,还反过来逼问刺客。 逼问不成,竟直接用上了私刑。 谢清宴望着辛夷的背影,面色不显,心中却浮起淡淡的惊讶。关于辛夷这个人,他知道的不多,第一次见辛夷,是在四年前的太后寿宴上。 她一身锦绣华服与天子携手走来,云鬓花颜,笑容明媚,如春日骄阳。 身侧有人同他耳语细聊,“难怪陛下愿意为这位硬刚梁太后也要保她皇后之位,这位容色世间罕见呐。” 彼时谢清宴只觉身侧这人无礼,竟私下议论女子容颜。他眉眼未动分毫,一言不发。 那人又状似可惜道:“如此佳人居于深宫,豺狼虎豹在侧,只怕凋零在即。” 谢清宴长睫微颤,下意识的抬眼望去,身边那人确实没有夸大其词。她的容色比他艳绝洛阳的阿母还要出挑三分。 眉毛远山含黛,与漂亮的杏眼相得益彰,鼻头圆润微翘,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憨,灵动与娇俏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她笑起来时,瞳仁微微弯起,如同两弯新月,潋滟生辉。 后来再听闻她的消息时,便是她与陛下心生嫌隙,屡次犯上。太子出生后,她更是举止疯癫,冲撞太后,陛下便一道旨意将她打发去了冷宫,却没废她后位。 此后三年,她沉寂冷宫,再无消息传出。 谢清宴本以为冷宫皇后,应是形容枯槁、满腹怨毒的。可见到的,却是一个在绝境中奋力求生,坚韧不拔,眼神明亮如星火的女人。 她与传闻大相庭径。 刺客忍不住闷哼一声,那只铁钗已然穿过他的臂膀,穿透而出的底尖一滴一滴往外滴血。 伤到如此地步,依旧咬牙不曾吐露半分,辛夷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豢养的死士,只要他不开口,任何人都查不到他的身份以及他身后的那个人。 辛夷眼底趣味甚浓,她猛的抽出铁钗,不顾刺客痛得痉挛的脸,用带血的铁钗挑开他的衣领,从里头勾出一块令牌。 令牌应声而落砸在雪地里,辛夷回头的望着谢清宴,唇瓣轻启,“谢大人,你看。” 那是一枚椭圆形铜质令牌,雕刻饕鬄纹路,两侧刻有吉语,正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梁字。 谢清宴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刺客嘶哑的声音打断,“这不可能!我不是梁家人,这是诬陷!”他双眼猩红,肩膀上的小伤口涓涓往外流着血,已经染红他半个臂膀,神色癫狂朝辛夷嘶吼:“是你!是你!是你把令牌塞到我身上的。” 辛夷退开一步,不悦道:“我若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东西藏在你身上还不被你发觉,又怎会险些死在你的手下。” 刺客一时语塞,她说的没错,方才若不是那姓谢的来得凑巧,她早就死了。 谢清宴走过来,捡起地上那块令牌垂眸打量。 “谢大人,你见多识广,一定能认出此物是真是假的,对吧?”辛夷微笑着问。 谢清宴将令牌递给修吾,吩咐他收好,此物确实是梁家的没错,只不过,梁家虽然狂妄,却不会蠢笨到如此地步,派人来刺杀还特意在身上放一块能证明身份的令牌。 他转头望着辛夷,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外戚谋杀当朝皇后在他眼底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此事臣会如实禀报给陛下,宫外危险,臣送殿下回宫?” 辛夷见目的达成爽快的点头,笑盈盈道:“那就多谢了。” 她最后瞧了眼面露绝望的刺客,勾唇离开,她是三脚猫功夫不错。不过嘛,年少时和兄长赌博从没赢过,为此她特意向那些手艺人请教了半年,神不知鬼不觉放个东西,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辛夷来到谢清宴的马车前,抬脚时才发现自己的布鞋因闲逛和刺杀沾满泥雪,污浊不堪。 谢清宴这马车气派非凡,四周垂下的帷幔是厚实的菱纹锦,连车板上铺的都是素色罗纱。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拉着裙摆遮掩住鞋尖,转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几步路,不然我们走回宫?” 谢清宴在她停顿看鞋尖的那一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又见她衣衫单薄鼻尖通红,心中浮起淡淡的怜悯。 大汉朝的正宫皇后,整个王朝第二尊贵的女人,居然如此落魄。 他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辛夷,“更深夜重,殿下莫受寒了。” 辛夷这会真有点冷了,方才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外衣都有些湿漉漉的。风寒的滋味不好受,冷宫缺衣少药,病了得难受半个月。她没有婉拒接过来披在身上,弯着眼朝谢清宴道谢。 谢清宴不可置否,示意她先上车。 辛夷见他不在意,也不再矫情,麻溜的上了马车,回头伸手去拉采薇。这马车车轮高大,采薇上车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怀中抱着的蜜饯东奔西散的落一车厢。 第5章 辛夷满脸尴尬,掐了把采薇的腰身,示意她赶紧将蜜饯收拾好。 她回头去看谢清宴,很是难得的在谢清宴脸上瞧见另一种表情,她一时觉得有些新奇,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下一刻,谢清宴又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平淡道:“臣骑马送您回宫。” 辛夷立马解着下肩上的大氅,喊道:“这个给你,骑马冷。” 谢清宴头也不回,“不必。” 他身后还跟着那名唤修吾的侍卫,嘴角都笑歪了。 采薇收拢完车厢内的蜜饯,撅着屁股去捡辛夷座位旁掉落的漏网之鱼。辛夷低头一瞧,甜渍的蜜饯还沾着雪泥,在这件名贵的大氅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甜腻印记。 辛夷:“……” 她满眼复杂的望着采薇,“你确定这蜜饯还能吃吗?” 采薇正捧着一个脏兮兮的蜜饯擦拭,闻言回道:“当然可以,回去洗净就行。” 辛夷不说话了,她再多言半分,采薇必定会在她耳朵边唠叨半天,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打开车门去瞧,谢清宴背脊挺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侧修吾伸脖子在跟他闲聊。飘雪落在他肩侧,转瞬即逝。 辛夷收回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大氅上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她鼻尖,是经年的沉香佐以白梅,冷冽醒神,异常好闻。 谢清宴肯定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凭他的本事,只要不愿,她这个冷宫皇后可奈何不了他。可他不仅默认了还揽下此事,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不喜梁氏外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辛夷还图谋他身上另一件东西,一件她想了三年的东西。 第4章 临近子时,街上的热闹声渐渐消散,行人们各自回到家中陪着亲人守岁,等着新春到来。 回宫路上碰见了不少从宫中散席回来的官员,遇见谢府的马车他们都会停下寒暄两句,问谢清宴再次入宫作甚。 这时候,辛夷总能听见谢清宴那平淡的语调,三两句将人打发。 过了中门,遇见的官员也少了起来,辛夷听着车轮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昏昏欲睡,这车厢宽大保暖,大氅厚实柔软,比她那处的床还要舒服。 她动了动了发麻的手臂,发现采薇伏在她肩上睡得正香,时不时砸吧两下嘴。 辛夷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冷意另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缩着脖子看过去,已经走到宫门口了。 谢清宴取出怀中的令牌同守卫的士兵交谈几句,那扇朱漆的大门缓缓被人拉开。辛夷一阵牙酸,不愧的天子近臣,这么晚了入宫竟无需通报,出入宫门畅通无阻。 若是她一人前来,起码要在宫门外被晾上半个时辰,辛夷有些悲伤的想,她这个皇后当得真失败。 马车进了宫,很快又停下,宫道上停着一辆天子御撵,纯金打造的饰品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车盖以翠鸟羽毛做装饰,边缘悬挂锦绣织锻,华丽异常。正中间的御撵上悬挂着明黄色云纹锦缎的帷幔,从外无法窥见车内分毫。 御撵的两侧,侍奉的宫婢十二人,小黄门十六人,另还有一队羽林卫护卫在御撵只后。 銮铃声清亮,被风送进辛夷耳里,唤醒她沉寂已久的心,她握在车窗上的手指渐渐泛白,死死的盯着明黄帷幔后的那个身影。 采薇也悠悠转醒,听着外头的动静担忧的望着辛夷,旁人不知,她是最清楚的。最初到冷宫的那一年里,辛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中毫无光彩,整日枯坐在院内,望着南北宫阙的方向流尽了眼泪。 辛夷在采薇安抚的动作下慢慢冷静下来,外头谢清宴已经下马上前去向刘湛回话,她一定得忍住,不能失态。 这是她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机会,她必须等把握住。 她望着明黄帷幔里慢慢露出的面容,刘湛还是和从前一样相貌俊朗,轮廓更加成熟,只是眉间多了道深深的褶皱。 他们二人君臣叙话片刻,等候的小黄门上前撩开帷幔,扶着刘湛下了御撵。 辛夷呼出一口郁气,也跟着下了马车,大氅的毛边随着她的动作划过脸颊,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落地后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抬头看着不远处相立的两人人,抬步向前。 细数起来,她和刘湛也有三年未见了,最初迁宫的时候,刘湛还会经常来冷宫见她。 自从他将辛夷父兄贬去朔方后,辛夷便冷了心肠不愿见他,他吃过几次闭门羹后也歇了心思,此后三年,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察觉到辛夷的动作,交谈的两人不约而同止声,朝辛夷看去。 刘湛看着辛夷缓缓走来的身影,心口发热,脚步不自觉踏出一步,当他看清辛夷肩上披着的那件玄色大氅时眉间微皱,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大氅样式眼熟,像是谢清宴之物? 他不动声色收回脚,单手负在身后,眸色沉沉,余光打量谢清宴。 谢清宴微微垂眼立在他身后,月色之下,他衣玦翻飞,气质清冷,如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辛夷走到刘湛面前,屈膝行礼,“拜见陛下。” 她视线里,只有刘湛朱玄相间的烫金长袍,上面用绣着织金龙纹,绸缎柔顺,绣工极其精巧。 刘湛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辛夷身上细细打量,她瘦了些,脸颊比三年前消瘦不少。发髻简单的盘在脑后,头上只有一只简单的银钗,垂着眼不敢看他,与三年前大为不同。 他还记得从前,辛夷每次见他面上都会带笑,眉眼弯弯霎是好看,如今到底是不同了。 他叹息道:“起来吧,你可有受伤?” 辛夷站直身体,微微摇头,抿着唇道:“我......妾无碍。” 刘湛心中微痛,从前的辛夷才不会自称妾,她不喜宫规繁琐,也不喜称他陛下,她说那样好像两人不是夫妻,而是君臣。入宫后,她还是依旧唤着未入宫前的称呼,唤他三郎。 “你从前都是唤朕三郎......”辛夷眼中露出嘲讽,倒是没料到刘湛会说这句话,他是不是忘了,当初将她赶出椒房殿时,细数过她的罪状,其中就有一条不通宫规,不尊天子,直呼其名。 她抬起头勉强笑道:“陛下,礼不可废,君臣有别。” 刘湛看着辛夷勉强的笑容,眼底还有水光之色,他目光晦涩难辨,想上前拥她入怀,告诉她自己想她了。但顾忌身侧的谢清宴,他只轻轻额首,再无别的话。 他转身带笑看着谢清宴,“雪臣,今日多亏你救下皇后送她回宫,稍后朕会派人将赏赐送到你府上。” 谢清宴闻言抬手行礼,“臣多谢陛下。” 刘湛挑眉,当着辛夷的面问道:“今日刺杀一事你怎么看?” 谢清宴看了眼辛夷:“刺客身份还有待查证,但皇后遭遇刺杀一事不假,须得严查。” 刘湛微微眯眼,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思,刺客是梁家派来的他一点都不意外,梁家狂妄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家势大,他暂且动不得了,今日一事只能先压下不谈,以后再论。 刘湛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将刺客压入廷尉审问背后之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御撵后走出两个带刀羽林卫,从修吾手中接过痛昏过去的刺客朝宫外走。 刘湛注意到那刺客浑身是血,眼尾上扬,疑惑道:“这是?” 辛夷在衣袖下握紧手掌,没有出声。 “追捕时此人反抗被伤。”谢清宴适时出声解围。 辛夷忍不住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眸,谢清宴率先移开目光,拱手对刘湛道:“陛下,廷尉府鱼龙混杂,怕是不妥。” 刘湛眸色转深,闻言侧身看向谢清宴,眼底意味不明,“那依雪臣的意思呢?” 谢清宴掀起眼皮,无波无澜,“臣认为,既是在京畿出的事,自当交予京兆尹处置。” 刘湛垂眸沉思,谢清宴之意他心中明了,世家力量不可小觑,连梁太后都不敢轻易动他们。若谢清宴愿意做刀,撕开这道口,世家和外戚狗咬狗,他自然乐见其成。 “既如此,那便移交京兆尹罢。” 辛夷听着两人的商讨,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廷尉张桢乃是梁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为梁家不知平了多少祸事。 刘湛将人扔去廷尉府便是摆明了不打算追究此事,她的夫君,听闻她遭遇刺杀性命垂危,却半点要为她出头的意思都没有。 薄心薄幸,自私凉薄。 而京兆尹谢平,是谢家人。 不过,在她打算出宫利用刺杀回到刘湛眼前时,早就猜到了今时之事。 唯独谢清宴,一而再,再而三的令她意外,先是于刺客手中救下她,又替她在刘湛面前遮掩,如今还要接手这棘手的案件。 谢家,已经打算要和梁家对上了吗? 谢清宴再度拱手行礼,“那臣先告退了。” 他垂手离开,经过辛夷身边时刮来一阵清风,那股若有若无的白梅冷香再度出现,辛夷捏着布料柔软的大氅,余光注视着身边的人,出声叫住他,“谢大人,今日救命之恩,我来日再报,这大氅我洗净后还你。” 第6章 谢清宴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辛夷身上,转瞬移开,“不必,殿下留着罢。” 他离开后,刘湛也挥手将其他人都遣走,宫门前只剩他和辛意两人,他抬步向前,目光幽幽落在辛夷身上,抬手拂落辛夷肩上的飘雪,不经意道:“你方才与谢雪臣说了些什么?” 辛夷抬眼,看清他眼底的猜忌,她弯起眼笑意明显,抬手示意刘湛去看她身上的玄色大氅,唇瓣轻启,“这东西华贵,用的上好的狐裘和织羽,价值百金,这等好东西自然是要还的。” 刘湛愣神一刻,从两人的幼子被抱走后,辛夷就没在对他有过好脸色,更别说是朝他笑了。 他心中生热,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辛夷的手掌,“谢家簪缨门阀,什么好东西没有,谢雪臣是谢家嫡子,一件大氅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不过,他到底是外男,这东西你回去还是扔了吧,宫中这等东西多的是。” 辛夷任由他握着,闻言没有接话,宫中是好东西是多,粗布她都轮不上,何况这等成色的大氅。 刘湛望着辛夷素白的小脸,心中那股热意越发上涌,他放缓声音,“朕送你回去。” 辛意仰着头看向他,摇头拒绝,“陛下今日饮了酒,夜深露重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湛:“你为何会知道朕饮过酒?朕来时更过衣。” 辛夷恍惚一阵,这场景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也有过呢,她记不起来。 她眨眨眼,目光落在刘湛露出的颈脖上,她想起来了。 “这里,”辛夷抬手轻触刘湛的颈部,一触即离,“陛下喝酒后,颈部便会发红。” 刘湛只感觉颈侧处像是被轻羽拂过,酥麻中带着痒意,干涩感涌上喉间,他不禁用力的握住辛夷的手掌,指腹在她掌心摩挲,语气坚定,“朕送你回去。” 辛夷不再拒绝,顺从的跟着他离开宫门,朝北宫西北角走去。 宫道两侧每隔数十步置一盏陶灯,橘光发暖,将道路照得清晰明了。刘湛手心很热,连带她手心也不由得出汗,她微微侧头看着和她并肩而行的刘湛,他颈侧处的红痕越发明显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的,八年前的新婚之夜,是她与刘湛见的第一面。 辛家接到要送女儿的画像去洛阳参与王爷选妃一事的消息后,便立马派人去打听的来宣旨的常侍大人喜好,买通他在辛夷的画上做手脚,将她的五官略微改了几笔,变得平凡无比。 边陲小官之女,还生的如此平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入贵人们的眼。本以为万无一失之事却偏偏出了大差错,辛夷居然被赐婚给了肃王殿下,还是正妃。 辛家长吁短叹乌云遍布之时,为了不让父母忧心,辛夷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她还反过来安慰家人,能做王妃是她的幸事。 她怀着对肃王的陌生上京与他完婚,却没想到肃王对娶她一事如此介意,新婚夜将她晾了大半个时辰。 又不知道为何改了主意,掀起盖头与她圆房,那夜,他虽然极尽温柔安抚,辛夷却依旧难以忍受,只能无力的抱住他,伏在他的肩上,眼前全身他那块晃晃悠悠的红痕。 ......刘湛望着身侧沉默的辛夷,率先打破沉默,“朕还记得,有一次朕感染风寒大半个月没好,你不准朕喝酒,朕却偷偷的饮了两口,事后又是漱口又是更衣熏香的,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竟在这里。” 他失笑的摇摇头,眼中光芒可见,“你是何时发现这个毛病的?” 辛夷听他提起从前,目光发冷,她望着看不见尽头的宫道,第一次觉得去北宫的路太长了。 她淡淡道:“忘了。” 刘湛也叹道:“确实是很久了,一幌已经八年了,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模样,还以为是那群人弄错了对象,怎么新娘和画上长的不一样。” 辛夷心中不耐更甚,刘湛在想什么,以为拉着她追溯往昔就能让她忘记这四年的不甘和怨恨,和他重修与好吗?她非但没有想起曾经那些甜蜜的过往,倒是记住了他的薄情寡意的嘴脸。 她态度冷淡,“妾不记得了。” 刘湛笑意一滞,心中浮起淡淡的不悦,他做皇帝做久了,已经很就没被人冷淡对待过了。 这三年里连梁太后和大将军梁骥对他都尊重了几分,更莫说宫中那些后妃们,除了娇纵的梁妃,哪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的,唯独辛夷和从前一样敢和他甩脸色。 他态度一时也冷了下来,松开辛夷的手,语气不快,“你为何不能像宣氏那样软和些?” 辛夷停住脚步,沉默良久,道了句,“你不喜我,我怎样你都看不顺眼。” 第5章 夜半时分,宫廷寂寞无声,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 辛夷说完那句话后,刘湛也没再开口,两人立在原地僵持着。 良久,刘湛才哑着嗓子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辛夷无所谓的笑了笑,朝刘湛屈膝行礼,没等他喊起就转身离开。 “夜深了,陛下快回吧。” 刘湛立在原地,看着辛夷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心中有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悄然流逝,任他如何使力都是徒劳。 这三年里,他总是会时不时的想起辛夷,想他们还在王府的日子。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论发生什么,辛夷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就像从前那样,替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今日相见,他才惊觉发现,她真的变了。见到他时眼无波澜,笑意不达眼底,甚至连他提起宣氏,她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不似三年,听问他宠幸梁妃那般大闹,留着泪让他给个说法。 明明从前,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刘湛站在原地很久,久到一群宫婢内侍久不见陛下归,提着宫灯出来寻人。 王沱到时,还以为自己人老了看不清,他怎么看见陛下孤寂的站在雪夜里,发髻和衣袍都覆着一层薄雪,莹莹孑立。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轻唤,等刘湛转过头来时顿时浑身发凉,只见刘湛双眼发红,眼睛似有水光,像是刚哭过。 王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很久,他才听得上头传来沙哑无比的声音,“回吧。” 他低低的应声,小心的去拂开刘湛身上的薄雪,扶着刘湛上御撵。 离开前,王沱朝后瞧了一眼,发觉此方向竟然是去北宫的方向,他心中微诧异,难不成陛下今日这副神情,是因为冷宫的那位。 他双手拢在袖中,隐晦的看了眼御撵中无声的刘湛,心绪万千,看来,那位是要起复了。 倒也不稀奇,王沱自刘湛幼时便到他身边,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自然也明白辛夷对他而言意味什么。 这三年来,无论是梁妃还是杨妃,亦或是那位照着辛夷面容寻摸来的宣美人,都走不进陛下心中。 少年夫妻情深,这是谁都比不过的。 御撵一路沉寂无声的回了章德殿,殿内因着天子携风雪而归,殿中宫婢内侍悄无声息忙活起来。 烧得滚烫的银丝炭盆被拿进去两个,驱散风雪涌进殿中的寒意,两名宫婢跪伏在地,手中捧着干燥暖履,麻利的为天子换下被雪水浸湿的龙纹靴。 章德殿掌事宫女素雪低声吩咐下去,“速备热汤,为陛下驱寒。” 刘湛并未言语,他默然的张开双臂,素雪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下带有寒气的玄色大氅,动作轻巧,生怕惊扰了圣体。 她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陛下发冠上还有为融化的残雪,他微抿着唇,眉间紧皱,被寒气浸润的脸越发清峻冷逸。 素雪脸颊微红,放好退下的大氅和外袍,柔声道:“陛下,热汤已经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 刘湛面无表情的转身去了浴房,任由素雪褪去他的里衣,露出紧实精壮的腰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素雪蹲下身慢慢解开他的纨裤,男子气息涌来,她双颊更红了些,胸前微微起伏,唇色娇艳欲滴。 她到陛下身边伺候已经五年了,直到现在伺候他沐浴还是有害羞不敢直视。 刘湛身形劲瘦,并非武夫般的虬结贲张,他平素不管多忙都会抽些时间勤练,肩背开阔,腰腹紧实。 刘湛坐在热汤之中,周身寒意消散,让他不由得喟叹一句。 素雪听见这声轻喘,心中一动,含羞带怯的低下头,细白的手掌伸入水中。 刘湛皱眉,捏着素雪的手腕从水底拿出,冷淡道:“出去。” 素雪伏在刘湛耳边轻轻呵气,红唇微启,艳丽撩人,“陛下,奴婢想帮您。” “出去,别让朕说第三遍。” 刘湛语气依旧平静,可素雪已经从他下向的嘴角发现他的不悦,她不敢再耽误,放下手中的帕子匆匆离开。 守在外面的王沱见素雪一脸委屈的出来,连忙开口问询,“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出来了?” 第7章 素雪觉得有些丢脸,三年前陛下有一次醉酒宠幸了她,事后虽没给她名分,却提拔她做了贴身宫女,赏赐不断。 此后,他不召幸妃嫔独宿章德殿时,也常召她宠幸,不知道今日为何这样冷淡。 她将心中的委屈说给了王沱听,王沱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安慰了她两句陛下今日心情不愉,让她先下去歇息。 素雪走后,王沱心中有了计较,素雪容貌清丽,身材略微丰腴,脖颈圆润修长,一身素色宫装被撑得恰到好处,身形婀娜窈窕。 陛下平素除了宣美人,宠幸最多的便是她,连她今日都受了申饬,看来这旧情复燃是迟早的。 他招手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辛夷慢悠悠的晃荡回去,脚下的布鞋已经被融雪打湿,刺骨发冷,毫无知觉。 今年的冬日还不算难捱,落雪也不大,不似七年前的那年冬,漫天飞雪,大雪连下七日。 那是她和刘湛成婚的第二年,婚后,她刻意收敛的本性,在刘湛面前装得小意温柔。 和刘湛夫妻关系相处的极为融洽,刘湛也事事都依着她,处处妥帖,唯有一件事情叫辛夷烦心,他不许她和外男接触,甚至都不许她和曾经的玩伴联系。 辛夷给他们写的信,全部都被刘湛扣下,她等了许久不见回信,刘湛还骗他是人家不愿意回,没拿她当回事。 辛夷半信半疑,直到有一次,她在刘湛书房找到了那些被扣下的信,极为生气,同他大吵一架。 刘湛也半分不让,气得辛夷连夜收拾东西离开回陇西,她走得匆忙,只骑了匹马,带了些银钱就离开了。 却不料大雪封山,她被困在山里走不出来,山路陡峭结冰难行,连马匹都走失了。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山里迷失方向。 那是辛夷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她浑身冻僵,嘴唇发紫的躲在山洞中,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 她心中万分后悔不该冲动行事,若是阿父阿母得知她活生生冻死的消息该有多难受啊,还有刘湛,他该是伤心还是高兴? 她还有那么多风景没看,还有那么多美食没有品尝,就这样死了,真的太可惜了。 辛夷蜷缩在山洞中,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迷里迷糊间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还以为是太冷幻听了,直到听见那声声阿满,她才愣愣的爬出山洞,大雪夜里,一个身影逆风而行,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 是刘湛,独自一人上山来寻她了。 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做一团,哽咽的大喊刘湛的名字。 后面的记忆辛夷有些模糊,但她依稀记得,少年刘湛满脸怒意,拽着她的胳膊说要好好教训,看她还敢不敢乱跑。 教训完后,他又神色慌乱的问她有没有受伤,还能不能走了。 那天夜里,是刘湛一步一步将她背出了雪山,少年爱意赤诚,一腔孤勇,独身一人来找她。 那个时候的刘湛,是真的爱她。 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都让辛夷觉得过去是一场梦,一场她自己编织出来的美梦。 辛夷抹去眼角发凉的泪珠,自嘲的笑笑,也她这些年里被困在这段情里出不来,都是源于那个雪夜刘湛汹涌澎拜的爱意。 所以她实在不能接受,那个满眼是她的刘湛变心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能接受,甚至不能有半分怨怼,不能嫉妒,不然就是善妒,是不贤,是德不配位。 …… 辛夷困倦的回到冷宫,主殿檐下摆着一堆洗净的蜜饯正在晾干,采薇听见动静探头出来,打着哈欠问,“要烧水洗漱吗?” 辛夷无力的摆摆手,她眼皮都耷拉睁不开了,等睡醒再说。她进了大殿,解下身上的大氅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倒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采薇裹着外衣搓着手下榻,摸着大氅的衣料惊叹,“这料子可真舒服,想来值不少钱,明日奴婢就将它洗干净还给谢大人。” 辛夷抽空看了眼,回道:“不用还了,留着吧,等冬日过了拿去换些银钱。” 采薇忙不迭的点点头,放好大氅,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的上榻。 冷宫是没有碳火的,这殿中也就比外头要暖和一点,到了下半夜更是寒凉,辛夷和采薇冬日里都是睡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 今日许是太累了,采薇一沾床就睡了过去,辛夷明明也很困,可躺上来后才发现脑中思绪不停,扰得她没法入睡。 她闭着眼,意识却无比清晰,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中一一回现,谢清宴的出现,以及他的目的。 陈郡谢家是世家大族,谢清宴更是出身清贵,乃是谢氏主枝谢三爷所出,是他唯一的嫡子。 其母是汝南袁氏嫡女,才情出众,端丽冠绝。谢清宴更是从小就天资卓绝,被大儒希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年仅十五便受举荐入朝为官。 不过七年,政绩斐然,成为天子近臣,与其伯父丞相谢祐同朝为官,成为世族的领袖,与梁氏外戚分庭抗争。 让辛夷对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五年前,梁氏迎刘湛回洛阳继位,辛夷跟随刘湛方一入洛阳,便撞见一件惨案。 大将军梁骥的儿子,梁太后的子侄梁颉,将洛阳周边城镇的良田大肆侵占,强买强卖,甚至直接抢夺。大量的农户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迫不得已卖身为奴。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竟然出现大批流民活活饿死的惨闻。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说即将继位的陛下是为仁厚君子,一定能为他们做主。 于是,怀藏着最后希望的流民拦住了刘湛和辛夷的马车,眼含血泪的祈求他们心中明君,拯救他们与水火。 辛夷清楚的记得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也记得刘湛满怀激奋,悉心安慰流民,说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模样。 而当时,正是梁家势大的时候,梁太后和梁骥刚刚鸠杀了三位起乱的王爷,洛阳城中无人敢与他们对上,权势正盛,面对一个需要他们首肯才能上位的皇帝,自然倨傲不凡。 刘湛因为此事被狠狠打击了一顿,眼睁睁看着梁家给那群流民安上祸乱的罪名,要将他们处死。 是当时尚年轻的谢清宴,暗地收集梁颉侵占田地,掠夺人口为奴的罪证,于大朝会上强硬的要求治梁颉死罪。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各自为安的世族们不知何时已被谢家收买,许是梁氏太过跋扈,许是他们也想分权势一杯羹,最终几大世家联合在一起逼迫梁家交出梁颉。 这也是自梁氏外戚祸乱朝纲以来,第一次有人正面硬刚他们。最后的结局是双方各退一步,梁家归还侵占的田地给百姓并将朝廷内另一半话语权让给世家,世家退一步,饶梁颉一条命。 作为准皇帝的刘湛,在这场交锋中毫无话语权,等梁家和世家握手和平后才想起这位“陛下”,匆匆忙忙的举办了登基大典。 而谢清宴,辛夷对他的印象便是其扶危定倾,以少年之身,行砥柱之事。 意气风发,心怀天下。 辛夷翻了个身,采薇触碰到她冰凉的脚掌,嘟囔两声朝她靠过来,将她的双脚夹在腿窝里捂热。 温热从脚底袭来,辛夷渐渐来了睡意,迷里迷糊间又想起刘湛。 今日她对待刘湛的态度是冲动了些,不过效果好像更好了一点,依着她对刘湛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刺杀这件事情他不会再轻轻放过了。 辛夷困乏的打了个哈欠,她和刘湛可真是夫妻不像夫妻,君臣不像君臣。 万幸的是,刘湛对她还有几分情意,她必须得好好利用这份情,为自己和家人谋划。 从前年轻,以为爱能抵万难,为此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她不图心,只图权。 第6章 翌日清晨,霜寒遍地,沉睡中的南宫被晨鼓敲醒,各处宫道都多了些忙碌的宫人扫雪清道,一队灰色身影抬着箱笼,毫不遮掩的往西北方向行去。 辛夷从暖和的被褥中抬起头,她这最偏僻最寂静的冷宫之地,今日清晨不知为何哐哐当当的,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她捞起一旁搁置的冬衣裹在身上,双手掖紧领口,趿着鞋下床去瞧。 院中多了几个穿着灰褐色冬衣宫装的小内侍,空旷的地上摆着大大小小漆盒,旁边还有掀开的红绸。 采薇脸上笑开了花,同一个领头的内侍高兴的说着些什么,那内侍有些眼熟,好像是刘湛身边伺候的人。 辛夷又趿着鞋回了被窝,舒舒服服的眯着眼躺了会,刘湛这是转性了,还是自觉对不住她,终于想起来给她送东西了。 辛夷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了一会,采薇作贼般偷偷摸摸的走进来,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怀中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采薇抱着东西靠近床前,坐在脚踏上掏出怀中的东西给辛夷看,一脸神神秘秘,“殿下,你猜这是什么?” 第8章 辛夷探出头浅浅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看过去,那是个用金边红绸包裹的盒子,巴掌大小,看外表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采薇也不再卖关子,刷的一下拉开红绸,打开楠木盒子,明黄色的绸缎上,放着一盏赭红的酒盏般的物什。 辛夷挑眉,“血燕,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刘湛那狗东西何时如此大方了,以往这种成色的血燕都是只供梁太后和梁妃用的,她做皇后那会都没得到过几盒。 采薇高兴道:“这东西能换不少银子呢,比谢大人那大氅还值钱!”辛夷看见采薇双眼发光,好似那血燕已经变成了两个金灿灿的实心金饼。她有些好笑的点点她的头,接过血燕翻着盒底。 很好,这东西上面没有印着御赐的金印,非常好出手。 辛夷麻利的起身洗漱,接过采薇塞过来的腊肉夹烤饼,同她一同往院中去。 四四方方的暗红漆黑还放在院中没有被收起来,这会下着细雪,上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幕。 采薇挨个过去掀开红绸给辛夷展示送来的东西,有蜀锦、齐纨、鲁缟等各地进贡的名贵丝绸,还有一件皮毛色泽鲜亮的貂毛裘,玉璧玉环等首饰器物也送来了几件。 采薇摸上柔软顺滑的绸缎,不禁叹道:“陛下这回可真是送了不少好东西。” 辛夷听闻嘲讽的扯扯嘴角,若是没看见那件貂毛裘,她也以为这些东西是刘湛派人送来的。 她对这种细小的动物毛发过敏,严重时全身还会布满红疹,有一次发作吓到了刘湛,自那以后他就不许她再穿貂类的衣物了。 这些东西,要么是刘湛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给她送的,要么就是刘湛随口吩咐下去。 不过辛夷并不在意是不是刘湛的心意,他的心意她嫌恶心,这些东西应该都还没进过库,没有盖上金印,倒卖也不会被发现。 辛夷挑挑拣拣了一些好装的东西塞给采薇,让她找相熟的门路置换掉。 采薇捧着东西高高兴兴的出门,接下来这一年她们的日子应该会很好过。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那貂毛裘问:“殿下,我记得你好像对这毛发过敏,这东西怎么办?” 辛夷瞥了眼那貂毛裘,上好的皮毛扔了也是可惜,就是这色泽有些鲜艳,拿出去当了也担心被人识破。 她想起屋里那件低调奢华的大氅,心中有了主意,叮嘱采薇换些上好的针线回来,转身进了殿。 ——北宫。 汉白玉的御道泛着潮湿冰冷的光泽,那是殿中地龙太旺,将阶梯上的薄雪融化形成的水渍。 大殿两侧,手持长戟的羽林郎身着赤羽玄甲,背脊挺直的肃立在御道两侧。司晨官迈着小步来到石阶前站立,高声唱道:“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有序的分成两列,静默的踏入大殿,他们头戴进贤冠,着褚褐色深衣官袍,按品级排序,手持笏板。 殿中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百官身上的寒气,一片寂静中,唯有衣袂窸窣与腰间玉佩轻撞的清脆之音。 “陛下驾到——”中常侍清亮都声音突兀都响起。 殿中百官俯首,刘湛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王沱,以及四名低眉垂眸的执扇内侍。他从后殿缓步而出,端坐于龙纹御座之上。 一如往常的议事过后,刘湛双目盯着下方神情倨傲的大将军梁骥,右手在御案下不停的转动左手掌上的玉扳指,面前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 他沉吟片刻,“昨日宫中发生了一起令人匪夷所思的刺杀案,有人竟然买通刺客,潜入宫中刺杀皇后,实在是……胆大包天!”刘湛昨日命人审问过此刻,辛夷昨夜出宫是临时起意,刺客原本的计划是在冷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结果却误打误撞跟着她离开皇宫,一路追到了市集。 他刻意隐去辛夷出宫一事,一是为了保护她,二则是让此事变得更加恶劣,毕竟宫外遇刺和宫内遇刺,天差地别。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不少人看向最前方站着的威严身影,心中了然,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低下头,静待事态发展。 刘湛视线短暂的从梁骥身上移开,看向了谢清宴,他此刻站在他叔父谢祐的身后,手持象牙笏板,清一色的褚褐色官袍在他身上格外的修身整齐,在一众年迈的官员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刘湛收回视线,等议论声渐渐平息后,他才再度出声,“大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名的梁骥眉眼微动分毫,他敷衍的拱手作答,“回陛下,刺客既已抓到,按律斩首便是。” 刘湛阴鸷的盯着梁骥,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 梁骥与梁太后面容并不相似,梁太后面容柔美身形纤细,而梁骥则是一副魁梧的身材,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显得看人时阴毒狂妄,这两兄妹毫无半分相似。 刘湛隐在御案底下的手掌不住的缩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带笑的模样,“若是这样就好办,只是在那刺客身上搜到了——梁家的腰牌。” 梁骥听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在捧腹大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湛看见他这副放肆的模样,心中的怒意达大了顶端,手掌底下的软垫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王沱见状连忙讨好卖笑:“梁将军,梁将军,殿前不可失仪。” 梁骥收起笑容,冷哼一声,拉长语调:“阉狗也配说话?” 王沱面色瞬间僵硬下来,退回刘湛身后身形佝偻。 殿中一点寂静,连身侧人呼吸都清晰可闻,王沱再怎么说也是陛下跟前的第一红人,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梁骥此举,分明是将陛下的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他平日里纵然倨傲放肆,却也绝不会如此行事。 看来,这刺杀一案多半是真的了。梁骥此举,是故意在给陛下施压呢。底下的官员心中一清二楚,互相对视使了个眼神,垂眼不语。 神仙打架,他们小鬼就不凑上前去了,那边以谢家氏族为首的官员都还没出声呢。 梁骥环视一圈,见底下的官员个个垂头不敢抬眼,心中满意了八分,他踱步上前,不紧不慢道:“陛下,老夫虽无大智,却也不蠢到如此地步,派人杀人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这分明是有栽赃陷害啊!”“依老夫看,小谢大人嫌疑最大,不然昨日为何偏巧是他撞见了呢——”梁骥拉长语调,一双吊梢眼紧盯着谢清宴,昨日之事已悉数被人传他到他耳朵里,御座之上的那人他并不放在眼底,就是有个名头无实权的皇帝,没甚用处。 棘手的是面前的这位,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生的一副仙人模样,实则心黑手狠,一旦咬住了,不撕对方一口肉不肯放。 会咬的狗不会叫,说的正是谢清宴这种人。 这人过去年纪尚小的时候尚且还能让人看出几分心思,经过这几年官场的历练,倒是将他伯父谢祐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 梁骥最讨厌的就是他们文官这点,面上跟你笑眯眯一派和善,心底不知谋算了多少种害的法子。 他过去在谢清宴手上吃了个大亏,这一次轮到他报仇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谢清宴此刻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梁骥,出列作答:“回陛下,臣也认为,一块玉佩并不能说明什么。” 御座之上的刘湛身形猛然一晃,垂下的珠帘撞击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身影,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问,“小谢大人,你这是何意?” 梁骥讶然片刻,见谢清宴一副反水的模样心中直乐,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两三句威胁就能让他打退堂鼓。枉他从前还当这人是个人物,看来全靠他那老狐狸伯父提他撑着。 谢祐回头瞥了眼面露得意之色的梁骥,心中暗骂一句蠢货,继续老神在在的闭上眼装没听见。 谢清宴握笏板躬身行礼,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回陛下,臣以为宫中进了刺客是大事,刺杀皇后更是重罪,此案不可轻易放过,请陛下准予臣全权探查此案。” 刘湛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你等三司需得配合小谢大人行事!”被点到名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上前行礼应答,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叹气,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洛阳,风波再起。 刘湛语速极快,梁骥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他阴沉沉的站在那里,狠狠剐了眼谢清宴,公然拂袖离去。 百官见他如此无礼,纷纷低头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良久他们才听闻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退朝!”风暴中心的两人拂袖离去,只剩一个毫无影响的谢清宴留在原地,他漫不经心的整理官袍,跟着伯父谢祐往外走。 谢祐双手笼在袖中,似乎被殿外的寒风飘雪吹得看不清,他半眯着眼,声音在风里听不甚清晰,“梁骥越发猖狂了,宫中出了什么变故吗?” 第9章 谢清宴接过内侍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替谢祐挡去大半的风雪,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半月前传出风声,陛下酒醉时忆起了和辛皇后的往昔,似有后悔状。” 谢祐意味深长的笑笑,抚着长须不语。 “小谢大人——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就见陛下身边的内侍从德阳殿侧殿快步跑过来,恭敬道:“陛下请您一叙。” 谢祐接过油纸伞,拍拍谢清宴的肩膀,“去吧。” ——殿内烛火摇曳,雕刻龙首的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在温暖如春的室内缓缓散开。 王沱躬着身子放慢脚步走进来,轻轻将手中热好的温酒放在案几上,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棋盘前对弈的君臣,敛着眼皮退到一边静候。 紫檀棋盘上黑白二色交错,已近尾声,刘湛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精巧的云龙纹。 他修长的手指上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眉心微戚,似乎在考虑如何落子。 在他的对面,谢清宴依旧是那身褐褚色官袍,腰束玉带,姿态看似恭谨地坐在绣墩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清宴静静看着刘湛蹙眉思考的神情,思绪有些游离,有些突兀的想着,昨夜他离去后,刘湛和辛夷说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映出阴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微抿。 “陛下——”不知何时王沱已经一脸难色的来到两人面前,为难的看看了谢清宴。 刘湛拧着眉,随意摆摆手,“说。” 王沱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长寿宫方才传召了皇后,似乎来者不善。” 第7章 长寿宫威严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大殿前铸着一对威严壮丽的狮身像,沉默地俯瞰着阶下。 辛夷不是第一次来长寿宫,却是第一次跪在长寿宫外。 在她的身后左右,侍立着长寿宫的宦官与宫女,他们是奉太后懿旨来看着辛夷的。 梁太后传召她,却见都没见她一面,就让人压着她跪在殿外反省己身。 反省什么呢,明面上是说她偷偷出宫违反宫规,实则是因为她将刺杀一事闹大,影响了他们梁家的名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如此可笑,明明是他们暗藏祸心,一朝败露,却还要反过来怪你,不该反抗,应该乖乖的束手就擒,任由他们宰杀。 辛夷微微垂眼,细碎的雪花顺着脸颊往下落,她目光落在身前精美的莲花纹地砖,衣衫单薄,双手冻得通红。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无奈叹气,看来今年冬天又要生冻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辛夷闻到一种淡淡的苏合暖香,她听见身后长寿宫的宦官和宫女恭敬的出声问好:“颜大人安。” 那人慢慢走近辛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视线落在辛夷单薄的身躯上。 辛夷有所觉的抬头去看,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曲裾袍,柔顺的长发高高挽成椎髻,戴着一只象征身份的白玉笄和几只素银钗。 她妆容很淡雅,描着细长秀丽的蛾眉,薄施朱唇。整个人清净秀美,素净却不显寡淡,周身气质沉静祥和。 女官颜姝,梁太后面前第一红人。三年前,梁太后出宫避暑,路遇刺客被颜姝所救,此后颜姝便入宫侍奉梁太后,因其能力出众,心细如发很快成为梁太后身边最得宠的近侍。 三年时间,从一介宫女做到长寿宫女官,协礼太后掌六宫之事,秩禄为二千石,与郡守同级。 辛夷眉间微挑,朝颜姝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澄澈。 颜姝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进了长寿殿。 辛夷看向那扇缓缓关闭在她眼前的大门,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像梁太后这样一个心计完全撑不起野心的人,怎么能顺风顺水,成为这天下权势最盛的人。 命好么?出身不显,凭着一张容貌出众的脸,一入宫便得宣宗盛宠,排除万难封她为后。宣宗死前还为她和她儿子尽力盘算,确保她儿子可以顺利继位。 只可惜,她愚蠢浅薄,先帝刚刚继位,她便伙同其兄迫不及待的弄权,步步紧逼,不给其他人活路。逼得三王犯上作乱,先帝暴毙而亡,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梁太后这辈子最不得意之事大概便是,扶持一个非自己所出的王爷上位。 辛夷想起第一次见梁太后的时候,那时她随刘湛刚刚进京,夫妻两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刚一安顿下来,梁太后便宣她入宫了。 那时梁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年过四十,岁月却并未薄待她,曾经的明艳,经过岁月的沉淀变成了一种不容逼视的威仪。 一身金线密绣的百鸟朝凤袍,头上是沉甸甸的累丝金凤冠,凤眼镶嵌一颗硕大明亮的红宝石,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梁太后地位尊崇,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需给任何人好脸色。辛夷刚刚行完礼,她便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从头贬低到尾。 这种态度直到辛夷入宫,被封皇后还是没有变过。举世皆知,梁太后厌恶辛皇后,曾多次当着外人的面训斥皇后德不配位,难登大雅之堂。 在梁太后眼里,辛夷甚至连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都不如,就像一只她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因为她始终认为,这个皇位是她施舍给刘湛的,不论是辛夷还是刘湛,在她面前必须要伏低做小,事事敬尊。 她很愚蠢,又或者说是多年被人高高捧着让她忽略了一件事。刘湛并非她亲子,她和梁骥肆意弄权,将刘湛一个成年皇帝架空,若说这世上谁最恨不得她即刻去死,那必定是刘湛无疑了。 辛夷动了动发麻的腿脚,朝后望了望,宫道之上已经传来宫铃的声音,那是天子仪驾的动静。 她塞了把雪往衣领里抹,凉意瞬间钻着她的肌肤侵入骨髓,辛夷冻得有些瑟缩。 她心中默数着,听着身后宦官婢女齐齐跪地行礼的声音,勾勾唇,这薄如一层薄纸的母子关系,就让她来添一点力吧。 刘湛一下鸾车,就看见辛夷衣衫单薄,摇摇欲坠的跪在雪地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心跳骤停,来不及思考就奔了过去,接住辛夷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 他看见辛夷眉心蹙起,脸色惨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这一幕让他回想起了多年前,他和辛夷大吵一架,辛夷深夜离家被困在雪山里。他接到消息找过去时,辛夷就和现在的虚弱的神情一模一样。 刘湛脱下大氅裹住辛夷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抱进怀中,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庞,“阿满……阿满。” 辛夷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刘湛紧绷的下颚,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她微微皱鼻,哑着嗓子道:“三郎,你来了。” 听闻这句三郎刘湛心中更是一痛,他已经记不清辛夷多就没这样唤过他了。 他眼眶湿润,手上越发颤抖,对待辛夷如同一具易碎的珍宝,声音破碎,“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辛夷艰难的喘着气,神情越发难受,“我没事……咳咳咳——”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盯着缓缓走上前的谢清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湛还她头上不停的唤她,辛夷好不容易停下咳嗽,万分尴尬的望着谢清宴,又很快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埋进刘湛怀中装死。 谢清宴缓步送到两人身边,撑开伞遮住地上相拥的两人。他垂头看着身下的两人,刘湛神情紧张,埋在他怀里的辛夷只露出了一只红红的耳尖,不知是害羞还是冷的。 谢清宴想,她与传闻真的大不相符,仅用两面就让他颠覆了对她的认知。他突然对辛夷有些好奇,她聪明有心计的,又有刘湛的情谊,凭借这一点,稳住皇后的位置不难。 为何会将自己搞成现下这副狼狈不堪,居于冷宫的模样。 谢清宴听着刘湛一声一声柔情的唤着阿满,神情一顿,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君后之间如何,与他无关,他亦不想深究。 听闻消息的颜姝赶来打开殿门,便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地上两人好似在经历什么死离死别一般,旁边还杵着一个木头桩子替两人撑着伞。 纵然她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得踉跄一下,慌忙跑过去朝刘湛行礼,“陛下,太后请您进殿。” 刘湛红着眼抱紧怀中“了无生息”的辛夷,将人横抱起朝銮驾走,冷冷瞥了眼颜姝,“回去告诉太后,皇后出宫是朕特许,她不分青红皂白处罚皇后,是对朕这个皇帝有意见吗?” 颜姝连同殿外的宦官宫女一同跪地,纷纷伏地不敢出声。 刘湛看了一眼长寿宫,神情越发难看,对颜姝道:“你回去告诉太后,给大将军加封良田万亩一事,容朕再仔细思考一番。” 他说完,抱着辛夷转身离开。 第10章 辛夷暗中咂舌一番,这梁家胃口还真不小,现下积累的财富够他们几辈子吃不完了。居然还想着要加封良田万亩,他们也不怕撑死。 她偷偷睁开眼朝后偷瞄了一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干净透彻的眼睛里,那双眼好似能轻而易举的看穿她。 看穿她心底所有魑魅魍魉的阴暗算计,叫她的野心明明白白的袒露在谢清宴面前。 辛夷微抿唇瓣,对着谢清宴眨眨眼,祈求的望着他。 谢清宴脚步一顿,看着前方毫无所觉的刘湛,不禁对他有些怜悯。他手指微微蜷缩,移开视线,不经意间点了点头。 辛夷看清谢清宴的小动作,心中舒了口气,老老实实的缩回刘湛怀中。 她大部分身躯都被遮住,谢清宴只能看见她隐约露出来的衣裙和环在刘湛颈上的手臂。 她的手背比昨天还要红,冻伤加重了吗?谢清宴微微皱眉,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辛夷如何,与他何干? 她是君,他是臣,她有夫有子,也轮不上他来在意关心。 今日一过,她也许就会和刘湛重修于好,达到自己的目的。 谢清宴清楚的知道,不论是昨晚的刺杀还是今日的苦肉计,都是她为了离开冷宫而设计的。 他并不觉得辛夷有错,相反还很欣赏她,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放弃自救向上,很值得令人敬佩。 等到刘湛抱着辛夷上了銮驾,他再也看不见后,王沱叫来一个小黄门送他出宫。 谢清宴看着风雪里远去的銮驾,在原地静默片刻,抬脚离开。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德殿内,辛夷浸在舒适温暖的热汤里,周身寒意被驱散,上腾的热意蕴湿她的眉眼。 宫女素雪跪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的擦拭辛夷柔软的发丝,她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第一次见的辛皇后。 有关辛皇后的实际素雪知晓的并不多,她进宫时,辛皇后已经迁宫别居,不再出现与人前。章德殿中的老人都很忌讳她,不许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在陛下提及辛皇后。 素雪一直以为这位辛皇后不受陛下宠爱,甚至于是厌恶,可是方才瞧见陛下神情紧张的将她抱进大殿,怒吼着让人去请太医令,她才发现,从前一直是她理解错了。 几名宫女安静的伺候完辛夷沐浴,素雪取来柔顺保暖的里衣替她穿上,扶着她出了浴房。 刘湛等在德阳殿内,见辛夷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心中才微微松了口气,拉着她躺好,替她掖上被角。 同时吩咐宫女放下帷幔,将太医令带进来。 太医令年过五十,在宫中当差已有三十年,对宫闱之事一清二楚。他探出辛夷并没有什么大碍,装模作样的说了两句,开了一味滋补身体的药方。 刘湛拧着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挥手让王沱送人出去。他掖掖辛夷的被角,柔声道:“还冷吗?” 辛夷摇摇头,刘湛还想说些什么,被慌忙进来的王沱打断,王沱指着外头支支吾吾道:“陛下,太后来了!”刘湛眉间再次深深的拧紧,他拍了拍辛夷的手,吩咐宫女好生伺候着,自己独自出去见太后。 辛夷打量着这座与三年前大为不同的天子寝殿,刘湛刚登基时,她是和他一起住在章德殿内,殿内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大到床榻和屏风,小到玉饰和地席。 刘湛刚登基后没多久,梁家那边就起了要废后的心思,联合前朝一同向刘湛施压。那时辛夷并不在现场,是听得旁人的转述。 他说,陛下今日上朝,当着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将所有上书废后的奏章全部销毁,并直言:“皇后乃朕发妻,少年相持,情深义重,难以割舍。皇后之错便是朕之错,朕与皇后夫妻一体,若要废后,应先废朕。” 刘湛下朝回来后,并没有告知她其中的艰难险阻,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阿满,这些时日你受委屈了,朕一定会对你好的。” 当时的辛夷抵达洛阳不过三月,深居简出,除了见过太后和几位后妃,不曾见过外人。可是宫内宫外已经传的风言风语,说她德行不一,毫无无礼,跋扈恶毒,不堪为后。 辛夷知道,要废她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点,就是她出身太低,母族不显,挡了旁人的路。 由于刘湛强硬的拒绝废后,梁家觉得他是一个无法掌控的皇帝,很快就将他完全架空,曾经给出的权力也都被收回,他的所有政令甚至连皇宫都出不去。 在那段时间里,一个架空傀儡皇帝,一个岌岌可危的皇后相依为命,他们缩在德阳宫内,像从前在肃王府那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辛夷看着刘湛日益消瘦的脸庞,心灰意冷的沉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刘湛坚持立她为后,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刘湛就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他的心腹向他进言,说梁氏想要的是一个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不立后,却可以纳妃。 为避免梁妃独大,同时还可以选取其他世家的女儿一起入宫,平衡后宫。 刘湛同意了。 他匍匐在辛夷跟前赌咒发誓,说纳她们入宫只是为了平衡朝堂,绝不会碰她们。 辛夷望着他含泪的眼,信了。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刘湛心有抱负,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番宫殿之内,就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雀儿,迟早会死的。 她那时,很心疼他。 后来当再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只觉得那时候自己蠢到家了,竟然傻乎乎的以为刘湛还是刘湛,还是她的夫君。 从刘湛答应登基的那刻起,她的夫君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天子,是帝王。 他是君,而她要做的臣。可惜她那个时候想不明白,总以为两人还能做夫妻,为此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后宫充盈后,辛夷就搬去了椒房殿,成为辛皇后。再没多久,她就搬去了冷宫。 …… “皇后,请用姜汤。” 娇柔的声音打断辛夷的思绪,她看着面前辛香四溢的姜汤,接过来小口的饮着。 那宫女没走,而是跪在脚踏上,伸手揉捏辛夷的小腿,她手法很是老道,技巧也很熟稔,很好的缓解了辛夷膝盖处的麻痛。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婢羞涩的笑笑,微微垂头,“奴婢素雪。” 辛夷点点头,这宫女容貌气质皆不俗,宫装也比其他宫女要华贵的多,应该是这德阳殿的掌事宫女。 素雪殷勤替辛夷按着小腿,不经意间说道:“陛下夜间看奏折疲累时,总会让奴婢替他按按,这手法是奴婢特意向太医令学的,您觉得舒服吗?” 辛夷喝汤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去看脚边的素雪,她唇角带着笑容,眉眼间尽是春意眼神含羞带怯的。 素雪也察觉到不对,连忙收回手跪在地上求饶,“奴婢一时失言,请皇后责罚。” 辛夷放下瓷碗,眼中若有所思,淡淡道:“你侍奉过陛下了?” 素雪浑身一颤,咬着唇点头。 辛夷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她对刘湛睡哪个女人没有兴趣,只是一想他们在身下的床榻上颠鸾倒凤就恶心的紧。 她掀开被褥下榻,兀自穿着衣服。 素雪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咬着牙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泣泪道:“求皇后指条明路。” 辛夷抬手挽发,莫名有些好笑,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有人来求她指条明路,她要是有明路,自己早去走了。 她歪着头,对着铜镜漫不经心的编着发尾,“你找错人了,我一失势皇后,帮不了你。” 素雪含泪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奴婢伺候陛下三年,一直没有名分,求殿下开恩!”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昨夜被陛下训斥赶走后,今日早上王沱就找到她,言语间竟然有让她出宫的意思。 素雪不想出宫,她更不甘心,伺候陛下三年,竟得了这么个结局。 辛夷回头看了她一眼,梨花带雨,容色娇媚,在刘湛身边伺候三年,还放在御前行走,想必刘湛应该很是喜爱她,为何求到她这里来了。 不是辛夷自嘲,这宫中哪位主子都比她说话好使得多。 她回头问道:“你为何忽然来求我?” 素雪哽咽道:“奴婢不知何处惹陛下不喜,他想让奴婢出宫。” 辛夷闻言更是恶心,刘湛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让一个宫女伺候他三年,名分不给,到头来还要送人出宫。 辛夷又问:“你为何不去求其他主子?” 素雪泪眼朦胧,有些后怕的开口:“梁妃不喜奴婢,罚过奴婢好多次,杨妃不管宫务,宣美人性子柔弱,太后奴婢更是见不上……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求皇后开恩。” 辛夷走过去扶起痛哭的素雪,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轻声道:“我不白帮人。” 素雪抬手作发誓状,信誓旦旦道:“只要皇后愿意帮奴婢留在宫中,奴婢以后一定为您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第11章 辛夷取出锦帕擦干素雪的泪痕,将她微乱的发丝整理好,语气轻柔,“给你讨名分我做不到,不过让你继续留在德阳殿还是能办到的。” 素雪立马神情激动的跪下,砰砰磕在地毯上,眼含泪花,“奴婢多谢皇后!”“起来吧,伺候我穿衣,我要离开。” 素雪从地上跑起来,整理好衣裙洗干净手,小心的替辛夷挽发,她什么都没问,没问辛夷该怎么留下她,也没问辛夷为什么要离开。 在宫里当差了十年,素雪骨子里就记住了一个道理,主子要如何,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辛夷收拾好,提着素雪给她打包的糕点蜜饯慢悠悠的往冷宫走,断断续续的小雪终于停歇,她穿着轻盈保暖的絮丝棉袍,披着一件藏青色锦缎披风,走在雪地里一点都不冷。 辛夷舒服的蹭蹭了领口,难怪采薇天天念叨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不过在刘湛的寝殿内呆了一会,就已经舒适的不想走了。 难怪人人都爱争权夺利,她从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不图权不图利,非图刘湛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阿满!阿满!”辛夷停住脚步,唇角上扬,鱼儿上钩了。她转身去瞧,刘湛连大氅都没穿,冰天雪地里穿了件外衣就追了出来。 她等在原地,静静看着刘湛面露焦急的跑过来,那身影仿佛和曾经那个雪夜少年融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等到刘湛走近了,她看清他带着的龙纹玉冠,瞬间就从回忆里脱身,露出一副柔顺可亲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不穿大氅就出来了?” 刘湛胸口微微喘息,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很快消失在冷气里,他握住辛夷的肩膀,喘息道:“你要去哪里?” 辛夷有些惊讶,“妾自然是回冷宫,回妾该去的地方去。” 刘湛抿紧唇瓣一言不发,拉着辛夷的手就往德阳殿的方向走,沉着脸道:“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德阳殿。” 辛夷任由他拉着,微微叹息:“妾身奉旨幽居冷宫,此番出来已经是违抗指令了,留在德阳殿会给您带来麻烦。” “朕不怕!”刘湛气息不稳,拉着辛夷的再度强调,“朕会护着你的。” 辛夷遮住眼底的嘲讽,缓缓抽回手掌,退回一步和刘湛拉开距离,微笑道:“方才太后来了,陛下想必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她劝走罢?妾不愿陛下为难,冷宫妾住惯了,无碍的。” 刘湛如鲠在喉,辛夷猜的没错,他在长寿殿外放言要扣下给梁家的良田,梁太后立马就上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不尊嫡母。 好在梁太后处罚辛夷这事不占理,他还能硬抗着不松口,辛夷幽禁冷宫,他若是现在将她接出来,梁家必然不肯,至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在明面上抗衡。 刘湛紧紧闭上眼,拳头攥紧,良久才艰难道:“朕让王沱送你回去,你缺什么都跟王沱说。” 辛夷了然的笑笑,她就知道,刘湛绝不会为了她和梁太后翻脸。若是从前她听闻此事还会心酸难过一阵,现在嘛,她只觉得刘湛是个废物点心,登基五年了,依旧不堪一击。 不像谢清宴,短短三载位极人臣,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刘湛要些什么,甚至还得倚靠谢清宴帮忙。 辛夷朝刘湛一福身,“那妾先告退了,政事虽忙,陛下平日也要多注意休息。”她顿了顿,笑意更真切了些,“那位名叫素雪的宫女心细如发,按摩手艺也很好,陛下可以多让人近身伺候。” 刘湛心中淌过一阵暖意,烘得他有些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意,他柔声道:“朕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几日,朕再去看你。 辛夷见目的达成,也懒得再多跟他废话,毫不留情的扭头就走,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她嫌弃的拍拍肩膀,心想,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扔了,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穿。 辛夷脚步轻快的往回去,路过百花园时脚步一顿,前方雕龙石亭内,等着一个身形修长,如孤松玉山的身影。 是谢清宴。 第9章 一片素白的寂静笼罩着园林,太液池畔的老松尤显精神,厚厚的积雪压着虬枝,摇摇欲坠。冬日寒凉,守在此处的宫女和宦官们不知跑去何处躲懒。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轻响,辛夷走进石亭,脆生生的站在谢清宴面,笑盈盈道:“谢大人,在等我吗?” 圆中白雪皑皑将谢清宴的肌肤衬得越发透亮,眉眼仿佛是上好的工匠精雕玉琢出来的,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近距离看着这张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脸,辛夷心中甚至浮起淡淡的嫉妒感,谢清宴生得当真是极好,辛夷自认为她容貌也很出众,但在谢清宴面前,也是萤火与日月争辉罢了。 谢清宴似乎是觉得两人靠得有些近了,微微皱眉后退一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点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他拱手行礼,声音一如往昔,如金石之音,“皇后殿下。” 辛夷摆摆手,“不必多礼。” 谢清宴直起身,他视线没有落到辛夷脸上,而是略微向上,落在她肩侧的地方,解释道:“臣本要出宫,途中遇见小太子的宫人,转道去了太阁,耽误了些时间。” 辛夷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涩起来,“小太子,他还好吗?” 谢清宴察觉到她话语里的轻颤,不禁抬头去看她,就见辛夷脸上的笑意消失,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掉的线,紧张的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见辛夷如此模样,以往她总是笑意盈盈,让人一瞧便觉得舒适透亮。也许现在才是她的本色,那些笑容才是她的伪装。 谢清宴在心中微叹,慈母之心,在这深宫之中难得可贵。梁太后虽同意他教授小太子,却严加叮嘱过,不许向外透露小太子的近况。 出于信义,他也无法透露太多,“小太子他很好,诗书一事上也很聪慧。” 辛夷有些失态的垂下头,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意,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绪,转身对谢清宴施了一礼,“多谢大人告知我这些。” 谢清宴看着她睫毛上的泪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辛夷把刚才素雪塞给她的暖玉手炉拿出来,递给谢清宴,无比真诚道:“天寒地冻,谢大人拿上这手炉暖暖吧。” 谢清宴微微垂眼,那暖玉手炉通体碧绿,炉身的萱草花纹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是一件极好的物件。 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辛夷通红的指尖上,谢清宴抬眼,见辛夷一脸真挚的看着他,仿佛真的很替他担忧。 他退后一步,淡淡道:“臣无需这些,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褚褐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又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恢复平整。 谢清宴走到拐角处,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辛夷孤身一人,藏青色的身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园林中格外亮眼。 他回到家中时午时已过,老仆张叔恭敬的过来问他可要用膳,谢清宴道了句不必铺张。 他的书房和他本人性格很像,至简至静,不染尘埃。 书房与卧室相连,房间开阔,但陈设极少。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平头黑漆书案,案面光滑如镜,案后放置一张青蒲席坐具。 左侧是一扇直棂窗,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另一边则放着一张黑漆木质架阁,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与帛书。每卷都配有木质的标签,注明书名,一丝不苟。 书房内除了谢清宴外只有张叔一人,谢清宴坐在案几前,很平常的提起一句,“张叔,你等会替我去母亲那里取点冻伤膏。” 张叔惊呼:“郎君,你冻伤了?” 谢清宴摇头,不愿多说什么,“送人的。” 张叔放下心,吩咐院中的几人进来伺候谢清宴用饭,他则往主君和主母的院子里去了。 谢清宴用完饭,坐在桌边看了会书,春节官员休沐,是用来给官员走亲访友的。他性子冷,不喜喧哗,家中一应事务有父母处置,无需他出面。 案桌的另一角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木盒,那是张叔从他母亲处取来的冻伤膏。他母亲是汝南袁氏女,亦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家中珍藏良方无数。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提笔在宣纸上落笔,笔锋流畅,不过两三笔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香炉青烟袅袅,烛台静静燃烧。 半个时辰后,谢清宴收了笔,待画晾干后便取下博古书架上一个木匣,连同那冻伤膏放在一处。 他不知辛夷对他有何图谋,他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有些怜惜辛夷的遭遇,想让她宽宽心。 ——辛夷是被采薇叫醒的,她从德阳殿回来后便窝在软榻上,看了会书不禁眯了过去。 