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 第1章 [古装迷情] 《缠枝》作者:喵上枝头【完结】 文案: 官家乖乖女vs斯文败类匪二代 云城新来的知县温文尔雅、端方有礼,刚来没多久,就将遭过山匪洗劫的县域治理得井井有条。 人人称颂。 可枝枝一见到他,就白了小脸。因为她曾经撞见过,这个斯文的知县杀人越货的现场。 他不是知县,他是匪! 当时她被发现,差点被灭口。为了逃过一劫,她还 * 后来 巷子深处,年轻男人钳住女人小下巴,笑得温和,原来叫枝枝,真好听。 眼尾微红,枝枝被吓得越发的抖。 sc,1v1,he 架空,强取豪夺,小白文 男主是匪,坏,但没有qj 2022.11.1截图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云枝 陆离 一句话简介:他不是知县,他是匪。 立意:美好的感情能够治愈人心 第1章 鬓发凌乱,衫子也被撕扯开,里面绯色的小衣裹着白嫩的肌肤若隐若现。女人一双湿漉漉的杏眸惊惶无助,呜呜咽咽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男人,却被那人钳住小手,蛮横地按在了地上 不要不要! 云枝忽的睁开眸子,眼睫上挂着泪珠,额头冷汗涟涟。她小口小口的喘着气,好半天才注意到,眼前是熟悉的淡绛色床帐。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床榻,不是在那个漆黑的小巷里。 刚刚也只是在做梦。 云枝惊魂未定的抿了抿唇,咽了咽口水,稍稍使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都过去了,那件事就当是做梦一样,没人知道的。 她没有与任何人说,所以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 她也应该忘掉才是。 这样反复安慰了自己很久,云枝才渐渐冷静。 可忽然有风袭来,就像那晚巷口刮过的凉风,吓得她哆哆嗦嗦往床里边躲。 姑娘? 原来是丫鬟春兰从屋外面进来,掀开了床帐。 屋子里的床幔有两层,外面是遮阳的,稍厚,里面是薄如蝉翼的纱帐。春兰挽起纱帐的时候才看清,榻上的姑娘正蜷在角落,裹着宝相花的被子瑟瑟发抖。 大吃一惊。怎么了姑娘? 春兰上前查看,又怕吓着她。回想方才姑娘下意识的闪躲,春兰往后瞧了瞧。 有些疑惑,春兰侧身让开一点,身后除了一架织锦多格梳妆台和刺绣屏风,没其他的。 可姑娘分明很害怕,难不成是她掀帐子的动作太突然了所以吓到姑娘了? 姑娘,奴婢吓到你了? 姑娘? 嗯?...没,不是,回过神的云枝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大了些。 她裹着被子稍微坐起来一点,眼睑微收,掩饰着眼底的慌,只是有些做噩梦了。 又做噩梦了?春兰没注意到姑娘说话支支吾吾,只是觉得奇怪,这几天姑娘好像天天做噩梦。 她跟了姑娘近十年了,姑娘晚上一般都睡得香甜,连做梦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怎么这段时间却一直做噩梦? 是不是新换的香姑娘闻着不习惯?那奴婢还是换回之前的鹅梨香,亏得那香脂铺的老板娘还说这新香有安神作用,看来全是扯谎。 春兰一边嘀咕一边将香炉里的半截断香摘出来,连带着与旁边一版还未拆封的香一同拿了出去。 等扔了香,春兰重新进了里间,过来将两层床幔全部勾在一边, 已经辰时了,奴婢伺候你梳洗。今日那新来的知县大人宴请,得早点去才行。 听得春兰这般说,一直裹在锦被里的云枝稍稍动了动。 这才想起今日还有事。 云城新来了位知县。 刚来没多久,虽然已经接管了县务,但还未正式在县里露面。 这次由他起头,宴请云城的大小官吏及家眷,说白了,就是召集大家聚一聚,各个相互认识认识,也算是正式的亮相。 云枝的父亲是云城的县丞,相当于云城的二把手,他们家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缠枝铜镜清晰,里面的少女眉目如画,特别是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灿若星辰。 小脸白净,云枝下意识的伸手,贴了贴自己的侧脸,她的小手是软的,贴在脸上也是软的,丝毫不像那个人的手,带着微茧,又用了些力,扎得她生疼 猛的晃了晃脑袋,云枝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因着摇晃,发髻上的攒珠步摇微微晃动,正在给她配耳饰的春兰稍微扶着,姑娘不喜欢这个步摇吗?姑娘? 嗯?嗯,换成玉簪吧。 出府的时候,云母秦氏挺着大肚子过来。她身体单薄,又因为身怀六甲,已经显怀了,所以走起路来有些重。 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大夫特意交代每天要静养。但这会儿却坐不住,忙乎着让管家再多拨几个小厮护卫跟着。 这段时间出门,还是要多注意一点。 半个月前,云城遭了山匪,扶风山那群天煞的贼子,下了山见人就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想起那夜的惨状,哪个云城百姓不是头皮发麻。 如今整个云城,谈匪色变,大家都人心惶惶。也心照不宣的,要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一般都闭户不出。 就怕那山匪再来一次。 我已经交代车夫走新街那条大道,走快些,你上马车之后自己好生坐稳,秦氏千叮咛万嘱咐,上了马车千万不要掀帘子 要不是她大着肚子实在不方便,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独自出门。好好的太平盛世,怎的土匪说来就来。要是之前她哪里会担心这个,他们云城县里历来安全,怎么就突然遭了匪? 云枝也不想出门,真的不想。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这半个月都没出过门。 但这是新知县第一次宴请 。 知县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皇权一般不下县。因此,在县里,知县是最大的,掌管县里一切大小事。世人都知权臣高官权倾朝野,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地方上,知县的权力也很大,甚至在有些偏远的县里,知县被称作土皇帝也不为过。 现在他主动宴请,县里的官吏哪个敢不去啊? 好巧不巧爹爹昨儿个出差去了郡里,娘亲又不方便,要是云枝不去的话,那他们县丞家就没人去了。 好嘛,新知县宴请,结果他们县丞家一个未到。 这怎么想怎么不对。 为了避免那知县多心,云枝不得不去。 显然,秦氏也是知道这其中厉害,所以没有说什么不去之类的话。 云府坐落在城东,与县衙大约一刻钟的马车程。 大街上果然没什么人。只零星的几个,也是行色匆匆。两边的铺子也几乎都是关着的,完全没有往日的热闹。 不过临近县衙的时候,人倒是渐渐多了起来,马车也多,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刚下马车,云枝还愣了一下,县衙门口热热闹闹,宾客进进出出,小厮迎来送往,各个脸上洋溢着笑意,哪里像是被山匪洗劫过后的样子?她听话一路上都没看外面,自然不知道一路来的萧条空旷,看着眼前的场景,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有些怀疑,云城是不是真的经历过山匪? 不过怀疑归怀疑,云枝并没有楞多久。 她打算去随个礼就走。这样就表明他们县丞家来人了,不会让人逮着说不给新知县面子,又能早点回去,两全其美。 却被她的小姐妹湘湘给叫住了。 王湘性子外向,大大咧咧。二人又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所以也不顾云枝面露难意,知她性子软,连哄带骗,挽着她就进了县衙。 云枝拗不过她。刚刚湘湘唤她的时候声音有些大,这会儿好多人朝这边看,她也不好偷摸走了。 想着青天白日,且还是在县衙里,当是没有危险的。 县衙的后院便是历任知县大人的府邸。 因为爹爹的原因,云枝来过这里好几回,所以对这后院并不陌生。 跟着引路的丫鬟过垂花门,进抄手游廊,还有一个假山,便到了参宴的亭屋。 有好几个亭屋,是专门给女眷休憩的地方。 她们选了一个同辈的。 亭屋里这会儿已经有些人,还算认识,寒暄了几句。都是一个圈子的,又年纪相仿,话题自然不断。 云枝性子偏静,没怎么说话。 但架不住王湘话多, 今日怎的这么多人?你们瞧见没,刚刚大门前,熙熙攘攘。不是说只宴请了官吏吗?咱们云城县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官吏了? 第2章 有问自然就有答,你一句我一句。 除了官吏,还有县里的大族。知县第一次宴请,赵家,韩家那些人怎么可能不来?就算没请帖,也都是差人来了的。人不到,礼也要到。 难怪,门口那么多人,不过这里倒是清净些。也不知道今日知县大人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就是召集大家聚一聚。 总要有个名目,听说是要商量剿匪! 剿匪二字突如其来,像一盆冷水灌下,浇得云枝浑身一个机灵,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她抓紧手里的茶盏,想喝口热茶压一下心里的冷,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怎么了?旁边王湘碰了碰她,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刚才好好的突然就手抖起来,抖得新茶差点都淌出来了。 王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以为是发热了,一般发热才会发抖。 不烫,甚至有些冷。 很冷吗?你今日里衣穿薄了? 没,不是,就是,就是觉得,剿匪好,剿匪好 嗐,原来你在害怕土匪啊?我说你最近怎的了,约你你也不出来,去找你你也不见,这会儿又怕成这样,王湘一拍她的小肩,豪气道:枝枝莫怕! 她知道枝枝胆子小,所以安慰道:那群匪不是已经被赶跑了吗?都过去半个月了也没见他们再来,怕啥?肯定不敢来了! 就是啊湘湘说得对,不用怕。旁边有人接过话,而且城门口已经加强了戒备,就算他们再下山,也进不来城里。 对别怕,你们不知道,因为出了这事,我们家花了大价钱去请了好些护卫, 嗷我们家也是,我还看过那些护卫训练,个个都是练家子。 七嘴八舌,在场的女眷家里都是云城有权有势的,受着保护,因此她们丝毫没觉得这次的事有什么影响。 甚至还谈笑着,在比哪家的护卫拳脚功夫更好些。 说着说着,又不知是谁将话题引到了新知县身上,有人接过, 还是咱们新来的知县能干,刚来就能从郡里要到人。刚刚在街上我看见好多衙役,两两一组,正在各条街上巡逻。 听说还招了好些壮士,你们注意到没,衙役里新来了很多生面孔,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看着就很有安全感。所以云枝,你怕什么土匪啊, 就是。还是这个新知县靠谱。诶我跟你们说,听说新知县此人长相清俊,举止斯文,最重要的是,还未娶妻!大白日里几个小伙伴倒是谈起了夜话,八卦起来,不过倒是知羞,特意压了压声音。 还别说,刚刚远远瞧过一眼,确实长得挺好看,温文尔雅的感觉,不过你这是从哪里听说人家没娶妻? 我那三堂哥不是县里的文吏吗?他瞧见过朝廷调令,上面写的就是一个人,没家眷。又这么年轻,肯定没有啊喂快看,新知县,那边,最前面的那个,就是陈县尉旁边那个!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假山那边。 云枝对那匪的害怕刻在了骨子里,刚刚只是听到匪字,身子就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过听她们说了这么多,她现在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也跟着瞧了一眼。 又是借人又是招人来防匪,这新知县肯定很厉害。现阶段,只要能防住山匪,云枝就觉得他厉害。 所以她也想瞧瞧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她们说的那样,年轻又好看哦。 假山旁,阳光透过观赏的林木洒下来,有一束正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人长身玉立,整个人的气质如书生,确实温润儒雅。 白玉冠发,侧脸 唰的一下她白了小脸,甚至连唇边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她像被人当头来了一棒,敲得整个人嗡嗡的响。 清澈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那边,变得惊恐 他,他是知县? 不,不是,他不是知县他是匪啊,是那天那个匪! 作者有话说: ---------------------- 哈喽小可爱,开新啦。 山茶慢慢写,小可爱慢慢看 第2章 云城在朝名为云县,隶属吴郡。因幅员辽阔,县里人口甚至比某些偏远的郡城总共人口都多,所以民间又将它称作云城。 地域辽阔又山清水秀,听着像是实力很强的样子,但其实没几个郡县羡慕云城的,因为在云城境内有座山,而山上有山匪。 具体什么时候有的已经不清楚,听老一辈的人说,反正有很多年了。就在那扶风山上,专门打劫过往的路人。 大周朝那么大,有几个地方有匪患,不说多寻常,但也不再少数。因此,以前朝廷对此的态度就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二十年前,朝廷却突然下令要剿匪。花费了无数精力,折损了许多兵力,才擒获住了匪头陆元洲。 陆元洲被擒之后,扶风山渐渐淡出百姓视野,偶尔有动静那也只是听说,或者发生在外县。总之,云县近二十年来其实一直相安无事,哪知却在半个月前,遭了山匪,被洗劫一空。 所以要说在这宴会上最难熬的,怕是当属县尉陈忠了。 他接手县尉十几年,管了十几年的治安,县域内哪一年不是太平的?怎么今年就遭了灾。 陈忠抬头偷偷瞧了眼这新来的知县。 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疏朗,举手投足温润谦和。没想到这新知县长得倒是挺好。 不像之前那几任,要么大腹便便,要么老态龙钟。 许是陈忠战战兢兢的模样太过明显, 陈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官昨日查看了近几年的卷宗,扶风山的山匪几乎每年都有下山祸害百姓,今年发生的并非鲜事。想来呈报上去,上面也能理解,不会对此太过苛责。 声音清润,虽然听着淡淡的,有些疏离,但句句皆是宽慰的话,听得人如沐春风。让陈忠不知不觉的,渐渐继续了这个话题,大人有所不知......往年那卷宗上记载的匪患,其实都是,都是不做数的。 年轻知县眸色微顿,闻言抬眸扫了一眼陈忠。 见知县停了下来,陈忠自然也停下。站在知县面前,他不由得微微弓着身体。 这知县听到这里却没说话,陈忠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余光与后面几个官员打眼色,想让他们随便哪个先搭句话,好缓解一下气氛,哪知那几人却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一副置身之外的样子。 只得陈忠自己上。他咬咬牙,反正已经说到这里了,不继续说也无法收场。 毕竟这人如无意外,会一直待在云城当知县。现在据说有消息称,朝廷打算不再施行知县三年一换的律例,说是劳民伤财不利于朝堂与地方的稳定。那眼前这人很可能以后都是这里的主儿。 有些事,瞒是瞒不过的,所以不如让他现在就知道。不仅要知道,还得确保与他们在一条绳上。 想到这里,陈忠不再吞吞吐吐, 咱们云城,自从二十年前剿了匪,其实一直过着太平安生日子。 陈忠边说,边抬头偷瞧,心道这年轻人到是个沉得住气的,前几任知县听到这里,哪个不是吓一大跳?最镇定的也觉出了异样大声质问起来。 毕竟这事儿稍有不慎,不说仕途,身家性命都难保。 这人却一句话不说,连神色都没变一下。 知县沉得住气,陈忠却有些冒冷汗了,他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就是说都是做的样子,此前一直都是安生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山匪来袭县。就今年,不知他们抽什么疯,突然跑下山......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正好,这样的话,至少能够证明咱们以前没有说谎,山匪确实袭过县...... 陈忠一口气将话说完。 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声音,他心里忐忑,也不知这人对此什么意见? 他直接问,大人,以为如何? 倒也不错。知县陆离站在逆光处,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听声音倒是对此没有异议,朝廷年年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如此这样一来,便可借着山匪的名头,上报朝廷,减了甚至免除咱们云县的赋税。 正是这个理!见人如此上道,陈忠忐忑顿消,连声音都大了些。他也不怕被人听到,毕竟这在云县,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至少在他们这些官吏里,是公开的。咱们以前每年都是这么干的。对此,朝廷大部分时候都是免除了咱们的赋税。你瞧,咱们云县的百姓,如今个个生活富足,可见咱们的做法是对的。反正那扶风山的山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也不差这一点凶名。而且大人您说巧不巧,今年咱们提前拟好的文书上的日子,正好是山匪袭县的那一天。 第3章 是吗? 不知是不是陈忠的错觉,他总觉得刚刚知县好像轻嗤了声。 但一想应该是幻听。这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应当是支持这件事的。 是的。要说还是咱们云县丞会办事儿,这日子就是他填的,如此精准。 说起云县丞,陈忠这个时候还挺想他。这会儿那个老古董要是在,汇报这些,哪有自己什么事?文书汇报一向都是他负责的。 陆离朝身后人群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哪位是,云县丞? 陈忠跟着瞄了一眼,乌压压一片熟面孔,但自然是没看见云县丞,他解释,云县丞今日去了郡里,正是为了山匪袭县这事儿上报去了。等他回来,下官第一个叫他来面见大人。 陆离对此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 不知不觉,大家在后院走走停停,已经来到了庭院中间的假山边上。 假山巍峨,上面潺潺流水,县衙里的后院一向风景不错。 陆离一路走来,听着人介绍庭院的风水布局,林木奇石,这流水引的是后山的山泉水,还有旁边的古老枫树,据说是勇士冒险从扶风山上挖来的。 陆离盯着面前这颗精修过的古树,眉峰微扬。 不得不说,前几任知县倒是懂得享受。 枝枝你看,这山茶花还是渐变的颜色......诶枝枝你怎么了?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 那边有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其实不大,但本来就清净的环境,足够让这边这些人听到。 陆离顺着声音睨了一眼。 被唤的女人提着裙摆站在亭子里,一张芙蓉小脸灿白。她似乎想离开那个位置,但却被旁边的人拽着衣袖不让走。 女人很美,乌发雪肤,只一个侧脸,就能将人的目光完全吸引。 旁边的陈忠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什么话题聊了,见知县一直盯着亭屋那边,准确的说是盯着亭屋里的一个人,他眼睛一转,介绍的话信手拈来。 那是云县丞的女儿,那些文人墨客笔下怎么说来着,臻首娥眉,朱颜玉色,大抵就是用来形容她的吧。这么看来,咱们云城县,也是有出世美人的,大人您说是不是?......不过很可惜,她马上就不是县里的人了。 美人如画,陆离盯着亭子里的女人,听得陈忠介绍,一直没出声,直到最后一句, ......怎么说? 见知县终于与自己搭话,陈忠恨不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刚刚一直给他介绍后院这些精巧布置,他都不搭理的。 被郡守的公子看上了。早前就听说两家在议亲,要是定了,可不得就嫁到郡里去了?这样说来,县丞一家算是发达咯。今日被叫上去,说是公事,怕是也在商量婚约的事儿吧。陈忠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语气中羡慕与嫉妒太明显了些,于是假装咳一下来掩饰,所以说,咱们县里还是出人才的,与郡里结亲,县里也跟着沾光不是? 陆离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 女人杏眸闪躲。她被人拽回了位置上,虽然静静的坐在那里,但看得出身子在抖,似乎在害怕什么。而后又忽然站了起来,不知与旁边人说了什么,她跌跌撞撞的出了亭子,往外院那边跑了。 被郡里的公子看上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云枝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亭屋的,好像是说的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先回去休息。 后面有人似乎在喊她,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可却像是隔着一道山,声音缥缈,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却能听到自己震耳的心跳声,砰砰砰的,是害怕的声音。 等她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很远。可再远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带着审视的打量。 她要极力的稳住自己才不至于摔到。踉踉跄跄,逃也似的出了县衙大门。 云枝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可她心里藏着事儿,心不在焉,又慌慌忙忙,连马车上的马夫换了人都不没察觉到。 一路上,云枝紧张得手抖,双手紧紧拽着衣角都无法缓解。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忘了那件事的,今天却突然见到了那个人。 不是的,是自己看错了。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是知县啊,她们都说那是知县,所以肯定不是匪,不是那个匪,不是。 等马车停稳的时候,她心底稍安。到家就好了,家里最安全,她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可当撩开帘子的时候,云枝陡然发现,她没到家,她在一个小巷里。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巷。 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前不久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老大,发现了个娘们。】 【处理了。】 【老大......这娘们长得特水灵,又白又嫩,兄弟们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兄弟们想......】 ...... 【选吧,你是要伺候他们一群,还是只伺候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白墙黛瓦,是很偏的一个小巷,若是平日根本就没人会从这边经过。 云枝自小就在云城长大,对县里的小巷还算熟悉,但她之前从未来过这里,可见这里有多偏僻了。 可此时巷口却有人。 斜靠在墙边,慵懒散漫,与他身上神圣无暇的青色官服完全不符。 此时那人半眯着一双丹凤眼,状若无意的往这边瞧。但云枝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眸色深沉又带着一丝玩味。 云枝的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丁点儿的血色,浑身紧绷,犹如惊弓之鸟。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忘了那晚的事,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晚她被欺负,很惶恐,惊慌失措。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做不到像话本子里贞烈女子那样一抹白绫了事。她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遇到那个坏人。就当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像噩梦一场。若是她以后不嫁人了,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失了身。 可是为什么再次遇到了那个坏人? 那晚的记忆又清晰的闪过,不堪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她强忍着身体的颤栗。想跳车逃,但身子却软绵绵的顺着车门滑坐在了板上。 云枝自小就是这样,一紧张一害怕,身子便莫名的没了力气,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逃了。 逃不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人不是冲她来到。可是却眼睁睁见他站直了身,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如今的他不再是胡乱的扎着发,连额前的散发都全部梳上去了。白玉冠发,一身官服衬得他气度非凡,翩翩公子一般,丝毫没有那天的痞气和匪样。 走近,站定,直勾勾的瞧了许久。 原来叫枝枝,真好听。 声音也变了好多,像寻常挚友小巷重逢,温和有礼的打着招呼,丝毫听不出那晚的凉薄。 行为举止要多斯文有多有斯文。 斯文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纤嫩的小手紧紧的拽着裙摆,云枝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不,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小女不认识大人大人拦着小女做什么?还请,请大人自重! 边说边往旁边挪,她想离这人再远一点。 陆离瞧着女人明明害怕得厉害,却强装镇定的回话,唇角有些笑意,自重......本官说什么了就要自重? 陆离的眉眼棱角分明,是清俊的长相,如今一笑,脸上又多了几分温和。 问完后,见女人抿着嫣红的小嘴儿不说话,便饶有兴致的替她答:真好听?这句? 说着,他微微靠近了些,近到呼吸似乎都交缠在了一起,有淡淡的清香萦绕。他用只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小声继续,确实好听,跟你的叫声一样好听。 陆离你混蛋!!! 云枝抬眸瞪向他,眼眶瞬间红了。 许是无法相信这人居然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粉拳紧握,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奶猫,瞪着溜溜圆的杏眼,冲着对方喵喵叫,混蛋混蛋混蛋! 可小奶猫就算被惹急了仍然是小奶猫,连骂人的时候都是软乎乎的。 以至于被骂混蛋的陆离也不恼,笑意更深了, 不是不认识本官吗?怎的知道本官的名字? 她怎会知道这人的名字? 【我叫陆离,好好记着你男人的名字】 脑海中羞耻的声音突然响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才不想知道这些。 她只想离这个人远远的,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什么纠缠。 她壮着胆儿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无缘无故将她堵到这里,到底想怎么样?! 第4章 陆离没直接回答。 他站直离远了些,整个人站在马车的旁边。他很高,比云枝坐在马车上都高出一截,这会儿居高临下,眼底讳莫如深,睨着瑟缩在车架上的女人。 他到底想怎么样? 陆离盯着她细嫩的脖颈。是真的细嫩,皮薄肉嫩,嫩到只需匕首轻轻一挑,便会血染一片...... 云枝被他盯得发毛,慌得又小声凶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呢? 云枝被这句你说呢噎了半天。 她说, 她哪里知道这贼子要做什么啊? 她只注意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脖子瞧,这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幽幽的,冷冷的,一如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瞧她,而且瞧着瞧着,他便扑过来对自己做那样的事。 忽然一个霹雳! 耳边响起这厮说过的淫词艳语, 你真软...... 云枝要哭了。 因为她好像知道这个贼子要做什么了。 他想,他想 云枝顺手拔了发上的玉簪,双手紧紧反握住簪子,颤巍巍的将簪尖对着眼前的贼子, 我告诉你,我当时,当时是被吓到了,所以才会任由你摆布,你今日要是还想那样,我,我就跟你拼了!!! 当时她被吓惨了。 那些人抽刀捅人的动作麻利自然,连眼都不眨一下。云枝从小到大哪里遇见过这种场面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上甚至还淌着温热的血,她完全懵了。 【选吧,你是要伺候他们一群,还是只伺候我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选没选,只知道自己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拽着这人的衣袖不松手。 应当是选了的,不然她早就被那群人拖走了。 可要是像现在这样头脑清醒的话,云枝觉得自己还有第三条路选,那就是,跟他拼了!!! 虽然下场想也想得到。 云枝盯着眼前这人,她哪里是这人的对手啊,年轻力壮,隔着官服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精壮,她打不过的。 怎么办,她还不想就这么死了。 她才刚及笄,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娘亲马上就要生了,她还不知道是小妹妹还是小弟弟,她还没有见到他们 ,她不想死 心里挣扎到这里,云枝怂了。 她不想跟他拼了。 你走开......眼泪汪汪的,云枝凶巴巴的威胁,你要是再这样,我,我就去告发你!我告诉你,我爹爹是官身,才不会怕你! 这其实真的只是威胁,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只是威胁。重点不是去告发,而是让他不要再纠缠自己。 云枝脑子不聪明,她想不出这人拦着自己是要做什么。刚刚也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人心思坏得很,肯定还想对自己做那天那种事,她当然不干啊。 但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想到。 正要细想的时候,却见对方突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 你要去,告发本官什么? 还能是什么啊?! 云枝小脸凶狠,你不是官,你是匪!你是扶风山上的土匪! 陆离瞧着她瑟瑟发抖的小身板,明明惧怕他,还这么软软的凶他。 那你去告。&陆离无所谓的说道。 他不仅没被威胁到,甚至还鼓励她去告发他。不仅如此,他还好心的提醒道:本官是云城的知县,知县你知道吧,一县之长,也就是说,在云城,本官最大。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仿佛在告诉她,你尽管去告,但是在云县他说了算,能不能将他告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云枝显然也是听懂了的,但她不虚,那我就去郡里,请郡守大人把你这个假官抓起来! 可调令上面白纸黑字,连名带姓的记载着本官的籍贯入仕以及升迁,本官怎就是假的了? 云枝愣住了,她很震惊。 他居然有批文,有调令。 难怪至今没有一个官吏跳出来质疑他的身份,可见那批文调令都是真的。 遭了,听他这么一说,她怎么觉得对方真的好像是知县。 可就是假的啊。 他不是知县,他真的是匪啊。 那天晚上虽然天色昏暗,但那些人打着长长的火把,她看得很清楚,就是这个人。 还那样对自己,她怎么可能忘记啊,就是这个人,就长这样。 你这一连张了好几次小嘴儿,云枝话都有些说不明白,你就是假的啊。 见女人震惊得都快怀疑人生了,陆离顺着她,不再与她争了, 嗯,你说假的那就是假的吧。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你让人来抓本官,那到时本官可就口无遮拦了,说些不可说的。 云枝懵懵的盯着他。 他想说什么? 听说你正在议亲,还是郡守家的?正好,本官就专门同那位招供 ,就说曾经与某人云雨, 薄唇忽的被一只小手给捂住了,柔若无骨,陆离的话没说完便被堵住了。 又像是觉察到这样不对,小手忽的收回,往身后藏了藏,小手的主人含泪控诉,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放我走,我不会将那件事说出去的,也,也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 见他站着没动,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小手背抹了把眼泪。她很害怕,也很委屈,那天我只是路过,你们做坏事还有理了是不是?你们都是大坏蛋,你毁了我清白身子呜呜呜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呜呜呜你还想怎么样...... 眼泪越抹越多,楚楚可人怜。 那天的遭遇让她很委屈。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从小到大,她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遇到那样的事呜呜呜。 