采薇叫醒她,说是陛下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王内侍还在外面等着,让她出去谢恩。 第12章 辛夷懵了一会,无趣的翻了个身,埋头在温暖的被褥,含糊道:“你去跟他说我不舒服,让他赶紧走。” 采薇伸手探了探辛夷的体温,冰凉的手掌冻得辛夷浑身一激灵,仅剩的瞌睡也得跑光了。 采薇见辛夷没事,放下心,出去三两句把王沱给打发走,没过多久就端着一个炭盆,一盒子零嘴蜜饯进了屋。 两人窝在软榻里,烤着碳火,吃着零嘴,好不惬意。辛夷浑身暖洋洋的,不禁感叹,受宠的日子真好过,难怪后宫妃嫔铆足了劲争宠。 采薇塞了满嘴的柿饼,含含糊糊道:“这次送了不少实用的东西,咱们这个冬能好好过了,还有一个匣子,放着一沓书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辛夷有些好奇,刘湛还给她送书信?什么书信?她起身下榻,将采薇说的那个匣子搬到软榻的矮脚桌上,里面放着一沓书写过字的宣纸,一个卷轴,还有一个檀木小盒。 她疑惑的拿起那沓宣纸,发现上面的字迹都很潦草,笔锋无力,走势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练笔的草稿。 辛夷心中疑惑更甚了,这东西也能叫赏赐吗。她继续翻了几页,都是练字的宣纸。辛夷遂将目光投向了卷轴,她解开卷轴上的系带,缓缓展开。 目光缓缓呆愣住,盯着那副画眼眶渐渐湿润。 采薇见辛夷久久不说话,凑上前看去,那画上是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一双眼睛像极了辛夷,双眸大而黑亮。鼻梁虽尚未完全长成,但已见挺秀之姿,嘴唇小巧,唇线分明,却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 这是一个相貌非常好的小孩,但却和其他孩童有一点不一样,他眼神没有一丝情绪,嘴角平平,不知是绘画人没有画出他鲜活的模样,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面无表情。 采薇磕磕绊绊道:“这……是小……太子吗?” 辛夷沉默不语,缓缓抚摸上画卷,原来,那孩子长的是如此模样。 她知道这副画是谁送的了,是谢清宴送来的。方才那些宣纸,也是那孩子的练字的手书。 辛夷放下画卷,小心翼翼的捧起宣纸,不同于方才的随意一翻,她这次仔仔细细的看过去,每一笔每一画都没有放过,她似乎能从这些歪扭的字里,看见那个孩子伏在案上,提笔写字的模样。 宫中人人都叫他小太子,他的大名是刘熙。无人之知道,他还有个小名,是辛夷翻阅了几本古籍,为他所取,小名阿雉。 这个孩子很乖,辛夷怀他的时候没有半分不适,好吃好喝,甚至比以往气色还要好很多。那时,梁妃进宫后,刘湛碍于梁家的压力不得不宠幸与她,辛夷没忍住和他闹了一场。 刘湛起先还会哄着她,说自己是逼不得已。到了后面,也许他自己都不分不清楚,到底是逼不得已还是舍不得那娇媚的美人。 他去梁妃宫中一次,辛夷就会冷脸生气,然后演变成,她一生气,他就跑去梁妃宫中。梁妃盛宠一时,辛夷和刘湛之间也产生缝隙,屡次争吵。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到来,他的到来让辛夷和刘湛短暂的和好一阵,两人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得知消息的那天激动到半夜都未曾睡着。 刘湛翻阅史书,替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熙,寓意光明、兴盛,带来繁荣昌盛。他对辛夷说:“大名我来取,小名就交给你,好不好?” 就是因为这句好不好,辛夷多日来的委屈迸发,她伏在刘湛怀中痛哭一场,刘湛轻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不停的赌咒发誓,再不跟她冷战吵架,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他也确实改了,再没有宠幸后宫嫔妃,包括梁妃,日日陪在辛夷身边,陪她养胎。只可惜,这个情况只维持了一个月,一月后,梁妃也诊出有孕,只比她这胎小一个月。 辛夷这才知道,刘湛是每日夜里都陪在她身边,可他白日却召梁妃陪驾,两人在德阳殿白日宣淫,颠鸾倒凤,将她瞒得死死的。 辛夷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动了胎气,她不明白,刘湛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一面对她做出承诺,一面又不停的欺骗她。 如果不能做到,那就一开始都不要承诺。 …… 辛夷厌恶的闭上眼,驱散脑中的回忆,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再也看不见刘湛那张恶心的脸。 她将阿雉那些手稿和画像好生收拢起来,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梁太后防她防得紧,若让她知晓这些,怕是会连累谢清宴。 采薇这时突然叫道:“殿下,这盒子里还有一盒药膏。” 采薇手中还拿着一张纸条,她慢慢念出声:“冻伤膏。” 辛夷走过去,那三个字写个清隽有力,笔势矫健洒脱,有刚劲之美。 这无疑是谢清宴的字,辛夷笑笑,还真是字如其人,一样的好。 她打开药盒,一股草药香扑鼻而来,药香醇厚,微微泛苦,膏体晶莹油润,看得出是很好的良药。 辛夷给自己抹完,又给采薇的手背都抹上,问:“你觉得谢清宴这个人如何?” 采薇:“奴婢觉得谢大人生得极好,就是太冷了些,让人不敢靠近。” 辛夷闻着药香,有些心不在焉的回:“我怎么觉得他是面冷心热。” 第10章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原本消融的积雪又覆上厚厚的一层,镜月湖的假山秀石,曲径小道都披上一层白色的雪绒。 湖心中间六角亭内,红泥小炉正燃着融融的暖意。 辛夷穿了件银蓝色锦缎披风,头戴兜帽,未施脂粉,小脸素白,面上一副倾听模样,实则早就神游天外了。 刘湛今早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她叫过来陪他赏雪,围炉煮茶回忆往昔。 大冷天的在这湖心的亭子,周边湖水结成一块厚厚的积冰散发寒气,烧着炭盆也觉得冷。 辛夷不动声色的用发热的杯盏捂捂手,谢清宴给的药膏效用很好,她才用了两三天手背上的冻红就消散了。 红泥小炉中的奶香味飘出,刘湛将盛好的热牛乳推到辛夷面前,嘴边噙着笑:“上好的牛乳,对你身体好,尝尝?” 辛夷垂着眼不去看他一副故作温柔的表情,接过牛乳抿了一口,香甜醇厚,味道确实不错,她浅浅笑道:“好喝。” 心里默默吐槽,火候过了些,带着淡淡的糊味,真是暴殄天物。 刘湛满意的笑笑,“上次在章德殿你走的急,朕没来得急跟你说。关于刺杀一案,朕已经交给谢清宴全权探查,朕一定不会放过幕后主使。” 辛夷指尖一顿,交给了谢清宴?她见刘湛还一副邀功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使最后查到真凶,刘湛也不会为她出头的,他敢动梁家吗? 现在跑到她面前来说这种话,是当她还是从前那个傻瓜吗,任由他两句假言假语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辛夷:“多谢陛下了。” 刘湛见辛夷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有些失望,他今日是特地准备来跟辛夷重修于好的。他想过了,暂时没有办法将辛夷从冷宫接出来,但是辛夷还是可以侍寝的。 只要她再度得宠,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赏赐于她,说不准还能为她换个更好一点的宫殿。 梁太后手再长,管得再宽,也管不了皇帝和皇后的房中事。 更何况,他已经三年没和辛夷亲热了,他很想她,梁妃虽娇媚,床底之间却娇气的很,动不动就喊累,不得尽兴。 宣美人同辛夷面容相似,熄了灯就像是一个人一样,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可她在床笫间木讷放不开,刘湛也没得什么趣味。 杨妃这人给他一种太过算计的感觉,他不怎么喜欢,过去三年里,只有章德宫的素雪在床笫间放得开,能让他偶尔尽兴一番。 想到这里,刘湛一阵心热,他试探的伸手握住辛夷的手掌,轻轻摩挲,尾音已经带上欲色,“今夜,朕接你去章德殿如何?” 辛夷被他触上的那一刻心中就开始直泛恶心,再看刘湛眉间上挑的看着她,心中哪里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强忍着没有抽回手,原以为她短时间内出了不了冷宫,不用想着如何应付这档子事,没料刘湛今日就提出这事。 她心中思附该如何拒绝才能让刘湛不留芥蒂。 她余光扫到一抹鲜丽之色,一片莹白的雪色里,胭色身影缓缓走来,来人穿着身胭色烫金的大氅,里头朱色的罗裙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 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那人也依旧梳妆打扮,灼灼之色与辛夷一身素净的打扮形成鲜明对比。高耸的凌云髻上一只雀鸟衔东珠的金钗栩栩如生,尾端垂下的红珊瑚串比辛夷浑身上下衣饰都要贵重。 这便是梁骥的嫡女,梁太后的亲侄女,梁妃梁娆。 辛夷还是第一次看梁妃如此顺眼,她立刻将手从刘湛手中抽回,不动声色的在衣袖上擦了擦,刻意的转头望着梁妃的方向。 刘湛注意到辛夷的反常,也跟着看过去,再看清来人的脸庞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猛的看向辛夷。 第13章 只见辛夷打量着走来的梁妃,长睫遮住她眼中的神色,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 刘湛有些慌乱,辛夷心中最不喜的就是梁妃,两人之间曾经闹得不可开交,险些见血的地步。他定了定心神,解释道:“朕没有叫她来。” 辛夷哀怨的看了一眼刘湛,起身就要离开。 刘湛立马拉住辛夷,有些着急的想要解释。 辛夷压根不想听这些,她也不想见梁妃,只想趁此机会赶紧开溜,远离这对渣男贱女。 两人拉扯间,梁妃已至跟前,她摇曳生姿的走进亭中,张开手让身后的宫女解下大氅。 梁妃生就一副和她名字极为相配的脸,长相娇媚,鼻尖小巧,圆圆的猫儿眼上翘,眼波流转间异常勾人。 她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娇憨的拖腔,“陛下。” 刘湛松开辛夷,故作镇定的背手在身后,朝梁妃点点头,清嗓道:“是梁妃啊,你怎么来了?” 梁妃朝刘湛敷衍的屈膝行了一礼,歪头时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胸口风光一览无余。 辛夷看了一眼都觉得冷,心想这大冬天领口开成这样,她是真不怕冷啊。 梁妃捂着唇娇笑道:“听闻陛下今日难得有兴致在此赏雪,妾身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随后,她提着裙摆走进亭中,围着辛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扬着下巴道:“这不是皇后吗?我险些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婢女呢。” 刘湛蹙眉,轻斥道:“不可对皇后无礼。” 辛夷默默翻了个白眼。 梁妃压根不惧刘湛的斥责,笑声如同银铃一样清脆,娇娇俏俏,“陛下不说妾身都快忘记宫中还有皇后了。” 辛夷懒得再同这对狗男女周旋,微微一福身就要走。 梁妃却不放过她,带来的宫婢和内侍把亭子围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 辛夷听见她声音变了个调,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就想这么走了?你躲在冷宫三年,咱俩的账还没算!”她一提,辛夷也想起了三年前,那段令她最为绝望的时刻,都是面前两人带给她的。她神色也冷下来,瞧着梁妃一言不发。 “够了!”刘湛终于出声阻止这场闹剧,他拿起案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亭外宫人的脚下,怒道:“你们是想逼宫不成!”梁妃带来的宫人齐齐跪下求饶,一直装死的王沱见刘湛发了怒,连忙带人出来将宫人捂着嘴都拖了下去。 梁妃脸色极为难看,一脸质问:“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护着这贱人不成!”刘湛忍着怒意:“她已经幽禁冷宫三年,你还要怎样!”梁妃气红了眼,不顾在场还有其他宫人在直接耍起了脾气,一脚将案几踹翻开,瓷器霹雳吧啦的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自幼被家中宠着长大,连宫中的公主都要让她三分,进了宫后又有太后护着,脾性一直如在家中一般娇纵,谁惹她不高兴就给谁甩脸子。丝毫不顾及对面是谁。 梁妃狠狠的剐了辛夷一眼,阴狠的盯着辛夷,“当初就是这贱人害得我小产,三年幽禁又怎么够!我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辛夷看完了戏,唯恐天下不乱的添了把火,趣味的看着梁妃,言语嘲讽,“你还是这么愚蠢,倘若真是我动手害你小产,让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无法出生,你以为梁太后和梁骥还会容我存活于世吗?” 梁妃自然听不进去,她看着辛夷的笑容只觉得是在挑衅自己,心中怒火中烧,扬手就要打在辛夷脸上。 “啪——”刘湛狠狠拽住梁妃的手臂将她摔在地上,“闹够了没有!”梁妃整个人摔在破碎的瓷器片上,手腕上被割出一条寸长的血痕。她眼泪簌簌的就掉了下来,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湛。 自她进宫,不论怎么样刘湛都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今日却为了辛夷动手推了她! 刘湛厌恶的移开眼,进宫时梁妃就是这副模样,时不时甩小脾气,刘湛一开始还特别喜欢她这样,愿意捧着她哄着她,时间一长就没了意思。 他是皇帝,连辛夷都没对他呼来喝去过,梁妃却趾高气扬的使唤他,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闭眼平复了下心绪,挥手让人把梁妃扶下去处置伤口。 辛夷看着这幕只觉得历史好像重演了一样,当初,亦是在这湖边,在这凉亭里。 不过情形却是转了个遍,那时她得知刘湛宠幸梁妃心情不愉,独自在此处透风赏景,梁妃得知消息带着杨妃赶来,将她堵在这亭子里。 还故意露出刘湛在她身上种下的痕迹,起伏饱满的胸前布满红痕,梁妃娇笑的划过胸口,挑衅道:“昨夜陛下一直亲我这里,都给弄成这样。皇后伺候陛下这么久了,手上应该有上好的药膏吧,能否借给我一用。” 辛夷成功的被她激怒,甚至没忍住动起了手,杨妃上来劝架,扭打间不知怎的,梁妃爱若珍宝的脸被指甲划破,有一条深深的红痕。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刘湛撞破,在梁妃和杨妃你一言我一语的哭诉下,刘湛不听她的辩解直接就怒斥她。 “妒妇,不堪为后。” 今时今日场景转变,果然是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辛夷拢了拢领口的披风,轻咳一声打断皱着眉头沉思的刘湛。 刘湛回过神,有些歉意又有些无奈的看着辛夷,重重叹息一句,“你先回去吧,朕过几日再去看你。” 辛夷得了令转身就走,背对刘湛嘲讽的笑笑,他听到她的那句话竟然都失控到对梁妃动手,看来她猜的没错。 梁妃当年小产的那个孩子,是刘湛下的手。 第11章 对于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辛夷这三年来很少想起,她怕自己想起后控制不住,拿刀冲进宫去跟刘湛拼命。 辛夷和梁妃有孕相隔不过月余,在她得知刘湛一般陪着自己一边和梁妃颠鸾倒凤时就已经死了心。 彻底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安心心的在椒房殿中养胎,她想着刘湛变心了,但她还有孩子,她要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 以后这个孩子会成为她在深宫孤寂生活中的希望,她会好好教养他长大。 她开始闭门不出,对所有进入椒房殿的东西严防死守,有惊无险的将这胎养大。这个孩子很乖,许是真知道自己母亲处境艰难,孕中从不折腾。 生产前夕,刘湛下旨让辛夷母亲进宫陪产,辛夷很是开心,生产时有母亲在身侧,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她母亲进宫那日被梁妃带人拦在了宫道上,辛夷带着人匆匆赶过去时,只看见她母亲被罚跪在宫道上,嘴角溢血,双颊红肿。 梁妃和杨妃站在一旁对她趾高气扬的说叫,说她不懂宫规,冲撞了贵人,罚她几巴掌都是看着皇后的面上格外开恩。 辛夷看见自己的母亲忍着疼痛和羞辱朝梁妃磕头请罪,她说:“是罪妇冲撞贵人,不懂宫规,与皇后无关。” 辛夷气红了眼,不顾身后宫婢的阻拦,更不顾自己即将临产,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罚无动于衷。 所有她大步走上去,拽过梁妃的发髻,狠狠扇两巴掌。 趁梁妃和杨妃还在发懵中,扶起地上的母亲,想带着她离开。 梁妃醒过神来,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辛夷,拉着辛夷不让走,扬手就要打回来。两人拉扯间,其他宫人也加入开始劝架。 辛夷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梁妃也不遑多让,拉扯间,辛夷不知道被谁绊倒,拽着梁妃摔在了地上。 当时有好些宫人给她们做垫背,并没有摔出什么问题。倒在地上的两人还在掐架,梁妃前一刻还在生龙活虎,掐人手指有力,骂人不带停歇。 下一刻,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捂着肚子痛叫出声,倒在辛夷身上,身下也开始见血,温热的血液流到辛夷身上。 只见梁妃高隆起的腹部上,插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银簪,她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肚子嚎叫出声,鼓起的腹部随着她痛呼一上一下,眨眼间鲜血流了一地。 辛夷被这场景吓住,当场动了胎气,早产生子。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得多少了,只记得她和梁妃被紧急转移进了旁边的宫殿,隔着一道门帘,互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梁妃那胎最终没能保住,那一簪子直接通过肚皮将里头的孩子捅了个对穿,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胎了。 辛夷筋疲力尽的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喘口气,就见纱帘被人撩开,刘湛和梁太后一左一右的站在她面前,身后的乳母怀里抱着她刚刚生下来的孩子。 她头晕目眩,眼前恍惚看不清人影,只见刘湛嘴巴一开一合,说:“你害了梁妃的孩子,就拿你自己的孩子去赔吧,以后孩子就交给母后抚养。” 辛夷流着泪,喊叫了一夜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她艰难的下床跪在刘湛身前,抱住他的双腿哀求,求他不要抱走她的孩子。 她求了好久好久,刘湛都没有改变心意。只能看着梁太后抱着那孩子离开,辛夷不肯放手的追了出去,身下的血淅淅沥沥的流了满地。 第14章 她力竭的倒地地上,被追出来的刘湛抱在怀里,刘湛不停的安慰她:“孩子只是抱给梁太后抚养,他还是你的。” 辛夷绝望的合上眼,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匆匆抱走。 梁太后,也不可能再叫她见那孩子了。 刘湛还在她耳边点念叨,辛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扇了过去,气若游丝,“你……不是人。” 刘湛侧着脸,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笑了起来,笑容寒凉,目光阴鸷令人心惊,他平静道:“辛夷,梁妃的孩子是个女胎,你该庆幸你生的是男胎,否则,你乃至你全家都没命可活。” “用这个孩子换你辛家满门的性命,不值得吗?” 辛夷看着他陌生可怕的神情,只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这个人,她咬牙道:“我都看见了,绊倒我的是杨妃,对梁妃下手的是我的宫婢福杏。她是从王府跟着我入宫的,一定是有人指使了她,你为什么不去查!”刘湛淡淡的看着辛夷:“所有的人都指认是你捅了梁妃,你一人说是宫婢福杏,有证据吗?” “再者,”刘湛掀起眼皮看了辛夷一眼,目光凉薄,“此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难道你想将你母亲牵连进来吗?” 辛夷浑身发冷,刘湛摆明了是在威胁她,逼她认下这个罪名。 她低低的笑起来,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对谁好?对你好吧,我都听见了,是你主动跟梁太后说,要把我的孩子给她,把那个孩子封为太子,作为交换你要南宫的兵权。”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狠狠捶打刘湛骂道:“你还是是人吗!刘湛!你连亲生儿子都能用来换取利益,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刘湛嵌住辛夷的双手,冷声大喝:“够了,即便我不如此说,那个孩子你也留不住!辛夷,你注定留不下他,还不如拿他去交换一些有用的东西,用他来保住你我的地位!”“若不是我舍弃那个孩子,封他为太子来安梁家的心,你早就被废了!你懂吗?我是在保你!”辛夷痛苦的闭上眼,不去看刘湛令人厌恶的面容,她心中悲凉一片。她不是傻子,刘湛不愿意做傀儡皇帝,而梁家觉得刘湛不好掌控,便想拥立梁妃肚中的那个孩子为幼帝。 刘湛自然也明白,现下那个孩子是个女婴,又是死胎。梁家没了幼帝,暂且奈何不得刘湛,刘湛为了平息梁家的怒火,便将她的儿子立为太子给了梁家。 梁家顾忌那个孩子是她所出,自然不会将希望都压在那个孩子身上,他们是打算先将唯一的皇嗣控制在手中,再等另外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出生,图谋以后。 两方之间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 那日之后,辛夷戳穿刘湛伪善的面目,刘湛也知晓辛夷怨怼于他,是以,在梁妃醒来后要求严惩辛夷时,他没有阻止。 而是下了一道旨意:“皇后辛氏,神思恍惚,举止失仪,着迁居别宫,无召不得出。” 后来的日子里,辛夷始终不愿意回想起这段过往,这也导致她一直没能看出端倪。 刺伤梁妃的那个婢女叫福杏,是她的贴身宫婢,和采薇一样陪同她进宫。不同的是,采薇是跟随辛夷一同长大的陪嫁丫头。 福杏是肃王府的丫头,辛夷嫁给刘湛后,福杏就到她身边了。后来也跟随她入宫,能进肃王府,福杏的身家一定清白可信,不会被人轻易收买。 再联想到刘湛突如其来的召她母亲进宫,本就是临时起意,为何刚巧她母亲会被梁妃等人堵住。 这其中的种种,都给辛夷一个信号,当初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她曾经的枕边人。 亦是梁妃的枕边人。 是刘湛,不想梁妃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降生,是他在幕后策划了一切。 用辛夷的母亲把她从椒房殿里逼出来,让她和梁妃发生争执扭打在一起。再吩咐福杏趁乱刺伤梁妃,将此事嫁祸给她。 既弄掉梁妃的孩子,又借由此事拿到了南宫的兵权,成功的立足于朝堂。 这一计,一箭双雕。 想明其中的关窍后,辛夷只觉得遍体深寒,她怎么也想不到刘湛居然能狠毒至此,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居然能活生生让人杀掉那个女婴。 一个将满九月,即将出生的女婴。 更想不到的是,这一切只是为了拿到宫廷禁军一半的兵权,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只需要耐心等候抓住梁家的小辫子。最终,却选择了最狠毒,枉顾人伦的一种方式。 辛夷才明白,从刘湛登基那一刻开始,曾经的肃王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被皇权侵染的无情帝王。 …… 辛夷回到宫中,翻出谢清宴送来的画卷,她盯着案桌上摊开的画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的抚上画卷上的小脸,轻轻摩挲。 她太想这个孩子了,经常能做梦梦到他,从前梦中的他都没有脸。从这副卷轴递到她眼前开始,辛夷梦中的种种都开始活灵活现起来。 她很感激谢清宴。 采薇在殿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香甜软糯的气味直往殿中钻。辛夷上身探出窗外,瞧见殿外用黄土垒起了一个土灶,旁边散着几个泥团,似乎是裹着什么东西。 辛夷敲敲木窗,听见声音的采薇闻讯看来,满手黄泥,笑眯眯的看着辛夷道:“殿下,我在烤芋头!”采薇从黄泥土灶里东巴拉西巴拉几下,翻出一个烧得黑焦黑焦的碳团,用火钳夹着来到木窗前,小心的扒开。 辛夷掰下一块芋头肉塞进嘴里,粉粉糯糯的芋头肉带着清甜,入口即化,细腻的芋泥口感面面的,非常扎实。 采薇一脸期待:“怎么样殿下,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美味?” 辛夷点点头,继续掰着芋头吃着,“手艺不减当年。” 当年她和采薇还在陇西时,得空就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去田埂上玩乐,吃饭就随意垒个土灶坑,烤些芋头红薯和烧鸡。 虽简单却很有野趣风味,吃腻了大鱼大肉再来一顿烤芋头,味道清甜软糯。 辛夷扒拉着芋头外表的焦炭,心中有了主意,谢清宴出身大族,饮食方面尤其讲究,一定从未吃过这种小食。 小太子养在深宫,据闻梁太后对他非常严厉,小到平日里吃几口菜,喝几口汤都要按照定下的规矩。 辛夷打算让他们尝尝鲜。 她让采薇拿着银钱去弄了一只大母鸡和一些上好的芋头,亲自给鸡扒皮腌料,埋进灶中。 下午谢清宴在太阁教授小太子读书,她去不了太阁,只能买通旁人去送,给他们师生送去打打牙祭。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谢清宴刚进入太阁,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提着一个漆盒朝他跑来,经过他身边时飞快将漆盒往他手上一塞,嘀咕了句: “那位让我给您的谢礼。” 小太监说完匆匆忙忙的掩着脸跑开,谢清宴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小太监的脸。 谢清宴身后跟着的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喊人要将方才那个无礼的小太监拿下。 谢清宴抬手阻止他叫人的动作,低头看着手中的漆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裹在棉絮里面的食物还带着热意,丝丝酥香钻入他的鼻尖。 最上方的布匹上面绣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圆脸小姑娘,刺绣之人技艺深厚,只有几笔却勾勒出眼熟的眉眼,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谢清宴唇瓣微抿,盖好漆盒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不见波澜,“不必惊动旁人,一些吃食而已。” 他径直走进太阁,小太子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案桌前等着他,见他到来立刻起身朝他行李,声音稚嫩:“学生拜见先生”谢清宴点点头,微抬手臂示意小太子入座,他将那个漆盒放在案桌下,盯了半响。辛夷这番举动不合规矩,他是外男,她身为皇后怎能给他私下传递吃食。 若说是个小太子的,那就更不应该了。梁太后屡次下令,不许皇后接触到小太子,更不许任何人在小太子面前提及生母一事。 他若是将吃食给了小太子,梁太后知晓后,顶多是将他撤下太子太傅这个职位,可小太子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谢清宴思虑半响,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他打开书匣,开始检阅小太子交上来的功课。 可不知道为何,他的心思一直不能专注小来,总是会若有若无的看向案桌下的漆盒。 谢清宴抬头,发觉小太子一脸严肃,坐姿板,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的盯着面前的书册。 这个孩子很乖巧,同时也很沉闷寡言。是的,他很沉闷。 为何这样说呢,因为除非必要,他绝对不会主动开口。他平日里表情都很少有波澜,除了谢清宴提问时会开口说话,其他时间,若是无人问他他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个字。 叔父还曾调侃过谢清宴,说他将小太子教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样的波澜不惊,寡言少语。 可只有谢清宴知道,不是他教的,从他担任太子太傅的第一天,那个时候才两岁的小太子就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了。 第15章 陛下请谢清宴太子太傅的时候,他本是不愿意的,一个两岁的孩童,正是懵懂长身体的年纪,如何能进学。 奈何陛下和梁太后坚持,小太子虽然性格沉默却很早慧,教学还算顺利。只是,谢清宴教授他一年以来,见过这孩子笑容是模样屈指可数。 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长寿宫那位颜女官来接他的时候,他会展颜一下。那位颜女官亦事务繁忙,多数时候都是叫宫人来接。 谢清宴不知道小孩子还如何教养才算是好,但小太子明显是有些不正常。梁太后将他一整日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一个年富力强的勤政的帝王还要繁忙。 一个才将满三岁的孩童,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经死气沉沉,不见一丝孩童的天真。 梁太后从不操心小太子的生活,一应事宜全部丢给了宫人,只在他学业礼仪等方面上心些,却格外严厉。陛下未必不知小太子的情形,却默认梁太后的教育方式没有插手,而辛夷,她是有心,却无力。 谢清宴垂下眼,招手将小太子唤到跟前,第一次问了与学业无关的问题:“近日可觉得累?” 小太子漆黑的眼珠微动,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嘴角下垂的模样,“回先生,学生不累。” 谢清宴放下书册,难得软下声音夸赞两句:“你昨日的课业完成的很好。” 小太子:“多谢先生。” 谢清宴有些头痛,他从来没跟小孩子这样相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余光扫到桌下的漆盒,他眸光微动,将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 因辛夷里三层外三层包得极为严实,放置这么久漆盒里面的食物还是热气腾腾的,憋在盒子里的香味眨眼间充沛整个书房。 谢清宴打开包裹,最底下是一个盖着的陶盘,陶盘里面是已经被脱骨分好的焦香鸡肉,旁边还有两个小碗,装着已经扒好的烤芋泥。 他把东西摆在小太子面前,问道:“想吃吗?” 谢清宴明显看见面前的小孩表情微变,喉间吞咽了一下,可他却拒绝了,“皇祖母定了规矩,非午时不能食。” 谢清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我再教授你一个道理,人要懂得变通。” 小太子皱眉看着谢清宴不语,眉眼间满是抗拒。 谢清宴也不逼迫,他率先拿起一碗烤芋泥品尝,香甜软糯,入口绵密,与他之前吃过的芋头口感大不相同。 原本谢清宴只是想诱惑小太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那碗芋泥用完。谢清宴转向那一只发出焦香的烤鸡,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品尝。 炙烤过的鸡皮异常酥脆,鸡肉鲜嫩多汁,一点也不柴。有黑胡椒等香料的踪迹,亦有蜂蜜的甘甜,酱油的咸鲜、还有一种烟熏气息,是从未品尝过的口感。 小太子黑黝黝的眼珠一直盯着谢清宴,视线在烤鸡和谢清宴的脸上来回扫视,他捏着衣角,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很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可他不敢。曾经有一个宫人偷偷给他吃了一块点心,就被皇祖母活活打死,他不想先生也被打。 谢清宴吃完一块,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放下筷子。他看着面前别过头一脸倔强的小太子,侧脸像极了辛夷。 他心头一软,拉着小太子的手掌到跟前,眉间微皱,小太子的手掌太冰了,他取过一旁的手炉塞给小太子,问道:“既然冷,为何不说?” 小太子低头躲开先生严厉的视线,捏着衣角不说话,皇祖母教导他,不可贪图享乐,骄奢淫逸,平日他在宫内宫婢们也是不给他用手炉的。 谢清宴看他这副模样无奈暗叹一句,小太子这性子着实是有大问题,必须掰正过来。他声音不由得放软几分,将小太子抱在怀中,拿起桌上的手炉塞到他手里。 再端起烤芋泥喂他一口一口的吃着,谢清宴原本还以为小太子会紧闭嘴巴不张口,没想到他才刚刚喂到小太子嘴边,他就主动张口,没两下就将一碗芋泥用干净,然后眼睛不眨的望着他,小手指着那盘烤鸡肉。 谢清宴笑笑,摸摸小太子的脑袋,继续喂食。 小太子窝在谢清宴的怀中,刻意的嚼得很慢,他喜欢这好吃的鸡肉,更喜欢的是身后这个温暖的,像父亲一样的怀抱。 谢清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等小太子慢悠悠的吃完后,他亲自动手收拾了案桌,然后开始下午的教学。 教学结束后,谢清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看见小太子站到他的跟前,乌黑的眼珠里面满是不舍。 他一顿,默默他的脑袋,再拍着小太子的背脊,安慰道:“回宫吧,三日后见。” 小太子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转身离开,快要出门时他停住脚步,声音如蚊音:“谢谢先生。” 谢清宴望着小太子孤身一人走在长廊上的身影,莫名想起了辛夷,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宫道上,无人相伴。 他临时改了主意,出宫前先去求见了刘湛,向他告知小太子一事。 谢清宴想,刘湛是小太子的生父,小太子又是他唯一的儿子,于情于理,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应该出手干涉一下梁太后。 未料刘湛听闻他的来意,并未直接表态,而是拉着他商讨其他政事。谢清宴见缝插针提了两句,刘湛都假借话题岔开。 谢清宴这才明白,刘湛早就知道小太子的处境,却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插手。 在这宫里,只有辛夷还惦记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离去前,刘湛又问他关于皇后刺杀一案的进展,谢清宴汇报了一下近日的情况,那刺客抵死不认是梁家派来的,上了重刑也没让他松口。 一时之间,案情停滞不前。 刘湛闻言有些不悦,觉得案件进展有些太慢了,这些时日梁妃闹腾的紧,上回辛夷的话在他心底不可避免的留下痕迹,他有些疑心辛夷知道了些什么。 怕看见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不怎么敢去见她,原本想着借刺杀案情去讨好辛夷,案件却无任何进展。 刘湛虽不悦,却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让谢清宴加紧追查进度便让他出宫了。 谢清宴眸光微深的看了眼刘湛,行礼告退。 刘湛催促他加紧破案,定然不是为了治梁家的罪,难道是借由此事讨好辛夷? 他神色更加冷漠几分,一路无话的出了宫。 第13章 谢清宴回到谢府时正好遇上家中宴席方散,今日是他父母宴请友人的日子。仆人等候在门外,见他回来引上来。 “郎君,家主和夫人正在宴请贵客,请您过去作陪。” 谢清宴回房的脚步一顿,跟随引路的仆人来到厅堂外。 谢宅位于位于里坊之内,这一片住的都是谢家族人,谢氏族地在陈郡,族人都住在老宅中并未分家。 只有主枝一脉搬到了洛阳,围住了这一条里巷居住,里巷由六个宅子组成,分别是主枝三兄弟谢祐、谢珩、谢樘以及其他亲属居住。 谢家这处房屋布局遵循传统的前堂后室风格,由数个多进院落组成。穿过大门和前院,便是接待宾客的前堂。 堂中气氛热闹,交谈之声中掺杂着笑声。正堂之上坐着谢清宴的父母,下方对称摆着四张案几,左边第一张坐着一对陌生的夫妇,他们的右手是一个低头浅笑的年轻女子。 谢清宴的父亲谢樘,年四十岁,出身世家,在家中行三,外人都称呼他谢三郎。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分别是丞相谢祐,益州郡守谢珩。 谢樘不爱争权夺利,好琴棋书画游山玩水,留一把美髯长须,颇有一副江左名士之风。他有两个兄长,又有一个争气的儿子,自然也无需他在朝堂上有什么建树,只挂了一个议郎的虚职。 无需操心朝堂纷争,夫妻恩爱,互为知音。是以他虽年逾四十,其身形却挺拔如松,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光洁,眼神温润中透着睿智,是一个儒雅的美男子。 他此刻正殷勤的替身边的美妇人布菜,这人正是谢清宴的母亲袁氏,谢三夫人。 她身着一件湘黄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精致的茱萸纹,青丝绾成惊鸿髻,发髻边饰以一支金胜步摇和数朵绢花,琼鼻如玉,眉眼秀丽。 谢三夫人容貌艳绝洛阳,曾有牡丹国色的美名,谢清宴容颜肖似其母,却又不显女气。加之他生性冷淡,平日很少言笑,容颜更加凌厉了几分。 堂中几人见谢清宴款款走来,纷纷停下交谈,好奇的望去。 只见回廊上,一道颀长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步履从容,未曾疾行,却自带一股迫人的风致,腰间佩戴一枚青玉,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晃动。 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流转,掠过紧抿的淡色薄唇,扫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如同终年积雪的远山,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探寻。 一直低头的杨妙漪听见堂中安静下来,好奇的抬起眼去瞧,只一眼,万籁俱寂,她心脏怦怦跳动,激烈的好像要从心口跳出来。 第16章 谢氏郎君谢清宴,素有美名,原以为是谢家为他造的势,没想到其本人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谢清宴目不斜视的走进堂中,行礼问好。谢三夫人笑着点头,“回来了,还没用饭罢,快坐下。” 谢清宴没有拒绝,安静的入座后,谢三夫人指着对案的陌生夫妻道:“这是你杨家叔父叔母,你小时候见过的。” 弘农杨氏亦是传承百年的世族,杨氏夫妻乃嫡脉,这些年来一直在弘农,今年才调入洛阳。 谢清宴起身,长袖如云,身姿挺拔的俯身行礼,“见过的叔父叔母。” 杨氏夫妻连连笑道:“一晃多年,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上次见面他们才五岁呢。” 谢三夫人:“是呀,一晃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几人寒暄两句,开始互相吹捧对方的孩子,什么你家女儿如花似玉,落落大方,你家儿子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云云。 谢三夫人话锋一转,美目流转的盯着谢清宴,唇边带笑,“对了,清宴,这位是你妙漪妹妹,你可还记得?” 谢清宴顺着谢三夫人的指引看过去,杨氏夫妇身旁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正含羞带怯的望着他,他只略微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声线平淡:“不太记得了。” 杨妙漪失望的低下头,双手将袖口揉得皱巴巴的。 谢三夫人唇边笑意一滞,她这儿子性子虽冷,礼仪方面却是良好,今日怎么当众给人难堪。 杨夫人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孩子当时还小,不记得正常,如今我们也回京了,往后多走动走动就熟悉了。” 谢三夫人也跟着笑笑,不动声色的拿起酒杯遮住嘴角,狠狠瞪了谢清宴一眼。 全程看戏谢三郎摸摸鼻尖,心中直乐,看来儿子要倒霉咯。 谢清宴有些无奈,他母亲是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无非是要撮合他与杨妙漪。他目前并不想成家,只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了。 宴席散后,他洗漱完坐在案桌前,望着母亲送来的贵女册子不语,母亲还让人给他带了句话:“杨氏女你不喜,那就看看其他的。” 谢清宴知晓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并不抗拒。对于世族而言,子弟亲事是联姻,结两姓之好。 联姻的结果就是,除了他父母夫妻关系和睦外,其他人家都是鸡飞狗跳,争吵不休,包括他的大伯和大伯母,二伯和二伯母。 他对未来妻子并没有太多期许,只期盼是一个明事理,能够和他相敬如宾的妻子。他会好好待她,不纳二色,给她应有的尊荣。 谢清宴看了眼画册,画师技艺精湛,将贵女们的一颦一笑画得恰为好处。可那些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为何在他脑中流动,渐渐转变为一张熟悉的脸庞。 死板的画卷仿佛活过来一般,一张美人如玉的脸朝他微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谢清宴猛的合上画册,力道之大将案桌上的砚台震摔了出去,砚台应声而碎,墨汁在光滑的檀木地板洇开。 浓稠的墨汁如化不开的深夜,同他内心的阴暗的心思混作一团。 周叔听见动静进门询问:“郎君,出了何事?” 谢清宴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单手按在眉间处,声音疲累,“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周叔点点头,吩咐奴仆进来将地板收拾干净。只是那墨是上好的松烟墨,胶轻烟细,研磨后的墨液黑亮如漆。不可避免的在檀木地板上留下一块墨迹,洗刷不净。 谢清宴目光沉沉的盯着那块墨迹,突然出声:“周叔,倘若一个女子每次见你都笑脸相迎,在你面前小意温柔,还……” “还送你亲手所做的吃食,这是什么意思?” 周叔飞快的掩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思考状,“约莫是那女子爱慕郎君你。” 谢清宴一怔,有些难以启齿道:“爱慕我?可她有夫有子,如何能爱慕我?” “什么?!”周叔细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无伦次道:“那女人已有家室?” 谢清宴抿唇,手掌握紧。 周叔难得见谢清宴这副神色,心中一凛,他家郎君在男女一事方面尚未开窍,原本以为是被哪个妙龄女子追求,可现下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若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岂不是会坏了他的清誉。 周叔连忙道:“郎君,你是否帮助过这位……夫人什么?” 谢清宴点点头。 “那就对了!”周叔拍手,抬眼去瞧谢清宴的神色,斟酌道:“定是你帮了她大忙,她是感激你,老奴方才所言都是瞎说的。” 谢清宴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久到周叔都有些站不住脚他才出声:“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叔松了口,擦擦额头的冷汗慢慢退出去。临近门口时,他听到谢清宴平静的声音:“此事不要任何人知道。” 周叔弯下腰,点头称是。他静静停在原地,等候谢清宴的其他吩咐。 那块地板上的墨迹明显,谢清宴每次无意识的扫过污渍,总会想起那令人难以启齿的心事。 他低下头,驱逐脑中杂乱的思绪,“地板换了罢。” 周叔腰弯得更低了些,“是。” 他动作很快,那块木板不出一天就被人更换掉,光洁透亮,好似那块墨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14章 亥时三刻,长寿宫灯火明亮,主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不同于主殿的热闹,西侧殿安静的如同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侧殿门口守着两位穿着冬装打盹的宫婢,双手拢在袖中御寒。殿门大敞开,隐约间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侧殿内放着一张孩童身量适用的长条案几,上头卷轴书本摞得老高,将案后的人影完全遮挡。 宫婢偷懒,香炉里缭绕的檀香已然散尽,只余下陈旧木料与书卷的气息。 小太子穿着一袭玄色的素纱内衬,外罩的青色深衣因他的坐姿,在腰背处堆叠出些许褶皱。 一头乌黑的软发尚未及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绸带在脑后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扫在他光洁的额前。 他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案上的,在他身侧是一盏静默燃烧的宫灯。 他无声的动着嘴唇,面前摊开的书本字迹密密麻麻,似乎是在背书。 过了半刻钟,主殿歌舞之音方歇,一宫婢奉旨意前来,带着小太子前往主殿。 长寿殿是整个南北宫最奢靡的宫殿,其地板铺设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寂然无声。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用来隔开内室的一面巨大的琉璃山水屏风,琉璃纹理天然如画,刻画的鸟兽栩栩如生。 所有可见的帷幔布料,皆用最上等蜀锦制成,纹样无一不是龙凤祥云。 主殿内无关人已经被清空,梁太后穿着柔软的丝绸袍服侧躺在美人榻上,身前跪着一名宫婢替她揉捏按摩。 一只手搭上方形软枕上,有宫婢正在替她上着豆蔻。 地板下烧着地龙,赤着脚也不觉得冷。 小太子走进殿中,恭敬的跪下给梁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梁太后舒服的眯着眼点点头,慢悠悠道:“几日没抽查你的功课了,前些时日让你背的《礼记》可背下了?” “回皇祖母,孙儿都背下了。” “既如此,背来听听罢。” 侍候的宫人搬来一个云锦青席坐具,小太子顺从的坐上去,面无表情的开始背诵。 他声音还带着稚气,咬字却极为清晰,背诵的文章很也流利,倒给人一种念书的感觉。 一章背诵完后,小太子沉默的坐在原地,等着梁太后的示下。 可梁太后早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侍候的宫婢不敢叫醒她,也不敢让小太子先行离去。 等到子时方过,颜姝处理完宫务回来,见主殿还亮着灯,询问宫婢才知太后已经歇下,小太子还在殿中没出来。 她淡淡扫了宫婢一眼,那宫婢立刻跪地求饶:“颜大人,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 颜姝推开殿门,瞧见那孩子蜷缩着身体窝在小小的坐具上浅眠,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坐起,害怕的看过来。 见到是她神情才放松下来,无措的盯着她。 颜姝慢放脚步走上前,弯腰抱起小太子,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慰,带着他出了殿。 她没有责罚那宫婢,梁太后脾性不好,这些年来长寿宫活活打死的宫人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宫人害怕触怒梁太后,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梁太后不重视小太子,他们自然也跟着慢待。 颜姝抱着小太子回了西侧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哄他入睡。 过了许久,颜姝以为他已经入睡,正准备离去时,就见小太子抓住她的手,睁大双眼瞧着她不出声。 颜姝心头一软,再度坐回去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第17章 小太子摇摇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姝想了想,试探问道:“要不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看见小太子眼中闪过欣喜,又很快归于平静,乖乖的看着她。颜姝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低头掩住眼中的水意,挑了一个陇西流传的神话故事讲给他听。 故事讲完后,颜姝熄了灯往外走,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很微弱的声音,他说:“颜姑姑,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颜姝强忍住泪意没有出声,小太子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很快又道:“颜姑姑,谢谢你。” 殿中恢复平静,颜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西侧殿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了主殿的门口,守夜的宫婢看见她出声问询:“颜大人,这么晚了有事吗?” 颜姝唇瓣带着淡淡的浅笑,“我进去看看太后就出来。” 她进入大殿,梁太后睡得正香,领口的衣领睡梦中被蹭开,露出里面的红痕。 颜姝厌恶的移开眼,站在梁太后面前盯了她许久,最后抱起一旁的绸被盖在梁太后身上,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宫婢从门缝偷偷看过去,梁太后身上多了一床绸布。宫婢打着哈欠收回眼,心想,颜大人不愧能做到女官之首,在太后有关的事情上心细如发,难怪能得到看重,一路高升。 ——翌日一早,颜姝见小太子久久不曾起身,查看时才发现他生了高热,昏迷不醒。 只得赶紧去叫人请太医,又派人出宫给谢清宴递话,说小太子生病,下午的课业取消。 太医诊断后说小太子是邪风入体,得了风寒,颜姝立刻联想到昨夜小太子在地板上了半夜。 梁太后听闻此事什么都没说,也没去看一眼,只让宫人好好照料。她则带了一批宫人微服出宫去湘水游湖赏雪。 梁太后仪架出宫时,采薇正和一直以来合作倒卖的小太监闲聊,见梁太后出宫,她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盯着仪架来来回回的扫视,探寻小太子的踪迹。 专门搞走私倒卖的那个小太监,见状凑到采薇身边,一脸贼意的笑,“采薇姐姐,你是不是想探听消息呢?” 采薇神色一变,打着哈哈遮掩道:“没,就是随便看看。” 小太监“嘿嘿”一笑,抬手在采薇面前搓了两下,小声道:“我在长寿宫有个老乡,就是得花大价钱……” 采薇咬咬牙,从刚刚拿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金锭塞给他,这可是她当了谢大人那件大氅换来的金银。 “够了吗?” “不够。”小太监掂掂金锭,故作高深的摇摇头。 采薇在袋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块比方才那个还要小一点的金锭,瞪眼道:“这下总够了吧!” 小太监有些遗憾的从采薇的钱袋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接过金锭,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姐姐您等着,消息马上就来。” 采薇拿到消息火急火燎的回到冷宫时,辛夷正从刘湛赏赐的布匹里面翻了一块好料子,打算给小太子做个护膝。 她不清楚小太子的身量,只能估摸着做个大概,才下了两针,就看见采薇气喘吁吁的扶着殿门,一副累虚脱的模样。 辛夷:“你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追你啊。” 采薇摆摆手,连忙倒了一碗水喝下平复呼吸,喘气道:“我方才打探到梁太后出宫游玩的消息了。” 辛夷:“怎么,你也想出去玩玩?” “不是!”采薇着急的拍手,“是小太子,他生病了,得了风寒。” 辛夷下针的手一抖,指腹涌出血珠,上好的布料上绽开一朵血花。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采薇“哎呦”一声,接过辛夷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掏出帕子裹上辛夷的指腹,念叨道:“跟咱们合作的那个小太监,他有个同乡在长寿宫,这个消息足足花了两锭金。” 辛夷长睫颤抖,有些六神无主的呢喃:“他怎么就生病了,宫人是怎么照顾他的。” 采薇叹气:“不知道,只能探出这个,其他的那人不肯透露。” 辛夷手上没有痛楚,心却跟枕扎了似的疼,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得去见那孩子一面。 “采薇,我要见他。” 采薇一时间不明白辛夷的意思。 辛夷擦干眼睛的泪珠,冷静道:“你去把我们所有的金银都清点出来,再把那个小太监喊来,我亲自去跟他说。” “殿下!不行!”采薇回过神,张手拦在辛夷的面前,身体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宫廷斗争是什么,她只知道,辛夷要是偷偷去见了小太子。 梁太后和梁家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辛夷会死的! 采薇哭求道:“殿下,你冷静一点。” 辛夷紧紧闭上眼,咬牙道:“我很冷静!采薇,你拦不住我的。” 采薇有些绝望的松开辛夷跌坐在地上,她就不该告诉辛夷这个消息,她早该想到的,一遇上小太子,辛夷就会失了分寸。 毕竟,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采薇擦干泪,一股脑的坐起来拉住辛夷,颤抖道:“你出不去,我帮你去跟那个小太监说,他是个贪财的,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做。” 辛夷翻找衣柜的动作停下,忍不住抱住采薇流泪,“对不起采薇,我对不起你。” 采薇手忙脚的给辛夷擦泪,拉出一张比哭还丑的笑容,安慰道:“殿下从来没对不起奴婢过,是你把奴婢捡了回来,你养大了奴婢,奴婢这条命都是你的。” 辛夷忍不住哭出声,她抱住采薇摇摇头,捧着她的泪眼叮嘱道:“我要是没能回来,你就赶紧从后面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头。” 第15章 在采薇的掩护下,辛夷避开冷宫的守卫钻了出去。采薇找的那个小太监叫王秀,人如其名,长得清秀斯文,白白净净。 王秀从包袱里面掏出一件太监的冬装让辛夷换上,他在每个宫都有认识的人,路上遇见的宫人十个中有八个他都能说得上话,长袖善舞,谄媚却不惹人厌。 王秀带着辛夷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长寿宫外的廊道上,他回头眼观鼻,鼻观心,直直的盯着地面道:“贵人,奴婢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辛夷从腰上解下一袋沉甸甸的金银递给王秀,“多谢你了。” 王秀头垂得更低了些,接过金银塞进宽袖中,神色恭敬,“奴婢在方才那道中门等着贵人回来。” “不用了,你直接离开,今日之事当作从来都不曾知晓过。” 王秀:“奴婢等您。” 辛夷目光微微落在面前的小太监身上,他微躬着身体,眼睛从来没有打量过她,一路上也很知趣,从不曾多问一句。 采薇说,王秀得知辛夷要去长寿宫,价格都没谈就毫不犹豫的就接下了这活。并且三年前,冷宫里还没有什么能倒卖的时候,是王秀主动找了采薇,问她要不要绣些绣品出去换银钱。 辛夷思附片刻,问道:“你可是故意帮我?” 王秀这时才抬眼看了一下辛夷,又飞快的低下头,“奴婢是陛下登基那年进的宫,因长相清秀身体瘦弱,日日被人欺负,甚至……” 他话音顿住,面色有些尴尬,似乎是在懊恼在辛夷面前提起这些腌臜事。 辛夷清楚,宫中好些老太监有些特殊的不好,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太监和宫女,用尽手段凌辱,满足自己的私欲。 王秀见辛夷并未面露不悦,继续道:“当时是您救下了奴婢,还把奴婢派到炭火房去当差,让那里的宫人好生照顾与奴婢,奴婢一直想报答您的恩情。” 辛夷笑笑,原来做好事真的是会有好报的,她拍拍王秀的肩膀,“你已经报答过我了,回去吧,我不想连累你。” 王秀清秀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想劝又不敢劝。 辛夷没再看他,低头朝长寿宫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进长寿宫,而是躲在长寿宫不远处的水井亭房内。 皇宫内会开凿大量水井,既供宫殿日常饮用,也兼顾防火。 辛夷等了片刻,终于等了想见的人。她看见颜姝送太医出宫,趁四下无人时冲出去拦住了颜姝。 颜姝被辛夷突如其来的露面吓住,慌乱间查看四周无人,抓着辛夷躲进了水井亭内。 “你怎么在这里!”辛夷眼眶蓄起泪意,哽咽道:“我听说他病了……梁太后出宫了……颜姝,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他。” 颜姝素来温婉的脸上浮现怒意,抓着辛夷的手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辛夷痛苦的摇摇头,屈膝跪在地上,拉着颜姝的手泣泪,“月牙儿,求你了,就让我看看他罢。” 颜姝艰难的眨眼逼回眼泪,她死命的拽着辛夷,想将她从地上拉出来,“你起来辛夷,你快起来!”不论她怎么拉扯,辛夷都抱着她的腰身哭泣,求她帮忙。 颜姝没了办法,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辛夷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用力的擦干辛夷的眼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找死,别连累你孩子跟着你一起受罪!”辛夷表情呆愣住,眉间蹙在一起,硕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眼中满是无尽的悲伤和空洞。 第18章 她嘶哑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他,只看一眼也行。” 颜姝心中狠狠的揪起,这一幕仿佛让她看见了三年前,在冷宫第一次见到辛夷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个孤寂人的坐在冷宫的大门口,抱着双膝望着南宫的方向,脸上面无表情,眼中的泪却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颜姝从来不曾想过,曾经那样鲜活的辛夷,会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只用四年,四年就将那个明媚灿烂的辛夷变得面目全非。 颜姝抬头望着天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太医已经开了药,小太子退了烧,下午就能醒了。你、别担心。” 她知道这句话苍白无力,什么都不能证明。但是她绝不能让辛夷现在见小太子,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辛夷今日来过长寿宫。 即便梁太后今日出了宫,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人多嘴杂的难免会出疏漏,她们不能因小失大。 颜姝将辛夷抱在怀里,不停的宽慰她,“你放心,我会照顾小太子的,一定不会让他有事。你放心。” 辛夷痛苦的合上眼,匍匐在颜姝怀里无声哭泣。她紧紧拽着衣领,身体颤抖,眼泪很快就洇湿了颜姝的宫装。 颜姝摸着辛夷消瘦的肩胛骨,眼泪落在她的肩上,她颤声道:“阿满,再等等罢。元宵节李聿就回调回洛阳,到时候就有人能帮你了。你已经等了三年,不能因为这最后的日子前功尽弃对不对?” 辛夷缓缓抬眼,长睫被泪水浸湿更加的脆弱,她含泪点头,“对。” 颜姝说的对,她太过冲动了,就算她今日见到了阿稚也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得等,得忍,等到李聿调回洛阳,等到能够光明正大回宫,执掌权柄,夺回一切。 颜姝看着怀中慢慢平静下来的辛夷,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下来,她看出辛夷长时间压抑下的疲惫,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环抱住她,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过去我从来不告诉你关于小太子任何的信息吗?因为一旦你知道一点,就会不受控制的想知道更多,甚至是忍不住去见他。” “与其让你日益受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告诉他的近况,也比钝刀子磨肉强。” “回去吧阿满,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很快你就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你的孩子了。” “再忍忍。” 颜姝扶起辛夷,抚平她揉皱的衣摆,拍干净她身上沾染的尘埃。 最后她笑着对辛夷道:“你这副打扮,还真像个俊俏的小太监。” 辛夷扯扯苍白的唇角,颜姝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深宫中人人都如履薄冰,颜姝走到今日比她还要艰难。 她不能再让颜姝为她忧心,她开玩笑道:“那是我俊俏还是李聿俊俏些?” 颜姝端着下巴思考一身,珍重道:“若你是男子,我必定是嫁你了。” 两人相视笑笑,内心都明白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辛夷回头看了一眼雕龙画凤的长寿宫,低头沿着来路离开。 颜姝看着她消瘦的身形到底是不忍心,开口道:“他很聪明,猜到了我认识你,他心中是惦记你的。” 她看见辛夷匆忙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朝她摆摆了手,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辛夷、颜姝、李聿三人从小在陇西长大,辛夷和颜姝是在同一个女学认识,颜姝家中从商,是陇西首富之女。两人一见如故,从小就要好,相处的跟亲姐妹似的。 她和李聿是属于不打不相识,辛夷幼时,因跟着她父亲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便扯着她兄长辛恒的老虎皮扯起了大旗,想当那一片的孩子王。 李聿的父亲陇西郡守是辛夷父亲的直属上司,自幼也是个混世霸王,谁都制不住。两人各自占山为王,纠集了一班半大的孩子来了场火拼。 最后的结果是,辛夷惨败,好在李聿这厮还有些风度,没对她下手太狠,但两人身后的小弟却伤了不少,还见了血。 跟着两人玩闹的也都是官家子弟,细皮嫩肉娇宠长大的,见血后回家哭诉一番,此事不可避免的被闹大。 辛夷和李聿都被家中狠狠教训一顿,被各自的父亲拧着后颈一个一个上门道歉,并勒令罚抄书籍一百遍。 辛夷不愿抄书,李聿也不肯动手,两人想到了一处,来了趟离家出走,又极为凑巧的撞上了。 李聿这厮在家中当少爷当惯了,离家出走连银钱都未带,他又是个脸皮厚的,硬生生凑到辛夷跟前讨了一碗馄饨吃。 两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但辛夷也没有多少零钱,连投宿客栈的钱都没有。正是青春少年的年纪,都不肯低头回家认错。 为了不露宿街头,辛夷只好舔着脸去颜家找颜姝借宿,还带了一个拖油李聿。 三人就这么结识下来,辛夷和李聿负责当前锋,颜姝则是在后面出谋划策,三人一度成为陇西郡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子弟。 招猫逗狗,人嫌狗蹭。但因着一个郡守独子,一个守将幼女,一个首富之女,被他们收拾过的都敢怒不敢言。 这种情况从辛夷十岁一直持续到十六岁,她的画像被送入京城参与选妃,被封为肃王妃才结束。 辛夷嫁给刘湛不久后,李聿和颜姝也成了亲,却不知为何一年就和离分开了。辛夷追问过很多次,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隐瞒,不告诉辛夷。 再后来,洛阳大乱,辛夷跟随刘湛入宫,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她同颜姝和李聿也渐渐断了往来。 只知道李聿投军,颜姝继承了家中的商号,再见颜姝时,是三年前,颜姝奉梁太后懿旨到冷宫斥责她,辛夷才知,颜姝为了她进宫了。 她在冷宫的三年里,各方都想要她的命,夸张到一顿饭菜里能被人投三道毒,若不是颜姝私下给她通风报信,时不时接济一二,她和采薇早就成了冷宫幽魂。 而李聿投军三年屡立战功,他的父亲陇西郡守李徵上任期间政绩斐然,年前刘湛已下了调令,调陇西郡守李徵回洛阳,任九卿太尉一职,其子李聿战功赫赫,封左中郎将,统领京都右署卫所。 当今朝堂被梁家和谢家把持,刘湛皇位坐不稳当,只能另辟蹊径,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和外戚世家对抗,李徵父子便是刘湛想要扶持上来的一把尖刀。 这也是辛夷和颜姝等待三年的机会,刘湛封李聿为左中郎将,用亲儿子换来的兵权给交由了他,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他要重用李家父子,培养他们当自己的心腹。 刘湛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回权柄,朝堂的平衡被打破,有了第三方势力的加入,就会有更多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而梁家是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权柄被分走,不管世家参不参合进来,外戚和新贵势力肯定会撕起来,形势越混乱对辛夷而言就越有利。 颜姝说的对,她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辛夷原路返回,途径中门时正好遇上探头探脑的王秀。王秀见她平安出来一脸喜意的跑上来,依旧什么都没问,低着头给辛夷引路。 王秀将她一路送到冷宫门口,独自上前和冷宫外的两个守卫勾肩搭背,又拿出银钱贿赂了一番,哄得他们暂时离开去喝酒。 他躬着身子回到辛夷身边,从袖中将先采薇收买他的银钱一分不少的拿出来递给辛夷。 辛夷:“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次,你我已经两清了。这银钱你拿着离开吧,往后不要再沾染上我的事了。” 王秀保持着给钱的姿势没动,辛夷头痛的捏捏眉心,沾染上她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她不想连累王秀。 辛夷不再理会他,径直回了冷宫。 采薇听见动静跑出来,眼皮红肿,胸口的棉衣濡湿一块水印。 辛夷张开双手,笑道:“我回来了,采薇。” “呜呜……”采薇一头冲进辛夷的怀里,抱着辛夷不肯放手,哽咽出声,“奴婢还以为……再也看不见您了!”辛夷摸摸采薇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如此冲动行事了。” 采薇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可怜兮兮的抬眼看着辛夷问:“那您见到小太子了吗?” 辛夷摇摇头,抬头望着这四方宫墙,飞鸟从她头顶上展翅飞过。她指着远去的鸟儿给采薇看,“你瞧,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鸟儿一样,挣破牢笼,自由自在。” 第16章 暖阳高照,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屋檐下的积雪在炽热的光照下慢慢消融,融化的雪水顺着下水道的方向流进护城河。 冷宫却不同,冷宫没有做排水道,屋顶和地面上的积雪化成的水排不出,在院中蓄起大大小小的水坑,混着黄泥显得污浊不堪。 这是刘湛第一次踏足这座四方宫殿,在来之前,他从来不曾想过宫中会有如此破败狭小的宫室。 第19章 四间屋子围起来的四合院,除了中间与与左侧的屋子看起来还算完好外,其他两间破破烂烂无法住人。 朱红的廊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芯。院中污水排不出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湛沉默的打量面前的屋子,不放过一砖一瓦,他不曾想过,过去三年,辛夷居然是住在这种地方。 她刚刚搬过来时,刘湛来找过她几次,不过都是在中门后,没有进过里面来。 自从上次被辛夷戳破了隐秘的心思,他一直不敢来见她,怕她发现什么端倪。可今日,是辛夷的生辰,刘湛实在是想念她。 他也没让人提前说,直接带人往冷宫里来,却不料看见了面前的一幕。院中应该有人打扫过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 正殿的大门敞开,刘湛甚至能听见辛夷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王沱轻声道:“陛下,奴婢叫人把这里打扫一下吧。” 刘湛抬手制止王沱的提议,他提起衣摆,无视院中脏污的泥水走了进去。辛夷能在这里住三年,他连走都不能走吗? 王沱见状,将带人的宫人全部打发在宫外,他轻轻带上门,隔绝探查的目光,老神在在的守在门口。 刘湛才走两步,脚下的靴履就全然被浸湿,寒意从脚底直直往上钻。他难耐的皱皱眉,脸色有些难看。 踏上了台阶后,殿中的动静更加清晰可闻,刘湛走到门前,看见辛夷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皓白的手腕,手下沾满栗粉,在揉着面团。 她头发柔柔的挽在脑后,用一只木钗固定住,额前垂下两缕秀发,沾着些微的栗粉,唇边笑意明显,光影打在她身形,泛着微微的金光,异常温柔。 刘湛沉寂已久的心再度跳动起来,仿佛回到新婚夜他第一次见到辛夷的时候,那时也是这样,手脚僵硬,呼吸放轻,深怕惊扰到面前的人。 辛夷身侧是忙忙碌碌的采薇,一会拌着馅料,一会儿忙着切菜,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些毛毛躁躁的。 采薇洗干净手,从油纸包里取了一块干腊肉递到辛夷嘴边,同时也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腊肉,含糊道:“殿下,来一块。” 辛夷低下头,叼起那块腊肉在嘴里嚼着,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 今日一早她和采薇起来的时候院中积水已经蓄起了很多,连同西殿厨房都涌进了不少,两人只得将西点殿储藏的粮食搬到主殿。 主殿烧火不方便,只能揉点面饼放到炭盆上烤,等积水慢慢退了再开灶。 刘湛看着主仆二人相处的日常心中微微泛酸,他没有发出动静,静静地在原地看着辛夷熟练揉面的动作。 辛夷刚刚嫁给他的时候,害羞带怯的不敢高声说话,刘湛也一直以为她是这种性格。直到两人大吵一家辛夷离家出走险些出事被刘湛找回来后,她性子突然就转变了。 从之前的小意温柔变为混世魔王。 益州是刘湛作为肃王时的封地,虽然他是陛下最不喜欢的儿子,可王爷的地位摆在那里,益州人人都越不过他去。 辛夷那时年岁尚小,身边又没有父母帮衬,益州的那些官员夫人以为她少不更事,明里暗里的欺负挤兑。 辛夷从没跟刘湛诉过这些委屈,刘湛也一直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和益州郡郡守视察农桑时。 有人来报信:“肃王爷,你快去看看吧,肃王妃和郡守夫人打起来了。” 刘湛缓缓转头盯着来人,满脸疑惑,他的王妃性格温顺宽厚,高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与人动手? 益州郡守更是激动,拽着来人怒斥:“你胡言什么!老夫的夫人怎么会和肃王妃打起来!”来人苦着脸道:“是真的,贵人们快去瞧瞧吧。” 刘湛面无表情盯了益州郡守一眼,迈着步子飞快赶了过去,他家阿满性情柔弱,怎么可能是郡守夫人的对手。 他得赶紧过去,免得阿满被人欺负。 令刘湛万万没想到的,辛夷毫发无损,倒是郡守夫人和其他人,脸上青紫,披头散发,衣衫凌厉。 他担心的王妃正拽着郡守夫人的耳朵,纤细的手指戳在郡守夫人的脑袋上,恐吓道:“下次再敢算计我,我就把你的头发全部薅秃。 赶来的刘湛和益州郡守愣在原地,下意识的看下地面,那里正团着一大团乌黑透亮的头发,不知是从谁头上扯下来的。 辛夷除了气息微乱外,发髻衣裳整洁,很显然,这不是她的。 益州郡守率先回过神来,颤抖大喊:“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湛看见辛夷的身影一僵,缓缓转头看着他和益州郡守的方向,然后忽然晃見悠悠的扶住脑袋,虚弱的倒在采薇的怀里,轻声叫唤:“采薇,我头好晕啊。” 采微不愧是跟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方才还气焰器张的插腰瞪着不敢上前的郡守夫人婢女,见辛夷倒在怀里使眼神,连忙扶着辛夷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王妃,你怎么了!什么听不见声了,呜呜……我可怜的王妃啊,她们看你远嫁无人撑腰就欺负你,把你打个头破血流,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你再睁跟说瞎话试试呢到底是谁被打着头破血流啊,你家王妃连油皮都没破,有劲到一巴掌直接给人呼地上。 刘湛看看这一幕嘴角直抽,他娇娇软软的王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旁边益州郡守还满脸幽怨的等着他出来主持公道,刘湛却毫无心思理会,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装晕的捣蛋鬼。 他缓步上前,采微见他到来,满脸泪痕的望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直像辛夷真出了什么大事般。 刘湛低头去瞧,辛夷埋首在采薇怀里,看不清正脸,身体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哭泣。 他心中一惊,以为辛夷是被吓住了,连忙从采薇怀中接过辛夷拦腰抱起,忽而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极为复杂。 辛夷脸上根本无泪,她睫毛轻轻颤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分明是在愉笑。 刘湛:“……”他一把将辛夷的脸按在怀中,惩罚似的在她脸上掐了一下,而后严肃的看着扶起夫人的益州郡守,冷声道:“罗郡守,今日一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郡守大人,郡守夫人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难道不该是你给他们一个说法吗罗大人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颤颤巍巍喊道:“王爷——”刘湛故作冷脸,怀中的辛夷笑得发颤,连带着他也有些控制不住想笑,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倘如本王的王妃有个好歹,本王必要上书参你以下犯上,不尊皇亲。” 罗大人哪能不懂肃王是什么意思,人家就算再不得陛下宠爱,也是正儿八经的亲王,益州的藩王。 他一个寒门郡守哪来的本事对着干,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咽,扯过一旁被凑得神智不清的夫人,跪下给肃王夫妇磕头赔罪。 刘湛还想再说些什么,怀中的辛夷拉拉他的衣袖,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他抱着辛夷才刚刚上了马车,就见辛夷从他怀中滚出来,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星光和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原本还有些生气,此刻见辛夷笑声如此欢乐,也不由得被她感染几分,唇边带着笑。 等辛夷笑够了,她便乖乖的坐在他对面,一副低头认错的乖觉模样,拿一双水盈盈的漂亮眼角偷看他,从方才的活泼好动立马切换为乖巧可人。 刘湛故意沉下脸质问:“你为何对郡守夫人大打出手”他自问语气是严肃了一点,可远远没有达到能吓哭人的程度。没料辛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快速的蓄起泪,鼻尖红红的,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刘谌当下就坐不住了,立马上前将人抱住怀里,轻轻的擦去她的眼泪,声音轻柔的不像话,“我一句重话都没说,你怎么就哭了”辛夷眨眨眼,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泪却跟断钱了串珠一样一颗一颗往下落。 滚烫的泪珠明明是一颗颗坠在刘湛的手背上,他却觉得是砸在了他心上,让他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 刘湛叹息一句,再不多问什么,抱着她幽幽叹口气,“往后你想如何便如何,在这益州我总归能护住你。” 打那以后,辛夷就彻底暴露了本性,她不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也不再是轻声细语羞涩脸红。 整日带着采薇四处游玩,东招猫西逗狗的,唯一一点好的是,她和郡守夫人那一战名声彻底打响,没人再敢到她面前便绊子,也没再闹出打架斗殴的笑话。 她在刘湛面前也是,从前许是她阿母叮嘱她不能放肆,要恭谨温顺,她待刘湛总是有些疏离。 自从那件事后,她似乎也察觉到刘湛的放纵,慢慢开始试探他的底线。她会把刘湛死气沉沉的书房装饰一新,会拉着刘湛陪她游山玩水,体验普通百姓的生活,会朝他撒娇,和他一起玩乐。 好些人在刘湛面前明里暗里的嘲讽辛夷不知礼数,不愧的粗鄙武将的女儿,更甚着,要将家中的女儿要塞给刘湛做妾。 第20章 可对于刘湛而言,辛夷不是不知礼数,他喜欢她的本性。喜欢她亮晶晶的双眼,喜欢她的活泼好动,她的一切他都喜欢。 只有在辛夷身边,刘湛才感觉自己还活着,他从小母亲逝去,父亲不在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宫里就是透明人,处处被人无视。 逢年过节,旁人有的他都没有。辛夷嫁给他后,上巳节、端午、重阳、生辰、正旦节,她总是会给给刘湛单独备下一份礼。 即使刘湛忙于公务不曾归家,她也会拍人给他送去,让人给他道一句,永受嘉福。 刘湛所有的欢愉全部都来自于辛夷,曾经他有多痛恨这桩带给他羞辱的婚事,后来就有多庆幸。 …… 刘湛从回忆中抽身,眼中还有挥之不去的惆怅,不知何时起,辛夷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鲜活灵动,豁达大方。 刘湛并不想做一个傀儡皇帝,他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为了这个他势必要放弃很多。他爱辛夷,这点毋庸置疑。 帝王和美人,相信天下男人都会如他一样,选择帝位。刘湛曾经也厌烦过辛夷,明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一点都不体谅他,为看一点小事就要跟他吵跟他闹。 气上心头时,总是会恶语相向,冷静下来后又发现,还是只有辛夷能触及他的心底。 望着殿内谈笑的主仆,刘湛清咳一声提醒她们自己的到来。 殿内安静一瞬,采薇笑容在看见刘湛那一刻消失,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辛夷,跪下磕头行礼。 辛夷揉面的动作停住,双手随意在围衣上擦擦,福身行礼,“陛下万安。” 刘湛负手进殿,视线凝在辛夷脸上,柔声道:“今日是你生辰,朕来陪你过。”作者有话说:----------------------永受嘉福:希望永远承受美好的福气。 第17章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大地,雪块加速融化,院子里的积蓄的污水越来越多,光影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采薇蹲在正殿的檐下,手中拿了块刚刚烤好的肉麦饼,她听着殿中的动静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想你了来看你,却双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不说生辰礼了,连吃食都没有,这院中的积水老高,也不说让人帮着收拾一下。 殿中,辛夷和刘湛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长条案桌上一个竹条编织的篮子里头摞着刚刚烤好的酥香肉麦饼。 辛夷看着不请自来的刘湛,平静道:“粗茶淡饭,陛下许是吃不惯。” 刘湛垂眼看着竹篮内的肉饼,不动声色的皱皱眉,他做为肃王时也没有吃过如此粗鄙的食物。 一想这是辛夷亲手所做,他也不觉得嫌弃,在辛夷要将竹篮拿走时拦住她了,从篮中取出一张面饼咬了一口,丰润的油肉沫香在口中炸开,饼面香酥焦脆。 刘湛很是惊讶,“很好吃,朕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辛夷起身拿了一个铜质水壶,扔了些陈旧的茶叶放进去打水,头也不回道:“冷宫不易开火,做饼是最简单的,能管用好几天。有时候采薇领不到膳食,我们就靠这个充饥。” 刘湛微怒:“少府是怎么做事的,竟敢克扣皇后用度!”辛夷回:“我这个皇后,形同虚设,宫里拜高踩低,这个情况不少见。” 她提着铜水壶坐回桌边,拿起火钳将红泥小炉里的碳火扒拉两下,随后将铜水壶放在小炉上煮开。 刘湛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辛夷出嫁前是家中幼女,端看她被养得性子活泼便知家中很是宠爱。嫁了他之后更是奴仆成群,不曾沾染半点阳春水。 如今不论是做饭还是烧水都是一副熟稔的模样,可想而知这三年里过的什么日子。 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你这些年,恨朕吗?” 辛夷拨弄着碳火,烧后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衬得温婉可人。她浅笑着摇摇头,“我不恨陛下,这三年里我想了很多,当年确实是我太过冲动了。陛下是天子,身上担着的万民基石,我不能为你解决担忧,反而还和你置气,确实是我的过错。” 她说到一句话时,将过错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刘湛听闻辛夷这段认错的话语,内心难掩激动,他握住辛夷的手,万分柔情道:“阿满,我们和好好不好?就想从前还在肃王府时一样,好不好?” 辛夷垂眼抽回手,面露失落:“回不到从前了,你如今是天子,不再是我三郎了。” 刘湛神情更加激动三分,他起身快步走到辛夷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不,我是天子,亦是你的三郎。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汉朝的正宫皇后,这天下,是我们的。” 辛夷轻轻靠在刘湛肩膀上,轻声问:“真的吗?” 刘湛闭着眼睛,侧头轻轻贴着辛夷的软发,一颗心好似泡在温水里一般,舒心中带着酸涩感。 他轻声呢喃:“当然是真的。” 辛夷悄悄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很快眼中就浮出水意,眼角泛红,可怜兮兮,她抬眼恳求道:“三郎,我想回宫,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刘湛身体一僵,想要抚摸辛夷脸颊的手掌也跟着垂下,他看着怀中软软的辛夷声音发涩,“阿满,你再等等,朕一定会风光迎你回宫,接你回椒房殿。” 辛夷从刘湛怀中起身,委屈的看着他,“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你还要我在这里待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辛夷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她扭头坐在一边,不去看刘湛。 刘湛心中一阵闷疼,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辛夷朝他使小性子了。他抚上辛夷的背脊,感受到掌下人微微颤抖的身躯。 她瘦了太多,肩胛骨突出,腰肢细的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下,眉眼间染上愁绪,再也没有当年的肆意。 辛夷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的女人。说到底,是他没能好好护着她,让她受了三年的罪。 “最多三月,朕一定接你回去。”刘湛斩钉截铁道。 辛夷背对着刘湛,听到这句肯定的话语眼中露出笑意,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红泥小炉上的铜水壶被烧得咕咕作响,辛夷擦干泪,提起水壶给自己和刘湛各倒了一盏茶,热气上腾洇湿她的眉眼。 她将那盏端起递给刘湛,刚刚被泪洗过的眸子清澈透亮,声音微微发哑,“三郎,说话要算数。” 刘湛愣愣的看着辛夷,她现下这模样,像极了刚刚嫁给他的时候,眸中带着一丝惴惴不安。 辛夷一定是当心他不能做到承诺接他回宫,这副神情让刘湛心中有些不好受,他接过茶盏,郑重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盏中漂浮的泡开的茶叶沫,只见那茶汤黄中泛褐,浊而不透。细嗅之下,气息发涩,又带些潮气,不知是放了多久。 刘湛略微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苦涩的味道在他口中炸开,还带着些咸涩味。 古怪的味道令刘湛万分不适,但辛夷还在一脸真诚的看他,他强忍着难受饮完一盏,放在膝上的手掌握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茶?” 辛夷无辜道:“是陛下前些日派人送来的赏赐,不好喝吗?” 刘湛眉间皱成一团,难受的摆摆手,少府胆子越发大了,克扣辛夷用度不说,连他的赏赐也敢以次充好。 要是被外人知晓,还不知道说他这个皇帝有多抠门。 辛夷看着刘湛一脸古怪,抑制住上扬的唇角,才怪,前些日子送来的是上好雨前龙井,她怎么舍得拿出来给刘湛喝,早让采薇拿出去倒卖了。 现下泡的,是三年前的陈年旧茶叶,有些发霉了,采薇今日翻出来正打算扔掉,谁知刘湛突然来了,辛夷便让他品鉴品鉴这历史悠久的茶。 刘湛今日来本是想同辛夷好生回忆一下旧情,再陪她过个生辰,没料这口茶水喝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只好提前匆忙离开。 他离开后,辛夷立刻歇了笑意,起身洗手,她洗得很干净,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采薇满脸嫌弃的进殿,拿起刘湛用过的茶盏就要去清洗,辛夷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了便是。” 采薇看着配套的茶具,有些心疼,但一想是那狗皇帝用过的,也不再说什么,麻利的砸到外头泔水桶里。 主仆二人面对面坐着吃肉饼,采薇望着殿外叹气道:“这雪水恐怕还要化几天,这几日出入都不方便。” 辛夷支头去看,漫不经心道:“再忍忍,最迟一个月我们就能搬回去。” 她的生辰跟刘湛的生辰只隔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便是天子大寿,今年是刘湛登基的第五年,他一定会大办。 她要给刘湛一个难以忘怀的生辰礼。 ——谢清宴今日是来找刘湛汇报度田令的进展,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刘湛不在章德殿,他去了北宫。 章德殿的小太监将他带进侧殿,殷勤的泡着热茶端过来,侍候在一旁。 第21章 谢清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他的眉眼隐在一片白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是雾蒙蒙的江南烟雨。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北宫偏远,陛下是去登临台了吗?” 登临台是整个南北宫最高的阙楼,北宫在宫阙外围,临台也建立在那里,临台之上可以俯瞰整个洛阳。 小太监讨巧道:“不是呢,是去见那位了,听说今日是那位的生辰。” 谢清宴转头,看见小太监一脸挤眉弄眼的看着北宫的方向,能在这章德宫中讳言莫深的,只有辛夷。 他没有等太久刘湛就回了章德殿,步履匆匆的,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径直走进了大殿。 随后,章德宫中的宫婢捧着茶水,干净的棉袜和常服快速走了进去。 等刘湛更完衣才在侧殿召见谢清宴,两人商讨了一会政事,时间来到午时,刘湛便留谢清宴留在章德殿用膳,以示恩宠。 午膳是在西侧殿后一处更为精雅的轩室,刘湛坐在正南方向的正位上,下首是谢清宴。面前各摆放着一张精美的黑漆鎏金矮案,案上已摆放好漆盘、漆耳杯和一双象牙箸。 章德宫的婢女有序的布设筵席,羹汤、主炙、主蒸、生食、点心、水果等二十一道菜肴。 谢清宴用饭礼仪很好,宽袖微敛,姿态清雅从容,如执笔题字。箸尖不染唇,碗盏不闻声,连咀嚼亦是悄然无声。 偶有宫婢上前替他布菜,他只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周身清贵,令人不敢亵渎。 少府为避免调料味重冲撞贵人,制膳主用蒸煮两种方式,保留食材原本的鲜味。这就导致这些菜肴味道都比较淡口,时日一久,自然觉得一般。 刘湛吃惯了面前的珍馐美馔,只觉得味同咀嚼,不如辛夷做的肉麦饼香酥。他放下著,幽幽叹息一声。 谢清宴问:“陛下因何叹息?” 刘湛苦笑着摆摆手没说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吩咐王沱,“你去将前日娑罗国进贡来的首饰取来。” 不一会儿,王沱便捧着一个朱红漆盘走来,躬身站在刘湛面前,盘上静静躺着三只流光溢彩的女子发饰。 刘湛一一看过去,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挑选哪只。 “雪臣,你眼光好,你来帮朕挑挑哪只合适。” 王沱立刻转身,双手高高的捧起漆盘给谢清宴看。 谢清宴抬眼,一一看过去,只见漆盘上并列三只发簪,一支镶嵌雀卵大小红宝石的赤金盘步摇,光华流转,火彩耀眼。 旁边一支,技艺奇特,是用玳瑁并祖母绿石拼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孔雀的眼睛是两粒细小的血珀,幽幽闪着红光。 剩下一只不如其他两只璀璨夺目,是一只通体水碧色的玉簪,簪身素净。簪头有一抹天然的青黛色玉沁,被工匠精雕细琢成了一朵半绽的玉兰。 其花瓣层叠舒卷,薄如蝉翼,边缘处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它美得并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在其他两只流光溢彩的宝石簪下丝毫不逊色。 他手停顿在玉簪尾处一触即离,沉吟道:“臣以为这只玉簪最好。” 刘湛满意的点点头,吩咐王沱好生包好,送去给辛夷做她的生辰礼,剩下那只红宝石赤金簪送去给梁妃,玳瑁孔雀簪送给宣美人。 谢清宴微微垂眼,心中却远不如面上平静,今日居然是辛夷的生辰,刘湛送礼,难道两人已经和好如初了。 刘湛将殿内侍候的人全部都遣了下去,右手慢慢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凝视谢清宴道:“雪臣,朕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谢清宴拱手,“陛下请说。” “朕想接皇后回宫,然、梁家必然不会罢休,依你看该如何?” 谢清宴起身双手和于胸前行礼,广袖如玉,身姿俊秀,声音掷地有声:“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素雪静默的等在殿外,余光看见王沱已将东西递给小太监让人送去北宫,她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眼殿内,悄无声息的抬步离开。 玉兰花簪静静地躺在绢丝锦盒中,光影从窗户斜斜的打在花瓣上,玉质温润,晶莹剔透。 它的主人似乎已经将它遗忘,从头到尾没有投过来半分眼神。 采薇一手拿着切成碎条的熏腊肉,一手拿着煮好的花茶放在辛夷面前,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锦盒,叹道:“这玉簪雕琢技艺见状巧夺天工,连花蕊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辛夷窝在窗台边的软榻上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脸上盖着的小纸条顺势脱落在地上,娟秀的笔迹跃然纸上。 采薇好奇的捡起来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生气将纸条拍在桌上,叉腰怒道:“好个谢大人,我们可没得罪他吧,他为什么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辛夷蹭蹭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锦被,迷糊道:“人之常情,人家也不欠我们什么,凭什么帮我说话。” “可是……”采薇转身翻出一件还没缝好的狐裘大氅,恨恨的扔在地上,“那这大氅不给他做了!”辛夷捡起狐裘大氅,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好笑道:“你这丫头气性真大,这可是好东西,摔烂了你不心疼啊?” 采薇一屁股坐在辛夷旁边,心疼的抱过狐裘大氅慢慢的拍灰,瘪嘴嘟囔两句。 辛夷翻身坐起,那起那只玉兰花簪在手中把玩,低头沉思片刻,“这大氅还得做。” “啊——”采薇苦着脸。 辛夷抱着被子凑过去在采薇脑门上敲了一下,顺便从她身后的漆盘里抓了片熏腊肉塞进嘴里,笑眯眯道:“你傻呀,可以送别人啊,一个不成再换一个就是!”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晃便是元宵,春节走亲访友结束,街道上摆摊的小贩又多了起来。宫里头庆贺新年的红绸带也被慢慢撤下,换上绿意盎然的锦布。 官员休沐结束,朝纲也恢复正常。同时,新调入京的官员也抵达洛阳,一时之间,洛阳街道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自从上次除夕夜偷溜出去后,两名看守被上头训斥一顿,监管她们二人的力度又严了起来。 辛夷想出宫,只好放出身体不适的消息,让采薇装成她睡在榻上装病,她则从后门狗洞溜出宫,快去快回。 还未到夜间,街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弄丸,跳剑等杂耍小戏摊陆陆续续开始出摊,人影在明暗交错中攒动。 辛夷依旧穿着之前那身旧棉衣,打扮简朴,面容隐在围脖里,她脚步快速的在人群中穿梭,停在一间羊肉杂汤铺子前。 她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进了最靠近角落的雅座,要见的人已经等在屋内,案桌摆满了热腾腾的羊肉杂汤麦粥和烤馕饼。 辛夷摘下围脖坐过去,也没同对面那人打招呼,自顾自的盛了碗羊肉汤喝起来,一碗热汤下肚,她周身都暖意融融。 李聿单手支着头,半倚半躺的靠在凭栏上,一双长腿随意的搭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你饿死鬼投胎?” 辛夷脸眼皮都懒得抬,心里一阵腹诽,就李聿这张欠揍的嘴,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颜姝会看上这个嘴毒的家伙。 “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聿轻哼一声,双手抱臂坐直身体,微微倾身靠近辛夷打量片刻,讽,刺道:“不过才几年不见面,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真是出息了。” 辛夷握了握竹筷,忍不住的抬眼瞪回去,“你是来专程看我笑话的?” 李聿乐不可支的靠回去,摆手道:“我还真当这几年冷宫磨磋让你变了性子,如今看来还没有。” 他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眉眼含情,笑起来时眼尾微挑,看谁都一副风流多情的模样。穿着一袭暗纹绛紫色锦袍,领口微敞,长发用一根发带束在头顶,几缕墨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 辛夷翻了个白眼,一别多年,这人依旧还和从前一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招蜂引蝶气质。 辛夷呵呵笑了两声,抛开李聿这人蹭狗嫌的性子不说,他相貌是一等一的好,难怪能勾得颜姝同他成婚。 她放下竹筷净手,清清嗓道:“我不能出来太久,长话短说。” 李聿慢慢收了笑意,方才那股闲散调笑的表情散去,眉眼间多了几分肃杀气。 辛夷简短的交代了两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推给李聿,盯着他道:“我希望,天子寿诞前就能听到好消息。” 李聿收起那张字条,指尖翻转间那张字条已然不见踪影,他挑眉笑笑:“你还真是不客气,天子寿诞不过二十几日,这么短的时间你当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辛夷轻笑,语气不似开玩笑:“做不到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李聿一愣,神情难得的肃穆起来,沉默不语。 辛夷看了看天色,已经戌时了,她得离开了。她才起身,就见李聿敲了敲桌,将他那边已经包装好的几件东西推过来。 第22章 李聿:“随手买的,你带回宫去吧。” 辛夷低头瞅瞅了,基本是些陇西那边的零嘴和特产,只有一个雕花檀木盒子,精致小巧,与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她眨眨眼,将东西抱在怀里,“谢了。” “等等。” 辛夷掩住笑容,不耐烦的回头,“又怎么了?” 只见李聿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我……”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轻咳,欲言又止的气音。 辛夷心中八卦的小火苗蠢蠢欲动,面色上还是一副不耐之色:“吞吞吐吐的作甚!再不说我就走了!” 李聿无奈的抬手遮脸,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她在宫中可还好?” 辛夷心想,终于舍得说出口了,她今天非得套出点话不可。 辛夷满脸疑惑:“谁啊?” 李聿眼中闪过羞恼,“……你少给我装蒜,你心中清楚。” “哦——你说颜姝啊。”辛夷狡黠的笑笑,“她可是梁太后面前的红人,与郡守同级,比你这个中郎将官还要大,自然过得好。” 李聿忍着气,骄傲的抬起下巴点点头,示意辛夷看着手中的那个雕花木盒,“那个,你帮我带给她一下,礼物。” 辛夷疑惑:“你怎么不自己送?” 李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郁闷道:“我送她不要。” 辛夷拿起那个雕花盒子在手上把玩着,不经意道:“为什么?” 李聿:“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你替我送一下。” 辛夷冷冷瞧了李聿一眼,冷哼道:“你不说,我偏不帮你。” 李雨冷冷道:“你这是过河拆桥。” “你少跟我横,当初你俩瞒着我一声不吭就成婚了,又瞒着我一声不吭的和离了,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月牙儿的事。” 辛夷唰的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叉腰着吼道。 李聿神色变化莫测,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无力辩驳的自嘲。 他抬头眼中带着无力,“我不知道,说要成婚的是她,说要和离的也是她,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辛夷还是第一次见李聿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他以往心高气傲,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到哪里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她坐回桌边,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盏酒,套话道:“跟我说说呗,我同月牙儿一起长大,她想什么我都知道,我帮你分析分析。” 李聿仰头闷了一口酒,他同旁人喝酒脸红不同,肤色反而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双薄唇嫣红如血。 他面上不见醉意,声音却沙哑不堪:“你嫁给肃王后,家中也开始为我择妻,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出门参军去闯荡的心思,哪里会同意。” 辛夷附和的点点头,李聿从小就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将来是做大将军的命,从辛夷和他认识起他就嚷嚷着要去参军,无奈他是家中的独苗苗,李大人和李夫人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怎么可能放他去参军。 辛夷:“然后呢“李聿又闷头喝了一杯酒,醉意更甚,辛夷眉心蹙起,伸手就将酒壶夺了过来,“不许喝了,快点说。 “家中防的紧,我也很闹腾,最后阿父阿母松口了,只要我答应娶妻就让我去参军。我虽想去,却也不情愿娶一个陌生女子,耽误人家一生。” 辛夷继续附和的点点头,李聿这厮除了一张脸能看得过去外,其他的一无是处,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李聿瞧见辛夷幸灾乐祸的点头,心中不忿,“你还想不想听了!”“听听听,你继续。”辛夷连忙倒酒顺毛。 李聿满意的眯起眼,继续道:“就在这时,月牙……颜姝找上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当然不愿意啊。” 辛夷一愣,仔仔细细的回想了片刻,过去三人在一起的时候,颜妹确实对李聿有些不同。 颜家经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颜妹家即便是陇西首富,在李聿和辛夷这种官家子弟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辛夷和颜姝原本在郡女学读书,那些官家的小女娘都嫌弃颜姝出身,不肯跟她玩。辛夷也是个例外,她因为性子太“活泼好动”,也被那些知书达理的小女娘不喜。 细想起来,颜妹只在她面前话多些,一见李聿她就有些不自然,学着那些高门贵女的做派和李聿相处,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出颜姝喜欢李聿呢。 辛夷慢慢握紧酒盏,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你觉得她配上你”李聿沉默半响道:“我不知该如何说,当初什么都不懂,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我从没对你和她有过那种想法。乍然听闻她说要我娶她一事,我自然是受了惊吓不愿意。” “我拒绝了她,她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走了。此后几天我都被她那句话困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 “后来我才得知,是她继母要将她嫁给刘督尉做续弦,那刘督尉年纪都做颜姝的父亲了。” 颜姝父亲虽然疼她,但老话说得好,有了继母便有了继父,她那继母又是个惯会装的,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是个笑里藏刀的主。 往常颜姝同辛夷和李聿交好,她那继母待她和善宠溺,等辛夷出嫁,李聿择妻,她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颜家一心想攀上官府做后台,刘督尉是陇西郡的三把手,用一个女儿攀上这门亲事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是以,颜姝父亲也没有阻拦。 辛夷听闻这些往事,也不由得饮了一口酒,当初若她还在,必不会让那女人欺负颜姝。 “然后呢?” 李聿反应比平时慢半拍,颓废的躺回去,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拧成一个川字,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也沉静下来,眸色转深。 “我听闻此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我并无官职在身,又和父母为娶妻一事争吵,根本不能插手她家的事。” “我想帮她,又没有其他办法,便找到她,再次提出了成婚一事,可她当时没有答应我,而是问我为何改变了主意。” 辛夷:“你如实相告了”李津:“对啊。” 辛夷:“……” “我家中催我娶妻,她家中逼嫁,我们就约法三章,做了一对假夫妻,互相挡刀。” 辛夷:“那为何又和离了”李聿有些难以启齿,辛夷非常难得的在他脸上看见了后悔的表情,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口。 辛夷抱臂冷哼:“不说我走了”李聿破罐子破摔道:“说好是做假夫妻的,但婚后没多久我俩假戏真做了,再后来,我家里就松口让我去参军了,我平时都在外,回家的日子很少。回来后,我发现她越来越沉郁,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肯跟我说。” 辛夷上下打量了一番李聿,别过脸又哼了一声,李聿抓狂道:“你别再阴阳怪气了行吗不是要给我分析分析吗”毕竟还要求人帮忙办事,不好欺负的太狠,辛夷正了正神色,“我且问你,你说要和颜姝成婚时,你家中父母是否反对”李聿:“当然反对了,他们一心想寻一个高门贵女给我做妻子,”他声音有些低落下去,“他们不喜颜妹的出身,不赞同这门婚事,是我强求的。” 辛夷:“那你觉得,你父母对颜姝态度如何”李聿沉默着没有说话,半响才吐露两个字:“不好。” 辛夷又道:“你出去参军一走了之,独留颜妹一人在家中,你父母不喜她,自然百般刁难。她不想因自己影响你和你父母间的感情,这才不愿意告知你,你连这都看不透,真是蠢死了。” 李聿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辛夷:“你还没说全吧,单因为这件事,她怎会向你提出和离”李聿烦躁的揉揉头发,原本柔顺的鬓发被他揉得杂乱不堪,多了几分颓废:“她觉得我喜欢你。” 第19章 “她觉得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辛夷耳边如同惊雷般炸起,雅座内寂静无声,辛夷甚至能清晰的挺听见窗外路人的交谈声,她僵硬道:“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什么”一片沉默。 辛夷倒吸一口凉气,指节攥得吱嘎响,她没想到颜妹和李聿分开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她。难怪过去几年两人死瞒着不愿意告诉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辛夷:“……你败坏我名声就算了,为何不给颜妹解释清楚!”辛夷不敢去想,颜姝和李聿因她的原因分开,又听闻她在洛阳处境二话不说独身进宫帮她,待她丝毫没有任何芥蒂,为了她甘愿留在宫中那危险之地。 颜妹待她这份情,她根本还不起。 “我解释过,”李聿低声道:“我在军营里待了半年多,立了些功勋得了半个月的假,小别胜新婚,前几日还特别好,可突然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她不信。我不知是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再后来,她就提出了分开,我挽回过,可她铁了心的要和离。” 第23章 辛夷摸着下巴思考一阵,心中不解,“颜姝和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咱俩之间的事情她都清楚,她也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性格,必然是找确凿的证据,你仔细想想,究竟是什么事情”“哪有什么事,我对你根本就……”李聿话音戛然而止,猛的抬头看向辛夷,“你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你家我家来往特别频繁”辛夷翻了个白眼:“当然记得,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啊!”说起这件事情辛夷就有些生气,她自知年少时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但也没有坏到嫁不出去的情况。 非她自夸,单凭她这张脸,便是性子再跳脱也有人排着队求娶。她阿母不知怎的,有段时间和李聿的母亲来往特别频繁,后来才知,竟然是为了她和李聿的婚事。 原是李聿这厮嚣张惯了,名声极臭,整个陇西郡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他,只能往外郡去寻摸。 见了几个外郡的官家小姐,都无一例外的被李聿的嘴吓退,连那张风流俊郎的脸都办法留住。 李聿他母亲担心儿子注孤身,便将心思打到了唯二能和李聿相处的辛夷身上,更重要的是,李聿亲口对他父母说过,“除了辛夷,他谁都不会娶。” 就因这句话,两人差点订了婚,正好撞上宫中选妃,辛夷被赐婚给肃王,两家人才歇了心思,此事才告一段落。 李聿脸色也有些不好,“我当时就是拿这话搪塞父母的,而且……你名声和我一样臭,我就想着不行我俩凑合凑合得了,反正我们互相没意,成了婚后我可以去参军,你也能留在父母身边。” 辛夷忍了忍没有再刺激他,皱眉道:“当初这件事知晓的人甚少,必然是有人在颜姝面前抖露了这件事情。” 李聿一言不发倒酒,辛夷被赐婚给肃王,肃王登基辛夷封后,当初那件事知情人都不会透露,除了他父母还能有谁? 辛夷看李聿一副借酒浇愁的模样不禁有些牙酸,她别开眼去看窗外的闹景,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冷清的眼眸。 两条街道相连的巷口外,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乌木马车,车上外没有多余的装饰,连垂下的车灯上面都没有写字。车窗被人束起,从辛夷的角度望下去,能清楚的看清马车内的清隽的人影。 她连忙收回眼神躲进窗后,心中暗叫不好,谢清宴为什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李聿真是倒霉,最近拢共才出宫两次,两次都被谢清宴给撞见了,她莫不是和谢清宴命里相冲辛夷平复完心绪,再看对面一脸忧郁灌酒的李聿,心中有气,狠狠踹了李聿一脚,叮嘱道:“别喝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别忘了。” 她交代完,拿起桌上的东西,小心翼翼的避开窗边离开雅座。 一路遮住面容朝下走,元宵节日,街上灯火通明,来往穿梭的人群络绎不绝,各式花灯连成一片,宛如灯海。 辛夷朝刚刚的方向望去,那辆乌木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灵巧的穿过人群,来到刚刚马车停留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抬头去看食肆二楼的雅座,舒出一口气,从这里往上看,只能看见她坐着的地方,李聿的座位完全隐在窗户内,最多能看见他伸出的手掌。 辛夷放下心,转身离开,她才走出七步,脚步就蓦然停住。在她的正前方,谢清宴一身淡青云纹曲裾袍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眉目舒朗,神情端凝,静静地的看着她。 她头皮不禁有些发麻,麻利的转身要跑,身后也有人上前堵住她,是谢清宴那个侍卫修吾,正一脸笑意的拦住她的去路。 辛夷停在原地思附片刻,此处离李聿所在的食肆非常近,修吾曾在她面前出过一次手,她不是此人的对手。 若是在街上闹起来,李聿必然会出手帮她,要是被谢清宴看见李聿和她见面,那就麻烦了。 想打此处,辛夷立马转身朝谢清宴走去,眼睛像两瓣出生的新月,笑意在里面荡漾开来:“谢大人,好巧,你也来逛灯会啊。” “不巧,我是看见殿下特意过来的。” 辛夷哽住话语:“……谢大人何意”谢清宴微抬下巴,示意辛夷跟着他往后走,三人一前一中一后走在街道中,完全不受身边行人的影响,像一条笔直的直线。 辛夷跟着谢清宴的脚步拐进巷子里,那俩消失的乌木马车静静地停在这里。此处视线昏暗空寂无人,唯有巷口处传来的热闹杂声,修吾自觉的守在巷口没有进来。 “殿下今日出宫是为了见谁”谢清宴冷淡的声音打破沉默。 辛夷心中一紧,她总是有些害怕谢清宴的眼神,总感觉能轻而易举的看穿她心中所想,她刻意的低头避开谢清宴的视线,搪塞道:“就出来玩玩而已,没有见谁。” 辛夷在撒谎,谢清宴心中清楚,他虽没有瞧见那人的容貌,但那人和辛夷把酒言欢时伸出的手掌,分明就是一个年轻男子。 “殿下可知私自出宫是大罪,你一而再的偷溜出宫,视宫规无无误,臣无法坐视不理。” 辛夷心中腹诽两句,面上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手指用力掐了把大腿,眼泪眨眼间聚成一团,“谢大人,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谢清安神色一顿,像是被瞬间定格般身体僵直,视线牢牢锁在辛夷身上,平日里的冷淡自持被抛诸脑后,眼中是带着错愕。 辛夷没听见他的回答,咬咬牙,手下更用力了些,疼得她眼泪哗哗往下掉,“小谢大人,你就当今日没见过我成吗”谢清宴听到这句小谢大人呼吸有些乱,脑中于礼不合的想法闪过,却敌不过心头一阵阵陌生滚烫的悸动。 他和伯父同朝为官,两人在一个场合人,旁人总是唤他伯父谢大人,唤他小谢大人。这本没有什么,可这声小谢大人从辛夷口中叫出来,却给他一种心悸害怕的感觉。 他哑然片刻,不自然的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锦帕递给辛夷擦泪。 辛夷看着面前的暗纹锦帕,泪眼婆娑的抬头,“小谢大人,你答应不揭发我了吗”她刚哭过的眼睛清澈见底,眼圈泛红,一滴细小的泪珠悬在长睫之上,随着她轻颤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谢清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移开目光,喉间有些发涩道:“殿下别再犯了。” 辛夷接过锦帕擦泪,乖觉的点点头,举起手掌作发誓状,“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犯了。” 谢清宴有些无奈,退开一步请辛夷上车,“臣送您回宫。” 辛夷拧着几盒东西确实有些累了,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麻利的上了马车。今日谢清宴没有骑马,只好和辛夷一起同车。 两人坐在马车内,听着外头传来的声响,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辛夷打量了一下马车内部,车厢四壁用香木包覆,雕着精巧的竹节纹。身下宽大的坐榻上铺着月白色锦茵,右手边是一件固定好的黄花梨小几,车壁底部的暗柜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籍。 辛夷收回眼神,只感觉自己搁在黄花梨木上的几盒零嘴吃食与这马车格格不入。 “谢大人,你今日为何没在家中吃家宴?” 谢清宴抬眼看了辛夷一眼,方才的慌乱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临时有些公务处理一二。” 辛夷点点头,丝毫不掩饰自己想打探的的心思问道:“谢大人,那桩刺杀案,可有眉目了?” 谢清宴唇瓣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沉吟道:“有些线索了,正在追查,十日内就会有结果。” 辛夷眉尾微微一动,眼波随之流转,无声地在他唇上停留一息,“谢大人能告诉我吗?” 谢清宴毫不留情的拒绝,“事关案情机密,恕臣不能相告。” 辛夷郁闷的靠在车厢上,闭眼不语。既然不愿相告,那刚刚又说什么已有眉目来勾她的心思。 谢清宴克制的垂眼不去看辛夷,他没有骗她,那刺客在狱中抵死不认梁家派他来的,任何刑罚都撬不开他的嘴。 不过,他衣裳内侧却沾染上一块结香花汁,结香花是一种由数十朵小筒状花聚成绒球状,花色为鹅黄,香气清雅馥郁。 结香花期在冬末至早春,现在这时节还有些太早,只有洛阳城西的温泉庄子气候相较暖和一点,可能有会有此花。 谢清宴已经派人出去探查,洛阳城西的温泉庄子都是达官显贵所有,其中梁家有三座,谢清宴的重点便是排查这三座庄子中种了结香花。 辛夷靠在车厢上郁闷了会,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偷瞄谢清宴,发觉他坐姿端正,手捧一卷书看着,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凸起如竹节,带着凛冽感。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手两眼,惹来谢清宴的疑惑,辛夷轻咳两声,不由得正襟危坐,直视前方,一副我很认真在想事情你不要打扰我样子。 等到谢清宴将注意力又转回到书卷上时,她才偷偷撩开车帘去看窗外,殊不知,那垂眸看书的人,余光全在她身上。 第24章 辛夷看了会街道,发觉这条大路是通往宫门的方向,若是从宫门进宫,岂不是昭告天下她又偷溜出宫了。届时刘湛和梁太后找她麻烦不说,说不准连今日面见李聿一事都会被翻出来。 想到此处,她朝谢清宴的方向略移一小布,视线在黄花梨木几上扫了一圈,眼神有些纠结。 李聿给她的都是一些陇西带来的特产小食,她已许多年不曾吃过,哪样都有些馋。辛夷思附片刻,依谢清宴的性格不会接她的东西,反正是做戏,不如就拿最好的以示诚意。 她拿过一袋金钱肉递给谢清宴,双眸明亮,嘴角弧度上扬,眼神真诚万分,“谢大人,这金钱肉以古法反复炮制,工序繁复十数道,口感韧而脆,毫无腥膻,是陇西闻名的美食,你尝尝?” 谢清宴缓缓抬眼,眼中似有笑意,“金钱肉?倒是有听闻过,如此臣便收下了,多谢殿下赏赐了。”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袋金钱肉放在身侧,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辛夷笑容有些凝滞,她依依不舍的将眼神从那袋金钱肉上挪开,干涩的笑了两声,“那个,你能不能把我送到西直门阙楼后?” 谢清宴挑眉,目带疑惑。 辛夷厚脸皮道:“你将我送到宫门,那大家不就都知道我那个啥了吗?”她还是要脸的,偷溜出宫四个字有些说不出口。 谢清宴颚首,轻轻敲了下车厢,“改道西直门。” 乌木马车停在西直门外,通身漆黑隐入黑暗,辛夷抱着东西下车,再次向谢清宴道谢,转身离开。 “等等。”谢清宴坐在马车内,眉头有些紧锁,他望着西直门后一片荒芜昏暗的地界,跟着下了马车。 “我送你过去。” 辛夷本想摆手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到底是没有出声拒绝,由着谢清宴将她送到狗洞前。 “……” “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谢清宴望着那个一臂宽的狗洞,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狗洞后面就是辛夷的住所,所以她之前都是从这里出的宫,难过无人发觉。 辛夷听出他话里的不可置信,讪讪笑了两声,“这里方便,直通直达,还没有守卫。” 谢清宴看着辛夷无所谓的姿态,心中重重一跳,莫名的泛酸,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是心疼,他为何会心疼?谢清宴紧皱眉头,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辛夷蹲下身将狗洞身边的杂草扒拉开,刚钻进去又停住,慢慢退出来,跪在地上对谢清宴道:“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很快的。” 月光明亮,谢清宴能清楚的看清她的五官和蹲跪在地上的动作,她说完便麻利的从狗洞钻了进去,墙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快辛夷就又回到墙后,狗洞内先是扔出一个黑色的包袱,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 辛夷慢慢从狗洞爬出,面前伸出一只指修长,指甲修得极整齐的手掌,肤色白皙得能看见淡青血管。 这双手她不久前就看见过,辛夷在衣裙上擦了擦,才握住那只手,皆由谢清宴的力量站起来。 她拍拍灰尘,捡起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那是一件玄青色的大氅,整件大氅无一丝多余装饰,只以一枚品质极佳的青玉带扣。 “这个给你,赔你上次送我的那件大氅。” 谢清宴接过大氅,触手生温,外层的料子非绸非缎,是某种罕见的西域绒呢,将寒意彻底隔绝外层是,内里的上好的貂毛。 这件大氅他不该接,皇后和外臣,今日提辛夷隐瞒出宫,同乘马车回宫,已经是逾矩。更何况,是这衣物。 辛夷种种表现不言而喻,谢清宴开始反省己身,是不是哪里是言行有失检点,才给了她错误的暗示,致使她生出此念。 她有此念头不为过,陛下待她确实不好…… 辛夷见谢清宴沉默不语,表情有些奇怪,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你上次那件大氅被我给当了,这个是宫中赏赐的,我对貂毛过敏没办法用,便想着将这个赔给你,也算是感谢你处处帮我的谢礼。” 谢清宴将手中的大氅折在弯臂里,好生收拢进包袱中,递给辛夷,“既是宫中赏赐,臣如何能用,一件大氅而已,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辛夷:“这外头的布料是我让人新缝制上去的,决看不是宫中之物,你放心便是。” 谢清宴心中心中那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第一次失礼的抬眼,直视辛夷的面容良久,“殿下希望我收下这大氅吗?” “当然。”辛夷肯定的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谢清宴并不厌恶她,此人身居高位,更是小太子的太傅,她必然是要好好拉拢讨好,不说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至少也要保持中立。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谢清宴看着她点头后,紧紧闭上眼,内心深处似乎极为纠结,艰难的发声:“你这般,不好。” 辛夷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这般?” 只见谢清宴眉头紧皱,“殿下可是要臣做您的入幕之宾?”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辛夷疑心自己耳朵真出了毛病,不然她今晚怎么会接二连三的听见一些古怪的话语。 先是李聿,后是谢清宴。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谢清宴是以为她给他送大氅,是喜欢他,爱慕他,想红杏出墙? 他怎么会这么想! 辛夷忍不住抬眼去看谢清宴,只见他浑身僵直,目光垂落在地不敢抬眼看她,耳后一片通红。 他这副模样,平常冷淡的神情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 辛夷蓦然的移开眼,心中暗骂,谢清宴一个男子,为何有一副如此好的皮囊,令她都有些嫉妒。 古人云,食色性也,她也喜欢美人,尤其是谢清宴这种让人赏心悦目,看着能多吃几碗饭的美人,可欣赏归欣赏,似他这样的男子,她是万万不敢肖像的。 眼看气氛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诡异,她清清嗓道:“……谢大人,你莫不是误会了,我对你从来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想讨好你。” “真的,我可以发誓,我从没对你有过非分之想。”辛夷又补上一句。 谢清宴眼中快速闪过讶异,脸色从红转苍白,唇上血色褪尽,他微微后退半步,低头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袖。 不过三息,他就又变回了原本克己复礼的如玉公子,他双手作揖俯身,声音比平时更低,“臣有罪,臣冒犯殿下,请殿下责罚。” 辛夷连忙虚扶了他一把,“算不上得罪,快起来吧。” 谢清宴直立起身,目光偏移,半晌不语。 周遭恢复寂静,辛夷心中浮起淡淡的尴尬,但她觉得现在谢清宴应该比她更尴尬些。为避免谢清宴今后躲着她,她需得做些什么把今日之事盖过去。 她绞尽脑汁想着话题,突然灵光一现,拍手道:“对了,你方才说那刺客线索有眉目,真的不能同我讲讲?” 谢清宴已经恢复正常,许是也觉得方才误会一事对不住辛夷,这次他没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那刺客身上有结香花的花汁,经追查发现是在梁家西郊的温泉庄子内。” 温泉庄子?辛夷抱臂陷入沉思,那庄子她有些印象,并非是普通的农庄,而是一座销魂窟。梁家会豢养许多美丽的女子充足歌姬舞女,邀请许多官员赴宴,借此刺探消息。 谢清宴:“天色已晚,臣先行告退。” 辛夷本想道一句路上小心,又担心让人生出误会,略微点了点头,看着谢清宴走远。 她转身爬回宫,心中惦念着那温泉庄子一事,她本不寄希望于那个刺客,但谢清宴竟然真的能查到梁家身上,那她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至于谢清宴误会一事,辛夷并未放在心上,她对谢清宴确实有所图谋,待他也格外热情些。他误会倒也不稀奇,只是日后需得注意一下分寸,免得再闹出笑话。 这一日辛夷累极,沾床便熟睡过去。 ——三日后。 窗外暮色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室内温暖如春,亮如白昼。 香炉青烟袅袅,檀木案几上摆着几摞刚刚抄完的经书,笔锋凝滞,看得出下笔之人心浮气躁,不能静心。 守在门外的张叔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芎归明目鸡汤,小心翼翼的搁置在案上,“郎君,用些汤羹吧。” 谢清宴放下笔,按着难耐的眉心,沉默不语。 张叔将案上抄好的经书一卷卷整理好,他认得几个字,看得出这是佛家的《金刚经》。谢三夫人信佛,谢清宴偶尔会替她抄写经书,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抄到深夜。 “郎君可是有心事?” 谢清宴想起方才的荒唐事,苦笑一声,“原以为是她有意,如今看来,却是我自己心魔作祟。” 张叔不明所以,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谢清宴却不愿意再多说上门,“张叔,你先下去休息吧。” 第25章 谢清宴并不是因为得知辛夷对他无意而感到尴尬,他只是忽然发现,在问出那句话时,他心中隐隐期盼的回答是“是”。 并非是辛夷对他有意,而是他自己生了心魔,不知何时起竟生出了如此悖逆的念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谢清宴记不清了。他明明和辛夷都没见过两次,每次见面也都符合礼仪并无越界,为何会对她产生这种禁忌之情。 谢清宴不明白,他自诩君子,处处守礼,为何会对他的君上,一位有夫之妇,生出这等悖逆人伦,罔顾礼法的妄念? 一种深深的自厌与恐惧攫住了他。他走到窗前,将紧闭的门窗打开,刺骨的寒风争先恐后涌,吹散室内的暖意。 他一身单薄里衣,乌发飞散,身形清瘦板正,面上一张苍白却依旧克制力十足的脸。 灯火未熄,一夜无眠。 ——月色下,村庄农户星火点点。靠近西郊的一座温泉庄内,灯火明亮。其间亭台楼阁以回廊相连,将偌大的温泉山庄分割为四方。 南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依稀可见舞姬翩翩起舞的美妙身姿。东西苑方向水汽弥漫,苑中引温泉之水,凿出三十六眼各具特色的汤池。 辛夷一身山庄侍女打扮,普通细麻浅青色长袍,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垂髻,仅以一根木簪固定,几缕散发轻柔地贴在颊边,脸颊上蒙着一层面纱。 她今日趁夜离宫,借周叔的帮助抵达这座梁氏山庄,扮作侍女混入其中探听消息。 辛夷垂着眼,双手稳当地捧着漆制酒壶,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殿中如她这等打扮的婢女还有数十人。 席间眼熟的官员不少,几杯美酒下肚,各个醉意熏熏的躺在美姬怀中,高声阔谈些淫词艳调,与白日朝堂之上的高风亮节的品性截然不同。 “说你了,快过来给爷倒酒!”辛夷低声应答,亦步亦趋的走过去跪坐下,揭开酒壶倒酒。 好巧不巧,叫住她的人正是梁家的一名子弟,此人是梁骥的侄儿梁宵,洛阳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青楼楚馆的常客。 梁宵怀中搂着一个丰腴美人,衣襟半开,白玉无瑕的肌肤大喇喇的露在外面。正趴在梁骥怀中撒娇,讨要金银珠宝。 梁宵双手在美姬身上四处游离,时不时低头与她调笑两句。 辛夷倒完酒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梁宵喊住,只见梁宵一脸淫邪的打量着她,眼神放肆。 她握紧酒壶有些紧张,早听说这群纨绔子弟荤素不忌,美姬互相交换玩乐不说,连身边的婢女都不放过。这家伙,该不会看上她的了吧。 她垂着头压低嗓音,让自己看起来木讷些,“郎君还有何吩咐?” 梁骥松开怀中的美人,双眼肆意的在辛夷身上打量,从头看到尾。面前这婢女虽蒙着面,但身姿曼妙,婷婷袅袅,瞧着到像是哪家的贵女,玩弄起来定别有一番滋味。 他拍拍膝盖,扬起下巴吩咐:“坐到这里来。” 辛夷只僵了片刻,便听从梁宵的吩咐坐过去,她环住梁宵的颈部,端起酒盏递到梁宵身前,笑语盈盈:“郎君。” 梁宵叼住就盏满口饮完,抬手就要去扯辛夷脸上的面纱,辛夷灵活的躲过他的动作,再倒了一杯酒递过去,“郎君莫急,请再饮一杯。” 梁宵调笑:“你将爷灌醉了,爷等会还怎么疼你,啊?” 辛夷忍住恶心继续撒娇卖痴:“郎君威武,不过几杯酒何惧。” 梁宵狠狠摸了把辛夷的细腰,仰头饮酒,已见醉意。 辛夷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郎君可知,这温泉山庄内何处有结香花?” 梁宵满嘴酒气熏染,撅起嘴巴要亲辛夷:“你让爷亲一口,爷就告诉你。” 辛夷故作羞涩:“这里有人……” 她扶着梁宵磕磕绊绊的走出门,从醉醺醺的梁宵口中套出结香花所在之地,乃是山庄内不对外人开放的内院之中,只有庄主和梁家人能进。 辛夷扶着醉酒的梁宵一路往内院走,驻守的侍卫瞧见她扶着梁宵,连搜查也没有就让他们进了内院。看来此人平时经常带女子入内。 扶着个脚步虚浮的醉鬼,辛夷也累的够呛,等进了内院深处再也看不见守卫后,她将梁宵随手丢进了一间房,将他扒得只剩纨裤,再趁他酒醉狠狠打了几拳出了顿气。 收拾完梁宵,辛夷将他那身臭熏熏的衣裳扔进池水里,一路往结香花树的方向摸去。 那树的位置很特别,在庄内最深处的一间院落里,树旁是一弯热气弥漫的温泉,池底铺满白色细沙,四壁镶嵌琉璃,在夜色下灯火,熠熠生辉。 此处应该是梁骥或梁太后专用的温泉,树后是三间并排的宽敞房屋,门前挂着手掌大小的元宝锁。 辛夷抽出头发的发簪捣鼓了一会也没能打开,只能想办法另辟蹊径。她绕着屋子走了半圈,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进去的地方。 房屋最上方有一间狭小的天窗没有关紧,窗口虽小,辛夷却也能勉强钻进去。 好在今夜月色明亮,山庄内灯火通明,辛夷可以很清楚的看清屋内的布局,这是是一间很普通书房。她四处翻了翻,确认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辛夷有些疲累的坐在书案前,今日折腾大半夜,什么都没捞着,有点吃亏。 面前的书案摆放还算整齐,几摞书放在身侧,辛夷好奇的拿起来翻了翻,都是些什么《礼记》《列传》等。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时目光顿住,这书案有些不对劲,那几本《礼记》《列传》页面崭新,页脚无一丝折痕,分明是很少被人翻阅。 可为何夹杂在中间的一本却书页老旧泛黄,折痕明显。她抽出那本书正准备细看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是刀尖劈过来的声音。 第21章 辛夷反应迅速的翻过书案,抓过一旁的烛台掷了过去。烛台被人横刀劈裂在空中,蜡烛霹雳吧啦的掉了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异常响亮。 她呼吸急促的盯着眼前的黑衣人,身上汗毛倒立,此黑衣人蒙面,双眼锐利,手握一把横刀紧盯着她,随时准备出手。 她握紧那卷书册,身体紧绷,难不成真这么倒霉,刚好遇上了梁家的死士。 方才烛台掉落的声音惊动了外围的侍卫,屋外脚步声凌乱,那些侍卫已经慢慢围过来。 辛夷和那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作,交手几招后,辛夷心中微松,那人招招都是冲着她手上的书卷而来,看起来应该是另一方势力派来的。 啪——辛夷躲闪间,身后的书架被横刀劈中,她咬着牙抬掌击过去,被那黑衣人侧身躲过,另一只手臂也被擒住,手腕发麻险些握不住书卷。 她咬牙,一脚踢在那人双腿中间,未料那人警觉,双手挡在挎前阻挡她的动作。 一招不中,她立刻转了个身,将已经已经被劈了好几刀的书架推在地上,阻拦黑衣人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时,门口已经传来侍卫踹门的声音,辛夷和黑衣人不约而同的撞破木窗跃出院外。 在地上翻滚两圈站直身体后往外跑,两人破窗的动静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辛夷看着身侧的人影心念一动,抬脚踹在逃跑的黑衣人身上,自己则借力跃上墙头离去。 黑衣人被猝不及防踹开,出声暗骂了一句,连忙一刀劈开身后的追兵,跟着辛夷的脚步翻墙离开。 内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追兵,辛夷趁乱躲进一旁的巷缝中,等那黑衣人逃跑经过时一把将他也拽进了巷缝。 黑衣人抬刀反抗之际她连忙出声:“修吾!”修吾停住动作,不可置信惊叫出声:“皇后殿下!”“嘘!”辛夷抬手放在唇上,示意修吾噤声,他们藏身之处是两件房屋中间的窄缝隙,因是房屋背面一丝光亮也人,藏身其中毫无破绽。 等外面搜查的守卫过去后,辛夷才解下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花颜。 修吾仿佛嗓子被人掐中,无法发声,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跟她交手,出手狡诈的女刺客居然是皇后。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怎么在这?” 辛夷低头将书卷绑好在腰上,头也不抬道:“那你又为何在这里?方才你出招真狠啊。” 修吾:“……” 修吾嘴角抽了抽,他今日是奔着东西来的,并非杀人,招式处处留手。否则,就凭辛夷稀松平常的武功,至多在他手下走十招。 更何况,修吾想起方才朝他下身踹来的狠狠一脚,还有刚刚逃跑时她麻利踹人的动作,到底是谁狠啊? 修吾解下面罩,“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辛夷僵了僵,摆手道:“别说这些了,这山庄里到处都是抓我们俩的,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咱们快找出路去。” 她总不能说是方才踹的那脚,听见修吾骂的那声才听出来的吧,还得指着他帮忙脱困呢。 修吾闻言朝东面指了指,“我是跟郎君一起来,他如今正在东院厢房内等我。我们偷偷绕过去,郎君定有办法。” 第26章 谢清宴居然也来了,前两天那尴尬事还没过去,现下又要见面。辛夷有些抗拒却也没办法,没有谢清宴帮忙她很难从梁家手中脱身。 既有决定便不在耽误,两人顺利躲避追兵跃上屋顶,抄近路朝东院而去。 所渭温泉山庄,便是每一间厢房都有一弯热泉,其中东院泉眼最为上乘,多招待皇亲国戚。 厢房地板上铺着柔软的西域织毯,左面设有一张低矮的云纹漆木大案,四处角落各放置一盏落地的九枝烛台,室内亮如白昼。 谢清宴一身素白长袍寝衣,墨色长发湿透,周身弥漫水汽,发尾的水珠顺着清瘦的锁骨一路滑入雪白的中衣深处。 他面容被热气蒸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眼尾微红,眼中淡漠尽褪。 辛夷和修吾一前一后翻窗进入房内,正好就撞上这副美人出浴图。 谢清宴听见声音没有回头,他赤脚踩在织毯上,弯腰去取干净的锦帕,紧贴于身的布料隐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辛夷尴尬的转身,瞪了身侧的修吾一眼。 修吾也没有想到正好撞上了郎君出浴的一幕,连忙出声:“郎君,更深露重,您先穿上外衣吧。” 地板下的地龙热气直钻脚底,暖意熏得人双颊泛红,谢清宴疑惑的转身,身体蓦然僵直住,他视线从熟悉的背影上移开,故作镇定的捞起一旁衣架上的外衣穿好。 “你……怎在此处?” 辛夷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身,讨好的笑笑:“我说我是来这里泡温泉的,你信吗”谢清宴见她一身侍女青裙,面带白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流转有声。衣着发饰虽普通,却难掩通身气韵。 谢清宴想,这是他第三次在宫外遇见辛夷了,为何每次她偷溜出宫都会被他碰见。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辛夷三天前刚刚跟他保证过,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反问:“殿下觉得呢”辛夷:“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大人可否容我稍后解释?” “给我仔细搜,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厢房外嘈杂声不断,守卫挨个的闯入东院厢房搜查,原本温暖香玉在怀的官员纷纷被这动静打断,有些觉得丢脸掩面拂袖,有些脾气火爆叫嚷着让梁家给个说法。 梁宵已经酒醒,脸颊上印着一块巴掌手印的红痕,他带着大批的守卫包围住东院,目光阴鸷,大声道:“各位,今日山庄闯进了一个女刺客,盗走我梁家重宝,她现下躲进了东院,此物乃是我叔父梁骥大将军之物,是决不能让人盗走的。今日东院所有的厢房都给我一一搜查,直到找到刺客为止!”说罢,梁宵也不再管旁人的窃窃私语,抬手下令,吩咐守卫挨个进屋搜查。他摸着肿痛的脸颊,心中怒极,那个婢女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利用他进入内院。 要是今日抓不到她,自己绝对不会好过。等他抓到那个女人,必然将她碎尸万端。 谢清宴目光一转,用眼神询问:“那女刺客是你”辛夷忙不迭的点点头,双手合十:“谢大人,若非是修吾突然闯进来同我交手,我是不会暴露行踪的,你可得帮帮我。” 修吾委屈道:“我哪知道那人是殿下你。” 谢清宴皱眉:“你同修吾交手了,可有受伤”辛夷一愣,摇摇头,谢清宴的关注点为何在这上面,他不应该问那东西是什么吗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要搜查到他们这间,谢清宴也不再追问什么,让修吾进入内室换衣,出去应付搜查的守卫。 辛夷眨眨眼,小声问:“那我呢”修吾是男的并不在梁家搜查范围内,可以凭借谢清宴贴身侍卫的身份脱身,她却不行,梁宵今日是专门为着女刺客来的。 谢清宴指着内室,万分无奈道:”只能委屈殿下躲进内帷之中,装作我随行的姬妾脱身了。” 辛夷摆手,“不委屈。”她没有一丝矫情的翻身上了床榻,解下帷幔,躺进锦被中。 谢清宴应当是没有睡过这床榻,被褥上没有他身上的熏香味。 谢清宴默然片刻,上前将乱糟糟的帷幔整理好,坐在床边的锦垫坐具上烹茶。他眉目低垂,指节分明的手稳定地持握着器物,行云流水的炙水、调盐、投茶、分酌。 很快,门前便传来修吾和梁宵的争执声,修吾两三招撂倒冲上来的梁家侍卫,手腕一转,抽刀声音清脆好闻,他横刀立与门前不许人闯入,手中的刀锋出鞘闪着亮光。 梁宵阴着脸上前,视线黏在修吾脸上,嗤笑道:“哟,这不是谢清宴身边的走狗吗你在这里,难道那位名满天下的谢郎君也在此处”修吾仿佛没听见梁宵口中的嘲讽般,他抱拳作揖行礼,不卑不亢:“梁郎君,我家郎君在此地休憩。” 梁宵扫了一眼周边看热闹的人群,眼中恶意显现,他扬声道:“休憩?跑到我这温泉山庄来休憩?” “那谢清宴平日总是一副清高姿态,我还真当他是不近女色,想不道私下里也是喜好风月之事。” “都是男人嘛,面上装得一派清风明月模样,私底下比谁玩得都花。” “名满天下的谢氏子同我们也差不离嘛嘿嘿嘿……” 修吾听着旁人议论的污言秽语,面上生怒,他家郎君洁身自好,从不踏足烟花之地,今日来此是为了查案,与这些酒囊饭袋的官员截然不同。 他正好理论一番,屋内传来谢清宴的声音,“修吾,让梁郎君进来。” 修吾愤愤的抽刀入鞘,打开房门,“梁郎君,请您一人入内。” 梁宵冷哼一声,向身后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们在此等我,不许任何人离开。” 梁宵甩袖背手在身后,面色倨傲,扬着下巴走进房内。 房内馨香一片,谢清宴乌发披散在身后,衣襟半开,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一副刚刚从榻上起身的模样。他身后的床榻帷幔层层,看不清内里的风光。 梁宵眯起眼,他与谢清宴乃是同辈,不止是他,洛阳城中同辈的几人,无一不是自小就被谢清宴稳压一头长大的。长辈教训他们时,总会将谢清宴捧上天。 少时读书谢清宴便是魁首,甚至连官位都是先帝钦定的,不似他们这等靠家族荫封的官。 梁家与谢家有仇,梁宵更是极为嫉妒谢清宴,早就想对他下手了。今日谢清宴撞他手,算他倒霉。 梁宵哼哼笑了两声,敷衍行了一礼,“谢大人,方才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东院进了刺客,我正带人搜查,让你身后那人出来吧。” 谢清宴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汤,眉眼沉静,“梁郎君可有搜查令?” “什么搜查令?”梁宵皱眉。 “西郊隶属京兆尹管控范围,梁郎君要搜院,自然需得京兆尹的搜查令。” 梁宵仿佛听见了天大笑话般捧腹大笑,他捂着肚子笑道:“谢清宴,你是不是傻。这里是我梁家的地盘,我想如何便如何,便是打杀了你也没有敢说什么。” 辛夷躲在帷幔内,听见这话撇撇嘴,梁宵这个蠢货,还想打杀谢清宴,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 谢清宴出现在此地明眼人都能察觉到蹊跷,辛夷要是没猜错,这庄园外应该已经埋伏好了人手,只等谢清宴下令。 趁着外头两人还在交锋,辛夷赶紧拿出那册书卷翻看,越看眉头越发紧锁。难怪梁宵不惜得罪人也要搜查,这东西要是暴露出去,梁家必定受重创。 这是一本“账本”,主要记录这间山庄的账目往来以及卖官鬻爵的明细以及依附梁家官员的把柄。凭此证物,可以将朝中大半依附梁家的官员拉下马。 辛夷将东西贴身藏好,她本就不寄希望借那个刺客拉梁家下水,今日来此也是碰碰运气,倒是收获颇丰,有了这个东西,她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外间梁宵已经让谢清宴几句话怼得心头火气,他面色难看的盯着谢清宴,忽而冷笑一声,径直上前拉开帷幔。 帷幔里,一女子香肩半露的躺在床榻上,肌如凝脂,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气息不稳身体微颤,一副刚承雨露的姿态。 第22章 梁宵紧皱眉头,难道真是他猜错了,谢清宴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女色。 手腕上传来大力,力道像是要将他腕骨捏碎,梁宵吃痛的松开帷幔,后退两步。 方一抬眼,就见谢清宴面色极冷,挡在帷幔前遮住风光,明明室内温暖如春,梁宵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上涌。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平淡冷漠,梁宵却觉得谢清宴已经生了气,而且很严重。 屋外嘈杂之声再起,梁宵听见他带来的侍卫挣扎声,混乱中刀枪碰声响起,又很快被镇压,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经探查,梁氏山庄与皇后遇刺一案有关,奉陛下旨意,梁氏山庄所有涉事人等,全部压回京兆尹待审。” 梁宵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谢清宴,牙关咬得死紧,“是你!” 谢清宴从容的整理好衣襟,闻言抬眼,目光如无形的冰锥,薄唇轻启:“这三天,京兆尹会好好招待你的。” 第27章 “你……”梁宵还没来及说些什么就被冲进屋内的侍卫拉了出去,看见院外的京兆尹谢廷时,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京兆尹至多关他三天就会放人,可这三天里他必定会过得生不如死。 牢狱刑罚里,多的是不会留痕迹的阴私手段。那谢清宴心黑手辣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更重要的是,今日抓不着那女刺客,拿不回账本,梁骥也不会放过他。 梁宵一想到日后生不如死的生活,就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等人都散去后,谢廷抚着长须走进房内,他是谢家旁枝子弟,同谢清宴的父亲和伯父是同辈,也算是看着谢清宴长大的,“可有受伤”谢清宴走出内室,不动声色的挡住的谢廷的目光,带着他往外走,“回叔父,侄儿无碍。” 谢廷不觉其他,跟着他走出门外,抚须沉吟道:“今夜可有收获”谢清宴眸光微动,下意识看了眼内室,那东西在辛夷身上,辛夷必定不会交给他。他亦不能暴露辛夷行踪,否则梁家会怀疑到辛夷头上。 他微微摇头,“并未找到。” 谢廷:“今夜过后,梁骥必会报复,你心中可有成算”谢清宴:“还请叔父放心,侄儿已有后手。” 谢廷满意的点点头,拍拍谢清宴的肩膀揄掖道:“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叔父是过来人也懂,只是须知纵欲伤身,你得克制啊。” 谢清宴闻言,呛得颈脖通红,面上的冷淡自持褪去,颇为无奈:“叔父,你误会了。” 谢延摇头失笑离去,这小子方才同他说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频频看向那内室,说不是心中牵挂谁信。 谢清宴的父母不怎么操心他,倒是谢祐身为伯父很关照这个侄子。前几日谢祐同他喝茶时闲聊,还说起谢清宴生性冷淡,似乎还是未开窍的模样,与婚事上全无想法。 谢延摸着自己的美髯须,眼中趣味甚浓,他得找个机会去跟谢祐说道是道。 谢清宴并不知道这位叔父心中所想,他转身进屋,脚步停在帷幔外一丈远,轻声道:“人都走了,殿下出来罢。” 辛夷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等着,谢清宴和他叔父在门外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听闻谢清宴出声,她立刻撩开帷幔下地,好奇地问:“你说的后手是什么”谢清宴不知为何,一见辛夷脑中便不受控制的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幕,她衣衫轻褪,露出一段玉琢似的肩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肩脊下是更加细腻的莹润肌肤。 谢清宴刹那间呼吸停滞,整个人仿佛一根中骤然绷紧的琴弦,他耳后烧得滚烫,闭上眼都是她发光细白的肩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骇人的平静。 “谢大人,你怎么了”辛夷奇怪的走上前,发觉谢清宴正盯着她肩侧,目光幽深,似乎是在想什么。 谢清宴收回目光,半侧开身体,垂在身侧是双手握紧,“没什么,时候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宫。” 辛夷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有些看不懂谢清宴了,从方才到现在,他都没出声问她账本的事,他今夜不就是冲着那账本来的吗辛夷:“你……不问问我那东西的事”谢清宴垂眼,不敢看辛夷,声音带着些压抑:“既是殿下所得,自然是殿下的。” 辛夷一愣,她总算是发现了谢清宴的不对,这些时日来,谢清宴待她,总是格外的特别。不仅仅处处相帮,如今连那重要的账本都能让给她。 他心中,到底在图谋什么难不成,是察觉到她的野心,想和她合作一起拉下梁家辛夷思附片刻,偷偷瞧了眼谢清宴,他正垂眼看着她的腰间,辛夷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谢清宴都如此帮她,她也得拿出诚意来才是。 