眼泪扑簌簌的掉,一颗接着一颗,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 陆离抿了抿唇, 不过是来与你打个招呼,哭什么? 打招呼,谁会把人堵到巷子里打招呼啊? 还不准她走。 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 虽然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山茶还是要说,这是篇甜文。 第4章 修长的指尖滑过肌肤,云枝怯怯的往后缩了缩,换来对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她瞬间就不敢动了,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生怕动一下,这人就会对自己做什么过激举动。 他的指腹真的有茧子,明明手背瞧着文雅,像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手,可是真的有茧子,扎得她生疼。 云枝眼儿红红的,盯着他。 他刚刚说只是打招呼。 真的只是打招呼吗? 要是只是打招呼,她现在可以不动,任他抚摸。可要是他还想做那种事,她不干! 小脸滑嫩,陆离搽掉她脸上的泪水,缓缓开口, 那些个护卫也该换一换了,都能跟错马车......要是真的有匪来袭,能抵什么用? 义正言辞,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 云枝不应他,倒忘了害怕,小脸有些气鼓鼓,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真的好想回他一句:你不就是匪吗?你要是不来,就最有用。 可是云枝怂,她不敢怼。 今日跟着她的护卫是从她外祖家临时借来的。他们家的小厮和护卫,都派去保护爹爹一同去了郡里了。县里到郡里有些距离,最重要的是会路过扶风山,虽然走的都是官道,且官道离扶风山也不近,但还是让人不放心,所以府里的护卫都派去跟着了。 这段时间是非常时期,能借到护卫都不错了。 嘱咐完女人换护卫,陆离便转身走了。来到小巷口,对守在巷口的车夫道:送她回去。 车夫石头,一脸问号。 安? 他可不是车夫,而是陆离身边的第一心腹,往日都是老大杀人他善后,老大越货他扛麻袋的那种。今日跟着出来,他都已经做好一系列事前准备了,甚至连藏尸地点,行动路线都搞好了,结果......嗯? 石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大是几个意思? 不杀了? 甚至还让他送这人回去,回哪儿去?特意交代,不就是送回府? 奇了怪了。 陆离回头远远瞧了一眼,女人正歪着头紧盯着他,撞上他的视线后又匆匆闪躲,贝齿咬着软嫩的唇。 你不觉得,她很鲜活吗? 石头顺着老大目光看去,是吗?哭哭啼啼的,很鲜活? 杀了怪可惜的。 第5章 直到马车驶出小巷,懵懵的云枝还没彻底放松下来。 这人就这么放自己走了? 真的放她走? 真的只是打招呼? 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能就是如此了。 云枝攥紧手心,暗暗下决心,她以后一定只待在府里,再也不出来了。 这样就不会再遇到那个匪了。 石头没怎么在云县转过,对县里的街道不是很熟,但勉强能记得怎么走。 绕了几条街,过了几条路,可算是到了。 他抬头看了眼这府邸的名字。 【云府】 是这里没错了。 到了。 石头声音硬邦邦,主要是他还是头一回护送除老大以外的人。 还是个女人。 身段窈窕,白得扎眼,嫩得能掐出水来。 还别说,这女人,长得可真好看。 石头经常跟着老大下山,可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你看什么?! 云枝瞪了瞪眼前这个马夫。 一窝子全是土匪,肯定没一个好东西! 哇,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小脸气鼓鼓的,红彤彤,像山里熟透的桃子,白里透红。石头没读过书,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就是觉得好看,一时都有些看呆了。 还得是他们老大懂这些,这么娇滴滴的女人,杀了的话,确实怪可惜的。 云府里早已乱成一团了。 因为那几个护卫半道终于发现跟错了马车,慌得连忙满大街的找,没找到又跑回府请罪。 得知消息的云母差点没晕死过去。 好在这时候有侍从跑来说姑娘回来了,是被知县大人派人护送回来的。 这才勉强撑着没有晕,赶紧让人扶着往府门赶。 ...... 县衙,后院。 陆离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宴会已经散去。 今日只是安排大家聚一聚,类似于上值商讨要事,只是带着家眷一起而已。所以并没有准备宴席,因此,打过招呼寒暄过后,参宴的人这会儿已经走了。 如今府里,恢复了往常的空旷。 因是骑马回来的,陆离身上的衣物显得有些褶皱。 他也不甚在意。 他们山匪可没那么多的讲究。 这时假山后,走出一人。 四十左右的年纪,说不上胖,但看着很魁梧。脸上左眼一道疤,通缉榜上以独眼视人,人称锟叔。江洋大盗,谋财又害命,累计作案数百起。 如此恶贯满盈,却只在通缉榜上排二。 常年位于云县乃至吴郡通缉榜榜首的,不是这江洋大盗,而是另外一人,人称玉面陆匪。这人是扶风山的匪,与仇锟不同,他在通缉榜上无正脸,只有个大致轮廓,线条柔和,丝毫没有山匪的凶煞,甚至乍一眼瞧着还有几分书卷气。据说之前看过他正脸的,都被杀了,所以官府到现在还画不出他的模样。这人同样作案无数,最凶名在外的,当属吴郡首富李显甫一家灭门惨案。 六年前那个雨夜,李府上下三十九口人,死状凄惨。倒是留了个八九岁的孩童,但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恶趣味。据说他将孩童倒挂在府门口,让那孩童全程目睹惨案发生。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样做无异于诛心。等官府找到的时候,孩童已然受了刺激,疯疯癫癫,又哭又闹又叫,在押送回官府彻查的时候,投了路过的护城河。 等于李府上下,全没了。 事发之后,官府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通缉了好多年,还是一无所获。 如今,一匪一盗,通缉榜上排名前二的两大逃犯,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官府。 还是官府后院。 仇锟大摇大摆的朝陆离走了过来。 回来了? 他的声音粗声噶气,是早年作案时,与官差交手,喉咙差点被割破所致,刚刚那女的,杀了没? 今日的宴会,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为了熟悉县里官吏。他们做盗匪的,还是头一次这般明晃晃的出现在县衙,想想就好生刺激。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自然要好好熟悉一下这云县,头一个要熟悉的,便是县官县吏及其家眷了。 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试探试探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哪个知道他们身份的。 陆离其实很少露面,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很少以匪示人。寻常下山或蒙面,或扮做商贾,也因此,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才能维持。 要是让仇锟来,恐怕刚出现在人群中便被官府捉拿了。 所以,仇锟只能躲在暗处。 他躲在暗处也没闲着,刚才在后院,他偷偷观察过,参宴中其他人都还好,就是有个女的全程眸色惊慌,言行举止十分惹人怀疑。 一问才知,原来那女的撞见过他们那晚袭县,知道陆离是匪。 那还留着做什么? 他当即便派了人,打算将那女的截杀在半道,结果陆离却偏说他要亲自动手。 这么个小事,也值得亲自动手? 仇锟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陆离出手,就没有不成的。 却见陆离没应,只沉默着越过他,到假山,就着假山上的清潭,洗了洗沾了缰绳的手。 清潭水轻质柔,如上等的绸缎拂过,像刚刚女人莹嫩的肌肤。 仇锟瞧出一点异样,不确定的问道:你不会没成吧? 见他仍是不答,仇锟明了。他讽道:哟,稀奇,你居然也有没成事的时候。 陆离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锦帕,将手上的水珠搽干。原本不想搭理,但见仇锟一直站在这里不走,于是勉强应了句, 她是官家女眷,正在与郡里议亲,要是出了事,定会闹得满郡皆知。这段时日,我不想闹出大动静。 &土匪杀人,还怕闹了大动静?&仇锟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瞧了瞧陆离身上的官服,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动手,我可以替你去。 仇锟,陆离侧过身看向他,眉目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冷意,因为母亲的原因, 我才让你跟着下山。咱们之前有言在先,各自不犯各自的猎物。假冒知县虽是我临时起意,但我自有我的打算,你要是敢给我搞砸了,我不介意也把你这人搞砸,不信你试试。 语气温和,但愣是让仇锟打消了念头。 妈的,越是这样的语气,越是危险。 仇锟是看着陆离长大的,这人狠起来,连他都发憷。 剥皮剔骨,纯纯一疯批。 仇锟想起之前的种种,一阵恶寒。 算了,当他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是坏人, 不过后面会圆一圆,估计可以圆回来一些, 但也是坏人。 第5章 云府坐落在县城偏东,是一个三进的古朴院子。 亭阁楼台,檐牙青瓦。与县衙后院不同,虽然没有那般规整华贵,但胜在雅致清新,看得出,府邸的主家品味不错。 庭院花圃,藤萝翠竹,微风轻轻拂过,顺着半开的菱花格窗子,进了厢房,漾起屋内曳地的帷帐。 罗帐内,云枝蜷在软和的被子里,一双杏眼扑闪,很是清亮,看不出丝毫的睡意,显然是已经醒了很久。 天刚亮的时候,她就醒来了。之所以这会儿还没起,是因为她的小脑瓜子里有些事情还没有理清,还在绕啊绕。 很奇怪,再次遇到那个匪,她以为昨晚肯定会做噩梦。她这段时间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梦的内容千奇百怪,但兜兜转转离不开那晚的事,混乱漆黑,醒来额角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但昨晚没有,甚至睡得还挺好。 小手抓了抓乌发,平日里精心养护的青丝因为她的抓扯,显得有些乱,衬得小脸越发的白净。 莫非是因为,那匪居然胆大包天冒充起了知县,按照大周律例,假冒朝廷命官是死罪,抄家灭族的。 哼,恶人自有天收拾,迟早有人会收拾他! 云枝胆儿小,发生了那种事,她不敢告诉其他人,甚至连娘亲都不敢告诉,她说不出口。要怎么说啊,说自己那天回来晚了,不是因为在舅家贪玩,而是因为回来的时候为了抄近路然后撞见了土匪杀人,再然后被那土匪头子侮辱...... 她不敢说。 也怕说了之后娘亲担忧,身体遭不住。 她也没有能力去报仇。她不聪明,脑子笨笨的。湘湘就经常捧着她的头感叹,这脑瓜子哦。她时常想,要是自己聪明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报仇,让那匪头付出代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哑巴亏。 可能因为心有不甘也占一方面,所以她才会夜夜梦魇。 但现在,若是那匪因为假冒知县的事被人识破的话,到时候他铁定下大狱! 第6章 这样是不是也算间接报了仇? 估计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昨晚睡得不错。 因为睡得不错,云枝这会儿脑瓜子清晰着,然后她就好像知道,昨天感觉的不对劲在哪里了。 春兰,我问你一个问题。云枝撑着被褥稍微起来一点。 她的寝衣一向都是这种宽松的单衣,因为斜着身子,这会儿小肩微露,倒也不觉得多冷,毕竟这会儿注意力全在刚刚想到的大事上。 她不是很确定,所以打算问问春兰。 怎么了姑娘? 春兰刚进屋子便听见姑娘唤她,于是将手里的青铜洗漱面盆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姑娘要问什么? 春兰走了过来,自家姑娘衣衫微敞,露在外面的肌肤雪白莹嫩,杏眼含着水雾眼巴巴的瞅着,看得她都有些脸红。 这要是以后姑爷看见,哪里能忍得住? 云枝没注意这些,她在组织语言, 若是有人发现一个穷凶极恶的贼子,就是特别坏的那种,她想形容一下如何坏,但是发现形容不来,索性放弃,继续道,发现了他一个很大的秘密,会掉脑袋的那种大秘密,那这样的话,你说那个贼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春兰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奇怪,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呢? 她还以为姑娘会问今早小厨房煨着什么粥呢。 云枝含糊,昨儿听湘湘在讲她新得的画本子,只讲了开头......你说,那个贼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春兰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细想,脱口而出,当然是直接杀掉那个发现秘密的人啊。 云枝后背一凉,杀,杀掉吗? 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可那个人已经说了,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但是画本子都是那样写的啊,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姑娘你也说了,那人穷凶极恶,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所以肯定会那么做的......唉哟姑娘你怎么了? 春兰这才觉察到姑娘身子微抖,冷吗?还是被吓到了?姑娘那只是画本子,都是编的,现实里哪会有那么凶残的人? 说,说的也是,现实里才没有那么凶残的人。 云枝边说,边慢慢缩回到被子里,甚至扯着锦被一角给自己裹严实了些,小心脏砰砰直跳。 被吓坏的。 对的,这样才对。 昨天她脑子不清晰,一直以为是那匪耍无赖想要再次纠缠她。 可是逻辑不对。 那种情景下,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为了纠缠自己才专门堵她。 一个匪摇身一变成了官,最怕的应该就是有人揭穿他。所以那匪当时肯定是没心情想其他的,而是谨防她将他是土匪的秘密说出去。 那昨天他将她堵在巷口,不就是为了杀她灭口吗? 啊啊啊,救命!!! 她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在想着摆脱纠缠而不是保命啊啊啊! 云枝窘得涨红了脸,她的脑子啊! 可也不对啊,那匪昨日没动手啊,她这会儿还好好的。 是打算放过她? 还是因为时机不对,打算重新找机会下手? 不行,这样不行。 她得先下手为强才行。有备无患,万一人家真的是在再找合适的时机下手呢,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云枝思来想去,然后下了决定:为了保险起见,她得将那人是土匪的事情揭发出来,然后让他下大狱,这样自己才能安全。 想到这里,云枝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家常衣裳,又用小手顺了顺长发,而后汲着绣花鞋就往外跑。 春兰见状,也跟着跑出屋子,姑娘,你这是急着去哪里啊? 云枝提着裙摆,脚下没停。她要去正院,去找爹爹告发那个人! 爹爹是县丞,大小是个官,可以管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空口白牙的说新来的知县是山匪,没凭没据谁都不会信的。但爹爹会信。若是爹爹不信,她就将那天自己的遭遇说出来。 事到如今,云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若是不告发那匪的话,难道等着那匪杀她嘛? 爹爹明事理,这件事她是受害者,就算知道了自己的遭遇,也不会说她。 她也相信爹爹不会传出去。 这般想着,云枝脚下又快了些。 却在游廊转弯处,与一个迎面而来的小丫鬟差点碰上。 小丫鬟是从外院跑来的,跑得气息都有些不稳,一脸慌张,姑娘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什么?云枝猛的停了下来,她愣了愣,而后看向丫鬟,你说爹爹怎么了? 出事了姑娘。刚刚县衙里的李大人来了,他与夫人说的,说老爷被抓了...... 第6章 云府,前院客堂。 秦氏捂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椅子上。 倒不是痛,而是肚子里有胎动,有些没缓过来,估计是刚刚听了消息情绪大起大落导的。 秦氏三十有五,但因为平日里没什么操心事儿,所以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些。 但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多多少少经历过,所以倒不至于完全慌了神。 她示意面前的人不用管她,继续说。 但站在他面前说话的人见她脸色不太好,也不好继续开口。 他是上值的时辰开小差跑来的,不能耽搁太久,说完还得匆匆赶回衙门。所以刚才说了个大概,见她一时无法接受,于是转了话题没继续说,而是安慰道,师母你别着急,兴许是学生瞎想的,也许被抓的根本就不是老师。 说话之人叫李铁,是云晁的学生,也就是由云晁举荐,到县衙里上值。 如今入仕当官,讲究德才与门第。德才出众可由人推举入仕,门阀士族则可由家族恩荫入仕。李铁出身乡野,门第虽然不高,但个人品行出众,人又踏实沉稳,所以被云晁看中推举上来,做了狱卒。一般都是这样,被推举者都会拜入推举者的门下,以示感谢与敬重。 你将具体经过说清楚一点。秦氏知道要是真的没事,李铁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见师母状态稍微好了一些,李铁这才继续,今早我去上值的时候,典狱长让空出一间牢房出来,说是要用。还一时说漏了嘴儿,说是给县官住的。师母你也知道,咱们县里没几个官儿,我今日上值的时候,几乎都遇到过那几个官,看神色他们好像没什么事。我们几个就有些好奇,多问了典狱长几句。典狱长他说他不知道,但是他点了人明天去郡里,说是去抓人。听到这里我就有些警觉,记起老师昨日好像去了郡里,所以就赶紧来看看,老师回来了没。若是已经回来,那肯定不是去抓老师的。 就是还没有回来,秦氏听着听着又着急了,怎么感觉是老爷的可能性很大,按理说他昨日就该回来的。 李铁之前还不确定,但如今看老师没回来,心里惦量恐怕十之八九了。之前老师走的时候,与他说的也是预计昨日会回。 我本来想再去打听一下的,但典狱长说他也只是奉命行事,具体的他也不清楚。李铁其实还去找了知县大人,想问问具体情况,奈何他只是个狱卒,连陆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大人身边的小厮给打发了。 师母也不要太过担心,老师为人正直,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政务上也从未出过差错,想来不会有事的。咱们知县陆大人,虽然才刚来不久,但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高,都说是个明事理的,所以断不会无缘无故抓了老师。 秦氏听着倒也点点头,自家老爷那人她最了解,老学究一个,每天除了县务还是县务,当是不会犯什么错处才是。 至于那新来的知县,秦氏对他的印象还算好。昨天枝枝差点走丢,还是他派人护送回来的。 只希望像你说的这样,没事才好。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不大,但飘飘邈邈,有些像山间的晨雾,润在长长的眼睫上,泛着点晶莹的湿意。 显然,云枝已经在堂屋外站了许久了,久到双腿都有些麻,她的眼里噙着泪水,瞧着柔柔弱弱,手心却慢慢的握成了拳, 大坏蛋,真的是大坏蛋! 她刚刚已经听到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也许娘亲觉得此事可能还有转机,被抓的可能不是爹爹。 但云枝心里已经确定,就是爹爹。 她是相信爹爹的为人断不会有什么错处,但是,那个匪不会管这些的,他坏! 他肯定抓了爹爹,想要来要挟她,要她去自投罗网,要杀她! 呜呜呜,怎么办要怎么办...... ...... 确实是云晁被抓了。 第7章 但这与陆离倒是没有关系。 云晁是在郡里被抓的,也就是郡守直接下令,抓他入了大狱。而后郡里发文,下发到云县,让云县派人去提人。但不知怎的,传到李铁耳朵里,就是去郡里抓人。 提人与抓人,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千差万别。特别是听在云枝耳朵里,她的小脑瓜里已经自动理解为,是那个杀千刀的假知县抓她爹爹来威胁她,拿捏她,想要她的命! 以此达到杀人灭口、秘密不被揭穿的目的。 县衙后院是经过修缮的,几乎每一届知县来,都会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修葺,毕竟是平日里生活的地方,再怎么也是要自己看得过去瞧着舒心。 但书房却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整体用材老旧,门窗损坏,里面陈设简单,书架甚至都有一层灰。案桌上倒是没有灰,想来是因为知道新知县要来,临时大扫除了一把。只不过没有仔细到书架上而已。 陆离是在这里接到的公文。 可能是为了规避某些责任,公文的内容很含糊,直接一句话就是云县发生了些事,需要知县去接洽。至于发生了什么事,要接洽什么,倒是没有说清楚。 不过之前传话的衙役说得相对清楚一些,就是隔壁令县的娄知县弹劾了云县的官吏,告到了郡守杨正德那里,因为跨县了,自然需要各自县里的一把手,也就是知县到场交涉。 郡守,杨正德。 陆离摸着手腕处的狼牙手钏,眼眸微垂,紧抿的薄唇透着淡淡的戾气,与他温和的气质有些出入,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石头见他好半天不说话,于是小心翼翼的问, 老大,要去吗? 陆离被这话扯回思绪,轻嗤一声,郡守召见,知县哪有拒绝的道理。 石头一听,知道老大是要去郡里的意思,顿时来了精神,那我现在就去让弟兄们抄家伙!干他丫的。 他们下山,可不就是为了那个杨正德吗?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却送上门来了,正好。 石头没走几步就被陆离叫住, 回来。 怎么了老大?他回转几步,站到老大旁边等吩咐。好半天没听到吩咐,抬头想再问一遍,却发现老大一直盯着他,眼神怪吓人的。 老,老大,咋了?你这,有话就直说,你这样盯着我,我打怵。 石头,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咱们现在是文化人,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你看看你刚才的反应,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从扶风山上下来的吗?还有,你这身怎么穿的,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这长衫的穿法吗? 听得这么一说,石头顿时想起之前老大对他们的耳提面命。原来是因为这事儿。他挠了挠后脑, 抱歉老大,当土匪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没转变过来。 说完,他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衣服,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扯齐整,又扯了扯衣袖。 而后看向陆离,老大,现在像文化人了吗?这文化人,衣服穿得是真的复杂。 陆离打量了一番,评价道:凑合。 石头嘿嘿一笑,凑合就行了,赶老大自然是差点。他们老大这气质,文质彬彬的,收拾收拾出来说不是文弱书生都没人信。 看看昨天那些人,一个都没有看出老大身份的,可见老大扮得有多成功。 那现在咱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先去郡里探探情况再说......你去将我的官服准备好。 新知县刚来,自然还没有制作官服。但陆离有些洁癖,不会穿人家穿过的,所以刚来就让文吏加急准备了一身新的官服。不过那件昨日已经穿过,且弄了些褶皱。面见郡守,官服自然要整洁。 石头晓得这个,所以应声说了句好,就出去了。 石头出去后,书房里只陆离一人,没人说话,自然就安静下来。 不过没多久,门吱呀一声响起。 陆离以为是石头回来了,于是头也没抬的吩咐,放桌上吧。 边说,边将刚刚看完的密信递到旁边的烛灯里。烛火寻了宣纸的香,唰的一声将其卷入其中。 烛光照耀在他的脸上,晦暗不明。 老半天没听见动静,陆离抬眸扫了门口一眼。 没看到人,但门口处有一处光线明显偏暗,显然是有人站在门外没进来。 黑眸微闪。 有纤嫩小手试探的抓着老旧的木门上,一个莹白,一个腐木,对比明显。 小手的主人躲在门边,露出的侧脸又白又嫩。女人一身锦色罗裙,想进来,但又有些畏惧,扒在门口不敢进,正偷偷瞧往里瞧。 秋水盈盈,带着一丝怯。 陆离微微一怔。他倒是从未想过,她会直接出现在这里。 之前不是怕他怕得恨不得离自己方圆百里? 怎么这会儿却主动找来了? 与黑幽幽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云枝一个激灵,她很害怕。虽然看不懂他眼底的神色,但云枝知道,肯定是想杀了她。 哆哆嗦嗦,她慌忙从袖子里寻出一个东西,然后摊开在手心,心一横。 这个,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 ---------------------- 是什么呢? 第7章 老旧的书房里,男人好整以暇的瞧着门边的女人。 之前留她一命,不想着躲得远远的,如今却主动来找他。 来送死吗? 陆离瞧了眼女人的手心。他视力极好,夜能视物,白日更是看得远,所以一眼便瞧见她手心里的是一个窄口瓷瓶,小巧精致。 他的视线从瓷瓶上移开,重新看向她。 刚刚,刚刚在县衙门口,好多人都瞧见我进了县衙。云枝被他看猎物一般的眼神吓到,随口威胁道,若我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你定脱不了干系。 虽然大门口真没什么人,如今大家都不敢出门。 但气势上她不能虚。 陆离慢慢靠回椅背,下巴点了点她拿的东西, 所以你手里的是什么? 云枝低头看向手心, 这是毒药,我自己配的。 她找了好几家铺子,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云枝不敢明目张胆的买毒药,所以跑了好多个地方,买了些原材料自己配。因为书上说会很苦,她又专门去了珍果铺子,买了点饴糖磨成粉,加了进去。 见陆离听到是毒药也没有反应,云枝有些急,生怕他没明白自己的来意,这个据说一下喉咙,就会哑,说不出话来的。 如果你想让我喝下去,我可以喝。 你放心,我不识字的。喝了这个,到时候说不出话又不识字更不会写字,那样的话,就不会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她紧张到语无伦次。天知道她面对一个匪说这么多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所以你放了我爹爹!我爹爹是好人。他这么多年为了县务鞠躬尽瘁,不信你去随便问一个云城人,都是这样评价他的。 原来是,这么个逻辑。 陆离刚刚是真没明白她的用意。好端端的,拿瓶毒药来做什么? 还巴巴的解释半天。 听到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垂眸扫了眼案桌上的公文。 女人着急的小表情,像一只关在金丝笼子的小兔儿,伸着爪爪使劲儿刨门,想出去。 陆离突然玩心起,顺着她的话,瞎编得有模有样, 可是公文已经发了,你爹罪大恶极,被判了,徒刑。 你胡说! 果然,小脸儿涨得通红。 这上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本官可没有胡说。说着,陆离手指点了点案桌上的公文,不信,你自己过来看。 一副诚邀她进屋详谈的样子。 云枝笨笨的,体就体现在,她有时候会比别人慢半拍。就比如现在,要是搁正常人,遇见这么邀人进屋的,决计会带点儿警惕,至少会犹豫啊。 但云枝没反应过来,应该说她现在根本就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明明来之前就想到过的,这里很危险,所以她才从正门进的,才一直站在门边与他谈。 结果直接一脚踏进了屋。提着裙摆,小跑着过去了。 前脚刚说完自己不识字,后脚就拿起翘头案桌上的公文折子,看得仔仔细细。 云枝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公文啊? 她之前经常待在爹爹的书房,所以认得公文,也认得公文的出处。 这,怎么还是郡里发出的? 事儿说得不清不楚。 她疑惑,抬眸问,这上面说的有人出了事儿是什么意思?是我爹爹犯事儿了?不可能,我爹爹才不会犯事儿! 第8章 却见椅上没人。 云枝心下一惊。 这才意识到,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挨得极近,近到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热意。 云枝后退了好几步。 不是不识字吗?丹凤眼里意味深长,怎么看着很会的样子? ......云枝哑口无言,坏了,她没反应过来。 小骗子,陆离朝她靠近,我记得当初你说,你还差点月份才及笄,让我放了你,是不是也在说谎? 【呜呜呜,我,我还未及笄,能不能,能不能别,听说这样做对身子不好......】 耳边想起当时自己说出的话,杏眸不安的扑闪一下。 确实是谎话,她年初就已经及笄了。 可她那是情况危急,不得已的。她才不是骗子。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枝眼神闪躲,屈膝将手里的折子放到案桌上。她后知后觉,这根本就与他说的不一样,这不是判罪的公文,只是喊知县去郡里的文书。 她转身想走,却被人挡住了出路。 你不会真以为,这屋子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一句话,让云枝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紧张不安她现在身子微抖,力气也在慢慢流失,她好像又没力气了。 跑是根本跑不了的,就算有力气跑也跑不赢他的。 云枝声音带了哭腔,你真的要杀我吗? 这是,意识到这点了? 陆离挑眉。 昨天瞧她那模样,是根本没意思到自己会杀她。 陆离掏出了匕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 云枝被明晃晃的匕首吓得心颤,泪眼濛濛,你放了我爹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将你是匪的事告诉过任何人呜呜,你别杀我。 你知道我的秘密,不杀你,等着你去揭发?在小巷口,就应该让她闭嘴。 陆离其实再清楚不过,这人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是匪的,他这次下山,要办的事很多,不容许有人将他的身份暴露出去。 不会的!云枝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不会说的,我发誓。云枝伸出小手,想用三根指头发誓给他听。这才发现手里还拽着自己配的毒药,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喝这个。 结果下一秒,小下巴就突然被钳住了。 云枝下意识伸出手刨对方的大掌。小瓷瓶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里面的粉末五颜六色,散了一地。 她想刨开对方的手,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就挣脱不开。 特别是对方还用了几分力。 你识字,毒哑了你,你照样可以写出来告诉别人。 不会的,不会的呜呜呜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陆离将女人的小脸稍稍抬高了几分。 她的皮肤嫩薄,被他这样用了力道的掐着,都能看出按压处的红痕。 确实嫩,身子柔软,嫩白如玉。 那天火光下,女人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小手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难以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异常冲动。 想将她占为己有的冲动。 陆离是匪,想要的自然就会得到。所以即便是别人先看上的又如何,他抢了过来。 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女人力气很小,挣扎反抗像猫儿的嫩爪轻挠,她哪里知道,这般轻挠更让他热血沸腾,到最后没了力气只能怯怯的哭求,乖顺得很让他满意。 不杀也可以,陆离看向她被水洗过的清澈眸子。 【不杀也可以】 这话让云枝混沌的意识顿时恢复了一点清明,她看到了一丝希望,正要问怎样才能放过她,却听得他说, 那你再让我睡一次。 杏眸睁得大大的,云枝惊呆了。 她哪里料得到,会有人这么不要脸,说出这样的话啊? 简直无耻! 作者有话说: ---------------------- 陆不要脸!哼, 第8章 朦胧细雨并没有下起来,至少在县衙这个方位没有,连地面都没有湿透。 书房外,石头点着脚偷偷往屋子里张望。想看出点什么,但一点儿也没瞧见。 这,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里面啥动静都没有? 石头有些忐忑。主要是,他自作主张的将个女人往老大的屋子里带,这还是头一次。 刚刚他跑前院去给老大拿官服,然后就看见县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原本,他这几天其实已经习惯了。 这几天时不时就有人递拜帖要来拜访,还个个提着重礼来的。 石头是土匪,看见好东西眼睛就放光。 最开始,他冲着重礼的份儿,去传了话,结果被老大说了一顿。还让他以后遇见这种情况直接拒绝,连同重礼一同退回去。 有时候石头不禁感叹,要说知县就是不一样,这可比他们当土匪强多了啊,只坐在这里,就有源源不断的好东西进账。 都不需要他们抄家伙动手抢。 可老大怎么就不收呢,石头想不通,多好的宝贝啊,东海夜明珠、上等和田玉,满箱的黄金,金灿灿的亮瞎了眼,这,这怎么就往外推了? 想不通是一回事,他可不敢瞒着老大收。 所以这次,他也以为是哪个大族豪绅带着好东西来了。轻车驾熟,石头准备过去拒收,理由都已经编好,结果一看,竟然是云姑娘。 拒绝的话突然就停在嘴边。 他想起昨日老大的反常举动。明明昨天是去杀她的,结果老大没动手。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于是石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要见老大吗?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结果就这样,人现在是进去了,但就是不知道,自己这决定,会不会挨揍。 石头这会儿注意力高度集中,其实是怕老大叫他,然后好第一时间脚底抹油溜了。 没办法,他害怕老大发脾气,无论是温和的,还是大发雷霆。 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嘤咛,软软糯糯的,似有若无。 石头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听,又没了。 他正要靠近点再听听,这时垂花门那边却有人来了。 来人是仇锟,他刚刚有事想找陆离,结果发现没在正屋。 以为在前院县衙办公。 仇锟因为常年在通缉榜上,且是露了脸,所以他无法在前院活动。万一有哪个县吏认出他来了,怕到是不怕,他与官吏经常打交道感觉都快成老朋友了,但就是有些麻烦。 且万一将陆离的事情搞砸了,也不好交代。 后来一问才得知在,原来是在书房。后院的书房,他自然可以活动。 老远看书房门是开着的,他打算直接进。 结果却被人给拦住了,是陆离身边的跟班。 你拦着我干什么,我来找陆离。 石头回身望了眼屋子,情况有些打老壳,老大这会儿有事,锟叔你要不待会儿再来? 待会儿我就回山了。我来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母亲,诶我说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烦人,让开! 显然是要硬闯。 石头知道自己拦不住,于是故意拔高了些声音,锟叔!我跟你说了,老大这会儿有事你怎么还硬闯啊,本来你跟着跑来县衙老大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在还想直接闯书房? 我就闯了,你能怎样?能得你!仇锟怒目,他魁梧,又脾气暴躁,见对方还拦着,直接扬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 吓得石头不争气的抱头。毕竟仇锟的一巴掌,曾经将一个捕头的脸给打烂了,可见其力气之大。 仇锟的这一巴掌没打下去,屋里突然响起了啪的一声。 听声音打人的力气不是很大,但随后的声音倒是有些大。 呜呜呜陆离你混蛋你放开我!是女子的呜咽声,紧接着有绣花的裙摆在门边翻飞,乌发红裙,凌乱不堪,女人艰难的想趟过门槛,小腰却被一只大掌揽过,直接将她整个给拽回了屋。 从门外看,只能看见青衣与红裙交叠的衣角,一男一女,很明显,女的被男的压在了门边。 至于他俩在门边干什么,却是看不见的。 但一男一女能干什么? 石头张大了嘴, 啊这,这......? 什么情况? 门边的陆离稍微侧过身,斜了屋外的石头一眼。 他这会儿皱着眉,显然有些不悦。 衣着倒是齐整,但胸膛前的明显有些褶皱,而且,他的脸上有几道抓痕,又细又长,一看就是女人抓的。 看什么看?滚! 第9章 吓得石头连滚带爬。 屋内。 好事生生被打断,任谁都不悦。 细细长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瞧着女人唇色生乱,水眸氤氲。刚刚没忍住亲得凶了些,女人的小嘴儿太嫩了,下次得轻点才行。 见她挣扎得厉害,陆离一把控制住推攘的小手, 别动。 而后伸手,就着女人的锦衫宽袖,搽了搽受伤的侧脸。干净的袖面上,染了些刚搽的血迹。 云枝被他阴冷的表情吓到了,不敢再动。想到刚才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止不住的颤栗,呜呜呜我不要...... 陆离倒没有再继续什么。 他面无表情的将女人微微敞开的衣领一点点理顺,裹住了她娇软馨香的身子。 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这样出去,能见人吗? 原来刚刚将她拽回屋子,是因为敞开着的衣裳,而不是为了继续那事儿。 颇费了些时间,一层一层凌乱的领子,整理了半天,丝毫没有刚刚撕它时的简单。 云枝垂眸看了看胸口已经被理顺的衣襟,又抬眸瞧了瞧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她怔了一瞬,似乎没弄懂他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刚刚还在扯她的衣领子。 云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试探的伸出小手,推了推他,对方没再禁锢自己,甚至还顺着让开了点。 来不及多想,云枝推开他拔腿就跑。 她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轻飘飘的,一深一浅,踉踉跄跄的,跑得还没人走得快。 陆离站在门边,看向庭院角落里的石头,示意他跟过去。 刚刚稍微滚远了些的石头自然懂老大的意思,这是让他护送云姑娘回去啊。 赶紧领了吩咐,跟了去。 没想到,你好这口。在屋外目睹了全程的仇锟不禁发出感叹。 主要是之前从没见过,陆离搞女人。 他盯着陆离被女人抓花的脸, 之前听雄儿在告你的状,说你那晚抢了他看上的女人,我和你母亲还不信,说你搞天搞地都不会搞女人,没想到......不对,这人好像是昨天那个官家女,你搞她 关你什么事?陆离横了仇锟一眼,紧抿的唇显得他的侧脸有些冷意。 当初就该挑了这人的脚筋,让他没机会再乱窜,省得这会儿扫他的兴。 第9章 马车里,云枝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点儿鸦青色的阴影。 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默不作声,整个人显得有些焉焉的。 她刚才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是稍微整理过的,无论是发髻还是衣裳,这会儿看着还好,不像之前那么乱。 刚开始春兰还没觉察到什么异样,但姑娘一直不说话,她偷偷看了好几眼,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姑娘的发髻虽然看着整洁,但是这发髻好像不是她今早给姑娘梳的,她梳的发髻比较复杂,断不是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挽一下,前面的一撮刘海都是乱的,还有,姑娘的蜜花色滴珠耳坠,也少了一只。 眼睛也红红的,看着像是哭过。 这是怎么了姑娘?怎么好端端的,不过进了一趟县衙,就变成这样了? 春兰刚刚没进得去县衙,一直在大门口等,所以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正是因为不清楚,如今看姑娘这样,才更担心。 是没有打听到老爷的事吗?春兰猜测道。若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情况还有转机,姑娘,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老爷可能根本就没事。 呜呜呜春兰,我遭了......凄凄惨惨的呜咽突然响起,混着糯糯的话,很小声,但这马车小,也静,所以能听到。 她刚被春兰那么一问,好不容易忍住的眼里一下子就又出来了,呜呜呜..... 怎么了啊这是?姑娘你别哭,春兰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姑娘你别吓奴婢,有什么事咱们想办法,别哭...... 云枝两只小手覆住自己的眼睛,有晶莹的眼泪从白皙的指缝流出,她似乎是在与春兰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怎么办呜呜呜......我的妆匣里有几张银票,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去找一个好点儿的稳婆,娘亲马上要生了,一定要好点的稳婆......爹爹好像真的出事了呜呜呜怎么办......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得春兰赶紧将人搂在怀里安慰,姑娘不怕,别急,有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 云府后宅。 云枝散着长发半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的抿。 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但眼睫上还沁着泪。 许是喝了热茶冷静了下来,她现在总算是止了泪。 春兰用湿帕子搽了搽姑娘的小脸,脸上的泪痕终于没了,小脸这才白净如初。而后将姑娘喝完的茶盏拿到一边。 刚才见姑娘哭了一路,问怎么了也不说只一直哭,哭得她跟着心疼。她原本想着去正院找夫人来的,但被姑娘拉着不让,只说让她缓一缓。 还好缓了过来。 姑娘,夜深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云枝摇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在县衙里被那匪欺负的画面,根本睡不着。 那匪要她再跟他睡一次,云枝不干。 她那晚被欺负,只是因为当时情况危急别无选择,她得先保全自己的生命。如今再让她顺从,休想! 之前以为爹爹的事,是他故意针对自己而为之,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那公文是郡里出的,爹爹应该被扣在了郡里,与那匪无关。 那他就更休想威胁逼迫自己! 大哭过一场,云枝觉得之前自己光顾着害怕慌了神,思绪没理清,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匪变成了知县,自己不应该为了活命而瞒着此事不去告发。 若是自己被欺负了那件事,只涉及到自己,那她可以选择不说出来。但如今那人是假冒知县啊,凶残的山匪当了知县,那不就等于是恶狼入了羊群吗?她怎么会想着将此事隐瞒?!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人,她都应该向上面揭发这件事! 春兰坐在床边一直守着,见她脸色好点了又忍不住问, 姑娘,之前在县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的时候动静那么大,刚刚夫人派人来问了。 云枝想起身去给正院娘亲解释自己没什么事,被春兰按住身子,姑娘不用去,你好好躺着。奴婢刚去回过话了,说姑娘在外面一天有些乏,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云枝这才没有执意起来。 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奴婢说说,别闷在心里。 许是因为心里太委屈了,听着春兰关切的声音,云枝鼻子一酸,没忍住, 那个新来的知县,是坏人,他欺负我...... 欺负二字着实让春兰心里咯噔。她想起姑娘出来时的异样,还有在马车里一直哭,变了脸色,姑娘可有...... 云枝摇了摇头。 她当时,趁着那混蛋朝外看的那一瞬间,拼命逃出来了,对方才没有得逞。后来,虽然被拽了回去,但那人没再继续。 总之,她逃过一劫。 她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外面还有人,只是本能的想往外跑。 好在她是捂着自己衣裳的,且当即就被拽了回去,外面的人应该没有看到什么。 不然,要是被那么多人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那可怎么办? 云枝思绪不受控制的,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说是晚上,可火光照得犹如白昼。 尽管她藏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但还是被发现了,然后被人提着脚蛮横的拖到了人群中。 好多人围着她不还好意的笑,猥琐的盯着她,满嘴的污言秽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擒获的猎物,被那些人肆意的挑选。 惊惶绝望,她透过人群空隙,恍忽看到外面还有一个人,与那些围着她的人不同,那人没有围过来。 只专注的在那擦拭手中的匕首,明明那匕首上还染着不知谁的鲜血,云枝却忘了害怕,拼了最后的力气挤出人群,伸着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是想求他救救自己,尤其是意识到那群人似乎很怕他,在向他讨要自己时的语气都小心翼翼。 越发哭着求他。 可是没想到,他也是坏人。 迫着她从他...... 好在他说话算数,没有将自己交给那群恶人。 云枝抹了抹眼泪,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边春兰已经急得上火,怎么会这样那个陆大人大家都说他人品很好,说他端方有礼,又德才兼备,一来就将咱们云县打理的多么多么好,怎么是这样的人?春兰简直三观震碎。她完全不相信,怎么人人称颂的知县,却是个欺负姑娘的小人?! 第10章 春兰是无条件相信自家姑娘不会撒谎的,更不会拿名节撒谎。因此,她已经认定那知县是坏人了,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的跳骂起来, 看着人模人样,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以为我们老爷出事了原形毕露了是吧可真是畜生!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敢觊觎我家姑娘,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春兰以为是那知县觊觎姑娘美色,又因老爷疑似遭了难,没了忌惮,所以才会对姑娘动手动脚。要是老爷在家,他敢! 云枝也听出来了,她没有解释,反正那人就是坏人。一会说要杀她,一会又说要睡她,坏透了! 她没将那人是匪的事告诉春兰,以免引起恐慌。她会好好想办法的,那个匪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春兰在门口朝着县衙方向骂骂咧咧了半天,骂完之后又折返回来,还是不放心,哄着姑娘想给她查看一下身子。若是有什么淤青之类的,得上点药才行。 春兰,我真的没事。 可是姑娘出来时,腿脚有些不便。走路都有些走不稳,春兰不想多想,可是! 因为当时太紧张太害怕了。你知道的,我一紧张就会没力气走路。 这倒是有这么回事。 云枝小时候被人捉弄过。是当时的玩伴,云县大族韩氏之女。原本两家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相互走动,云枝与那人年龄相仿,自然也玩在一处。原本还好好的,可五岁那年元宵夜,那韩氏女不知从哪里弄来个鬼面具,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突然舞到云枝面前,吓得小团子当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人完全没了反应,连哭都忘了,要不是旁边的云母反应快,往她肩膀上拍了一掌哭出了声,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傻。 事后,那韩氏女一句开玩笑了事,云枝却是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且还落下了这个不经吓的病根。只要一紧张一害怕,就浑身软绵绵,没了力气。 ...... 翌日,天青色。 从县衙出来一辆青帷马车。是官制马车,县里最高级别的,一猜里面坐的就是知县。 马车里确实是云城知县,陆离。 一身板正的官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眉宇轩昂。可以说,陆离能成功骗过那一群官吏,其中部分得益于他的好模样,举手投足矜贵自持,与山匪二字毫不沾边儿。 此时正翻看着一封密信,是他让人从东郡调查的原本知县的生平。 假扮知县是临时起意,所以他对这个知县了解得不多。眼瞧着待会儿就要到郡上了,倒是应该了解清楚,以防漏了陷。 马车穿城而过,很快来到了北门城门口。 要说如今的城门口,与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多了许多新面孔,都是新知县上任后新招的。这些人个个高大威猛,往城门口那里一站,平添了许多安全感。 有衙役小跑着过来,一看车夫是石头哥,就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老大。 二人互相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后,来到马车旁。 老大,兄弟们已经连夜发了告示,通知城内的人,从今天开始,为了大家的安全,不准随意出城。 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帘子,南边的呢? 南边的城门也封锁了。衙役继续小声汇报,派了许多人,现在的云城,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这些草包,还想列兵防他们,结果他们已经在城里了。等时机到了,来个瓮中反捉鳖! 想到这里,衙役很是自豪,没想到他们扶风山的人,也能这么正大光明的出现在城里了。 风光! 哦对了老大,今早出去了一队人马,是县里的狱卒奉命去郡里提人,有批文,还有您的签字,所以就放行了。 陆离听了,倒也没说什么。 他最近已经逐渐上手了县务。 郡里那公文没说具体的提人时间,但按照惯例,一般都是在接到公文的第二日去。 今早他确实签过字。 作者有话说: ---------------------- 要搞大事! 第10章 云县在吴郡郡城的南边,所以要去郡里的话,马车需要一路北上。 石头以前经常跟着老大下山。没怎么在县里转过,但郡上还是经常去的,所以他认识路。 官道平坦宽阔,就是比他们进山的小道走着要舒服。 马车大概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郡上。 郡城里自然比县里繁华,又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大郡,城墙高耸,商栈林立,熙熙攘攘,街市上贩夫走卒比比皆是。 进城之后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到了府衙门口。 他们早上出发得早,这会儿还未到午时,因此府衙的官吏还未下值。 陆离整理了一下还算平整的官服,递了文书,而后由人领着进了府衙。 府衙比县衙大得多,里面楼台亭阁水榭,重檐对称,整体的感觉十分庄严肃穆。 大约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到了郡守的办公屋。 屋内的物什倒是中规中矩,但摆设内行人一看就知,很是讲究,什么方位摆什么,都是有说头的。 杨正德就坐在那张紫檀木雕云纹的翘头案后面。 比陆离想象中的要精神些,面如冠玉,许是保养得宜,这个年纪还未显老态,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出高位者的威严,和特有的温和。 很难想象,就是这人,在二十年前带兵围剿了扶风山。 陆离当时未出生,自然不知道那时的情景,但时常听母亲说起过当年的惨烈。整个扶风山,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尸横遍野,血染红枫,满目的赤红,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枫叶原本的红,还是染上了血的鲜红。淅淅沥沥的雨水混合着浓厚的血水,真真是血流成河。足足半个月的无根水,才将满山的鲜血洗净。 陆离一步一步,脚步越来越沉重。他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眼前就浮现出当年的尸山血海,一幕幕一帧帧,挥之不去...... 大人,云县知县到了。寂静的屋内突然有人小声提醒。 陆离眸色微顿,被这道声音拉回了现实。也重新藏住了袖口的匕首。声音要是再慢一秒,他就将匕首捅了过去。 陆离抬眸状若无意的扫了一眼屋内,护卫林立,个个腰上佩着刀,吐气沉稳,一看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 看来是知道自己坏事做尽,连屋内都安排了这么多护卫保护。 陆离站定在翘头案这边,看向杨正德,随后端方行礼, 下官云县知县陆离,拜见杨大人。 按照大周律例,朝臣之间可免跪拜,只作揖即可。陆离觉得这么多的律例中,就这一条还算正常,不然,让他此时此刻跪在杨正德面前,简直做梦。 杨正德听到拜见的声音后,视线才从手中折子上移,抬起头来。 刚刚这人进来,杨正德自然知道。但官场就是这样,要先晾一晾,才能显出威压。 两人第一次见面,原本打算第一句是以上位者的身份让他不要紧张,却见面前的年轻人,神色自若,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连行礼都有几分不卑不亢。 倒是难得。 之前他召见底下十三个县的知县时,很少有人这般的从容淡定。 陆大人之前是在何处供职来着?之前以为平平无奇,倒是一时没有注意到他的生平。 回大人,下官之前在隔壁东郡任知事。 东郡......,杨正德似乎陷入了一丝回忆,而后慢慢说道,东郡富庶,记得当时本官因为公务路过,宋大人还特意前来相送,现在想起还时常觉得叨扰。 郡守大人时常念叨,与杨大人相见恨晚,下官当时只是个没有品阶的吏,不然,也可以一同去,为杨大人接风洗尘。 杨正德刚刚特意感叹了下,见这年轻人回答得还算得体,既维护了原来的上级宋郡守,又巧妙的应对了他。 于是也不再说起之前的事,而是问现在的,听郡尉说,你刚来就向郡里借了一批衙役? 确有此事。大人也知,云县如今匪患严重,光靠县里的衙役根本无法应付。所以下官便呈了折子上来,一方面,扩充县里的衙役,杨大人放心,人数在朝廷规定的范围内,不会引来朝堂的说辞;另一方面,下官想借调一批郡里的衙役 ,让他们指导指导县里的。剿匪并非一朝一夕,下官想着也不能总是麻烦大人,所以想了个这样的办法。郡里的衙役无论从体格功夫还是计谋方面,都比县里强太多,请他们当教头,那是我们云县的福气。 几番寒暄,你来我往,见对方都答得很是不错,杨正德温和的脸上缓了几分隐隐的肃容。 第11章 说起剿匪,他这才入了正题,本官差点忘了正事。 杨正德让人传送批文的时候,有吩咐将事情原委告诉他,所以这会儿想必这人是知道召他来的缘由。于是也不拐弯抹角,他将案桌上的一个折子递给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令县娄知县昨日递的折子,参的是你们云县的县丞云晁。 陆离伸手去接杨正德手上的折子。 这是他离杨正德最近的一次,无人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不动手的。 接过,翻看起来。 他看这些一向都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这折子上废话一大篇,但要说的大意就一个:云县县丞云晁欺上瞒下,谎报山匪袭县。原因就是,他不相信山匪每年都下山,还正好是粮食丰收过后。 这娄知县也是有意思,参他们云县谎报匪情,不参统管县里的知县,不参分管治安的县尉,倒是参的笔杆子县丞。 每次秋收之后,便是缴纳赋税的时候,你们云县这次,还与从前一样,申请了减免,理由也同样是山匪袭县。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算上这次,云县已经连续十年,都申请了减免赋税。正德边说,边拿过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才继续说道,理由也十年未变。昨日娄知县上折子弹劾,说这其中肯定有猫腻,申请彻查......你对此怎么看? 陆离垂眸应话, 下官刚上任不久,虽不知前几年的光景,但这次确有山匪袭县,云县这次,确实损失惨重。下官刚来的时候,还去几处事发地看过,现场一片狼藉,光是西市十二坊,就空了一大半,还有东边的官坊也走了水,那里是县衙粮仓所在地,下官去查过,里面刚收缴的新粮,也几乎全被盗空。 杨正德看过事发后的折子,自然清楚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道: 原本本官想着,将云县丞移交给娄知县处理,但既然你对此这么了解,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吧。云晁是你云县的人,按理你应该避嫌,不过,本官想着,你初来乍到,与前事牵扯不多,同时又是他们的直属上级,更易调查此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这次是否真的有土匪袭县,云县的具体损失是多少,还是你们县里自己最清楚。 这杨正德也是有意思。明明人家参的是这十年的匪情,他倒好,避重就轻,直接限定为这次的损失。今年云县确实遭了匪,谁不知道,不仅吴郡,怕是整个大周都知道了。 看来,是要保那云晁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将其交给他来审。 而且话里话外,都已经将怎么脱罪说清楚了,就是要找出山匪袭击县衙的证据,且只找今年的,再找些损失来证明。 当真是官官相护。 也是,听说两家正在议亲。 下官会尽快查清此事,断不负大人厚望。 听得对方这般回,想来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里的意思,杨正德点了点头。 如今山匪重新肆虐,你现在的重点,要放在剿匪上,争取还云县安稳。 大人提醒得是。下官已经准备全力扑剿山匪。不过下官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事儿,生怕自己有哪些纰漏没有想到,所以这次来,还带来了山匪的围剿计划,还请杨大人指教。 陆离说着,右手伸入左边袖口,过匕首,往里,抽出了一道折子,双手递上。 不仅要保持战队一致,还要姿态放低。由他牵头,事不成由他全权负责,又特意请郡守指教,事成了,那都是郡守布局有功。 可以说,陆离天生就适合官场。 这次换杨正德接过折子,拿在手里,他并没有看,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眼前这年轻人越发的满意。 现在的年轻人,难得有像你这般实干的。 大人过奖了。 既然这么上道,杨正德也不吝啬对他指点一下, 想必你也听说过,当年本官是因为剿匪有功,才从云县知县升到了郡上郡守,本官对云县的感情很深。杨正德说着,拍了拍陆离的肩膀以示鼓励,年轻人好好干,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机会。 陆离舌尖抵着上颚,笑着答了句好。 踩着扶风山的血,爬得倒是心安理得。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快午时了,有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一层淡淡的光。 许是雨后初晴的原因,屋外的空气格外清新,不像屋内那么沉闷。 陆离从屋内出来后,便一直站在屋檐下,一双丹凤眼冷冷清清,眼底的憎恨肆无忌惮。 他半眯着细长的双眼,慢慢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后 ,这才下了台阶,出了这院子。 老大,听杨正德的意思,是不是要保那个云县丞?石头刚刚也进屋了,只不过一直在角落里站着,与一个带刀的护卫大眼瞪小眼。 但耳朵却尖着,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不过虽然听是听到了,但那杨正德说话弯弯绕绕,他都有些被绕糊涂了。他没怎么听明白,但自觉不是他的原因。 这么大个郡官,说个话都说不清楚。石头边说边摇头,这些官府的人,最爱打哈哈,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说话说一半留一遍,一点都不干脆。 哪像他们土匪,说话做事干净利落。 陆离冷笑一声, 云县因匪患向郡里少缴纳赋税,郡里自然会因匪患少向朝廷缴纳。如此一来,交多交少全凭他杨正德说个数,这样的好事,他不保才怪。 云县能明目张胆的假报匪情,还一报这么多年,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因为剿匪有功,才从云县知县升到了郡上郡守】 成了郡守之后,还不忘继续利用他们扶风山。 他们扶风山,哪是什么土匪窝,明明是冤大头,被他杨正德一直吸血的冤大头。 看来真要保啊。石头感慨,人家隔壁知县既然举报,那肯定是有些证据的,这样没有核查证据就下结论保人,简直比他们当土匪的还直接。他们当土匪的,打劫之前还要去做个调查,看看今日路过的是不是是肥羊,值不值得动手。他们倒好,全凭一句话的事。 不过, 老大,你们说的那个云县丞,是不是就是云姑娘的父亲?石头故意将云姑娘几个字说重了些,以此提醒老大。 主要是昨日那云姑娘从老大的屋子里衣衫不整的跑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而且,也是真的好奇。 姑娘家家的,在老大的屋子里衣衫不整,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姑娘就是他们老大的女人啊。特别是当时老大脸上还有暧昧的抓痕。 石头虽然还小,但也懂点儿,血痕都抓出来了,这得有多激烈啊。 既然他们老大好不容易有个女人,他这个小跟班,可不得多上心上心? 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八卦,而是在关心,于是打算继续问问,却看见前面几个衙役朝他们走来。 陆离自然也瞧见了,递了个眼神给石头,二人便不再谈论事情。 他吩咐石头去大门口准备回程的马车,自己则跟着衙役一道,去了郡里的档案库,领取云晁一案的卷宗。 他昨日便知,这云晁是那女人的父亲。还当真是出了事。但架不住上面要轻拿轻放。 陆离是专门来郡衙交涉云晁案的官员,所以核验了身份后,档案库的文吏就将云晁的卷宗拿给了他。 拿到卷宗,他倒是没急着走。 小吏见他在书架中徘徊,似乎是还想找些什么。对于这些县里的官,文吏的态度自然很好,毕竟论品阶或许与他们相差不大,但论实权,可是天壤之别。 于是上前,恭敬问道:陆大人还需要什么吗? 想找一些吴郡的官吏名录和城防布局图。陆离笑了笑,本官刚从隔壁郡调来,对咱们吴郡还有些陌生,所以想着先借这些来熟悉熟悉。 小吏一听,了然。确实应该好好研读,吴郡里这么多的官吏,且调动也很频繁,其背后关系错综复杂,若是弄不清楚,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人。 是官场大忌。 陆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去给您拿来。 有劳。 小吏是专门管理档案的,对这里比较熟悉,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册卷宗过来。 陆大人,这是咱们吴郡历任官吏的升贬记录,上至郡守,下至十三个县的县吏出身背景仕途等等都有,您想要了解的,应该都在这里。不过,吴郡的城防图却是无法给陆大人的。 陆离接过档案,有些奇怪,本官之前在东郡,城防图是可以借出的。 第12章 陆大人有所不知,吴郡多山,匪患严重,就说最臭名昭著的那个扶风山匪,想必您也听说了。正因为如此,小杨大人特别强调,城防图涉及到剿匪的兵力部署,所以不能对外出借。后来匪患进一步变得严重,小杨大人就将城防图拿走了,亲自保管。 陆离面上很是认真的听完,疑惑道, 小杨大人是? 是咱们郡守杨大人的嫡子,现任郡里的巡检,分管辖域内的治安。 原来是这样,了解了,还好有你提醒,不然本官就闹了笑话,多谢。 哪里的话,陆大人只是初来乍到,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 没有拿到城防图,陆离心里有些许的遗憾。不过,拿到了官吏名录,倒也没有算白走这一趟。 陆离拿官吏名录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看看云县官吏的去向。二十年前参与剿匪的那几个官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之前只知道知县杨正德升任了郡守,其他的人不甚清楚,有了这官吏名录,一目了然。 因为是知县,即使云晁一案分由陆离主审,但他也不用亲自去提人。自然会有郡里和县里两方典狱长对接,然后将云晁送押回云县。 原本他应该去见一下令县的娄知县,毕竟是那人实名举报的云晁,得去听听对方怎么说。但陆离懒得去周旋,要是那娄知县想说点什么,自然会来找他。 于是直接出了府门,坐上马车。他刚要吩咐石头出发,却突然听到一道细软的声音传来。 小杨大人。 马车内的陆离微微皱眉。 倒不是听到刚有所耳闻的小杨大人,而是这喊小杨大人的声音,很是熟悉。 云枝的声音很特别,吴奴软语,即便是带着一丁点儿着急,也很有辨识度。 所以一听这声音,陆离便知道是谁。 她怎么来这里了? 陆离稍微挑开车帘,果然,马车前面一点站着的人,正是云枝。即使一身男装,但挡不住的娉婷婀娜。蒲柳花颜,一看就知道是女人。 此时偏着脑袋,盯着不远处马背上的那个男人,眼睛都亮了。 薄唇微微抿起。 倒是从来没这样看向他。 第12章 云枝为什么会在郡上? 昨日经历了那么一遭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将陆离是山匪的事情爆出来。特别是一早起来得到消息,那个匪竟然把整个云城给封了。 还大张旗鼓的封禁,美其名曰维护百姓安危。 百姓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甚至挺支持的,说是至少可以保证山匪不会再像那晚一样突然袭县了。因为如今城门口增设了瞭望台,若是有山匪来,官府便会提前知道,然后派兵,抵御。这样就能保证不危及到城内的百姓。 看似很有道理,要不是云枝知道山匪就在城内,这个理由听得连她都要信了。 那向上揭发的是更是刻不容缓。特别是知道爹爹疑似被扣在郡里,她怎么说也得去郡里一趟。 在得知李铁今日要去郡上的消息时,云枝瞒着秦氏去找了李铁,央着他带自己一同去。 李铁去信云府本意是为了让师母她们不必担心,他会去郡里探探情况。 没想到却引来云枝要一起去。 