想到此处,辛夷将方才趁乱从账本上撕下的一张纸递给谢清宴:“那东西我不能给你,不过你的后手留着罢,用这个去交差。” 谢清宴只略微看了一眼辛夷的眉眼就收回眼神,接过她递来的纸张打开,那纸上面画的是一副小像,小像画的人正是除夕夜刺杀辛夷的刺客,小像底下上写着一行小子字,光和五年腊月,甲三,再后面则是简笔勾画的辛夷花。 很明显,这便是证明刺客是梁家所派的铁证。 谢清宴:“殿下为何帮我?” 辛夷:“因为你帮过我,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谢清宴,和我联手吧。” 谢清宴:“殿下想要什么?” 辛夷目光闪了闪,毫不犹豫的撒谎道:“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皇后之位,还有我的孩子。” 谢清宴:“好。” 得益于和谢清宴的结盟,辛夷不必再累死累活趁夜骑回城内,她成功的霸占了谢清宴那架舒适华贵的乌木马车。 亦不像前几日面对谢清宴那般局促,她舒服的靠在柔软的矮榻上,慢慢睡过去。 平稳的官道上,一架乌木马车缓缓行驶而过。车厢内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橘色的暖光照映在辛夷莹白的侧脸上。 谢清宴鬼使神差的放下手中的书卷,视线不受控制的凝在辛夷脸上,马车内安静的能听见他胸膛的心跳。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勾勒辛夷的面容,从眉头到鼻尖,再到唇,不肯放过一丝细节。最后,他甚至不满足于只看着。 谢清宴倾身,完完全全将辛夷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微微抬手,触摸到辛夷温热的脸颊,再慢慢往下,是她饱满红润的嘴唇。 他在辛夷唇上来回抚摸,目光深邃,身体不自觉的下压,直至靠近辛夷,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清宴一低头,就能碰上辛夷的唇。 鼻息间满是辛夷身上的馨香,谢清宴眸色极深,他想起辛夷方才跟他说的话,她说她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其中除了皇后之位和小太子,是否还包括刘湛的心。 她心中,是否还对刘湛抱有希望。 谢清宴直起身,凝视辛夷睡颜良久,抚在她唇上的手指慢慢下移,修长的手掌抚着她的侧脸,眼神幽静令人发麻。 他抄了三天的金刚经,心头的念头不仅没消反而更加旺盛,甚至开始渴望和她进一步接触。 谢清宴克制的收回手,紧紧闭上眼,他不该答应辛夷的请求。他应该离她远远的,再也不靠近她。 辛夷就像漩涡,他一靠近她,全部的冷静和自持都会消失。 谢清宴如同一座雕塑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在他身后,辛夷悄然睁开眼睛,眼神复杂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 从谢清宴靠近她那一刻开始,她就醒了。 第23章 那是一阵淡淡的幽香,一节皓白如雪的颈脖,再往下,是圆润精致的肩头。 谢清宴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燥热,仿佛置身于夏夜的荷塘,湿热的雾气包裹上来,让人挣脱不开。 他眉心微蹙,额上开始冒着细汗。 如今还是冬末,为何屋内会这么热,谢清宴昏沉的想着,难道是屋内地龙太旺,又或者是被褥太厚。 面前人影绰绰,幽香暗浮,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他双眼好似被蒙上一层薄雾,昏昏沉沉的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身上的每一寸都因那温软而颤栗,酥麻的,令人渴望的。 他发不出声音,努力的想睁开眼,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终是徒劳。只能看见一截白玉般的后颈,上面散落着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 还有她绯红的耳垂,以及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唇。 就像那时在马车上一样,他偷抚辛夷的脸颊唇瓣,而现在双方置换,睡着的是他,轻抚的人是她。 她的手指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谢清宴能感觉到,是因为他炽热滚烫的肌肤。 她轻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印在他唇角,散开的长发垂落,连同谢清宴的乌发交织在一起。 那吻很轻,带着微微酥麻,让人不自觉地手指蜷缩。 谢清宴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可以开始动弹,他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抱住她,触摸到她柔软的腰身时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顷刻间,他反客为主,将怀中女子压在身下,凶狠的吻上去。汲取着她口中的香甜,如同饿狼吞食般不肯放弃任何一个角落。 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衣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身下人颤栗的轻吟。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一声压抑陌生的喘息。 任何动静,都在刺激着他的即将濒临的界限。 谢清宴抬起头,眼前雾气散去,他终于看清了身下人的脸。 他脑中混沌不堪,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了碎块,无法思考。脑中有个声音在厉声呵斥,仅剩理智提醒着他,现在应该赶快抽身离去,可身体却像被缠住般,越挣扎越紧。 他看着身下人,她正笑着凝望他,唇瓣轻启,她说:“谢请宴,你真恶心。” 谢清宴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混乱,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颈间尽是冰凉的冷汗。 第28章 他单手撑着头,努力深呼吸勉强平复心虚。 慢慢冰凉的衣物提醒着他刚刚在梦中都做了些什么,他脸色极为难看的盯着那团污渍,强烈的羞耻感和罪恶感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如此亵渎她。 辛夷说的没错,他真恶心。 ——天将白,谢清宴站在窗边,凝视着天边那一抹金色,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张叔推门进屋,看到的便是谢清宴一身寝衣站在窗外,晨风将他的衣袍开。 他将归置好的官袍放在案几前,“郎君您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谢清宴自夜半醒后便没有入睡,此刻身体有些僵硬,眼眶干涩。他拿起官袍穿着,回道:“觉少。” 张叔此刻才发觉谢清宴平时清冽的眼眸中略带疲惫,长睫下投着一片淡淡的青灰阴影。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添了几分透明感,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显得有些干燥苍白。 他担忧的上前伺候谢清宴穿衣,询问道:“可要老奴去找大夫拿些安神药。” 谢清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用些安神药也许会好些。 等谢清宴收拾去上朝后,张叔转身去收拾床榻。谢清宴洗净,身边只有张叔近身伺候,平常琐事都是张叔给他操办的。 张叔像往常那般收拾好床榻,将谢清宴换下的脏衣服抱出去准备送去浣衣房,他突然咦了一声,从那堆换下的衣服中抽出一条绸缎纨裤。 张叔望着谢清宴的方向,眉间似有愁绪,郎君血气方刚,身边又没有个姬妾通房,无人替他纾解欲望,长此以往下去可如何是好。 郎君十八岁时夫人便替他备好了通房,当时被郎君以学业为由婉拒,后几年里,夫人也陆陆续续又提的几次,郎君也一直没有答应。 张叔本以为郎君是无心情爱,于男女情事无甚欲望,自他近身伺候以来,郎君除了年少刚刚晓事时会有梦遗,之后便很少瞧见过了。 联想到郎君前些日子言语间问到的那个有夫之妇,张叔浑身一惊,不会是因为那女子吧。 ——散朝后,一群褚褐色身影从大殿后走走出,最前方的人影身形魁梧,头戴武冠,腰间佩戴紫色绶带,还挎着一把精铁环首刀。 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带刀上殿,便是大将军梁骥。 梁骥双眉倒竖,气血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双袖甩起,步子挎的极大。 行至长阶时回望,目光阴鸷的从身后出殿的官员身上扫过,从谢祐到谢清宴,再到谢廷。 他冷笑一声,突然抽刀直指当中的谢清宴,眼中暗光闪动,怒目道:“谢家小子,你本事还挺大,居然真叫你查到了铁证。” 谢清宴神情不变,抬手拘礼,“大将军谬赞,臣职责所在。” 梁骥眯着眼,举着刀锋一点一点逼近,刀尖直逼谢清宴的喉间,“你就不怕本将军杀了你吗?” 身后出殿的官员瞧见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的退后几步,与这几人分开距离。 谢祐和谢廷同时动作拦在谢清宴身前,谢祐喝道:“梁骥,陛下准你带刀上殿,可没准你在宫中动刀!”谢清宴将挡在身前的伯父谢祐拉开,微微摇头示意其放心,他好似没瞧见梁骥的怒容,不疾不徐:“臣奉天子口谕查案,皇后遇刺一案铁证如山,刺客也已招供,严明幕后主使便是是梁宵。陛下宽宥,只赐死梁宵一人,未曾牵连梁家其余人等。梁将军,此乃天恩,你该诚恳谢之。” 梁骥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断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家伙的颈脖。 谢祐和谢廷紧盯着梁骥握刀的手,深怕他一个冲动将谢清宴给伤了。 谢清宴垂眸,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撇开刀锋,“梁将军,宫门之前,还请收刀。” 梁骥虽讨厌文人的弯弯绕绕,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听不懂。谢清宴能拿出他找人刺杀皇后的铁证,那昨夜山庄失窃的账本就必然在谢清宴手上。 谢清宴方才那番话明里是说刺杀案一事,实则是在警告,他和陛下的目的一样,只会追查皇后刺杀案一事,至于其他,暂且安然无恙。 梁骥眯着眼打量四周,王沱那阉狗的身影在殿前若隐若现,再僵持下去,只怕刘湛也要出面。他倒是不怕,只不过公然在天子面前动刀,世家那群狗娘养的必定又要狠狠骂他以下犯上了。 他冷哼一声,慢慢收刀,刀鞘和刀锋间摩擦发出沉闷的刺耳声。 梁骥最后看了眼谢清宴,心中一阵可惜,此子年纪轻轻,心机才智皆上乘,最重要的是这副心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将来必成大器,成为他们梁家的心头大患。 他上前一步,粗粝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谢清宴肩头,大笑道:“本将军跟你开个玩笑,谢家小子,没吓着吧?” 不待谢清宴回话他又道:“对了,你现下还未婚配,本将军家中还有不少适龄女,你可有意啊?” 谢祐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话语滴水不漏:“梁将军,可惜了,我家这小子婚事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你若真心想与我谢家结亲,不若随老夫去见一见他父亲,商量此事如何?” 梁骥轻蔑的哼了一声,背手身后,傲慢道:“本将军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甩袖离去。 三人同身后受惊的官员们呼吸寒暄两句,慢慢悠悠的朝宫门走去。 谢祐身形清瘦,双手拢在宽袖中,眼皮松弛,半阖着眼:“今日梁骥居然轻而易举的舍了梁宵,不太对劲。” 谢廷依旧抚着自己那把长须,沉吟道:“清宴,你昨夜不是说没有收获吗?” 谢清宴斟酌回道:“今日那纸证据乃是旁人转交于我,昨夜梁庄失窃那东西想必还记录着比皇后遇刺案更大的干系,现下只暴露出了梁宵刺杀皇后一事,梁骥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没有大动干戈。” 谢清宴也知道,辛夷将刺杀案证据交给他,为的就是把梁家的视线往他身上引,让他做挡箭牌。 他深知她的算计,却无一丝不悦,反而心中隐隐开心,能和她保持这样的隐秘关系。 谢祐:“谁何人转交于你的?” “伯父,恕清宴不能相告。” 谢祐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慈爱和善,语气谆谆,“你自幼早慧,凡事心中都有成算。伯父不多加干涉,只是你需知道,以后整个谢家也是要交给你的,你之荣辱便是谢家的荣辱,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谢清宴:“清宴谨记。” 谢祐和谢廷对视一眼,眼中颇为满意,似他们这等世家大族,最为看重子孙出息。这世上多的事后代子孙不思进取败坏家族的实际,他们谢家有谢清宴在,至少还能延续百年荣光。 他们老了,家族后辈如此优秀,并不需要他们多操些什么心,只需要在他彷徨迷津,偏离正道时指点一二,拨乱反正。 “对了,”谢佑乐呵呵道:“听你廷叔父说,你在外有个红颜知己”谢清宴浑身一僵,语气干涩:“叔父,您怎么……”他素来持身清正,还是第一次与女子有染,此事还被家中长辈悉数知晓拿出来打趣,此刻只感觉气血上涌,心跳如雷。 谢廷笑而不语,他还只来及告诉谢祐,还没时间上门去告诉谢清宴的父母。 谢祐胡须微翘,摆摆手道:“不必如此紧张,长辈们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虽说梁骥提起婚事只是随口一言,但你已年二十四,这婚事是得提上日程了。” 谢清宴沉默不语,如同谢祐方才拒绝梁骥所言,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日后的妻子必定也是出自世家大族。只是他心中生了如此阴暗,难以外言的心思,在未驱除杂念时便娶妻,对那女子不公。 谢祐见谢清宴久久不语,心中诧异,转头去看谢廷,用眼神询问。从前这孩子虽然对婚事不上心,却也没有拒绝,今日是怎么了谢廷沉思片刻,莫不是为了昨夜那在梁庄之内未露面的那女子。他眼神闪烁,轻咳了声。 谢祐会意,顿感棘手,谢清宴从小就无需人操心,他们至多会关心关心他的学业,这女色一事上,他们这群男性长辈如何能明言。 他也些尬尴的张嘴,磕磕绊绊道:“那个,那女子你若是实在喜欢,等你成婚后纳进来做妾便是。”他顿了顿,瞧着谢清宴的脸色补了一句,“不可沉迷。” 谢清宴本来因长辈提起此事而感到羞耻,此刻听闻谢祐所言不由得失笑,先是叔父,现在又是伯父,两人都叮嘱他不要沉迷女色,难道他看起来,像极了色中饿鬼吗“二位长辈放心,清宴并非色迷心窍。至于婚事,你们商量便可。” 谢清宴抬眼,神色恢复正常,薄唇微抿下定决心,在成婚前,他一定要将心中的杂念驱除,让偏离的轨道回正。 ——冬日晴空,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四方院中整整齐齐摆着三床棉絮被褥,阳光均匀的扑晒在上面,棉絮晒得蓬松软和。 第29章 采薇手中拿着一个寸长的木棍,时不时在棉絮上拍打一二,她袖口卷在胳膊上,露出两条皓白的腕子,仰头眯着眼享受太阳光。 一声叹气幽幽传来,采薇百无聊赖的转头,看着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辛夷,掰着手指数道:“从晨起到如今,您已经叹了二十三口气,都快将这辈子的气叹完了。” 辛夷扒开脸上遮挡的薄毯,翻身蹬蹬腿,愁眉苦脸的发声:“唉——”采薇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搬了个小枢机坐在辛夷身边,伸出指尖戳戳她鼓起的脸颊,“殿下,您到底是怎么了,从昨夜回来就直叹气提不起劲。” 辛夷睁大眼睛,皱着脸哭诉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同盟就这么没了,我可不得叹息两声。” “同盟,谁呀”采薇从腰间的绣花荷包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放着酥酥脆脆的咸香麻花,她捻起一块塞到辛夷口中,再往自己的口中塞了一个嚼着,满眼好奇。 辛夷咔嚓两下将麻花吞入肚,拍着手上的碎屑,故作高深:“谢……” “谢大人他怎么了”采薇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吃东西的鼠儿。 辛夷憋着的气漏了,她气鼓鼓的抢过采薇手中的酥香麻花,正要细数谢清宴的罪状。忽然想起昨夜之事,话音顿住。 昨夜谢清宴靠近她后,她就已经醒了,虽然闭着眼却依旧能感觉到谢清宴那幽深的目光,心绪自然不能平静。 辛夷笃定,谢清宴是知道她是醒的。既知道,那他为何还要做出后面大逆不道之举,抚弄她的唇瓣?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他的心思。 他意欲何为? 第24章 是夜,谢清宴独自坐在漆木案几前补全皇后刺杀一案的卷宗,白麻纸上,清秀瘦长的笔锋流畅。 很快,谢清宴就将卷宗补全,放在一旁的铜质炭炉边烘干,他捏着眉心,神色疲倦。 昨夜未曾休憩好,今日又忙到深夜,再是铁打的人也不由得感到困倦。 张叔蹑手蹑脚的抱着今日晒得蓬松绵软的被衾走进来,给谢清宴将床榻铺好。 谢清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想起昨夜的燥热,出声制止:“张叔,换床薄衾罢。” 张叔:“郎君可是觉得热”谢清宴不好说是自己心中心魔作祟,顺着张叔的话点了点头。 等被衾换好后,张叔便熄灯褪下,谢清宴躺在衾被中,慢慢闭上眼陷入沉睡。又是熟悉的幽香和那张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脸。 今日梦中的她更大胆了些,那唇瓣不止印在他唇角,甚至一路往下,流连忘返。 谢清宴浑身是汗的抬头,看见那张绯红的脸,凑在他耳边轻唤:“谢郎。” 他推拒的手无力的瘫软下来,不自觉的抚上那张美人面,拥着她沉沦无边欲海。 张叔刚将房内的灯火熄灭准备歇下,忽然又看见正房内灯火亮起,他披上外衣出门,候立在正房门口问:“郎君,可是有事”谢清宴呼吸急促衣襟半敞的坐在床上,额头热汗淋漓,平息片刻后,他起身开门让张叔进来,嗓子沙哑:“张叔,劳烦你再换一床被衾。” 说完,他走到案几边坐下,猛灌几口凉茶平息下腹的燥热。 张叔走到床榻边,两撇眉毛紧凑,眉心皱成了褶子。他偷瞄了眼谢清眼,发觉他面色潮红,浑身紧绷,眸色沉沉的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经过这两遭,张叔心中是越想越心惊,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有些事情越是堵着,憋着,心里的念头就越惦记。 想到此处,他冒着僭越的风险跪下,颤颤巍巍道:”郎君,不如唤个婢女来”谢清宴垂眼,自然是明白张叔何意思,若是平时,他定然会拒绝并警告张叔不许再提,可今日他有些迟疑,他频繁梦见辛夷入梦,是否是因为近些年只与她较近接触过。那些阴暗不耻的心思,并非是肖想,而是男人的劣性根作祟。 张叔抬头,窗外冰冷的月光照亮谢清宴半边身体,他的脸一半隐在引用了,一半露在月光下,长睫微颤,向来挺直的脊背为不可察的松懈下来,在这苍白的月色下,尽显单薄。 张叔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堵、不如疏。” “去办吧。” 张叔闻言松了口气,擦着额上汗的冷汗退出正房,他知晓谢清宴的性子,不喜让旁人探寻私事,是以他谁也没透露,捞了盏风灯抹黑去找内院找管事嬷嬷挑人。 他走后,谢清宴坐在原地没动,他凝着月光,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玉般温润的白皙。与往常的冷静自持不同,他眉心微蹙,双眼里墨黑,化不开的浓稠。 他对辛夷,只是男人之于女色欲望产生的惦念吗? 月上枝头,张叔领着一个婢女走在羊肠小道上,他脚步迈得很快,似乎是担心动作慢了,谢清宴又改注意了。 他身后那婢女叫月奴,是在谢家的家生子,在针线房做工。年岁十七,正是青春年华,一头青丝浓密乌黑,梳着最简单的双鬟髻,身形纤细合度,如初春抽枝的柳条。 一双杏眼圆润,五官秀丽柔和,凑在一起格外的协调,天生的笑唇,让人一看就觉得舒心。 她或许并不是这府内容色最好的婢女,但面容秀美,气质柔和,性子极好,让人不自觉喜欢。 进了院后,张叔先是让月奴等在门外,自己先进屋禀告。他进了正房后,月奴才咬着下唇抬眼,双颊绯红,心跳如鼓点般,叫她难以安宁。 方才她张叔把她喊过去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等张叔道明来意时,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成仙般飘飘然。给府内郎君做通房,这种好事居然也能落在她头上,谢家三房只有谢清宴一个独子,以后府内都由他一人继承。而且郎君还是簪缨世家谢氏下一任的家主,抛开这些不谈,郎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自身长相俊美,洁身自好,身上连一丝世家子弟的毛病也无。 府内婢女常常叹息,不知将来是哪位贵女有此福气,等做郎君的妻子。而现在,郎君要收通房,居然挑中了她。 月奴压抑住内心的冲动,连忙抬手整理发髻和裙摆,昂首挺胸的站在门口,等候召见。很快,那扇木门便被打开,张叔躬着身子走了出来,细细叮嘱面见郎君的注意事项。 月奴努力的记着,重重点头。她跟着张叔的指引走进房内,房中熏香异常好闻,香而不浓。她不敢乱看,全程低着头紧绷着,慢慢跪在温热的地板上,轻唤:“月奴拜见郎君。” 张叔心中欣慰,退出房门,守在门口。 月奴垂着头,房间内极为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怦怦跳动。 “抬起头来。” 月奴激动的抬头,只见郎君端坐于案前,目光冷淡的扫她了一眼。那一眼,无比的冷淡疏离,同平时看她们的眼神并无二致,让她浑身激涌的血脉静止,心跳缓缓归于平静。她心凉了片刻,垂眼任由郎君打量。 谢清宴只看了月奴一眼,心中平静毫无波澜,他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本想叫人下去,想到梦中那人,心中涌上一股难以明说的自我厌弃感。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看月奴。 月奴静静地的跪在那里,如果说刚刚心中还因飞上枝头变凤凰感到一丝窃喜,此刻已经浑身如芒在刺。她知道郎君在打量他,可他的打量不带一丝情欲,倒像是一把刀让人战栗,有些发抖。 “下去吧,今夜之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张叔会给你补偿。” 月奴猛的抬头,心坠入谷底,她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被郎君厌弃了。她好不容易得到这次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 “郎君。” 谢清宴抬眼,便看见月奴膝行朝他爬来,双手快速的解开腰间的系带,露出里头的里衣。 他背过身,眼中依旧平静不见波澜,没有一丝旖旎,淡漠道:“将衣穿好。” 月奴僵硬在原地,喉间发出两声低泣。 等身后再也听不见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谢清宴才出声将守在门外的张叔唤进来,“张叔,送她回去吧,好生补偿。” 张叔一脸为难,不明白谢清宴为何突然改变主意,难道是这月奴哪里做得不对,惹怒了郎君。 谢清宴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似的,依旧背对着他们道:“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张叔低低应了声,拉着还在哭泣的月奴离开。 等人走后,房内恢复寂静,燃烧的灯芯跳了两下,火光摇曳,昭示着他反复无常的心思。 谢清宴走再度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纸,提笔开始作画,他亦不知自己要画什么,只是起了这个念头,笔锋顺畅无比,短短时间,一副美人图便浮现在他眼前。 谢清宴怔怔的盯着那副画,眼中浮现痛苦,他对辛夷,并非是男女之欲,他不单单是肖像她,渴望她,甚至还想得到她。 只是,他已经将那龌龊可耻的心思暴露在辛夷面前,她一定对他感到万分恶心,从此避着他,躲着他,厌恶他。 第30章 ——破败的四方宫殿中,四周亮起宫灯,正中间的院里搭着一座青庐。青庐之中摆着一张红木案,红木案两侧摆设两个织金锦垫。 案上菜肴香气馥郁,炙、炮、蒸、脍各三道,再有主食糕点水果各三道,并一壶精酿美酒。 “阿满,朕杀了梁宵替你报仇了,你可开心?” 辛夷望着对案的刘湛,唇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她举杯掩住唇,笑道:“妾身很开心,多谢陛下。” 刘湛今日是特地来告知她梁宵的死讯,刺杀皇后乃是大罪,今日一早,梁宵便在狱中饮毒身亡。 他命人大张旗鼓的赏赐酒宴给辛夷,又乘着天子銮驾一路从南宫走到北宫,其阵仗之大,不出一刻全宫都知晓了。 如此大的动静,无一不在告诉众人,辛夷要起复了。 辛夷垂眼,遮住眼中的讽意,梁宵之死,牵动的不仅仅是前朝,还有后宫。它意味着梁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手遮天,势力逐渐开始被瓦解。 刘湛自上位开始就和梁家博弈,今日才靠梁宵的死扳回一局,多年来被压抑的情绪爆发,所以才弄出这阵仗扬眉吐气一番。 只不过,他借由辛夷做筏子,却没替她想过处境。梁宵虽然不是梁骥的亲子,却也是梁家嫡脉子弟,梁太后的亲侄子,他的死,对于梁家也是重创。 这个关头,辛夷这苦主,最好是低调些,再低调些,免得惹来梁太后和梁妃的报复。 “阿满,朕今日是真的高兴。你是没见到这几日梁骥那老匹夫的脸色,真是畅快至极!”辛夷笑吟吟的拿起酒壶,给刘湛满满倒了三盏酒,“陛下开心,那妾身就陪陛下饮个尽兴。” 刘湛笑容有些迟疑,但见辛夷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许是有些醉了,拉着辛夷絮絮叨叨的说起从前的往事,面带怀恋,目光缱绻。多半都是他在说,辛夷偶尔会附和两句,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低头专心用膳,时不时敷衍点头。 慢慢的,刘湛也察觉到她的不在意,他止住声,细细的打量辛夷。 她今日穿了件绛色双绕曲裾,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出来,挽着螺髻,头型饱满圆润,双侧用小扇银簪固定,发髻上斜斜插着一只玉兰花簪。 正是他送给辛夷的生辰礼。 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此刻此刻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像透亮的胭脂,鬓边有几丝碎发柔柔地贴在她颊边,为她平添几分娇慵。 她很美,刘湛一直都很清楚这点。 刘湛良久没有发声,辛夷疑惑的抬头,他面带潮红的靠在凭栏上,单手按住额,垂下的长睫在他眼下投映一片阴影。 醉了么辛夷转头看向天边,西方残阳如血,太阳缓缓下沉。时候不早了,她放下银筷,准备去叫人将刘湛送回去,才站起身手掌就被人拉住。 辛夷顺着方向看去,刘湛双眼迷蒙拉住她的手掌,领口的刺绣袍服已经被他揉皱,颈脖处通红一片,他眼中似有水光。 宽阔的长条红木案前,辛夷站在红木案的一侧,刘湛坐在另一侧,他拉着辛夷的手掌仰视着她,眼中情愫翻涌。 他望着辛夷,呢喃出声:“阿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辛夷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湛,眼中平淡,缓缓抽回手掌,“陛下,你醉了。” 刘湛用力的握住辛夷的手,甚至伸出另一只去抓她,他心慌得很怕,总觉得只要松开辛夷,她就会立刻离开,消失不见。 “阿满...阿满...”他一声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不舍和害怕。 辛夷停住抽手的动作,面露不解,刘湛为什么会害怕,他在害怕什么算了,这同她没有关系,她看不懂刘湛,从前不懂,如今也不懂,更不想懂。 她利落的抽手往外走,准备去将王沱几人喊进来收拾残局。 刘湛双手落空,眼睁睁看着辛夷转身离去,他想要去追,浑身却没有气力,面前那条红木案犹如楚河汉界般将他们两人分割开。 他脚步虚软的厉害,强撑着站起来喊住辛夷。 “这些时日以来,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从前鲜活的你。是我一手把你变得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对不住你。” 刘湛捂着胸口,那里钝钝的发痛,他能感觉到,辛夷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她看他的时的眼神与陌生人无异。 她不再朝他撒娇,不再因他宠幸旁人而嫉妒吃醋。她褪去一身尖刺,渐渐变得温柔娴淑,按照他心中所期盼的那样变化着。 可这些不是他想要的,刘湛现在才明白过来,辛夷之所以是辛夷,就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如果她变得和旁人那样,也就不是他要的那个人了。 辛夷停住脚步,神色复杂的回头,刘湛眼中泣泪,双眼通红的望着她,眼中悔恨之色溢出。 她神色有些恍惚,刘湛居然承认对不起她,真是难得啊。从前他总说,是她善妒,不通礼仪,不懂退却,他说,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全是她的过错。 刘湛步子缓慢的上前,将怔怔的辛夷抱在怀中,他抱得很紧,似乎是要将人揉进骨髓般,“阿满,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过去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还能像从前那样爱我。” 辛夷伏在他的肩上,轻声道:“真的吗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真的。”刘湛郑重道。 辛夷闭上眼,靠在刘湛颈间,柔柔的蹭了蹭,双手慢慢回抱住他。 她提了第二个要求:“朔方苦寒,我父母年事已高,三郎能否开恩,允他们回来”刘湛心中一阵热流涌过,浑身激动无以言表,他看着怀中柔和敛目的辛夷,喉间发涩,好像变成毛头小子般,回到成亲那夜。 “朕明日便下旨,召回你父亲。” 他揽住辛夷的腰身,来回抚摸,双手沿着怀中柔软馨香的身躯慢慢上攀,眼中炙热,欲色翻涌,低头要去亲吻怀中人。 辛夷不敢睁眼,她怕眼中流露的恶心被刘湛察觉,她紧紧攥住衣袖,心中有些后悔,方才没能多灌些酒,刘湛居然还能清醒着想同她做那档子事。 那鼻息越来越近,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她不喜欢这香味,她更喜欢冷香,尤其是沉香佐以白梅的冷香,冷冽醒神。不似这龙涎香,霸道至极。 辛夷眉间紧皱,忍不住想推开身前的人。她掐住手心,强行忍着不让自己躲开。 宫殿悄悄打开一丝缝隙,王沱蹑手蹑脚的探头,看着残阳下相拥的一对璧人,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但没办法,他身为大监,此事只能他来禀告。 王沱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有些变调,尖锐刺耳:“陛下,宫人来报,宣美人有孕了。” 第25章 太阳完全西沉,最后一丝余晖也完全散去,宫灯在暗沉的夜里越发明亮起来。 辛夷立刻从刘湛怀中退开几步,望着王沱的方向不语。宣氏,居然有孕了? 刘湛猝不及防被打断,眼中已然盛怒,在听清王沱说的是什么后,他身躯陡然一僵,眼神追寻辛夷。 “阿满……” 只见她听了那番话,先是怔住,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泪水汇聚在眼底,将落未落。 她看着他,眼中不是悲伤,而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自嘲。 辛夷慢慢合上眼,那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宣美人有孕,陛下快去瞧瞧吧。” 她说完,不等刘湛发话便转身进了殿中,重重的关上门,任刘湛如何呼唤都不应声。 刘湛盯着紧闭的殿殿,辛夷的泪仿佛化作一根粗长的索链,紧紧捆住他的心脏,压迫得生疼。 他心中空落落的,又有些开心,辛夷还在意他,还会因宣美人有孕落泪,生气。 他走到门口,将手掌贴在门框上,凝着殿中模糊的身影,长长叹息一句,“不管以后朕有多少姬妾,有少子嗣,你在朕心中的地位都不会变,你永远是朕的皇后。” 刘湛走了。 辛夷听见外面的动静恢复平静,她走到铜盆前,打湿帕子擦脸,又将手指细细的清洗一遍,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宣氏有孕,对她而言,是极好的一件事。宣美人家中世代以养殖药草为生,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因长相秀美且酷似辛夷被选入宫中,更重要的是,她性子怯懦,毫无主见,任人拿捏。 刘湛膝下除了辛夷所出的小太子外再无其他子嗣,宣氏这一胎此时到来,必定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梁家和世家。 若此胎为男,小太子便不再是刘湛唯一的子嗣,若此子被世家所持,对于皇位自然也有一争之力,这对与手握小太子的梁家而言,如同灭顶之灾。 世家中,谢、崔、袁等都没有送女入宫为妃,只有弘农杨氏送了一个女儿进宫,也就是如今的杨妃。 宣氏这胎,不出意外,她自己是没有本事留住的。而刘湛,为了避免梁家独大平衡朝堂,兴许会将这胎交给世家出身的杨妃抚养。 第31章 这一胎,来得极巧。现在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宣氏这胎上,给了她可乘之机。也可以借由此胎,让刘湛对她越发愧疚,偏向她。 “吱呀——”采薇打开殿门将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担忧道:“殿下,您没事吧”辛夷正用湿帕子敷眼睛,闻声朝采薇勾勾手,让她进来。 采薇一脸忧心忡忡,她方才躲在外面侧内殿,将发生的事听得一清二楚,连同辛夷满眼悲伤心碎流泪的情形也纳入眼底。 辛夷哭过的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她扯下眼上的锦帕扔在铜盆中,眼中露出狡黠之色:“方才我的演技如何,你是不是也被我吓住了”采薇张大嘴巴,既是演的吗,她居然也没有看出来。 “殿下演技越发精湛了,眼泪说来就来,不止奴婢,陛下也被骗住了呢,他离去时满眼不舍,一步三回头。” 辛夷撇撇嘴:“他惯会装样子,只期盼他这次真能说到做,将我父亲召回洛阳。” 采薇:“家主要是真能回来就好了,以后就有人给殿下撑腰了。” 辛夷苦涩的笑笑,哪有那么容易,她父亲的官职被一撸到底,回京了也是个小武将,还得仔细谋算谋算。 采薇突然起身跑向门口,鬼鬼祟祟的探头出去看了一圈,将门仔细掩上。又蹑手蹑脚的凑到辛夷耳边,神神秘秘道:“宣美人是不是偷人了”辛夷转头,看见采薇一脸好奇的八卦之色,双眼亮晶晶的。果然,女人不论在哪个年纪,身处何种境地,这爱八卦的性子都不会变。 不过宣氏这胎,倒还真有些蹊跷。毕竟当时那药是她亲手端给刘湛喝下的,后宫三年除了宣美人今日传出喜讯外再无其他动静,采薇怀疑宣美人偷人也不无道理。 辛夷沉思片刻摇摇头,她没见过宣美人,但也道听途说了不少。 宣美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非刘湛传召轻易不出门,她性子柔弱,也从不与人起争执。 更何况,她有宠却无势,禁严的内宫之中,她哪来的本事去偷人。这胎,应该是刘湛血脉无疑。 采薇摸着下巴猜测:“莫非是当初那药有问题,下得不够重”辛夷:“那人也说了,这绝嗣药为了不伤身体被瞧出来,药剂不重,并非万无一失,也许是宣美人身体好。” 采薇忧心忡忡:“若她这胎是儿子,岂不是影响咱们小太子的地位。” 辛美屈指,抬手就给了采薇一个爆栗子,教训道:“少说这些话,还早着呢。再说了,这种情况她能怀上,那就是她命里注定有子。至于威胁不威胁一说……”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当初给刘湛下药,便是打着绝他后嗣保自己儿子地位打算。 就算宣美人诞下的这个孩子真的影响到了她和小太子,她也不会做什么,伤害幼子,丧心病狂,她还没疯狂到那个地步。至少也要等到那个孩子出生,得知是男是女,才好做后面的打算。 辛夷所料没差,宣美人有孕一事在前朝后宫都掀起了波澜,连刘湛私发圣旨召她父亲回洛阳一事,梁太后和梁骥都没有说什么,默认给放出去了。 现下那些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云光殿,辛夷深处冷宫,乐得悠闲自在,趁着无人在意之时,她让采薇去找了先前那个小太监王秀,让他帮忙送一个东西。 李聿交给她的那个雕花木盒。 ——宫道上颜妹一身女官制服,身后跟着四个青衣宫装的婢女,各个手中端着一个黑红相间的云纹漆盘,上头盖着红绸。身侧杂洒的,经过的宫婢太监瞧见她们纷纷止步行礼。 颜姝眉眼沉静,依旧妆容淡雅,面容秀丽,她双手交织放在腹前,眉心微蹙。自昨夜梁太后得知宣美人有孕后便在宫在大发脾气,责骂小太子,责打宫婢,一直闹到下半夜才消停。 梁太后只管打骂撒气,累极后便沉沉睡去,留下颜妹收拾长寿宫的残局。除此外,她还得精心挑选一批赏赐,替梁太后将这面子活做过去。 宣美人有孕,这赏赐便要阁外小心,要面上好看还不能做手脚的,免得有心人做筏子。是以颜姝昨夜一夜未睡,此刻眼底带着青黑,面带疲倦。 沿着道路拐弯时,突然有个小太监崴脚扑在颜姝面前,阻拦她的脚步,身后的宫婢立刻出声训斥:“大胆,竟敢冲撞颜女官。” 王秀白皙的面容挤做一团,眼泪鼻涕说来就来,跪着正身子伏地哭泣求饶:“奴婢有罪,求大人饶命!”“行了,”颜姝抬手制止他的哭求,眼神淡漠,“你走吧,下次注意。” “多谢大人。” 颜姝回头对身后的宫婢交代:“有一块羊脂玉忘记取了,你们先去云光殿外等我,我去去就来。” 宫婢们不疑有他,朝颜姝微微福身,抬步离开。等人都走后,颜姝低头望着王秀,眼中似有笑意,“她让你来的么”王秀将不经意露出的绣帕收回袖中,扭头打量四周,确定无人后飞快将手中的东西塞给颜姝,随后起身低着头跑开。 颜姝垂眸,那是一个雕花木盒。她将木盒打开,一块玉带勾静静地躺在黄绸锦缎中,色泽鲜艳,触手温润。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东西是李聿所送。 她与李聿和离前曾有过一段恩爱日子,那时李聿刚从军营回来,整夜痴缠她,不慎弄坏了颜姝最喜欢的一个青玉琵琶玉带勾。 颜姝借机生气,李聿为了哄她曾说要补偿给她一个上好的和田玉,只是后来两人和离义绝,颜姝也渐渐忘了此事。 颜姝抽出玉带勾底下压着的白纸条,是辛夷的字迹,她只写了一句话:“我与李聿,从无私情,当时婚事只是戏言。” 颜姝撕碎那张纸条扔进下水道中销毁,面带苦笑,她从来都知道,辛夷和李聿互相无意。 只不过,她颜姝和李聿本就是一段孽缘。而这段孽缘,是她苦心孤诣偷来的。李聿原本应该是辛夷的夫君才对,是她起了妄念。 颜姝并非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原本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世界。自幼患病,不到三十岁就缠绵病榻而死。 许是上天眷顾,她死后居然穿进了她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讲述的是从小青梅竹马,互为冤家的两人尊从父母之命成婚,从相看两厌到夫妻情深的故事。 她是胎穿来的,时间太过久远,她亦记不起书中的剧情。起初,她对于书中之人,只当他们是个走剧情的npc,对人对事都是淡漠提不起劲。 直到在郡学结识了辛夷,那时她才方知,为何男主李聿最后会爱上她。热烈鲜活,春光明媚的辛夷,将颜姝那颗将行朽木的心脏再次点燃。 她第一次感觉到书中这些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渐渐的,她也开始融入起来。 遇见李聿后,她谨守着朋友夫不可欺的准则,和李聿只是点头之交。只是,不知何时起,那点感情变了质。 也许是在李聿每次都会给她带一份礼物时,也是是在李聿作为朋友帮她出头时,也许是李聿带她逃课打架时。 他们相伴长大,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颜姝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李聿。 李聿和辛夷都是同一种人,耀眼,热烈,喜欢一个人恨不得燃烧自己的一切。颜姝孤寂一生,渴望这样浓烈的爱意。 所以,在察觉李聿和辛夷之间尚未产生情愫时,颜姝出手将剧情篡改了。她记得书中有一位不受宠的王爷,在宫中选妃时被赐婚的王妃家世很低,这位王爷,后来登基做了皇帝,创下了宫中只有一位皇后的恩爱佳话。 颜姝多方派人去打听这院王爷的品性和事迹,确认他就是未来登基的那位。她便使了大价钱买通前来宣旨的太监,让他在献上辛夷画像时美言几句,那群太监只看钱,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事情进展的出乎她意料,没过多久,圣旨便传来,钦定辛夷为肃王妃。辛夷成婚后,颜姝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生怕辛夷过得不好。直到接到送来的书信,辛夷在信中说,她和肃王很好,她很喜欢肃王。 至此,颜姝才松了口气,正直她继母心思不正,她便小小设计了一番,如愿嫁给了李聿。虽嫁了李聿,她心中却还总是不安定,总是觉得自己对不住辛夷,偷了旁人的东西。 和李聿成婚四年,他总是离家多在家少,回来也险少陪同她,多是和朋友相聚喝酒,只在夜晚热衷于和她行夫妻之礼,也从不曾和她交心。 李聿父母不喜她,处处刁难,颜姝也都忍了下来。她想着,这婚事是她背叛了最好的朋友自己求来的,再苦的果也得咽下去。 唯一的好事便是,按照书中的剧情,刘湛登基,立辛夷为后。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事情急转而下,颜姝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没时间去想了,是她篡改了辛夷和李聿的姻缘,让辛夷遇人不淑吃尽苦头。 她得将一切拨乱反正,让偏离的剧情回到原轨道。于是她快速和李聿和离斩断情缘,不顾一切的进了宫,再苦也没喊过累,因为这是她欠辛夷的,她得还。 第32章 颜姝沉沉的叹了口气,这东西,她得找到机会还回去。她和李聿,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 去云光殿的路上,颜姝了听到了很多细碎的八卦,有说昨日陛下去了冷宫见辛皇后,辛皇后要起复的,也有说,宣美人才是陛下心中惦念之人,陛下一得知宣美人有孕便抛下了辛皇后。 颜姝并未呵斥她们,深宫孤寂,这些小丫头们在宫中如履薄冰,这点八卦与她们而言是难得的趣味。 只是她没想到,还听见了李聿的消息。 “你们听说最近那位左中郎将的消息了吗?听说他呀,近日跟着梁大郎官将洛阳城内的花酒喝了个遍,还为了云月楼的红绡姑娘一掷千金呢。” 颜姝脚步微顿,神情不变,他确实喜欢去那种地方应酬,从前也是如此,名声风流。有一次带着满身脂粉味回家,颜姝直接将他赶出了房门。 她没去探究李聿和那些女子之间是否发生了关系,从前管不住,如今管不着。 “啊?那位李郎将瞧着长得可俊了,不比小谢大人差,怎的行事作风上差这么远,如此风流。” “就是,那梁大郎官好色风流,自十五岁起便混迹秦楼楚馆,后宅姬妾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李郎君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颜姝继续听着,垂眸思附,梁大郎官便是梁颉,当初那位肆意强占百姓土地,引起民愤的那位梁氏子弟,梁骥的儿子。李聿现下跟他混在一起,应是跟辛夷交代一事有关。 而此刻,宫婢们口中的李郎将李聿,正揽着怀中那位名满天下的红绡姑娘,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案的双眼迷离的梁颉。 第26章 洛阳城极具盛名的云月楼雅座内,红绸暗香浮动,淫词艳曲等靡靡之音不曾停歇半分。 雅座内,摆放这十二张朱漆花纹矮案,案上摆满美酒佳肴,每张案几前都倚坐着一个身着绸缎的贵族郎君。 他们人人怀中都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舞姬,有些不讲究的,直接就搂着怀中的舞姬按在地板上亲吻,听着身边的起哄声。 毫无羞耻,满室糜乱。 正南方的尊坐上自然坐着梁大郎官梁颉,他身侧一左一右跪着两个衣着清凉的舞姬,身形丰腴饱满,一个给他揉肩,一个给他捏腿。 梁颉脸上已经通红一片,他接过身侧舞姬递过来剥好的葡萄,眯着眼去这热闹的活春宫。不过几眼,他竟也火气上来了,一把扯过替他按脚的舞姬,按着她头下去。 梁颉舒爽的缓了口气,靠在身后舞姬的身上去瞧对面的李聿。 不得不说,李聿皮相是真的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的,将这满屋子的女人魂都勾了去。加之他习武多年,蜂腰虎背的,松松垮垮的衣襟遮不住内里的硬挺的腹肌。 他慵懒靠在凭栏上,修长的手指握住酒盏轻轻摇晃,时不时与身边的红绡谈笑两句。这副相貌配上身材,将那素来清高的红绡都给迷住了。 那模样做派,不像嫖客,倒像是和人在调情。 梁颉低头喝了口酒,由着身后人为他披上外衣,他敲敲桌,看向李聿,举杯敬酒:“李兄,听闻你们军人素来精力旺盛,怎么,不尽尽兴?” 李聿身边的红绡听闻此话羞红了脸,一双妙目害羞带怯的望向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人的味道。 李聿微微歪头,侧脸如玉,鼻梁高挺。他淡淡扫了那边糜乱的场景,声线有些低沉:“我可没心思上演活春宫。” 梁颉哈哈大笑起来,拍掌道:“这好办,我让你给找个雅间,毕竟,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兄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聿笑笑,神情越发玩世不恭起来,此刻的他倒真像风月场所里的纨绔。他抬手勾住红绡的下颚,声音含着欲色:“如此,就多些梁兄了。” 此话一出,那边还闹着的人群顿时安静起来,如狼似虎的招子纷纷往红绡身上去,恨不得将人盯出个洞来。 这红绡是云月楼的摇钱树,云月楼的老鸨可金贵她了,平日那时非大人物不接待的。他们这里,也就梁颉曾碰过红绡。 当下便有人道:“李兄,何必如此小气,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如留下来同我等一同乐呵乐呵。” “对啊对啊。” “留下来吧。” 红绡顿时面如白纸,连拿酒壶的手都微微发抖,这群人敢如此羞辱她,她死也不会如他们意。 李聿懒洋洋的起身,虽是在笑,可那笑容却令人背脊发凉。 “不巧,在我这里,是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 说罢,他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拉着红绡离开。 隔间的红纱帐里,熏香甜腻,灯盏外罩着一圈粉红纱罩,整个房间笼罩一层粉光,暧昧至极。 红绡坐在床榻上,一双美目紧紧凝着窗台上坐着的李聿,眉眼轻咬下唇,眉间幽怨。李聿替她解围后,带着她来了这里,却什么都没做,叫她安安静静的待着,不要出声。 而他则坐在距离床边很远的窗台上,目光幽深望着南方,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绡痴痴的望着他,来这里客人都是为了那档子事来了。只有极少数人是为了别的,李聿就是这极少数人。 他身在风月场所却不沉溺情色,要么是极为克制守礼之人,要么就是心中有人。 红绡不笨,她看得出来李聿并非风月浪荡子,他同那群人混在一起,必是为了梁颉。 她在风月之中待惯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皮相完美,就连性子也令人极爱。 约莫过了三刻钟,李聿收回眼神,从袖中放了个金元宝放在桌上,声音冷淡:“你在此休息,不必出去了。” 红绡没说话。 李聿也不在意,将衣领扯得更松些,回了方才的雅间,他一进门,那群纨绔子弟被纷纷围了上来,各种打探旖旎之事。 就连梁颉也之前热情些,拉着他坐下喝酒。 又是酒过三巡,雅间内的乐师和舞姬全部被遣了下去,灯光昏暗迷离,大部分人歪三倒四的昏睡着,只剩下零星几人还清醒着。 酒壮怂人胆,不知是谁先谈论起了心中愤愤之事,其他几人也争先抢后的倒苦水。 李聿掀起眼皮,和还清醒的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精光闪过。很快他就低下头,勾唇饮酒。 有人端着酒盏凑到醉眼朦胧的梁颉身边,竟然谈起了宫闱之事。 “梁兄,要小弟说,你才是最郁闷的!”“此话怎讲?”有人附和道。 “唉,梁兄险些就能做成国舅爷了,只可惜,差了那么点运道。” 梁颉阴着脸,抬手就摔了一个酒盏,指着那人怒骂道:“你胡诌什么,老子运道好得很!”“梁兄莫气,小弟嘴笨,小弟自罚一杯。”那人瞅梁颉的脸色又道:“小弟只是听闻这宫中宣美人有了身孕,若是诞下皇子那对梁兄可不妙了。” 梁颉郁闷的大口很久,这两日他家中是有些晦气,先是堂弟梁宵死了,又是宣美人有孕。家中气氛沉默,父亲上火整日骂人,他坐不住才招了一班狐朋狗友出来喝酒。 “梁兄,要小弟说呀,你们家应该趁那宣美人还没诞子之际,先将皇后之位给占了。这样一来,梁家占着嫡又占着长,就算那宣美人诞下皇子也无需担心。” 梁颉斜了他眼很,眼中重影一片,打着酒嗝道:“就你知道,当别人都是蠢人?刘湛念着旧情,至今没废辛氏,叫老子妹妹给他做妾!”众人不禁咂舌,瞧瞧,这就是梁家,竟敢直呼天子名讳。 梁颉气喘如牛,他自五年前犯了事被谢清宴收拾一顿后,姑母和父亲就看他颇不顺眼,又是限制人生自由又是限制银钱的,过得甚没滋味些。 要是……要是他能做成姑母和父亲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让妹妹做成皇后,他以后是不是就能在洛阳城横着走了? 梁颉眼中闪过阴毒,这世上他最恨的就是谢清宴,倘若他做了国舅,第一件事就是将谢清宴抓来,剥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你们说,要怎样,才能让那女人被废?” 梁颉眼中的意动,在场人人都能瞧出来,当下便凑在梁颉身边,你一言我一言的出尽馊主意。 李聿抬手打开窗,将这一室的酒气泄尽,他懒洋洋的支着头,含笑看着那边的闹剧。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番,梁颉眉头紧锁,很快他就松开眉心,端着酒盏来到李聿身前,请他帮忙出个主意。 李聿接过酒盏打量片刻,扬手倒在地上,声音蛊惑:“陛下和辛皇后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少年夫妻情分。可这再重的情分,都抵不过日益消磨,毕竟妻不妾,妾不如偷。” 梁颉肯定的点点头,这点是男人的劣性根,天子也是男人,不能免俗。 “听闻宣美人有孕,各种奇珍异宝珍稀锦缎如流水进了云光殿。世人皆知,宣美人酷似辛皇后,现在种种,无一不在昭示宣美人已经取辛皇后而代之。” 第33章 “陛下现在,只缺一个台阶,一个废糟糠之妻的台阶。” 梁颉听他说了这么多,心中已然信了八分,他有些迟疑:“只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去冷宫见了辛皇后,还赐了宴。” 李聿眉间微挑,抬手倒酒慢慢品着,不说话了,有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不可信。 梁颉急得抓耳挠腮,抓住身后几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其中一人立刻道:“我觉得李兄说得对。” “我也觉得。” 梁颉重重点头,心中信了九分。等酒宴散去后,他装作醉酒闯进了红绡房中,将睡梦中的美人一把拉出被褥,拽着她的头发逼问:“今天,李聿碰你了没有?” 红绡吓得花颜失色,想起今日那李郎君,含着泪拉开衣襟,露出肌肤下暧昧的痕迹。 “他要了妾两回。” 梁颉心中的疑虑彻底散去,狠狠亲了口红绡,大步离开。他心口火热,满心畅想着此事做成后,父亲和姑母会如何夸张他,妹妹会如何感谢他。 另外,这事还不得透风,万一被他那几个异母弟弟知晓后抢先一步,那可就遭了。 他走后,红绡整理好散乱的衣襟,遮掩住那些自己用手掐出来的红痕,闭眼躺进被褥中,眼角泪珠低落。 做她们这行的,素来被人不耻,可若不是身不由己无路可走,谁又愿意做这遭人轻贱的勾当。 梁颉床笫之间素来爱折磨人,对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素来不爱惜性命,她有好几个交好的姐妹都是不堪其折辱身死,红绡怨恨他。 她擦干泪,笑着睡过去,很快,梁颉也要死了。 第27章 宣美人有孕将前朝后宫的视线全部吸引走了,辛夷悠哉悠哉的过了十几天清静日子,掰着手指数着日子。 数刘湛的生辰,数父母回京的日子。 二月时节,阳光洒在身上让人舒服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干净,青石板砖的缝隙里钻出几根嫩生生的绿芽。 万物复苏,前途明媚。 辛夷舒服的窝在摇椅上,旁边小红炉上住着一盏烧开的牛乳茶,奶香醇厚。 她摇摇晃晃快要眯过去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刺耳,讨厌的声音,扰人好眠。 “给本宫撞门!”辛夷睁开眼,慢慢坐起身,看着冷宫那扇本就腐朽枯败的木门重重被撞开,掀起一片尘土。 采薇在西侧殿剁着肉馅,闻听拿着把大刀就冲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辛夷坐在摇椅上,目光沉沉没答。 烟消云散后,显露出门外的身影,为首的是三个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婢。 果然,该来的麻烦,躲是躲不过。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人全部凑齐到她这小破殿了。 正中间被人层层簇拥着的自然是梁妃,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打扮华丽,穿着一件海棠色的三重曲裾深衣,领口和袖口还用了十重织金锦缘。高髻如云,一头珠翠,髻心插着一支闪闪的金步摇,金粟串成蝴蝶模样,蝶翅颤颤。 鬓角簪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将她趁得艳色娇媚十足。 她正一脸嫌弃的捂着鼻尖,往辛夷的方向来,声音娇纵:“这什么破地方啊,又颇又臭,我家养的狗都嫌弃。” 梁妃右侧的那人细长脸,柳叶眉,长相只是中等,在梁妃和宣美人的容色下有些黯淡无光。但通身气质宁静,一身月白罗裙,此刻含着笑,并不接话。 最左边那位,便是辛夷第一次见的宣美人。传闻没错,她确实和辛夷长相酷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很美,虽然敛眉垂目,但肌肤莹润,身形袅娜,小腹还未显怀。不言不语的,只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国色天香。 辛夷只略微在宣美人脸上扫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眼神,端起温热的牛乳茶慢慢喝着。 “我这殿小,供不起你们三尊大佛,给我打来哪回哪去。” 啪——陶器碎裂的声音和采薇的惊叫混在一起,惊得众人呼吸一滞,辛夷面无表情的看着流淌了一地的牛乳茶,溅起的茶水将她的鞋袜全部打湿。 采薇紧紧攥着菜刀冲到辛夷面前,脸颊涨红的看着一群不速之客。 只见梁妃已至跟前,还保持着方才打掉辛夷茶盏的姿势,居高临下的藐视辛夷,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她慢条斯理的抬手,将手递给身后的宫婢冬儿,弯唇道:“手碰了脏东西,给本宫擦干净。” 杨妃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掩着嘴角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倒是宣美人瞧见这幕,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一般担忧的看向辛夷,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辛夷缓缓抬眼,悠闲的日子终归是被讨厌的人给打破了。她起身将发抖的采薇拉到身后,朝梁妃摊开手,平静道:“你打碎了我的茶盏,还将我重金买来的鲜牛乳给毁了,赔钱。” 梁妃先是一愣,随后便笑得花枝乱顾起来,娇媚的声音似银铃般,“你穷疯了吗”辛夷点点头,很是认同这点,“没错,我很穷,所以你得赔我。” 梁妃眼尾上扬,唇边恶意显现:“本宫,不仅不赔,还要将你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碎砸烂,我看你能奈本宫何”辛夷手掌微动,眼神微妙,再次确认:“你确定”梁妃一脸不耐烦,“我看你在冷宫待了三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梁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捂着侧脸抬头,整齐的发髻因方才的大力侧头变得松垮起来,发髻上坠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金蝶步摇。 “你敢打我”“打的就是你!”辛夷冷笑一声,抬手就扯落梁妃头上的金蝶步摇,力道之大将梁妃头上的几缕秀发也给扯了下来。 梁妃的痛得五官挤在一起,连连哀叫,她身后簇拥的宫婢冬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的叫嚷。 看戏的杨妃和宣美人被这一幕吓住,白着脸看向辛夷。 辛夷掂了掂手中的金钗,,分量还挺足,她一脸嫌弃的把步摇上缠绕的几缕发丝扔掉,将金钗递给身后的采薇,勾唇道:“拿好了,这可是梁妃赔我的金子。” “你个贱婢!”梁妃缓过一阵痛,一脸阴毒的抬眼望着辛夷,牙齿咬得死紧,她尖利的指尖紧紧掐着扶着她的冬儿,狠厉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上去教训这贱人!”冬儿被她掐得浑身一哆嗦,只能鼓起勇气抬脚朝辛夷走去。 采薇紧握着刀就要冲上前,辛夷一把拦住她,慢条斯理的摘掉发髻上首饰,她今日穿了件青衣直裾,不比梁妃身上的层层叠叠繁琐的衣饰,她今日这身,正好方便打架了。 辛夷慢悠悠将裙摆扎好,换起袖口,吩咐道:“采薇,关门,打狗。” “哎!”采薇急忙忙应了一声,握着把油腻腻的菜刀麻利的跑到门口关上门,双腿马步一扎,举刀喝道:“殿下放心,今日一个人都出不去,谁敢过来,我就砍谁。” 说罢,她还用力的舞动手中的刀,呼呼风声叫人心惊。 梁妃捂着头不明所以,还在那里指挥宫婢上前将辛夷按住,叫嚣着要打死辛夷。 辛夷面上笑吟吟的,杨妃等人还没看清她怎么出手的,上前抓她的两个婢女就被绊倒在地上,一人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要不说耳光声响亮呢,一下子就将场子震住了,梁妃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辱骂,此刻彷佛像是被捏住脖子的般,面色涨红发不出声。 辛夷皱眉甩了甩手,方才力道大了些,她的手掌心都有些发红,这样下去不行。 她若有所思的环视一圈,抄起了角落里放着的几根木棍,挑了一根最严实的在手上掂掂,满意的点点头。 辛夷单手拧着棍子,一步一步朝吓呆的梁妃走,那气势恢弘,彷佛手中提着的不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子,而是一把锋利见血的长剑。 梁妃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涩:“你你你要做什么”辛夷无语:“说你蠢你又不高兴,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竟还不知我会武吗”她扫视一圈,梁妃带的全身一群纤弱婢女,连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都没有,就这样还学别人上门找麻烦。 她跟拧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抓住了瑟瑟发抖的冬儿,抬脚就踹上冬儿的膝窝,看着她哀叫一声跪下去,吓得脸色发白磕头求饶。 辛夷用木棍挑起冬儿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发问:“你就是冬儿,欺负采薇的那个“采薇正看得津津有味,见那屡次找她麻烦的冬儿被摁在地上,心中畅快至极,舞着刀喊道:“就是她!殿下,她以往欺负过我好多次!”冬儿欲哭无泪:“皇后殿下,奴婢也是听从吩咐……”她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抬头去看面色难看的梁妃。 梁妃狠狠剐了冬儿一眼,强忍着害怕虚张声势:“你敢动我,陛下还有我姑母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辛夷失笑着摇摇头,手的的木棍“唰唰”几下打在梁妃的身上,将她掼到冬儿面前,弯腰笑道:“今儿个姑奶奶再教你一个道理,送上门讨打的,不打白不打。” 第34章 她打人极有手法,专挑痛处下手。梁妃和冬儿的痛呼声此起彼伏,辛夷来了兴趣,在梁妃身上招呼几下,又往冬儿的身上招呼几下,她们的痛呼声极为韵律,咿咿呀呀的还有些好听。 其他宫人看见这幕想要上前帮忙,谁料辛夷好像是背后张了眼睛一般,手中木棍回身一扫,斜眼看去,警告道:“我同你们无仇,给我滚远点。” 她吓退那群宫婢后,忽然眼光一扫,瞥向一旁看热闹的杨宣二人。 杨妃对上辛夷的眼睛浑身一惊,心中暗骂一声,连忙护着宣美人往后退,她早先就听闻辛夷在益州的名声有些不对。 有传言说辛夷曾将益州郡守夫人痛揍了一顿,只是后来陛下否认了此事,加上辛夷入宫后也从没动过手,杨妃也没当真,没想到是真的,她真的一言不和就会揍人。 “殿下,我们可没得罪你。” 辛夷直起身,见宣美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红着眼望着她。看见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在眼前,辛夷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她将身后的摇椅拖着,一路来到警惕的二人面前,她拍拍摇椅,抬手朝白着脸的宣美人勾勾手指,“你过来坐。” 宣美人害怕的往杨妃身后缩,她瞧见辛夷打人的模样,实在是害怕她。 杨妃护着宣美人,紧张道:“殿下,她还怀有身孕,若是有个好歹……” “既知她有身孕,你们为何带她来这里。”辛夷不耐烦的打断杨妃。 杨妃绷着脸没说话,梁妃要找辛夷麻烦,硬是要拉着她和宣美人过来。宣美人这胎她比任何人都看重,只恨不得宣氏日日待在宫中不要出来才好。 辛夷被身后一声比一声高的痛呼吵得头皮发麻,她不耐的敲敲躺椅,喝道:“给我闭嘴,还没被打够是吧。” 戛然而止,寂静无声。 辛夷转头,便看见宣美人眼中含泪,哀怨的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我不打你,你坐着就行。” 辛夷抓住杨妃的肩膀,将她半拖半拽的扔到到梁妃和冬儿跟前,手中的木棍一下一下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妃惊叫:“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我没得罪你啊。” 辛夷蹲下身,拽住她的衣领,意味深长道:“你没得罪我,那让我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光和元年,你撺掇梁妃这个蠢货找我麻烦,害我被训斥。同年腊月,你又撺掇她来找我麻烦……” 辛夷一件件细数过去,到最后脸色发冷,“光和二年,我和梁妃在宫道厮打时,是你私下拌了我一脚,才让我们摔倒的。” 她拽着杨妃的头发往上提,凝着她吃痛的面色质问着,“想起来了吗”虽然知晓当初那件事的主谋并非杨非妃,可辛夷还是恨,若不是杨妃拌的那脚她便不会摔倒,就不会引起一片混乱让福杏有机会得手。 梁妃趴在地上,原本华丽的衣服在地上滚来滚去东一块西一块的粘着黄土,她听闻这些话,唇瓣不住的颤抖,竟有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的扯着杨妃质问:“枉我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如此算计我!”“不是我,我没有!”杨妃只感觉头皮刺痛,脑袋要炸了般,她流着泪祈求的看着辛夷,哽咽道:“殿下,妾身真的不知到这些,你一定是误会了。” “哦”辛夷手中用力,杨妃痛得不住向后仰头,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再说不出什么冤枉的话,只一个劲哭着。 梁妃见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狠狠扇了杨妃几巴掌,心中恨意正浓,仰头对辛夷声嘶力竭道:“杨氏是个贱人,你也是个贱人,当初我的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她张牙舞爪的朝辛夷扑过去。 辛夷松开杨妃,反手就是一耳光将梁妃打蒙在地。她慢慢站起身拍干净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心中畅快至极。 她早该如此的,有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必须得武力镇压。 她捡起木棍,饶着三人走了一圈,开心道:“你们最好祈祷陛下赶快来救你们,不然……” “不过我猜,你们今日为了好生收拾我,一定将消息给瞒得死死的。天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这因果,你们就好好受着罢。” 很快,院中的哀叫声再度响起,相比之前的两道又加了一道。只可惜,还没有响起多久声音就停了,因为刘湛来了。 辛夷有些惊讶,刘湛为何来得这么快,梁杨二人可不会这么好心,难道是宣美人。她朝一旁看去,宣美人并没有坐在她搬过去的摇椅上,而是捂着肚子退到一边,瑟瑟的看着她们。 见辛夷看过来,她咬着下唇避开辛夷的目光。 刘湛一进门,便看见宣美人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连忙赶过去抱紧她的腰肢揽进怀中,神情紧张的摸着她的肚子,“你可有事。” 宣美人眼中含泪,抱紧刘湛的腰,将头埋在他胸膛上,“陛下,妾身无事。” 郎俊女美,好一道漂亮的风景,辛夷正欣赏着,只可惜,总有煞风景的人。 “陛下!”“救命——”刘湛低声安慰着怀里的宣美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院中三个女人浑身是土的趴在地上,发钗散乱,挣扎着朝他爬来,一边爬一边朝他凄厉的喊救命。 刘湛下意识揽着怀中的宣美人后退一步,眼中疑惑:“这是”宣美人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是梁妃和杨妃。” 刘湛满眼惊讶,梁妃和杨妃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连忙松开宣美人,伸手去扶地上的朝他爬来的两人,在即将触到时又赶忙收手背在身后,朝王沱怒道:“你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扶起来。” 王沱浑身一激灵,连忙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将梁妃和杨妃扶起来。 刘湛皱着眉,看了眼旁边安静的辛夷,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有些开心,又也些头疼。开心的辛夷这性子还和从前一样,闯了祸后就格外的乖巧,头疼的是她将梁妃和杨妃打成这个样子,要如何善后。 梁杨二人如何能忍得了这口气,当下就冲到刘湛跟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告起了状刘湛一阵头疼,只好先将两人安抚下来,哄着先去治伤。又见宣美人受了惊吓,唇色白发,他便嘱咐王沱好生将宣氏送回去,嘱咐她好好安胎,不要乱跑。 等人都走后,他才满面柔情的走到辛夷的面前,握住她的手温柔问道:“你可受伤”若不是方才才看见刘湛揽着宣美人一脸关怀,辛夷还真将他的柔情当了真。她张开手转了个圈,眉眼弯弯一如往昔:“我的身手对付她们绰绰有余,怎会受伤”刘湛恍了恍眼,像是透过现在的辛夷看到了五年前的她,他低头失笑,抬手将辛夷脸颊旁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再说不出什么责骂的话。 他是辛夷的夫君,她闯的祸,自然由他这个夫君来担责。 “三日后是朕的生辰,朕怕是不能同你一起过了。” 辛夷想了想,从殿中取了一个锦袋走出来塞给刘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生辰礼只能送你这个了。” 刘湛解开锦袋,里面是用五彩绳编织的祈福结。这东西他并不陌生,从前还在益州时,每逢佳节辛夷便会为他准备小礼物以及这祈福结,三年下来攒了满满一盒子,只可惜后来离开洛阳时,不慎遗失了。 刘湛握紧祈福结,胸口饱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一般。良久,他才凝着辛夷的眼,吐出一句:“我很喜欢。” 第28章 天子诞辰,举国欢庆。 宫阙中最大的朱雀殿内,摆着数不清的九枝灯台,灯火摇曳,亮如白昼。 朱雀殿殿基广数十丈,深二十丈有奇,是整个南北宫中占地最广的宫殿,这里可以同时融纳数百人。 步入殿内,映入眼帘的便是支撑大殿的是朱漆巨木柱,四周墙壁绘着精美的日月星纹图。 大殿被分割为两部分,左侧为男宾席,右侧为女宾席,女宾席前垂着波光粼粼的纹纱帘,用来隔绝窥探视线。 正中则是空出一段通道,用朱红菱形锦缎铺路。男女宾席各分为横五竖二十一行,各一百二六个座位。 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红木彩绘案几和一个茵草坐垫。身着统一服饰的青衣宫婢井然有序的捧着漆盘进殿,在每个案几上布置佳肴美酒。 酉时末,三公九卿,命妇家眷依序入席,殿中交谈声渐起。 戌时正,鼓声响起,天子太后銮驾至,刘湛一身十二章纹玄衣缥裳礼服,头戴冕冠,腰佩青玉组佩,容貌俊美,威严不凡。 他脚步微微落后一步,虚扶着盛装的梁太后,梁太后亦是一身深衣礼袍,庄重非常,她腰间带着和天子制式相同的青玉组佩,头戴缀珠金步摇冠,发间金光流转,气势逼人。 殿中人纷纷起身跪于座位旁,伏地高呼:“陛下万岁!太后万岁!”刘湛和梁太后面容肃穆的走到玉阶之上,他先是请梁太后坐于御座之侧,而后自己才入座,沉吟道:“众卿平身。” 等众人入座后,刘湛微微偏向梁太后,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击掌:“开宴。” 第35章 大殿最左和左右侧摆着一架架青铜编钟,乐声渐起,舒缓流畅,令人心旷神怡。 三十六名舞姬翩翩而来,手持小盘鼓,轻轻敲击,合着编钟声奏成《鹿鸣》一曲,舞姬们腰肢柔软,身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朱红广袖翻飞,媚眼如丝。 开场之后,便是献礼环节,刘湛居于御坐之上,对献上的来的礼物没有什么兴致,他从衣袖中取出那枚简陋的祈福节,轻轻摩挲。 仿佛天下凑来的珍宝在他眼中都不如这小小祈福结来的珍贵。 献礼过了一半,陛下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这让殿中的官员们都有些坐立难安。 李聿坐在男宾席假靠前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人敬酒闲聊。只是他每次仰头喝酒前,视线都会不经意的瞥向高坐之上那抹娴雅的身影。 李聿下意识的敲敲案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两人分开三年,今日才相见。她瘦了些,脸颊没有三年前饱满了。 眉眼间多了些温婉,气质沉静,一身女官制服跪坐于梁太后身后,墨绿色的束腰将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 李聿突感燥热,他难耐的扯扯领口,眸色越发深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腰身有多细多软,清楚她含羞待放时不为人知的风光,令人思念如狂。 他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他今天没穿武官服,而是带着进贤冠,身着用料讲究,裁剪合体的直裾深衣,腰悬美玉,身佩香囊。他记得颜姝曾说,喜欢文人雅士。 他视线扫过前方的谢清宴,眼神闪了闪,抬手理好衣襟,再不像方才那样懒骨头似的坐没坐相,他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学着谢清宴的动作和风姿。 只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这样守礼,学的四不像。 再看谢清宴,一身普通的月白长袍叫他穿得如仙人般,面如冠玉,衣袂垂顺,一举一动皆为典范,与他周身之人分隔开来,浑身上下散发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 李聿抬眼,正好看见颜姝视线落在谢清宴身上,他心头一哽,仰头喝了口闷酒。李聿在心中安慰自己,谢清宴那种只是长得赏心悦目,真论起来必定哪哪都不如他。 他看见前方的梁颉一脸跃跃欲试,期盼献礼的模样,心中嗤笑,蠢货。他心情慢慢好了起来,把着酒盏继续偷看颜妹。 梁颉捏着手心的热汁,心中止不住的激动。他不敢让身侧的兄弟看出他的盘算,连续灌了几盏酒。他心中默默数着,很快就要到他献礼了。 听见赞礼官叫他的名字,梁颉不敢耽误连忙起身跪在正中间。 赞礼言:“郎官梁颉,献礼——辜颐画作《楚美人》谢清宴第一次因献礼侧目,他望着梁颉的身影,眼中若有所思。视线慢慢转向斜后方的李聿,却见那人冲他扬眉,一脸挑衅。 上方刘湛摩挲祈福节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冠上的十二冕珠轻轻晃动,他问:“献的是什么”陛下突然出声,百官不约而同的止声看向上首。 梁颉激动的脸色泛红,陛下居然主动问他的献礼了,看来陛下真的有意。他不等那礼赞官回,抢先高呼:”回陛下,是辜颐大师的画作《楚美人》。 殿中之人心思各异,辜颐虽是绘画大家,可他私德不修,抛弃糟糠之妻另娶貌美少女,还扬言此乃人之常情,多为世人所不耻,很少有人追捧他。更何况这副《楚美人》图,乃是他为继妻楚氏所画。 梁颉此时送这画,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宜。 梁颉跪在殿中,滔滔不绝的道来:“这副画是辜颐大师为其妻所画,其意在告诉众人娶妻当娶贤,尤其是如陛下这等与社稷息息相关的,其妻必要贤德兼备,不可因昔日旧情而罔顾社稷。” 殿中寂静过后,刘湛慢慢起身,从玉阶之上走下来,站到梁颉面前,沉声问道:“你所言何意”梁颉吞了口唾沫,大声道:“下臣以为,当今皇后辛氏,品德不修,德行不配,不堪为后,请陛下下旨废之,另立有德之人。” 刘湛轻笑:“那依你直言,谁是有德之人。” “臣以为,梁妃德贤兼备,可以为后。”梁颉看见刘湛脸上的笑意,越发觉得自己赌对了,当下就将心中的人选说了出来。 刘湛回头,视线从梁太后脸上移至梁骥脸上,再到一脸雀欣喜的梁妃面上,没看出什么端倪。 梁太后面露意外,而梁骥已显醉态,伏在案桌。梁骥身后有一青年男子,容貌肖似梁太后,是除了梁太后外梁家长相最出众之人,据说是梁骥的第三子梁旻。 