李铁几番拒绝还是拒绝不了,只能让云枝扮做狱卒,一同前往。 至少可以出县,又可以与县里的狱卒同行,不用担心遭了扶风山的匪,还手无缚鸡之力。 公文上面没有云枝的名字,但李铁好歹有些关系,所以能够将她一同带出去。但是府衙实在是进不了。 所以她才一直滞留在府衙门口。 望夫石一般的望着大门口,云枝有些愁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可是进不去。 这时马蹄哒哒,那边有人骑马过来,云枝下意识的瞧了一眼,鲜衣怒马。 她觉得有些熟悉,于是微微偏着脑袋,想再仔细一点。 而后云枝便确定了,是她认识的。 郡守的公子,之前与她议亲的那位。 云枝与他见过几面。 若是之前,这么偶然的遇见议亲的郎君,云枝定是会羞着小脸跑开的。 可,这会儿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她脑瓜子就那么大,只能想到一头。 小杨大人。 都没带犹豫的,她朝那边小跑了过去。 轻轻软软的一道声音,杨承安神色微顿。 距离有些远,又没有留意府门口的人,杨承安刚才并没有认出她来。 只觉得府衙门口那人,异常的娇小,还在想这小身板,居然能招为衙役,属实有些让人诧异。 却在她转过身时,被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闪了一下。 冰肌莹彻,眉眼弯弯。 他自来知道枝枝有着世间难得的好颜色。 一年前,杨承安第一次见到枝枝的时候,就对她动了心。他自问自己是个克制的人,但那天却完全没了分寸,派人去尾随,去打听,知道了她的府邸。得知她待字闺中,他连夜回府,禀了父亲要议亲。 以后每次见到,他都移不开眼。 今日虽是一身男装,却身姿袅袅,婀娜女儿腰,别有一番惊艳。 还是要早点娶进门才行,杨承安心想,长得这般招人,放在外面他不放心。 翻身下马,杨承安将马绳丢给了旁边的小厮,而后朝枝枝走了过去。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直接去府里等我便是。 眉眼温柔,杨承安朝她伸出了手。 杨府不在府衙的后院,而是在郡里的城东置办的宅子。而府衙的后院,被杨正德改成了官员的休息区。杨承安是杨正德的嫡子,自然也不住在府衙。 云枝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手,愣了愣。有一瞬间她想直接躲开,但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好,小杨大人懂礼知仪,是君子,断不会唐突自己的。 自己要是躲开,那不就是在暗暗的说,他这样做不对嘛? 头上突然多了些力道。云枝抬眸瞅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杨承安手上很轻,被澄澈的杏眼一直盯着,还带着疑惑,似乎在说小杨大人你怎么这样 他忍不住解释一句,你的帽子歪了。 云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在伸手扶自己的帽子。心里稍稍缓了缓,她就说,小杨大人才不是那样动手动脚的人。 今日她穿的是狱卒的衣裳,是托李大哥拿的一件新衣。别的还好,就是尺寸比较大,云枝将袖口和裤腿挽了好几转才勉强能穿。 且这帽子也大。 云枝脸小,脑袋也小,这笨重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一眼看过去,遮了半张脸。 也难怪小杨大人看不过去,会伸手扶了扶。 云枝伸着小手抱住自己的帽子,也扶了扶,谢谢小杨大人。 杨承安笑了笑。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别人叫他小杨大人。 但枝枝的嗓音软软的,说什么都像是带着撒娇味道,特别是唤他小杨大人的时候,含娇带媚,一度让人沉迷。 小杨大人,你知道我爹爹在哪里吗?他几日前来了郡里,然后一直未回,有说他出事了,到底怎的了,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吗?云枝越说越急,白皙的小脸上因为着急有些红彤彤的,像熟透的嫩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戳一戳。 不过杨成安自然是忍住了,婚后有的是时间。 你别急。 刚刚见到她的时候,杨承安就猜到她来这里的目的了,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倒也没感到意外,云伯父确实出了一些事儿。 真的出事儿了云枝喃喃道,神色怔怔的。虽然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小杨大人亲口说出事了,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怎么就出事了呢?他爹爹每日勤勤恳恳,怎么会出事呢? 枝枝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公务没查清楚,暂时关在了大狱。 一听大狱二字,云枝心都在颤,都关在了大狱,这还不是大事吗? 在云枝的认知里,下大狱是很严重的,特别是郡里的大狱。她之前听爹爹说过,郡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抄家问斩的那种,如今爹爹却被关了进去。 可爹爹是朝廷命官,为什么说下大狱就下大狱啊? 怎么办怎么办? 我能,能见见我爹爹吗?声音轻颤的,听得出她是真的慌了。 对于云枝的请求,杨承安自然没有拒绝。 抛开家里的关系,杨承安本身是郡里的巡检,官职不低,所以带个人进府衙大狱探监,轻而易举。 他点了点头 ,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云枝乖乖的跟着小杨大人进了府衙。 第13章 府衙是真的大,衙内的景也与县衙不同。 时不时有路过的官员向他们行礼,准确的说是向小杨大人行礼,只不过最后都在打量她。 刚开始云枝觉得没什么,毕竟那些人眼神友好,就普通的打个照面那种。 可看得人多了,云枝有些不好意思。 枝枝今日为何穿的狱卒衣服?杨承安有些好奇。虽说很好看,但毕竟不是她的常服,总是有原因才会穿成这样。 我,云枝看了小杨大人一眼,云县现在被封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没直说为什么会穿这身,但小杨大人聪明,她这么说对方应该听明白了。不能出县了,她就换成这身偷偷混出来的。 你们知县倒是管得严。杨承安对于云县的事略有耳闻,也听说了新知县一来就采取了几项应对措施,颇见成效。 他其实对这封县一事,表示赞同,云县刚刚遭了山匪,封县是明智之举。 不是的。云枝猛的摇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杨承安有些没听懂,他停下脚步,见枝枝微微蹙着秀眉,似乎在害怕什么,又似乎在纠结什么,枝枝怎么了? 小手紧紧拽着衣摆,云枝壮着胆儿,既然已经决定要揭发,她便没有退路了。 她不能放任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不仅她,全县的百姓都要被山匪霍霍了。 想到这里,云枝星眸变得异常坚定,小杨大人,我们那个知县,他是山匪! 杨大人,原来你在这里。 有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稍大,大到盖住了云枝说的最后那两个字山匪。 杏眸微震,云枝听出了这声音。 第13章 云枝哪里会料到,那个匪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啊。依旧一身官服,依旧温文尔雅。 他怎么敢的啊,一个匪,竟然敢大摇大摆的跑到府衙来。之前在县衙也就算了,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郡上!他以为还是那个小县域吗? 小杨大人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云枝祈祷小杨大人刚刚已经听清了自己所说。小杨大人是武官,身手肯定不错,抓这个匪绰绰有余! 但很遗憾,杨承安并没有听到云枝说的最后两个字。 他只听到背后有人在喊杨大人。 以为是谁在向他父亲打招呼行礼,但没想到杨大人几个字,是叫的他。 吴郡是大郡,光郡里官吏就有上百个,加上十三个县里的官吏就更多了。偶尔还有外郡的官员前来交流学习,所以看见身着官服但面孔陌生的,杨承安并不觉得诧异。 平日里陌生官吏与他打招呼,他更是习以为常。 毕竟他父亲是郡守,郡里百官之首。 此时见那人朝这边过来,杨承安一眼便瞧见对方身上穿的,是正七品知县官服,倒是与自己品级一样。 只是不知,是哪个县的知县。 杨大人,陆某云县知县陆离,幸会。 原来是云县的。 刚才还说起云县知县,从外郡新调来的,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翩然俊雅,眉宇温良,脸上擒着谦和的笑意。听说政绩也做的不错,刚来就将云县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承安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嘴上不忘回,原来是陆大人,幸会。 陆离脸上虽有笑意,但他的度把握得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谄媚,又因为带着笑,也不会让人觉得阴冷,这样倒给人一种清贵的感觉。 刚刚听他们说起,杨大人是专门负责吴郡剿匪事宜的,陆某最近被扶风山那群匪困扰,有些细节想请教杨大人,不知杨大人是否方便? 原来是因为这。 杨承安是郡里的巡检,剿匪确系是由他专人负责的。 对方是知县,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杨承安没理由拒绝,于是应承了下来。 不知是官吏都有能说会道的本事,还是他俩确实很谈得来,明明这二人才刚刚见面,怎么感觉没说几句话就熟络了起来,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叙旧。 看得旁边的云枝都懵了。小嘴儿微微张着,都忘了闭上。 一个匪,一个剿匪的官,竟然在堂堂郡衙里,寒暄了起来。 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这怎么看怎么荒唐。 云枝的小脑瓜子不够用,虽然一直在旁边听,但他们说的话,带着官腔的含蓄,云枝往往要反应一会儿才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等反映这一会儿,又错过了这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内容,导致她听了个断断续续。 等听了好长时间,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讨论的是如何预防、如何设计、如何围剿扶风山的匪! 惊得云枝小手一伸,拽住了小杨大人的衣袖。 虽然这样中途打断别人的谈话很不礼貌,可是不能再说了,真的不能再说了,面前这个,就是你要围剿的匪啊! 小杨大人刚刚没听清她说的话吗? 被细嫩的小手轻轻拽着,杨承安似有所觉。他偏过头看向枝枝,一脸宠溺,怎么了? 他心生欢喜,枝枝以前从未这样亲近自己。 云枝无疑是惧怕陆离的,从她刚才听到那声杨大人就浑身一颤便可看出。但再惧怕,她也要让小杨大人知道他是匪。刚刚没听清,她就再说一遍。小杨大人这么厉害,知道后一定会将这个匪抓起来的。 于是她再次直说,小杨大人,他是扶风, 哦,对了,陆离怎么可能允许她揭穿自己。他强势的打断了云枝的话,刚刚郡守大人将云晁一案交由陆某来审,敢问杨大人,云晁是在狱里吗?陆某需要去问问情况。 云枝猛的看向陆离, 你来审我爹爹? 似乎是这时才看见旁边的人,陆离端方有礼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视线甚至都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就看向了杨承安,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位是...... 这是我的未婚妻,杨承安自然的回。在他的心理,枝枝就是他的未婚妻。即使现在双方还只是在议亲阶段,但成为他的未婚妻是迟早的事。 以后不仅是未婚妻,还会是他的妻。 未婚妻。 陆离轻撵重复,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又看向云枝,与她友好的打招呼, 你好。 作者有话说: ---------------------- 哦豁,是人家的未婚妻了。 陆离:没关系,抢过来就是我的了。 第14章 你好。 云枝一点也不好! 任谁见到一个想杀她,还想对自己做坏事的人,都不会好。 云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她不想离这个坏东西太近。 却是刚好退到杨承安的身侧,稍微遮挡住了一点视线。 她比较认生。杨承安看出了枝枝对陆离的防备,帮着答了一句。 他其实很受用,枝枝躲在自己后面,说明她依赖自己。而且说实话,杨承安并不想枝枝与外男说话。如今这样乖乖的站在他的身后,刚刚好。这样看来,他家枝枝很懂分寸。 陆离透过杨承安的肩膀,看向躲在他身侧的女人。 垂着眸不吱声,额前的碎发随风微散,露出的额头白皙干净。 她没说话,明显是不想与他说话,刚刚跟杨承安倒是说得多。 这是不想与他沾上关系? 可他偏要与她沾上, 说来有些唐突,我们是不是见过面?他问。 没有! 云枝矢口否认。这个坏东西,到底要说什么?! 云枝说没见过面,但因为她否认得太快,声音稍稍大了些,一听就能听出问题。 更何况杨承安审了那么多年的犯人,哪能没注意到异样?他瞧了眼枝枝,又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你们见过面? 杨承安的视线一直在审视陆离,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 不过可惜,陆离掩饰得极好。 似乎是突然回想起来,陆离恍然,陆某想起来了。昨日这位姑娘是不是来县衙找过陆某?陆离说着,脸上适时带了点歉意的看向杨承安,说是想问问她父亲的情况。陆某那时有公务要处理,就没听她多说,要是知道这姑娘是杨大人的未婚妻,说什么也不敢如此怠慢了。陆某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还望见谅。 句句说的是他与云枝的事,但陆离一直都是看向的杨承安。 话里话外也是因为杨承安才有了这个话题,让杨承安不仅没看出二人的关系,还感觉良好。 陆离说得愧疚,倒是让杨承安有些不好说什么。原本刚刚听枝枝的声音,有些觉得不对劲,不过听得他这般解释,倒是说得通。 第14章 倒是我们叨扰陆大人了。她是你们云县县丞的女儿,云伯父最近出了些事,我又在郡里,她一时联系不上,才着急了些。 你刚刚说你来审我爹爹的案子?云枝根本不想跟这个匪说话,但她一直急这事。 陆离点了点头,看向她,嗯,本官也是刚刚才接手这个案子。 云枝的小手紧握,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接手爹爹的案子? 枝枝,你刚刚想说什么?杨承安记起她刚才有话没说完。 云枝一抬眸便对上前面一双深邃的丹凤眼。 面上无甚多余表情,可云枝就是看懂了他眼底无声的警告:你要是敢说些不该说的,你爹就别想有好下场! 她慌忙移开视线,不看他们任何一个,没,没什么,我想去见爹爹,可以吗? 她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 大狱里面,散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很难闻。而且光线很暗,稍微能看清东西,但不是阳光照耀,而只是角落里的火把。 这里连个小窗都没有。 一前一后,脚步一大一小。 陆离跟在二人后面,一同进了大狱。 长长的甬道两边,各自关押着一些蓬头垢面的犯人,有些作恶的,见有人进来就会突然冲到门栏前,哐的一声吓唬人。污言秽语,猥琐调笑,要多下流有多下流。 云枝不经吓,身子瑟缩发抖。 杨承安将枝枝护在怀里,递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小厮,小厮领了命直接一刀劈在门栏上,老实点! 牢里的犯人这才老实了几分。 后面的陆离全程冷眼旁观。看着杨承安带着她走在前面,再看着二人越走越近,这会儿,甚至揽了小肩。女人柔柔弱弱,都快缩到杨承安的怀里了。 啧。 真是让人心生不爽。 作者有话说: ---------------------- 感谢28821539、喵喵喵、、花花家的小白坡的营养液!么么 第15章 最里面的牢房还算宽敞,有一人穿着破旧囚衣,与其他囚犯不同,这人虽身处囚室却依然正襟危坐。 他偏瘦,脊背挺直,板正的长相,下巴处一撮胡须,整个人看着有点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此人正是云晁,也就是云县的县丞。 此时他微微闭着双眼,像是在假寐。旁边有人在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什么,他对此充耳不闻。 但也没有打断对方。 对方见状,以为他这是被自己说动了,于是越说越起劲儿,滔滔不绝。说得口干舌燥时,终于停了下来,想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待对方停下之后,云晁这才说道: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不会同意的。你再问多少遍,我都是同样的答案。 云晁!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迂腐?!旁边站着的人有些恼羞成怒,他在这里磨了半天嘴皮子,何则权当他在放屁? 不过是让你在文书上签个字,有那么难吗?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只要你签了字,我就撤回我递的折子,那样就没人举报你了。我还会一力作保,保证此事不会影响你的仕途。隔壁祁县知县不是告老还乡了吗,正好空了个位置出来,你就不想也弄个知县当当? 原来此人便是令县的娄知县,也就是他举报弹劾,将云晁弄下了狱。 究其原因便是,他也想像云县一样,上报有匪袭县,然后减轻赋税。他当知县这么多年,亏空了县粮县银,要是再不想办法填补,就怕东窗事发。 所以就想了个这么个办法。奈何令县在云县的左边,要是扶风山袭了令县,其途径必须是借道云县。所以娄知县想让云晁签字,证明扶风山的匪袭击云县的时候,同时也穿过云县抢了令县,以此来证明事情的真实性。 可惜,云晁不干。即使将他弹劾下狱,他仍是不干。 云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往十年你都是这么干的,土匪没来,但你却谎报匪情,在文书上签字确认,所以你们云县才年年减徭役赋税,年年接受朝廷的赈灾银钱,这才逐渐发展壮大起来,成了吴郡第一大县,云县以前可是最穷的! 云晁听到这里,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毫无波澜,不知娄大人在说什么,云某在文书上签的每一个字,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我云县百姓。 本官也是为了我令县的百姓!你们云县要发展,我们令县就不要吗? 娄顺,你扪心自问,真的是为了令县百姓,而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云晁!你别太过分!许是戳到了痛处,娄顺恼羞成怒,直接伸手狠狠推了云晁一把。 云晁被推到了地上。 爹爹! 刚进来的云枝便看见这一幕,急得不管不顾冲了过去。 牢房门是开着的,云枝直接冲了进去,半跪在地上将爹爹扶着坐起来,而后瞪向那个动手的人,你做什么?大周律例严禁滥用私刑! 她刚刚看得分明,这个人在动手! 云晁见到自家闺女突然出现在这里,一贯周正的脸上眉头皱起,一连说了好几声胡闹! 县城离郡里这般远,还隔着扶风山,你跑来这里做什么?简直胡闹! 云枝低着头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这次偷偷来郡里,是有些冒险。但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怎的这身打扮? 我跟着李铁大哥来的。云枝将爹爹扶起来,我跟着他们从官道来的,不会有危险。倒是爹爹,你怎么了,怎么被他们抓起来了?还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地方。 爹爹没事。 云晁,这是你儿子?刚刚被人瞪,娄顺心里冒火。深居知县这个位置多年,娄顺早已经对衙役狱卒卑躬屈膝的态度习惯了,如今却有狱卒敢在他面前叫嚣,如何能受得了这个气? 简直不知所谓,娄顺正要发火时,却听得这小狱卒喊云晁爹爹。 这里的光线很暗,娄顺又沉迷酒色多年,一双眼睛早已经浑浊,因此看人也有些不清晰,只知这小狱卒白得发光,但一身男装打扮,就误以为是云晁的儿子。 云晁,二十年前本官还在云县的时候,没听说你有孩子啊?还长得这么好看。诶云晁,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叫你小白脸,如今,你儿子也是个小白脸。 娄顺!你别欺人太甚!云晁将闺女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遮住了娄顺不怀好意的视线。 娄顺没理云晁,而是看向他背后的年轻人,脸上一堆肥肉都快挤到一起了,贤侄啊,我是你娄叔叔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之前我也在云县为官。对了你来得正好,快劝劝你父亲,不过是让他签个字,就推三阻四的,还闹到了这里,多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云枝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就让人不舒服。她没理这人,拽着爹爹的衣袖,又离远了一些。 娄顺自然看见了,脸一垮,他重新看向云晁,恶狠狠的威胁道:云晁,你要是还不答应,别怪我拿你儿子开刀!你也不想你这娇滴滴的儿子,住在这又脏又臭的牢房吧! 娄顺威胁了几句不过瘾,打算再吼几句加把料,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句: 娄大人这是要拿谁开刀? 心里一惊,娄顺眼珠子一转,顿时变了脸色。他经常来郡里,听出了这声音是小杨大人。 他怎么来这里了? 满脸堆笑,变脸速度快得不过眨眼之间,娄顺转过身,看向从牢房外走进来的杨承安,原来是小杨大人。见过小杨大人,杨承安的官职与娄顺同级,但架不住人家老爹是郡守,娄顺一脸谄媚,小杨大人怎么来了? 杨承安抿着唇,他看向娄顺,我怎么来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娄大人不好好在令县待着,怎么出现在这里? 娄某奉命前来汇报云晁一案。 汇报了吗? 暂时还没有,娄某来的时候,被告知云县的知县陆大人在里面,所以就没敢进去打扰。娄某想着,还有点时间,就来这里探望探望云大人,毕竟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发生这样的事,娄某也很抱歉。 杨承安听他说完,如今陆大人已经汇报完毕,娄知县现在不去,是要我父亲亲等你吗? 不敢,不敢,娄某现在就去。 牢房外,陆离抱臂倚在门口,瞧着里面那娄知县点头哈腰,极尽讨好的姿态。 他扫了一眼杨承安。 没想到,官不大,官威倒是足。 又看向旁边的囚犯,这就是云晁? 第15章 都说女儿肖父,两人站在一起,确实能一眼瞧出父女关系。 就是这胆子,不怎么像。这人敢打着他扶风山的招牌十年作假,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怕上面查,也不怕他扶风山报复。 女儿就不一样了,胆小怯弱,像只柔软乖顺的兔儿,动不动就红眼睛。顶多逼急了想咬一口唬人。 陆离压着眼眸,瞧向小兔儿,娇滴滴的,确实不适合待在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 那适合待在哪里? 陆离:待在我身边。 第16章 陆离挡在牢房门口,见里面娄顺要出来,于是稍微站直了身,让出了道。 娄顺过牢门时,盯着对方的官服瞧了半晌。 陆离神色如常,道了句陆离,算是自我介绍。 娄顺一听,又是满面堆笑,原来是陆大人啊,我说怎么穿着这身七品官服,失敬失敬。没想到陆大人年轻,还别说这身官服可真衬陆大人你,陆大人与杨大人谈完事儿了? 陆离点了点头,嗯。 见状,娄顺很是自来熟,靠近了些,杨大人关于这事怎么个说法,方便透露一二吗? 他就是把握不准杨大人的态度,所以才想着先来与云晁谈。原本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要云晁下狱,只需他签个字就行。 陆离瞧了眼牢房里面,女人正围着她父亲团团转,她的话多,一时半会儿估计也说不完,且重要的是,云晁站在中间,将她与杨承安隔开了一些距离。 这样看着顺眼了些。 陆离收回视线,看向娄顺,自然可以。娄大人不是要赶着去见杨大人吗,咱们边走边说? 如此甚好,甚好。 二人一同走出大狱,陆离简单给娄顺说了说当前的情况,并告知他杨大人将此事交给了自己处理。在娄顺揣摩杨大人这么做的用意之时,陆离又顺势给他分析了各种可能性。 陆离声如温玉,看似无意,实则在慢慢引导话题。很快,话语的主动权就到了陆离这边, 娄大人,刚刚陆某听你说,二十年前你在云县? 陆离之所以一道出来,就是听到娄顺刚才说【二十年前本官还在云县的时候】,他想确认一下这人是不是也参与了围剿。 陆离这次下山,就是要杀光当年参与剿匪的官吏。 一个县的官吏就那么几个,数得上品阶的至多五个,知县、县尉、县丞、主簿和典正。不过时隔二十年,官吏调动频繁,他只知杨正德,而其他几个是谁,现在又在哪里,却是不知。所以才去档案库拿了官吏名录。他还没细看名录,但刚才听得娄顺亲口说起,想来娄顺就是其中之一了。 嗯,二十年前,娄某在云县任典正。 哦?陆离的黑眸闪了闪,这么说来,二十年前围剿扶风山,也有娄大人的功劳? 哈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当年勇.......算是变相承认了。 说是不提当年,但娄顺显然对当年的自己很满意,一提起就收不住话, 当时娄某其实没什么功夫在身,不瞒陆大人,还没上山的时候,娄某拿刀的手都是抖的。但没想到,扶风山的那些个匪,全是废物,我一刀一个!唰的一下,头就被我砍下来了。 脚步微顿, ......娄知县,当真勇猛。 娄顺没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他似乎还沉浸在当年的壮举中,洋洋自得,还行,我记得我当时杀了十几个,提了一手的人头回去,血淋淋的粘了我满手。后来论功行赏,按人头算的,我就从典正,提拔成了知县。 娄顺自顾自得意,丝毫没瞧见旁边人半眯的丹凤眼,眼底的杀意忽明忽暗。 ...... 云枝最后是被爹爹赶出来的,肃着脸让她尽快回去。 她拗不过,眼睛红红的,出了狱房。 旁边杨承安轻声安慰,云伯父的案子枝枝你不用担心,应当是没什么大事。 云枝耷拉着脑袋,在她心里,爹爹现在被关在了大狱,就已经是大事了。更何况还是那个匪主审他爹爹的案子。 她现在很急,但也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连把他供出来的事她都不敢了。 就怕他对爹爹不利。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云枝打算先听爹爹的,先回去,再想办法。不然,自己待在这里,爹爹担心,府里的娘亲要是发现她不见了,也会担心。 不过这之前,云枝还有一件事,打算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小杨大人,小杨大人,刚刚你说的话,以后还是要改一改。 什么话?杨承安难得一丝疑惑,想了想刚刚他说了什么话? 就是,就是说我是你未婚妻的话,咱们还只是议亲,还不是..... 到底是小姑娘,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白净的小脸上红扑扑的。 她有些羞,但这事她应该说清楚的。 如今她没了清白身子,已经配不上小杨大人了。 不过就算没有发生那件事,她即便配得上小杨大人,刚刚小杨大人也不该那么说。他们俩还只是议亲阶段,怎么就能说是未婚妻了呢。 这样不好。 其实刚才小杨大人刚说的时候她就想打断就正的,但有那个匪在,她不好开口。毕竟小杨大人刚说是未婚妻,而后她就说不是,这样会让小杨大人尴尬的。 所以就一直没说话。但没说话不代表云枝是认同这件事的。 不管她认不认同,杨承安是一直认定了枝枝,不欲再这上面多费口舌,只说了句,迟早的事。 云枝微微蹙眉,她觉得这样不好,既然还没有定下来,两家就没有这层关系。 而且,不是迟早的事。 发生那件事之后,云枝就已经与娘亲和爹爹说过,自己不想嫁人了。爹爹虽然觉得奇怪但也答应了,说是不会再与他们议亲。 不知与他们言明了没有。 张了张小嘴儿,云枝还想说些什么。 杨承安却岔开这事儿,我先去问问父亲,云伯父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枝枝,你先在这里休息休息。 他指了指前面的屋子,是他的书房,专门办公的地方。 关于爹爹的事,枝枝是没有头绪的。 听得小杨大人说要去打听一下,自然是满心期待。 乖乖的点了点头。 杨承安将枝枝带进了屋子,便离开了。 他没去问父亲,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不需要再去询问什么。 路上遇到一人,是他的侍从。刚刚领了吩咐去给他办事。 小的已经与典狱长说了,云大人那边,还会继续关上几天。 侍从是他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有疑问自然可以提一提,公子,小的有些不解。 你是想问,既然父亲已经做了决定要保云晁,叫了陆知县来提人,为何现在还要将云晁一直关在府衙? 嗯,这点小的没理解公子用意。 杨成安站定,转身看向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 窗户上的影子娉娉袅袅。 议亲议了近一年,要是别人,怕是连婚期都定了,云晁却一直没松口答应我的提亲。特别是昨日,与云晁说起此事的时候,云晁竟然直接拒绝了,说是不再议亲。之前他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明着拒绝,只说枝枝还小如今态度突然转变,这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他守了枝枝一年多,眼瞧着及笄了,终于可以娶进门,云晁却说不议亲就不议亲,怎么可能? 多关他几日,让他好好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府衙有自己的伙房,包一日三餐,上值的官吏衙役们到点可以自行去用膳。 杨承安倒是很少去,平日里都是侍从给他安排好,送到办公的书房。 不过这会儿他正好没事,又正值午时,便亲自去了一趟伙房,吩咐厨子准备了些女子爱吃的膳食。 他要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哄得枝枝答应,跟他回府。 枝枝性子软软的,应当是很好说服,但刚才还特意跟他强调是议亲而不是未婚妻,怕是在这事儿上会不答应。 所以要好好哄哄。 云晁那人最重礼数,要是知道枝枝在杨府住了几天,想来也不会再拒绝两人的婚事。因为即便做客,但闺阁女子独自上男人家做客,说出去也不好听。 杨承安算盘打得噼啪响,但当他提着食盒推开书房门时,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哪还有枝枝的身影。 怎么回事?人呢? 第16章 侍从也不知,忙命人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大狱那边。猜想也许是不放心她父亲,又偷偷跑去了。 可是大狱那边也没有。 有没有可能云姑娘是自己回去了?侍从猜测,刚刚听典狱长说,云县的狱卒因为这边还要关押几天才放人,所以已经请辞,说是过几天再来,云姑娘是不是跟着一起回去了? 这么说倒是有这个可能。 于是杨承安亲自去了府衙门口,想看看那群狱卒走了没有。 让枝枝与一群男人同乘一辆马车,杨承安可不愿意。 府衙外,雄正空旷,倒是有一辆官制的马车,但显然不是那群衙役的,因为马车边上,站着的是陆离。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他的衣袖往上折了两折,手腕上的手钏半露了出来,看着似乎有些不妥。毕竟官场的人讲究衣冠整洁,配饰讲究,狼牙手钏配黛青色官服,有些违和。 而且只有干活的下人才会像那样挽起袖子。 不过陆离身形修长,如松如柏,即使挽着袖子,也是斯斯文文的。 陆大人这是要回去了? 眸光微顿,陆离倒是有些意外再次遇到杨承安。但他最擅长的就是掩饰神色,只一瞬他便调整了情绪,该接洽的事情都已经接洽完毕,陆某想着县里还有县务要处理,就先回去了......杨大人,下次再有机会再请教剿匪一事。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云县的县务定是不少,那就不留陆大人了。 杨承安也没打算留他,他不在,云晁的事要好操作得多。 对了陆大人,刚刚可有看见你们云县的狱卒?因为临时有些变动,典狱长那边今日还无法放人,想着给他们安排食宿,等过几天再与云伯父一同回去。 客气了杨大人,刚刚陆某看见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城门口。云县离郡城不远,等过几天他们再来一趟就行。 听陆离这么说,看来枝枝当真是跟着那些人一道回去了。杨承安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办法,总不能现在去将她追回来。 太刻意了。 既是如此,就辛苦他们过几天再跑一趟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陆离言辞谦逊,那杨大人,我这边也就不打扰了。 陆离说完也要走,不过就在这时,马车里突然传出来一点动静,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了地上。 这里肃穆安静,稍微有点声音就十分的惹人注意。 顺着声音,杨承安看向马车。 是官制的马车没错,但马车的帘子却是换了的。官制的帘子要薄一些,若是有风过,便能掀起一角,能看到里面。 但这辆马车帘子却是稍厚,将马车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杨承安的视线从马车移到陆离脸上。 陆离也收回了视线,他笑了笑,解释刚才的动静,养了只小猫儿,淘气得很。 意思就是,定是小猫儿将什么东西给碰倒了。 他神色有些无奈,但嘴角噙着笑意,显然对那只小猫咪,宠得很。 看来陆大人对它倒是喜爱,走哪里都带着。 陆离毫不掩饰对小猫儿的特别,可爱得紧,就是喜欢挠人。 听他说小猫儿挠人,这点杨承安毫不怀疑。 因为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陆离的脸上有几道伤痕。虽然很淡,淡得稍微隔远一点儿便看不见,但刚才他们离得近,他看见了。陆离的脸上确实是有几道淡淡的痕迹,一看就是抓的。 结合陆离刚才的话,杨承安以为这抓痕就是小猫儿挠的,难得开了些玩笑,小猫儿这样惯着可不行,得好好教育一下才是,不然以后再将陆大人的脸给抓烂了,让同僚见了可不得闹了笑话。 被开了玩笑,陆离跟着轻笑出声。 拇指擦过侧脸的抓痕,陆离的视线扫了眼马车,嘴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杨大人说得极是,小猫儿就是要调教。 这边说笑,那边街市有衙役策马而归,神色匆匆的来到杨承安身边,附耳小声说了句什么。 杨承安脸色微变。 与陆离辞别,便匆匆召了人马,走了。 陆离瞧着一群人离去的背影而去,目光幽幽。 等人完全出了视野,他这才上了马车。 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有淡淡的清香萦绕,是女人身上特有的体香,很淡,若有似无,很是好闻。 马车里,女人蜷缩在地上。 她的两只小手被反剪束在一起,脚腕也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了,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只得蜷在那里无用的挣扎。 发髻乱了,衣衫也乱了,眼儿红红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云枝醒来便发现自己遭了。 她被人给绑了,木案短榻,雕花镂刻,是在一辆马车里。 手和脚都被粗绳绑得死死的,稍微一动勒得生疼,就像有刀子在割她的皮肉那般疼。她的嘴里还被塞了帕子,导致她想喊救命都发不出声音。 呜呜呜遭了,她这次,真的遭了。 云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刚刚还在小杨大人的书房里。小杨大人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厮过来与她说,云县的狱卒要走了,问她是否要一起回去。 云枝稍微犹豫了一下,原本想等小杨大人的消息,但想着让那么多人等她一个不太好。于是她请小厮传话,让他给小杨大人说一声,她回去了。 云枝是没有想过要留在郡城的。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若是跟着小杨大人回府的话,很是不妥。但若是让她自己一个人住客栈的话,她又有些害怕。从小到大她还没有离开过府里,独自一人在外面过夜。 云枝照着指引上了一辆马车,她以为是她来时坐的马车,因为样式都差不多。哪里知道刚上马车,她就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这副模样。手扯不开,脚也被捆了,她动不了。呜呜呜救命! 马车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有光影照进来,正在掰扯粗绳的云枝一个激灵,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奶猫儿,两只猫耳朵向后折,瞪着溜圆的眼睛警惕丛生。 眉目柔和。 还好,是张还算熟悉的脸,应该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逃犯。呜呜呜这里是府衙,关着大量的亡命之徒,万一是哪个逃犯越了狱,然后劫持了她,那她真的就小命不保了。 还好只是陆离。 下一秒!!! 云枝完全被自己的反应震惊到了。 好什么好啊,这个人也是坏人啊! 陆离慢条斯理的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但他人高,一进来都衬得里面小了许多。 脚下被什么东西挡了道,陆离垂眸,是狱卒的官帽。想来刚刚就是这帽子掉在了地上,然后发出的一丝动静。 帽子掉了,白净的小脸完全没了遮挡,嫩生生的。 陆离本想踢开这官帽,但想起她刚刚戴着的,好歹算她的东西,便没踢,弯腰捡了起来,而后随手一扔。 哐当一声,帽子顺着车壁,滑落到了短榻上。 倒是吓得云枝往后又缩了缩。 清理了障碍物,陆离半蹲在女人面前。盯着她溜圆的杏眼瞧了一会儿。 杏眼如一汪山泉,清澈见底,这会儿里面全是他的倒影,没其他人。 陆离这才满意了。 伸手,他将小嘴儿里的锦帕扯了出来。这帕子是他的,很干净。他可舍不得这么润的小嘴,塞别人的东西。 坏蛋! 小嘴儿一得了自由,便出了声儿。含糊不清,毕竟刚刚被堵了那么久都有些伤到了。声音有些大,但语调是软软的,要不是尾音带着哭腔,听着还以为是在撒娇。 云枝真的气急了。她想骂人,可是从小到大她的圈子都是文雅之人,接触到的最脏的话就是坏蛋混蛋王八蛋,连骂人都不怎么会。 你在府衙大庭广众将我掳走,小杨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凶巴巴的小模样,威胁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过要是身子不抖的话,就更像了。 你就等着吧,小杨大人定会将你抓起来的! 陆离哼笑一声,呵,想抓我,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小杨大人那般厉害,抓你定是轻而易举, 还没说完小下巴就被钳住了,细腻的肌肤在指尖禁锢。 强迫她凑近了些,近到气息交缠, 左一句小杨大人,右一句小杨大人,怎么都没见你喊我一声小陆大人?嗯? 你才不是大人,你是匪!坏蛋! 因为气呼呼的,坏蛋二字清脆而响亮。 第17章 陆离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她骂他坏蛋,他不生气,甚至还想再听一遍。 坏蛋。 可比那什么小杨大人,好听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云枝的嗓音轻柔,有些像江南的烟雨,软软的。但要是她恼了气急了,比如现在骂他坏蛋,音质就会变得有些清脆 ,奶凶奶凶的。 但不管哪样,陆离都喜欢听。 你与那杨承安是什么关系? 那般亲密,看着尤为刺眼。 云枝不说话。她的下巴被掐住了,刚刚骂他的那些话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与这个人说话。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手掐着她不好开口,陆离手上松了些力道。他刚刚其实也没用多少力,女人的皮肤这般嫩,要是加了力,指不定红成什么样。 虽然松了力道,但大掌却没离开小脸,依旧贴着,小脸嫩滑,陆离有些爱不释手,大拇指在唇角摩挲。 他在等她回答, 嗯?枝枝。 不准叫我枝枝。云枝皱着眉。枝枝这般亲昵的称呼,他怎么好意思叫的?边拒绝,边偏脑袋躲他的手,可就是躲不过,恼人得很。你做什么啊,放开我...... 陆离不放,将她的小脸扳正,重新正对着自己,他杨承安能这么叫你,我却不能? 就是不能!小杨大人那是因为,是因为 云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小杨大人喊她枝枝。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换的称呼,她记得最开始喊的是云姑娘来着。 之后意识到他喊自己枝枝,本来也觉得不妥,但是,她那个时候一直以为,自己以后是会嫁给他的,所以就没有说什么。 可这个坏东西凭什么这么叫她? 是因为什么?陆离不依不饶,誓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管不着。云枝说不出来原因,但,就是不准你喊。 陆离轻笑出声,觑着她,还挺霸道。 云枝不理他。 她才不霸道,她现在,很害怕。她不知道这个坏家伙绑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是要杀她,还是要,要欺负她。哪样她都害怕。她不想死,也不想被他再次欺负。 似乎在自言自语,她在给自己打气,小杨大人很快就会知道我不见了,到时候就会来救我的。 眉眼低垂,掩住了水汪汪的眸子,自顾自的嘟囔,瞧着楚楚可怜。 陆离就喜欢她这小模样,忍不住打击道:他不会知道的。你忘了,你不是与那小厮说要回去吗?他定是以为你已经跟着狱卒回云县了,怎么还会找你? 云枝微微一愣。 好像是这样,她刚刚确实说过,要回去。 可,就算小杨大人不会发现,但我是跟狱卒一起来的,他们定然会发现我不见了。云枝说的是狱卒,而不是李大哥。主要是怕这匪记仇搞针对,她不能将李大哥卷进来。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到时候你也跑不脱! 哦,陆离不以为意,可是我刚才与那群狱卒说了,说你这几天不回去。他们以为你会跟着杨承安去杨府,所以没等你就走了。 什么?你,你怎么这么说啊?这样说,不就是两边都以为自己在对方那里,可是她两边都没在啊。 我不这么说,让他们一直等你,等不到就到处找,这不就露馅了吗?陆离好心提醒,然后等你再次去揭发我?这其实是陆离绑她的主要原因。三番两次要与那杨承安坦露实情,就算他已经用云晁威胁,但还是有一点不放心。 ......云枝问完刚才的问题就后悔了。这还用问吗,这个匪,坏得很。他那么说,肯定就是为了绑架自己。 见女人又不搭理他了,陆离继续刚才的话,枝枝,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但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跟那杨承安是什么关系? 她不回答,陆离也不恼,他说你是他的未婚妻? 不是说在议亲阶段,怎么是未婚妻? 莫非这次云晁进郡里,两家已经敲定了婚事? 你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云枝不待见他。 也对,管你们什么关系。你若真是他未婚妻,抢过来的更刺激。 你!云枝被他的无耻言论呛得气息起伏,好半天才使自己冷静下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她直视陆离,你不知道吧,我在离开之前,给了那小厮一封信,请他帮我交给小杨大人。那封信里我什么都说了,你等着吧!小杨大人看完信马上就会来抓你的! 信是她之前写好的,本来以为李大哥会不让她一块那么至少能帮她送一封信到郡里。因为后来她亲自来了,所以将这事给忘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算将信交上去。 这匪拿爹爹威胁他,但爹爹刚正为民了一辈子,断不会看到因为他而让全城百姓陷入危险的局面。 陆离很是耐心的听她说完,而后,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你说的,是这封? 云枝目瞪口呆。 你!你! 她完全想不到这封信怎么就到了这匪的手里。她明明亲手交给了那个小厮,那小厮明明是府衙里的人,为什么最后却是到了这个匪的手里? 不愿承认自己最后的筹码在他手上,云枝大声否认,才不是! 不是吗?陆离反问,他将这封信拆了,将信笺展开。见她仍不承认,就故意在她面前读出来,大人敬禀,兹云县云氏女枝,亲历山匪袭县夜,得见匪首于城北小巷,竟与新任知县别无二异。 陆离还没念完,便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那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哭什么? 云枝不说话,她不想理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的在揭发他了,可总是差一步,总差那么一步。她斗不过他,斗不过。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 泪光莹莹,滑过白嫩的肌肤,小脸上满是泪痕,像初夏被风雨欺过的小荷,我见犹怜。 陆离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注意到她手上的红痕。 他用匕首将缠绕在手腕的绳子解开。匕首锋利,削铁都能如削泥,更别说是绳子了。 只一下,小手就获得了自由, 手腕处火辣辣的疼,云枝顾不上,她反手就一巴掌呼过去。 啪的一声,在这马车里异常的响。 云枝瞪他,不说话,就是瞪他。 黑眸如深潭。他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被扇了巴掌,他似乎很生气,但又没那么生气。 也对,又不是头一回被她呼巴掌。 还是陆离先移开视线。 他伸手,将小手牵了过来。 小手挣扎,陆离难得冷了语气,别动! 云枝就不敢动了。她一直都承认,自己怕他。尤其是现在这淡淡的神色,她猜不透他,更怕了。 瞧着他拿出一盒药膏,挖了点出来,慢慢的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冰凉的感觉倒是缓了一点痛意。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氛围有些怪,仿佛两个陌生人强塞在一起。 一个不动,一个只专注的上药,相处得异常得融洽。 马车路过喧闹的街市,来到了南城门口。 却突然停了下来, 老大,城门被封了。 外面的声音打破了马车内的静。 云枝恍惚,而后眼睛一亮。 一定是小杨大人来救我了。你刚刚说的那么多又怎么样?小杨大人那么聪明,肯定将此事识破了。 陆离见她肉眼可见的欢喜,嗤了一句, 是吗? 他将女人两只手腕处涂满药膏,又细细抹至药膏被吸收。 而后将药膏盒合上,又放回了袖口。这是之前她将自己抓伤而特意准备的,保不齐以后还会用到。 有备无患。 云枝认定一定是小杨大人发现她被绑了来救她,下意识的想往马车门口挪,结果却忘了,自己的脚还被绑着 。 眼瞧着就要摔趴,云枝眼泪更甚。 这时有大掌横了过来,捞住她的腰身 ,及时稳住了她。 坐好。 见她不听,更是想张嘴呼救,陆离空出一只手将她的小嘴捂住。 有灼热的气息贴近白皙的耳后,你要是敢呼救,我就将你的小嘴儿亲肿,不信你试试。 说着薄唇顺着耳根下移至侧脸,似有若无的贴了贴,气息滚烫,吓得云枝直摇头。 第18章 她不要,之前他亲得自己好痛,她不喜欢。 老大,是杨承安下令封了城门。 果然,小杨大人是最聪明的。 云枝心里肯定得很,越肯定,心里就越喜,她马上就能获救了。 然后就听到外面喧嚣中,有人大喝:肃静!刚才长平街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在凶犯在逃,小杨大人下令关闭城门捉拿凶犯,所以今日一概不准出城,若有违抗者,视为同伙,一律捉拿! 引得一片哗然。 马车里,云枝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眸子里也渐渐失了光亮, 原来,原来不是来救她的。 所有人,打开马车门,接受检查! 听到这句,杏眸又重新有了光。 打开了车门,那些人就会知道自己被绑了啊。 她依然能够获救的。 打开马车! 声音渐渐近了,显然是已经检查到他们这辆。 云枝心里咚咚直跳,紧张得呼吸都有些乱。 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个匪了! 可是他怎么这么淡定? 云枝是被他斜揽着的,小嘴儿被捂,但能看见他的脸。听到外面让打开车门,这个人却神色如常,竟然一点儿都不慌,他就不怕吗? 管他!到时候就将他抓起来,也把他的手脚绑住! 放肆! 马车外,石头呵斥近前的衙役,瞎眼了,不看看这是谁的马车? 衙役这才注意道这辆马车与其他马车的不同,赶紧道歉, 抱歉抱歉,没注意到是官制的。敢问里面是哪位大人? 云县知县陆离。 有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声音温和,光听,就能想象里面那人定是温润如玉,斯斯文文。 可斯文多败类,谁又能想到,这声音的主人,就在刚才,掳了个官家女,此时正半揽着人家,捂着人家的小嘴儿呢。 马车外,衙役站在车窗帘子处,笔直恭敬,陆大人,刚才发生了命案,小杨大人派小的过来检查马车。 可以。 衙役心道,这陆大人还挺好说话。 这般想着,衙役正要上前挑开车帘时,却又听得里面不紧不慢的道: 让杨承安亲自过来查。 衙役的脚步一顿。 这 石头不愧是常年跟着陆离的,此时听了老大说的,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双手叉腰接过话,气势颇足,你们小杨大人官七品,我们陆大人同样官七品,小杨大人下令查马车,我们陆大人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查,但他却面都不露是几个意思?我们陆大人是云县知县,代表的是云县的脸面,小杨大人这么做,是想践踏整个云县的脸吗?! 一翻话,慷慨激昂,抑扬顿挫。说得人群里有云县百姓的,都忍不住点头赞同。 对啊,同样是七品,谁也不比谁品级高,他杨承安凭什么这么怠慢陆知县?这是想骑在人家头上? 能混上郡里的衙役,都是人精,自然也了解其中的厉害 。刚刚在陆知县说让小杨大人亲自来时,他就领会到了这些。 无法,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哪敢得罪这些个官。 陆大人稍等,容卑职去禀报。 作者有话说: ---------------------- 二合一 第20章 长平街,一辆官制马车停在道路正中央。 车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车车底是一摊血迹,滴滴答答,有鲜血仍从车内滴落下来。血迹从车底,一直延伸到了这条街的街口,显然,从街口就开始有鲜血渗出,一直到这里。 马车内,血迹斑斑。车壁,案桌,黛青色的官服,都被血染红。 娄顺端坐在木榻上,却是没有头的。他的头掉在了马车的织金地毯上,睁着眼,甚至连眼底的震惊都没来得及消散。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就这么死了。 杨承安面无表情,将马车帘子重新掩上,遮住了马车内血淋淋的一幕。 副检在旁边汇报案情,血流了一路,从那边街头到这里,从血迹的位置,推测凶手是在这条街上行的凶。 已经审问过车夫,他说娄大人上马车的时候还好好的,出府衙的时候,甚至还与他说过话。车夫说他一直专心赶马车,没注意到其他,是听到有人尖叫说有血他才停下来查看...... 有衙役从南门城门口赶来, 小杨大人,南门的城门已经关闭。只是,云县的陆知县也在其中,他很配合,就是,就是说若是要搜他的马车,要让您亲自去一趟。 这哪里是配合,很明显,是对他关城门挡他回去的道,颇有微词。 杨承安抿着唇,心道这个陆大人,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之前语气温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原来并不是。 小杨大人,您看,您要过去一趟吗? 不用了。算算时间,案发时本官正与陆大人在府衙门口闲聊,他没有嫌疑,你直接放行。 是。 急得态度好点。 卑职明白。 马车哒哒,开始缓缓驶出 ,出城南门,一路向南。 陆离坐在马车里,背倚靠着车壁。一条长腿伸直,一条屈膝,此时手里正拿着那本借来的官吏名录。 但视线却没在名录上。 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女人蜷缩着坐在地上,眼眶通红。 一头长发因为刚才的挣扎,发髻已经散了。能看出长发是平日里精心养护的,此时披散至腰间,遮了大半张脸。 长发是黑的,小脸是莹白的。右侧脸上有些若隐若现的痕迹,瞧着很像是被人扇过一巴掌而留下的浅印。看着有些滑稽,更是可怜兮兮的。 那是刚刚用手捂她嘴儿的时候留下的印记,并不是被打。 他记得刚才没怎么用力,但还是留了印子。 瞧着女人时不时用手背抹眼泪,陆离将名录合上,扔在一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明明原本可以一目十行。 哭什么?他问角落里的女人。 从刚刚出城开始,就一个人缩在那里,不骂不闹,神色恹恹,连哭都只是默默的掉眼泪,没有声音。 本官问你又哭什么? 云枝似乎没听见,依旧没吱声。 刚刚不是喊那杨承安过来了吗?陆离是算准了杨承安不会过来,但这会儿话里话外却将自己摘得干净。他自己不过来救你。 怎么?知道你的小杨大人也不过如此,伤心了?亏得还是主管治安的官,这点计谋都识别不了,垃圾。 他不过提前布置了下娄顺的马车,让那人死在闹市上,再故意逗留了些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这都发现不了。 不是垃圾是什么? 许是垃圾二字太欺负人,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是云枝抓起地上的发冠砸了过去。 发冠简单小巧,本就只是为了固定她的秀发,此时砸在陆离的胸口,又掉落到地上。 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杏眸里神色分明: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坏蛋! 没有等到小杨大人,她本来就很沮丧了,可是这个坏东西还一直说这些话,讽刺挖苦她。 虽然他的声音听着再温和不过,可是他说的内容却一点也不温和 。 虽然她笨,但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讽刺她。 小杨大人那是太忙了。不是说发生了命案吗?走不开。才不是这个匪说的什么不过如此。 云枝不知道那起命案也是陆离的手笔,只以为是另有歹徒行凶。现在的歹徒真的好可恶。 所以她其实对陆离说的计谋什么的,没怎么听明白。 不过是没来搜查他的马车,那是给他面子啊,怎么就扯上计谋了,还骂人家垃圾。 他自己才是垃圾! 被砸了,陆离倒是心里开阔了些。他见不得女人因为别的男人闹情绪。 她的情绪,只能因为自己而变化。就像现在这样。几句话就让她重新鲜活了起来,还肯搭理自己了。 见她一直扯着脚踝上的绳子。 那绳子是用特殊手法缠的,越解只会越紧。 看着她在那里扯了半天,陆离看不过去, 你就不能,喊本官给你解开? 云枝微愣,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还在小脑瓜子里反应了一下。 好像没听错。 她抬眸看向他,你会给我解开? 你不喊一声,怎么知道本官会不会给你解? 可这是你给我绑的啊,你会这么好心给我解绑? 第19章 要是能这么好心,那还绑她做什么?!绑起来又自己解开,是无聊吗? 显然,云枝丝毫不信他。只认为这人在耍她。 陆离看出她不信自己,啧了一声, 衣服还是本官脱的,不照样给你穿上了? 陆离说的脱衣服,也不知是指在小巷口,还是在县衙那次,反正一句话噎得云枝哑口无言。 微微张着小嘴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当真是又羞又恼又气!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更不想搭理他。 也不解这绳子了,这个绳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解不开。 云枝解了半天,小手都被那绳子磨到了,还是一点儿没松。 红红的指尖在手腕处贴了贴,又贴向脚踝,算是也抹上了药膏。云枝瞅了那个匪一眼,要是能把那药膏给她再搽一搽就好了。 见他望来,云枝躲开视线。 算了,坏东西的东西,也是坏的!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吓得云枝赶紧扒住车壁。 好在她的小手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自由,能够及时稳住自己。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马车都一直有些颠,很是不稳。 小手要扒着车壁才不至于东倒西歪。 又一次上下震荡,云枝突然脑瓜子一恍。 不对。 不对劲。 云县和郡里的官道是大道,好多年前就已经铺了青石板。 所以应当是宽敞且平坦的,不会是这样颠簸。 还是爹爹当初提议修整的。因为之前的官道坑坑洼洼,又窄又破,牛车马车赶过会颠一路,送瓜果蔬菜去郡里的农家往往会因此损失惨重,所以爹爹才会提议修整。 也是爹爹监工完成的。云枝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段时间,爹爹几乎都是早出晚归,没怎么休息过。 所以不对劲。 云枝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她就挨着马车车门,所以一伸手就能拽住帘子。 马车外面乱石崎岖,坎坷不平,到处都是杂草,是只能勉强容得下一辆马车的小路。 这不是回县里的路。 云枝回头,看向那个匪。 这显然不是回县里的官道。 陆离漫不经心的瞧了眼小手撑开的外面,又看向她, 谁说本官要回县里? 听得他回答,云枝心里兀的一紧,不回县衙,那要去哪里? 似乎为应证她心中的猜想,陆离慢悠悠开口,山上有些事要处理,所以本官要进山一趟。 云枝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你,你说什么?进山? 进什么山? 除了他的土匪山,还有什么山啊? 云枝慌得要哭了,停车,你停车! 她要下车,她不要进山,扶风山啊,她不要! 陆离冷哼一声,他稍稍往前,一只手撑在腿上借了力,盯着女人, 不停。 刚说完,却是脸色一变。 他忽的站起身,在颠簸的马车上也如平地一般几步跨过去。一伸手就拽住了女人的后衣领子。 眼底微怒,想死吗?从这跳下去,嫌你的命很大? 原来是云枝听了他说不停,直接就往马车门口冲 。 她要跳马车。 却被人提溜住了后衣领子,然后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怀抱。 胸膛坚硬,云枝拼命挣扎。 她不管,她不要去扶风山呜呜呜扶风山上的匪,杀人不眨眼,□□辱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要去呜呜呜...... 你放开我,我不去,我不去...... 手脚并用,云枝有些慌了神,见挣脱不了他环住自己的手臂,直接低头一口咬了上去! 陆离眉头轻皱,但自然是没放开她。 他的神色有些冷,主要是刚刚见她竟然想从车上跳下去。 不说这马车多快,她双腿被缠住,直接滚下去,细皮嫩肉的,还能有命活? 如今见她一心要下去,陆离的声音带了狠,好啊,跳!到时候摔断了双腿躺在地上。荒郊野外,毒蛇猛兽,正好够它们饱餐一顿! 感受到怀里的女人挣扎明显小了一些。陆离一手掐着她的小脸让她转过来正视自己,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云县郡上与扶风山的交界处,你出身官家不会不知道这是著名的三不管地界吧? 杏眼包着泪水,眸色慌乱,身子也在微微的抖。 陆离知道她在怕,但仍没停下来,继续说, 跳下去,没多久你就会被人拖走。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子有多诱人?到时候卖入勾栏,多的是人排着队, 呜呜呜你胡说你混蛋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 就知道吓枝枝,哼! 第21章 世人都知道扶风山,那是个残暴的土匪窝。也知道离扶风山不远处,有个三不管地界,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三不管地界有多乱。 它像一座暗市,隐藏在扶风山这座罪恶大山的阴影下,在黑暗中日益滋长。那里肮脏血腥,杀手刺客进行着人命交易,断肢残体性命明码标价。混子老鸨进行着人口买卖,偷抢绑骗,到了那地方,这辈子就别想有什么指望。 世人不知道那里有多乱,但云枝知道。她有次在爹爹的书房见过此类卷宗。爹爹不负责治安,没权利管,但各类卷宗都归他管。 所以云枝看过三不管地界的罪案,罄竹难书,坑蒙拐骗都被衬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她还问过爹爹,为什么不将那些人都抓起来? 她那时小,爹爹表情凝重,说的话她记得,但不是很懂。他说抓不完的,抓了一批又会有另一批。搞不好还会因此被盯上,遭到报复,到时候自身难保殃及家人,所以没人愿意去接管那个烫手山芋。 云枝承认,她被吓到了。 她刚刚只想到扶风山不能去,但没想到的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好像走哪里都不安全,都很危险。 陆离半揽着女人,垂眸。她灿白着小脸,泪盈于睫。但好歹没再哭着闹着要跳马车,勉强安静了下来。 陆离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就是故意吓她的。 那三不管地界,在他看来,也就那样。 他之前去过那里,脏乱倒是真的,但就是个逢十起市用来交易的村子。方圆百里,有需求的买家与接单的卖家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像城里的集市,只不过买卖的东西特别了些。 瞧见她的双腿还缠着粗绳,有些动弹不得,知道她这样会不舒服,陆离用匕首轻轻一挑,绳子便直接断了。 双腿得了自由,倏的往里收回了些。 云枝的双腿又直又长,虽然裹在宽松的狱卒衣服之下,但蜷在地上仍能看出来。 陆离盯着女人的双腿,眸色微暗。 视线从腿移到脚踝, 要不要也抹点药膏?他问,声音难得有些嘶哑。 ......云枝没有回。 似乎是刚刚哭累了,也挣扎累了,她整个人软绵绵的缩在陆离的怀里,乖乖的,像刚刚抱回来的小奶猫。 见她不答,陆离又瞧了瞧她的脚踝,想着他缠的时候是合着衣物的,应该不会弄伤。但还是伸手想给她抹点。 云枝仍不说话,只紧紧按住自己的脚踝不让他碰,陆离也就没有再坚持。 他将女人揽紧了些。这会儿手脚都没了束缚,万一她又突然要跳车,就怕捉不住。 跳下去伤着了怎么办? ...... 扶风山山高体阔,是一连串的山脉。远离官道,马车大概两个时辰。 这里原本也是有条路的,并不像现在这样完全被杂草乱石掩盖。只不过附近的百姓因为害怕扶风山的土匪下山打劫,所以渐渐的就没人敢从这条路经过,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 此时山脚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旁,陆离一身黛青色官服,腰身紧实。狭长的丹凤眼里,少了些之前伪装的温润,透着一丝痞气。 马车原路返回到县衙。你这几天就待在县衙,老规矩,谁来就说不见客。 石头一边听,一边点头,知道老大这是要制造他回了县衙的假象。 这个他理解,不过......石头瞧了瞧站在那边的云姑娘, 老大,你真的要带她上山? ......陆离抿着薄唇,没说话。 其实最开始绑她的用意,只不过是让她没机会再去举报揭发。原本是要直接让她回县里的。 不过既然已经绑到了这里,陆离临时打算带她一同上山。 小猫咪就是要带着她到处转转,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石头见老大不说话,知他是默认,有些不解,可这样一来,她不就知道你是土匪了吗? 第20章 袭县那天石头去扛官粮去了,没在那条小巷里,所以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 也正因此,那天跟着老大去杀云枝,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的,老大去杀个官家女做什么?而且杀到一半,还不杀了。 就更奇怪了。 陆离瞧了那边的女人一眼。正安安静静的站在那边,手足无措,也不知独自想到了什么,头摇的像拨浪鼓。 她本来就知道。 什么?!石头震惊了一下。 云姑娘竟然知道? 那她......? 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这样。 难怪那天要杀她啊。也难怪云姑娘那天那么怕老大,瑟瑟发抖,原来人家早就知道老大是土匪了。 这边,云枝站在山脚下,秀眸似秋水般,盯着面前这土匪山已经好半天了。她的小手紧紧拽着衣角,腿都在打颤。 她不要上山。 呜呜呜...... 传言扶风山上不仅有凶残的山匪,还有吃人的猛兽,还有要人命的瘴气林,还有好多好多恐怖的,她不要上山呜呜呜...... 她宁愿,宁愿, 云枝慌慌张张的打量四周,望向天边将要落山的日头,又看了看眼前连绵好似没有尽头的山脉,抹了抹眼泪。 没办法了,算了,她妥协了。 眼瞧着天就要黑了,她根本就赶不回去,坐马车都赶不回。 她不想三更半夜孤零零的露宿在荒郊野外,她胆儿小,害怕。 云枝无法想象那个场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伸出手连指头都看不见,还只有她一个人,要是被野兽啃了怎么办? 万一遇到坏人,把她绑去卖了怎么办呜呜呜...... 救命!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扶风山地处云县地界,位于云县县城与吴郡郡城之间。 县城与郡上有一条直线官道,二分之一偏云县一点的地方,进入一条小路,马车两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为了隐秘,上山是没有路的。 即便每次下山打劫之后越货会显些路的样子,也会专门有人负责善后,重新抹掉路的痕迹。 这就导致,上个山十分费劲。 深一脚浅一脚,云枝拽着衣摆,跟着前面那人,紧赶慢赶。 累得胸脯起伏,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她走不动了。 从小到大,她这十五年来走的路,估计都没有今天走得多。 路也十分不好走,不平坦有石子儿就算了,坡度还高,有些地方全是灌木丛,还要扯着那灌木往上爬。 她哪里爬得动啊呜呜呜。 云枝虾着手,瞧了瞧自己的手心,又瞧了瞧前面一簇簇的灌木枝,眼泪在眸子里打转。 不要。 那些灌木,好多都带着刺,扯那些的话,她的手肯定要废了。 她不要。 陆离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会回头,注意着身后的女人。 这会儿见她在一处斜坡上,干站着没动。 夕阳照在她柔嫩的小脸上,有些许光影。她此时正盯着前面的杂草愣愣的,发丝有些凌乱,衣衫染了尘,瞧着很是狼狈。 陆离回转过去,站在斜坡的上方,怎么了? 云枝稍微仰起下巴,抬眸瞅他, 我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有些颓。走了那么长的路,她早就已经累了,现在之所以还坚持没倒,只不过是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指着他们中间的灌木丛,我要是扯着这个上去,手会烂掉的...... 越说,心里越难过。 她不想烂手,更不想上山啊她为什么要上山呜呜呜。 陆离扫了眼她的小手,纤嫩,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得极好没干过重活的,怕是一根野草刮过都会划出几道口子。 要是扯着这些灌木,确实会伤着手。 于是他蹲下身来,伸出了自己的手。 意思就是他扯她上来。 嘴里不忘说道: 我刚刚要牵你的手,你就是不让。这会儿知道会烂手了? 云枝吸了吸小鼻子,没说话。 刚刚跟现在,情况明显不一样啊。 犹犹豫豫,云枝还是将自己的小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心有薄茧,触碰的时候有些粗粝,还有汹涌的温度袭来,她忍不住想收回。 却被一把捉住,如猛兽叼住了看中已久的猎物。 小小一只,又嫩又白,当真柔若无骨。 