他正推着梁骥的身体想要将其唤醒,目光时不时向殿中的梁颉,眉头紧锁。 梁家竟还有个聪明人。 刘湛背手,慢慢踱步回了玉阶之上,连一个梁颉都敢到他面前直言废后另立,乱臣贼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皇后之位,绝不能落入梁家手中。 梁颉良久没听见陛下的声音,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想抬头去寻父亲帮忙,却听闻刘湛问他:“你方才说辛皇后品德不修,德行不配,从何说起”梁颉连忙直起身要说话,却被一人出声打断,是他的三弟梁旻,梁府内他最讨厌之人。 只见梁旻跪在他的身侧,抬手磕头道:“陛下,臣之兄长醉酒,所言皆为胡言乱语,不可当真啊。” 梁颉瞬间龇牙咧齿起来,这该死的庶生子,什么都想同他抢。他恶狠狠的回头,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万分可怖,厚重的大掌狠狠扇在梁旻脸上,很快就浮现一个巴掌印的红痕,梁颉怒道:“你给我闭嘴!”“行了!大殿之上岂容你们放肆!”梁太后终于忍不住拍桌怒喝,她扫了眼已经醉醺醺的梁骥,心中烦躁不堪,就知道喝酒。她肃了肃容,示意梁旻先下去。 梁旻面露苦笑,知晓今日之事是不能散了,梁太后目光浅薄,一听要废后另立就什么都不顾了。可惜梁家竟无一人看得清,这搜大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颜姝勾唇,这一出狗咬狗的闹剧当真是叫人惊喜啊,她抬眼看了下面色难看的刘湛,眼中笑意加深。又很快止住,只因她余光看见李聿投来的一眼,便立刻止了笑,正襟危坐,恢复刚才的宁静。 李聿:“……”辛夷这家伙,办事不靠谱,是不是还没将东西送出去。 梁太后:“梁颉,你且继续说。” 梁颉高兴的应了一声,姑母站他这边了。他站起身,抑扬顿挫,神情激愤:“举世皆知,皇后辛氏善妒,不通礼仪,不尊嫡母,甚至还曾谋害皇嗣!此等劣迹斑斑的女人,不堪为后,还请陛下莫要念及旧情,废除辛氏。” 梁太后额首:“陛下,哀家认为有理。” 刘湛笑了笑,摇摇头:“母后,朕却觉得狗屁不通。” 梁太后不悦道:“陛下,你这是何意”“母后莫急。” 刘湛问:“梁颉,你方才道辛皇后善妒,可以证据”梁颉结结巴巴道:“这宫里宫外都在传,还能有假。” 刘湛挑眉:“流言也能当真”梁太后冷哼:“陛下莫要装相,辛氏尚在后宫时,屡屡与后妃有争吵,不是善妒是什么?” 刘湛淡淡道:“后妃不敬皇后,斥责难道不该么?何况方才梁颉说梁妃德贤兼备,既是真的德贤兼备,又如何会以下犯上,与皇后争执,莫不是欺君?” 梁妃无端被战火波及,气得要死,手中的锦帕都快她她给撕扯烂了。 陛下和梁太后在上面交锋,言语间还扯出了宫闱秘事,离得近几人都是朝中肱骨大臣。可其他人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听见额上冒着冷汗,这皇家辛秘他们如何能听得? 遂纷纷看向谢家三人和李氏父子,前者仿佛没听见般,品着面前的美味佳肴。后者,那李徵八风不动,眼神都没瞟一眼。而李聿…… 但凡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去,便会换回一眼挑衅。 众人:狂妄!这人是怎么长大这么大没被打死,官路还通途的?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上头都不急他们急也没用,不如继续看戏。 梁太后再蠢也知道不能当众承认这个欺君之罪,所以她话锋一转:“善妒不真,那谋害皇嗣呢?这可是大罪!”刘湛朗声大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趣事一样,他摇摇头,正色道:“看来这宫闱确实缺了皇后不行,到处都是不实谣言。母后,您又是听了谁的胡诌,哪有什么谋害皇嗣?” 梁太后被挤兑几番已然要发怒,见刘湛一脸冷意的看着她,她才想起来。当初梁妃那胎出事,刘湛为保辛夷,用小太子做交换,对外只说是梁妃被宫人冲撞,孩子难产而亡。 虽然真相人尽皆知,但明面上的说法完全与谋害皇嗣无关。 梁太后脸色难看的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刘湛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侧头,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微眯,继续道:“至于不敬太后这条罪名,更是子虚乌有,皇后三年前自请迁宫,乃是为太后祈福,如今三年期满,也该回宫了。” 第36章 “不可!”梁太后拍桌大怒,今日不进能拉下辛夷,反倒还助她回宫,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绝不能答应。 “母后觉得有何不妥?” 梁太后一时无话,说不出些什么大道理,她只得把话题转到几位重臣身上,怒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如让朝中几位重臣来决断吧。” 刘湛点头:“有理,李徵,你来说说。” 李聿抬眼看了下自己的父亲。 李徵一脸恭谨:“回陛下,臣以为,皇后殿下恭顺孝悌,三年期满,应当回宫。” 刘湛满意的点点头,心中畅快。 梁太后不悦:“李太尉才回洛阳多久,能知道什么?” 她转向谢家三人,微眯着眼:“谢氏乃肱骨之臣,不知谢大人如何看?” 谢祐看了眼身后的谢清宴和谢廷两人,眉峰微动。他们自然是主张废后,再推举世家出身的杨妃上位。 谢清宴握了握手掌,低声道:“伯父,陛下已经为辛皇后正名,此时不宜再提废后一事。不若卖个人情?” 谢祐若有所思,起身回道:“回陛下,太后,老臣也以为皇后祈福三年圆满,可以回宫。” “好好!”梁太后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拂袖离去,她阴毒的盯着谢家人,休整得整齐圆润的指甲因大力崩裂。 梁太后深知大势已去,再无力阻止。辛夷那小贱人没有后台,就算回宫也掀不起风浪,何况今日,她还有要事要办,不能坏事。 看着谢清宴饮下那酒,梁太后才压下心中的愤怒,松口道:“既如此,便让她回吧。” 刘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令他畅快至极,他缓缓起身,扬声道:“今夜,就以朕寿诞之宴,迎皇后回宫。” “王沱。” “老奴在。” 刘湛眼中光芒闪动,沉声道:“备皇后銮驾,凤袍金冠,迎皇后回宫。” 梁颉面如死灰,不明白为何事态为什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看清了刘湛眼底的冷漠,浑身一颤挣扎着要上前求饶,却被刘湛一脚踢开。 “至于此人,诬陷皇后,以下犯上,压下去,杖三十。若再犯,即刻绞杀。” 第29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四方院中依旧是一盏孤灯,辛夷站在门口,望着朱雀殿的方向,静默的等待着。 采薇才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整理出两个包裹,她一边挎着一个包,蹲在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院中的嫩绿芽。 她还打算过几天把地翻翻,种些菜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寂静的宫道上有宫铃声响起,采薇怔怔的抬头,这声音,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见了。在这宫中,只有天子,太后,皇后銮驾才会伴有宫铃声。 黑黝黝的宫道上,一团亮光慢慢驶来,所过之处,暗香浮动。宫铃停在门外,采薇的激动的起身看向辛夷。 辛夷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因为即将回宫而感到喜悦,她平静道:“去开门吧。” 采薇将门打开,鸾车上的宫灯闪闪发亮,眨眼间就将四方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王沱领着宫人进点,齐齐跪在辛夷面前,磕头行礼:“皇后万安,奴婢奉天子诏令,接您回宫。” 他回头招招手,身后跪着的宫人们膝行上前,高举的漆旁上摆着金线绣制的凤袍,金枝十二钗,南海东珠颈串以及一套华丽的皇后制式青玉组佩。 一刻钟后,宫铃响起,青盖朱轮的安车由四匹纯色白马牵引,其后是两列捧着香炉羽扇的宫婢太监。 而朱雀殿中,已经过了开席的时辰,众人不免有些饥饿,案几上的鲜果已经全部被用光。 好在没等太久,很快殿外鼓声响起,朱雀殿大门被缓缓打开,六名妙龄宫婢率进殿跪于朱红菱形锦缎两侧。 殿门前的宫灯发着荧光,一道朱红色身影慢慢走进来。她身上的锦袍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广袖如云,庄重非凡。 众人起身跪地行礼:“皇后千岁!”辛夷抬步走向金殿,长长的拖尾凤袍在她身后展开,腰间环佩轻撞,声音清越。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刘湛起身,立与长阶之上,静静看着朝他走来的辛夷。她面上少见的傅了粉,远山眉斜飞入鬓,唇点如樱。 一双漂亮的杏眼尾角被勾勒上扬,多年的宫闱生活让她慢慢沉静下来,褪去青涩稚嫩,剩下的是母仪天下的威仪与风华。 谢清宴望着殿中的辛夷,刹那间时空仿佛静止般,面前的一幕与多年前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没有笑。不是已经如愿以偿了吗,为何还是不开心? 他看着辛夷从身边走过,牵上刘湛的手,和他并肩立在玉阶之上,日月同辉,如同天作之合。 这一幕,刺眼至极,而辛夷,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谢清宴指尖微微发麻,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母亲总说,他自出身情绪便很淡薄,不爱哭也不笑,也没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 给什么吃什么,好似天生就是如此淡薄寡淡,长大后,谢清宴也确实没遇上令他心绪起伏,如此意难平的事情。 他从没遇见过一个人,一件物,像辛夷这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他抓心挠肝,日夜不得安宁。 他甚至想放弃一直以来遵循的礼法纲常,抛弃自己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谢清宴低头,心绪燥热不平,他紧紧闭上眼平复心绪。 颜姝跪在梁太后身后,看着辛夷盛装而来,被群臣朝拜的景象,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辛夷走上玉阶,凝视着身侧的刘湛,垂眼含笑,“陛下。” 刘湛握了握辛夷的手,心口好像烧着一团火一般,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辛夷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皇后,是要陪着他共度一生的人。 这世上也只有她配和自己站在一起,接受万民朝拜。 刘湛没让辛夷坐到一旁新布置的座位上,而是牵着她走近御座,和他一同入坐。 帝后一同举杯,群臣伏地叩拜,刘湛兴致高昂,愉悦道:“奏乐,传膳。” 随着黄门侍郎一声长喝,钟鼓齐鸣,雅乐奏响,这被迫中断的宴席再度恢复热闹。 辛夷端坐在高位上,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弯了弯唇,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刘湛对身侧的王沱低语几句,让王沱将李徵父子引上前。 李聿落后父亲一步,同他一起躬身行礼:“陛下万安,皇后万安。” 刘湛抬手:“起来吧。” 他转头望着辛夷,唇边噙着笑:“朕听闻你家与李家有旧,你们多年不见,如今可以好生叙叙旧。” 辛夷:“多年不见,叔父可还安好?” 李徵:“多谢殿下关心,老臣一切都好。今日得见殿下,三生有幸。” 辛夷看像李聿,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她眼中笑意加深:“今日得见故人,本宫甚悦,来日再好生与你们叙叙旧。” 谢清宴望着帝后相和,同群臣宴饮的场面,只觉得眼中仿佛生了刺一般,扎得他满目血红,疼痛难忍。许是醉酒,他深思有些不清明,同身侧的叔父交代了一声,谢清宴起身离开大殿透气。 无人发觉之处,一名宫人跟着他的脚步离去。 颜姝听着宫人的回禀,良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晓今日梁太后要做什么,梁家以为失窃的账本在谢清宴手中,想尽办法也没拿回来。只好算计谢清宴,让他在宫宴上和梁氏女成就好事,不得不和梁家联姻。 只要谢清宴做了梁家的乘龙快婿,两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拿回账本便轻而易举。 梁太后神情还是有些不悦,她掀起眼皮问:“事情办的如何?” 颜姝上前倾身:“已经安排去了后殿,再过一刻钟便可过去了。” 梁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无人发觉吧。” 颜姝:“您放心,今日一切都是臣亲自盯着的。” 梁太后闻言半合上眼,幽幽道:“很好,颜姝,你可莫要让哀家失望。” 颜姝退回原地,垂眼不语,因着毒杀辛夷一事屡次未能成功,梁太后最近有些疑心她,她近日不能再轻举妄动让梁太后察觉端倪。 今夜算计谢清宴,促成梁谢梁家联姻虽然对于日后有些棘手,但也比她因为此事暴露要来得好。 她抬眼看向前方,辛夷和刘湛正在闲聊,嘴边带着浅笑。 颜姝起身离开大殿,不远处等着两个身影,是长寿宫宫人和一名梁氏女。她走上前示意两人跟着她离开。 她眼中露出嘲讽,梁太后以为用一个女儿就能拿下谢清宴,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家可不是会受制与名声的人,何况谢清宴是谢家下一任的家主,他的妻子必定的世家大族的嫡女,将来的宗妇。谢家怎么会让他娶政敌旁支的女儿,最多是给个名分,纳回府中做妾氏。 只可惜了这姑娘,下半辈子都要夹在夫君和娘家之间挣扎。 第37章 颜姝带着两人一路往朱雀后殿南方走,谢清宴药效已经发作,此刻已经被宫人带到南殿去了。 三人才刚刚拐过连廊,便看见一人拦在路中央,来人倚靠在木柱上,月光下,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异常动人。 “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来。”颜姝在看见李聿那刻便直觉不好,她停下脚步,让宫人先带着梁氏女离开。 夜幕之下,人们都在朱雀殿中饮酒作乐,这条空旷的廊道上只剩李聿和颜姝。 颜姝:”你拦路,所为何事?” 李聿转身,目光落在颜姝身上,逐渐幽深,“你要去做什么?” 颜姝:“奉太后旨意,前去取一样东西。” 李聿慢慢走近,直至跟颜姝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才停住脚步,他比颜姝要高出一截,微微低头凝视着她,声音暗沉:“你是要去见谢清宴吧,宴席上你频频看他,又跟着他前后脚出殿,你喜欢他那样的?” 颜姝皱眉,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李大人,这似乎与你无关。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她眼风未动,无视李聿越过他向前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一步便被李聿揽住腰身,轻而易举的压在连廊上。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只要李聿微微低头,就能吻上他日思夜想的软唇。 他用身体紧紧压着颜姝,看着她冷静的表情逐渐散去,脸颊一点一点的泛红,这时候,他才发觉颜姝还是从前的那个人,而不是坐在高台之上,无心无情的女官大人。 颜姝胸口起伏的厉害,她没想到李聿居然敢在宫中对她动手。 “放开我!让人看见你我都得死!” “我听得见脚步声,不会让人发现的。颜大人,我只是想同你说会话,你别一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颜姝兀自挣扎着,她没多少时间耗在这里,她有要事在身。但她清楚李聿的性格,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只好放松下来,神情变得柔和:“你想说什么?” 李聿喉节微动,一双桃花眼紧紧锁着她,“你有收到我让辛夷带给你的东西吗?” 颜姝:“有,然后呢?” 李聿:“我们三年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颜姝:“李大人,你我已经和离了,对于你这个前夫,我只有一句话,请你离我远点。” 咔嚓——李聿和颜姝同时转头看去,正前方有一人正望着他们,她脚底下还有一根枯木枝,方才那声音就是她不小心踩到枯木枝发出的动静。 她见自己被发现,尬笑两声,摆手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颜姝面无表情的回头,“你不是说你能听见脚步声,不会被发现吗?” 李聿无辜道:“辛夷不会害我们。” 颜姝闭了闭眼,一把推开李聿往回走。她脑门此刻突突的痛。 “喂,老友相见,你就这么走了?”李聿寸步不离的跟着颜姝,一脸欠揍。 颜姝只当他是空气,她走到辛夷面前,无奈道:“今夜梁家准备对谢清宴下手,让他和梁氏女成就好事,借此联姻拿回失落的账本。” 李聿:“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夜注意力都在谢清宴身上,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你能闭嘴吗?”颜姝默默转头。 李聿双手抱臂,无奈的耸耸肩,老实的闭上嘴。 辛夷眼中若有所思,她问颜姝:“你原本怎么想?” 颜姝将梁太后对她的怀疑和心中的思虑都说了出来,她认为这件事情不该插手。 李聿:“不过是春风一度而已,那谢清宴又不吃亏,咱们去了,他说不定还要怪咱们坏他好事。” 颜姝忍无可忍,冷冷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李聿:“我怎么了?” 辛夷翻了个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连忙打断二人,回道:“一切自然以你安危为重。” 辛夷是借口更衣出来的,她近几年来很少穿得这样隆重华丽,头上的金冠子扯得她头皮有些刺痛。 她刚刚是找了借口才将跟着的宫婢遣走,不能久留。辛夷拍拍颜姝的手,又瞪了眼李聿警告他不要太过火。 她走后,李聿看像颜姝,神情不复方才的轻松,“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我到底怎么了?” 颜姝变得沉默疏离起来,她心中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控制好情绪,怎么就心中的怨怼发泄了出来。 她哪有资格怨怼。 “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聿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来之前的期待热烈变得空洞和平静,笑意中甚至带点自嘲的意味。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往外说,颜姝,我就那么让你不相信吗?” 颜姝平静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别扭讨厌的人,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李聿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着颜姝苍白的脸色和淡漠的表情,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嘲。 “算了,就这样吧。” 他转身离开,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是有什么在牵绊着他的脚步,又仿佛是在等人唤住他。 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里,了无痕迹。 ——辛夷在宫人的指引下进了侧殿,这里是专门僻出来给后妃整理仪容的地方,她坐在铜镜前,指挥采薇帮她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拿下来。 头上再也没有沉甸甸的感觉,辛夷松了口气,才有心思去想颜姝口中说的事。 谢清宴。 辛夷握紧手中的金钗,心中有些烦躁,自她知道谢清宴的心思后,就有些害怕见到他。总是觉得有些心虚,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过头了,给了他什么暗示,毕竟他那样的人居然对她起了心思,实在是不该。 她懊恼捶捶头,“辛夷,你想什么呢,你没错,是他的问题!”“殿下,您嘀嘀咕咕什么呢?”采薇正帮辛夷重新挽着发髻,听见她在底下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辛夷摆摆手,“没什么。”她不敢告诉采薇,毕竟这件事确实是惊世骇俗了一点,更何况,谢清宴屡次帮她,她也不想把他的隐私到处宣扬。 “咚咚——”门外有人敲门,说是送来的衣衫尺寸有些问题,让采薇出去看看。 “殿下,奴婢去看看,马上回来。” 辛夷点点头,拿过玉篦自己通发,她动作一顿,视线停在铜镜的某一处,刚刚那里有人影晃过。 她拿起梳妆台上最尖利的发簪握紧,慢慢起身往屏风后面走,越近就越能听见里面的不对劲。 有人躲在屏风后,似乎是受了伤,有血腥气,喘气声也很重。 辛夷放慢脚步,抬手撩开纱帘,另一只手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出击。 许是因为殿中突然没了声息,那人也察觉不对,喘息声变浅了。 辛夷停在屏风外,已经看见里面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血味越发浓郁了。 她走过去,瞳孔紧缩,那人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染得通红,他瘫坐在软榻上,单手支撑着身体,缓缓抬头看着她。 第30章 谢清宴原本那双清亮冷静眼眸上蒙上了一层薄雾,他轻蹙着眉头,白玉般的面庞会透出不正常的薄红,往日的高洁清冷被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取代。 他的呼吸也不如平日那般悠长平稳,非常急促和灼热。方才辛夷听到那些压抑的喘息声,就是他发出的。 他听见动静抬头,眼中一片慌乱之色,忽然猛地背过身,死死攥住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从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软榻浅色的布料上,深色一片。 辛夷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她大约猜到了,谢清宴中药后割伤手臂保留清醒逃了出来,误入进了这里。 她无奈的扶住头,这都是什么孽缘啊,哪里都能碰上。 辛夷纠结万分,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赶紧叫人去把颜姝喊来,趁无人发觉之际将谢清宴带走。 可谢清宴到底帮过她多次,此刻遇难,她不说出手相救也不该落井下石才对。 辛夷纠结时,谢清宴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倒在榻上,紧紧攥住的衣领早已在挣扎间散开,露出一片泛着泛红的肌肤。 他仰着头望着辛夷的方向,眼中亮得可怕,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破碎的喘息声再也无法压抑,眼尾红得惊人,一滴泪珠混着汗水,无声滑入鬓角。 辛夷听见他出声,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旖旎沙哑:“辛…夷,辛夷…” 辛夷被他声声的唤着,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发热起来,她转身出了屏风,抬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去翻箱倒柜,辛夷闻着那血腥味,不用看也知道谢清宴对自己下了多大的狠手,要是再不医治,他右手可就要废了。 谢清宴这副模样,辛夷也不能让去叫太医,不然被人看见,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38章 好在这殿中为了备不时之需准备了伤药和扎带,辛夷将东西抱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再度走进了屏风后。 谢清宴难耐的皱着眉,握住那只受伤的手臂,指缝间全是溢出来的鲜血,淡薄的唇色因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啃咬而变得殷红湿润,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辛夷认命的坐过去,解救出他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手臂,她本以为谢清宴会很抗拒她的解决,毕竟他为了不被“玷污”清白,连右手都肯舍弃。 没想到的是,她一靠过去,还没动作,谢清宴就乖乖的松开手,垂眼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 辛夷咬牙,抬手遮住他明亮的眼睛,轻斥道:“不许看,闭眼。” “好。” 他乖觉的闭上眼,长睫在辛夷手心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辛夷浑身怪异,赶紧收回手给他的手臂止血上药。她担心采薇带着人回来,手下的动作很快,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 谢清宴也没有痛呼出声,他只是单手遮在眼皮上,呼吸急促。 辛夷感觉到他越来越灼热的肌肤,她全程没抬眼,专心致志的处理伤口。 谢清宴突然出声,暗哑低沉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他话都内容让辛夷一阵无语。 “你每夜都来找我。” 辛夷疑惑的抬头,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虽然很喜欢,但每夜都睡不好,身体也些吃不消了。” 辛夷:“……” 她满眼复杂的盯着谢清宴,心中惊起滔天海浪,不是她想得那样吧。 谢清宴他看着清心寡欲,私底居然…… 辛夷系好绷带,呼出一口气,擦去鼻尖的微汗。她这包扎手法还是在李聿身上练出老,还挺像模像样的。 辛夷起身想要去洗手,腰身却被人从身后抱住,她脸一整个变绿,低头死命去扒腰间双手。 “谢清宴,你给我松开!”扒不动,辛夷攥紧拳头亮在谢清宴面前,生气道:“看在你是伤者的份上我再警告你一次,给我松开!”谁料谢清宴不进没松,还拉着她往后倒去,趁机翻身用身体压住她。 他到底是个男人,虽然受伤不甚清醒,力道依旧比辛夷大得多。 辛夷被他压在身下,鼻息满是松香和血腥味,她这下是真的生气,单手抓在谢清宴受伤的伤口上用力一掐。 谢清宴疼的身子一颤,却没放开身下人,他居高临下的凝视辛夷,眼中有痛苦不解,纠结还有迷茫。 他低下头,和辛夷额低着额,呢喃道:“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说你日日来找我。” 一张俊美在眼前放大,辛夷却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心中简直要吐血。 她抬手慢慢摸索上谢清宴的背脊,寻找他身上的穴位,打算打昏他。 没料她才摸上去,谢清宴却好像浑身触电一般,闷哼着倒在辛夷肩上昏迷过去。 辛夷恨得牙痒痒,这家伙,算她从前看走了眼。 “呼。” 辛夷好不容易挣开身上的谢清宴,呼吸到新鲜空气,她软手软脚的下榻,回头望了眼昏迷中还蹙着眉头的谢清宴,脸色不由得难看几分。 她越想越气,抬手手掌作势要打下去,最后还是作罢了,这样一张脸,她实在下不去手。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她捞起一旁的被寝盖住谢清宴,想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南边突然传来躁动,采薇抱着衣服“噔噔”的跑进门,艰难喘气道:“不好了殿下,那边出事了。” 辛夷回头看了眼内室,让采薇给她赶紧梳妆打扮,若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颜姝那里出事了。 谢清宴跑了,那被捉住的是谁? ——辛夷到时正直一片混乱,南边的偏殿外,乌泱泱的挤满宫女太监,以及几个贵眷。侧殿门大开,隐约可闻内里传来女子低泣与男子急促的辩解声。 除此外,还有一道生气大怒的声音,是梁太后。 辛夷无语至极,宫宴出了这等事,本就是后宫管理不严所致。就算是想借此损坏谢清宴的清誉,也不必闹得如此阵仗,丝毫不顾及自家女儿性命。 她下令:“所有人全部回去,各司其职,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半分。” 堵是堵不住的,面子活却还得做。 她带来的人很快就将南殿疏散开,那几个看热闹的贵眷也赶紧过来见礼请罪。 辛夷:“不必惊慌,你们且回宴席上便是。” 等人都走后,辛夷才看向殿中,梁太后正在大发脾气,说要将这两个祸乱宫闱的人当场打死。 有女子的呜咽声传来。 辛夷走进去,一言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颜姝,她额角破了一个洞,蜿蜒的血迹流满她半边脸,令人心惊。 辛夷平静的收回眼神,福身给梁太后行礼,笑意盈盈道:“母后,不知出了何事?” 梁太后甩袖冷哼:“你来此地作甚?” 辛夷:“儿臣身为皇后,宫中出事自然是要来瞧瞧的。” 梁太后:“你没资格插嘴,一边带待着去。” 辛夷也不生气,找了地方坐下,慢悠悠的看戏,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 殿中跪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瑟瑟发抖。这人想必就是梁太后指使的梁氏女。 而她身旁的男子,面容陌生,辛夷不曾见过。三庭五眼,五官端正,算不上多俊美,只能说是周正,目光清正,不似淫邪之人。 她问着身边的宫人那男人是谁。 这些宫人都是刘湛指派的,不算多忠心但认得的人一定比她多。 “回殿下,这人姓刘名锡,是一名远方宗氏,与陛下血脉单薄,在朝中领了一个议郎的清闲职位。” 竟还是刘氏宗亲,当初三王作乱,大半刘氏宗亲都被卷了进去,死伤无数。留下来的都是一些不受重视,血脉稀薄的。 说话间,梁太后已经让人摆上刑凳,要将人拉上去活活打死。她今日忍着气让辛夷回宫,为了就是算计谢清宴。 她年轻长相貌美,进了宫更是顺风顺水得先帝独宠,要什么没有。今日倒好,赔进去一个女儿,竹篮打水一场空。关键是还得罪了谢家。 梁倩和刘锡已经被宫人拉着上了刑凳,梁倩哭得声嘶力竭,满面是泪:“姑母,倩儿一切都是听从您的吩咐,倩儿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您饶过倩儿吧。” 她身边刘锡忍不住出声:“太后,这一切都是下臣的错,是下臣闯进殿中轻薄了这位姑娘,下臣愿意以死谢罪,求您放过这位姑娘吧。” 梁倩哭声渐止,泪眼朦胧的看过去,“你……为何?” 刘锡苦笑:“本就是我错,是我对不住你。” 梁太后见他们还郎情妾意起来,气得心肝发颤,猛的拍桌:“给我打,往死里打!”板子打在肉身上的闷响声和凄厉的哀嚎声响起。 梁太后听在耳里更加烦躁,她目光划向跪着的颜姝,抬手就是一巴掌将颜姝扇倒在地,大声斥责,“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谢清宴人呢!”颜姝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梁太后脚边认错:“是臣的疏忽,请太后责罚。” 她额上的鲜血淅淅沥沥滴在地板上。 辛夷捏着手想,她果然还是功夫修炼不到家,实在是忍不了啊。她不在乎梁倩和刘锡的命,来这里只是看戏观望事态发展,可看着颜姝被打,她做不到。 见梁太后还要动手,辛夷出声:“都给本宫住手。” 梁太后和行刑手一同停住,颜姝跪在地上给辛夷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掺和进来,辛夷才刚刚回宫,这个时候对上梁太后准会吃亏。 梁太后收回手,微眯着眼道:“怎么,你要插手?” 辛夷:“不敢,只是妾身觉得,刘锡毕竟是宗亲,如何处置应该请示陛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哀家做事?” 辛夷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口,缓缓道:“我?我是当今天子的发妻,大汉朝的正宫皇后,太子的生母。” “也是这南北宫阙的女主人。” 梁太后意味不明的笑笑,她坐在大殿中间的尊位上,盯着大殿门口辛夷,眼中妒色翻涌。 辛夷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进她的胸膛,她不是先帝的发妻,最开始只是个侍婢。她的儿子死了,辛夷的儿子却还活着,还是太子。 而且她回了宫,要跟她争权夺利。 她指甲在光滑的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来啊,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拿下,我倒要看看,南北宫阙的女主人有什么能耐。” 辛夷不见一丝惧意,站在原地没动。 殿中的宫人纷纷跪地垂头。 辛夷微微挑眉,直视梁太后,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梁太后拍桌而起,发髻上的步摇摇晃得叮当响,“你们是要造反吗!还不给哀家拿下!” “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第39章 辛夷勾勾唇,她站着很直,双手交叉合于腹前,身上的织金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挣脱这锦缎衣裳,腾上空中肆意风舞。 垂死的梁倩目光模糊,只能看见一片赤红的身影挡在她眼前,是那样的鲜艳高贵,她身下不住的淌出血,仿佛是开出了一朵又艳又丽的花。 梁倩口中含血,余光看见身侧的刘锡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心中悲哀至极,因为她的原因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出身在梁家,不甘心这被人操控的一生。明明她已经按照梁太后的吩咐去做,为什么梁太后还要至她于死地。 她眼中涌出大颗的泪,声音泣血:“皇后殿下!臣女是受太后指使,用药强迫谢清宴谢大人,目的是为了胁迫谢氏和梁氏联姻。谁知事情出了披露,来的人竟然是无辜之人刘锡,如今东窗事发,太后要灭口,臣女含冤,臣女含冤啊!” “求皇后殿下替臣女做主!” 杜鹃啼血,声声悲鸣。 谁也没想到濒死的梁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道出真相,撕碎这最后的遮羞布。 梁太后面色扭曲,大步向前喊道:“闭嘴!快让她闭嘴!” 执行的宫人听令,抬起手中的木板就要狠狠打下去,打断梁倩最后一口气。 辛夷喝道:“谁敢动手!” 她转身盯着行刑的宫人,目光如炬,气势凛人,连梁太后都被她给震住,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辛夷看了眼已经血肉模糊的梁倩和刘,若说方才她只是为了颜姝才站出来,此刻却是真心有些心疼这个梁姓姑娘。梁倩竟然敢死前放手一搏,她也愿意帮她一把。 辛夷:“母后,梁倩所言是否属实,您是否当真要算计朝廷命官?” 梁太后:“你这是在质问哀家?” “不敢,”辛夷微微垂眼,不疾不许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一桩会乱宫闱之事居然牵扯到了前朝命官,已经不能是后宫能处置的了。按照律令,此事需要移交廷尉府审查,还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梁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些,强硬道:“不过是一桩宫闱之事,何必闹到廷尉府去,处置了便是。” 梁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刑凳上滚下来,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她披头散发,声声哀叫,身下的血痕蜿蜒,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般。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是受太后指使,和谢大人成就好事……” “来人呐,护驾!”梁太后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惨白着脸喊人护驾。 颜姝从地上爬起来,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她扶住梁太后低声道:“太后,不能让皇后闹到廷尉去,否则谢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梁太后闻言六神无主,一把抓住颜姝的手喃喃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要不然,把兄长喊来?” 颜姝和辛夷彼此交换了眼神,心中都明白对方所想。颜姝对梁太后低声道:“事情已成定局,不如将错就错。刘锡是仅存的宗室里和陛下血缘关系最近的一个,陛下无兄长,若操作一番,刘锡说不定会得陛下重用。梁倩清白已毁,打死无用,还白白损失一个女儿,不如卖个人情成全他二人。” 梁太后心中摇摆不定,她实在咽不下今日这口气。 辛夷见状加了一把火:“母后,您真的指使了梁倩?” 梁太后狠狠瞪了辛夷一眼,怒道:“胡说,哀家没有。” “这么说来,是梁倩胡言乱语?”辛夷若有所思,“可她一个女子,为何要独身来这后殿,说不通。” 颜姝福身,解释道:“回皇后,梁倩与刘锡早已私情,今日宫宴,他们二人是约好在此偷情。” “对对对。”梁太后附和道:“他们两人早就有情了,方才所言全是胡言乱语,随意攀污。” 辛夷:“既是如此,那就只是一桩祸乱宫闱的案件,虽说有罪,可一个是宗室子弟,一个是梁家贵女,当场打死是不是责罚太过了?” 颜姝平静道:“方才太后只是见是自家女儿出了这等事情,才一时心急,罚得重了些。” 辛夷闻言一脸不悦,职责道:“颜女官,你话太多了。” 梁太后冷哼:“她是哀家亲封的三品女官,协理六宫之事,如何不能说?” 颜姝拍拍梁太后的手臂,朝她眨眨眼。 梁太后忍怒道:“行了,一桩丑事,到此为止。至于他们两人,拖下去治伤吧,寻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将此事遮掩过去。” 辛夷:“那便听太后的。” 梁太后由着颜姝扶着离开,经过辛夷时她停住脚步,眼中阴鸷:“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辛夷回以微笑,行礼恭送梁太后。 她当然是经久不绝,长盛不衰。 第31章 南宫椒房殿。 殿门两侧,肃立着数名身着玄色深衣、头梳高髻的宫中女官。四周并非建有高大的宫墙,而是设有回廊,廊下立着朱漆抱柱,柱间悬挂着湘妃竹帘,此刻正半卷着,透光通风。 亥时分,廊下灯火通明,时不时有捧着漆盒摆件,低头敛目的宫女走过,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时隔三年再次回到这座象征皇后身份地位的宫殿,辛夷心中毫无波澜,倒是采薇兴致勃勃,很快就接受了她椒房殿掌事宫女的身份,开始吩咐宫人们更换摆设。 辛夷见她一脸干劲也没阻止她,只是已经深夜,她被沉甸甸的凤冠和礼服压得有些累了,蜷缩在殿中那张软榻上闭眼休憩。 殿中四壁墙壁并非寻常白泥灰,墙壁沉静的暗赭红色,带着一股辛甜异香。涂层以捣碎的花椒果实混合珍稀香料与细泥搅匀后涂壁,这便是椒房之名的由来。 整个殿中的地板上都铺着茜色毛毡地毯,织有巨大的牡丹花纹,赤足走在上面,寂静无声,脚底生温。 采薇好不容易过了把当官的瘾,正准备去寻辛夷说说话,发现天子鸾驾到来。她笑意微敛,随着殿中的婢女一同下跪迎接。 刘湛还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礼服和冕冠,步履匆匆的进殿,行走间一阵酒气飘过。他身后还跟着王沱和德阳殿的一众的宫人,途径采薇身前时,刘湛停住脚步,神情柔和:“皇后可歇下了。” 采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湛有些好笑道:“你这丫头,是歇了还是没歇。算了,朕自己去看。” 他说完,不等采薇说什么,径直往内殿子去。采薇目光跟着他的身影,心中有些担忧。 “采薇姑娘,快起来吧。” 采薇回神,便见刘湛身边的大监王沱上前来抚她。她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大监,奴婢在冷宫待久了,礼仪不好,您别见怪。”’王沱笑得一脸慈祥:“采薇姑娘,快别说这话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跟着皇后这三年吃了不少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采薇鼻尖一酸,将将要落泪,她是跟着辛夷一同嫁到肃王府的,很早就和王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入宫。当初在肃王府认识的人,例如福杏等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就剩她和王沱两人了。 刘湛走进内殿,一眼就看见辛夷蜷缩在软榻上,眉心微蹙,似乎是在做恶梦。他走上前坐到软榻编上,望着她的睡颜,心口万分绵软,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 他才刚触上,辛夷便惊醒了,怔怔的瞧着他。 刘湛:“做噩梦了吗?” 辛夷眨眨眼,清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抿唇摇摇头:“没有,只是今夜有些累了。” 刘湛:“朕听闻了后殿发生的事情,吓着了?” 辛夷:“我又不是小孩子,刺杀都见过,哪会被杖刑吓住。” 她有些口渴,打算翻身下榻去倒水喝。 刘湛拦住辛夷,让她好生躺着,他则起身去临窗处黑漆嵌螺钿长案上给辛夷倒了杯茶。 辛夷接过茶盏,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 刘湛目光温柔:“还要喝吗?” 辛夷握紧茶盏摇头,对他异常的温柔感到不适,刘湛今夜,太不寻常了些。他平日虽然待她还有情,却没像今日一般,这样的温柔,甚至是有些讨好和殷勤。 刘湛从辛夷手中将茶杯拿走放在一旁,揽辛夷入怀,低低絮叨:“朕今日见你盛装打扮,一袭红衣,恍惚间还以为见到十六岁的你,一身嫁衣坐在喜房内等朕。” 辛夷回应片刻,说道:“我还记得,陛下那时,晾了我大半夜。” 刘湛失笑,将头抵在辛夷发间,低声道:“你那时可怨朕?” 辛夷在他怀中抬头,伸手回抱刘湛,眉眼弯弯,笑语盈盈:“不怪。” 刘湛叹息:“可朕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对你亏欠异常。” 辛夷轻靠在刘湛肩上,没有应下这话。亏欠么?确实是亏欠的,只不过她现在不需要刘湛的补偿了,她想要的自己都回去拿。 两人相拥抱了一会,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第40章 刘湛:“今夜是你搬回椒房殿的第一天,朕留下来陪你。” 辛夷呼吸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她装作开心的应道:“好啊。” ——浴间并不开阔,四周垂着防风的竹帘,以防氤氲的水汽与热意外泄。正中间是一方圆形浴池,周围镶嵌光滑的大理石,浴池不大,最多可同时容纳三人,下设砖砌灶台,可添柴加温,底下还有铜管可泄废水。 浴池旁边,设有一张朱漆鎏金的凭几,底下放着一个防水的软枕,辛夷坐在浴池之中,张开双手靠在软枕和凭几上。 她身边有两名名身着素纱襌衣的宫人,静默无声,一人用壶从池中舀起温热的香汤,缓缓浇在辛夷凝脂般的肩头,另一人则用柔软的葛布巾,轻柔地擦拭湿发。 辛夷闭着眼任由她们伺候摆弄,思索着日后该如何走,等她阿父回洛阳后,等想办法谋个有实权的官职。 还有梁太后那里,她虽然回了宫,但皇后玉玺却不在她手上,六宫管理之权也没有。还有阿雉,她的孩子,她要抢回来。 从梁家拿到的那本账册还不到时候放出来,梁家是靠梁太后起家,梁太后是梁家的根基,她得先想法子把梁太后拉下马。 可我朝信奉孝义,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先帝钦封的皇太后拉下来。 辛夷指尖微动,心中生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她从浴池里起身,身形纤合有度,肌肤白如凝脂,两名婢女用干净的棉片擦干她的身体,为她抹上御制的香膏,穿上轻柔顺滑的丝绸寝衣。 这寝衣薄薄的一层,紧贴合着她的身形,领口微低,依稀可见胸前露出的风光。 辛夷走进内殿,方才她入殿就闭眼休憩,还没来及把这个椒房殿打量一二。 摆设已经被采薇指挥人恢复成从前的模样,殿内家具皆已换新。左侧摆着一组赤金屈膝屏风,屏风上以彩漆细绘彩画,人物衣带翩跹,姿态恭谨,其旁题有秀雅的隶书箴言。 临窗处设有一张黑漆嵌螺钿长案,案上陈列着梳妆与文房之具,左侧则是一盏落地的而刘湛此刻就坐在黑漆长案后,手中翻着一侧书卷,听见动静的他抬头看来。 辛夷长发披散,刚沐浴过的脸颊微红,被打湿的睫毛乌黑湿润,整张脸不施粉黛,却像雨后海棠,只一眼便令人心折。 刘湛一双黑眸紧紧锁住辛夷,瞳色逐渐加深,他走上前站在辛夷面前,从头打量到尾,喉结上下滚动。 他将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部遣下去,弯腰横抱起辛夷,往内室走。 屏风之后,便是凤榻,榻上悬着云母红罗帐,帐顶缀满细小的珍珠,烛光一照,恍如星河。 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一床菱纹绮面的薄被整齐的放在榻尾。 刘湛将辛夷平放上去,伸手解开她的寝衣,她圆润洁白的肩脊露出,再往下是一件紧身的胭色抱腹,如玉的身体像一座起伏的山丘,又白又耀眼。 他呼吸急促的移开眼,身手去解身上的衣带。 辛夷闭上眼,听着衣服一件一件落地的声音,手指不禁蜷缩,紧紧握着身上的被褥,睫毛不停颤抖。 没过多久,一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辛夷浑身紧绷,强忍着不露出异样。她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就当是一夜春风,刘湛长得也算俊美,她不吃亏的。 因为闭着眼看不看,辛夷的感官无限放大起来,她能感觉到刘湛是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腰,他常年伏案处理政务,指腹上有一层粗粝的茧,摸在她腰间很不舒服。 他的呼吸越发近了,靠近她的鼻尖,很快就要吻上她的唇。 “陛下,大事不好了!宣美人见红,性命垂危。” 辛夷反应比刘湛还快,她飞快的推开刘湛坐起来,用寝衣把自己包裹住,下床把散落的衣服递给刘湛。 刘湛脸色难看,额间青筋突突的跳着,他接过辛夷递来的衣服,平复会了呼吸才穿上。 辛夷已经披上外衣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见刘湛已经穿戴好,上前打开门放王沱进来。 王沱见辛夷披头散发,刘湛坐在床边穿衣便知道不好,他擦着汗连滚带爬的跑到刘湛跟前,伏首在地:“回陛下,方才云光殿宫人来报,宣美人从宴席上回去便觉得腹中不舒服,起初没当回事。结果方才不知道怎的就见血了,宣美人也昏迷了过去。” 刘湛一听情况紧急,也没跟王沱计较打扰之罪,他从榻上起身,走到殿门口由王沱伺候他穿鞋。 “太医可去了?” “已经去请了,这会估摸着快到了。” 刘湛淡淡应了声,转头去瞧辛夷,面色有些不好:“朕得去宣美人那里一趟。” 辛夷垂眼,轻轻点头:“皇嗣为重,陛下快去吧。” 刘湛心中甚是烦躁,每次他与辛夷独处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他按按眉心,问道:“你可要和朕一起去?” 辛夷有些讶异的抬眼,按理她身为皇后,后宫出了这等事她自然要去。可她是个无权皇后,又刚刚回宫,去了也是无用。 但刘湛既然开口了,她也不会拒绝:“那陛下先去,妾身随后就来。” “好。”刘湛点头,带着王沱和德阳殿的宫人先行离开。 他走后,采薇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辛夷见她一副做贼的模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过来帮我梳妆。” 采薇松了口气,辛夷还能和她调笑,心情还不错。 辛夷坐在黑漆长案前,看着铜镜中的人影,手掌慢慢抚上唇,刘湛身上的气味还残留在她身上,有些不适。 她拿起香膏均匀的摸在颈间,才将龙涎香是气味盖过去。 “采薇,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他一靠近我,我就抗拒,厌恶。” 采薇梳头的动作一顿,出主意道:“要不,咱们让周叔弄点药进来?” 辛夷:“什么药?” 采薇小声道:“奴婢听说有种情香,闻了之后能让人感觉到飘飘欲仙,如同亲身经历男女之事般。” 辛夷扭头,伸手勾住采薇的下巴,质问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采薇讪笑两声:“奴婢是听那些太监闲聊才知道的。有些太监耐不住寂寞,便会买这香回来烧,在梦里体会男女之事。” 辛夷想了想,吩咐道:“你让周叔去之前给咱们绝嗣药的巫医,让他帮忙配置一副不伤身的,太医看不出来的。” “好嘞。” 第32章 宣美人家世虽然不好,但却很得盛宠。住的云光殿距离椒房殿和德阳殿都很近,殿内装潢并不奢靡,陈设典雅,喜好浅色,很符合她这个人的性格。 低调,纤弱,不张扬。 辛夷到时,太医正在内殿诊断,刘湛坐在外殿,单手扶额,眉头紧锁,旁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云光殿宫人。 她走进殿内,同刘湛行过礼后便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已经深夜了,她有些困顿。 没过多久,颜姝便领着宫宴上负责膳食的宫监走来,她进门时看见辛夷眼光一闪,很快恢复平静,和宫监一起跪地给刘湛行礼。 刘湛摆摆手,先让她们在一旁候着,宴席是颜姝和长寿宫宫人一手操办,目前还没诊断出宣美人为何会见红。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也没办法直接问罪长寿宫的人。 辛夷皆由喝茶打量着颜姝,她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上的红印消散,只是还有些肿。其他地方没见什么伤,看来梁太后回去并没有再罚她。 她无聊的翻转茶盖,心想梁太后没这么蠢吧,公然在宴席膳食上动手脚。宣美人这胎才刚刚查出来,此时动手,不是给人当活靶子打吗? 况且颜姝只跟她说了梁太后要对谢清宴动手,没说要对宣美人动手。 辛夷抬眼看去,颜姝垂着眼,伸手的手臂慢慢敲着,时而三下,时而两下。 这是她们幼时颜姝教她玩的把戏,说是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叫什么摩斯密码。 她刚刚传递过来的意思是:不是梁太后动的手。 那就有趣了,梁家没动手,杨妃和世家可是极期盼这一胎日夜盯着呢。她二人没有嫌疑,那就只剩下宣美人自己和她这个刚刚从冷宫出来的皇后了。 总不得宣美人这个苦主自己动的手,演了一出苦肉计吧。 辛夷眼中暗光闪动,心中不住的琢磨着,这一出是冲她来的还是冲梁太后来的。 幕后之人又是谁? 辛夷才刚刚想到杨妃,她便到了。她应该是刚从榻上起身急匆匆的赶来。一进殿便直奔刘湛而去,声泪俱下,言辞切切的恳求刘湛一定要查明真相,为宣美人做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伤了胎儿的苦主是她。 辛夷懒洋洋的出声:“杨妃,里头还在诊断,你莫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内殿,让宣美人人受了惊吓。” 杨妃这才瞧见辛夷,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抱紧胳膊,身上的棍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辛夷一身皇后装束,眼中妒意浮现,垂头行礼。 第41章 “妾拜见皇后,妾只是关心则乱,并非故意。” “好了。”刘湛语气有些冲,他登基五年,膝下只有辛夷所出的小太子,其他妃嫔都没有过动静。早两年刘湛也怀疑过身体有问题,叫人给自己看了看,没查出什么。 如今宣美人有孕,还是他唯二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提醒着他,他的身体没有毛病。对于这个孩子,刘湛也是很期待的。 刘湛拧着眉头,眉心满是烦躁,“安静的等着。” 杨妃委屈的应声,慢慢退到一边。 内室的帷幔动了动,张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来,脚步迟钝的跪下给刘湛行礼。 刘湛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张太医,直接说宣美人如何了?” 张太医已年逾六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颤巍巍:“回陛下,老臣已为宣美人施针,如今大人孩子都没有危险了。” 刘湛闻言脸色好了一点,抬头看了眼内殿,宣美人正虚弱的躺在床上,额上汗津津的,脸色惨白的昏睡着,她一只手还护着肚子,看着极为孱弱的模样。他收回眼神,声音带着怒意:”你可查出来宣美人是为何出事?” 刘太医:“回陛下,老臣查验过云光殿的器具和食物,都没有发现端倪。应该是宣美人今日宴席上用了些什么导致的。” 颜姝和宫监在刘太医道出这句话后便一齐跪下,宫监从袖中取出一张膳食单子呈上,害怕道:“回陛下,这是今日宫宴的膳食单,奴婢们知晓美人有孕,在美人的膳食上特意去掉对孕妇不好的东西。美人用过的膳食残羹也还留着,并无问题,请陛下明察。” 刘太医接过膳食单子细细的查看,他眯着眼看得很仔细,良久才道:“回陛下,这膳食单子也无问题。” 杨妃见状插嘴道:“这单子能说明什么,宫宴上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人将东西混在了其中。” 刘湛:“宣美人近身的宫婢呢?” “奴婢在。“那宫婢名叫盼儿,从宣美人进宫起就伺候着,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美人在宴席上所用过的吃食奴婢都是测过毒才让她用的。” 刘湛冷声道:“那你告诉朕,为何测过毒宣美人还是出了事!朕看,就是你们这些伺候的宫人不尽心,遗漏了什么。来人啊,给朕拖下去,先杖二十!” 盼儿跪地哭求,声音凄厉:“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刘太医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颜姝低头沉思是何人动了手脚,宫监一脸害怕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打死的,杨妃面露快意。 辛夷将所有的人神色都收入眼底,心中有些无趣,她已经猜到是谁动的手了。倒是她看走了眼,敢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做局,这份心性实在罕见。 “陛下,且慢。”辛夷突然的出声打断殿中异样的气氛,在场人都纷纷看向她。 刘湛被辛夷阻拦有些不悦,“皇后要替这贱婢求情?” 辛夷并未因刘湛沉下来的脸色止声:“非也,也许宣美人并非是食用了什么药物所致,而是食物本身性相冲,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事,对孕妇却是大忌。” 此处,只有她一人曾经身怀有孕过,对孕妇之事她比较清楚。 刘太医经提醒连忙拿起手中的膳食单子查看,惊叫道:“美人可是食用了大量的山楂糖和薏米杏仁粥?” 盼儿忙不迭的点头,手忙脚乱的往前爬,边磕头边道:“没错!美人孕期特别爱吃酸,这几日迷上了山楂糖,今日宴席上吃了好多,还有那薏米粥她也用了满满一大碗。” 刘太医:“陛下,便是此因没错了。山楂和薏米都会引起宫缩,美人大量食用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刘湛:“所有你的意思,闹了这大半天是宣美人自己食用过多导致出事的吗?” “老臣惶恐。”刘太医颤颤巍巍的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辛夷:“陛下,当务之急是让宣美人养好身体,往后她膳食一事,还要交给刘太医来定制。” 刘太医急有眼色的谢恩:“老臣尊旨,必定会让宣美人这胎平安降生。” “罢了,既然皇后为您们留情,今日之事便算了,若再也下次,朕决不轻饶。” 无关人等都被遣走后,刘湛和辛夷进了内殿看望宣美人,她躺在榻上,双眼含泪,鼻头通红,一见刘湛眼泪便大颗的涌出来,扑进刘湛怀中哭泣:“陛下,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贪嘴,差点让我们的孩子出事。” 纤细脆弱,我见犹伶,莫说刘湛,辛夷看着都心疼她。 刘湛将宣美人搂在怀中安慰,柔声道:“好了好了,你还在病重,朕不怪你,莫哭了。” 辛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郎情妾意互诉衷肠的模样有些不适,非是妒忌,而是看见一张与她如此相信的脸伏在刘湛怀中梨花带雨,属实是有些膈应。 她最后看了一眼,正好和抬眼偷看她的宣美人撞了个着。 辛夷走出云光殿,前面是两个提着宫灯开路的宫婢,后面还跟着四个宫女和太监。做皇后就这点不好,出门跟着的人太多了些。 回了椒房殿,辛夷三两下拆了发髻躺上柔软的榻上,舒服的翻个身。采薇憋了一路的问题,好奇的凑到辛夷身边问:“殿下,今日到底是谁动的手呀,真是乌龙吗?” 辛夷:“宣美人自己,她故意的。” 采薇震惊道:“为什么,那可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图什么?” 辛夷笑笑:“她倒是这宫中个得的痴人,居然图刘湛的心。” 采薇:“您是说,她是故意借孩子跟您争宠!” “猜对了。” 辛夷想起最后宣美人看过来的那眼,与她往常的柔弱文静截然不同,那是充满挑衅和得意的眼神。 “她是在向我证明,在刘湛心里,她已经取我而代之了。” 第33章 雀儿在生着嫩绿芽的树上欢快的叫着,含苞待放的花瓣上含着一颗颗剔透的露珠,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耳语。 谢清宴是被右手臂的刺痛给痛醒的,他张开眼看着头顶的青菱纱帐,恍惚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他出殿透风,没过多久就感觉面前一片模糊,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他见过的腌臜事也不少,当下便明白自己是中了药。 那药效猛料,他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宫人将他半拖半拽拉到一个房间里,房间幽暗,充斥着一股甜腻幽香。 他将将吸入几口便觉得浑身燥热,神思不清。只能摔碎陶碗用碎片割伤手臂,换得一时清醒,从后窗翻窗逃走。辩不明方向间随意进了间屋子躲着,再往后的事谢清宴就都不记得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又做梦遇见了辛夷,她还替他包扎了伤口。 谢清宴慢慢坐起身,轻轻拉扯床边的摇铃。张叔听见动静端着药碗进来,细心的在谢清宴身后垫个软枕,再把药递给谢清宴。 “张叔,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谢清宴一口饮尽药,舌根发苦。 张叔接过空碗,递来快干净到底湿帕子过去给谢清宴擦手,“宫宴尚未结束,是谢廷大人送您回来的。您那时衣裳上都是血迹,可吓死老奴了。” 谢清宴擦着手又问:“那他可有说他是在哪里找到的我”张叔:“谢廷大人交代了,他说您醒来定会问的。说是有个小太监给传的话,在一处假山石后找到的您。对了郎君,您可有头绪,昨夜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对您动手……” 张叔还在对那幕后之人骂骂咧咧,谢清宴却早已出神,他明明记得自己的躲进了一个内殿,为何廷叔父是在假山石后找到的他。是谁把他搬过去的,难得昨夜见到辛夷并不是梦? 张叔:“对了郎君,老奴替您告了两日假,这些时日您就好好在家里养伤。家主和夫人不在,祐老爷叮嘱了让您醒后让人去通知他。” 谢清宴淡淡应了一声,“派个人过去知会一下吧。”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下了榻,唇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眼下的淡淡青影,像一盏琉璃易碎的瓷器。 谢清宴站在窗边,和煦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闭上眼,喉间干涩:“昨夜宫中可传出了什么消息?” 张叔:“有两桩,一是梁家女与刘锡偷情被撞破,差点被梁太后打死,被辛皇后救了下来。如今两家已经准备议亲了。” 谢清宴握着的手紧了紧,辛夷,昨天真的是她。他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脸颊和耳根瞬间滚烫。 他想起来了,他昨天在梦里做了什么,他抱住了辛夷,将人压在身下,他还…… 谢清宴身形不稳,他撑在窗柩上,面上表情未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居然冒犯的辛夷。 张叔看着谢清宴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扶住他担心道:“郎君,您伤势还未好,不如先去榻上吧。” 第42章 谢清宴站稳身体,喘息道:“我无事,你继续说。” “二则便是昨夜宣美人的胎像异常,宣了太医,陛下和皇后都去看望了。” “知晓了。” 午膳时分,谢祐带着太医来给谢清宴复查,等太医离去后,两人坐在后院的翠绿庭院中用膳。 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食案并未设在堂内,而是放在在西厢房前的阶下。两张黑漆朱绘的食案并排。 谢祐穿着一身着皂色的深衣曲裾袍,头戴玄色的进贤冠,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长年的经学熏陶与仕途沉浮,让他带着一种儒雅威严的气质。 用完饭后,婢女端来清水布帕为两人净手,谢祐面前放着一盏香茶,他慢条斯理的品着茶,沉吟道:“昨夜梁家出手乃是为了那本账册,一计不成必会再生一计。你现在还是不肯说那账册的去处吗?” 谢清宴起身跪在案几旁,俯首请罪:“请伯父恕罪。” 谢祐:“没怪你,起来吧。那账册所持之人至今没有动静,东西在他手上岂不是贻误时机。” 谢清宴:“至多一月,倘若那人还无动静,清宴亲自去讨。” 谢祐满意的点点头,想起自己的三弟和三弟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那不靠谱的父母的听闻洞庭湖春日美景,竟撇下你一人出游,实在是……” 谢清宴低头浅笑,并不接这话。阿母阿父已经养育他长大成人,剩下的时光都是属于他二人的,他们是想游山玩水也好,走亲访友也罢。谢清宴都支持。 何况阿母若是在家中,必然要催他的婚事,让他出去相看贵女。 ——下朝后,谢清宴和李聿被刘湛留下商讨正事,将近午时才放人离开。两人并肩往宫道行去,一风流俊美,一清冷孤绝,走在宫道上,引不少宫女频频回头偷看,羞红脸蛋。 李聿偏头打量着身边这人,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脸色有些苍白,越发衬得那唇线淡薄,眉眼冷淡。 李聿眉峰微挑,率先发问:“谢大人对于方才陛下所问一事怎么看“今日下朝后,刘湛将他们二人喊去,问他们二人对于如何处置梁颉是什么看法。 刘湛虽未明言,但是两人心中清楚,前些时日才杀了一个梁宵,梁颉要是再出事,梁家必然会有大动作,是以顺着刘湛的心意往下说。 果然,刘湛没再说什么,只小惩大诫一番,判了梁颉一个重打三十大板,罢免官职遣返回家。 谢清宴:“我没什么看法,倒是李大人,不担心梁颉将来报复吗”李聿轻笑出声,唇角勾勒,风流气质仅显,惹得周围宫婢频频回头,他不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次至少躺三个月,再者,我会惧他”谢清宴眉心微皱,他一向不喜这般招摇狂妄之人。 李聿注意到谢清宴的不悦,心中觉得有趣,谢清宴瞧着就不像是喜形于色的人,世家出身,又在仕途沉浮多年,为何对他格外不喜,情绪外露。 这般想着,他便也问出了声:“谢大人可是对我有意见”谢清宴微叹,神色收敛几分,他对李聿确实是有些偏见,实属不该。他抬手行平礼,平静道:“是我的不是,还请李大人勿怪,我只是想知道,你与皇后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帮她”李聿脚步微顿,眼神闪烁,扯唇笑道:“谢大人竟不知,我与皇后是旧识,童年玩伴。” 谢清宴默然片刻,摇头道:“我确实不知。” 李聿口吻嘲弄:“这也不稀奇,毕竟我与皇后出身偏远,不比你们这些权贵子弟,名满洛阳,你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谢清宴没说话,他也察觉到李聿的态度有些不对。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两人同时止声往宫外走,途径内外宫道交界之处,面前迎来一队宫婢。两人退回外道,等着人过去。 李聿心中正揣摩着谢清宴这个人,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下意思的抬头望去,领头的女官正是颜姝。 她脸色比宫宴上要虚弱三分,额头裹着白纱布,经过时只略微扫了一眼他,脚步不停的带着宫婢离开。 李聿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因冷淡的一眼被冻结起来,他呼吸乱了片刻,视线追寻颜姝的背影,宫道上的宫婢将她的身影全部挡住,只能看见她微微腾飞的青衣裙角她受伤了,是谁动的手? 宫道上还有几个小宫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李聿自幼习武耳目通灵,将她们的议论声进收耳底。 “方才那不是颜女官吗,怎么额头有伤啊”“你居然不知道,宫里都传遍了,宫宴那日颜女官办事不利被大后当众责罚,还打了一巴掌呢。” “啊,我还以为女官跟咱们不一样呢,结果还不是被贵人非打即骂,跟奴婢也差不多嘛。” 谢清宴早前便知道这事,他不认识颜姝,自然不会多加关系。不过此刻他看着身边气息越来越阴沉的李聿,心中微动,看起来李聿认识颜妹,关系还很不错,那辛夷呢,她认识颜姝吗还是说他们三人都认识“李大人,走吧。”谢清宴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趁机嘲讽回来,他只是平静的提醒李聿,他们该走了。 李聿点点头,和谢清宴一起抬步离开,他再没有方才的肆意,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人留步。” 谢清宴和李聿同时停步,朝来人里去,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眉目清秀看着很是机灵,他上前行礼,一脸讨好的朝李聿道:“李大人,奴婢是椒房殿的掌事太监王秀,奉皇后令留膳,请您同奴婢走吧,陛下也在。” 谢清宴微怔,袖中的拳头慢慢握紧。 王秀带着李聿一路来到景园,园中青草绿意一片,有一处人工开凿出来的假山溪流,宴席便摆在溪流侧的青草地上。 四周用轻薄的云纱遮挡,溪流顺假山而下,溅起细小的水珠,形成一道水雾。不远处的亭中还有月乐师相伴,如同仙境。 宴席一共三张座位,形如三角,正南方便是御座,刘湛和辛夷已经落座,两人正笑意盈盈的闲聊。 王秀迈着小步走上前通报:”陛下,皇后,李大人来了。” 刘湛笑着点头:“让他进来吧。” 刘湛:“今日朕与皇后设宴款待,乃是朋友间的叙旧,你不必拘礼。” 李聿行礼后落座,正对案便是辛夷。只见辛夷端坐在案前,嘴角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壁画上的美人图,美则美矣,毫无生气李聿拱手:“是。” 刘湛招手,示意宫人上前倒酒,他端起酒盏笑道:“朕早先便听皇后说起过你,只是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今日你我君臣借皇后的地方,一醉方休。” 李聿举杯:“那臣先干为敬。” 辛夷看着他们一副君臣起其乐融融的模样,微笑不语。自那日刘湛去了云光殿后,一连好几日都歇在那里陪伴宣美人养胎,许是觉得对不住她,这些时日赏赐不断,今日还说可以陪同她宴请李聿。 辛夷端起酒盏微抿了一口,她倒希望刘湛日日去宣美人那里,别来烦她,免得她还要找各种借口。 有刘湛在,辛夷自然不可能跟李聿说些什么,但很显然,李聿很想同她说话。 眉眼间传递的意思全是:你赶紧支开刘湛。 辛夷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用脚趾头想刘湛也不会让她一个皇后跟外臣单独共处一室。 俗话说得好,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辛夷这下是真的挺喜欢宣美人这人了,每次来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王沱躬着走到刘湛身边耳语:“陛下,宣美人来了。” 刘湛不悦:“不是让她在宫里好好养胎吗,出来作甚”辛夷耳尖一动,借由喝茶的动作抬眼去看李聿,和他对视一眼。 王沱一脸为难:“奴婢也是这样跟她说的,可美人说,她在殿中闷久了,就想出来透口气,此刻人就在园外,要不您去劝劝”“罢了,朕去瞧瞧。”刘湛放下酒盏,他还挺喜欢宣美人的柔弱倚靠,何况宣美人还替他怀着孩子,身了辛苦,他也愿意纵容一二。 刘湛起身,对辛夷柔和道:“她胎象不稳,朕去将她劝回去。” 辛夷大度的点点头:“陛下快去吧。” 刘湛离开后,园子内的无关人等也被辛夷谴走,只留了王秀和采薇在身边。王秀在辛夷落难时便不求回报多方相助,辛夷回宫后便将他调到了椒房殿,她可用的人不多,王秀算一个。 辛夷:“你可以说了。” 李聿:“你什么时候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骑在你头上了”辛夷:“废话少说。” 李聿:“颜姝的伤怎么回事”提起颜蛛的伤辛夷也有些郁闷:“官宴那日谢清宴跑了,梁太后将气撒在了她身上。” 李聿皱眉:“我不能让她再留在宫中了,得想个办法让她脱身。” 辛夷扒拉下碗里的茱萸拌生鱼片,回道:“你说的不算,这得看颜姝自己,她不想走,你怎么弄都没用。” 李聿不忿:“你也回官了,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两人背着我在密谋什么”辛夷回头看了眼了刘湛,他正拉着宣美人的手说话,神情温和带笑,还抬手摸了摸宣美人的头。她盯着那边,头也不回道:“当然是弄死梁太后,抢回我儿子。” 第43章 她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掩饰。 眼见刘湛将宣美人送走,要往回来,辛夷快刀斩乱麻道:“行了,我答应你,等我和颜姝谋划的这件事一结束,我就会送颜姝出官,她不愿意我也绑着将她弄出去。” 李聿泄气,明白辛夷说得对,颜姝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他让她出宫,她定然不愿意。 “需要我帮你们什么”辛夷狡黠的笑笑:“不必了,你就等着看大戏吧。” 这可是一出旷世大戏,必定精彩万分,让人意犹未尽。 第34章 深夜,长寿宫大殿前。 颜姝背脊挺直守在正殿大门外,听着内殿里传来靡靡之音和暧昧调笑声。 她眉眼沉静丝毫不受殿内影响,望着夜色沉思,她对与原书的剧情记得不多,但是光和五年三月,发生了一件大事,益州出现了贼匪作乱,占山为王,还杀了朝廷新派去上任的官员。 消息一出,刘湛震怒,下旨令周边城池出兵剿匪。但那匪首头子力大无穷,一双巨锤有劈山之势,将朝廷派出的武将打得节节败退。他还将周边妇孺老弱截上山,当作人质威胁朝堂不许进山围剿,一时之急僵持不下。 一当地农户因妻子幼儿被掠上山,竟一人装作投靠混入其中打入内部,趁众人酒醉之时割下了匪首头子的脑袋下山投诚。他立下大功,刘湛见他有勇有谋心生拉拢,封他赤焰将军,一路重用。 颜姝算了算时日,辛夷的父兄应该刚好走到这个地界上。刘湛他手下无可用的武将,大半兵权都在梁骥手里握着。 若辛家父子成功剿匪,立下大功,刘湛必然会拉拢重用。辛夷有家世在后面撑着,就会更有底气。 过了好半天,殿内云雨声音渐歇,颜姝听见里头的传唤,吩咐两个守夜的小宫女抬水跟她进殿。 殿中臊腥气弥漫,衣裳散落一地,床榻前的帷幔散落,遮住梁太后满是红痕的身体,两个小宫女未经人事,见此情形羞红了脸,纷纷低头不敢乱看。 颜姝对这种情况早就不见怪了,她还见过更靡乱的场景,梁太后曾一夜召了三个男伴,四人整整在殿中鬼混了一夜,到最后那场面,就连颜姝都有些不敢看。 她清咳了一声,示意两个小宫女把水放在一旁后就出去。 她则去案几边倒了杯温水,停在帷幔后,温声道:“太后,可要用些温水"梁太后没有出声,反倒是她那个面首,只套了一件纨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走出来,眼神肆意的打量颜妹,声音沙哑:“太后已歇下,这水我能喝吗”颜姝抬眼,这人是最近梁太后迷上的一个新宠,名叫周肃,武将出身,曾在边关杀过敌,不同与梁太后以前那些文弱书生。 他长相还行,就是有些粗犷,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杀伐气,蜂腰虎背,身形健壮,眼角还有一道疤痕,长寿宫中好些宫女都不敢直视他。 她回:“可以。” 周肃扯唇笑了一下,从颜姝手上接过那盏茶,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颜姝手背上摸了一把,随后他仰头一口饮尽,一滴温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颚一路往下,同他身上的汗珠融为一体。 他将茶盏倒过来给颜姝看,“我喝完了。” 颜姝抿着唇往外走,被触碰过的手背如同火烧般,她连忙往衣裙上蹭了蹭,低着头往前走。 “等等。”周肃叫住她,“女官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颜姝停住脚步,蹙眉回望。 周肃赤着脚慢慢走向颜姝,心里头跟猫爪在扰一样,他见颜姝第一眼心底就产生了旖念,这样一个清冷美人,身上的的气质却很相悖,既温婉又疏离。 倒给她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看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染上情欲会是什么样的。那必然好看极了。 周肃停住脚步,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哑着嗓子道:“女官大人还没给我服药。” 颜姝点点头,无视他暧昧的语调,淡淡道:“你等着。” 她起身走到殿墙角的红樟木长柜旁,弯腰翻找些什么。 周肃倚靠在漆柱上,双手抱臂紧盯着颜姝,从上到下的看过去,腰间纤细柔软,身材玲珑有致,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 一身普普通通的女官制服也能叫她穿得跟锦衣玉服一样。 “女官大人,你还未成婚吧,可有享受过鱼水之欢”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颜姝翻药的动作一顿,不理会身后人继续找着。 周肃见她不理会,言语更加露骨,“女官大人守在殿外听着时,身体会发热吗,会脸红心跳吗?” 