云枝被他握得有些生疼。 微微皱着秀眉。 但为了能上这个坡,她只得忍忍。 等自己被他拽上去之后,她挣扎着就要挣开他的手。 却是没有成功。 云枝瞅他,想让他松开自己。 松开,到手的小手哪有松开的道理? 陆离一本正经, 再磨蹭下去,半夜都到不了。 一想到半夜到处黑乎乎的,云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也不再抵触他牵自己的手里,由他带着往山上爬。 云枝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的路,过了多少个灌木丛了。 只知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已经过了半山腰,往里走了几里,路已经慢慢变得平坦起来。 渐渐的,霞光都没了,夜幕降临。 很意外,爬过那个陡坡上来,视野便变得开阔了。这里竟然还铺有青石板,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深,千树万树叶落枝疏,两边红叶飘落,满山的红。鹿鸣呦呦,云雾缥缈,很漂亮,但因为夜幕笼罩,有一种阴深深的感觉。 云枝突然就停了脚步。 陆离以为她是走累了,要歇息,于是也停了下来。 却是老半天没听见她的动静 。 于是转过身看向了她。他人高腿长,一直都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 见她眼睫颤颤,一脸通红。 他陡然看出了端倪。 拧着眉,牵着的手一扯将她扯了过来,另一只手抬起,往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呼气!......你憋气做什么? 云枝不应他,依旧死死憋着气,不呼不吸,惊恐着一步步往后退。 小脸已经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了,眼瞧着头重脚轻,她整个人发软,全然没了力气,身子踉了一下跟着就软了下去,陆离手快将人揽在怀里。 大掌钳住细嫩下巴,用了些力。 见她仍没呼气,陆离直接低头,一口咬在了她的嘴角。 咳咳咳!云枝吃痛得下意识的张开了嘴咳出了声,突然的新鲜空气猛的灌入,呛得她咳得越发的厉害,眼泪都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云枝胡乱将人推开,软在地上不知所措,声音软糯含糊,有些听不清, 呜呜呜遭了,这瘴气要把我毒死了呜呜呜...... 原来她以为她吸了瘴气,要毒发了。 她哭得眼泪扑簌簌的掉,旁边站着的男人却是被气笑了。 瘴气?毒发?她当真是无时无刻不让人意外。 刚刚看见她憋得通红的小脸,陆离头一次,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乱,怕她当真背过气。 他喜欢她的鲜活,逗弄她他觉得很有趣,他可不想她就这么死了。 见她还在呜呜呜,一直觉得自己毒发了。陆离半蹲在她面前,咬牙切齿,所以你现在死了吗? ......嗯? 云枝忽的止了声,睁着水汪汪的杏眼,有一瞬间的懵。 她好像......没事? 不是说吸了瘴气,就会毒发身亡吗? 怎么没事啊? 云枝又特意深呼吸了一下,清新,甚至还有些泥土的芬芳。 所以怎么回事啊? 云枝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她看向陆离。 陆离其实脾气并不是很好,性子淡漠凉薄,不耐烦。但每次在她面前,都没了脾气, 这是云雾,不是瘴气。若是瘴气,这山上还有活物吗? 云枝似懂非懂。 可是听说这山上就是瘴气啊。满山的毒气,剧毒,吸入之后致死。 听谁说? 他们说的啊? 谁们。 就是他们啊。云枝说不清楚谁们 ,因为大家都是那么说的,说来说去好像就成了公认的了。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谁说的,而是,这怎么跟说的不一样? 云枝有些警惕,瞅他,你该不会是在骗人,这明明就是,声音越说越小,主要是越说自己也越不相信。 要真的是瘴气,这会儿她还怎么还好好的? ...... 云枝这会儿没哭了,不过刚才还是哭了一会儿,声音算小,但在寂静的山间能传好远。 竟是引来了几个巡逻的山匪。 大刀阔斧,一窝蜂的围了过来,他们以为是有人闯山,直到看见了陆离,才把刀给收了起来。 第21章 老大,你回来了? 为首的那个身高魁梧,长得却獐头鼠脑一脸猥琐。名叫仇雄,是仇锟的干儿子。 刚刚也是他耳尖,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仇雄常年沉溺女色,一听这声音,又娇又软,就知这声音的主人肯定是个妙人。 如今跑来一看,果然。 腰肢款摆,雪肤花貌,当真是个尤物! 仇锟不由得两眼泛光,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女人。他认出来了,这是那天他们逮住的那个女人。当时也是这样,蜷在地上怯怯的,直往后躲。 唯一的不同就是,如今脸上有道巴掌印。定是刚才陆离要上她,她反抗被扇了。 妈的,刺激! 他就喜欢这种调调。 第23章 突然出现的几个匪,凶神恶煞,把地上的云枝吓得一个激灵。 如被恶狼环伺的小兔儿,浑身颤个不停,她下意识的往后缩。小巷口不堪的记忆在此时瞬间袭来,让人毛骨悚然。 【老大,发现了个娘们。】 【老大......这娘们长得特水灵,又白又嫩,兄弟们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兄弟们想......】 【小娘们,叫啊,再叫,还挺烈哈哈哈老子就喜欢你这种,都给老子让开,老子要第一个搞......】 啊救,救命...... 哆哆嗦嗦,呐呐的,云枝张着嘴儿想喊救命,可怎么也喊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已经分不清这里是山上,还是在那个小巷口。 有大掌突然探过来,吓得云枝尖叫一声,伸着小手胡乱刨,啊走开!混蛋你做什么呜呜呜走开...... 枝枝?陆离将作乱的小手控制住,见她颤抖得厉害,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 他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换来女人越发的惊恐, 呜呜呜走开 老大!这娘们不听话,你直接一个巴掌扇过去,瞬间就老实了!仇雄在旁边看得浑身燥热,已经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妈的,这女人好带感,声音真特么好听。 他以为陆离要在这里办事,看得着吃不着,仇雄忍不住心痒难耐,老大,你力道要重,一巴掌不行再多扇几巴掌,饱管她昏死过去,立马服服帖帖任你搞, 仇雄说得嗨,丝毫没注意到,陆离已经沉了脸。 只听砰的一声。 是转身的陆离一脚踹在了仇雄的胸口上。 毫无预兆的,仇雄瞬间被踹飞了出去。 闷哼一声,又重重的落在地上。 有三两片枫叶被震起,慢慢悠悠,又落回到地面上。有一片,恰巧落在仇雄的身上。 仇雄喉间一腥,哇的呕出一滩血,他似乎有些不明就里。 陆离面无表情,他人高,站在那里睨着地上的人。 他没说话,但明显能看出,他很不悦。 抬脚,陆离过去踩中了仇雄的脖子。 用了几分力。 老大......我,我错了 地上的仇雄明显有些呼吸不过来,拼命挣扎。但不知是被踩到了哪里,他现在竟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挣扎着死死扯住了陆离的裤腿。 陆离并没有要弄死他,在仇雄断气的前一秒抬起了脚。 咳咳咳...... 仇雄顿时扭曲得在地上打滚,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几人见此情景,心有戚戚,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更别说上前去。 仇熊没搞清楚状况,他们几个局外人看得分明。 仇雄那几句话,明显就是在调弄地上这位姑娘吗?这,好歹是老大的女人,任你一个外人开玩笑?还开这种黄腔。又不是不知道老大对自己的东□□占欲很强,你这么开玩笑,这不等于找死吗? 陆离抿着唇,重新来到了云枝面前,半蹲下去,查看她的情况。 有仇雄身边的小喽啰见老大没理会仇锟了,这才跑过去,弯腰搭了把手将仇锟扶起来。 你以后少说几句。 后知后觉,仇熊终于意识到时刚刚为什么被踹了。不就是说了几句吗?至于吗?仇雄站起来,表情愤恨, 说一句怎么了?当初是老子先看上的这个女人。 当时场面混乱,他眼尖陡然瞧见角落里藏了个人。 虽然藏的好,但攀在墙上的小手白白嫩嫩,在黑暗中异常显眼。 他过去就将人给逮了过来。 小东西,娇娇糯糯的,看着尤为可口。 他抢的我的。 你可小声一点吧,小喽啰吓死,就差去捂仇雄的嘴巴,这女人现在已经是老大的了,你说这些,要是让老大听见,整不死你。 ...... 云枝花了好些功夫才从小巷口的意识里出来。 脸色苍白,额头冒了些冷汗,濡湿了碎发。 盯着眼前的人,好半天,才认清是谁。云枝小嘴儿一瘪,你们都是坏人呜呜呜......倒不是哭,而是如受伤的小兽一般,小声呜咽。 听得人感觉心都要化了。 不知陆离的心化了没,他小心翼翼的将人揽紧了些, 好了,知道了。 声音很温柔,尾音带着一丝轻哄。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她口中的坏人。 等怀中的女人完全平静下来,陆离将她从地上慢慢扶起来。 还有力气吗?结合之前几次相处,还有刚才的事,他好像猜到了,女人一害怕就会身子发软,所以才会这么问。 云枝没有回,但也稍稍摇了摇头。 她没有力气了。 她只要一害怕,就没有力气,这会儿要不是他的手撑着自己,她连站都站不稳。 云枝刚摇头 ,就见陆离转身,又靠着她半蹲了下来。 云枝盯着陆离的后脑勺。 刚刚惊吓过度,她的反应要比平日更慢一些。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上来。 啊?......哦。云枝恍然大悟。 这是要背自己。 可男女授受不亲啊。 按理,云枝是应该拒绝的。 可是, 云枝瞥了一眼那边那几个土匪。正恶狠狠的盯着这边,她害怕。 云枝也怕陆离,但不知怎的,比起陆离,她更害怕那几个。 那几个更加丧心病狂,那天就是他们,杀人不眨眼,还围堵她。 轻咬唇瓣,云枝犹犹豫豫,但还是俯身,慢慢贴了上去。 他的背有些硬,膈人,云枝的胸前本就软,这样贴着微微有些痛。 她不舒服的调整了下位置。 别动。 呼吸有一丝急促,声音也有些异样。 云枝以为他不耐烦了,于是也不敢再动,乖乖的趴在他背上。 是不是自己太重了,他背得有些吃力? 可她明明不重。 已经过了半山腰了,云枝以为再走不了多久。 却没想到还走了好久好久。 距离比想象中的要远。 云枝想,这路程,要是全部由她自己走,怕是脚都要走废了。 云枝今日遭遇了绑架,害怕恐慌的情绪,又从山脚走到半山腰,很累,还遇到那几个匪,又是惊恐无比。 她其实已经很疲惫了。 好在有人背着她,不用自己走了。 陆离走得虽然很快,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即使上台阶,也没有颠到背上的云枝。 这就导致,云枝慢慢的,眼皮子在打架。 一搭一搭,弯翘的睫毛如羽翼,扑闪。 不行! 云枝恍了一下,不能睡着,她要保持清醒才行。不然要是这个坏东西,趁她睡着把她卖了怎么办? 坏东西 巡逻的几个土匪中,唯一一个不是仇雄那伙的。 他叫陆剑,跟石头一样,是陆离的心腹。 这会儿见离寨口还有一段路,于是向老大汇报起了这几天的事。 大部分的人都安排去了县里。这几天我已经将他们的假身份都做出来了,到时候也不怕查。至于郡里,也按照老大你的吩咐,挑了些人去。 陆离听着,点了点头,又补充了点,特别是派去郡里的人,身份上尽量严一点,以假乱真的程度。杨承安那人,感觉不好对付。 老大放心,都是我亲自去做的,有理有据,没问题。 陆离点了点头, 你去召集几个堂主,让他们现在过来一趟,我在郡里获知了一些剿匪新情况。 陆离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没继续说下去。 背后呼吸清浅,身子柔软。 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老大?陆剑见他突然放慢了脚步,以为是有什么事。 第22章 无事,你先去召集他们。 是。 陆剑领命。 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大背上的女人。 一头乌发散在肩上,如曾经打劫到的上等绸缎。她软软的趴在老大背上,眼眸微闭,睡得香甜。 原来是因为她睡着了,所以才走慢好多? 难怪石头传回的信上,还专门提到了这个女人。 看来老大对她,宝贝得很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陆离将云枝背回了自己的屋子,便去了山头的议事堂。 白天他在杨承安那里套了些情报,虽然没有城防图那般周密全面,但还是值得引起注意。 等陆离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万籁俱静,月明星疏。有正屋那边的人过来,说老夫人还在等。 ...... 陆离来到正屋,看见正屋的门开着,他唤了一声母亲。 屋内有回应,陆离稍微顿了顿,这才进了屋子。 屋内与山下的房屋布局大同小异。黄花梨木,云母屏风,角落里的树形连盏铜灯,照得屋子里异常的敞亮。 许是常年没怎么开过窗,属实有些沉闷。陆离每次进屋,都感到一丝压抑。 陆夫人坐在平日里用膳的案桌边。 她年近四十,许是这么多年操劳的事太多,看着比实际年纪要长。是明丽的长相,但眉一直往下压,看着有些严肃。 母子之间并没什么寒暄。 陆离知她叫自己来的用意,不外乎了解山下的情况,于是他大致说了下,从云县说到郡上。 原本肃容,但听到郡上两个字时,陆老夫人的眼眸闪了闪,去郡上了? 嗯。 见到那个人了吗? 陆老夫人没说见到哪个人了,但陆离知道她问的是杨正德。 点了点头。 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那杨正德。 陆老夫人看向自己的儿子。 高大,挺拔,身上的官府穿在身上,风度翩翩,一如记忆里的那个人。 恍了下神 ,但也只是一瞬。 陆老夫人回过神来,她盯着官服上的褶皱,听说今日郡里死了一个官,是你动的手? 陆离点头,我从郡里借了本官吏名录。 他将名录拿出来放到母亲面前,这名录里记载了当年云县的所有官吏详情,母亲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报仇,我就一定会杀光他们。 我自是相信我儿的。 陆老夫人抚摸着桌上的官吏名录。她的手有些干,是常年没有保养的缘故 你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当真有几分用。 她筹谋了多少年,连那些官吏的行踪都打听不到,更别说杀他们报仇了。可陆离这才半个月,就杀了一个。 之前陆老夫人报仇心切却无门,心里被仇恨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为了缓解心里的恨意,她隔三差五就会派人下山去制造点动静,想着给那些狗官添添堵。十几年来都是在山脚下或者城外抢点,小打小闹,根本没引起注意,直到半个月前进城那次,倒是动静大点。 我知你并不赞同上次的袭县,母亲也答应你,只要你的计划有用,能杀光那些狗官,母亲自然不会再去城里。 确实,陆离并不赞同那次袭县,而陆老夫人执意,且预先已经派人下山进城了。他没办法,箭已经发了,他不得不去确保行动顺利。 你之前说的对,擒贼先擒王,要报仇,就该找当年下令诛杀咱们的官吏,一一将他们杀了才解恨。 母亲能想通便好。 话该说的都已经说完,陆离打算离开时,却被叫住,你等等。 陆老夫人叫陆离坐,然后从案桌上的食盒里,取出一碗汤面来,这是娘让厨子给你煮的长寿面,吃吧。 陆离难得一愣。 他倒是忘了,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没有坐,站在原地,垂眸瞧了一眼桌上的长寿面。 面是细面,骨头熬制的浓汤,加了些后山的野菜,最上面卧有一个半熟的荷包蛋。色香味俱全的一碗面,但看在陆离的眼里,并没有什么食欲。 怎么不来吃? 不饿。 听他说不饿,陆夫人倒也没有逼着他吃。 她看向碗里的荷包蛋,又似乎是透过荷包蛋,在看别的,总之,她的眼神有些悠远。 当年娘九死一生生下你时,就特别想吃一口这荷包蛋。你外祖父煮的荷包蛋,火候最是好的可惜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扶风山那么多人,一天不到也都成了刀下亡魂 许是想到了前尘往事 ,再加之说的又是血海深仇,陆夫人难免有些动容,说到最后,神色俨然很痛苦。 但面前站着的陆离却是面无表情的。没有感同身受,他的眼底平淡,甚至无一丝波澜。 无他,只因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早就已经麻木了。 从五岁记事起。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他甚至,都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今日虽是你的生辰,但也是娘的受难日,更是,】 更是扶风山的受难日。当年你外祖父是念着你,才同意了朝廷的招安。可没想到那杨正德却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借着招安的名义竟围剿了扶风山你看看你,惹了多大的祸事你莫忘了。 陆老夫人最后这两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若是旁人在,定是要问一句,这些,与陆离有什么关系?怎么成了陆离惹的祸事了。 莫不是那句当年你祖父是念着你?可当时陆离还未出生,怎么想,都感觉与陆离沾不上边 。 但陆离听了这些,并没有辩解。 母亲说的是。 脸上没什么神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认同。 但有一点,母亲让陆离莫要忘了,陆离自是没忘。 就算是忘了,也在这年复一年的重复提醒中,烂熟于心。 听他回话,陆老夫人继续说道: 当年娘大着肚子被满山的兵追杀,是你锟叔带着娘躲进了山洞,这才逃过一劫。生你时难产,也是他守在娘身边。刚生你的那几个月,正是虚弱的时候,更是你锟叔照顾着咱们娘俩所以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陆夫人说这么多,其实只为了说最后一句话,这也是今日叫陆离来的目的之一。 所以不要去抢雄儿的东西将那个女人还给雄儿。 眼眸微顿,陆离抬眸瞧了她一眼。 陆老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她出身山匪,见多了一个女人流转多个男人。所以就算那人已经是陆离的女人,如今给雄儿,也没什么不妥。 更何况,陆老夫人这么说,并不是真的要让陆离将那个女人让给仇雄。 从小到大,每次她让他将东西让给别人时,他的做法不是让,而是亲手毁了那东西。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他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陆老夫人本意就是想让陆离毁了那个女人。 玩物丧志。 大仇未报,玩什么女人? 陆夫人不允许自己的刀,去浪费时间在别的事情上。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你说陆离会将那女人让出来吗?仇锟从屋子里间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只是没有出声。 陆老夫人没说会,也没说不会。她的本意也不是让他让女人,而是杀了那女人。 她只道了句,我辛苦将他养大,他理应听我的。 也是,他从小就听你的话。 仇锟记得陆离很小的时候,丽娘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年龄小,正是认知形成的时候。丽娘身为陆离的母亲,总教导他,想要什么就去抢,看上别人什么抢过来就是自己的。 光教导不够,还下山实践。 丽娘也是狠心,那么小就赶他下山抢东西。 但别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被抢,所以抢东西往往需要动手。打得过就将东西抢过来,抢不过就被打。当时陆离年龄小,哪里打得过,所以每次下山都是一身伤的回来。 然后便被丽娘罚跪。 再然后又赶下山抢东西。 没抢到回来又被罚。 如此反复。 陆离早被训得唯命是从了。 仇锟直道丽娘是懂教导的,看,陆离现在多听话。 陆老夫人心里想的却是,被训吗?不是。光被训可不会让陆离这般听话。 那时不知什么时候起,陆离每次下山都会偷偷去学馆厮混,她知道后很生气,不务正业,有那时间不如多抢几件东西回来。 第23章 但最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挑破不计较。 学吧,识文认字,四书五经,纲常伦理,学一点也好。 毕竟,书上教的都是百善孝为先,学了那些,她不怕陆离不听她这个做母亲的。 陆离的屋子,离正屋有些远,在一个稍微平坦的山坳里。 松竹之间,山曲小屋。 墙体是用笔直的修竹建造,四面都是竹墙,疏密有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食案,一盏缠绕的飞鸟竹灯,一张床榻更简单,连个床幔也没有。 倒是最里面有一个隔间。若是寻常百姓家,最里面的隔间一般都是用来安置床榻的,讲究私密。但陆离这屋床榻却是摆在外间的,不知里间放置的是什么值得珍藏的东西。 陆离进屋,首先便是往榻上瞧了一眼。之前因为云枝没醒,他将她放置在了自己榻上。 却见榻上没人,陆离几步进屋查看,被褥里确实没人。 皱眉,他以为是人醒了乱了出去。 转身正欲去找人时,只听里间突然传来一道嘤咛睡梦声,他脚步一顿。 而后直接进到里间。 是一间小型的书屋。放满藏卷的书架,和一张矮案。 女人就蜷趴在矮案上睡着了。鬓云乱洒,星眸微闭,此时睡得小脸红扑扑。莹白的掌心微微蜷着,像半开的芙蕖,又像小兽的嫩爪。 估计是醒来觉得外间不安全,特意藏在这里的。 说云枝心大吧,她还知道藏起来。说她警觉吧,若是寻常人被山匪掳上山,吓都吓死了,哪能如她这般,趴在矮案上都睡得这么香? 连面前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陆离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盯着睡梦中的人看了许久。 烛灯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挺拔的脊背上,遮了他的侧脸,也遮了他深邃的丹凤眼。 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 母亲让他将人让出去。 让出去,仇雄会怎么对她? 会压着她的身子,撕碎她的里衣。 那她呢,会如何? 会拼命反抗?还是哭着认命? 认命...... 黑眸危险的眯起, 他的女人,怎能在别人手里认命? 陆离靠近,将手放在了云枝的脖颈上。 她的脖子细嫩,只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扭断。与其将她让给别人,不如自己将她毁了。 云枝有些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兴许是觉察到是脖颈间不舒服,小手下意识的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动,就这么很自然的贴在了脖颈处的大掌上。软软的勾着,然后就不动了。 她完全没醒,依旧睡得香甜。当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她也管不得是不是落入了土匪窝,已然进入了黑甜的梦乡,睡得昏天暗地。 陆离凌厉的目光在那只小手上梭移,手指芊嫩,指尖淡粉色的指甲上还贴着精致的细花。 陆离手上久久没用力。 夜深了。 山里本就比城里冷,又一阵夜风拂过,云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醒了过来。 睡意朦胧,她发现旁边有人。 云枝就这么枕着手瞧着他,也不知在旁边坐了多久。正在翻看书卷,但从侧脸能瞧出他此时神色复杂,似乎心情有些不好? 果然,他突然扔掉了手中的书卷。书卷落在矮案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吓到云枝一骨碌直起身子,屁股往后挪了挪。 你,你怎么了? 大半夜怎么阴晴不定的。 云枝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神情,以往要不就是神色自若风度翩翩,要么就是略带痞气张狂肆意,现在却感觉像是在生气? 陆离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而后又捡起桌上的书卷,将书卷放置平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群嘈杂的交谈声,叽叽歪歪,来人要进屋,但是被拦住了,隐约还能听到什么领人之类的。 云枝看了看门口,又看向陆离,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瞧,黑沉着脸,像是在思考什么事。 你这,你不出去看看吗?大半夜来,肯定是有事找他。 你想出去吗? 关她什么事啊,她为什么要出去? 云枝猛的摇头,我不出去。 这么晚,外面都黑透了,还一群匪围着,她是脑子有问题才会想出去吧。 云枝不知自己哪个举动或者哪句话合了他心意,他的神色明显缓了些。 去榻上睡觉。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她才不睡一个大男人的榻,虽然是比趴在这里睡得舒服,但那榻上透着淡淡的木制青松香,跟他身上一样,刚刚睡在那榻上,她猛的醒来还以为跟这人同床共枕了,她不干。 那就滚出去。 外面的交谈逐渐变成了争吵,声音也大了起来,有好几次云枝都感觉外面的人要硬闯进来了。 干娘说过让我来领人,快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云枝眸色震颤。 他们,他们是要把自己转手 云枝哆哆嗦嗦站起身,我不要我不要。 她慌忙出了里间爬上了外间的榻。 身子瑟瑟发抖,抓着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有门开的声音,云枝抖得更厉害了。 不要! 她不要被那些人带走!被带走的下场,想都不敢想。 她拉扯着被褥将自己整个藏了起来。世界仿佛一瞬间寂静下来,云枝只听得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还有浓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扯住了她的被褥,她双手死死拽住但仍敌不过,被褥就这么被掀开,云枝吓得眼泪瞬间就出来了,我不要呜呜呜。 因为全躲在被子里,小脸被闷得通红,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陆离啧了一声 。 好好睡觉,也不怕将脑子闷坏。 云枝这才发现,屋内只他一人,屋外也没吵闹声了。 估计是刚才他开门出去,将人打发走了。 云枝吸了吸小鼻子。 再次确定屋内只他一人,才慢慢重新躺了下来。 小手扯过被子,好生盖着。 第26章 鸟鸣啾啾,云枝悠悠转醒。 初秋的清晨,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昨晚她睡得不错,就是床榻稍微有些硬,还有些挤。 挤? 云枝忽的睁开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 一侧身便看见她的身边躺着一人。 男人! 一瞬间,她感觉天都要榻了。 任谁一个姑娘家,醒来看见旁边睡着个男人,都会慌了神。 脸色煞白,她花了好大的劲儿,才认出这人来,不是别人,是那个匪。 也这才完全恍过来,昨日她被这个匪掳上了山。 然后半夜有人来,她躲在榻上不走。他出去不知说了什么。 而后回来,他让她好好睡觉。 然后她就睡着了。 可,可他怎么会跟自己睡在一个被窝啊?! 小手紧紧拽着被沿,云枝羞恼得整张脸都红透了。 气不过,被子里她一脚踢了过去。 又忽然害怕将他踢醒多生事端,赶紧收力,碰到人家小腿时,就像轻轻蹭了一下。 见对方依旧闭着,呼吸清浅,没有要醒的迹象,云枝稍稍松口气,她慢慢收回小脚,然后蹑手蹑脚的起身。 此时此刻,她的脑瓜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远远的。 她不要跟他在这榻上。 可云枝现在在床榻的里边,若要下去,就必须越过这人。 没办法,云枝弯着身子,小心翼翼。 有些像酒后乱性第二天醒来偷偷跑掉的负心汉。但其实,她才是吃亏的那个! 榻上因为躺着人,其实并不平坦。云枝一个没注意,一脚踩在了某人的腿上,瞬间便一个不稳,直接扑到了人家身上。 啊。 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生疼 。 云枝撑着小手想赶紧起来,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丹凤眼。 眼底漆黑如深潭,陡然撞进去,差点让人溺在里面。 愣了半晌。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离定定的看着她。 你说呢?声音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磁性。有点刚睡醒的含糊,但眼底又十分清明,一看就不是刚醒的样子,这是我的床榻,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是这样没错,可,可。 第24章 云枝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她手脚并用的想从他身上爬起来感紧离开这里,可不知是不是刚醒身子懒,还是因为刚才受到了惊吓,她现在手脚发软,磨磨蹭蹭的有点吃力。 好不容易撑坐了起来,却顷刻间天旋地转,有如青山压近。 等反应过来时,云枝整个人已经被他反压在了榻上。 身下是绵软的被褥,身上是凶猛的野兽,擒着凶狠的目光盯着她。 吓得云枝眸色慌乱,下意识的伸手推他。 软玉般的小手,抵着他的胸膛。坚硬不说,能清晰的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了对方眼底隐藏的危险,她摇头,不要...... 不要什么? 他低头靠近,呼出的气息炽热,萦绕在她耳尖,泛起一片片的润红,嗯?不要什么? 慌了神的云枝哪里还能答出来不要什么,只想离他远远的。 侧脸抵着枕头想躲开他的气息,可露出的一截子脖颈细嫩优美,似是无声的邀请, 忽有湿润的触感,如蜻蜓点水 ,浅尝辄止。 云枝身子一颤。 她越发摇头,不要。 昨晚你说不要,我依你。今日你还说不要,我不想依你。陆离捏住她的下巴扳正看向他,眼神晦涩,我想要。 云枝被他灼灼目光烫得心尖乱颤,呜咽出声,我还小,还没及笄,不可以做那种事...... 你已经及笄了,可以做。 不可以呜呜呜......绵软甜腻的哭腔 ,带着低低的恳求,真的不可以......等我,等我可以了,我就让你,让你随心所欲......可是我不要现在做那种事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 不可以! 第27章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淅淅沥沥,打在屋顶与翠竹叶上,滴滴答答的响。 很奇怪,按理这声音不算小,但就是不觉得吵。一场秋雨一场凉,混着外面的雨声,正是好眠。 屋内,女人裹着被子,精致的小脸怔怔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就这么靠坐在床中间。 已经很久了。 被褥凌乱,一如她的青丝,乱蓬蓬的 。 她身上的衣裳也被扯开了,里面素色的抹胸半隐半现。要不是被子拢着,应是会全部露出来。 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此时她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小手,眸色微闪。小手白嫩,但掌心微红,显然刚刚干了重活,现在还在微微的抖。 屏风隔开的是个浴间,这会儿有些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换衣服。 不一会儿,陆离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似乎沐浴过,换了一身自己的深色常服随意披着。与之前的官服略微有些区别。 因着没有扣上玉带,整个人看着有些慵懒。 陆离瞧了一眼榻上的女人。 依旧安安静静的,像是哪家的小媳妇儿,新婚之夜受了委屈,可怜得紧。 他上前,弯腰,想将她抱起来,却遭到云枝抵触的躲。 放开我。 云枝自是不干,扭着身子挣扎。 乱动什么?陆离箍了力,不是要沐浴吗? 说着,也不等她回,强势的将人揽住,打横抱起,转过屏风。 热气缭绕,刚刚陆离沐浴过,不过木桶里的水倒还是干净的。 云枝几乎每晚都会沐浴。 可昨晚没有,昨晚初来土匪窝又那般凶险,哪还能想起沐浴。 刚刚又那般挣扎过,她的身子有些不舒服。特别是手上,虽然被搽掉了,可那种黏腻的感觉这会儿依旧强烈。 所以,她是想沐浴的。 可是,她瞧了瞧池子里的水,又瞧了瞧陆离,糯糯的开口,我想要干净的水。 这就是干净的。刚刚他只是搽了搽身,还是舀在木盆里。 这是你洗过的。才不是干净的。 陆离挑眉,这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嫌弃我?因为他洗过的,所以觉得不干净。 陆离要被气笑了,刚刚让你先洗,你不洗,这会儿嫌弃我? 云枝抿着小嘴儿不说话。 刚刚那是自己没反应过来。 她的反应本来就慢,那个时候还被压着。虽然没有再继续扯她的小衣,可他拽着自己的小手刚做完那种事,她整个人都慌了。 自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云枝没说话,但小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襟,就是不动。 以实际行动表示,她就是很嫌弃。 哪有沐浴用别人用过的水? 陆离瞧着她这一脸倔意的小模样,知道定是刚刚惹恼了她,这会儿还在气头上。 方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帮我。 一说这个云枝就恼,可是我也没有说那样帮你啊? 她那时候害怕他用强,就胡乱说着可以帮他的话。她想的帮他是平复他的心情,让他冷静下来,那样也许他就不会想要了。 哪里想得到他竟拽着自己的手做那种事? 用腿你又不愿意。 你!云枝要被他的话气炸了。 陆离不想女人与他置气。 无法,只得妥协,吩咐人烧了几桶新的热水来。 等亲自将热水重新换掉木桶里的水,陆离见她仍站在边上没动。 是要我给你脱吗? 云枝凶巴巴的瞪他。 你先出去。 ...... 陆离当真是没了脾气。 ...... 温热的山泉水渐渐漫过莹白的肌肤。 如雪般的身子上,是有些痕迹的。虽然刚刚陆离没真的碰她,但也压着她亲了好久。 她的皮肤本就嫩薄,自然有些印子。 这会儿浸在水里,还有些微微的疼。 云枝心里将那个匪骂了八百遍。 可骂到最后,又能怎么办呢?如今她身在匪窝里,逃也逃不掉,也不敢离了他,不然又怕被别的匪抓走,她到底该怎么办? 