他走上前,大掌慢慢摸上颜姝的腰身,腰腹贴近她,再顺着那纤柔的腰身一路往上,凑道她耳边暧味道:“女官大人,我可以帮你,你不想试试吗,这种事情很快乐的。” 颜姝回头,捏着他的下巴就将药灌进去,冷眼警告道:“你再对我无礼,我就让你下辈子再也硬不起来。” 周肃被满腔的苦涩堵住喉咙,他捂着松开颜姝,弯腰捂着嗓子咳嗽几下,眼角泛红。 他抬起头,看着颜姝离开的背影舔舔唇瓣:“还挺辣。” 颜姝离开大殿,看着手心的捏着的两个瓷瓶,随手抛进了碎石垃圾堆里。 ——椒房殿内,辛夷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画纸,纸上是一副小年兽的模样。 辛夷读书写字绘画都不太精,但都会一点,她想着马上的就三月三上巳节了,想给阿雉做个小书袋。 图样画好后,辛夷又让采薇拿了好些布料过来,她一个一个挑选过去,从配色到丝线都不曾假手与人。这是她第一次做礼物送给她的孩子。 刘湛到时,便看见辛夷坐在案几前,面前点着一盏铜台灯,手中针线穿梭。他没让人通报惊扰辛夷,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站在辛夷身后看了许久。 她手中是块方方正正的布料,用绣帘框着,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年兽,只不过怎么看都有些怪异不协调。 刘湛无声看了会,只觉得面前这一幕好似回到多年前,他母妃留给他的最后一绣品因时间太长绷了线。 他在书房呆呆的坐了一整夜,是辛夷察觉到了不对,拿着针线帮他把绣品缝制好。她虽然性子跳脱,但有些时候也很有些小女儿情态,喜欢和采薇打络子,编绳结玩,虽然她的女红不太好,绣完的绣品有些丑丑的,但刘湛还是很欢喜。 母妃走后,那缺失的爱意又被辛夷连接起来。 刘湛蹲下身,抱紧辛夷的腰身,靠在她的背上,低声道:“阿满,这些时日是朕冷落了你,朕对不起你。” 辛夷放下手中的针线,垂眼浅笑:“陛下莫说这话,你你膝下空虚,这些年来了嗣不息,宣美人这胎来的不易,自然要重视些。” 刘湛掰着正辛夷的身体,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道,眼神执拗:“你为何一点也不生气”辛夷满眼惊讶:“陛下,妾为何生气,陛下是君,妾是后,自然是要贵良大方做个贤后。” “不,朕不要你做贤后,朕要你还和从前一样,只要朕宠幸了旁的女人就和朕闹!”刘湛握着辛夷的肩膀,低声吼道。 辛夷无奈道:“然后再像从前一样,惹你厌烦,又被罚去冷宫吗”刘湛神色一顿,眼中闪过后悔之色,他把辛夷抱在怀中,埋在她的肩头不语。 良久他才呢喃道:“对不起,是朕错了,朕只是有些害怕……” 他能察觉到辛夷的变化,心中不由得感到心惊,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的妾室丝毫没有芥蒂,不是说明她贤良淑德,而是她心中根本就没有这个男人,所有这个男人有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都与她无关。 刘湛想起曾经,心中的恐慌更甚,曾经只要他去了梁妃哪里,辛夷就会吃醋嫉妒,会要求他冷落梁妃,会让他一遍遍承诺,自己爱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辛夷用力支撑着他靠着,只觉得身体很重很费劲,她迟疑的抬手拍拍刘湛的肩膀,低声道:“陛下,你看看这个。” 刘湛抬眼时,辛夷看见他眼中水花一闪而过,她眨眨眼,再看过去时已经了无痕迹。 辛夷将还差一点就绣完的的年兽书袋拿给刘湛看,她笑得很开心,眉梢间都是喜悦,“这是我给阿雉做的,你瞧瞧怎么样”刘湛接过书袋,指腹捏紧,对,还有阿雉,他和辛夷还有个儿子,只要阿雉在,辛夷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他吐出一口郁气,昧着良心夸赞道:“绣的很好。” 辛夷喜滋滋的拿过书袋,想着阿雉背上这个书袋的模样,心中就像温水泡发过一样,绵软绵软的。 她抬眼,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哀愁和祈求:“陛下,我想去看看阿雉,成吗”刘湛心软的一塌糊涂,一口答应下来:“好,明日朕陪你一起去,太后那边朕去说。” 辛夷开心的依偎在刘湛胸前,不枉她忍着和刘湛你情我意的来往这么久,总算是得了这句话。 亥时分,辛夷一身鹅黄寝衣站在香炉旁,她从圆鼓鼓的瓷瓶中倒出一小粒药丸吞进腹中,再从长木匣盒里拿出一块合香。 第44章 这香是昨日才拿进宫了,因材料少见只得八块。今日刘湛有些患得患失,今夜无论如何必会与她圆房,辛夷点燃合香,一股幽幽的,甜腻的味道慢慢充斥在殿内,不算浓郁,还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味。 巫医说,这香配着药酒最好,生效时间快。 辛夷看向浴间,采薇端着漆盘走出来,给她比了个手势。她松了口气,拿着梳篦坐在妆台前通发,等着刘湛沐浴出来。 刘湛出来后,便注意到殿中的熏香换了,他随口问了一句:“换熏香了”辛夷心中有些紧张,手心微汗,低头随口应了一声,好在刘湛没有追问。他率先上了床榻,等着辛夷。 辛夷拖延了会,见刘湛脸色有些发红,明白药效发作了。她起身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刘湛揽住腰压在身下,带着酒气的吻落下来。 她微微侧头,让那个吻落在了她的颈间,她浑身紧绷,手刀已经抬起,忍不住的想要劈下去。好在下一刻,刘湛就倒在她身上昏睡过去。 辛夷用力将他推下去,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只间刘湛满脸潮红,喉间时不时轻溢出声,腹下也高高隆起。 辛夷麻利的把刘湛的寝衣扒了扔在地上,自己则翻了个身朝里和衣躺下,盖上薄被闭眼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刘湛已经不在,辛夷拥着被子起身,闻着床榻间的臊惺味捏住鼻子,摇铃唤采薇进来。 她小心翼翼的踮脚避开榻上脏污的一块,一脸嫌弃的让宫人赶紧拿出去扔了。 辛夷:“今早他起来如何”采薇扶着脑袋回忆道:“瞧着神清气爽很是愉悦的模样,还嘱咐奴婢们不要喊您,让您好好歇息。” 辛夷彻底放下心,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她早膳都多用了些。 辛夷用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吩咐采薇去给少府说一声,多准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糕点,她要一并带去太阁。 用完饭,她精心挑选了一身衣裙,舍弃那些精美华丽的曲裾,内里穿的是一件柔软的白色锦缎衬衣,外罩一件浅豆绿色的外衫,腰间用一根漂亮的丝绸带子在腰间轻轻系住,带子末端还垂着小小的流苏结。 亦舍弃的高髻和金钗,只将一头乌发完成椎髻垂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的飘带固定,还时不时转头问采薇,她这份打扮如何,温柔吗,亲和吗? 采薇看着辛夷忙忙碌碌不曾停歇的模样,心中微叹息。殿下从晨起便开始焦虑,担心小太子见她会不喜她,不认她。这种情绪连带着采薇也有些焦虑。 好不容一切都准备好了,刘湛却失约了,好在他派了王沱前来。 王沱恭谨道:“回皇后,殿下尚有公务,吩咐奴婢带您去太阁见小太子。” 辛夷点点头,刘湛不去她还更开心些,“带路吧。” 到了太阁后,辛夷让宫人们都等在外面,她自己提着食盒进了阁内,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听着尽头传来的读书声,脚步渐停,不敢再踏出一步。 她站在书房外,眼泪慢慢滚落,孩童稚语童声,念着拗口晦涩的文章,时有磕绊。 只差一步,她只要踏出那一步,就能看见她满心牵挂的孩子。可是她不敢,她怕看见小阿雉陌生的眼神,冷漠的问:你是谁。 她该如何解释呢,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养过他一日,也从没为他做过什么。 “殿下。” 辛夷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甬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是谢清宴,自得知谢清宴的心思和宴席上的尴尬事后,辛夷一直躲着他走。 这还是两人近日来第一次私下独处。 辛夷看着他走来心中很没出息的开始紧张,掐着手心安慰自己。心中有鬼的又不是她,谢清宴都不害臊,她怕什么。 她清了清嗓,抬头看去。 第35章 谢清宴一身宽松月白长袍,领口和袖口皆以苍青色织锦滚边,他手中常握着一卷竹简或帛书,指节分明,指尖还隐 约沾染着些许墨痕。整个人仿佛从书卷中走出,周身弥漫着墨与竹的淡香。 他将辛夷眼底的脆弱和迷茫尽收眼底,她长睫上还含着泪滴,鼻尖带着红意,一身温柔打扮。左手提着的食盒和右手拿着的书袋。心中已经明白她今日所来为何。 “殿下,为何不进去?” 辛夷扭头擦干泪,神色恢复正常:“我……等他读完再进。” 谢清宴:“那殿下先随臣去隔壁耳间休息吧。” “不必了,”辛夷神色冷漠,全程没看谢清宴一眼,“谢大人自顾忙去便是,不必理会我。” 谢清宴:“殿下最近总是躲着臣,连宫道上遇见都不让臣上前行礼,不知臣何处得罪了殿下?” 他说的是前两日,曾在宫道上遇见辛夷的鸾驾,将要上前行礼时却见辛夷鸾驾未停,很快的从他身边经过。 辛夷看见谢清宴就想起他那日宫宴上对她的冒犯,她原本以为谢清宴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小人。 当下她也懒得再跟谢清宴绕圈子,直言道:“谢清宴,你当初故意在我面前暴露心思,不就是打量着我知道真相后会疏远你吗?” 谢清宴垂眼:“殿下居然都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辛夷面露不悦。 谢清宴:“殿下既然知道微臣不臣的心思,那日宫宴为何要救臣。” 辛夷:“你帮我几次,我救你一次,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谢清宴看着辛夷冷漠的态度,心中失落,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 “那臣先进殿了。” 辛夷别开眼不应声,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谢清宴进了书房,小太子停下背书的声音上前给他行礼,“见过先生。” “背得如何?” “耳熟于心,请先生查验。” “好,”谢清宴看了眼殿外,让小太子坐在他跟前,沉吟道:“那便从第三章 第二段开始。” 小太子回想片刻,很快便背出声。 辛夷站在门外,从她的视角能将小太子整个人都纳入眼底,却不会被小太子察觉。 她眼中神色渐渐柔和起来,看着那个坐在杌几上的小小背影,渐渐出神。 一段很快便背完了,小太子起身,睁着黑漆漆的眼眸望着谢清宴。 谢清宴点头,“你背的很好。” 小太子微微抿唇,低头不语。 谢清宴等了片刻,见辛夷还是没有打算进来的迹象,遂起身送到门外,回头对小太子道:“今日还有人来看你。” 小太子起身,跟随他的身影望向门外。 辛夷猝不及防的跟小太子对上眼,浑身都僵硬起来,她僵硬的扯起笑,提着食盒的手掌生汗。 小太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望着谢清宴。 辛夷也跟着看向谢清宴,连忙摆手,示意谢清宴不要道出她的身份,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谢清宴受不了这母子俩的眼神,握拳咳嗽两声,眼神有些不自然。 “这位是新来的女夫子,你便唤她辛先生吧。” 小太子起身走到辛夷面前,拱手道:“辛先生好。” 辛夷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她局促的点点头,小声道:“你也好。” 谢清宴低头摸摸小太子的发顶,和煦道:“先生还有事,你就跟辛先生留在这里吧。” “学生知晓了。” 谢清宴拿起书案,走到辛夷身边,低声道:“臣就在隔壁,殿下可随时唤臣。” 辛夷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什么,只垂着眼愣神,没理会谢清宴。 谢清宴呼吸放轻,胸口好像堵着什么似的,不痛,就是有些闷。 他离开后,辛夷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将带来的食盒搁置在教案上,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些。 “小太子,这是臣给您带的糕点,您要尝尝吗?” 小太子摇摇头,平静道:“在太阁没有太子,您唤我大名刘煕便行。另外,太阁是学习的地方,先生下次不必再带糕点来了。” 辛夷没想到自己反被儿子教训了一顿,她面色顿时羞红起来,连忙将食盒拿到案几下藏着,还掖了掖桌布彻底挡住。 她握着手中的书袋,展开给小太子看,“这是我给你见面礼,一个年兽书袋,你喜欢吗?” 小太子只看了一眼,眼神毫无波澜,“我平日上下学都有宫人接送,无需书袋。” 辛夷心尖仿佛被挣扎了一下,握紧书袋无措的笑笑,“这样啊,是我没考虑到,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再给你做。” 小太子奇怪的看着新来的先生,心想,这就是谢先生说的讨好吗?这位辛先生倒是一位喜欢钻研向上的,倘若我不收她的礼,她岂不是要日日问我喜欢些什么好买来讨好我。 他想了片刻,为了能让辛先生安心教他,也为了辛先生日后不再烦他,还是起身从辛先生手上接过书袋。 礼貌道谢:“多谢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吗?” 第45章 辛夷见他收了书袋心中欢喜,忙不迭的点头。她坐上书案,随时拿起一卷书,嘴边的笑容止住。 她不可置信的翻了翻,看着那些小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为什么全是一些晦涩的策论。 一个三岁小孩,不该是才只读到三字经,千字文。谢清宴平时都教得是些什么啊! 小太子端坐在位置上,有些奇怪的看着不停翻阅的书册的辛先生。 辛夷抬头,讪讪笑了两声:“那个你千字文学完了吗,我教你千字文吧。” “已学完。” “那三字经呢。” “谢先生教我的第一个月这些便都学完了。” “什么……”辛夷有些震惊,一个月就学完了。她从小读书就不行,千字文用了半年才认全,三字经也活活背了一个月才背全。 辛夷满眼发光的看着小太子,方才的局促紧张全部消失不见,开心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神童啊!”小太子:“先生确实夸过我聪慧。”他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就压下,装出一副喜形不露的老沉模样。 辛夷越看自家娃越欣喜,她起身走到小太子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都学完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太子小小的眉毛拧在一处,他很少同人这么亲近的说话。 “怎能逃课玩乐,这不好。” 辛夷:“谢清……谢先生难道没教过你什么叫劳逸结合吗?你这样死读书是没有进益的,有句话不是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 小太子内心纠结不堪,拧着眉头不语。 辛夷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心口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将人抱在怀中好生亲两口。 “走嘛走嘛,我们偷偷的,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 小太子偷偷抬眼看了眼外面,万分勉强道:“那好吧。” 辛夷先将书房的门掩上,在把书上的书册竖起来放好,然后抱着小太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辛夷抱住小太子就不肯撒手,恨不得全程抱着他。奈何小太子不愿意,强烈要求辛夷放他下来自己走。 辛夷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太阁后面便是护城河的支流,也是宫道的下水道排水出口。因水源经流此处,此地水草丰茂,正是春日时期,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辛夷翻窗时还不忘着从食盒里掏了几个糕点,她牵着小太子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用锦帕垫在上面,再让小太子坐上去。 她把带出来的几块糕点摆在锦帕上,坐在草地上笑眯眯的看着小太子,蛊惑道:“这些都是小孩子爱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小太子摇摇头:“规矩不可破,还没到午时。” 辛夷心中暗骂一声,这谢清宴和梁太后怎么教的,这不活脱脱一个小古板吗。 她拿起一块芋泥栗子糕,掰了一小块趁小太子不注意塞到他嘴里,捂着他的唇道:“不许吐。” 小太子只能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悦的看着辛夷。 辛夷:“甜不甜?” “甜。” 辛夷晃晃手,“那还要不要?” 小太子舔舔唇,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有些羞赫,但还是老实点头:“要。” “这才乖嘛。”辛夷一块一块的投喂过去,看见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没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小太子被这亲昵的动作给吓住,怔怔的看着辛夷,从他记事到现在,只有颜姝姑姑会亲昵的对他做这个动作。 辛夷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她四处看了片刻,起身捡了两根干净的树枝,扒拉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泥地上横七竖八的画线条。 “我教你玩个游戏,你要是能赢我呢,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小太子点点头,乖乖的坐在辛夷身边听她说。 “这个东西叫做五子棋,你画圈我画叉,跟下棋一样下在格子上,谁先连成五子就算谁赢。懂了吗?这可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教我的,很少有人知道哦。” 小太子:“我懂了。” 辛夷:“行,那咱们开始。” 一刻钟后,她已经从坐姿端正变得歪七八扭,地上的方框格中已经遍布了好些圈和叉组成的棋子。 辛夷恨不得将脑袋埋在地上去,心中直犯嘀咕,她这儿子莫不是真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辛夷捏这木棍,什么比划都不对,她不管下哪里都堵不住。 “下这里。” 斜上方伸来一根木棍,将辛夷堵塞的思路一下子通开了。 她抬头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背景模糊,眼中唯有树下被光影罩着谢清宴。 他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身月白深衣,衣袂在微风中轻扬,清瘦挺拔。 树梢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不均匀的洒在他的肩头与发间,周身清冷散去,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辛夷只感觉心脏错漏了一拍,慌乱的低下头,心神震动。 小太子抬眼,气鼓鼓道:“先生,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清宴还是第一次在小太子脸上看见如此生动的表情。他心想,不愧是母子,总是要比外人来得亲厚许多。 他低头失笑:“是先生的错。” 辛夷不自然的摆摆手:“这手不是我想出来的,自然不能算,我输了,你赢了,你想要什么愿望。” 小太子:“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辛夷肯定的点点头:“当然,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小太子迟疑道:“我希望你三日后还能来教我。” 辛夷猛的别过脸仰头眨眼睛,她眼睛很不舒服,酸胀酸胀的,特别想要流泪。 谢清宴下意识的伸出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立场去安慰辛夷,更没资格触碰她。 良久,辛夷平复心绪,笑着一口答应下来:“三日后我一定来。” 回去后就是谢清宴的教学时光,辛夷等在外边看,谢清宴讲了多久,她就等了多久。听他讲那些晦涩难懂的长句,看着小太子伏在案上做笔记。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午时,小太子要回长寿宫午歇,他离去走到辛夷面前,轻声道:“糕点,很好吃。” 辛夷:“那我还给你带。” “好。” 目送小太子离开后,辛夷呼出一口气,瞪着谢清宴:“你怎么把我儿子教得和你一样古板。” 谢清宴微蹙:“你觉得我古板吗?” 辛夷只觉得浑身上下涌上一股古怪之意,惊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等谢清宴回答飞快的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清宴站原地,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眼神很是奇怪。 辛夷想,谢清宴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出身世家,身份高贵,年纪轻轻深居高位,容貌更是一等一出挑,洛阳城内的高门哪个不想和他结亲。 为何偏偏对她生了那般难以启齿的心思。 第36章 “张叔,你觉得我古板吗?” “啊?”张叔擦窗台的动作一顿,回头去看突然出声的谢清宴,“郎君,您方才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 张叔狐疑的看着谢清宴,郎君今日也太反常了些,从宫里回来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虽然他面上平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后更是奇怪,不回房看书,反而破天荒的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僵硬的微笑。 张叔洗净手走到案几边翻出药箱,看着谢清宴反常的照镜子欲言又止。 “郎君,先换药吧。” 谢清宴轻应了一声,也跟着坐在案几边,让张叔帮他换药,左手随手拿了一本书册放在桌面上摊开。 周叔见他回复正常,微微松了口气,气还没喘匀变又听见谢清宴问:“张叔,我很古板吗?” 张叔:“……怎么,郎君只是性子有些冷淡,说不上古板。” 谢清宴不语。 张叔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有人说郎君了吗?” 谢清宴没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你认识新回洛阳的李聿吗?” 张叔点头:“认识,这位李郎将最近可是洛阳城里头一号的风流人物,听说他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破了。” 谢奇怪宴合上书,转头看着张叔,面带不解:“你也说他风流,为何还有这么多女子喜爱?” “这……”张叔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许是应了那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谢清宴低头抚书册,若要像李聿那般张扬肆意,他是绝计做不出来的。 张叔那是心中惴惴不安,连续偷瞟了谢清宴几眼,终是没忍住内心的煎熬问出声。 “郎君,你最近好像有些……” “有些反常是么?” 张叔点头。 谢清宴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将心中压抑的心思吐露一番。 第46章 “我对一人有意。” 张叔:“可是上次您问过的那位有夫之妇?” 谢清宴:“是。” 张叔闻言有些激动,脸色涨红:“郎君,您怎么能!您可是谢家最出众的儿郎,谢氏下一任家主,您怎能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若让人知道,您的名声可就全坏了啊!”谢清宴:“你说的我都知道,正是因此我并未做什么,倘若东窗事发,我一男子无非是被人说嘴几句,可她不同。” 张叔低声嘟囔:“这……她如何能同您的名声相比。” “张叔,她很好,亦对我无意。是我对她怀有不轨的心事,与她无关。” “郎君。”张叔满脸羞赫,看见谢清宴起身站在窗前,月色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脸色衬得雪亮,仿佛不是这凡尘之中的人。 张叔眼眶酸胀,他近身伺候郎君多年,知道他性子冷,并无多少知心朋友,连家中兄弟与他也不甚亲近。 从小到大,他都是独身一身,他很好照顾,什么都不挑剔,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是张叔第一次见他有如此深的执念,是对一女子。 谢清宴凝视月色沉默良久,想起辛夷脸上的鄙夷很厌恶,他对她来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他不能向像李聿那样帮她,也不能像刘湛那样站在她身边。 骂不得打不得,也不敢让旁人知道真相,还要为了小太子和他虚与委蛇。 不能助益她,总不能再给她带来烦忧。 “张叔,我想外放了。” ——“什么,你要外放?” 谢祐本见谢清宴来拜访他心中高兴,要拉着谢清宴留饭,却不料谢清宴语出惊人。 谢清宴:“是。” 谢祐皱眉:“为何?从前不曾听闻你有次想法?” 谢清宴:“清宴这几年留京,并不懂民生疾苦,不下底层,不懂治国。” 谢祐依旧一脸不赞同:“话虽如此,可你与那些寻常官员不同,你将来是要做宰辅的,外放于你,浪费时间。” 谢清宴:“清宴意已决,请伯父成全。” 谢祐劝了几句,见谢清宴已经不该注意,他心思叹气,这个孩子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改。 “罢了,此一出京可得三年方归,你要想清楚。” “清宴明白。” ——三日后,辛夷应约去了太阁,却撞见了谢清宴正在收拾东西的一幕。 他平日教学的书案已经被清空,案几下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桌上摊开的是上次给小太子留的课业,正在批阅。 小太子站在他的身边,眼珠黑白分明,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辛夷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将师生二人的对话进收耳里。 “先生,他们说你以后都不教我,对吗?” 谢清宴批阅的动作一顿,放下毛笔看向小太子,点头道:“是的,陛下会你再择一名良师,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小太子:“是因为我上次逃课出去玩你生气了吗?” 谢清宴:“不是。” 他摸摸小太子的脑袋,安慰道:“你无需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你这个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只要不影响学业,先生不会说什么的。” 小太子:“那先生为何要走。” 谢清宴眼底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果向小太子解释,难道要说他对自己学生的母亲产生了欲念。 “先生是要外放。” 小太子第一次伸手抓住了谢清宴,面露祈求:“那先生可以不走吗,我只想要先生教我!”谢清宴掌心传来温热,他看着握住他拇指的小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孩子孤孤单单长至今,唯一愿意亲近的便是他。 平时虽然都是授课居多,相处一年下来,谢清宴对这个孩子亦割舍不下。如今他也要离开了,好在还有辛夷陪伴小太子,他也放心了。 “先生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小太子虽然年纪小,却也明白这是拒绝,他倔强的看着谢清宴,梗着头不说话,眼底满是不舍。 谢清宴最后摸着小太子的头,安慰道:“先生会给你写信的。” 他起身离开,正好看见门口早已来了许久的辛夷。 辛夷却没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眼含热泪的孩子,他拽着衣角不舍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看见辛夷后,他抬手抹了把泪,撞开两人跑了出去。 小太子离开后,辛夷才看向谢清宴,问他是什么意思。 谢清宴拱手行礼,回:“殿下,臣要外放出京,太子太傅一职已不能再担任。” 辛夷忍着怒:“之前从未听说过,为何如此突然?” 谢清宴:“近日的想法。” “谢清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有此想法的?”辛夷一步步逼近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变化。 谢清宴垂眼,退后一步:“不是。” 辛夷:“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着我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殿下,莫逼臣了。” “你!”辛夷咬牙,她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谢清宴的错,为何现在却好像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她明白谢清宴是因为她疏离态度如此,可是,她不待他疏离,难道还要靠近不成。 她暂时还没有红杏出墙的想法啊! “随你。” 她甩下一句,匆匆忙忙转身去追小太子。 谢清宴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视线落在辛夷遗落的食盒上面。 她走得太急,食盒摔在地上,里头的糕点都砸了出来。糕点模样虽然不是很精致,但香气馥郁,还在上头别出心裁的画了一个笑脸。 这应该是辛夷亲手所做。她今天应该是很高兴的,起个了大早亲手做了吃食,来赴小太子的三日之约。 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辛夷现在大约是恨他的吧。 这样也好,恨也比陌生人好,恨能让她能记得他。 谢清宴单膝跪地,将食盒扶正,把地上摔碎的糕点屑一点一点的捡干净。 他捏着那块破碎的糖饼,用帕子好生包拢,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放好。 他今日已经向陛下提了外放和辞去太子太傅一职的折子,陛下还未允。大约还会拖些时日,找他谈谈,让他打消外放的念头。 陛下大约是要失望了,今日一见,更加让谢清宴坚定了外放的念头。他害怕,怕自己再多看辛夷两眼就后悔了。 辛夷找到小太子的时候他正躲在太阁后殿的大水缸后,要不是衣角露出一块,辛夷还真发现不了他。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听着他小声的啜泣。 辛夷抬头眨眨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蹲在小太子身侧摇摇他的小手臂。 “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 他不说话。 辛夷继续问:“你就这么喜欢谢先生吗?” 小太子有了反应,不过也只是抬头看着辛夷默默流眼泪,依旧不吭声。 辛夷心脏抽抽的疼,她再顾不得什么,将孩子抱在怀中,低声抚慰。 “别哭了好不好,我带你去放风筝,去踢球……” 她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怀中的孩子,他刚才抬手抱住了她,将头紧紧埋在她的胸口,豆大滚烫的泪滴浸湿辛夷的衣襟。 辛夷再说不出什么话,她紧紧抱着小太子,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她知道的,刘湛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他养在深宫见不到外人,只有一个谢清宴能长久的陪伴他。 谢清宴与他而言,亦师亦父,比她这个生身母亲还要重要。 辛夷抱紧小太子,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的先生也不会离开你。 “我……不想……先生走。” 辛夷擦干泪,捧着小太子的软软的脸颊,郑重承诺:“好,我帮你留下他。” 小太子:“真的吗?你真的能留下先生吗?” 辛夷:“真的,我不会骗你,所以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小太子连连点头,抬手擦干泪,被眼泪洗过的清澈眼眸希冀的望着辛夷。 辛夷摸着他单薄的,小小的身躯,心中酸涩溢出。突然,她感觉小太子的手臂瑟缩了一下。 辛夷疑惑的抬眼,发现小太子神色有些不好,似乎是有些恐慌。她握住他肉肉的手臂,慢慢掀开衣袖。 那本该白白胖胖,像一截截嫩藕的手臂,上面有三道长条青紫印,还有些红肿,看起来应该是近日新添的。 辛夷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她指尖颤抖轻轻摸着那伤痕,不敢用力。 她呼吸放得很轻,有些无措的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小太子抿着唇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辛夷忍不住低头,眼泪大颗坠在青石砖上,眼前模糊一片。她后悔了,她三年前为什么要和刘湛决裂,她不该闹得这么僵的。要是她还在宫中的话…… 第47章 梁氏她怎么敢——“你别哭,不疼了。”小太子抬手,有些笨拙的给辛夷擦泪。只是他越擦,那眼泪就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些止不住。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没有认真背书,祖母生气就罚了我,你别哭了。” 小太子有些慌张的解释,其实他是知道祖母为什么打他,因为那天他背书背的很流畅,一切也与往常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因为他见了辛先生。 祖母是因为他见了辛先生才发脾气打的他。祖母还说,以后不许他见辛先生,不然,见一次,她就罚一次。 小太子想,他很喜欢辛先生,他想见辛先生,虽然挨打很痛,但是他还是想见辛先生。但是这件事不能告诉辛先生,要是辛先生知道了,一定就不会来见他了。 就像之前有个宫女姐姐给他偷偷塞了块糕点被祖母罚了,之后所有的宫女姐姐都不敢理他了。 辛夷咬着牙擦干泪,哪里不明白事情的真相,那个老乞婆定是因为她见了小太子才下毒手。 她抱着小太子往回走,这回小太子没有挣扎说要下来,他很乖巧的靠在辛夷的肩膀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辛夷抱着小太子回去时,正好碰见准备离开的谢清宴,她心中憋着一团火,越烧越烈,当下就冷喝道:“谢清宴,你给我站住。” 谢清宴停住脚步,看见辛夷抱着小太子步履匆匆的走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你老实等着,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就抱着小太子进了书房,给小太子涂完药哄着他入睡,过了许久才出来。 因耽搁了好长时间,她还以为谢清宴已经离开的,结果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清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 辛夷看见他这副有些笨拙的样子有些好笑,心中的怒意也消了大半。但她还是绷着脸走向谢清宴,满脸不悦。 谢清宴:“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辛夷:“你可还记得,那夜你我的约定?” “在梁庄的那夜,你我约定结盟,共同斗倒梁家,现在你要食言了吗?” 谢清宴微怔:“臣以为,殿下已经不需要臣了。” 毕竟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官颜姝,还有一个李聿,父兄也快回京了。 “谁说我不需要。” “你听着,谢清宴,我很需要,我需要你帮我。” “所以,你可不可以留在洛阳帮我。” 第37章 “那殿下会给臣想要报酬吗?” 谢清宴不知道自己是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在那一瞬间,他听见辛夷说需要他时,坚守了二十年来的礼法道德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多日来的强压在心底的阴暗心思,此刻好像要破笼而出,张牙舞爪的扑向面前人,将她一口吞噬入腹。 他全副身心都凝聚在辛夷的唇上,期盼着她能给一个答案。 辛夷也确实没想到谢清宴会如此直白的说的出这话,而且还半点不害臊。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懊恼的别过头斥道。 “这个你想都不要想,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可以。” 谢清宴终究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来,她怕辛夷恼羞成怒甩袖离开。 他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那报酬,臣可以自己索取吗?” 辛夷脸红的简直要爆炸了,她实在不明白,谢清宴怎么一个清冷出尘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纠着这件事不放! 莫名又想起宫宴那日,谢清宴口中那些胡言乱语,什么夜夜入梦缠着他。简直是纲常败坏,世风日下! 辛夷声音都有些抖,她抓狂道:“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情了。” 谢清宴:“那臣不提了。” 辛夷抱臂生了会闷气,本不想理会谢清宴,但正事要紧,她交代道:“我现下正好有两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谢清宴:“你为什么不找李聿帮你?” 空气中弥漫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辛夷:“……因为这事他办不成。” 谢清宴微微勾唇,心情似乎很愉悦,“但凭殿下吩咐。” 火速交代完后,辛夷红着脸提着裙摆开溜,离开前她指着殿内叮嘱道:“记得去哄。” ——辛夷不知道谢清宴是用什么办法把要外放的消息拦下来的,反正宫里宫外一切如常,连风声都没有传。 但是这日,从益州来的一则消息震惊了洛阳,益州峡口一座龙虎山上出了个怪力匪首,血洗了益州下县的两个县衙,还把一个新上任的县令也给杀了。 就近三个县的富户乡绅被他带人给抢了个干净,男丁当场斩杀割去头颅曝尸,年轻女子掠回山上凌辱。其手段之狠厉,杀戮之中震惊全国上下。 刘湛震怒,急招三公九卿入宫议事,梁骥因着前些时日刘湛罚了他儿子,又接辛夷回宫一事心生怨怼,称病不出。 但却被不少人撞见,他在梁家那温泉上庄呷妓行乐,刘湛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无他,现在朝内大半兵权和武将都握在梁骥手中,他只有一只近卫军守卫宫城,根本无人可用。 只能忍着气让王沱三催四请,又赏赐了不少东西,梁骥才松口让麾下一名心腹武将进宫商议剿匪一事。 辛夷坐在椒房殿中,翻阅父亲前些时日给她寄来的书信,阿父在信中所言,一行人已经快进入了益州的地界。 算算时间和脚程,他们现下应该正在那匪首的地界内,辛夷有些担忧,又很快镇定下来,她父亲武将出身,大大小小的战役都经历过不少,算得上是身经百战。 兄长辛恒更是武艺超凡,一柄银枪枪出如龙,兵法也甚是熟练,况且还带着女眷,阿父和兄长行事应该会更加谨慎,想来不会出事。 她暂时不敢再去见小太子,深怕梁太后再发什么疯虐打孩子。好在谢清宴神通广大,偌大的宫闱中手居然比辛夷还长,很快便能将前朝的消息递给她。 辛夷看着谢清宴刚刚遣人送来的战报,心中对他的抗拒减了三分,最起码最为一个合作联盟,谢清宴是真的尽职尽力。 他送来的是益州的战报,梁骥那心腹将军带五千甲兵前去剿匪,不出三个回合便被那匪首斩于马下,五千甲兵群龙无首。 刘湛急得嘴上都燎了几个火泡,已经好几夜没往后宫来,夜夜歇在德阳殿里。 素雪也送了消息,道这几日宣美人日日往德阳殿送汤水糕饼,有一次还被刘湛留在德阳殿过夜,不过两人什么都没做。 王秀也发挥了他那处处是老乡的关系网,给辛夷找来了不少长寿宫的消息。据说梁太后同新迷上的男宠日日厮混,三更天方歇。 昨日又让人给梁骥大将军递了话,要给她那个男宠在梁骥麾下谋个职位,还不小嘞。 辛夷看着消息乐不可支,她在软榻上滚了两圈,张嘴接过采薇塞过来的蜜饯,舒服的闭上眼。 看来这男宠很和梁太后的心意,合心意就好。 辛夷又翻了翻,突然间翻身坐起,拿着一张纸条来回看了三遍。 采薇凑上前好奇道:“什么消息这么震惊……什么?” ——“李郎将要成婚了!”“你们听说了吗?那刚回京不久的李郎将李聿正在和大司农郑大人家的嫡女议亲,据说两家都相看过了,很满意。” “一个是太尉之子,一个是大司农之女,都是九卿大夫,这家世门当户对啊。” “可是那李郎将很风流,郑女郎不介意吗?” “最近那李郎将好似转性了,已经好久没去烟花之地了,整日除了上衙就是回家。” “你们说他莫不是看上郑女郎,为她守身如玉吧。” 颜姝右手笔锋不停,左手快速的拨弄着算盘珠,丝毫不受外殿宫女议论的影响。 梁太后掌太后金印和皇后金印,统管六宫事宜,但她是个只知道享福万事不管的,所有的公务一律扔给颜姝处理。 马上三月三上巳节,宫中要举办祭祀礼,颜姝将旧例整合,条理清晰的写在纸上,吩咐宫人下去置办。 临近酉时天黑,她才停下笔,满身疲倦的靠在凭栏上,闭眼养神,揉捏酸胀的手腕。 方才在廊下闲话的宫女们已经去用晚膳了,此刻庭院寂寥,幽暗的殿中只有她一人。 颜姝脑中回忆着宫女们的闲话,大司农的嫡女,荥阳郑氏的旁支,真正的贵族女郎,同李家确实是门当户对,甚至还有些高攀。 李父李母如愿以偿,终于找了个高门贵女做儿媳,这是好事。至于李聿,对他而言,娶谁都行。 她动了动僵硬的小腿,起身去膳堂取饭,因发呆了会,膳堂饭食已经没了。打饭的宫女一副快哭的样子,将自己手里的馒头塞给颜姝。 颜姝拒绝了,这些宫女做的都是些粗活,要是再吃不饱饿昏都是常事。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房间走,脑中盘算不停,算算日期,朝堂马上会再派一个武将过去益州剿匪。 第48章 这个人倒是聪明些,没像第一人一样狂妄自大,他打听清楚了那匪首力大无穷,知晓单打独斗没有胜算,便联合周边县兵力,准备进山围剿。 而这时,那匪首头子早已经将周边老弱妇孺抓上山,威胁他们不许他们攻山,场面会久久僵持不下。 到时候,就看辛家父子的了。 颜姝回到房间,正好撞上太监带着周肃从侧门进长寿宫,她停在原地,等二人先过。 周肃经过颜姝身边时,肆意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趁引路的太监不注意时,将那油纸包塞到颜姝怀中,作口型:酥油饼。 颜姝手里的油饼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两圈,还带着温热,她拧着起细绳,当着周肃的面将东西扔在地上,路过时还不经意踩了一脚,朝周肃笑笑,扬长而去。 周肃:“……”他轻笑两声,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颜姝离开的背影,眼中势在必得。 颜姝回到自己的房间,难得的放松下来,她随手翻了点糕饼垫垫肚子,拿着伤药往小太子的住所走去。 前几日梁太后得知刘湛让辛夷去见小太子一事,嘴上没说什么拒绝的话,结果等小太子一回来她被狠狠责打了一顿,还把小太子关进小黑屋。 那时颜姝出宫办事并不在,等她回来才知道此事。她过去时,小太子屋内的烛火通明,守着的宫婢依旧打瞌睡偷着懒。 颜姝走进去,等他写完一张大字才出声,要给他涂药。 谁料小太子捂着手臂,眼底满着细碎的笑意:“颜姑姑,她给我涂药了,我已经好了很多。” 颜姝惊讶的坐下,试探道:“你说的是谁?” 小太子抬眼,一字一句道:“我阿母。” 颜姝刹那间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感官敏锐至极,只凭寥寥几语和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她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小太子:“第一次见她便知道了。她身上很香很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她还会像颜姑姑一样亲昵的捏我脸蛋,还会下五子棋,虽然下得很差劲。” “她还喜欢偷偷看我。” 颜姝抬手摸摸他的脸,叹息道:“你真的很聪慧。” 她不知想到什么,低头温柔失笑:“你阿母确实棋下得不行,嗯……很差。” 小太子也抿唇笑起来,他一直谨记着笑不露齿的规矩,笑得总是很腼腆,“颜姑姑,能不能不要告诉阿母我已经认出她的事情。” 颜姝:“为什么啊?” 小太子:“因为阿母她没告诉我她的身份,想来是不想让我知道的,所以你可以帮我瞒着吗?” “当然可以。” 第38章 三月三上巳节,因着益州匪徒作乱,刘湛无心关顾这些,吩咐一切从简置办。只在北宫靠近护城河的绿茵草地上上置办了一个小型的祭台,只让几位常在御前行走的大臣和家眷进宫参加拔契礼。 拔契礼照样分为男女宾席,男宾在东,女宾在西,互不侵扰。男宾那边由刘湛主持,女宾这边由梁太后主持。 辛夷不用管宫务乐得逍遥自在,早早就带着采薇几人在草地上铺上竹帘,拉起青纱帷幔,摆上案几和鲜果。 辛夷靠在凭栏上舒服的闭着眼,温暖的阳光透过纹纱均匀的照在她身上,春光明媚。 没过多久,颜姝便带着一群宫婢和太监来此地布置青庐,她带着宫人给辛夷行完礼,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安置青庐。 辛夷单手支着头,看她忙忙碌碌不曾停歇下来的样子,心中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她,颜姝也不必受困于这些繁琐宫务。 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往她们的方向而来,采薇低头削着香瓜,闻声探头去看。 梁太后身边跟着梁杨二妃还有宣美人,还有一大群的官眷夫人和妙龄少女,正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采薇这些时日跟着王秀恶补了不少知识,那里头的人基本能认个全乎,都是梁家、谢家、和几位九卿大人的家眷。 她凑到辛夷身边,一阵嘀嘀咕咕。 既有人来,辛夷自然不能再懒散,她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襟,起身等着梁太后带人过来。 待梁太后走近后,辛夷屈膝给梁太后行礼,梁太后身后的众人也齐声给辛夷行礼梁太后扫了辛夷一眼,冷哼一声,不喜之色露与言表:“皇后倒是来的早。” 辛夷礼貌笑笑:“妾身自然不比母后日理万机,空闲时日多。” 太后和皇后交锋,其他人自然不敢插嘴,除了梁妃。 梁妃:“皇后既然知道太后日理万机,身为儿媳怎么不知道为太后分摊一二。” 辛夷:“妾身倒是很愿意,就是不知道母后如何想”梁太后虽然不管事,却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她的权柄,她不悦的看了扯起话题的梁妃,出声制止:“好了,时辰快到了,先去祭祀。” 说完,她率先抬步离开往祭台走。 辛夷看了杨妃一眼,杨妃便感觉身上发痛,她朝辛夷讨好的笑笑,自动的让出身边的位置给辛夷。 辛夷跟上梁太后的脚步,一行人朝祭台而去。虽然刘湛吩咐一切从简,但祭祀该有的环节也不能少,等梁太后主持祭祀结束后,一众女眷面色都有些疲倦,纷纷进入青庐歇息。 靠近梁太后和梁妃的自然是梁家和依附梁家的女眷,如谢家杨家等世家的家眷则依附在杨妃身侧,按这些人落座的圈子便可以朝中势力分布,如辛夷和宣美人这等无后台的,身边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围着。 宣美人自知这种场合身份不够看,乖乖的做坐在辛夷身边低眉垂眼,像个安静的陶瓷美人。 辛夷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宣美人的小心思对她而言无伤大雅,她长得好看,辛夷对她也多有几分耐心。 李徵父子是铁保皇党,外戚和世家都不沾边,何况辛夷与李家有旧,是以李夫人便也坐在了辛夷的旁边簇拥她。 除此外还有九卿大司农的夫人和女儿也坐在了辛夷身边,同李聿的母亲李夫人亲热的坐在一块说话。 辛夷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去看青庐后头忙碌指挥宫女上菜的颜姝,她怎么忘记了今日李夫人也会进宫,李家虽然把颜妹和李聿曾经的一段婚事对外瞒得死死,可李夫人这个人辛夷是知道的,面上掩饰的功夫很一般,若是瞧见了颜妹,指不定会露出破绽。 而且郑夫人居然跟着李夫人坐在了她的身边,看来李家和郑家的结亲消息是真的。 李夫人身体微微朝辛夷倾斜两分,笑着把郑夫人介绍给辛夷认识:“殿下应该还不认识郑夫人,她是夫君官职大司农,荥阳郑家的旁支,这位是她家的小女儿郑莹。” 郑夫人面容很是和善,脸型圆润,颇有大家之风,她的小女儿郑莹年约十六,正是青春的年纪,五官端正,虽然说不是多出挑,但皮肤白皙,神色落落大方,丝毫不露怯。 辛夷:“本宫早前便听过郑夫人持家有方,子女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夫人:“皇后谬赞。” 她笑容很平常,丝毫不见一丝媚上之气。 辛夷心中暗叹,这郑家家风清正,品行良好,家中从没闹出过什么丑闻,子弟上进,其他女儿在洛阳的名声也很好。 辛夷同两人闲聊了旧几句,又问了那郑莹平时在家中读些什么书,喜好些什么,郑莹口齿清晰的作答,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李夫人浑身上下都是满意之色,嘴角都合不上,就差拉着郑夫人的手当初要把两家的亲事定下来,不过她到底是有些顾忌辛夷和颜姝的关系,毕竟她们一个险些和李聿定了亲,一个是李聿的前妻,并且两人还交好。 辛夷有些看不过眼李夫人的和善的笑意,当年李夫人对她和颜姝那是满脸的嫌弃之色,每次遇见辛夷总要拉着辛夷念叨,让她文静些,学学那些大家闺秀。 至于颜姝,李夫人那时是单纯的瞧不上,嫌弃她家是行商出身。 时间很快来到午后,颜姝备好午膳,领着众宫人给每一张案几上摆上吃食,她许是也担心碰见李夫人,并未往辛夷这边来,而是领着宫人给梁太后那边送去午膳。 梁太后那边梁家女儿众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家中娇养长大的姑娘,平日家中也经常为了些小事扯头花,到了宫中也不曾收敛。 两个梁家的女儿便为争执最后一个鲜果起了冲突,惹得众人都抬头看去。 在场夫人们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暗地鄙夷,果然是暴发户出身,家中女儿没规没矩的,为了一点小事便当众争执起来。 这些年梁家行事猖狂,洛阳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和梁家结亲,就是担心日后梁家被清算波及自身。 梁家呢,则是觉得自家女儿众多,自然要与洛阳城内的官员互相倾扎,壮大自身,于是这些女孩们的婚事便耽搁下来,不上不下的。 梁太后正要怒斥这两个姑娘,却被一声惊叫声音打断,李夫人失手摔了自己手中的茶碗,滚烫茶汤全部淋在了一旁默默无闻的宣美人身上,宣美人被烫的惊叫出声,捂着肚子往后倒。 第49章 争吵的两人瞬间止声,跟这众人目光一同望去,只见宣美人被烫得花容失色,身体不稳,众人眼睁睁的瞧着她要摔在草地上,呼吸都慢慢屏息起来。 辛夷手疾眼快的捞住宣美人,略微用力便将她扶正,伸手去摸她被烫伤的地方,好在那盏热茶只是淋在了膝盖上,宣美人也只是受了些惊吓,于腹中孩子并无大碍。 李夫人已经叫这一幕吓白了脸色,怔怔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辛夷看了眼李夫人,知晓她要坏事了。她必然是看见颜妹在宫中给惊到了,这才惊慌失措下摔了茶盏。 看她吓白了脸的模样,只怕待会梁太后问她两句,她就会吓得把事情全部交代了。倒时候颜姝和李家之间的关系暴露,梁太后一定不会放过颜妹的。 果然,梁太后起身往这边走,李夫人如抖筛糠的跪在地上请罪:“臣妇无意伤了宣美人,臣妇罪该万死,求太后责罚。” 梁太后走上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宣美人,眼底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宣美人的孩子出了事。 在辛夷身边出的事,还是辛夷的故旧导致的,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她这件事情死死的摁在辛夷身上,不仅能拉下辛夷,同时还可以把李家父子拉下马。 梁太后转头盯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李夫人,朝后一挥手,几个太监立马冲上前来将李夫人摁住,扯着她的发髻让她抬头。 梁太后居高临下的望着李夫人,质问道:“说,是谁指使你谋划皇嗣的。” 李夫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的争执起来,“臣妇没有,臣妇只是不小心的,太后明鉴啊!”辛夷和颜姝对视一眼,彼此看清了眼底的担忧。今日这事,梁太后必定不会轻易善了。 梁太后:“不小心你不个不小心之下便将整盏热茶泼到了宣美人身上,那可真巧。” 李夫人磕磕绊绊道:“臣妇……看到了故人.....这才……” 梁太后没听清:“什么”李夫人瑟缩的抬头,紧张的吞咽口水,内心纠结。她只要说出颜姝的身份就可以脱身,只是这样一来,李聿和颜姝曾经的那段婚事便是被暴露出来,到时候郑家必定不会和他们结亲了。可若不说,今日只怕要连累一大家子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李夫人权衡利弊之下还是觉得道出颜姝的身份,她视线直奔梁太后身侧的颜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众人察觉不对,纷纷将视线投到颜姝脸上。 李夫人缓缓抬手,牙缝中蹦出一个音节:“她...”颜姝垂着眼,任由众人打量,心中却远不如面上平静,若是此时暴露身份,她性命难保,和辛夷谋划到一半的计策也会中途夭折。梁太后更是会生了戒心,从此难以下手。 颜姝握紧手心,心生懊悔,早知今日便称病不来了。 梁太后没看颜姝,而是紧紧盯着李夫人,狠厉道:“她怎么了?” “她是...... 第39章 “她是谁!” 梁太后耐心有限,当即怒喝道。 李夫人瞬间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张嘴开口。 “回太后,李夫人没有受人指使,是妾身方才突然凑到她身边问她可认识颜女官,李夫人受了惊吓,便不小心摔了茶盖。” 说话的正是苦主宣美人,她跪坐在地上,单手捂住被烫伤的膝盖,盈盈的抬眼望着梁太后,轻言细语的道出刚刚那段话。 李夫人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看向出声的宣美人,眼中闪着泪光,她来不及去想宣美人为何要她替她解围,连忙哽咽道:“对……就是这样的,臣妇冤枉,臣妇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梁太后双眼微眯,眼中暗流涌动,她沉下声音:“你确定吗宣氏”宣美人似乎怕极了梁太后,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她:“妾身确定。” 梁太后:“好!好的很!”梁太后怒气上涌,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她手中一串白玉十八珠串因她大力拉扯绷到极致,珠串不堪重负四分五裂的崩开撒了一地。 宣美人面前蹦来三颗碎珠,她脸色更白了几分,跪直身体低头不语。 颜姝见状率先跪地,其他女眷也被这一幕吓住,纷纷止声,跟着颜姝的动作一齐跪下。在场所有人,除了辛夷和梁太后好站着外,其他都跪在地上静默请罪。 辛夷打破沉默:“母后,宣美人无恙是好事,她胎未满三月,还是让她先回去上药吧。” 梁太后扫了辛夷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你倒是好本事。” 辛夷淡淡道:“妾身不懂母后何意,今日是上巳节,母后还是不要大动肝火为好。” 梁太后一把砸下手里剩余的碎珠,盯着宣美人,声音嘶哑:“胎未坐稳前,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云光殿,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宣美人俯身磕头:“妾身领旨。” 梁太后最后冷冷看了一眼辛夷,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开。她走后,那些跪地的言眷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 辛夷也懒得理会她们,敲打两句后便让她们散了。 闲人都被清走后,宣美人也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去处理烫伤,她离去前看了眼辛夷,轻声道:“殿下可别忘记自己的承诺。” 辛夷似笑非笑回:“你放心。”毕竟除了你,也没人把刘湛当个宝。 人都走了之后,辛夷弯腰将李夫人给扶起来入座,从采薇手中接过锦帕递给李夫人。 李夫人到底是李聿的母亲,辛夷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何况她要将颜姝牵连了进来,辛夷更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她说动了宣美人出言解围,作为条件交换,她答应了宣美人一个条件。 在她坐稳胎前,辛夷不能侍寝。 这个条件对于辛夷而言简直不痛不痒,她没有思考便答应下来。 李夫人抹着泪,期期艾艾道:“今日多谢殿下了,若非殿下,今日臣妇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辛夷:“夫人可知我为何救你?” 李夫人小心翼翼道:“因为聿儿?” 辛夷:“只能算其一,其二便是我不希望你道出颜姝的身份,关于她的一切希望夫人守口如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李夫人:“可她怎会在宫中,还在梁太后身边做女官?” 辛夷:“夫人不必知晓,只需记得我说的便是。” 她招手唤来一名小宫女,让她将李夫人送出宫去。 ——这厢,梁太后怒气冲冲的回到长寿宫,路上遇见一个来不及跪地行礼的宫女,她便将心头所有的怒火全部撒在了那宫女身上。 “来人,拖下去打死!”那宫女眼中闪着绝望,不停的跪地求饶:“太后饶命!太后饶命!”颜姝淡漠的移开眼,袖中的手心握紧,看着才刚那宫人被人拖下去杖责。 她跟着梁太后进了大殿,不等梁太后发话便跪在地上请罪:“请太后责罚。” 梁太后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的品了一口,“哦?责罚,你何错之有?” 颜姝:“惹太后不高兴便是臣的错的。” 梁太后冷哼一声:你倒是乖觉,好生跪着,没哀家的吩咐不许起来。” 颜姝应声:“是。” 梁太后罚完她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招招手,身后侍立的宫女便上前替她轻轻按捏眉心,另一名宫女跪在地上按捏小腿。 殿外板子打在肉上面的闷哼传来,每一声都夹杂着宫女凄厉的惨叫声。 即使已经听过很多次,颜姝身体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这么多了年,她依旧不能适应这个草菅人命的时代。 很快殿外惨叫的宫女就没声了,板子的闷哼声却还在继续。 行刑的太监带着满身的血腥气走进殿内,仿佛没看见跪在地上的颜姝一般,恭谨回话:“回太后,已经没气了。” 梁太后不悦的睁开眼:“才叫唤几声就没气了,哀家还没听够呢?” 那太监讨好道:“要不奴才再拖一个下去?” 此言一出,给梁太后捶肩捏背的两名宫女浑身一抖,面露恐慌。 梁太后挥手道:“算了,哀家累了,你们就在这里替哀家看着。” “诺。” 颜姝背脊挺直的跪在大殿中,虽然已经三月开春,跪在青砖地板上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气顺着膝盖往上钻。 她平日御下还算和蔼,留下看着她的三人都没有怎么刁难她,到了夜间,他们也都散下去休息了,只剩颜姝一人还跪在大殿中。 大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颜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去,有人右手握着一盏铜台灯,左手把玩着一个物件,迈着大步朝她走来,是周肃。 离得近了,颜姝看清他手中的那个东西,是官员印玺,梁太后已经替他在梁骥麾下谋了一个官职。 周肃单膝蹲跪在颜姝身边,举着铜台灯靠近颜姝,照亮她的脸庞,橘色的灯光下,她素日的清冷褪去,只剩下朦胧的柔和。 调笑道:“一向行事稳重的颜女官怎么犯错被罚了?” 第50章 颜姝:“你来干什么?” 周肃:“上次的药已经到了时限,今日该服了。” 颜姝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周肃握紧瓷瓶,仰头灌了下去,这药是太医调制的男性避子药,时效不长,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服用一次。 颜姝看着他服下药后收回视线,挺直的背脊放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周肃瞧见这一幕轻笑出声,他还以为她是死脑筋,真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他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颜姝面前,“听说你午时回来便跪在这里,还没吃饭吧,垫垫。” 颜姝这次没有拒绝,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烤得香香脆脆的酥饼,已经凉了,面饼有些软,但还是很好吃。 周肃盘腿坐在颜姝对面,献宝似的将那个印玺递到颜姝低下,“你瞧。” 那是一枚中级武将所持的银制印玺,刻着骑都尉三字。 颜姝:“骑都尉,秩比六百石,还挺大。” 周肃笑笑,把显摆玩的印玺塞进腰包里,“在这洛阳,随意砸下一块砖都能砸出一个皇亲国戚,一个小小骑都尉又算得了什么。” 颜姝垂眼,咬下一口饼,声音有些含糊:“你野心不小。” 周肃正经不过一刻钟,调笑道:“我其他地方更大,你要看看吗?” 颜姝慢条斯理的吃着饼,闻言瞥了一他眼,暗讽道:“你还有力气?” 周肃笑笑,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颜姝吃完饼。 颜姝把残屑收拾干净,将有些发麻肿痛的腿伸直,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 周肃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好像并没有看不起我?” 颜姝:“我为何要看不起你,因为你做了太后的入幕之宾?” 周肃没想到她就这样直白的撕开了那一层遮羞布,看着颜姝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丑陋,很恶心。 周肃轻嗯了一声。 颜姝:“这种没什么好看不起的,你情我愿的事情。” 周肃:“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凑近颜姝,黑暗中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异常明亮,“那你愿意和我你情我愿吗?” 颜姝转头,直视周肃的双眼,她轻笑起来,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波如水,目光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抬手,屈指勾向周肃的下巴,微微挑起他的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你,我看不上。” 周肃哑着嗓子道:“为什么,你嫌我脏?” 颜姝摇头,笑得更肆意了些,肩头微微颤动,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玉兰花。 “我喜欢俊美的。” 若换其他男人被颜姝如此对待必定觉得异常羞辱,周肃却不同,他心中的火反而更加热烈,他一定要征服颜姝。 “脸是父母给的改变不了,不过男人可不能靠脸。” 周肃说完,猛的向前一扑,将颜姝按倒在地板上,带起的衣摆扫倒烛台,殿内唯一的火烛熄灭,又恢复一片黑暗。 周肃压着颜姝,他本就是从梁太后的榻上刚刚起身,衣襟胡乱系了两下,此刻动作幅度大太衣襟散开,露出内里古铜色的健壮胸膛。 他双手放在颜姝两侧,支起身体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的红唇,喉间不停的吞咽。 颜姝仰躺在地板上,神情里不见一丝慌乱,“只要我喊一声,你这刚到手的职位就没了,命也没了。” 周肃紧紧盯着那张美人面,心中像是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喘息道:“我不做什么,你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颜姝听见这话有一瞬间的恍惚,依稀记得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最后,不该做的全做了。 她想起这些时日来听到消息,还有今日李夫人和郑家的亲密举动,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一股酸意直冲鼻腔,眼泪慢慢涌出来。 原来她心里还抱着祈求,以为她和李聿会像小说男女主角一样,不停的纠葛,互相等待,直至圆满。 可现实里,谁会真正的一直停留在原地等你呢。 周肃久不见颜姝出声,他低头打量她的神情,发现她眼中满是无尽的悲哀,鼻尖和眼眶泛红,眼泪无声地滑落。 “颜姝,你心中有人,是吗?” “没有,你该走了。” 颜姝推开周肃坐起身,很快就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脆弱是周肃做的一场梦。 她闭上眼,不愿意再和周肃交谈。 第40章 翌日一早,辛夷收到谢清宴递来的纸条,称之前交代他的事情已经办好,约辛夷见面详谈。 辛夷苦思良久,她和谢清宴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外臣,说上一句话都会被揣测一二,更何况是见面。 更何况,辛夷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去见谢清宴,她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见到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约莫是因为谢清宴太过反常的缘故。 她想了想,提笔回信:纸上交谈即可,不便相见。 不到一个时辰,那信又来的,写着一个地址,是宫内一座废弃的宫殿,很多年都没有被修缮,人烟稀少。 辛夷望着送信的小太监,心中久违的感受到了挫败,这个小太监她知道,前些时日她把椒房殿里原先的宫人们都换了一个遍,这个小太监因长相清秀,家世清白被辛夷亲自挑选进了椒房殿,结果居然是谢家的暗探。 她问:“除了你,这殿中还有谁听命于谢家?” 小太监一脸老实的跪在地上,“除了奴婢,还有桔柚,叶子。” 谢大人交代过,若是皇后问起他们的身份,如实禀告就是。 辛夷终于明白刘湛的憋屈了,她椒房殿内都这样,更不用说刘湛的德阳殿了,想必他睡了哪个宫女,不用第二日就都人尽皆知了。 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裙,跟着那小太监七拐八拐,一路上饶过不少人才到达废弃的宫殿。 小太监:“殿下,大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了,奴婢在这里给你们把风。” 在他的话下,辛夷莫名有种自己是来偷情的感觉。 她走进宫殿,看见谢清宴独自立在庭院中,身形清瘦料峭,但并不文弱,反而像未出鞘的古剑,蕴藏着锋芒,庭院破败孤寂,更显得他形单影只。 辛夷刻意的站在很远的地方,轻咳出声提醒谢清宴自己的到来。 谢清宴转身,朝辛夷走来。 辛夷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在他即将靠近自己时喊了停,“你就站那就行,靠太近惹人误会。” 谢清宴听话的停住脚步,含笑看着辛夷。 伸手不打笑脸人,辛夷刚才的气因他这个笑全部消息,她郁闷道:“有什么话非得见面说。” 谢清宴静静地注视辛夷,脚步会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动半步,张开手掌露出握着的锦盒:“这是你让我找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辛夷接过锦盒,里面放着一颗馥郁兰香的朱红药丸,色泽鲜艳。 她轻轻嗅了下,兰香里夹杂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不明显。 谢清宴:“这是我母亲的陪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汝南袁氏啊,这样珍惜的药丸有也,辛夷不禁咂舌,世家底蕴果然深厚。 她小心的盖上盒子收好,笑眯眯的望着谢清宴,尾音上扬:“多谢你了。” 谢清宴见她高兴也不由得展露笑意,缓缓开口:“另一件事也办妥了,太医丞家中有事,告假一月。现下太医院由太医右丞统领,此人是我谢家的门客。” 辛夷知道以谢清宴和谢家的本事要办这两件事情不难,但没想到他会如此上心,这么快就给结果了。 “你,不问问我要干什么吗?” 谢清宴:“能猜到,你想法很好。” 辛夷眨眨眼,背手在身后绕有趣味的转了一圈,面露狡黠。 “我还以为小谢大人会说我手段下贱,尽使些下三滥呢?” 她转悠一圈,身上的香气也随之散开,谢清宴鼻息间都她身上的味道,他握了拳,低声道:“不废一兵一卒,不伤他人性命达到目的,此乃上策。” 辛夷轻哼一声,算他识相会说话,谢清宴要是敢顺着她的话鄙夷她,她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行了,”辛夷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久留,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我先走了。” “殿下。” 辛夷浑身一紧,谢清宴不会又要胡言乱语索要什么报酬吧,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助力,可辛夷从来没打算跟他发展不良不关系,她将来可是要做摄政太后的女人,要知道,男女合作关系里面,最忌讳的就是产生感情,发生关系了。 “怎么了?”辛夷有些僵硬的回头。 谢清宴将她浑身防备的表情看着眼底,低头失笑,平时还是挺乐观的,怎么一碰到感情问题就这样难受,浑身上下都是抗拒。 第51章 想起辛夷过往的那些经历,谢清宴收敛的笑意,她现在这样很明显是反应过激了,也怪他操之过急了些。 他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梁太后对颜姝起了疑心,派人去陇西查她的底线了。” 辛夷收起身上的尖刺,蹙眉不语,昨日的事情到底是让梁太后起了戒心吗? 李家虽然在陇西遮掩过,可颜姝和李聿的关系只要一探便能问出来,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 可梁太后那边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只差这最后两步,现在放弃实在是有些可惜。 辛夷沉沉叹了口气,谋划不成还能再起一计,颜姝却不能出事。她得改变计划,提前把颜姝送出宫了。 她同谢清宴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去。 谢清宴上前握住辛夷的手臂,看清她回头时眼底的疑惑不解,没有抗拒。他心中莫名有一丝窃喜,手下握着的手臂是那样的柔软纤细。 辛夷不知谢清宴心底的想法,她疑惑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谢清宴松开辛夷,目光在触及她漂亮明媚的眼睛时一顿,转而投向庭院内空无一物的枝头。 “臣话还没有说完,前些时日臣猜测殿下和李聿以及颜姝三人的关系,便派人去了陇西探查。” 辛夷:“你找人查我?” 谢清宴抿了抿唇:“是。” 辛夷虽然有些生气,但也明白现下这个场合不为计较这些都适合,她耐心的追问:“然后呢。” “臣能看出你们的破绽,自然也有其他人能看出,所以臣让人在陇西做了些遮掩,梁太后应该是查不到什么。” 辛夷眼底还有着尚未完全铺陈开的愕然,她记得那时她和谢清宴还没有摊开说结盟一事,还是冷待疏离谢清宴之时,他查到了她的秘密,居然密而不发,反而还替她遮掩。 他明明可以利用这个秘密来威胁她的。 辛夷慌乱的低下头,“你怎么早不说,故意让我着急吗?” 谢清宴:“不是,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些时间。” 辛夷猛的背过身,心绪不宁,脑中像是搅弄开的浆糊,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沉下心来思考。 谢清宴安静的站在辛夷身后,贪恋这得之不易的独处时刻。他长久的注视着辛夷的背影,想起从陇西打探来的消息。 原来她从前竟然是这样的性子。修吾说,她那时候不喜爱读书,总是仗着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充老大,还曾拉帮结派和李聿火拼过。 谢清宴那时看着修吾从陇西收集回来的消息坐了一夜,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辛夷的过往,那些他不曾触碰到过去,她的十五岁。 骄阳似火,热烈明媚。 现在的辛夷,身上还是能看到过去的影子,只是她再也没有当年的肆意了。 辛夷突然动了,她朝院中的石凳走去,心事重重的坐上去,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偷瞄谢清宴,脸上纠结万分。 不得不说,今日的谢清宴让辛夷有些改观,她思虑良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谢清宴至今未婚配,平素也很洁身自好,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姑娘传过绯闻,想必接触的女子很少。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前些时候和谢清宴走得近了些,这才让她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喜欢她。 辛夷心想,为了两人以后长久的合作联盟,她一定得帮谢清宴解决这个困扰。 她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心中有些紧张,“哪个,我听说你父母出京远游去了是吧?” 谢清宴早辛夷动作的第一时间就跟着她身后,站在一旁侧望着他。 闻言回道:“是的,前些日子来信说约莫六月才归。” 