小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到底要怎么办,才能摆脱掉。 烟雾缭绕,湿热的空气氤氲着水汽,云枝哭累了,就着木桶待了许久。她的眼睛红红的,小脸也红红的 ,是被水雾染的。 一直到水温渐渐有些凉,才慢慢起身。 陆离就站在屏风外。 虽然有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的耳力向来很好。 呜呜咽咽的声音。 哭了许久,才从池子里出来。 素手拿过案上的衣裳,裹在身上的浴巾就这么滑落,落在了一双玉足上...... 眼眸微眯。 他刚刚,就不该听她的话,停下来。他什么时候,变得那般好说话了。 与其让她有时间在浴池里哭,不若压着她在榻上哭。他喜欢听她的哭声,但仅限于榻上。 也不至于只解了那么点的渴。 云枝一出来,便看见站在屏风外的陆离。 吓了一跳。 陆离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沐浴之后,洗去了一丝倦意,小脸更是娇嫩了。 身上的浅灰衣物,是他的。不过之前重新裁剪了一些,倒是稍微合身了。 裹在她的身上,细皮嫩肉小蛮腰。 只是头发丝还有些润润的,显然还没怎么搽干。 陆离拿过一旁干的浴巾走近。 云枝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见他靠近,她一脸警惕的往后退了退,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云枝不回。 坏蛋做的坏事还少吗? 陆离只是想给她搽干头发。伸手揉着她的头发,动作还算轻。 一时之间,屋子里变得有些静,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外面的声音倒是显了出来。 有些喧闹,由远及近,明显人比昨晚多些,渐渐的,大致能够听清了。 ......不好了,跑了,那人跑了!快追,在那边! 谁跑了? 陆离那个王八蛋! 云枝耳朵一束,谁? 陆离? 王八蛋? 陆离是王八蛋没错,但这话是由他们匪自个儿说出来的,怎么听怎么不对。 且,这王八蛋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啊,怎么说他跑了? 云枝瞅着眼前这人,杏眸里有几分诧异。 作者有话说: ---------------------- 今天的更新 第28章 人很快就被追回来了。 第25章 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整个人看着一脸富态相。不过此时,他脸上有淤青,身上有血迹,看样子是受了伤。 估计刚才摔过,浑身还裹了一层雨水浸湿的泥浆。 此时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竹竿上吊着,两个土匪一前一后的抬着竹竿,像抬着一头肥硕的猪。一直不断挣扎,后来他眼尖,看见不远处的屋门口,藏着个人直往这边瞧。 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那肤色雪白娇嫩,一看就不是这山上养出来的人儿。 顿时,他朝着那边嚎叫得更厉害了,姑娘救我!我乃云城新来的知县!快救我! 旁边土匪一铲子下去,人瞬间没了音。 浜的一声响。 屋门口的云枝跟着颤了颤。 杏眸圆瞪,她指着外面的被抬着的人问陆离,那个是,他才是真正的知县。 见陆离不说话,但神色很明显,就是承认了。 云枝一瞬间完全明白过来。 她就说这个匪怎么会有批文和调令!还能以假乱真,真到官吏们都无法辨认的程度。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这人打劫了真的知县,然后,然后就冒充了他。 云枝抖着唇,你们,你们连官身都抢, 她有些不敢置信。 她原以为,这人只是冒充了知县而已,新知县要从东郡过来,路途遥远,也许出于什么原因还未到,而这人正是利用了这段时间差,才下山冒充。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将人打劫了。 简直目无王法,目无王法! 王法。陆离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嗤之以鼻,土匪眼里哪来的王法。 你! 云枝被噎了下。她嘴笨,总是被他说的话噎得不知道怎么怎么回答。 有时候,甚至隐隐的,有几分认同他说的。土匪眼里哪有什么王法,王法只是约束民众的。 但是,这样不对,打劫官身,冒充知县,不对! 她朝屋外又瞧了瞧,看见真正的知县被几个匪抬进了一间木屋。 然后出来的时候,用铁链锁了门。那边一排的木屋,都上着锁。他们这是打劫了多少人啊?! 云枝看向屋内这个匪,所以他才是真正的陆离,那你是谁? 我也是陆离。 你胡说,他才是陆离! 呵,陆离不与她争这个。伸手,扯了扯她的小脸,怎么,还不容许重名吗? 云枝刨开他的手。 好烦,总扯她的脸。 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云枝离远了几步,站在一边躲他。 他说重名,倒是有这个可能。 可转念又想, 是不是陆离这个名字,关系真的不大。 他是土匪,出生的时候肯定没有登记在册,等于说正式的户籍上根本就没他这个人。 所以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样,他可以叫任何名字,也可以冒充任何一个人。 不过,被冒充的那个人是有身份的,有前尘往事,有家人朋友。怎么可能让他胡乱冒充了。只要被冒充的那个人一站出来...... 饿不饿?陆离瞧着角落里贴着的人,我让人给你拿点东西来。昨晚见她睡着了就没让人准备东西,今日多少得吃点。 不说还好,一说,云枝就觉得,饿。 昨天一整天她都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出发得很早,途中垫了几口桃花酥,中午在府衙没有吃东西,被掳在马车上的时候,倒是被喂了些参茶。可参茶又不能当饭吃。 晚上也没吃。 我想吃藕粉桂花糕和小米粥。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软糯细腻,入口即化,最是养胃了。再准备点桂花糕当零嘴,就不会饿肚子了。 陆离拧眉,山上没有那些精细的吃食。他们下山抢的,一般都是大米,能填饱肚子的。什么藕粉桂花和小米,没怎么抢过。 可是我就想吃小米粥。声音听着似乎有些赌气。 陆离知道她养得娇。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精细的养在深闺里的。 他其实也想把她养好一点,这么娇滴滴的人,跟了他,可不是跟着吃苦的。 陆离现在,已经完全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了。杀掉舍不得,送人更是不行,他自然要把她养在自己身边。 我去伙房那边看看有没有。 他走后。 云枝盯着他的背影,一颗心砰砰直跳,紧张到了嗓子眼。她刚刚,似乎想到了把这个匪送入大狱的方法了!不用靠郡里就能送他下大狱! 把那个真正的知县救出来。然后,然后那个真正的知县,新仇旧恨的跟他一并清算。那人是朝廷命官,肯定有的是聪明才智,收拾一个匪还不简单吗? 而且,她去救那个人,那人肯定也会将自己一并带下山的。朝廷有律例,朝廷命官应当守护百姓安危。那人作为知县,不会对自己不管不顾的。 更何况,她先救的他啊。怎么说也不会不管自己的! 这般想着,云枝噔噔噔的跑到了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刚才看见那个匪放在枕头下的。 削铁如泥,铁链什么的,根本没有问题。 与其坐以待毙,一直困在这里被欺凌,还不如赌一把。 拼了! 作者有话说: ---------------------- 冲啊 第29章 哐当一声,铁链应声落地。 抓着匕首的小手有些抖。明明只是一把轻巧的匕首,但却用力抓着,骨节都发白了,可见小手的主人有多紧张。 云枝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难免有些不适应。 但开工没有回头箭。她一路走来,将这一排木屋上的铁链全都给割开了。 来不及瞧看那些木屋里的情形,她来到最后一间木屋。 是关着知县的木屋,她刚才看得分明。 先把知县救出来,然后跟知县一起救大家! 不得不说,这匕首是真的锋利,只需一划铁链就掉了。 她伸手,推开了最后这间老旧的木门。 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咳出了声。 这屋内简直与外面两个世界。外面空气清新,而这里却满是腐朽阴暗,有点像府衙的大狱,连刑具都满满当当的。 可恶的土匪,竟然这么糟践他们的知县! 屋内的人瞧见有人来了,面上惊恐,显然是之前被土匪折磨多了才有的本能反应。 待看清来人后,被横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顿时一亮。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姑娘,快,快将这绳子给解开! 说着身体也剧烈摇晃起来,晃动得竹竿也跟着一起摇晃,嘎吱嘎吱响。 吓得云枝赶紧让他小点声。 守门的山匪刚被她骗走,这会儿估计还未走远,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好,好,我小声点。那人也明白过来,瞬间压低了声音,但显然还是很急切,一直催促着让云枝快给他解开。 云枝来之前,用之前裁剪下来的衣摆蒙住了脸。此时只露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杏眼不安的眨了眨,显示着她内心并不稳定,若是,若是我救了你,你能带着我一道下山吗?她问。 她要先确认一下。 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他,肯定要先确认清楚。 不然,若是他不带她一起下山,到时候陆离知道是她把人给放了,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竹竿上的人听了,想都没想猛点头,自然!姑娘,我乃云城知县,亲封的父母官,自然会带着你一起走。姑娘你也是被他们绑来的? 声音关切,听得云枝不争气的鼻子一酸, 嗯......我是被那个匪头绑来的。 真是可怜。知县叹息道。 这姑娘蒙着面他都能一眼认出,就是刚刚站在那屋门口的女人,那时披头散发一副事后的模样,这么柔弱的娇花,被土匪拽进了屋子,一想就知道遭遇了什么。 姑娘你放心,本知县一定会将你一起带走,脱离这苦海的。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愈发的悲怜,是真的有如父母官在安慰受伤的民众,悲她之悲,感同身受。 让云枝不禁感到一丝心安。 正直仁义的父母官,原本就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值得人信赖。 谢谢你。云枝忍不住道谢,似乎已经想见之后被他救出脱离这匪窝的场景。 好说好说,快,姑娘,你先把本官放下来!对了姑娘,你知道下山的路吧?本官被他们绑来时蒙了眼睛,完全没看清路。 云枝摇头,我也不知。她到了那片枫树林后,就是被背着走的,当时没注意路的走向,走着走着睡着了,更是注意不了了。 第26章 没关系没关系,快将本官解开绳子再说。 嗯。 云枝抓着匕首,稍稍往前,尖锐的匕首刚一碰到绳子,那绳子就断了。 嘭的一声,竹竿上的人瞬间掉到了地上。 好在不是很高,这人又肥胖,应是没磕到碰到。 但把云枝给吓坏了,大人你怎么样? 说着弯腰,想上前将知县扶起来,你没事吧,这里好像是山头,你知道要怎么跑吗?山腰有一片枫树林,只要到了那地方我就, 滚开!一道怒喝,伴随着一股猛力突然袭来,像一辆疾驰的马车呼啸而过,瞬间将云枝撞翻在地。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这么被撞翻了。两眼冒着金光,好半天,云枝才回过神来。 却见那知县已经爬起身,她来不及想这突然的变故,慌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你等等我,你,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你,啊一声惨叫。 去你的吧! 一只大脚狠狠踹在了云枝的肩上。 人在这种场合力气是无穷的,更何况这人近两百的体重,一脚踹下去,正常男子都承受不了,何况还是这么娇弱的小姑娘了。 咔嚓的声音,骨头都似乎断了。 小姑娘却仍死死的拽着他的衣摆,不松手。 惨白着一张脸,颤颤巍巍的痛得整个人话都说不出来了,却仍张着小嘴儿想要说什么。 知县一阵火冒,妈的,放开本官! 逃跑的时间本就紧迫,还敢浪费他时间,被土匪污了身子的女人,不赶紧一头撞死还有脸活在这世上?还想本官带你一起走?做梦吧你!放开!本官要是跑不了,唯你是问! 说着,又是一脚踹了下去。 这才完全摆脱掉那只苍白小手,仓皇窜出门...... 作者有话说: ---------------------- 文文下一章就入v啦,因为5月工作忙,这本更得慢,请警慎买v,啵~ 第30章 【爹爹, 父母官是什么意思呀?】小团子奶声奶气,攀着矮案手脚都没闲着哼哧哼哧的想往上爬,【他们说爹爹是父母官。】 【所谓为官者, 当奉法循理, 清勤明快, 温良且有让,上若有所施,下必有所行,最为重者,则须有一颗为民之心。】 【你这人,平日里之乎者也的也就算了, 咱们枝儿才多大, 她能听得懂这些?】秦氏将努力了半天也没爬上去的小团子抱在了怀里。 【听不懂。】小脑瓜子摇了摇, 脆生生的。 【听不懂的话,那咱们枝儿就记住一点,就是像爹爹这样的,就是父母官。】 【嗯嗯!】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你说这话也不害臊。】 【爹爹不害臊。】玉雪团子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跟着娘亲刚刚说过的,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 引得一阵欢声笑语, 【哈哈哈......】 ...... 所以父母官是什么样的呢? 是像爹爹那样正直的人。 可正直的人, 不会前一秒还满脸和善说着要带她走, 后一秒就变了脸,面目可怖,凶相毕露。 与她遇到的山匪有什么不同。 甚至比那个匪更加的凶残。 不仅不带她走,还踹她,踹得她痛得奄奄一息, 估计只剩了一口气在。 云枝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晕过去了,若是的话,又晕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是一瞬。她只知道很痛,手痛,肩膀也痛,浑身都痛,痛得即便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身子仍在不受控的抖。 她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根本就使不上力。手无力,身子也没力。 只得任由自己躺在这里。 半空中的竹竿上,有一截粗绳缠着在晃动,云枝不知道是自己头晕所以看什么都在动,还是因为有风从门口吹进来,总之,那一截粗绳,晃晃悠悠,似乎在尽情的嘲笑她刚才的行为。 老旧的木门这时被人从外面完全推开。应当是有响声的,可云枝的耳朵一直嗡嗡嗡,根本听不清。 只隐约瞧见门口的光线被挡了一些,似乎是站着一个人。 眸光一点点移动,她虚弱的顺着地上的人影,慢慢往上瞧,果真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头上包着兽皮的夫人。很高,很英气的长相,但眉型往下,嘴角也往下,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云枝本能的缩了缩。 不管好不好相处,她现在,都犹如惊弓之鸟。 她已经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她只知道,这山上的人,都是土匪。 即使不是土匪,也如那知县一样,不是好人。 ...... 陆老夫人听说陆离在城里玩女人的时候,最开始是不信的。 以为只是仇雄在她面前诋毁陆离。 她的儿子她知道,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从小到大没什么喜好,怎么会去玩女人? 可昨晚却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不得不信。 信了之后,陆老夫人猜他玩的女人肯定不一般。她那儿子,眼光一向很挑。 如今一瞧,果真如此。 即使现在这般狼狈的缩在地上,发髻和衣摆都沾了泥,也只会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姿色天然,玉软花柔。她一个妇人看着,都差点生出怜惜,更何况是男人。 当真是勾人得紧,也难怪陆离一改常态,对她上心。 估计不仅长相勾人,狐媚手段也挺多,不然不可能还能活到现在。 昨晚对陆离说的那一番话,陆老夫人自忖说得还算费了心。无论从措辞,还是情绪,都达到了意想的效果。 她以为今早起来,便会听到陆离杀了他屋里人的消息。 毕竟陆离不会将自己的东西送给旁人。 结果左等右等,却等来了仇雄跑来告状说陆离不肯放人,还等来了陆离大早上叫人烧热水的消息。 简直荒唐! 陆老夫人觉得,这还是陆离头一次不听她的话。既没有将人送走,又没有将人杀了。 随即便微微一恍,陆离他,几时听过她的话? 小时候,令他将家养的狼崽给仇雄,他转头就将那头狼给捅了。 大一些的时候,让他继续下山去打劫,他跑山下学馆识文断字。 让他去城里杀人放火,他却李代桃僵当了知县,还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样报仇更有针对性。 似乎每一桩事,陆离都没真正听过她的话。之所以让陆老夫人生出这是陆离第一次不听话,是因为之前的每件事也算达到了她的预期,顺了她的意。 将那匹狼捅了,他便不会再玩物丧志。学了些知识,不用动手也能带一批好东西回来。就连冒充知县没多久,就已经杀了一个仇人。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不过哪一样,都是殊途同归,导致陆老夫人一直认为她的话很管用。可如今这般剖析下来,让陆老夫人不得不面对且正视一个问题,陆离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听话过。 这让陆老夫人心里着实不高兴。 她不高兴,别人也休想高兴。特别是地上这个让她认清现实的女人。 板着脸,陆老夫人对旁人道:将人拖出去。 话音刚落,便有个高个土匪跨进了屋子。弯腰,一把拽住了云枝的头发。 痛得云枝倒吸冷气,她想将头发拽回来减轻一点痛苦,但左手使不上力,右手又够不着。只得任由人这么拽着她的头发。 许是这一头秀发太过顺滑,那人拽在手里不得劲儿,于是又往下扯了一把,多少连带着拽住了一些她的后衣领子,就这么拖出了屋子。 被人拽住头发,和被人拽着后衣领子卡住脖子,哪个更难受? 云枝没有心思细想这些。她又被拽头发又被拽后衣领子,哪哪儿都痛。她拼命回扯着自己的衣领,才能勉强呼吸一口。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偶有些屋檐水在滴滴答答。雨后初晴,阳光透过还很厚重的云层照射下来,给整个扶风山洒了一层淡淡的光。 也不知何时,木屋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土匪,乌压压的一片。 瞧着人被拖拽到人群中。松开的时候,许是扯到的手受了伤,疼得那双清澈的杏眼忽的睁大,眸中泛起晶莹的泪花,蓄在眼里,好不可怜。 这小娘们是谁,真他妈标志。 美吧,放跑了咱们那晚好不容易捉的肥羊。 什么?一排的肥羊都给放跑了? 对啊!之前去县里抓的那批肥羊,全被她放走了! 草!她把肥羊都放跑了,那还拿什么去要赎金?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吗? 谁知道呢。 最毒妇人心。还等什么?直接将她剁了!妈的。诶等等,别剁,将她拿去卖了,长得这么好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让仇雄拖去黑市卖,那里要价更高。 第27章 对,卖了! 你们想想就得了,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 是老大的女人。 谁的女人也不能这么惯着!额谁?老大?......这,那还是得他自己来处理。 可不就是在等他吗?他来之前,谁也不敢动。 不会,这不有老夫人吗?老夫人敢。瞧着吧,这会儿估计就要将人处理了。 ......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旁边又有人被拖进了人群中来,不过不是被人拖,而是被一条通体黑毛的猎犬撕咬着拖了过来。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惨叫,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乃云城知县,你们放我一条生路,以后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各位大爷!你们就行行好,放了我! 原来是之前独自逃走的知县。 但显然,没有成功。 明明之前已经逃过一次,这次还依然沿着同样的路线逃,他以为熟门熟路更容易下山,哪里知道那条路已经加派了人手,还没跑多远他就被发现了。 也正因为他吸引了注意,其他几个木屋逃出来的一群人,大部分都跑下了山。 所以只这知县一个,吸引了全部的匪,匪放出猎犬追。两条腿的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这不,直接被恶犬扑食,拖了回来。 满手满脸的血,都是被恶犬撕咬的,知县体如筛糠,痛得两眼翻白,哀嚎不止。 突然晃眼看到旁边地上也有人,是没怎么看清的,但一想就知道是谁。知县立马破口大骂:都是她,都是她这个小贱人!本官本来不想跑的,都是她,自作主张的跑过来,逼着本官跑的哎哟喂你们别杀我,杀她!她才是真正要跑的那个!杀了她! 歇斯底里的吼,他想将错全往那人身上推,而将自己摘除出来。 可这些话说得连稍明事理的匪听了都觉得好没道理,什么叫她逼着你跑。你自己不想跑,人家能逼你? 再说了,就算人家逼着你跑,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脱离匪窝还害了你不成?还让他们土匪去杀人家,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果然,一县之长就是不一样,脑洞清奇。 而且,怎么这么没脾性?鬼哭狼嚎,一副窝囊样。知道的是知县,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窝囊废。 有土匪投去鄙夷的目光,又觉得很吵,于是上前堵了他的嘴。 场面瞬间安静多了。 恶狠狠的目光,还有那恶狗啃食的画面,直击天灵盖,吓得这边的云枝面无血色,一层漫过一层的恐慌。 哆哆嗦嗦,她挣扎着跑,却连坐起来都费劲。 因为左臂被反复压在地上,许是痛得麻木没了知觉。她紧咬着唇瓣,单靠着右手慢慢撑着从地上起来。 尽管过程艰辛,一个简单的动作累得她小口小口的喘气。但最终她还是做到了。至少能撑着起来,蜷坐着。 不至于在这么多土匪面前,还躺在地上,任人随意观摩。 这些土匪,个个狰狞,更令云枝恐惧的,是她发现这些人,好些都是通缉榜上的熟面孔。通缉榜上通缉的要犯,哪一个不是罪大恶极,身负数条人命的。平日里若是遇上一个,小命都会没的那种。 可是现在,她却遇到了一群。 呜呜呜怎么办。她估计,要被这些人给杀了呜呜呜...... 有晶莹的泪珠无声的滑落,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扑簌簌的往下掉,这柔柔弱弱的小模样看得一旁的仇雄眼睛都直了。 干娘!这个女人放走了咱们那么多肥羊,可不能随便饶了她!你把她交给儿子,儿子来处理掉她! 仇雄喊的干娘,正是陆老夫人。 要论起来,仇雄只是仇锟的干儿子,喊不得陆老夫人干娘。 但仇锟与陆老夫人的关系,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相好的。做土匪的,礼乐崩坏,并没有山下那些什么八抬大轿的礼数,所以即便仇锟与陆老夫人没办过婚宴,大家也默认他们是两口子。 仇雄也就自然成了陆老夫人的干儿子。 仇雄嘴上口口声声的说着要将人处理掉,但那不加掩饰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准备怎么处理。 定是拖到自己房里好生磋磨。这人也就那性子。 这边刚到的仇锟瞧他那点儿出息,不忍直视。看了看最前面的丽娘,见她脸上明显不高兴了,于是转头一巴掌拍到仇雄的头上,做什么?给老子收起你的那点心思! 平白被呵斥了一顿的仇雄,心有不甘。平日里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也就算了,但现在这么多人,怎么丝毫不给他面子! 但也无可奈何。仇雄低骂了几句,讪讪的闭了嘴。 仇锟走向陆老夫人。 那些人一个个顺着山坡滚下了山,咱们的人都追不上了。勉强能追上估计也要追到官道上,之前陆离说过官道多了许多衙役巡视,碰上的话不好脱身,所以我让他们都别追了。 又是引来一片声讨。 陆老夫人压着嘴角,盯着地上的女人,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处置。 仇锟见她一直没说话,于是替她开口: 既然犯了事,那就按照山规,拖去喂狗吧。 陆老夫人听了依旧没有说话,但显然,她也是同意这个处置。 于是便有人上前,一把扯过旁边那条恶犬的链子,让它换一个人啃。 啃食得满嘴血肉的恶犬,膘肥体壮,站起来能有人高,此时龇牙咧嘴,跃跃欲试。吓得地上的云枝瞳孔猛的一缩,浑身发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不要呜呜呜救命陆离救我呜呜呜...... 脆弱又无助,可惜,没换来这些土匪的半点怜惜,甚至个个眼里透着兴奋的光,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最稀罕的就是这些凌虐的血腥场面,特别还是美人受虐,更是兴奋。 纷纷催促着快点放了狗链子,他们要看场恶犬与美人的好戏。 恶犬垂涎三尺,不负众望的直接挣脱了铁链,唰的一下直冲过来。 汪! 啊!云枝慌得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怎么办,她要被狗啃了呜呜呜...... 一阵喝彩中,土匪们料想的画面并没有如期出现。反而是,高大的恶犬在空中突然来了个急刹,嗷的一声偏了头。刚刚还嚣张的气焰顿时没了,直接夹了尾巴趴地上嗷呜乱叫。 众人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回事?这疯狗怎么了?平日里不是很威武吗?饿了几天了现在给肉竟然不吃? 还是有人脑子转得快,大声道出原因,她身上穿的是老大的衣服!狗鼻子灵得很,肯定闻出来了! 原来如此。 怂货! 可见之前陆离在山上,肯定是给了它不少苦头吃,才导致这会儿单闻着味儿,就怕成这样。 那就把她的衣服给扒了!仇雄两眼放光,越说越亢奋。他真是不懂这帮人,看个狗啃美人有什么刺激的?不若玩弄美人啊。 他吃不到,看看总可以吧,至少饱个眼福。 杨柳细腰,胸前鼓鼓囊囊的,妈的,带感。这扒光了可不得更带感? 仇雄边说,边猴急的上前,伸手就要扒衣服。 陆老夫人见状,难得皱了皱眉。 再怎么也是她儿子的女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扒了衣服,是想连着他儿子一道侮辱吗? 她虽然不待见地上这个女人,但也不容许有人打他儿子的脸。 住手!一声怒斥。 陆老夫人让人将仇雄拉下去。 干娘,这女人就是欠收拾,你让我来,我保管让她服服帖帖的。 闭嘴!仇锟恨铁不成刚,又是一巴掌拍过去。没看到丽娘已经黑脸了吗? 地上的云枝紧紧抱着头挡住自己。 啃咬的痛意没有袭来,她侥幸躲过一劫。心里的惊恐还未缓过来时,却又有人要来扒她的衣服。 吓得她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襟缩成了一团。 她听到有人出声制止,但从凌乱的发丝缝隙中,她看见那出声制止的人的眼中,杀意未消。 从一开始,这老夫人对自己就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她不认为这人现在会放过自己。 云枝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人,怎么会想这么想杀掉她啊。 可又恍然想到,土匪杀人,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他们视人命为草芥,想杀人就杀人。 所以不行,这样下去也只是等死。 她得想办法,想办法才行。 可是怎么办她真的好笨,她想不到办法呜呜呜...... ...... 这边枫树林后的伙房,堆着一袋袋米面油。 瓜果蔬菜也堆了一些。 但陆离翻遍了整个伙房,就是没看到她想吃的小米。 没有小米,他便换成大米,多少得也吃一点。洗净,放入锅中,熬煮。 第28章 又想起她说想吃什么藕粉桂花糕,陆离不会做糕点,便想着用馒头代替,加点桂花在里面,也是香气怡人。 于是他便出了伙房,打算去不远处那颗桂花树上现摘一点。 这时陆剑从远处跑了过来,一副总算是找到你了的表情,老大,云姑娘出事了。 陆剑还未具体说完,便见老大倏地转身往回赶。 陆离眉目冷厉,怎么回事? 陆剑疾步跟上,云姑娘将木屋的人都给放跑了,老夫人知道后很生气,已经亲自提了人,要处置她。 陆离面无表情,只脚下加快了脚步。 仇锟带人去追过那些肥羊,但没追上,只带回了那位知县老大,事发后,仇锟把大家都叫去了空地那边,还特意告诫大家不准来找你。 陆离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仇锟在这在山上,只听他母亲一个人的。他这么做,很明显是有人授意。 ...... 这边,陆夫人喝退了仇雄,但她确实,并没有打算放过地上的女人。 睥睨着地上的人,犹如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直接动手杀了便是。她说。 省得浪费时间。 陆老夫人说完,看向仇锟,示意他现在就动手。仇锟对陆老夫人一直都是言听计从。 这会儿得了令,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刀,疫苗都不带犹豫的就砍了过去。 啊不要!......如坠冰窟!头顶那白花花的刀刃,如阳光照射的冰凌子,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我有了,不要杀我呜呜呜...... 慌神中,云枝也不知道自己胡乱说出口的是什么,只一直颤颤的重复着,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有了。 我有了,呜呜呜不要杀我。 有了,有什么了? 自然是有孩子了。 眼瞧着头顶的刀没有落下来,云枝似乎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的稻草。她立马捂着自己的肚子,看向下令杀她的那个人,尾音发颤,我有了陆离的孩子,你们别杀我我要见陆离你们找陆离来...... 同旁人一样,陆老夫人也愣住了。 要不是有仇锟提醒,她还会愣好一会儿。 垂眸,她盯着这女人的肚子。 即使被紧紧捂着,但能看出平坦。就那么一点儿大,稍微宽一点的手都能一下给握全。 就这么小的肚子,有了? 陆老夫人不信,眼帘射出凶光,荒谬!你昨天才被虏上来,今天就有了? 质问完,陆老夫人才发觉,自己这话错了。她早就听说陆离玩女人,想来这人跟了陆离有一段时间。 果然听得对方反驳,不是,不是这样 ,我跟陆离,很早就,就认识了,我真的有了......不信你们可以找大夫来。 云枝是掐着自己的手心才将话说得这般正常的。一来,她慌乱害怕,说话尾音都在抖,二来,她在说谎,又生怕这些人发现她在说谎。 只得掐着手指来稳住自己,强装镇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还让这些人找大夫来瞧。 云枝自然是心虚的。 但是,山上怎么可能有大夫? 他们要找大夫来确认,势必会下山去找。能拖一时是一时,到时候,到时候陆离肯定来了。 云枝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见陆离。陆离虽然对她也坏,可至少不会杀她。 陆离不会杀她了这一点,是云枝这两天慢慢摸索出来的。不然这两天他有无数的机会动手,马车上她被绑着无反抗的能力,枫林上山的路上她睡着了,书屋里、榻上她都睡着了,他都有机会动手的,可自己仍活得好好的,可见陆离已经不会再杀她了。 但其实云枝这会儿又有些不确定。自己背着他放了他掳的人,那他会不会也与自己翻脸,像这些人一样,还是要杀自己。 肯定也是的,土匪都喜欢乱杀人的呜呜呜。 云枝眼泪掉得伤心,听得耳边有人说话。她的耳朵已经不嗡嗡嗡了,能听到声音,只不过像蒙着布,听到的声音有些小,也有些远。 让人来把脉。 她听到有人说,顿时心里又是一慌。 怎么会?山上怎么会有大夫?土匪窝里为什么会有大夫? 杏眸闪烁,云枝不敢相信。 可土匪窝里不仅有大夫,此时还好巧不巧就在人群中。 只一个瞬间,大夫就站了出来。 个子小小的,但长得还算端正,不像其他土匪那样,贼眉鼠眼。 此时站在云枝面前,让云枝把手伸出来。 云枝头下意识摇头,不伸手。 陆夫人见状,冷哼一声,怎么,撒谎的? 冷冰冰的语气,仿若只要对方一承认撒谎,她就会再次让人抽刀砍人。 吓得云枝瞬间停了动作,不再摇头, 不是,我没撒谎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撒谎,她颤颤的伸出小手,莹白的手腕展示在大夫面前,让他把脉。 怎么办,要怎么办? 云枝没看其他人,只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薄嫩的肌肤上,甚至都能看见淡紫色的血管。 这大夫估计是学艺不精 ,把脉把了许久。 久到,云枝都已经将面临的后果预设了一遍,他还没有诊断出结论。 想到迟早也是要死的,与其被揭穿,当场被杀被围观,死后自己的身子还不知道会被扔到哪里,到不如,还不如, 云枝偷瞄到了不远处的悬崖。 从那跳下去,会不会有命活?会的吧,下面有树啊,枝繁叶茂万一可以接住她呢。 应该有一线生机。 至少比在这里等死强。 咬紧唇瓣,云枝做了个决定。 她忽的抽回了自己的小手,表情有些视死如归,不用这么麻烦,你们要杀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 , 回老夫人,大夫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枝的话。他已经把完脉,得出了诊断结果, 她,确实是有了。 !!! 正在蓄力要跳崖的云枝一个激灵。 杏眼睁得大大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什么? 有,有了? 怎么会有了呢? 为什么会有了? 啊有了!? 一时间,空地上鸦雀无声。明明围了一圈人,硬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纷纷盯着地上的女人。 有了。 还是老大的。 这就难办了。 要只是个女人,老夫人处置便处置了,但,如今却有了老大的孩子。 那还处置个什么? 