辛夷讪讪笑了两声,试探道:“他们没空给你说亲事,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啊,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谢清宴一听便知她是什么心思,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他的胸膛。 “殿下何意?” 辛夷顿时有些如坐针毡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认识好些很好的姑娘,你喜欢什么样,我可以帮你介绍。” 她的声音在谢清宴越来越冷的脸色中越来越小。 “殿下就这样讨厌我,恨不得再见不到我?”他连臣都不称了,抬眼看着辛夷,眸色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辛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许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才误把现在这种感觉当做喜欢。” 谢清宴蹲在辛夷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她挣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辛夷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炽热。 “我很清楚,我对你是渴求,是爱欲,是想占有,并非是你所说的误会。” 辛夷怔怔地望着他,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众然早知道谢清宴对她怀有的心思,可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白,清晰的说出那些旖念。 辛夷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震惊。 “你……” 谢清宴:“我尝试过。” 辛夷眼睛微微睁大,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回道:“尝试过什么?” “像你说的这样,找了其他女人。我发现,除了你,谁得不行。” 这一刻,谢清宴褪去所有清冷禁欲的外壳,将自己所有的求而不得,孤注一掷的道出。 谢清宴:“辛夷,你可以不接受我,但请别再说这种话。” “我先走了。” “喂!谢清宴。”辛夷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懊恼的捶了下石桌,她不过就是试探性说了一句,他至于那么生气吗? 她还不是为了他好。 辛夷并不打算守着刘湛一人过日子,她以后要是遇见了合心意的人,也会像梁太后这样养面首。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谢清宴。 他前途坦荡,不出意外将来是定要位列三公青史留名,辅佐下一任君王。他应该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而她,将来是要做摄政太后,后世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价她都不在意,她只在乎生前事。 将来,谢清宴知晓她的野心后,必然会和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甚至是对立。 她只知道,辛夷和谢清宴这两个名字,从始至终,都写不到一张纸上。 他们只能做君臣和政敌。 第41章 辛夷的好日子彻底没了,梁太后从前不喜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自从上巳节过后她就变了,下令除了宣美人外所有的宫妃都要按时去给她请安。 孝道压死人,辛夷即便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她仅得去,还得毫无怨言的去,否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百官口诛笔伐能把她骂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去长寿宫请安也许能见着小太子。 辰时正,辛夷,梁妃,杨妃以及几个低调并不出名的妃嫔等在长寿宫外,等着梁太后起身后请安。 约莫一刻钟后,颜姝出来代替梁太后传话,“太后有令,其他人都回去吧,皇后留下。” 梁妃嗤笑了一声,拨弄着艳丽的蔻丹讽刺道:“太后如此喜爱皇后,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辛夷早起本就浑身不郁,眼皮子都睁不开,闻言直接怼回去:“你想要,那你留下”梁妃狠狠剐了辛夷,扭头就走,太后摆满明是要收拾辛夷,傻子留下来。其他几人见状也不久留,朝辛夷行礼后纷纷离开。 辛夷这才有机会抬头去看颜妹,她好似生病了,苍白的脸陷在乌黑的长发里,显得格外安静脆弱。 不用想,必定是上巳节后梁太后又责罚她。 周边还有不少长寿宫的宫女看着,辛夷此刻也不能上前去跟她说话,她只能隐晦的看着那边。 颜姝见状,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辛夷暂时放下了心,跟着颜姝身后进了长寿宫,殿内铺设精致的朱漆木地板,四面悬挂着锦绣帷帐,殿角放置着一件青铜熏炉,烧着密檀香,香气甜美旖旎。 梁太后才刚刚起身,此刻正在内殿中由宫女伺候着穿衣。她一身绫红丝绸长袍,闭眼靠在凭栏上,面色红润,浑身慵懒,身后跪着一个宫女轻轻替她按压穴位。 见了辛夷进殿,她挥手让宫女退下,好整以暇的望着辛夷,吩咐道:“皇后来了,过来替哀家挽发。” “是。” 辛夷跪坐在梁太后身边,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玉篦,轻轻梳拢梁太后的长发。梁太后很注重保养,一头乌发黑亮顺滑,梳理起来并不困难。 但不管多柔顺的头发,发尾都会有打结之处,难免会掉落几根碎发。便是因为这几根碎发,梁太后责骂辛夷没有尽心伺候,说辛夷损坏了她的凤体。 辛夷心知肚明今日梁太后是要找事,故意找借口惩罚她,当即也不说什么辩解的话,麻利的柔声认错。 “是儿媳的不是,母后息怒。” 梁太后猛的拽过辛夷手中的玉篦拍在紫檀木妆台,力道之大,玉篦应声断成两节。她甩袖将碎篦子摔在地上,“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梳个头发都梳不好,你这样也配堪当皇后。” 第52章 辛夷只低声请罪,旁的话一律不答。 梁太后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的,她不悦道:“罢了,摆膳吧。” 临近午时梁太后要午歇她才将辛夷放回去,采薇跟在辛夷身后委屈的不行,从晨时时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 梁太后从梳发穿衣到用膳,全部让辛夷亲自伺候,还不许宫人帮忙,辛夷干站了一上午,水米未进。 辛夷回了椒房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来不得等宫女再去少府传膳,她先端了盘糕点吃着垫垫肚子。 她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假寐,晨时请安,她卯时二刻就得起,此刻眼皮已经耷拉睁不开了。 采薇心疼的跪在地上的茵草席上,替辛夷揉捏酸胀的小腿,她在长寿宫压根没有活干,辛夷忙了一上午,她干坐了一上午,只能看着辛夷被梁太后使唤来使唤去的,帮不上一点忙。 采薇嘴巴翘得老高,心中止不住的怨:“这日子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太后也不能如此欺负人呀。” 辛夷咬了口糖饼,闻言没有接话,她倒是没有想梁太后,而是在想谢清宴,自那日两人“小小”的争吵过后,谢清宴居然真的生了气,还特意告了几天假,说什么郁结于心无法起身,分明是做给她看的! 连太阁那边给小太子授课他也不去了,辛夷真有些搞不懂他,为了一桩如此小的事情耍脾气,都几天了还没消气。 采薇一脸幽怨:“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呀。” 辛夷睁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梁太后用孝道压人,咱们没办法忤逆。左不过是被她使唤几天,不碍事的。” 采薇:“要不咱们跟陛下说说,让他帮忙”辛夷:“他最近都不见人影,上哪找他去。” 采薇:“方才大监让人来传话了,说是陛下今夜要到椒房殿来。” 辛夷顿时像吃了只苍蝇一般难受,她郁郁的躺在摇椅里,满脸抗拒之色。白日里要应付梁太后的处处找事,夜里还得绞尽脑汁应付刘湛,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辛夷:“他前朝不忙了吗”采薇:“听说益州那边还僵持着,有不少俘虏都被杀了,陛下已经派人去益州和那匪首谈判了。” 辛夷无奈的坐起身,她也好久没收到父兄的消息了,算算时日,信应该要到了才对。她受制于宫廷,在宫中资历尚浅,许多事情都得靠谢清宴的耳目帮忙才行。 罢了,算起来她那日说要替谢清宴保媒的话也确实有问题,他家中自有长辈做主,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提这个话。 辛夷想了想,她往后还有不少事情要非谢请宴帮忙,不能将人得罪很了,她想个办法将人哄好。 她托着下巴沉思:“采薇,你说送礼赔罪该送些什么”采薇:“金子!”辛夷半信半疑:“是不是有些太俗了”采薇信誓旦旦道:“不俗!一点都不俗,金子就是最好的!”辛夷听着也有些道理,她也喜欢金子,要是有人给她送金子她也会很开心的,更何况她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她翻了几块金饼拿出来让采薇去融了,再吩咐采薇把金子铸成金如意的样式。 临近黄昏,刘湛的御驾也抵达了椒房殿。辛夷乌发柔软的垂在两侧,只在脑后旁了一个垂髻,髻旁簪着刘湛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玉兰花簪。面庞白净如玉,黛黑的远山眉下,双唇如樱桃一点。 她穿着一身轻便简洁的深青色直裾,整体看上去,像一片宁静的月光,沉静柔和。 刘湛相比前些日子脸色有些上火,听说这些时日他都宿在德阳殿,连夜间都在和李徵商讨益州的战事,急得鼻下冒了一个火气泡。 他见了辛夷脸色有些好转,上前揽住辛夷往殿内走,眉间疲倦尽显:“朕这些时日有些忙,没时间来看你,听闻今日太后把你唤过去了,她可有折腾你了”辛夷摇摇头:“太后是长辈,最多就是让我伺候伺候,不是什么大事。” 刘湛见辛夷说的轻巧,心中却跟明镜一样,梁太后是什么人他心中肚明,那是个没理都要横三分。 他拉着辛夷坐下,握着她柔软的手掌:“要不你装病试试,病了太后总不再将你叫过去磋磨了。” 辛夷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今日才刚去一天,明日就病了,谁人看不出其中的门道。陛下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刘湛扶额苦笑:“也是。” “要传膳吗”辛夷问。 刘湛摆摆手:“不必了,朕没多少胃口,你陪朕说会话就成。” 他拉着辛夷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后往前抱住辛夷的腰身,将头搁在她肩上,鼻尖芬香馥郁,刘湛浮躁了多日的心终于沉静下来,他抱紧辛夷,嗅着她的味道闭眼叹息。 “朕是不是很失败,连一个小小的匪首朕都拿不下。” 辛夷实话实说:“是有点。” 刘湛一点都不恼,他睁开眼凝视辛夷白玉无暇的侧脸,问道:“那你同朕说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辛夷回头,眼中有些警惕:“那我可说了,你不许生气,不许说什么后宫不能干政的话。” 刘湛爱极了她这副灵动的模样,不像之前那种假模假样的微笑,像个假人一般,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抬起头,抱着辛夷转了个身,面对面的瞧着她,低头笑道:“你尽管说。” 辛夷伸出白嫩的两根手指头在刘湛眼前晃了晃了,“我有两点。” “其一,这年头少有战事,百姓生活还算富足康定,你可曾想过跟着那匪首上山为寇的人是哪来的若是我,便会从这些人入手劝降,保他们不死,能有安生日子过谁愿意过这东躲西藏的日子。” “劝降虽不一定管用,却能瓦解他们内部,说不定就能从内部攻破了。而你,乃至梁骥和那些将军们,早已经被洛阳繁华富足给迷了眼,不知底层百姓的苦楚,乍然听闻有匪患作乱,不去思考其作乱的原由,便直接出兵剿匪。激化了矛盾,反而使匪寇内部更加团结起来,想着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破罐子破摔闹个更大的。” “其二,在得知那匪首斩杀朝堂派去剿匪的武将时你就应该想到,他们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再也回不了头了,这时就该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百姓,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就地绞杀。” “可你事先并未布置好,连一个靠谱的副将都没派去,那五千兵将因群龙无首什么也没做,周边城镇的官员也没有这样的魄力,这才导致了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刘湛听闻辛夷的话语认同的点点头,确实是他一叶障目了,起初听闻治下有人作乱,竟还公然杀人朝堂的官员,被怒火遮蔽的双眼,不曾去思虑为何会发生此事。 再则,他第一次派去的剿匪的将军乃是梁骥下面的一个副将。此人跟随梁骥多年,旁的不曾学到,到把梁骥器张跋扈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可想而知他去剿匪会将事情弄到什么地步,最后此人也是因为看不起那匪首,惨死他乡。 “那你说,现下该如何做”辛夷摊开手,无辜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 点到为止,再说多了就成问题了,她早就学乖了。 第42章 刘湛哈哈大笑起来,一扫多日来的郁气,他屈指点在辛夷的头上,愉悦道:“你这恩威并施使得好,该杀伐果断时不手软,看起来,你比朕更有做帝王的天赋。” 辛夷无趣的撇撇嘴,推开刘湛凑上来的身体,转身坐在长案前提笔继续未完成的画作。 刘湛贴上前,看见辛夷手下描绘的图案,是一柄金灿灿的玉如意,与宫中往常的形制不同,上头勾勒了好些古文。 这墨香和铜臭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异。 刘湛好奇的问:“你这是什么”辛夷笔锋不停,头也不抬道:“我画的图样子,打算照着这个做一个送人。” 刘湛安静的坐在辛夷身边,她的脸颊在莹莹的光下像玉一般温润,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看着那图样子,心中生暖,马上就到他阿母的忌日,以前辛夷在这天也会给他送个稀奇古怪的小礼物讨他欢心,这个也是准备给他的吧。 辛夷不知刘湛心中在想什么,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桌上的砚台盖在刘湛脑袋上,让他用墨洗洗脸,怎么脸皮那么厚呢。 半刻钟后,辛夷手下的图样子终于画好了,她将图放在一旁晾干,准备去洗漱一番休息。 刘湛却在这个时候拉住她的手,含笑道:“阿满,朕过些时日带你出宫玩玩,好不好”辛夷微微睁大双眼,面上惊讶不已,“你说真的吗”刘湛:“当然是真的,等益州匪患结束,朕就带你出宫,只有我们两个人。” 听见能出去玩,辛夷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满口答应下来:“好。” 洗漱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刘湛鼻息间全部是辛夷身上的馨香,他翻了个身,面朝辛夷的方向,眼中欲色翻涌,伸出手扣住辛夷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辛夷睁开眼,拿开刘湛的手掌,平静道:“我来月事了。” 第53章 刘湛一顿,“朕不做什么,只抱着你睡。” 辛夷淡淡翻了个身,背对刘湛:“我习惯了一个人,你抱着我睡不着。” 帐中一时无话,辛夷盖好被褥,不去管刘湛,闭眼睡觉。 刘湛久久没有睡意,他眸色沉沉的望着辛夷的睡颜,有时候真的感觉辛夷忽远忽近像阵风,即使两人亲密的躺在一张榻上,她却好像离他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辛夷的手掌,和她十指紧扣。 刘湛闭上眼,安慰自己,只要辛夷还在他身边就行,只要她还在,总有一日,两人就会变成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第二日一早,刘湛才刚起身穿衣,就见辛夷一脸困倦的从榻上也跟着爬起来,眼睛都困得睁不开。 他万分好笑的走到床边,把辛夷塞回被子里,轻声哄道:“睡吧,太后那边朕去说。” 辛夷困顿的揉着眼,闻言立马躺了回去,卷着被子往榻最里面缩,沉沉睡过去。 刘湛默默的给辛夷拉好被子,轻手轻脚的拿上衣服去了外间收拾,离开前他交代了采薇,让辛夷好生睡上一觉,不必去太后那边请安了。 去德阳殿的路上,刘湛闭着眼唤来王沱,让他去找太后回话:“你就说,皇后体虚,太医交代要静养,这些时日就不去给她请安了。太后要是问罪,你就告诉他,前些日子她提的事情朕允了。” 王沱恭敬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他看着高高的四方宫墙暗叹,这宫里很快就要进新人了。 到了长寿殿,他先是说明了皇后需要静养,以后就不来请安的事情,梁太后果然震怒,摔盏骂道:“不过就是让她来伺候伺候长辈,一日都忍不得去向陛下告状了,来啊,去给御史台递给话,似她这样的不敬长辈的女人也能做皇后!”王沱早已猜到了梁太后的反应,慢悠悠的跪下,“太后息怒,陛下还说了,您上次提的事情他应了。” 梁太后面上的怒容慢慢消散,闻言看向王沱,“果真”王沱:“陛下亲口应允的。” 梁太后:“很好,那就传旨吧。梁家梁娉,梁玥,以美人位份纳入宫中,三日后入宫。” 王沱:“诺。” 次日辛夷便得知了梁家又送了两个女儿进宫一事,她差点笑出声,梁家这是真当把刘湛当耕地的牛使了,一个梁妃还不够,又送了两个女儿进宫。 可惜,她们的如意算盘应该是打错了,刘湛不出意外的话,命里再没有其他的子嗣运了。 采薇:“殿下,您不着急吗这下梁太后又添了两个帮手。” 辛夷一脸高深的摇摇头,轻点采薇的额头,笑眯眯道:“帮手,不尽然吧。” 采薇一脸好奇:“怎么说怎么说?” “梁家再度送女进宫,便说明梁妃已成弃子,你看着吧,她很快就要闹的。而这新送进宫的两个女人都是为了诞子送进宫的,谁先生下儿子,谁就有可能是将来成为太后的,你说她们自己会不会争”采薇点点头,拍手道:“这么说来,宫中要热闹了。” 辛夷似笑非笑,“更热闹的也要来了。”现在就看是刘湛的儿子先到,还是他的兄弟先来了。 她托谢清宴拿的药丸已经递给了颜姝,那药丸是传说中的玉肌丸,用珍惜药草花费三年才能制成,可保女子容颜焕肤,青春永驻。 据传前朝那位宠冠后宫的丽妃便是服用了此丸,三十年华看起来还跟青葱少女一样容颜未老,国色天香,引得天下豪杰争相抢夺。 只可惜前朝战乱多年,这玉肌丸的药方也损毁了,现如今世上也只有仅剩的几枚,被世家珍藏起来。 这玉肌丸虽好,却有一个副作用,服用后女子会长达六月不再来月事。但对于青春永驻来说,这一点副作用可以算得上不值一提。 辛夷敢肯定,梁太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的吃下去。 ——此刻长寿宫中。 那枚鲜艳的赤红色丸子被放在锦盒中好生的存放,殿中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那丸子上,梁太后紧张的伸出手,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样子。 她转头,盯着颜姝道:“你确定这药丸是真的”颜姝:“臣确定,这是臣费了大力气从汝南袁氏所得,太后尽可让人查验。” 梁太后指着那太医吩咐道:“你来,看看这药丸是否是真的。” 那太医不敢耽误,先是上前轻嗅了下药丸的香味,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慢慢刺入丸中,银针取出并未发黑,反而带着药丸的残留物,太医用手捻下残留物放在口中品味。 “如何”梁太后紧张的问。 太医:“回太后,此药香气馥郁,先苦后甘,内里的成分也与古书上记载的几味药物一致。只是玉肌丸已经久不现世,古书记载也不全,臣不能笃定。” 颜姝抬眼,唇角微弯,在这宫里当差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都怕担责任,话都不敢说太满。 梁太后已经信了八方:“不必说了,取温水来。” 颜妹很快了端来了一盏温水递给梁太后,看着她将药丸咽了下去。 梁太后吞服了药丸后,满意的望着颜姝,夸赞道:“你有心了,竟然能寻来这种奇物。” 颜姝跪地磕头:“能为太后效力是臣的福气。” 梁太后点点头,起身扶起颜姝,拍着她的手道:“过去是哀家误会了你,以后你还是这长寿宫的掌事女官,除了哀家,你就是最大的。” “多谢太后。” ——三月十五,益州传来捷报,辛皇后之父兄辛崇辛恒装作投靠的寇贼打入匪窝内部,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瓦解了益州匪患,成功的将被掠走的老弱妇孺全部解救下来,并斩下了作乱匪首的头颅。 刘湛大喜,连发三道圣旨赶往益州,宣辛家父子紧急进京,所有城池通通放行,不得有误。 辛夷接到消息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最后解益州困局的居然是她的父兄。她在椒房殿坐了很久,面上不见欣喜之意。 她知道自己父亲和兄长的性子,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空有一身武力,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官越做越回去。 益州这事,若按她父兄的性子,必然是带兵正面剿匪,而不是用计瓦解,他们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再见谢清宴时,是他主动开的口。还是在那座废弃的宫殿,辛夷揣着绣着沉甸甸的金如意,临出门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折回去取了一件东西才去见谢清宴。 她要去问问谢清宴,知不知道那隐藏在幕后操控益州之事的人是谁。 第43章 辛夷推门进殿,谢清宴这回没有站着等她,而是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 她心中还在为谢清宴晾了她多日生气,开口便有些阴阳怪气:“谢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我这个闲人啊”她把谢大人忙人四个字的音咬得很重。 谢清宴回头:“殿下。” 方才离得有些远辛夷没看清,此刻才发现他唇色上面无一丝血色,比上次相见瘦削了许多。 “你怎么了,真生病了”谢清宴摇摇头,并未解释:“殿下,坐吧。” 辛夷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确认谢清宴是真的生病了,她心中有些愧疚,她还以为这么多天不见谢清宴是他还在生气。 辛夷:“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如此虚弱”谢清宴:“臣只是有些风寒,并无大碍。今日来见殿下说想告诉殿下,你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辛夷疑惑:“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谢清宴:“嗯,益州出事后,我也派人去了益州。发现了你父亲的不寻常,益州出事前他就到了益州,按照道理应该很快就要启程离开。可他不知为何在益州等了三日,等到了这场匪患。” 辛夷:“你是说,有人给我父亲通风报信,让他一早就等在益州,等着这场匪患立功”“是。”谢清宴是真的很虚弱,才说了这几句话,他的脸色更白了些,掩唇轻嗽。 辛夷环视一圈,也找不到可以躲风的地方,她索性站到谢清宴身边挡住通风空口,虽然没什么用处,但聊胜于无。 谢清宴看着这幕,眸色加深,他闭了闭眼,继续道:“他本来的计划是很快就会离开益州,是接到了一封信才改了主意停留,那封信,是你寄出的。” “不可能。”辛夷下意识的反驳,“我信中只说期盼家人尽快入洛阳,他们接到信只会更快动身才对,怎么会久留。” 谢清宴:“你别着急,这信应该是有人假借你的名义寄出的,你好好想想,是何人冒充了你寄信,还让你父母深信不疑。” 辛夷顺着他的话语慢慢镇定下来,开始回忆起前事,她也不放心宫中,每次写家书都是让采薇转交给周叔,再让周叔转寄给她父母。 这个人若要冒充她写家书,一定也是从周叔那边的寄的,不然她父母不会轻易相信。而除了她,也就只有颜姝知道这件事,是她。 谢清宴看着辛夷沉默不语的态度,知晓她已经猜到了那人是谁。 第54章 辛夷身边的人不多,又知晓她父兄,对她家中一事了解的人除了李聿和颜姝没有了别人,李聿这些时日都在京郊大营历练,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估计连益州出事都不清楚。那就只剩颜妹了。 谢清宴:“她应该没有恶意,此事对你来说是好事,你父兄立下如此功勋回京,陛下必然会重用。只是,那人似乎是知晓未来之事”辛夷从小跟颜姝一起长大,再迟钝也能察觉到颜妹的不对劲,她会很多辛夷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当年陇西暴雨,也是她提前知晓后预警,才得以让陇西没有损失惨重。 她从小和颜姝一起长大,不似亲人胜似亲人,颜妹就是颜妹,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妖魔。 她收拾好情绪,转身朝谢清宴笑道:“你胡说什么呢,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通晓未来之事的人。” 说完,也不等谢清宴回答,从袖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金如意放在谢清宴面前,“诺,这个给你。” 谢清宴接过玉如意,神色有些奇怪,这金如意的形制也有些奇怪,周身刻着一圈文字。 他抬头问:“这是什么”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回道:“上次我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吗,这个是我的赔礼。” 谢清宴望着辛夷,微微摇头:“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是生病了。不过我做都做了,你就拿着吧。” “等等,你不会是嫌弃这金如意俗气吧。” 辛夷双手叉腰问道,要是谢清宴敢说是,她就把这个金如意转手送给他人,以后再也不会送他东西了。 “不是。”谢清宴失笑,“我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趣。”跟她一样有趣。 辛夷这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实话,她自己也觉得这金如意有点俗气,尤其是在谢清宴修长如玉的手指上,金灿灿的格外的不协调。他那双手,只适合执笔作画,不适合沾染俗物。 她摸摸耳垂,那里有些发热,“你喜欢就好。” 谢清宴握着那柄金如玉,内心开始松动,他本想瞒着辛夷不让知道,自己并非生病而是遇刺一次。 可是此刻他竟然有些忍不住想将真相告诉她,看看她脸上是否会流露不一样的神情,是否为他担忧。 谢清宴抿唇:“其实我并非生病,而是遇刺了,肩上中了一刀。” 辛夷蹙眉:“遇刺?谁人敢如此大胆在洛阳行刺官员,我怎么没听见风声。” 谢清宴:“是在家中,封锁了消息,外人不知。” 这刺客还真是大胆,居然敢跑到谢家去行刺,辛夷这般想着,猛然回神,快步走到谢清宴身弯腰盯着他。 “是不是梁家,他们是为了那本册子对吗?” 她弯腰时,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争先恐后往前落,长发柔顺,带着淡淡的清香,甚至还几缕垂在他谢清宴的手上。 他不动声色的握了握,触及到发丝时又收回手,抬眼望着辛夷,答了一句与那个问题毫不相干的话:“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谢清宴,我没在和你开玩笑,赶紧回答我,他们是不是冲着那册子来的。” “是。” 辛夷直起身,满眼复杂的望着谢清宴,“你一点都不怪我?是我让你替我背了黑锅,才让你遭遇了宫宴和这刺杀的灾。” 谢清宴抬头,鸦羽轻颤,唇色苍白的有些不正常,像一座易碎的瓷器。 “我心甘情愿,为何怪你。” 辛夷此刻才真正的重视起谢清宴对她的情谊,她才第一次认识到,他不是开玩笑的,也是随随便便的,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保护她,帮她。甚至为了她,可以不惜己身。 这份情,辛夷承受不住,她下意识的后退,开始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以为只要和谢清宴只保持合作关系,利用他完成自己的目的,不越界便成。 可是对于谢清宴来说,她默认他的靠近,就是在给他机会。 辛夷不知道,如果是旁人她会不会心安理得的利用他的情谊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是谢清宴,她做不到。 做不到用他的情谊来利用他,给他希望,然后再狠狠把他踢开。 辛夷沉默了很久,嗓子干涩的开口:“谢清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你帮我这么多,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为什么?”谢清宴的声音很轻,仔细听都有些听不见。 辛夷直言道:“因为你的感情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而我是不会给你任何的回应,你待我很好,我也不能丧良心耽误你哄骗你。” 她低垂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明明当初谢清宴已经斩断对她的心思要离京外放,是她为了一己之私强留下谢清宴,现在又要将他踢开。 辛夷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倘若是我想要你哄骗我,欺骗我呢。” 辛夷停下脚步,怔怔的呆在原地。 “辛夷,”他喊她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的钻进辛夷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应,你是利用还是欺骗,我全权接受,因为这是我求来的。” “是我喜欢你,是我对你产生了不容于世俗的念想,该愧疚自责的是我,不是你。你只需要坦然的站在那里,无需为此自责难受,因为你很好,是我喜欢你。” 辛夷胸膛中那颗心快速的跳动起来,她浑身血气上涌,眼中慢慢聚起泪。原来在谢清宴心里,她是这样的美好吗? 很多年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她听到最多的是,辛夷,你怎么能这样、辛夷,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辛夷,你变了。 她想,要是从前她碰见的是谢清宴就好,他这样好,就是以后不喜欢她了,也会好好对她的。 真是可惜,她已经过了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年纪,跟刘湛的那一场,也让她彻底对爱这个东西远离。 辛夷抬手抹去眼泪,从袖中拿出那本册子转身朝谢清宴走,将那册子塞进他手里,冷静道:“这册子今日我给你了,就当这些时日你帮我都报酬,从此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要走,却被谢清宴拉住手腕抱进怀里,他明明看起来脆弱不堪,随意一击就要倒下,可攥着她的手却很紧,力道大的惊人。 那是一股淡淡药香的怀抱,就像他这人一样,温润无害。 可他真的无害吗,辛夷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推开谢清宴,却被轻而易举的按住手腕上的麻穴,浑身力气被卸。 他不再是像以往那样平静的看着她,那双眼底,有爱,有欲,还有渴求。 他声音很平静,又唤了殿下这个称呼:“殿下,现在早就不是你说能停下,就能停下的了。” 谢清宴大掌慢慢移到辛夷后脑,他的手轻而易举的能覆盖她的脑袋,压着她的脑袋往前压。 辛夷倔强的往后靠,不让他得逞,咬着咬道:“你要干什么?” 谢清宴松开压迫辛夷脑袋的手,瞳色慢慢变深,黑黝黝的像深渊无法见底,他转而抚上辛夷的唇瓣,就像那夜在马车上那样,来回的温柔抚摸。 辛夷只感觉一股麻意从脚底一路往上,令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谢清宴这种状态很不对,再不停下就晚了。 “谢清宴,快停下……唔。” 辛夷睁大双眼,挣扎的动作都挺了下来,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谢清宴他竟敢如此冒犯她! 这是一个很轻柔的吻,他只是在辛夷唇上微微一碰,一触即离,就像一片花瓣落下,带着微微凉意。 谢清宴微微撤离,呼吸却仍纠缠着辛夷。两人额头相抵,他睁开眼,眼底是尚未退潮的深情与迷惘。 辛夷推开谢清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她脸色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带着红意。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谢清宴低头,睫毛上带着湿意,他将脸凑上来给辛夷打,“对不起。” 辛夷抬手,却始终挥不下去。她恨恨的抹了把唇,一脚踹在谢清宴腿上,转身离开。 谢清宴身形摇晃一二,站不稳的摔在石凳上,眉间微蹙,捂着肩伤一言不发。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望着辛夷离开的方向,眼底暗流流动。 他要辛夷,不止这个一个吻,他要她的全部,要她的身心全部属于他。 这是谢清宴自长大到现在,唯一强烈的执念。 那件把梁家上下闹得人仰马翻的册子,被人毫不珍惜的扔在地上。 谢清宴垂眸,看着那翻开的一页,曾经欺负过她,伤害过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逃不脱。 谢清宴忽然抬头看着南宫的方向,心底轻念出声,刘湛。 对于刘湛,他没有旁的情绪,毕竟当初是刘湛自己亲手将辛夷推开的,谢清宴并不觉得愧疚。 他只是苦恼,今日将辛夷得罪狠了,她应该是不会再见他了。要不去问问李聿,该如何赔罪让辛夷消气。 第55章 第44章 辛夷怒气冲冲的回了椒房殿,迎面撞上一个小太监笑嘻嘻的在檐下和几个小宫女闲聊。正是谢清宴安插的那个,一想起他主人辛夷就气得牙痒痒。 她把那个小太监拽过来,罚他站在檐下顶碗,碗要是摔了今日就不许吃饭。 这小太监叫小林子,年纪的椒房殿最小的一个,平日也嘴甜,哄得椒房殿的宫女都很喜欢他,连采薇都时不时给他塞吃的。 辛夷让人搬个凳子,她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只会小林子,“做两个深蹲看看。” 小林子闻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他捧着碗哭唧唧的跪下求饶:“殿下,您要不直接罚奴婢吧,您别折磨奴婢了。” 辛夷轻哼了一声,抓了把瓜子慢条斯理的嗑着:“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等子喜欢折磨的人吗?” 小林子面露欣喜:“那这碗?” “继续顶着,原地转个圈圈。” 小林子苦哈哈的听话顶起碗,已经很小心翼翼的动作,结果碗还是从头上摔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的去接,碗从左手扔到右手,最后又扔到空中拿头给稳稳接住。 辛夷被他一顿杂耍惹得直发笑,被谢清宴激起的火也慢慢消散,身后一群宫女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看小林子的笑话。 辛夷舒心了,大发慈悲的放过的小林子,还大方赏他一把金瓜子。 小林子年纪虽小却极会做人,堪比另一个王秀,只见他捧着一捧金瓜子,挨个的给在场的宫女们都发了一个,嘴还极甜,一口一个好姐姐的。 辛夷看了会心情急转而上,正准备趁高兴时歇息一会,就见王沱奉刘湛的命令来给她传话,说今夜带她出宫逛庙会。 今日是民间举办的花神娘娘节,届时一定很热闹。 辛夷听闻这个消息瞬间就不困了,她其实更想去梁太后那里把小太子接上,那孩子长到现在都困于深宫,要是能出去一定会欢喜。 她试探性的提了一下这个问题,王沱面露难色,却没有拒绝,只说会去跟陛下提。 辛夷失落的点点头,也明白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不能带着小太子一起出宫,她的兴趣也没有方才的大了。 她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那孩子了。 一旁偷听到消息的小林子转了转了眼珠,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临近黄昏时分,一架普通的青木马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小太子最终还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出宫。 辛夷和刘湛衣着打扮寻常,就像一对平常百姓夫妻,只是一个俊美不凡,一个明眸皓齿,粗布麻衣依旧遮不住他们那通身的贵气。 刘湛头戴黑漆进贤冠,一根玉簪横贯发髻,身着玄青色绢质深衣,衣缘用朱红色织锦镶边,腰间束红带,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璜。 辛夷梳着堕马髻,髻侧斜插一支金质步摇,明珠轻晃,眉眼弯弯笑起来顾盼生辉。她穿了浅黄色的菱纹曲裾,裙裾摆动间,衬得她身形袅袅,皓白的腕上一对白玉镯温润生光。 花神娘娘节是民间举办专门来祭奠花神的,据说在很多年以前,洛阳所有的牡丹不知为何一夜间全部凋零。 全城的花匠用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救活,这时出现了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她妙手回春,不仅让枯死花朵全部复活,甚至比之前开的更艳丽。 还开放出了很多珍惜的品种,如姚黄、魏紫、初乌、春柳、紫斑牡丹等。 后来人们为纪念她便称呼她为花神娘娘,每年三月牡丹花争相开放之际便会选取一名美貌的少女扮作花神,乘上布满鲜花的花车游街。 并且设一夜,接上全部的鲜花束全部都免费蹭与路人,还会把珍惜品种的牡丹花摆放出来供大家赏玩。 以往这些新鲜艳丽的牡丹花只会供给达官贵人们享用,只有在这一夜平头百姓也能拥有。 青木马车靠边停在朱雀大街上,再往前便是人山人海,马车无法进去。 刘湛牵着辛夷的手下车,望着热闹繁华的街道,心情愉悦,百姓丰衣足食,更能说明他这个皇帝做的很好。 帝后出行自然是有人保护,刘湛嫌他们跟着太扎眼,牵着辛夷往人堆里走,王沱和那群保护的侍卫有些无奈。陛下任性,他们不不敢放任,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什么得了。 又担心刘湛生气,只好远远的跟着,盯着两人陷入人群的身影。 刘湛紧紧牵着辛夷的手,时不时回头看着辛夷,他拉着辛夷走到一处贩卖糖人的摊子下,笑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初到益州第一年年节,跟现在是不是很像。” 辛夷点头,目光惆怅:“是很像,一晃已经八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刘湛:“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耀眼。” 就在这里站了一会,已经有不少人偷瞄辛夷,视线凝聚在她身上。 刘湛心中微醋,微微拉着辛夷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宣誓主权一边。 糖人摊子后面酒肆的二楼,木栏栅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灯光映照下,依稀能看见他衣料上暗织的云气纹如水波流动。 面容是冷的,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雕琢出清峻的轮廓。他身侧还有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幼童,面上带着狐狸面具。 谢清宴微垂眼,目光落在楼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星辉灯火落在两人身上,真像一对璧人。他沉默的盯着,牵着幼童的手越握握紧,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眨眼间充斥他的胸膛。 他嫉妒刘湛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辛夷身边,触碰她,拥抱她,还能得到辛夷的回应和笑容。 幼童漆黑的眼珠动了动,另一只垂下的小手拉拉身侧的男人,轻声道:“先生。” 谢清宴回神,蹲下身将幼童抱起来,抱着他走进酒肆。 幼童紧紧抱着谢清宴的颈脖,他第一次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眼底有些害怕。 谢清宴感受到他微微瑟缩的身体,神色放松下来,变得柔和,他默默幼童的背脊,低声安慰:“莫怕,先生在。” 他抱着幼童往酒肆内的雅间走,修吾走上前担忧的看着谢清宴,“郎君,还是小人来抱吧,你肩上还有伤。” 小太子闻言,圈在谢清宴颈脖上的手臂越发紧了些,谢清宴感受到,轻轻拍拍他的手,转头对修吾道:“我的伤无事,你去让后厨做些小孩子容易克化的食物端上来。” 修吾领命离开,很快就让人上菜,还去下面小食摊子上面买了些孩童喜欢的零嘴和糖人。 小太子疑惑的盯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食物,不知该先吃哪一个。 谢清宴见状拿起筷子夹了一道脆笋笃放在小太子面前的盘子上,伸手解开他面上的狐狸面具,轻声道:“尝尝。” 小太子也不再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吃东西,谢清宴见他各位喜欢白灼虾,却因为虾壳难剥吃了几个就没再吃了。 他并不饿,此时也无事可做,索性将一盘虾全部剥了出来,一个个整齐的摆着盘中,给小太子吃。 小太子看着那盘白嫩嫩的虾肉,小手用筷子夹起一个递到谢清宴面前,认真道:“先生也吃。” 谢清宴摸摸他的头,接过那块虾肉咽下去,然后他就看见小太子开心的笑起来,笑意圆嘟嘟的脸蛋上一点点晕染开,最后整张脸都变得明亮红润。 他指了指碗筷,小太子便低头乖乖吃饭。 谢清宴双眼含笑,眼中星光溢出,他转头看向窗外,算算时间,他安排的那些人应该都到了。 修吾推门进房,小太子闻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专心用饭。 修吾走到谢清宴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谢清宴唇角微勾,起身走到栏栅处查看。 那灯光下拥抱的两人已经分开,此刻正站在一件花灯铺子前,辛夷在站刘湛身边,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刘湛则弯腰,专心致志的挑选花灯,时不时回头询问辛夷的意见。在两人的不远处,已经有不少衣着华贵的官员赶来。 辛夷被身后的杂戏摊子的欢呼声吵得脑袋都要炸开,耳朵里鼓鼓的不舒服,她只想找个安静的酒肆待一会,可刘湛不知为何迷上了给她买花灯,拉着她逛了好几个花灯铺子,没有一盏符合他心意的。 他此刻又拿着一盏莲花灯回头问辛夷,“这盏如何”辛夷还没回话,他便自顾自的扔下莲花的灯,摇头道:“不行,工艺粗制烂造,叶子都卷起来了。” 辛夷:“这民间的小摊上的东西自然是不如宫中的精巧,随便买一盏吧,我累了。” 刘湛闻言有些意犹未尽,也没再拉着辛夷逛,随手拿了一盏兔子给递给辛夷,对那商贩老板道:“就这个了。” 商贩老板擦擦额头上的汗,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衣着富贵,买个花灯忒磨磨唧唧了。 他面上笑道:“郎君,这灯十个五铢钱。” 钱刘湛一愣,抬手去摸腰间,他根本就没有带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钱了。 第56章 “郎君”辛夷一眼便瞧出刘湛的没带钱的窘迫。她上前一步,从腰间的荷包中倒出十枚钱币递给商贩老板。这是她出宫前让采薇给她装了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辛夷付完钱,拉着刘湛往人群外面走,头也不回道:“我饿了,去吃饭吧。” 刘湛任由辛夷拉着,双手张开和辛夷十指紧扣,他低头凑近辛夷耳边道:“说好我送你花灯,结果让你自己付钱,还蹭你一顿饭。” 辛夷不适的皱皱眉,不动声色的拉开和刘湛的距离,正想回话的时却看见四面八方朝他们围过来的人。 她心中一跳,松开握着刘湛的手,把他往身后拽,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匕。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是谁透露了她和刘湛的行踪,闹市之上公然动手刺杀帝后,是要直接反吗? 第45章 刘湛被辛夷突然拉到身后身形有些不稳,他稳住身体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不少人朝他和辛夷的方向涌来,而辛夷已经握住了刀,准备动手带他杀出去。 很多年前,他也遇到过一次刺杀,当时也是辛夷带着他杀出了重围,辛夷的武功并不是很好,带着他很是吃力,手臂和小腿上各中了一刀,却还是没扔下他。 她带着他在山谷里走了一夜,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碰见来搜救他们的人才倒下。 事后,刘湛曾问过她为何不抛下他独自离开,辛夷说,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这世上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比比皆是,不离不弃才是少见。 只因为是她的夫君,她便豁出性命也要来保护他。 刘湛那时只觉得,这姑娘傻得可爱,同时也很庆幸,她嫁给了他,他做了她的夫君。 刘湛握住辛夷的手,轻轻摩挲,嗓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几分,柔声道:“阿满,别怕,他们不是刺客。” 辛夷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也发现那些围上来的人各个身着绫罗绸缎,头戴进贤冠,一脸笑意恭谨。 她问:“他们是谁?” 刘湛自然而然地揽住辛夷的腰,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他们都是些六百石到二千石的官员,平日没机会上朝,许是瞧见了我,想上来请个安。” 辛夷放松下来,收刀回鞘,她不习惯刘湛挨得这样近,更不喜欢站在他身边跟个陪衬的花瓶一样作陪。 此时王沱也带着侍卫赶到,刘湛安全得到保障。她索性转身朝酒肆走,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 刘湛也不强迫辛夷让她留下,他招手唤来两名侍卫,让他们跟着辛夷保护她。辛夷刚进酒肆便看见二楼雅间外站着的谢清宴,她身体僵硬一瞬间,下意识的就要躲出去,却被修吾给拦下。 “殿下,我家郎君在二楼雅间等您。” 辛夷忍着气:“你给我让开,不然我就动手了。” 修吾明白她是认真的,当下立刻道:“您再看看上面有谁?” 辛夷转头随意看了一眼,视线停在某处不再动弹,谢清宴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站在二楼,那幼童脸上虽然带着狐狸面具,辛夷却依旧能一眼看出来,那是她的小阿雉。 下一刻,谢清宴便收回眼神,牵着孩子往雅间内走。辛夷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心中焦急,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刘湛叫过来的来个侍卫喊住,而修吾也早已经不见人影。 辛夷无心跟那两个侍卫周旋,她现在满心满眼全是小阿雉,连刘湛都抛诸在脑后。她吩咐两人等在酒肆外不许进门,转身提起裙摆快速的跑上二楼。 方才谢清宴是进了阁道后才消失的,阁道后雅间长的一模一样,辛夷根本没看见他进了哪一间。她只能一间一间的找过去。 到了第三间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只手臂捞住辛夷的腰身把她往房间里带,她闻见一阵熟悉的药香,将要反击的手臂垂下。 刚站稳脚跟,辛夷就被人摁在房门上,那人手抵在她的脑后,防止她撞上门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谢清宴低着头,长睫微垂很好的遮住了他眼底的幽深,他另一只手握在辛夷的细腰上,来回抚摸两下。 在辛夷发飙生气前退开,他立马双手张开放在身前,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辛夷腰身上还残留他手掌上的余热,她恨恨的抬头,谢清宴就是个登徒子,净会占小娘子便宜,她以前怎么还觉得是他是清冷如玉,克制守礼。 谢清宴眼眸带着笑意,知道自己惹恼了辛夷,向旁边退开一步,将身后的小太子露出来。 小太子脸上的狐狸面具已经被取下,静静地放在他身前的长案上,那张和辛夷相似的脸庞完全露出来,母子两人连呆愣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辛夷的怒意刚刚升到顶端便被一盆凉水泼下,她看着小阿雉歪着头,乌黑的眼珠里满是好奇之色,睁着大眼睛打量着他们。 一股热意迅速窜到辛夷脸上,连耳根后面都在发烫。可恶的谢清宴,居然当着孩子的面吃她豆腐,她还不能动手打他撒气。要是小阿雉不在此处,她一定会像那天一样狠狠给他一巴掌,不,是两巴掌。 谢清宴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招手唤来小太子,“怎么了,不认识你辛先生了吗?” 小太子摇摇头,有模有样的给辛夷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时要高几个度,看起来格外的开心:“辛先生好。” 辛夷僵硬的摆摆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谢清宴见状蹲下身对小太子道:“你先去那边看花灯,先生跟辛先生有几句话要说。” 小太子拽着谢清宴的衣袖不愿意放开,眼睛里透露不愿意的意味,他不想离开,他想等在这里。他不愿意,但他不会开口说话。 谢清宴眼里没有一丝不耐烦之色,温声道:“等会我和辛先生会带你去看花神娘娘游街,你先过去等等好不好?” 小太子这下没有再拒绝,乖乖的松开谢清宴的衣袖,回头看了一眼辛夷,走到窗台边认真的打量悬挂起来的五彩花灯。 辛夷看着师生二人充满温情的一幕,心脏猛的抽疼几分,对于小太子来说,谢清宴才是他一生中最亲近的人,他缺失的父爱和母爱都能谢清宴身上获取,所以在听闻谢清宴要走时他会很伤心,情绪外露明显。 此刻辛夷才不得不承认,小太子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他和普通的孩子不同。因为过度的早慧,使得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和情绪特别敏感,再加上梁太后严苛的教养,久而久之,他就越发不喜欢和旁人交流,沉默寡言,完全没有三岁孩子改有的天真和活泼。 她和刘湛作为父母,却从来没有给过这个孩子一丝的关爱,辛夷回宫这些时候,刘湛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孩子一句,过去的三年里,他一定的是完完全全的忽视。 过去三年里,他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哪怕对孩子有多一丝的关心和爱护,这个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孤僻。 “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过错已经铸成,后悔无用,现在要做的弥补。” 谢清宴端着一杯温茶递给辛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小太子孤单的身影,轻声道。 辛夷嗓子有些哑:“你是怎么把他弄出宫的?” 谢清宴声音低了两分,“偷出来的。” “啊?”辛夷惊讶的抬头,发现谢清宴微微抿着唇,眼神不敢看她,握着杯盏的指尖有些泛白,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感到羞赫。 谢清宴:“我动用了梁太后身边的暗探,她今夜又招了……面首进宫。” 他说面首二字时耳尖发红,还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辛夷。 辛夷默默的别开眼,他是怎么做到又纯情又胆大的。 谢清眼继续道:“她今夜应该是没空理会小太子,我便让人将他偷偷送出了宫,还找了颜姝打掩护,不会出事的。” 辛夷指指下面被围攻的刘湛,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吸引了不少百姓的注意力刘湛已经带着人往他们这里的酒肆来了。 “他们也是你找来的。” 谢清宴毫不羞愧的点点头:“是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辛夷一阵无奈,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是为了引她上来说几句话吧。 谢清宴:“我想让你开心,你不是想跟小太子一起逛庙会吗?” 辛夷:“又是小林子给你通风报信是不是?” “辛夷,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害你。” 谢清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微风一样,听过就忘,却会在人心底掀起一阵涟漪。 他的眼睛也很亮,里头像是盛满了星光,长久的,缱绻的凝望着一个人时,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深情。 辛夷眼中彷佛被刺了一般,她慌乱的收回眼,越过谢清宴往长案边走。一会拿着酒壶摆弄,一会又拿着蜜桔在手里捏来捏去,一副很忙的模样。 输人不输阵,辛夷嘴硬道:“你现在倒是胆子大,竟敢直呼我的姓名,你这是以下犯上。” 第57章 谢请宴:“微臣认罪,请殿下责罚。” 辛夷见他动真格还要跪下,连忙转移话题:“……就这么几个人也拦不住刘湛,怎么带小太子逛庙会。” “殿下出去看看便知道。” 谢清宴带着辛夷往雅间外面走,小太子敏锐的回头盯着两人,他站在原地,一双黑眸紧紧盯着辛夷和谢清宴,垂着身侧的小手握成拳头。 辛夷忍不住小跑过去,顿在他身前慢慢将他柔软幼小的身躯抱入怀中,低头轻轻蹭蹭他的脸蛋,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们马上就回来。” 她又坚定的补上一句:“不会扔下你的。” 小太子嗅着辛夷身上的清香味,不舍的从她怀中退出,乖乖的点头,“好,你要回来。” 辛夷最后握了握他的小手掌,起身离开,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们的方向。 离开雅间后,辛夷和谢清宴站在二楼廊道的隐秘之处,看着刚刚进入酒肆的刘湛和他身后簇拥的官员,酒肆的老板很有眼力见,一见便知道这群人身份不凡,带着他们往二楼的雅座走。 眼瞧着要碰上,辛夷有些着急:“你要让我看什么?” 谢清宴沉稳的笑笑:“来了。” 第46章 酒肆门口进了两人,是许久未见的李聿,他身后还跟着许多贵族子弟,这些人都是洛阳城内上进的二流世家的子弟,他们的父亲官位虽然不高,却都掌实权。 这些子弟都被放在京郊大营、执金吾卫、虎贲卫队里面历练,不出意外将来便会接替其父的职位在朝中为官,成为中流砥柱,是刘湛想要拉拢的对象。 辛夷看见刘湛矜持的站在原地等李聿带人上前给他见礼,他装出一副礼贤下士,温柔和煦的模样,很快便将这些未见过太多世面的子弟给唬住,一个一个满面通红,敬佩的看着刘湛。 辛夷勾唇讽刺的笑笑,他还真是一贯的会装相,放得下身段,面子功夫做的比谁都足。她懒得再看,转身回了雅间,有了这群人,刘湛要是能再想起她才怪。 果然很快,刘湛就派人给辛夷递话,说他被那些官员缠得脱不开身,让辛夷自己去逛逛。 辛夷表示很理解,三两句打发了要跟着她的人,带着小太子和谢清宴从酒肆后门离开,去西街看庙会。 小太子还太小,街上人挤人的,辛夷不放心他自己走,索性一直抱着他。他似乎是有些害羞,埋头在辛夷肩膀上不肯抬头。 辛夷怜爱的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哄道:“不用害羞呀,你看街上的像你这样大的小孩子都是父母抱着的,你看看。” 小太子探出头,果然看见好多小孩和他一样被抱着,还有人直接骑在了父亲头上,手上高举着一个小风车,开心的笑着。 他抱紧辛夷的颈脖,有些艳羡,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埋头害羞,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转溜。 母子两人低声说话间,谢请宴从善如流的走到辛夷身边,和她并肩走的。他手上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何时买的憨态可掬的小糖人,递给小太子。 小太子接过糖人好奇的瞅了几眼,试探的舔了一下,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炸开,他很喜欢,脸上再也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板。他握着那糖人津津有味的吃着,眉宇间灵动起来。 辛夷看他终于开心起来也舒了口气,她瞅着身边的谢清宴酸不拉几的道:“你倒是会哄小孩子欢心。” 谢清宴:“他是你孩子,我自然是要哄,万一以后……” 他话没说全,剩下一截辛夷不用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扭头轻哼了一声,又问:“你是怎么说服李聿帮你的,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和你玩到一起去。” 李聿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谢清宴这种处处比他优秀的世家郎君,因为颜姝喜欢这种。 谢清宴张开手替辛夷挡住将要撞上来的人群,听出她话里的意味,他笑着回道:“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和软肋,找准软肋便可以轻而易举下手。我跟李聿做了一桩交易,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动用我在宫中的人手帮他照顾颜姝。” 辛夷满意的点点头:“算他识相,还知道惦记颜姝。不过,最近盛传的李家和郑家要结亲一事是不是真的?” 谢清宴:“不是,是李聿他母亲瞒着他弄出来的,他昨日才从京郊大营回来,已经拒了这门婚事。” 他看着辛夷抱着小太子渐渐有些吃力,气息微喘,主动开口:“你将他给我吧,我来抱。” 辛夷:“你肩膀上不是还有伤吗?” 谢清宴:“你关心我。” 辛夷:“……”她真是多此一举问这话。 她把小太子塞给谢清宴,去不远处的风车摊子上买了个小风车给小太子,方才她就发现了,这孩子一直盯着别人手中的风车看给不停,他想要却不吭声,这个习惯真是令人头疼,得想个办法给他改过来。 街道上依旧喧嚣不歇,辛夷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吵闹繁杂,她开心的穿梭在人群间,手中提着满满当当买来的玩具和小食,一个一个拿给小太子看,问他喜欢哪个。 她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眉眼弯弯笑意不停,鼻尖上冒着细汗,整个脸色都红润起来。 一边逗弄着小太子一边倒退着走路,拿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小太子面前晃晃悠悠。人群底下窜来一个跑得飞快的小童,将倒退的辛夷撞歪了半边臂膀,身形摇晃不稳将要摔倒。 谢清宴手疾眼快的揽着辛夷的腰身帮助他站稳,他蹙着眉,有些余悸的叮嘱:“小心点,人多,摔着要受伤的。” 小太子也有些被吓住,愣愣的望着辛夷。辛夷本想调侃谢清宴担心多余,她的身手完全可以稳住身体不摔,但见一大一小都蹙着眉头望着她,她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老老实实的走在谢清宴身侧。 小太子突然出声:“我想吃糖葫芦,辛先生可以给我吗?” 辛夷有些惊讶,她逗弄了好一会他都不吭声,她开心的把那串糖葫芦递过去,凑上前笑眯眯道:“你还想要吃什么,我去买。” 谢清宴抱着小太子,辛夷这样凑过来就离他非常近,她的睫毛,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柔软的身体…… 谢清宴收回眼神,默默念了遍清心咒。 三人走到一处杂戏摊子前,里面有个穿红带绿的戏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还化了两坨红艳艳的胭脂。 他腮帮子鼓鼓的,右手拿着一根火炬,一口酒喷在火炬上,火苗立刻窜得老高,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阵欢呼。 辛夷却清晰的看到火苗窜起后把那人的眉毛和头发都给燎着了,她咬着酸杏梅点评:“功夫不到家,还得练练。” 小太子是第一次见这些民间的玩意,整个人都有些兴奋。辛夷和谢清宴见状便挤进人群里,等他看个够。 下一个表演的剑舞,持剑者是一面带白纱的青衣女子,身形柔软,素手持剑,剑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配上她裙裾翻飞的青衣,是难得的美景。 辛夷看得津津有味,她幼时觉得学剑很少帅气,缠着阿父学了一阵,奈何她父亲的舞枪的好手,舞剑嘛就有点不伦不类起来,非但不轻盈,看起来还很笨重,她便放弃了。 剑舞到一半,人群突然惊呼起来,原是那女子居然轻盈的跃下高台,来到辛夷三人面前,剑势柔软,如玲珑绸缎般朝谢清宴而去。 辛夷看出她没有恶意就没有动手,只见那女子一双露在外面的媚眼紧盯着谢清宴,眼波流转。 辛夷听着身边的议论调侃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的:“谢清宴,她瞧上你了。” 谢清宴瞥了辛夷一眼,淡淡道:“旁人现下都误以为你我是一家三口,她敢当着你的面撩拨我,分明是看不起你。” 辛夷不接话茬:“关我何事,谁叫你长得招蜂引蝶,下次出门记得把脸遮住。” 谢清宴无奈,那女子见辛夷一脸不在乎,也越发起劲了,双手握剑挽了个剑花,倾身靠近谢清宴要去拉他。 谢清宴皱眉往后退,他怀里还抱着孩子,辛夷只是嘴上说说,当然不会不管他。更何况这女子也太放肆了些,有时候为了调动观众情绪难免会和人有些互动,但像她这种动手拉人的可就过分了。 辛夷方才看了会已经将这女子的路子摸通,她下盘很稳,下腰抬腿的动作不见晃动,应是有些功夫在身。不过剑招却全是花架子,不堪一击。 辛夷伸手握住那女子要抓谢清宴的手,屈指轻点在她手腕的麻穴上,将她击退。这招还是跟谢清宴学来的。 那女子后退两步,竟还不肯收手,抬剑刺来。 辛夷这下是真的有些被惹火了,当下也不再留手,双手化掌风劈过去。 围着的人群见状更加热闹了,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辛夷还听见有人喊道:“快看,原配打小三了!快来看啊!” 第58章 她嘴角微抽,担心再闹下去引来更多的人,直接夺过那女子手中的长剑,长剑挽花直朝她颈脖而去。 杂戏摊子的老板见状赶紧上来求情,说什么小老百姓谋生云云。 辛夷一把将长剑扔在上,冷冷瞧了那女子一眼,转身拉着谢清宴离开。 谢清宴:“生气了?” 辛夷嗤笑:“打过了我为什么生气,打不过才生气。” 谢清宴:“那还去看花神娘娘游街吗?” 辛夷:“当然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走得累了,辛夷便拉着谢清宴找了个食肆,点了几个小菜和美酒,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花车游街的队伍。 小太子今夜过于兴奋,此刻已经沉沉的睡去。座位下,放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油纸包,是辛夷买了准备带给采薇的食物。 她支着头,拿起白糖饼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逛了好些时候,她也有些觉得的疲劳。 谢清宴坐在辛夷对面,面前放着一盏清酒,他坐的地方正好洒下来一抹月光,投在他侧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疏离而洁净。 他抬眼望向孤月时,那双瞳仁里并无赏月的闲情,反而清冽得倒映不出任何尘世的热闹,仿佛世间万物,包括这漫天清辉,都落不进他眼底。 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谢清宴突然伸手,将辛夷唇瓣一点糖色抹掉,他的指腹温热,不经意间擦过辛夷的唇瓣。 辛夷抬手打掉他的手掌,“你干什么?” “你的唇角脏了。” 辛夷气鼓鼓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吗?” 谢清宴低头喝酒,指腹微微触碰杯中酒夜,他嗓音有些低沉:“忘记了。” 辛夷拍桌而起,睡着的小太子突然翻了个身,吓得她连忙轻手轻脚的坐下。好在小太子只是熟睡间翻身,并没有醒。 辛夷摸摸胸口,小声警告道:“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试试,上次你惹我生气我还没跟你算账。” 谢清宴闻言点头,喉间轻笑:“不敢了。” 辛夷只感觉他柔和的嗓音像一阵轻柔的羽毛扫过她的耳郭,她不自然的垂眼,握紧手中的碗筷。 他们所处的这条街道是花神娘娘游街的终点,很快,花车便停在了此处,街道喧闹起来。 花神娘娘游街结束后,花车上的花朵都可以任人拿去,辛夷好看好多的年轻男子都从花车上挑选了一朵漂亮盛开的牡丹花,簪在身侧女子的发髻旁,月色下,少女面容微红,盈盈秋水,比发髻旁的牡丹花还要好看。 她耳边突然传来动静,辛夷抬眼望去,谢清宴很认真的看着她,手中拿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花,他将那朵花轻轻的别在她的发髻上。 辛夷想要抬手摸摸那朵花,却被谢清宴喊住:“很好看,别摘。” 她抿抿唇,鬼使神差的放下手,任由那朵花在她发髻边盛放。 辛夷回宫的时候刘湛还未归,至于小太子,谢清宴是怎么将他偷出来的,就得怎么将他放回去。 一切有谢清宴处理,辛夷很放心了回了椒房殿,她才进殿,椒房殿内望眼欲穿的采薇和宫女便一窝蜂的涌上来。 辛夷把那些吃食全部都给她们分下去,她疲累的坐在摇椅上,看着身边嬉笑的宫女。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热闹的很,辛夷并不拘在她们,平时也会跟她们聊聊天,是以这些宫女并不怕她。 还有那胆子大的出声问她:“殿下发髻边的牡丹花可是陛下为您簪上的?” 辛夷心念一动,不经意的问道:“这簪花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花神节同乞巧节差不离,都是些年轻男女互诉衷情的节日,在花神节这天,男子若是想向心仪的女子表明爱意,便会亲自挑选一朵牡丹花替那女子簪上,女子若是接受,就会默许下来,若是不接受,就得把花取下来。” 辛夷取下那朵牡丹花,它已经有些蔫蔫的,但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朵花的美丽,必定是精心挑选过的。 辛夷不记得谢清宴是什么时候去取的花的,她看着手心捧的花,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将花留了下来,还用了一个青玉莲花碗将它放好,打算叫人制成干花收藏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像她展露自己的爱意。 第47章 四月底,辛夷终于见到了久别三年的家人,她的父母面容都苍老了许多。久经风霜。 按照道理,辛崇和辛恒两人要先去面圣,辛夷便将母亲嫂嫂和侄女先接到了椒房殿,她兄长是两年前在朔方的娶的妻,娶的是当地望族的张家的大女儿张绣,并且育有一女,取名辛似,今年一岁多。 张氏虽然从小在朔方长大,相貌并不很出众,但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为人伶俐。 辛夷见侄女长相随母亲,两个梨涡也继承,玉雪可爱的,偷偷松了口气,她阿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容有些粗狂,女儿要是像他可不好。 她和母亲多年未见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便让采薇带着嫂嫂和小侄女在宫中逛逛。 母女私下独处,还没开口眼泪便落下来,辛夷看着母亲鬓间的白发心中泛酸,她阿母才四十,却比洛阳城内五十岁的贵妇人还要苍老,曾经白皙纤细的手掌多了很多冻伤的疤痕。 辛夫人手忙脚乱的给辛夷擦泪,“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辛夷狡辩:“我才不爱哭。” 只是她说这话时,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落,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辛夫人慈爱的摸摸辛夷的脸,含泪道:“阿母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好在上天垂怜,我们一家人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辛夷再也忍不住扑进辛夫人怀里,抱着她嚎啕大哭,她有好多委屈想跟父母说,可一看就父母苍老的面容就说不出口了,是她任性,才让一家子骨肉至亲分离两地。让父母在苦寒之地受了三年的罪,她没有脸面再说那些委屈了。 她拉着辛夫人絮絮叨叨很久,问起他们这三年在朔方的日子过得如何。 辛夷枕在辛夫人的腿上,享受着母亲温柔的轻哄,听着辛夫人说一家在朔方生活。说嫂嫂有多能干,嫁进门后就操持起一家子,说朔方的大雪是多么的美,说了很多,就是没有说一家人的艰辛。 辛夷默默听着,也在辛夫人问起她这三年过得如何的时候眼睛不眨的撒谎道:“我虽身在冷宫,一切的例份还是按照皇后的来,过的可好了,还有采薇作陪,一点也不孤单。” 辛夫人怜爱的摸了摸辛夷的发间,没拆穿她。 快到午时的时候,跟着采薇和张绣她们出去的一个宫女突然跑拉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殿下,采薇姐姐和张夫人她们在小颦水榭被梁妃堵住不让走,采薇姐姐让奴婢赶紧回来找您。” 辛夷神色发冷,她父母回洛阳这么好的日子,她是很开心的,但总有那不怕死的要找事。 她起身,将椒房殿的宫人全部都唤出来,准备去找梁妃算账。 辛夫人却在这时拉住辛夷,她神色慌张,语无伦次道:“阿满不可啊……你不可再像三年前那样冲动了。” 辛夷回头,看见阿母脸色发白,明白她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她柔声安慰道:“阿母放心,我再不是当年的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的。你就在椒房殿等我,等我带嫂嫂她们回来,父兄也应该也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辛夫人含泪点点头,慢慢松开辛夷的,被宫人扶下去休息。 辛夷看着辛夫人有些蹒跚的步伐,鼻尖一酸,她母亲身体本就不好,三年前受了惊,又在苦寒之地待了三年,身体越发虚弱,这次回洛阳,她一定要让人好好给她调理一下。 她正了正神色,带着其他的宫人往小颦水榭走。 小颦水榭是先帝时期所建,于圆月湖中心建立,用几根深色原木支柱稳稳地托在水面之上。 辛夷到时,水榭内正僵持着,采薇拦在她嫂嫂张绣和她侄女辛似身前,身体微微发抖,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是不肯露怯意,不许梁妃将人带走。 水榭里放着一个低矮的胡床,两侧用黄桃木做了扶手,上面垫着绫罗锦缎,梁妃正卧上面,闭着眼假寐,身前跪着一个宫女在给她捏腿。 她面容相比前两个月有些憔悴,面上敷了很多的粉,点了最艳的口脂,原本娇艳如春日海棠的脸庞,如今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辛夷也许久没见梁妃了,自从梁家将那两个女儿送进宫后,梁妃就日日去找梁太后哭诉,哭得梁太后烦了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她转头就去找了两个新进的梁美人麻烦,还动手打了,差点毁了其中一个相貌。梁太后发怒,将她也和宣美人一起禁了足,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又是梁骥的嫡女,没罚的太狠。 今日梁妃刚解禁足来水榭透透气,正好撞上了辛夷的嫂嫂和侄女,便将一通气都撒在她们身上。 第59章 辛夷没急着上去,招手唤来了一名宫女问清来龙去脉,是因为辛夷的侄女在行礼请安的有些紧张,声音有些磕绊,梁妃便借机生事,说是故意对她无礼。 一样的老招数,她没使腻辛夷都要接腻了。 辛夷待人走上前,围在一旁的宫人见她到来纷纷跪下行礼,采薇见辛夷到了,更加有了底气,狠狠瞪着面前的梁妃宫女。 梁妃卧在胡床上,见辛夷到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起身行礼了。 辛夷环视一圈,笑吟吟道:“这是怎么了?” 采薇立刻接话,大声道:“回殿下,方才辛家小姐给梁妃行礼请安时口齿有些磕绊,梁妃便说是辛家小姐故意对她无礼。” 张绣顺着采薇的话立马就抱着懵懵懂懂的小辛似跪下,抹泪道:“殿下明鉴,这丫头才一岁多,话说不清晰,并非是有意对梁妃无礼。” 梁妃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诬陷她?” 张绣委屈的抱紧小辛似,连声道:“臣妇不敢。” 椒房殿的宫人极为有眼力见的搬来了一个圆木胡椅,辛夷赞许的点点头,让人把张绣扶起来,抱着小辛似坐在胡椅内。 梁妃一骨碌从胡床上坐起来,怒视着辛夷:“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包庇自家人吗?” 辛夷漫不经心回:“你说这孩子对你不敬,要按宫规处理,你自己都不尊宫规,凭什么用宫规罚人。” “你什么意思?” “本宫是皇后,你只是宫妃,见了本宫却不行礼,言语间不用敬词,你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梁妃冷笑:“看来你是仗着你父兄回来了,就能抖落起来了是吧。我告诉你,就是你父兄回来,你也照样得被我踩在脚下,给你行礼,你做梦!”辛夷对小辛似笑笑,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她原本含着笑意的眉眼,倏然间静了下来。那双总是漾着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凝全是冷意。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辛夷轻轻启唇:“我用的着等他们回来吗,你是不是忘了,两个月前被我揍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了。” “你还敢提!”梁妃猛的起身冲到辛夷面前,娇媚的脸蛋微微扭曲,染着豆蔻的手指直直的指着辛夷。 辛夷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朝后看了一眼,椒房殿宫人立刻就上前按住梁妃。 “你敢动我!辛夷,你不怕我姑母找你算账吗!”“放开我,你们这些贱人快放开我!”辛夷对怀里的小辛似低语让她闭上眼睛,免得待会吓住了。她把孩子递给张绣,起身走到梁妃面身后,一脚踹在了其膝窝上。 梁妃膝盖猝不及防的刻在青石板砖上,钻心的疼。她嘶声叫着宫人:“还不快上前来帮忙。” 辛夷似笑非笑的扫了那群人一眼,那群人立马就不敢再动,老实的缩了回去。 她绕道梁妃身前,指尖轻挑的挑起梁妃的下巴,勾唇道:“两个月前你就说打了你梁家不会放过我,结果呢。梁媚,你始终看不清局势,现在的你已经成了梁家的弃子,你最该做的就是想着如何讨好刘湛,体现你的价值,让梁家不至于彻底弃了。” 辛夷见梁妃一脸不忿,丝毫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头问采薇:“宫妃不敬皇后,该罚什么?” “回殿下,宫妃不敬皇后,应掌嘴二十。”采薇兴高采烈的回答。 辛夷满意的点点头,望着梁妃笑道:“为免你日后报复宫人,今日本宫亲自掌刑。” 说完,辛夷高高扬起手,对准梁妃的狠狠一巴掌抽下去,打歪她的侧脸。 梁妃缓缓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真敢打我!”辛夷继续啪啪扇了两下,抽空回道:“又不是第一次打了,你怎么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抽了五下后,梁妃的双颊红肿,委屈的嚎啕大哭。 “我……可是梁家的嫡女……” 辛夷嘴角抽了抽:“梁家的嫡女有五个,梁骥老婆都娶了三个,要是真在乎你,梁太后至于不顾你将另外两人送进宫吗?” 辛夷甩甩手上扇下来的白粉,嫌弃的在梁妃衣服上擦了擦手,看梁妃哭的鼻子眼泪一团模糊的可怜模样,她便没在继续动手。 她最后道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斗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看着你蠢死。” 说完辛夷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她还得赶回去见父兄。 梁妃呆坐在地上,眼泪流过被扇过的脸颊,刺痛更加明显了。她母亲已经去世,梁骥又给她新娶了一个继母,家中庶子更多,近些天兄长惹出祸事忙着讨好父亲也不理她了。 姑母不见她,新进宫的两个庶女也骑在了她头上,刘湛也彻底冷落了她。不像辛夷,家中人口简单,父母恩爱,兄长宠爱,就连刘湛也非她不可。 梁妃捂着脸呜咽出声,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命,什么都能得到。 辛夷走到一半,又让采薇叫人给梁妃去请太医,采薇面露不解,辛夷却没有解释太多。 梁妃也是可怜人,对于当初那个女婴,辛夷一直都有些愧疚,梁妃和那个孩子出事,她并非全无责任。 只要梁妃以后不再作妖到处找麻烦,辛夷不会为难她。 第48章 对与这场和家人一起的家宴,辛夷非常开心,当然,要是刘湛不在,小太子在就更好了。 辛夷身着一身柔软轻便的直裾裙,只以一枚简单的金步摇绾发,和刘湛端坐在东首主位。 她的父母正坐下西侧的席位上,再往后就是辛恒夫妻。 今日案上陈列着并非宫中珍馐,而是辛夷特意找来的陇西的厨子做故乡寻常菜式。 殿中摆放着一个大铜锅中,滚沸的牛羊骨汤浓白如乳。新鲜的野兔肉和羊肉被切成薄片,投入沸腾的汤中,顷刻间便烫熟,口感极为鲜嫩。 在由宫女们捞出放在盘中呈上,裹上特制的酱料,香醇鲜美。 刘湛兴致很高,拉着辛父讨论很久朔方的驻军和军事,连饮几盏酒,脸色发红。 辛夷望着有些拘谨的父亲,有些失落,她还没机会同父亲说说话。初见的时候,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记忆中能轻而易举将她背起的宽厚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 脸上满是风沙的痕迹,皮肤有些皴裂,眼睛有些深深的纹路。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坚毅的眼睛,看她时露出的慈爱柔和。 辛夷低下头强忍酸意,身侧的刘湛突然转头靠过来,笑道:“朕决议封岳父为卫将军,兄长为羽林右监,你觉得如何?” 辛夷淡淡道:“我觉得该封大将军。” 辛崇和辛恒同时一惊,正要起身请罪,却见刘湛满是笑意的抬抬手:“皇后与朕开玩笑,你们莫急。” 他又朝辛夷问道:“看来阿满是嫌弃朕给职位低了,那就封岳父为车骑将军,负责京畿北卫所的防卫,如何?” 辛夷拆台:梁骥不会同意的,他肯分兵权出来?” 刘湛冷笑道:“益州出事,朕给过他机会,结果他是如何做的,派去的人狂妄自大延误战机。这车骑将军的位置本来是梁骥那副将的,现下那副将死了,益州的战事又是岳父所平,这车骑将军自然该岳父来担任。他梁骥再也不愿意,也要看朝臣们怎么说。” 辛夷见好即收,连忙端酒敬刘湛,愉悦的笑道:“陛下英明。” 刘湛抬手宠溺的刮刮辛夷的鼻尖,无奈道:“你啊,有好处嘴巴比谁都好听。” 辛父辛母对视一眼,遮住眼底的忧虑,他们自然知晓女儿的性子,那是绝不会回头。可现在怎么看着帝后感情很好,似乎回到了没进宫前的模样。 来不及想太多,辛崇和辛恒在辛夷的示意下起身接旨,从一个边关的校尉,一跃成为了只在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下的车骑将军。 辛崇眉间忧虑重重,深怕会向从前一样给辛夷添麻烦。看出父亲的不安,用完后后,辛夷便留下父亲单独说话,她没有说太多,只叫父亲安心当差,其他的有她周旋,让他不用担心。 辛崇看出辛夷的隐瞒,只问了一句话:“你和陛下如今是真的感情甚笃吗?” 辛夷没想到父亲已经看出她和刘湛的不对劲,她索性也不再隐瞒,提前给他通通气。 “我和刘湛,很难善了。” 只这一句辛崇便明白了,沉默良久道:“父亲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辛夷鼻尖一酸,低着头不语,原本他们家在陇西虽算不上什么名门贵族,但一家生活富足和睦,很是兴奋。可平静的生活却都因为她而打破。 她闷闷的点头,掩去眼中的湿意。 “对了,”辛崇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益州那匪首会作乱,提前让我去那里等着的。” 辛夷一瞬间想到了颜姝,眼神闪了闪,含糊两句给敷衍了过去,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辛崇也不是多言的性子,父女二人叙了会话,辛夷见父亲眉间疲惫,连忙催促他们出宫休整,过几天她再招人进宫叙旧。 第60章 辛家人到之前辛夷便已经买了一处宅子,提前让周叔收拾出来,好等辛家人到了洛阳就能直接下榻。 她还准备了很多东西,都是从刘湛私库中搬出的,上好的绫罗绸缎,玉石珍宝收拢了满满四大箱让辛家人带回去。刘湛任由她折腾,将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半点都不心疼。 宴至尾声,辛家人行礼告退,辛夷独自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微风吹动她深青的袍角,那背影在华丽的宫殿中,显得既尊贵,又无比孤独。 ——皇后父亲高升,连带着辛家和李家也水涨船高起来,这几日李家和辛家两家报团取暖,身后还有陛下撑着,一时风光无两。 谢家依旧低调不参合争斗,梁家那边却不一样,已经连续找了好几天的茬。辛崇和辛恒刚回洛阳好多事情都不懂,多亏了李徵父子帮忙才险险避过。 李聿在军营里比谁得吃得开,这几日都在帮助辛家父子熟悉情况。这日他从谢清宴那里得到颜姝今日会出宫办事的消息,早早的就翘了半天班,精心打扮一番去堵颜姝的人。 颜姝今日是奉梁太后命令出宫办事,青木马车缓缓停在朱雀大街最好的医馆后门,一个早已等候的药童恭敬的上前迎接。 一只素白的手掌从马车内伸出,颜姝打扮的很低调,一身青衣直裾,头发分为双股盘在脑后,用两只扇形银钗固定,垂在脑后的长发用一根朱红的飘带系着。 药童见了她连忙鼓起笑意:“颜大人,您来了。” 颜姝点点头,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都是些上好的货。” 药童领着颜姝往医馆后院走,医馆后院很是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前院药堂却人声鼎沸,差别甚大。药童带着颜姝七拐八杠的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还没进门,颜姝便闻见屋内浓郁的血腥味。 她不适的皱皱眉,停在原地,“你将东西拿出来就行,我不进去了。” 药童应了一声,也不觉得稀缺,毕竟那玩意确实是很血腥恶心,也不知道那些贵妇人是怎么吃的下去的。他将东西装在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还用了味道重的香料盖过去。 “颜大人,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颜姝没看,直接将东西提了过来,从袖中取了一包金子递过去。药童一见金子就笑起来,要领着颜姝去前面药堂喝茶。 颜姝拒绝了,径直离开了医馆,一上马车她便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那东西是婴儿的胎盘,名叫紫车河。近几年,梁太后不知从何处听闻紫车河可以美容养颜,隔一段时日总是要让颜姝出来弄一点。 这紫车河早在高祖皇帝登基时便被下过禁令,不许民间再贩卖此物,只因当初贵族夫人们听信方士谗言,大肆购买紫车河,买不到的便买了好些妇人,让她们怀孕生子,剥出胎盘,导致了很多弃婴和女子惨死。 自从两年前梁太后率先用了这东西,上行下效,洛阳城内其他的贵妇人也开始效仿,就能城中最大的药铺都开始卖起紫车河。颜姝厌恶的闭上眼,吩咐车夫先别回宫,她要去西市买些东西。 等了好半天,车夫没有应声,马车也没有启动。颜姝睁开眼,翻出橱柜里的匕首,刀锋慢慢出鞘。 车帘被人掀开,颜姝眼神微变,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周肃。 他一身校尉打扮,上着甲胄,腰间挎着一把错金环首刀,屈指轻轻扣在剑鞘上,这副武将打扮,倒让他退去了些匪气,多了些肃正。 “周将军,你这是何意?” 周肃倾身上前,一只手完全的将马车帘握住拉开,他歪着头打量车内的颜姝,嘴边噙着笑:“颜女官,好巧,今日我正好巡街碰巧遇上了,前来打声招呼。” 他视线落在颜姝握着的刀柄上,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颜姝手中的匕首拿过来,收刀入鞘,好生的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颜女官,这匕首不适合你,下次我送你一柄更适合女子的。” 颜姝端坐在车中,天光被周肃的身影遮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分布不均的洒在她的身上。 她抬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大人不是要去巡街吗?” 周肃:“走个过场而已,遇上颜女官,自然是要好生保护,免得被宵小冲撞。” 颜姝:“随你。” 周肃目的达到,放下车帘,对被制住的车夫道:“我亲自替颜女官驾车,你回吧。” 车夫期期艾艾不敢答话,颜姝打开车窗:“你去吧。” 车夫离开后,颜姝看了眼车辕上的周肃,吩咐道:“我要去西街。” 周肃甩了下马鞭,回头轻笑:“坐好了。” 马车很稳的行驶起来,颜姝心中却有些不平静,她今日出宫时总感觉有些不安,像是会发生些什么。还有,她看不懂周肃这种人,颜姝知晓周肃的一切底细,他十五岁便参军,十八岁去了边关,历经大小战役无数,靠着军工做了千户。 三年前一场和北狄人的战事中,他率领的一只队伍全部战死,只有他一人生还。上面追责,撸去了他的官职,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来了洛阳,耗尽家财攀上了梁太后。 周肃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靠女人裙带上位的男人。 铮——刺耳的蜂鸣声打断颜姝的思绪,马车突然一沉,随即便听见周肃的暗骂声,有人跃上了马车,和周肃交起了手。而且,这里还是闹市,颜姝已经听见百姓的惊叫声。 车帘之外,两个人影绰绰搏斗在一起,颜姝只能看见袭击周肃那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却不笨重,他赤手空拳,腰腹有力,竟然直接抓住车檐腾空跃起,要将周肃踢下去。 而周肃硬下了这一踢,身体撞在马上,抓住马鬓使力回到马车上,马儿吃痛发狂,撒开蹄子横冲直撞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被甩在车厢上,额头撞得红肿,车内那个装着紫车河的箱子也翻了,她忍着晕眩去开窗,街道上的惊叫声一片,马车发狂把好些商贩的摊子都给撞开,还撞伤了人。 不远处已经有好多跨刀赶来的官兵,只是这马车速度太快了,他们一时间之间根本追不上。 前头两人还在小小的马车上交手,彼此不相上下,谁都奈何不了谁,周肃面色难看的盯着面前的蒙面人,他不是刺客,哪有刺客行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裾深衣,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还用玉簪挽起,身上还熏了香。而且这人武功应该在他之上,每次他想要拔刀时都会被挡回去。 周肃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蒙面人不语,一双眼眸锐利的盯着周肃,再次动起手,拳头直奔周肃面门而去颜姝缓过一阵眩晕,挣扎着拉开车帘,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赶在闹事行凶。她才探出头,就被两人男人同时伸手轻柔的推了回去,同时喝道:“进去,别出来。” 两人男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周肃眯着眼,手下发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为了颜姝来的。 当下不再留手,两人从车辕上斗到了车顶。颜姝气喘吁吁的爬起来,就听见车顶响声不停,她晕乎乎的朝前看,瞳孔紧缩。 街道已经人仰马翻了,距离马车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小女童呆呆的坐上地上,盯着疾速冲来的马车。颜姝心脏骤停,这个距离,救不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去,奋力拽住缰绳想要控制疯马,但是没用,她的力气在发疯的马匹面前毫无用处。 颜姝咬牙喊道:“周肃,李聿,救人!” 一道靛蓝的影子从身边快速掠过,和颜姝擦肩而过,她望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头更晕了些。 有人贴进她的背后,握着她的双手接过了缰绳,狠狠发力。 万籁俱寂下,颜姝慢慢睁开眼,李聿站在女童的位置,和停住的马车面对面站着,他脸上的蒙面不知何时掉落,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吓哭的小女童,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周肃。 那两人靠得很近,颜姝完完全全被周肃笼在怀中,他们的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是那么的令人刺眼。 李聿将女童交给赶来的母亲,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肃盯着魂不守舍的颜姝,看见她额头撞击出来的红痕,将人横抱起离开马车,跟赶来的官兵交代了两句,抱着颜姝进了医馆。 他找医馆拿了药膏,没有让医童帮忙,而是自己亲自动手给颜姝上药。 她的皮肤很白,那块红痕异常明显突兀,周肃离颜姝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眼熟鼻尖侧上面小小的红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也是他第一次毫无任何阻隔的触摸到颜姝的肌肤,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很冰凉。 “周肃,你走吧。” 颜姝双睫颤了颤,像一只振翅飞舞的蝴蝶翅膀,脆弱好看。 周肃没动,继续给颜姝抹药,他低着头,神色很认真,不见一丝旖旎。 第61章 颜姝能清楚的看见他眼角的那道疤痕,那是箭簇的痕迹,只插一点就能刺进他的眼窝。 知道颜姝在看那道疤痕,周肃便开口了:“这是最后那场战役中留下,当时那一箭直奔我额心,是我跟班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不过他却死了,死的很惨。” “他怎么死的?” “被狄人一刀砍掉了脑袋,他死前热血洒在了我的脸上,掉在地上的头还在冲我笑,喊我大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看不出了。可颜姝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睫毛染上湿意。 周肃放下药膏,混不吝的笑笑:“可怜我啊?” 颜姝认真道:“不是可怜你,是可怜那个人。” 周肃看着颜姝,目光源远流长:“你还是真是与众不同,让人迷恋。” 颜姝没接话。 周肃又问:“你喜欢他吧,刚刚那个男人。你看他的眼神和平常很不一样,你和他之间应该有深的纠葛。” “纠葛吗,孽缘还差不多。”颜姝不愿意多说,起身准备离开。 周肃拦住她,“那马车已经不能用了,我送你回宫。” 颜姝:“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今日谢谢你。” 她说完提起紫车河转身离开,纤弱的身躯涌入人群。 周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找他,告诉他李聿是谁。他听着打探来的消息,心想,来头还是大啊,年仅二十四的左中郎将,洛阳城内炙手可热的新贵,还有一个做廷尉的父亲,据说和当今皇后还是玩伴。 这样的出身,和太后身边的女官颜姝居然有过一段情。周肃眼中暗藏玩味,闪过暗芒。 第49章 这日下朝,刘湛把谢清宴留在宫中议事,议的是近日荆州水患赈灾事宜。前月,荆州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楚江水位高涨形成水患。靠近楚江的几处地区全部被水患淹没,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 朝廷拨银拨粮赈灾,但刘湛忧心赈灾的官员贪墨,这些东西到不了百姓的手里,遂找来谢清宴商议对策。 辛夷到时,听闻谢清宴也在,便想转身离开,却被王沱拦住。只见王沱好言好语的让辛夷先等等,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刘湛听闻辛夷来了,双眼发亮,这还是辛夷回宫后第一次主动来德阳殿找他。他连忙让王沱将人请到偏殿,心不在焉的和谢清宴继续谈政事,心完全飞去了侧殿,想着辛夷来找他所为何事。 谢清宴见状出声:“陛下,不如臣先告退。” 刘湛正有此意但不好意思说出口,谢清宴提起来他心中又有些愧疚,正巧快到午时,刘湛便顺势留谢清宴在宫中用膳。 谢清宴本该拒绝,但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应下来,跟着宫人去了阁楼。 刘湛则是去见了辛夷。 德阳殿是天子寝宫,侧殿也比旁的宫殿要华丽很多,辛夷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坐在一旁低头看书。刘湛进侧殿时,便看见辛夷聚精会神的盯着书册,手下还在时不时比划。 他走上前柔声道:“在看什么?” 辛夷将书拿给他看,“诺,这个。” 那是一本讲如何治理水患的策论,是前朝一位兴治水患的丞相所书,里面有很多实用的办法。 刘湛:“朕记得你从前并不爱看书的。” 辛夷撇撇嘴:“我只是不爱看那些很晦涩的,知乎者来知乎者去的,头晕。” 刘湛走到辛夷身边蹲下身,握着她柔软的手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辛夷拍拍食盒:“今日就是你母妃的祭日,我给你送点吃食。” 刘湛的生母在宫中也是个不能提的禁忌,梁太后厌恶他母妃,至今没让人把刘湛母妃的名字加在皇家通牒上,他母妃至今不能埋进皇陵,更不能大肆祭奠。 提起此事刘湛眉眼间全是阴郁,不过转瞬间又消失了,他握着辛夷的手道:“你有心了,我看看是什么。” 辛夷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盘晶莹剔透的糕点,绵香四溢。 刘湛抬眼,声音有些沉:“只有糕点吗?” 辛夷以为他嫌弃她敷衍,把糕点端出来摆好,说道:“这些都是我亲手所做,你尝尝。” 刘湛捻起一块糕点,很甜腻,符合辛夷的口味,却不符合他的。从前她经常给他做糕点,每次都是依照他的口味少糖。 他抬头笑笑:“很好吃。” 辛夷:“我听说你和谢清宴在议事,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刘湛没有阻止,他站起身送辛夷出门,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辛夷没看出刘湛的沉默,临走时她停下回头让刘湛别送了,就这一回头,她声音瞬间被截断。 德阳殿阁楼上,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眸色沉沉的看着下方并列的两人。 辛夷顿时紧张起来,明明隔的很远,她却清楚的看见谢清宴紧绷的嘴角和握紧的拳头,她莫名的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怎么了?” 刘湛见辛夷突然不出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人都没看见。 辛夷:“刚刚有一只笨鸟……突然撞上了檐角。” 刘湛抬手点在辛夷的额头却被辛夷躲开,他看着落在空中的手,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辛夷。 辛夷完全没留意刘湛的神色,她此刻浑身不适,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敷衍的行了个礼,摆摆手飞快的转身离开。 刘湛立在原地,看着辛夷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他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问他:“刚刚谁去过阁楼?” “回陛下,是谢大人。” 刘湛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阁楼,握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停的转动。他唤来王沱,低声吩咐两句。 王沱面露惊异,领命去办。 ——正午时分,德阳殿内气氛沉默,明明已经是五月,却还能感觉到脚底爬上来的寒气。殿中摆着两张朱漆云纹食案,角落里铜炉散发的淡淡檀香与食案上菜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素雪抬头,看着相对而坐的君臣,面带忧虑,陛下往日和谢大人谈事,都不会让她们这些宫女作陪。今日却不知为何特意让王沱将她叫来,还让她伺候谢大人用膳。 她看着静坐如玉的谢大人,在陛下的示意下走过去,慢慢坐在谢清眼身边,替他倒酒。 谢清宴姿容俊雅,即便是在君王面前用膳,也保持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风仪,一举一动,清贵端方,如同静立的玉树。 刘湛端着酒盏慢慢晃荡,嘴角噙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雪臣,说起来,你今年已经二十四,旁的男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成亲生子,你家中长辈还未替你操持吗?” 谢清宴着箸的手顿了顿,看清刘湛眼中的猜忌之色,他平静的回:“臣已有心上人。” 刘湛挑眉:“哦?不知是哪家贵女,朕替你赐婚?” 谢清宴:“那女子已经嫁为人妇。” 刘湛握紧手中的酒盏,力道之大,将纯金的酒盏捏得变形,褐色的酒液洒在刘湛的衣袖上,深一块浅一块,看起来异常显眼。 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锐利如寒刃的光,死死盯着对案的谢清宴,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不知那女子是谁?” 谢清宴依旧平静,拱手行礼:“事关她的名声,恕臣不能告知。” 刘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急促。他薄唇紧抿,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倘若朕非要你说个明白呢?” 谢清宴起立在殿中,青衫衣角纹丝不动,他指尖修长的手轻轻拢了拢袖口,俯身长揖,“请陛下降罪。” 刘湛猛的把手中的酒盏砸在地上,纯金的酒盏撞在青砖上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殿中侍候的宫人瞬间打了个激灵,纷纷跪在地上伏地不语,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素雪伏地,看着青砖上倒影的自己,鼻尖上挂着一颗汗。她手心里全是汗,从方才君臣中的言语她已经听出来了,他们说的那人应该就是皇后无疑,否则陛下不会如此生气。 素雪咽了口唾沫,皇后待她有恩,她说过要报答皇后的,她得赶紧给皇后报信。 过了很久,久到素雪跪着腿脚开始发麻,她才听见刘湛面无表情道:“除了素雪,其他人都下去吧,今日事情谁敢透露出去,朕要谁死。” “诺。” 宫人们都离开后,殿中只剩下刘湛,谢清宴,素雪三人。素雪心如死灰,陛下这时候将她留下来是什么意思,要让她做什么的,她不敢再想,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刘湛走到谢清宴面前,语气很温和,似乎方才暴怒摔盏的那个人不是他,“雪臣,朕是真的把你当成兄弟对待,那女子既然已经成婚,你就不要再惦记了,这个宫女容貌姣好,很会伺候人,朕将她赐予你如何?” 第62章 “陛下……”素雪不可置信的抬头,浑身哆嗦。 刘湛低头,神色极冷:“怎么,谢大人可是国之肱骨,你一个奴婢能伺候他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 素雪流着泪:“可是……奴婢,奴婢已经是……” “你要是不愿意,就只有死了。”刘湛浅浅叹息一句,状似可惜的道。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素雪说的,可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谢清宴,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素雪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再也发不出声。 刘湛又问:“雪臣,你呢,接受朕的赏赐吗?” 谢清宴:“陛下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刘湛:“怎么,你要说吗?” 谢清宴冷淡道:“御史张鄢次女,一年前远嫁荣阳都尉幼子,二人琴瑟和鸣,夫妻和睦,陛下尽可派人去查验。” 刘湛追问:“你怎么与她认识的?” 谢清宴:“三年前,麋山书院大比,偶然结识。” 刘湛步步紧逼:“为何没去提亲?” 谢清宴:“父母不允,家世不配。以上种种,陛下皆可派人查验,看臣所言是否属实。” 刘湛见谢清宴神情不似作假,心中信了三分。他了解谢清宴,此人清高孤傲,不屑撒谎。谢清宴既已坦白,他自然必不能再逼迫。刘湛上前轻轻拍着谢清宴的肩膀,神色柔和。 “雪臣,方才是朕误会你了,你可不要见怪啊。” “陛下是君,臣不敢。” “好了,来,继续用膳吧。” 君臣二人再次入座,举起酒杯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素雪劫后余生一阵脱力,大口的喘气,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被摔在地上变形的金盏上,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梦。 她看着刘湛再度披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方才的猜忌和阴狠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中恐惧不断加深,不敢再留,起身告退。 素雪径直出了大殿,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殿外的太阳一晒,冰冷的身躯回暖,她才感觉从地狱回到了尘世。 她不敢耽误,打发了几个上前来打探消息的宫人,随意找个借口出了德阳殿,绕了几段路确定无人跟着外才往椒房殿而去。 第50章 辛夷从德阳殿回来时,见阳光明媚,花圃里的红粉白几色的玫瑰花盛放,突然就来了兴致,让宫人们摘了些新鲜的花瓣回去做鲜花饼。 又见栀子花花瓣白洁透亮,层层叠叠,绿叶硬朗青翠,香气浓郁,也吩咐移植几株栀子花树去椒房殿。 移直的栀子花树让整个椒房殿的庭院里都是馥郁的香气,庭院中摆着一张可以容纳八人同时坐下的长案。 采薇领着宫女清洗挑选花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素雪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她以在德阳殿当差沾沾自喜,现在却只觉得后怕和恐惧。 她羡慕极了椒房殿的宫人们,有一个这样好的主人。 辛夷挽着衣袖,手下和着白粉,听着宫人来禀说德阳殿的素雪来了。 她有些诧异的抬头,素雪来椒房殿做什么,以往刘湛有什么意思找她都是让王沱传的旨。 辛夷看见素雪脸色难看,眼底还有泪意,让人把她带进偏殿,她随后也擦干净手走了进去。 难道是刘湛那厮又发了什么疯,要送素雪出宫,她来找自己求情的。 辛夷一进偏殿,素雪便立马跪在辛夷面前,哽咽的将方才德阳殿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辛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就知道会出事,没想到刘湛这么快就察觉了。 竟然还当众试探谢清宴,还要把素雪赐给他,真是够恶心人的。 她一时间没说话,难怪素雪着急忙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跑来找她,属实是被刘湛的操作快要逼疯了。 不给名分,一是要将人送出宫,二是要将人送给臣下。 “你先起来吧。” 辛夷看着素雪哭得一抽一抽的,脸都红了,伸手将人扶起坐下。 素雪抽泣道:“殿下,您快想想办法,陛下他不知为何怀疑你和谢大人有染。” 辛夷:“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多谢你来告知我。” 素雪:“殿下对我恩,我自该报答殿下。” 辛夷笑了笑,这话她好像是第二次听了。她取出帕子擦干素雪面上的泪痕,安慰道:“你也别怕,关于你名分一事,我会去跟陛下谈的。” “不不不,”素雪面露惊恐,整个人都差点窜起来,她白着脸摆手道:“我不要名分,我……” 她险些又要哭出来,她在宫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宫里的日子。 从前的她一心想求刘湛给个名分,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怕极了刘湛。 辛夷看见素雪被刘湛吓白了脸,不再提名分的事情,她唤来采薇,让她好好陪陪素雪。 辛夷离开侧殿,回忆着最近跟刘湛的见面,大约猜到是她今日在德阳殿看见谢清宴那一瞬间的失态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谢清宴敢当着刘湛的面说出那番话,就说明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刘湛及时去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不过,今日之事却给了辛夷一个警醒,她不是次次都能如此幸运的。刘湛疑心重,能疑心第一次自然也有第二次。 她现在都一切得之不易,身后还搭着许多人都身家性命,不容忽视。本就打算和谢清宴划清界限,此事一出更加坚定了辛夷心中的想法。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有些迷茫。瞧着谢清宴近日来的表现,分明是越陷越深了。 早知道,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谢清宴留下,就该让他去外放。 辛夷有些头疼,索性丢开手不再去想,只要她不再和谢清宴单独见面,坚定决绝的划开界限,他应该能明白她的心意。 他看着,也不像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长寿宫。 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隐晦的看向正殿。颜姝见了,走上前问她们在闲聊什么,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还是低声告知了颜姝。 “回颜大人,太后近日及爱嗜酸,昨日吃了一碗酸杏子。” “还有,近日太后也很嗜睡,比平日睡得时间要多得多。” “颜大人,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颜姝平静道:“明日便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不许多加揣测。” “诺。” 颜姝抬脚往正殿走,梁太后正在午歇,她放慢脚步走进殿中,盯着梁太后的肚子看了很久,明日便知事情成没成了。 额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颜姝离开正殿,准备回去歇息。一个面熟的小太监突然跑过来,让她去少府一趟,有人在那边等她。这人颜姝认识,是谢清宴的人,上次偷小太子出宫便是他传的信。 谢清宴找她,所为何事?颜姝猜不到,找了个借口要去少府取东西离开了长寿宫。 辛夷只跟颜姝说了她和谢清宴合作一事,但颜姝看得出来,谢清宴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辛夷,甚至为了讨她欢心还把小太子弄出宫,这可不仅仅是合作了。他对辛夷的心思,有眼便能知。 从前颜姝是想拨乱反正,把辛夷和李聿的红线再次牵起来,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剧情。可随着这些事情的发生,剧情已经完全崩坏,李聿和辛夷现在是绝对不可能走到一起。而谢清宴他各方面都很好,也很喜欢辛夷,可颜姝记得,他活不长,原书剧情里,他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了。 他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命了。 颜姝去了少府,却没看见谢清宴,而是见到了李聿。她脚步一顿,转身离开。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李聿上前堵住颜姝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红肿的额头上,垂下的手掌缩紧。那日他并没有走远,亲眼看着周肃将颜姝抱进医馆,看他亲手给颜姝上药,而颜姝没有拒绝。 那个男人叫周肃,梁太后的入幕之宾客,她的面首。 这有一个肮脏的人怎么配触碰她。 李聿见颜姝不说话,忍着内心的妒意拉着她转身进了一间存放布匹的仓库。颜姝知晓他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越跟他对着来他就越起劲,这是在宫里,颜姝不敢想他要是闹出那天在闹事的动静会有什么后果,只好顺着他,跟着他进仓库。 但她要是知道进了仓库会发生什么,说什么也会离开。 ——这间仓库存放的都是些比较陈旧的布匹,花纹都是些老样子,材质不上不下的。 用来给宫女太监制衣太奢侈,给贵人们用瞧不上眼,只能给一些立了功勋的官员们做赏赐点点添头。但由于数量太多还剩大半个仓库,这里平时都没有人来,灰尘翻飞。 颜姝皱着鼻跟着李聿往最里面走,越往里就视线就越昏暗。李聿抓着她的手也开始发热,两人交握的手心泛着薄汗。 “李聿,你到底要干什么,这里是宫廷。” 第63章 李聿停住脚步,回头望着颜姝,他的眼底浓的像墨,眼光却非常的明亮,在幽暗的仓库里面熠熠生辉。 他没有松开颜姝的手,趁颜姝愣神之际,另一只手快速的绕到颜姝脑后,按着她吻了下去。 微凉的唇瓣触碰在一起,颜姝睁大双眼想要退后,却被李聿抱进怀里,他们的身体好像天生就很契合,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很快就开始发热。 李聿吻的很认真,他睁着眼把颜姝所有的表情都纳入眼底,就这么紧紧盯着她,像见了肉不肯撒嘴的狼崽子。李聿唇舌用力撬开她的贝齿,一路往里钻。 “李聿……别。”颜姝微弱的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 “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能让你开心,因为他会伺候女人吗?” 颜姝睫毛上还带着湿意,她迷茫的抬眼,不明白李聿再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得赶紧离开。 “颜姝,我也能伺候你,我也能让你快活。” 他说完,单手抱起颜姝把她放在窗户上,蹲下身望着她,眼底欲色浓烈。 颜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怎样都挣脱不开李聿,他是那样的热烈,抓着她不让她走。 她仰头靠在木窗上,浑身无力:“你到底再说什么……” 他再度吻上来,肩宽窄背的身影完完全全把颜姝纤弱的身体覆盖住。 颜姝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僵硬,清澈的眼底蓄起泪,她望着木架上摆着布匹,呼吸不畅,眼前开始模糊有了重影。 身体很热,很难受。 五月时节,午后的阳光已经很炙热,连带着仓库里的气温也节节攀升,身体微微出汗,浑身都开始粘腻起来。 仓库外面传来人声,颜姝身体紧绷,无处可放的双手拽住李聿的发尾,咬紧牙关开口:“快住手。” 午时少府宫人们午歇,一般并不会回住所,而是在少府找个阴凉的仓库歇着。 颜姝已经听见窗户外传来的人声,越来越近,她屏息着,心跳的极快。李聿却发出轻喘,他望着她,眼底又黑又亮,额上全是汗珠,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汇聚在下颚,一颗一颗滴在颜姝的月匈月甫上。 她颤抖的抬手,捂住李聿的唇鼻,眼泪摇摇欲坠的滴落。 “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因被捂着听起来很闷。 颜姝摇摇头,乞求的看着他,求他不要再出声了。 李聿受不了她这个眼神,把她的头按进怀里,静静地的抱着她。他伏在颜姝肩上,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颜姝的肌肤上,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脊骨。 等人都走后,彻底寂静下来,颜姝才慢慢放松,推开李聿缩在角落,她捂着胸口紧紧闭上眼,脸上潮红一片,微微松快的几缕碎发湿润的贴紧颈部,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 李聿靠过去,嗓子还是哑的:“颜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解释。当年的事是误会,我对辛夷无意,那场口头婚约是父母约定的。这么多来,我只对你动过心,等你出宫,我们复婚好不好?” 颜姝睁眼,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倔强:“不好。” 李聿:“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颜姝:“因为当初我跟你分开,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因为辛夷,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李聿不解:“我们当初不是很好吗?” “那只是你以为。”颜姝坐起身,慢慢整理衣襟,表情冷漠:“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聿:“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接受我?” 颜姝:“你情我愿,你长得不差,我不吃亏。” 李聿:“那你和周肃也是你情我愿吗?” 李聿单膝跪在颜姝的身边,握住她的双肩,抿着的唇开始泛白,“你喜欢上周肃了,是不是?” 颜姝抬眼轻笑:“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发疯,就是因为周肃。我找了另外一个男人,你觉得自尊受了伤害?不甘心?还是说你认为和离了我也得为你守着一辈子,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颜姝打掉李聿的手,“随你什么意思,别再来找我了。” 她起身要离开,下一刻却被人握住腰身按在地上,李聿伏在她身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的直线,下颚线绷紧,眼底是情绪是那么的浓烈,分不清是爱多一分还是恨多一分。 颜姝心脏微微抽痛,扭别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李聿屈膝顶开颜姝,强势有力的制住她,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要做什么?” “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疯子!放开我!” 李聿掐住颜姝的下巴,凑到她唇边贴着她,气息缠绵:“颜姝,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要结束就结束。你当我李聿是什么,任你玩弄的傻子,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回来缠着你。你想和别人双宿双飞,我不许。” 他低头,从颜姝的额头到颈脖,每一寸都没有放过,让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他的气味,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不许被人靠近,觊觎。 李聿看见颜姝眼底有泪,他心肠更硬了三分,呢喃道:“恨我吧,恨我也不会放手的。” 第51章 翌日,太医右丞奉旨来给梁太后请平安脉,梁太后一大早便让颜姝把新进宫的两个梁美人也叫过来一起让太医看看,这两个美人进宫也已经有了两个多月,都已经侍寝过几轮,梁太后是想让太医看看,她们是否已经怀上了。 颜姝等在宫门口,接太医右丞进殿,梁太卧在软榻上,面前用一扇云母屏风遮挡,免去外人窥探。她身侧的茵席上,一左一右的坐着两个梁家的美人。 这两人算的上是梁家相貌比较好的两个姑娘,五官秀丽,身形窈窕,长相也有些相似,倒像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颜姝让太医右丞等在屏风外,吩咐宫人搬来一个小木几,请梁太后将右手垂在木几上,又取出一块薄纱铺盖在梁太后的手上,再请太医右丞上前把脉。 殿内很安静,颜姝全副身心都放在太医右丞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暗自思附,在宫里当差,喜形不露于色果然是第一要务。 太医右丞这脉把的时间不短,他摸着长须收回手,“太后凤体无恙,只是近来有些上火。” 颜姝不动声色的问:“近些时日太后嗜睡嗜酸,可有恙?” 太医右丞:“颜女官放心,只是这些时日天气热了起来,人难免会有些困乏,不碍事。” 听太医这样说完,梁太后也彻底的放下心,她近日确实是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把完脉后,梁太后便让太医右丞给两个梁美人看看。 两节皓白的手腕从屏风后伸出,宫人们依照礼仪在美人的手上扑上薄纱,太医右丞一个一个把过去。 良久他回回道:“禀太后,这两个美人身体也很康健,并无问题。” 梁太后闻言有些失望:“你确定,有没有可能是月份太小没看出来?” 太医右丞:“回太后,确实有这种可能,再过半月臣再来给看一次。” 梁太后:“也罢。” 颜姝送太医右丞出宫,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等路过的宫人都消失后。太医右丞低声道:“太后脉象,有孕两月。” 颜姝心中已经猜了几分,此刻被证实一颗心也落到了实处。她呼吸乱了一瞬间,声音很轻:“您有避子药吗?” 太医右丞闻言微微吃惊,但也没问什么,只说等回去了会让人给她送过来。 颜姝点点头:“多谢您了。” 太医右丞停住脚步,嘴边带着浅笑,“颜女官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回去。” “好。” 太医右丞朝颜姝一拱手,挎着药箱离开,他得赶紧把太后有孕这个消息递给谢清宴,这可是大事。他微微叹息,看来这朝堂的局势又要大变了。 他走后,亘长的宫道上只剩颜姝一人,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的往长寿宫的方向走。她是三年前进的宫,为了能在梁太后身边站稳脚跟,她耗费了很多了日夜去钻研梁太后的喜好,将她身边原本几个得宠的女官一一挤走,最后只留下她一人。 在这深宫里,她的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老的少的都有。起初她还会做梦梦见那些人来索命,后来心肠也硬了,梦也不做了。 她已经打算好了,现在辛家已经慢慢有了根基,等解决了梁太后,剩下那些时就得靠前朝武力去解决,有谢清宴在应该无虞。到时候,她就会离开这肮脏的深宫,寻一处静谧的地方,置一座小院,渡过余生。 想到李聿,颜姝心中一团乱麻,她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李聿。说恨是有的,说爱也是有的,更多的是愧疚。 不过,很快她就要离开了,时间一久,李聿应该也会把她忘了。 第64章 ——五月眨眼而过,时间很快进入了六月,人们换下春装,穿上了更加轻便透风的衣裙,宫里各处贵人们的殿中都摆上了冰鉴。 六月十五是梁太后的四十五岁大寿,宫中早在一个月就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为太后庆生的庆典。 辛夷不论送什么梁太后都不会喜欢,是以她也没有用心钻研,而是让人中规中矩的挑了件不会出错的礼物。 宫宴完全依照梁太后的心思来操办,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朝堂的变故,让梁太后感觉到些许危机。 这次宫宴她特意交代要操办的很隆重,洛阳城内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要邀请进宫参宴,势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梁家还是和以前一样风光。 她这次宴席的规格,比刘湛上次诞辰的规格还要高。刘湛心有不悦,却不敢公然忤逆梁太后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只敢私下和辛夷吐槽抱怨。 对于梁太后所有的要求,刘湛一律都同意了。辛夷没意见,也没有资格提意见。梁太后宴席办的越隆重,她越开心。 因六伏天里天气炎热异常,这次的宴席的地点便放在了邙山麓,洛水畔。 这座避暑行宫建于洛阳近郊的邙山山脉,背靠山峦以迎凉风,面临清流以供玩赏。左山陵,右水波,得尽山水之气。 夜宴在清凉殿举办,清凉殿有上下双层结构,内有机关水扇,从殿前碧水湖引水形成循环水渠,内里凉气涌动,六伏里待在里面完全不会热。 不到酉时,清凉殿内已经座无虚席,这殿可容纳的人数并不多,大多数人是没有资格进殿的,在清凉殿殿前的平地上摆宴。 清凉殿内,沉香如雾,梁太后端坐玉阶之上,刘湛和辛夷领着后妃,百官给她祝寿。 “陛下率皇后,百官为圣母皇太后贺寿——”在大长秋的唱礼声里,刘湛亲手捧起青玉圭臬走向梁太后,恭敬的站在她面前,“母后,福泽绵延。” 梁太后今夜的笑意就没有停过,她高傲的点点头,示意颜姝上前接过刘湛手中的青玉圭臬。 “好了,今夜哀家与民同乐,你们都入座吧。” 宴席开始,如同往常宴席一般歌舞开场,辛夷坐在刘湛身侧,举杯喝酒,不动声色的瞥向梁太后,她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并不明显,她自己却全然无知。 辛夷看向梁太后身边的颜姝,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颜姝心事重重的,眉眼间带着愁绪。等今日事情结束后,她得找颜姝好好谈谈。 太后寿宴与陛下寿宴的流程并无什么差别,歌舞开场后,便是献寿礼的环节。刘湛率先献礼,他献的是一座容貌肖似梁太后的白玉雕像,玉质无瑕,雕工精湛。 梁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夸赞了刘湛几句孝顺。 陛下献礼后便是皇后,宫人还未将辛夷的礼打开,梁太后面上的笑意便淡了,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必看了,直接下一个吧。” 这不加掩饰的不喜让刘湛的脸色难堪了一瞬,下面的官员也是心思百转,辛崇忧心忡忡的看着高台,担心梁太后会说些对辛夷不利的话。 梁太后确实是想在今日的场合控诉几句辛夷不孝,让天下都看看。不过她才开了个口,就被刘湛岔开了话题。 梁太后不悦的看了刘湛,今日是她的生辰宴席,她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僵,便顺着刘湛的话语下坡。 陛下皇后献完寿礼,下面的便是官员门,依照品级依次献礼,当梁骥昂首挺胸的走到殿中,吩咐宫人将一座七尺高的珊瑚树抬手殿时,满殿骤然静默。 那血玉般的枝杈间缀着夜明珠,竟将半座殿堂映得星辉流转。 梁太后瞬间眼睛发亮,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她微微倾身,“大将军有心了,还是你的礼物最合哀家的心意。” “赏。”梁骥抚着胡须得意满满,昂首挺胸的在大殿中:“多谢太后。” 献礼完后,殿中歌舞升平,气氛融洽,梁太后坐在高位上,满面红光的朝来给她敬酒祝贺的官员点头说话。 相比于梁太后那处的热闹非凡,辛夷这个皇后这处就格外的冷冷清清。她专心致志的品尝面前的美食佳肴,奈何总有人不想让她好过。 前两日梁妃又在梁太后宫中闹了一场,梁太后这下是真的禁了她的足,连今夜宫宴也没让梁妃来参加。 宣美人待在她的宫里养胎也没出来,今日宫宴也就辛夷和杨妃以及新进宫的两位梁美人到场了。 杨妃唇边笑意正深她坐在辛夷身侧的位置上,意味深长道:“梁家还真是长盛不衰。” 长盛不衰么?辛夷不可置否没有接这话,没有人能长盛不衰,她这些时日显得无聊通读了一下明史,自古外戚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抄家灭族比比皆是。尤其是像梁氏这种嚣张跋扈,企图越过皇权的家族。 杨妃:“皇后可曾听闻,前些日子梁太后给两位梁美人传了太医,据说其中一位已经疑似有孕了。” 辛夷夹菜的手一顿,鱼片重新落回了盘中,宣美人有孕可以说是一个意外,可现在梁美人也疑似有孕,难得那药真的失效了。 杨妃见辛夷成功被她说的话刺中,眼中笑意加深,她就知道,辛夷心中最在乎的就是陛下子嗣一事。从前陛下膝下只有小太子一人,他的地位稳固如山,只要小太子在,辛夷就永远有动东山再起的一天。 对于杨妃来说,宣美人那胎她是势在必得,可若是梁美人有孕了,这局势就彻底发生了变化。梁家要是有亲子,只怕马上就有大动作。 杨妃着急,可辛夷应该比她更着急。她的目的就是要挑唆辛夷出手弄死梁美人,一箭双雕。 杨妃看着辛夷,却见辛夷放下银筷,转头对她道:“疑似有孕,那可是喜事。” 杨妃神情微微僵硬,仔细打量辛夷的表情,她神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说违心之言。 “是……好事。” 辛夷轻哼了声,转头继续用膳,这点小把戏还在她跟前玩,实在是太嫩了点。刘湛在梁妃吃过一次亏,要是再不长记性让梁家其他的女人怀孕,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退位让贤了。 更何况,辛抬头看了一眼围着梁太后身边的人群,勾唇笑笑,她可是很期待接下来的场面。昭宗去世将近十多年了,太后却突然有孕在身,许是昭宗显灵,梦中托子。 梁太后享受着被众人簇拥追捧的感觉,心情愉悦之下多饮了几盏酒,忽而觉得腹中不适,胸口也直犯恶心。她忍了忍,又喝了一口果酒压下心中的不适。 颜姝注意道梁太后有些发白的脸色,俯身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问道:“太后,您怎么了?” 梁太后本来已经有些好转,猝不及防闻见颜姝身上传来的浓郁香薰味,胃里翻江倒海,实在的忍不住,张嘴吐了出来。 “太后!” 梁太后伏在颜姝的弯臂里,胃里犯抽搐,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这一幕可围在梁太后身边的人都给吓坏了,纷纷惊叫出声。 第52章 刘湛正在谢和丞相几人闲聊政事,突然听见梁太后那边传来的骚乱,眼神一凝,带着谢丞相等人赶过去。途中还遇见了同样刚赶过去,一脸横肉的梁骥。 梁太后虚弱的躺在颜姝怀里,那种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胃里没有东西了,只能干呕。 干呕后,又感觉喉咙生津,特别想吃些酸的动静,这种感觉很像多年前她有孕的时候害喜的症状。 梁太后楞楞的躺在那里,心中千回百转,她这些时候身上确实不对劲,因为那玉肌丸的缘故没来月事,品日日里口味越来越多刁钻,也也越来越嗜睡。 她双手无意识换上腹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不成……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有孕了。 趁还没闹大,梁太后赶紧抓住颜姝的手低声道:“快,带哀家离开这里。” 未料颜姝并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对着匆忙赶来的刘湛和梁骥喊道:“不好了陛下!太后不知吃了什么,呕吐不止,应该中毒了!” 梁太后努力的想要坐起身,喊道她没事,奈何她刚刚昏天黑地的吐了一番,嗓子沙哑,在这一片混乱里,说出来的话除了颜姝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刘湛皱眉:“还愣着做什么,太医丞呢,还不快给朕滚过来!” 太医右丞连滚带爬的赶上来,擦着汗跪下行礼道:“回陛下,太医丞告假回乡了,现下太医院是微臣在当值。” 刘湛还没开口说话,梁骥率先怒吼道:“你在那里磨磨唧唧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给太后解毒!” 刘湛脸色攸的变青,眼中闪过愤恨之色,挥手道:“还不快去。” 太医右丞巍巍颤颤的起身,和谢丞相以及谢清宴对视一眼,上前要给梁太后把脉。梁太后看见太医右上前脸色瞬间慌张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颜姝按着双肩给按了回去。 颜姝一脸担忧:“太后,您别动,快让太医给你瞧瞧。” 第65章 蠢货!梁太后在心中怒骂道,嘶哑出声:“哀家没事……不要太医。” 颜姝只当没听见,强硬按着梁太后的手腕给太医右丞把脉。梁太后只得紧紧盯着梁骥,祈求他能看道她眼里的求助。 可惜梁骥没看她,而是恶狠狠的盯着在场所以的人,并让人将殿中殿外那些人全部看管起来,不许任何进出。 刘湛虽然生气梁骥越过自己发号失令,却也什么都没说,默认他去折腾。今夜要是查不出下毒毒害梁太后的罪魁祸首,只怕梁家会将这个最罪名栽赃到他头上,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控诉他毒害嫡母。 辛夷趁乱走到刘湛身边,借着衣袖的掩盖握住了他手掌,轻声安慰道:“陛下不要担心,今夜宴席上的一切都是少府和长寿宫自己操办的,所有流程都记录在案,就算梁家想栽赃也得拿出确凿证据。” 刘湛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低头望着辛夷,看着她冷静的表情心中也慢慢的有了底,他回握住辛夷的手,神色恢复正常,把混乱的场合控制起来:“其他人等全部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李聿,你带着宫卫禁军把整个清凉殿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李聿起身:“臣领旨。” 他离开前抬头看了眼高坐之上正抱着梁太后的颜姝,和她视线对上。 颜姝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梁太后浑身都是抗拒之色,拼命的挣扎,她和太医右丞合力才能将她按住。 李聿走出大殿,和辛夷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大石头落地,看来今夜这出是辛夷和颜姝联手弄出来的。他神色柔和了些,这两个女人,还真是胆子大的很,将一群人耍的团团转。 谢清宴跟在伯父谢祐身后回到座位,他的眼神自辛夷出现后就没有离开过,看着她盛装走到刘湛的身边,握住刘湛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处,从头到位眼里只有刘湛,再看不见其他人。 谢清宴心中说不定的嫉妒,那嫉妒就像一颗食心虫,一点一点的蚕食他的心脏,让他五脏六腑都烧灼起来,不得安宁。 自德阳殿发生那桩事后,辛夷就开始远离他,在她刻意避嫌之下,一个多月来两个人连面都没有碰见过。 谢清宴心中清楚,她这样做是对的,他也不想再给她带来什么麻烦,是以这些时日都克制着不去见她。 起初他只是想远远的瞧着她,不去打扰她的生活,默默帮助她。可是越接近辛夷,他心中想要的就越来越多,想要她爱自己,想独占她的心,想要她心里从此只有他一个,只看得见他。 “清宴,清宴。”谢祐伸手在谢清宴面前晃了几下,喊醒他,“你看什么这么出神。” 谢清宴收回眼神,微微摇头:“没什么。” 谢祐“嗯”了一声:“马上就要出结果了。” 高坐之上,太医右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殿中明明清凉如三月,他却已经紧张的满头是汗。颜姝心中不禁赞叹,这演技实在是精湛,若不是早就知晓太医右丞知道梁太后有孕一事,她只怕也要被唬住。 梁骥不耐烦道:“你到底行不行,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太后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太医右丞立刻转身伏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微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将太医院其他的太医都传过来。” 刘湛不悦道:“你是太医右丞,连你都看不出来其他人怎么看得出来,太后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右丞面露难色:“这……太后她脉象,并非中毒,而是有孕,已经三月有余!” 梁太后此时恢复了些气力,猛的推开颜姝大喊:“哀家没事!你们不要听他信口雌黄!” 接连两道声音而起,满殿寂静,看热闹的官员面面相觑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虽没有交谈,但眼底流露出来的意味却令人深思。 梁骥怒喝:“你这庸医胡诌什么,来人呐,给本将军拖下去处死!” “住手!朕看谁敢!”刘湛松开辛夷,迎着梁骥暴怒的眼神走上前,环视一圈,冷声道:“太医右丞,你所言属实否?” “回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性,微臣敢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太医右丞一脸激愤,恨不得当场撞死在大殿上以证清白。 梁太后声嘶力竭道:“他在胡说!他是被人买通了的。” 她推开扶住她的颜姝,指着颜姝和太医右丞道:“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哀家。” “兄长!” 梁太后希冀的看像梁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你快把他们全抓起来,处死!” 颜姝和太医右丞跪地,异口同声:“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梁骥:“陛下,你还不下令将这两个诬陷太后的乱臣贼子抓起来!” 刘湛沉沉的扫了一眼面色难看的梁骥和满脸惊恐的梁太后,轻笑出声:“这好办,冤不冤枉的,再叫几个太医来看看就知道了。” “来人,去传太医。”刘湛话音刚落,便见李聿带着几个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走进大殿,梁太后瞬间脸色突变,挣扎往后退,不许那些太医上前。 她发疯般拿起案几上的酒盏,瓜果和漆盘往下扔,还砸伤了一个年轻太医的额头。 谢祐见此情景笑笑,微微靠近谢清宴问:“这是你安排的?” 谢清宴面无表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快刀斩乱麻,避免夜长梦多。” 谢祐满意的点点头:“其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谢清宴:“只等明日上朝,弹劾梁太后的折子就会送到陛下的案前,陛下本就苦于无法制住梁太后,一定会借由此事发作。” 谢祐哼笑两声,合眼叹息:“皇室的颜面,毁得一干二净。” 谢清宴神色淡淡:“刘姓皇族都快死光了,皇室的颜面早在多年前就没了。” 谢祐不可置否,看着压在他们头顶上多年作威作福的梁太后不负往日的华贵,像个市井泼妇一般厮打怒骂,全然没有身为太后的体面。她这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梁骥当即就想上前带梁太后闯出大殿,却被李聿拦住,他怒视刘湛,喝道:“陛下,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欺凌太后,欺凌你的嫡母吗,昭宗若是泉下有知,必然要责骂你。” 刘湛负手在身后,恢复了平常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在刚刚她也看见梁太后厮打太医不许他们近身把脉的姿态,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于他可是天赐良机,只要除去梁太后,看梁家再如何敢仗着梁太后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刘湛冷笑:“父皇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是恨不得从皇陵里爬出来,掐死太后。” 在场众人皆恨不得没长耳朵,这等皇室丑闻,陛下和梁家不说按的死死的,竟然还在大殿之上公然闹出来,言语间还牵连了死去的昭宗。 看样子,陛下是铁了心要扳倒梁太后,连皇家的颜面都不顾及了。 刘湛冷哼一声,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后神志不清,你们还不快把她制住,好让太医把脉。” 梁太后的宫人自然不敢上前,跪地磕头不动。 王沱见状点了两个小太监,拖着笨重肥硕的身体上前,亲自动手将梁太后按住,按着她的手给太医把脉。 那几个太医年纪都较轻,早已经被殿中的情形给下破了胆子,软着腿倒在地上不敢上前。毕竟梁家纵横洛阳已久,余威很深,他们这些人都是有家有口,担心梁家日后报复。 只有被梁太后砸伤的那个年轻太医敢挺身而出,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梁太后神情,跪下给她把脉。 梁太后被王沱制止,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拿一双眼睛阴毒的瞪着年轻的太医,威胁道;“你要是敢乱说,哀家一定会把你的家人和你五马分尸,弃尸荒野!” 这句明晃晃的威胁,离得近的人全部都听见了,辛夷抬眸,便看见那人临危不惧,神色不见一丝害怕,他长相很温润,额上的伤口正涓涓往外流着血,染红半张脸,透着些诡异的映丽之色。 他把完脉,跪在大殿之中,恭敬的叩首:“回陛下,太后脉象确实是喜脉无疑。” “你大胆!” “放肆!”刘湛彻底冷下脸,望着梁骥,“你是要造反吗!”梁骥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吱吱作响,他瞳孔睁的极大,能清晰的看见眼底溢出来的红血丝,和刘湛僵持着。 君臣闹到这个地步,再僵持下去只怕是要见血。谢祐和素来中立两不沾身的御史大夫起身,上前劝阻:“陛下,今日之事太过突然,不若先将宴席暂停,让各官员先出宫。” 御史大夫则走到梁骥身边低声劝道:“大殿之上你公然和陛下对着干,是真的想反吗?太后一事已成定局,还不如想想时候如何补救,你此时和陛下硬刚,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你都不占理,天下人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梁骥眼神微动,心中已经被说动了几分,良久他低下头,咬牙道:“臣不敢。” 第66章 刘湛也没打算逼太紧,挥手道:“今日一事朕不希望在外面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你们自己心中掂量掂量,散席吧。” 第53章 宴席结束后,辛夷没有回椒房殿,而是跟着刘湛去了长寿宫。 长寿宫再不复以往的威严华丽,殿内所有的宫人似乎已经明白他们最大的靠山要倒了,瑟缩的跪在殿门口,等候发落。 梁太后被刘湛的人从宫宴上压着回来就关进了大殿,不许任何人探视。她在殿内发疯般的摔摔打打,肆意辱骂,发泄心中的怒火。 辛夷跟着刘湛一前一后走进长寿宫,李聿率着禁卫军跟在帝后二人身后,刘湛下令,把长寿宫中的所有人宫人,包括颜姝全部压下去,一个一个的审,势必要把和梁太后通奸的那人找出来。 李聿为主审官,辛夷并不担心颜姝会出事。她进长寿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吩咐采薇去找小太子,把人好好的带去椒房殿照顾,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跟刘湛一前一后的走进主殿,余光看见采薇焦急的给她使眼色,辛夷脚步一顿,低声跟刘湛交代了两句。 刘湛点点头,“去吧。”他知道辛夷心中一直在牵挂那孩子。 辛夷转身离开去找采薇,“怎么了?” “小太子戒心重,不愿意跟奴婢走。” 采薇委屈道,自幼跟着辛夷一起长达大,辛夷的孩子就是她的小主子,也要要拿命去护着的人,可现在小主子居然不认她。 辛夷拍拍采薇的肩膀安慰道:“他成长环境复杂,对陌生人都有戒心,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采薇点点头,乖乖的在门口等着。辛夷推门进殿,殿中没有点灯,只有院外投进来的几缕灯光,依稀能辨认殿中的摆设和布置。 辛夷摸索着去点灯,烛火燃起,她也终于将这宫殿看清,这里是小太子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辛夷第一次踏入这里。 她仔细的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小小的身影,她掀开帷幔往床榻里走,床榻内,小太子怀中抱着一个铜台,警惕的看着来人。 在看见辛夷的刹那他眼中发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辛夷走过去,慢慢抽走他怀里的铜台,把他柔软幼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轻轻哄道:“别怕,不是坏人。” 小太子伏在辛夷怀里,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抿着唇,小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辛夷摸摸他的小脑袋,轻轻点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太子:“我愿意。”他说着话的神情很认真,还点点了头,手依旧抓着辛夷的衣袖不肯放开,深怕辛夷扔下他。 辛夷将他从床榻上抱下来,才发现他穿着寝衣,绫袜也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似乎是察觉到了辛夷的注视,小太子有些害羞的缩缩肉肉的小脚,眉头皱在一起。 辛夷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模样,没忍住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两口。她揉揉小太子的脑袋顶,“不要皱眉,皱眉就不可爱了。” 小太子脸有些红,望着辛夷的侧脸,内心有些纠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他的生身母亲,阿母看起来很喜欢他,还亲了他,那他要不要也亲亲阿母。 辛夷不知小太子内心的纠结,起身去翻了翻橱柜,给小太子找了一身衣服替他穿上。 她毕竟是第一次帮小孩子穿衣服,有些手忙脚乱的,好在小太子本人非常配合,折腾一身汗后成功的将衣服穿了上去,就是有些褶皱,腰带那里松松垮垮的。 辛夷扒拉了两下还是没平,讪讪的放弃了,蹲下身子帮小太子穿鞋,一切都收拾好后,她抱着小太子往门外走。 “我等会还有事,你先跟采薇姐姐走好不好,我办完事了就回去找你,今天晚上陪你睡觉好不好?” “好。” 辛夷扭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那孩子埋头子在她肩上,异常乖巧。 辛夷心突然加速的跳动起来,她有了一个猜想,小太子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就是他的母亲了。 当下情况已经容不得辛夷想太多,大殿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传来一声轰隆的巨响。 辛夷把孩小太子递给采薇,让她赶紧先带着孩子离开。离开前,小太子突然搂住辛夷的脖子,崛起撅起身体在辛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乖乖的把头埋在采薇肩膀上,不肯再抬头。 辛夷脸颊上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她不禁抬手摸了摸,又看看那孩子的背影,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你们先走吧。” 采薇带着孩子离开后,辛夷才抬步往大殿的方向的走,王沱和其他人都守在门外,一见辛夷便迎了上来,恭敬的把里头的情形交代清楚。 刘湛进殿后,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独自和梁太后叙话,起初还好好的,刚才不知为何,殿中突然发生了大动静。 王沱凑在门缝前瞧了瞧,发现是那座朱漆彩绘屏风倒在了大殿之内。 辛夷抬步走了进去,一进门就听见了梁太后在肆意辱骂刘湛那早已经死去的母妃,还提起刘湛曾经在宫里被人忽视欺负的日子。 刘湛立在梁太后不远处,额上青劲暴起,双目赤红,已然是一副被梁太后激怒的模样。担心刘湛忍不住对梁太后动手落下把柄,让局面由好转坏。 辛夷走上去,慢慢抬手遮住了刘湛赤红的双目轻声道:“闭眼。” 刘湛听话的闭上眼,鼻息间萦绕着辛夷身上的淡香,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低头靠在抱住辛夷,将头埋在她的肩上。 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来了。” 辛夷:“嗯,你要不要出去透透风?” 刘湛抱紧辛夷没有说话,身后梁太后已经状若疯癫,还在不停的大声辱骂,甚至说起刘湛母妃死前的惨象。 辛夷抬手捂住刘湛的双耳,望着他道:“出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刘湛声音很沉闷,他点头应了一声,抬手摸了下辛夷的发尾,转身往外走。 辛夷耳边已经快被梁太后尖利的声音吵得要炸开了,梁太后那张嘴还在喋喋不休。她走上前,做了一件一直以来都很想做的事情。 “啪——”梁太后被打懵了一瞬间,怒目狰狞的嘶吼:“贱婢尔敢!” 辛夷拽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榻上拖下来,一路拽到案几边,拧起放凉的壶水劈头盖脸的淋在梁太后的脸上。 “清醒了吗?” 梁太后被冷茶当头浇下,茶液顺着眉骨淋进眼睛里,顿时就刺痛难忍起来,她指尖将木案已经生生抓出了四道指痕,“你竟然敢!” 辛夷蹲下身,和梁太后齐平,她伸手拽住梁太后的发髻往上提,“太后难道还看不清局势吗?明日一早,你秽乱宫闱的风流韵事就会传遍整个洛阳。文武百官弹劾你折子就会如雪花般飞到陛下的案上,你这个威风凛凛的太后已经做到头了。” 梁太后吃痛的仰头,喘息道:“你们敢!哀家是昭宗亲封的皇后,你们没资格废哀家。” 辛夷笑吟吟道:“谁说要废你了,太后突发疾病,需要静养,以后,您就好好待在这长寿宫养病,一日三餐饭食,四季衣物自有人送来。” “你们要软禁哀家!” “不可能,我兄长不会同意的,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刘湛岂敢!他难道不怕我兄长起兵吗!” “太后就这么笃定,梁大将军为了你起兵谋反吗?” 梁太后终于安静下来,低头不说话了。她不敢笃定,今日刘湛和辛夷敢如此对她,已经侧面说明梁骥已经退步了,他既退了,便不可能在起兵谋反了。 何况,若是谋反真有这么简单,她和梁骥早就动手了。梁家虽然有二十万兵,可朝堂还有其他三十万兵分布在各地,更何况,梁家无银钱支付军饷,此时又并非乱世,吃不饱,穿不暖,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行此险事。 辛夷继续道:“我今日来,并非和太后谈论朝堂大事,而是想问问太后,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是留还是去?” 梁太后一脸厌恶:“若不是这个孽种,哀家如何能落得如此下场,不留!” 辛夷:“等会便会有人来送落胎药,太后先休息吧。” “等等!”梁太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含恨道:“哀家落此下场和颜姝那贱人脱不了干系,你们要软禁哀家,也必须把颜姝那贱人处死。” 辛夷抬步往外走,莞尔道:“此事就不劳太后操心了,您就好好在这里终老吧。” 她走出大殿,刘湛正站在庭院中等她,他还穿玄色大袖礼服没有换,月光在他身上蒙上一层清冷的光辉,那背影看起来异常的孤寂。 刘湛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辛夷弯唇对他笑,“解决了,我已经让人去准备落胎药了。明日朝堂上还有一场硬战要打,陛下先回去歇息吧。” 刘湛疲惫的合上眼,声音沙哑:“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握上辛夷的手,叹息道:“还好有你陪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