把人家玩的女人杀了和把人家孩子给杀了,能一样?在这些土匪的心理,女人只是消遣的东西,子嗣却是大事。 况且,他们还不敢动老大的女人。今日这事,是老夫人在出面。要是没有老夫人在,他们可不敢在这里起哄。 可现在这人有了孩子,等于是老夫人的孙子,那还能有什么指望?总不能指望人家杀了自己的孙子吧。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逐渐打破了空地的宁静。 听得出来,脚步沉稳,却很凌乱,陆老夫人不用看就知道,定是她那儿子来了。 就这么宝贝吗?听说要处置人,这么着急的赶过来。 来人确是陆离。此时大家自发的让了条道,有些甚至偷偷的溜走了,没办法,看陆离那沉着的脸,少见的动了怒。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被迁怒? 陆离来到人群里,后背绷得直直的,他没看其他人,也没说话,一直盯着地上的女人。 小脸懵懵的,似乎是被吓傻了,只一直捧着自己的肚子,喃喃的,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 旁边刚刚把脉的大夫这时凑上前, 陆哥,你来了。 滚。陆离横了他一眼。往日总是平静无波的丹凤眼,此时却盛着翻天动地的怒意,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大夫离他最近,他眼底的怒意看得最清楚,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噤若寒蝉。 没动她! 陆夫人见到儿子如此动怒,不知怎么的,心里闷着一口气。 她见不得陆离为个女人失了分寸。 不就是将这女人拖出来打算处死吗?竟是这般失态,至于吗? 这不是还没处死吗?要是真的处死了,还得跟她翻脸不成? 哼! 陆老夫人现在比任何一刻都想杀了这女人。 她倒要看看,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的儿子,会不会为个女人,与自己翻脸!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盯着那人的肚子,刚刚诊出来的,说是有了身孕。 第29章 我说,滚。平静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他一直盯着地上的女人,似乎是在对她说话,但很明显,这话里的意思,是让大家滚。 气得陆老夫人横眉一竖,陆离,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这般跟娘说话! 旁边仇锟眼疾手快,拉住了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想要将人暂时拉走。 陆老夫人自是不愿。 仇锟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将人劝走。 旁边剩下的这些人,见老夫人都走了,自然一哄而散了。 人都走了,这里顿时空旷了许多,只他们二人。 陆离不再压抑心底翻腾的情绪,他长腿一屈,半蹲在女人的面前。 而后伸手,一把钳住了女人的下巴,劲儿大得能看到手上的青筋。 丝毫没有怜惜,这是什么意思?你他妈什么时候有的野种?! 陆离赶过来时,见她小小一只被围在众人中间,脚下越发的快了。 可却在下一秒听到她说她有了。 陆离第一反应是,小骗子还挺聪明。知道什么情况下撒什么样的谎,才对自己有利。 这个时候撒这样的谎,至少可以拖延一阵时间。 可后来大夫却说她有了。 竟然有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的野种?!说话! 云枝浑身颤抖,她被陆离猩红的眼神吓到了。 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陆离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整个脑瓜子里,都是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有了。 她有身孕了。 她很害怕,她才刚刚及笄,自己还是娘亲的孩子,怎么就有孩子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孩子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很遥远的事。是要以后嫁人了才会有的事。 怎么现在就有孩子了。 未婚先孕,这要是传出去,她要怎么办? 未婚先孕在他们大周,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怀的还是山匪的孩子,更是会被人说。 可这会儿这个罪魁祸首,却这么用力的钳锢她,还愤怒的质问她,问她为什么会有野种。 野种。 云枝很委屈,眸子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问他,什么野种呜呜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陆离的声音咬牙切齿,告诉我,那个野男人是谁?!要是让他知道是谁,他定要去将人撕碎! 什么野男人啊你污蔑我。云枝否认,她不明白这人怎么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乎已经失了理智的陆离哪里听得到她的否认。 他只听出了一个事实,她的声音很小。 软糯的声音,这会儿听在他的耳朵里,是在没有底气的变相承认! 许是真的气极,他不怒反笑,笑声清润却阴狠。 云枝一直知道他长相温和,看着一点都不像土匪。可这会儿见他这般,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阴鸷的面庞当真与土匪名副其实。 她挣扎着想躲开,下巴却被箍得更紧。 杨承安? 她不说是谁,陆离自己道出了那个野男人,是不是杨承安?!也对,是你未婚夫来着,除了他还能有谁。 什么啊,云枝听不得他越发的胡说八道,关他什么事啊,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撒谎!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有野种?! 那要问你啊混蛋。你这是不想认账吗呜呜呜才没有什么野男人我只有过你一个有什么野男人!呜呜呜对啊你就是野男人! 云枝抹了抹脸上的泪,她的眼前顿时清晰了许多,不再像刚刚那样,好像一直隔着一层水雾一样,雾蒙蒙的。 她盯着面前这个人,灿白的小脸因为生气而有了点儿血色,你就是野男人你欺负我无媒苟合你毁了我身子你这个流氓登徒子! 胸脯起伏,粉拳紧握,若是可以,云枝当真想一口咬下去!打不过她咬得过! 陆离盯着女人,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在思索她刚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有时候会撒点小谎,但不善掩饰。每次撒谎的时候,这双干净的杏眸就会慌乱的闪躲,手也是,会下意识的揪着衣摆。 而且,她明显被云晁教得知书达礼。他们官家的女眷,从小要求的就是恪守礼数,所以她定是不会与别人乱来。 那杨承安虽然有意,但很明显,昨天他俩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没有过分亲昵。 这般想着,陆离渐渐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的手松了一些力道,虽然依旧掐着她的下巴,但明显没再箍紧,真的只有我一个?他问。 登徒子!云枝瞪着他,杏眼喷火。 从之前的坏蛋,到现在登徒子,都是混蛋的意思。 刚刚她解释,陆离不信,这会儿她不解释了,骂他登徒子,陆离倒是心情开阔很多。 确定了这件事。 知道她只有自己一个,并没有什么野男人,陆离的脸上倒是没有刚才的吓人了, 那为何说你有孕了?声音也缓了很多。 云枝本来不想回他的,可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怎么不可能啊?你都,你都那样对我了怎么不可能啊? 怎么对你?你知道怎么才能有孕? 你,你,云枝眼里包着泪。她养在闺中,哪里知道许多。又没定亲又没大婚的,也没人教她这些。可再没人教,她多少看了许多画本子,对那种事还是知道一些。那天的经历非同寻常,那天在小巷口,他们都已经那样了啊,他扒她衣裳,亲她,亲了那么久,她都被他亲晕了,醒来她衣衫不整,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所以怎么不可能? 刚刚大夫也说,她有了。 没有。既然只有他一个男人,没有其他野男人,那就是没有。 就有啊你混蛋!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陆离的话说得十分确定,没有丝毫质疑的可能。 云枝听得都怔住了。 她瞅着陆离,好半天,张了张小嘴儿,不确定的问他: 你,你不行? 陆离当即沉了脸,一双黑眸微凝,吓得云枝缩了缩脖子。 可只有这个解释啊,不然他怎么这么确定说没有? ----------------------- 作者有话说:行还是不行? 第31章 怎么才会有身孕, 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说云枝懂,她自然不是很懂。她年初才刚及笄,哪里知道这些, 毕竟这些都是大婚后才会懂的知识。至多, 有些讲究的家族, 为了自家姑娘新婚夜少吃点儿苦,会在大婚前夜偷偷塞嫁妆册子,那上面就是讲这个的。 但那也是大婚前夜的事。云枝亲都还没有定下来,云母哪里会将那些嫁妆册子给云枝看。 不过,要说云枝不懂吧,她好像懂那么一点儿。画本子都有说。 如何会有孕?就是大婚, 洞房花烛夜, 然后便会有。至于洞房是什么, 她,也懂。画本子不是就有写吗?一男一女,床上交叠,这样那样。 但到底哪样, 再具体一点,她就不知了。毕竟她看的那些画本子里,并没有将具体的过程给写出来。 不过, 她一直知道自己那晚失了清白, 因为那天不知是被陆离亲晕还是吓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衣不蔽体 ,胡乱裹着的是陆离的衣裳,而且,陆离当时还说,是她男人。 原话说得很露骨, 云枝都羞于启齿。 所以,她是有可能有孕的。 更何况刚才那大夫把出了喜脉。 那就是有了。 但陆离现在却这么确定的说没有孩子,如此笃定,让云枝又产生了怀疑。 脑瓜子又重新理了一遍。 是有听说洞房之后没有孩子的,但那种情况一般就是,小两口的身体不行,暂时要不了孩子。 云枝觉得,她的身子很好啊,没什么问题。 那就是陆离有问题。 云枝思绪飘得远,忽听得陆离冷肃道,你的手怎么了? 一直被有没有的占了心神,云枝都暂时忘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麻了,没了知觉。 还没等云枝答,对方直接伸手过来按住,只听咔的一声,云枝后知后觉吃痛一声,手竟然就这么能感知了。 而且,好像......可以动了? 她试着动了动。 真的可以动了,她还以为她的手废了。 陆离一直盯着她的手,眸光深深,他打你了? 云枝下意识的摇头。 那你的手为何会受伤?陆离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空地上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木屋里发生了什么。 胆儿是真的肥,竟然敢独自去那木屋,还将人放跑。陆离当真是想一手掐死这个小东西,省得惹出这些事端让他生气。但又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哪还对她生得起气。 第30章 他踹了我一脚......, 云枝瞅了陆离一眼,撇开,踹了两脚。 刚开始一脚,最后临走的时候还踹了一脚。 现在她的肩上火辣辣的疼,皮肉擦着衣服料子,更是拉扯的痛。 云枝的话说完,她的衣领就被大掌给扯住了。 慌得她赶紧往回拽,你做什么啊? 松手,陆离眸色冷厉,女人的身子娇弱如花枝,他都舍不得用力的,竟然敢踹她,我看下伤。 云枝一直拽着不松手。实在扯不过他,云枝恼,这是在外面...... 虽然空地上已经没其他,但光天化日之下没个遮挡,她才不要在这里松衣领子。 陆离没意识到这点。似乎觉得她说的在理。他松开了自己的手。但手并没有离开,过小肩,将人揽进怀里,另一只大掌来到她双腿窝,稍一用力,就这么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枝下意识搂着他的脖子,还好她现在手可以动了,能将人搂住。 云枝也不挣扎,她这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哪里有力气走路。 山间的小道上,嫣红的落英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沙沙的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陆离的小屋。 他要将人放在榻上。 云枝不干,脏。 她刚才被人拖了一路,都是些草坪泥泞,现在整个衣服头发都是脏的。 哪有这么脏往榻上放的。 陆离却不管这些。 将人放在榻上后,就伸手略带强制的解她的衣裳。 云枝拦都拦不住。 脏污的衣裳一拨开,是白净莹润的肌肤,凝脂一般,但肩上赫然两个交叠的脚印,泛红微青,格外刺眼。 陆离的脸色很不好。他沉默的给淤青处一点点抹上药膏。 尽管动作很轻,但手指接触到肌肤,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紧绷与微颤。他不停手,甚至用另一手箍着她制止她乱动,继续用药。 等抹完之后,瞧着对方痛得眼尾发红,陆离忍不住开口,所以背着我去救人,就换来了这? 嘲讽意味儿十足。 云枝听出来他这是在嘲讽自己。她以为他会像那些土匪一样生气,但好像并没有。 他是知县,我作为云县百姓,当然要去救他。话说得义正言辞,但听起来闷闷的。 她没有想到,那个知县会那样对她。 自己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都跑去救他,指望着他能给自己做主,带她一起走。可之前还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却反悔。反悔不说,还骂她怎么不不去死。他是知县啊,怎么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还丢下她自己跑了,怎么会是这样。 陆离见她神色黯然,便知是受到了那知县所作所为的冲击,冷哼了一声,不忘打击她,我记得大周律法规定,官吏有救助百姓的义务,即使在危重情况下,也要护百姓周全。你再看看你口中的知县,哪有一点当官的样子? 云枝知道陆离在拿此事羞辱她不自量力和多管闲事。不仅羞辱她,连带着将官吏也羞辱了一遍。 她也是有脾气的,本来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了现在还被他羞辱,气不过,随口争道,那也比你这土包子强。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土包子听起来很像骂人。但转念一想,他都羞辱自己了,她骂他一句怎么了? 陆离被她骂的还少吗,都习惯了,那怎么办,你口中的土包子已经成了知县。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枝是疯了才会觉得刚才骂他土包子有点过分,他这种假冒知县的坏蛋,怎么骂都不过分!你等着,你以为你能蒙混过关?知县都是饱读诗书,熟习律法之辈,你即便装得再像,也会露馅的! 他以为知县是那么好当的吗?没点真才实学迟早被人看出来。 是吗? 云枝见他不以为意,忽然想起刚才他张口就是大周律法,你熟习律法? 怎么,土匪就习不得律法了?什么时候这律法成了你们专属的了? 云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律法自然不是专属的,而是应该广而告之。她记得爹爹的公务就有一项,宣导律法,教化百姓。但对象是县里的良民啊,跟这个土匪有什么关系?土匪是恶民,跟良民完全沾不上边的。 他一个恶民,怎么还习这些? 陆离见她精神好了一点,都有力气与自己争辩了,就是一直摸着自己的肚子,不是小腹,而是胃部,估计是饿了。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叫住,你等等。 他转身,站定盯着她。 你刚刚说,有点羞于说出口,但必须得弄清楚,刚刚那么确定没有孕,是什么意思? 猜想他不行,他脸色铁青,云枝不知道是说到他痛处了,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她想弄清楚。 你是不行吧。 云枝眼神躲躲闪闪,还未出阁的女子说起这个到底是难为情。 陆离竟不知她还在有这种念头,刚才在空地上听她说起还以为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我行不行,你今早不是体会过? 小脸爆红。 云枝不想回忆今早的事。 那你为什么会确定我没有? 那么确定,若不是不行,那就是 云枝忽的猜到一个可能,她的心咚咚跳。 可是怎么可能,那晚她都那样了啊。 为何陆离这般确定女人没有身孕? 因为他那晚根本就没有做到最后。为什么? 自然不是良心发现,陆离是土匪,能有什么良心可讲。 后来你晕过去了,我是有什么癖好吗还能继续。再说,当时那里那么多人,就隔了一墙草垫子,他也没有大庭广众干那事的癖好。 可,可你当时说,你是我男人 你身子被我看过、亲过,我不是你男人,谁是你男人? 那怎么能一样啊?虽然礼教上确实男女授受不亲,看过甚至亲过那般亲密的行为不能也不应该。但那种情况下,看过亲过和有没有做过,性质完全不一样。做过那种事是不可逆转的,对身体的伤害已经造成。可若是没做过,只是看过亲过,那她心宽点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被逼到那个份上,只要能保住命,保住清白,被看被亲又算什么呢?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被这匪玷污了,可,现在他说,那晚根本没做那事。 她没有被玷污。 而且那晚我若不说那句,你以为你能走出那小巷? 云枝双眸颤动。 他说得很对。 那天晚上那么多土匪,不是想欺负她就是想要她的命,若是没有他护着,自己根本走不出那小巷。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陆离让人去伙房取粥, 自己则是去了刚才的空地。 这空地,是他们打劫后分发战利品的地方。开阔,平坦, 旁边筑有一排木屋, 像县里的大狱一般并排着, 专门用来关押绑来的人。 前面一排里的人,都是那晚在云县绑来的,因为要拿他们换银票,所以好吃好喝的供着,也没有将手脚绑住,也正因如此, 关门的锁链被破坏, 那些人便都跑了。 最边上的木屋里。 浑身血污的知县瘫在地上, 闭着眼,不知道是伤势太重昏过去了,还是跑了半天累得睡着了。不过哪样都没关系,因为下一秒他就被泼醒了。 伴随着一声惨叫,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浓浓的高粱酒味,很快便盖过了原来的血腥味。 新鲜的伤口浸渍在高粱酒中,浑身如蚂蚁一样攀爬叮咬。知县痛得在地上打滚。 好半天, 才忍过最开始的那股痛, 已经是冷汗直冒。 恍惚中, 他看见面前站着的人,身形的颀长,如松如柏。他还以为是县衙派来救他的官吏。 正要呼救,却在这时看清了他的脸,知县面色一变, 不寒而栗。 仿若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要是寻常的土匪,知县还会本能的求饶,但面对眼前这位,显然求饶无用。 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将本官绑来至此! 陆离单手提了个木凳,懒懒的靠在知县面前。他面上和善,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之前就与你说过,我是在救你。 哈哈哈......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自己信吗?将他绑上山,囚禁至此,折磨如斯,倒是在救他? 陆离到没理会他的反问,目光打量了对方半晌,才悠悠开口,一百两。 第31章 知县被他盯得冷汗冒了一茬接一茬,听他说一百两,以为是要赎金。区区一百两,他当然给得起! 像是看到了希望,知县身上的伤口也不痛了。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将自己给滚得坐了起来,一脸谄笑,可以可以,你早说啊,本官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别说一百两,只要你放了本官,多少钱都能给你搞来。 陆离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我是说,黑市上有人出价一百两,买你的命。 谄媚的笑意还挂在肥脸上,知县的小眼睛有些震惊。 官府之人一般内敛于心,但这知县的脸上却完全挂不住事儿,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别不信,陆离好心提醒,因为这桩买卖,是我亲自接的。 说着扬手,让陆剑将买卖的文书拿出来,展示给知县看。 知县虽然双手被绑,但那文书就在他眼前展开,甚至对方还贴心的调整了一下距离。 他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就是一张画像,旁边几行字,介绍了一下情况。 从刚开始的惊诧不相信,后来的回想琢磨,到最后的担忧害怕,短短半晌,各种情绪在知县的脸上过了一遍。 显然,他相信了。 他咽了咽口水, 才一百两!你放了本官,本官给你一千两,啊不,一万两!只要你能放了本官,本官承诺,到时候保你荣华富贵! 说得信誓旦旦,很有底气。 陆离有些好奇,你一个知县而已,又不是多大的官,还能保我荣华富贵? 自然能!说起这个,知县一改之前的奴颜,本官掌管一方县域,那就是他们的天,本官想要什么不可以?土地,财富,府邸,女人,只要本官想要,他们敢说一个不字?!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下山就给你一万两!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弟,老弟我保管给你办的妥妥帖帖......你觉得怎么样? 陆离似乎思忖了一会儿,听起来还行。 知县心中大喜过望。 就在他以为快要成功说服对方时,却听得对方说, 不过这画像可不止这一张,光我知道的就另有三人也接了这生意。你这要是直接下了山,怕是不出半里,就会有人寻来取你的命。 知县听到这里,面如土色。 这不就是,他一下山,就得死? 到底是哪个畜生,竟如此狠毒! 奈何知县得罪的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来是谁。 走吧,还杵着这儿当心我改了主意。 之前做梦都想下山,可如今 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知县眼珠子提溜转,你之前说你在救我......那我现在能继续待在山上吗? 不下山了? 不了不了......你保证不会要我的命? 陆离点头,留着这人还有用。 杨正德那人,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他必须保证在动手之前,不被他瞧出什么异样。 所以这人暂时不能死,还得多了解一些。 调查得来的消息,始终比不过本人亲自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被绑这么多天,知县还是头一回松懈下来,你放心,等老弟我以后回了县里,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以后再说。 陆离慢慢折起了衣袖,一折,两折,缠在他手上的狼牙手钏半隐半现。现在我想要知道,你刚刚是用的哪只脚? 什么?知县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一时没怎么听他说。 折好了袖子,陆离突然站了起来。 之前平淡的眸色不知何时变得阴狠,全然没了刚才那般好说话的模样,我问你用的是哪只脚,踹她? ...... 小小的木屋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即使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惨叫依然一声高过一声。 好半晌,门终于开了。 陆离慢条斯理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湿帕子在擦,极其认真,连指甲盖里的血迹,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 而后将帕子扔给陆剑,以后就不用锁着他了。 是。一只脚筋被挑了,想来也跑不了了。 擦干净了吗?陆离问。 陆剑上前,仔细看了看,袖口溅了些血。 闻言,陆离垂眸扫了一眼,发现袖口果真有一块颜色较旁边的深。 他不耐的啧了一声,去拿套新的衣物过来。 是。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这边竹屋里。 云枝见陆离出去后, 便去了屏风后面重新沐了浴。 是早上的水,这会儿自然凉了。 但没办法,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刚刚在那空地上, 雨水混着土和成了泥浆, 她身上头发上到处都是。 云枝爱干净, 哪里受得了这个。 牙齿都在打架,云枝忍着冷,囫囵洗了下。 陆离回来时,见她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冷得鼻子都红了。 他瞧了瞧外面高悬的太阳。正直初秋,又大太阳的, 哪里会冷。又注意到她衣裳新换的, 发丝有些润, 这才猜到她刚刚干了什么。 想沐浴,不知道让人提热水来? 云枝不答,让人提热水,她哪儿敢啊? 不说喊不喊得动, 即便喊动了,这山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万一那些人提着热水, 然后按着她后颈将她溺死在木桶里怎么办? 见摆在桌上的米粥已经冷了却没动过, 陆离吩咐人去另乘了一碗热粥来,顺便煮一碗姜汤。 山上没有小米。陆离端来一碗白米粥。 云枝盯着手上灰色的土碗,里面的粥浓稠绵软,还冒着缕缕热气,忍不住咽了咽喉。 可修长的手一直引着汤匙在白粥里搅弄, 就是不挖一勺,云枝有些忍不住,巴巴的望着。 陆离嘴角擒着一丝笑,解释道,有些烫。 但见她这般饿,于是刮着最面上的给她吃。 红唇边凑来了汤匙,清香扑鼻。云枝下意识张嘴儿咬住,唇齿留香。 好吃。 一口接一口。 你刚刚去哪儿了?说是去拿粥,但米粥是别人送来的,他却不见了这么大半天。 如今云枝在这山上,很是依赖他。生怕他一个不见,那些人又要拖她去那空地打杀她。 去找那知县了。因着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山匪,陆离在她面前就没伪装过。如今提到被自己冒充的知县,神色竟很是坦然。 但云枝一听到知县,抓着被子的手都用力了几分,显然,之前的事给她造成的阴影不小。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见他不答,云枝道,他是知县,朝廷命官,你不能杀他......你既知道律法,那你应当知道,冒充知县,谋杀朝廷命官,都是要被斩首的。斩首两个字,说得又慢又重,试图引起他的重视。 ...... 当土匪不好的,抢别人的东西更是不好,你四肢健全人高马大,要力气有力气,下山做什么不好啊。 话还没说完,嘴角就又贴来了一勺,打断了她的话。 呱噪。 ......食不言寝不语,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云枝:...... 礼仪上确实要食不言寝不语。但他们家,吃饭也会说话啊,虽然大多数都是她跟娘亲在说,爹爹一直奉行食不言,但他也没有阻止啊,甚至还听得很认真。 云枝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与陆离讲这些。可能是隐隐觉得,比起山上其他人,他还算有一丝人性,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杀了自己。 她说这么多,其实是想他良心发现,然后放了自己。 她不想待在这可怕的山上。 也不知道娘亲在家会不会吓到,自己昨天都没回去。 她去郡里都是偷偷去的,娘亲都不知道,要是发现自己不在家,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云枝小嘴又叭叭的,所以你可以下山去干点别的一样能养活自己的......别冒充知县了,你抢了人家的身份,会,会遭报应的。 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做,人家无辜的知县......虽然知县不是她想象中的知县,但光说遭绑架这件事上,他确是无辜的。 而且, 云枝觉得自己也无辜。 那这人就得遭双份的报应。 陆离听了,哂笑,哼,报应。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无辜的知县,害得石头一家六口只剩他一个? 第32章 云枝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家六口,就剩一个...... 要是换个其他人,云枝肯定不信陆离说的。但经历了这么一遭,云枝已经认清了那个知县的真面目,听陆离的这些,竟是觉得这些事那个知县做得出来。 那个人,真的不配做知县。 可是,他固然不配,但陆离也不能去取代人家啊? ......那,也许,也许是有原因的。云枝胡乱找补,她不能认同因为知县坏所以这人就去取代人家。 陆离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儿,怎么,知县杀人,你首先想到的是理由。而我们这些土匪杀人,就直接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就是说他杀人有理由吗?陆离将吃剩的空碗放置到一边,原来当了官,还有这好处。随便搪塞个理由,就可以杀人了。 你云枝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起自己说话的初衷,我只是觉得你冒充人家知县是不对的。 二人还在争辩,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而后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久经风霜,但目光如炬。 陆老夫人拄着她的雕云纹金蛇头型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拐杖触地,吧嗒吧嗒的响。 榻上的云枝下意识的就往陆离身后靠了靠,身子绷紧,一脸警惕的盯着对方。 她还没有忘记,这人要置她于死地。 虽然这会儿看着,脸上神色感觉和缓了好些,没有刚才的吓人。 但云枝本能的害怕。 感受到她的紧张,坐在榻边的陆离稍稍往旁边侧了一点,完全将人给挡在了身后。 这才看向门口方向,母亲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让人来喊我就是。 陆老夫人将屋内二人的动作看得分明。 她一步步走到中间,便没有再上前,而是吩咐身后的人。 这才发现,陆老夫人后面还跟着一人,是空地上给云枝诊脉的大夫新竹。 手里端着一碗药。 陆老夫人让新竹将药端过去,既是有孕,那就好好调养。 云枝一听,顿时明白了。 难怪她刚刚觉得这人脸色和蔼,都不那么吓人了。原来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还亲自送来调养身子的药。 安胎药? 云枝瞧着越来越近的药碗。 黑乎乎的。 可是陆离说她没有身孕啊。 云枝偏头瞧了一眼陆离。 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云枝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是说,她没有身孕吗,也能喝吗? 刚想到这里,就听得陆离说道:你身子弱,喝点调养的药,养身子不碍事 。 就是让她喝了。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这安胎的药调养身体,当是对身子没有坏处。 不过陆离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她其实身子有孕,他之前说没有是在骗她?还是在将计就计?假装她有孕?反正药也没什么害处。也对,要是直接说她没有身孕,那这老夫人不就又要杀她了? 想到这里,云枝便伸出了小手。 喝就喝吧,正好,她现在身子还有些冷,就当喝点热汤暖身了。喝了这个就不喝姜汤了,她从小便喝不惯那姜汤,觉得好冲。 云枝接过药碗,仰头,打算一饮而尽,却在碗沿触到嘴唇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握住。 云枝不解,看向陆离。似乎在问,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陆离按住小手。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的新竹。 觑着他打量了一番,开口问他:这是什么? 安,安胎药。不知怎么回事,新竹说话有点结巴。 陆离将云枝手中的药碗递给新竹, 你先喝一口。 新竹似乎有些诧异,他抬头看了陆离一眼,这是,这是女子的安胎药,我喝不合适, 喝! 嗓音冷硬,狭眸中的狠意吓得新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刚接过的药碗也没拿稳,整个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碗碎了,药汁也全撒了。 新竹全身颤抖,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陆离没看地上的新竹。而是看向了站在屋子中间的,他的母亲。 陆夫人抿着唇,没说话,但很明显,她沉了脸,又恢复了之前嘴角下压的神色。 两人都没说话。 云枝能感受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到底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让她喝,一会儿又让大夫喝。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有了声音。 是陆离吩咐外面的陆剑,去将狼狗牵来。 很快,狗吠声声。 吓得云枝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好端端的牵狗来做什么啊! 她刚刚差点葬身这狗腹! 不过这狗现下却毫无之前的威风,夹着尾巴,还是陆剑硬拽着进屋的。 狗天性就喜欢拱吃食,虽然夹着尾巴,但一进屋却怂着狗鼻子,突然像是闻到了肉包子的味儿一样,寻到了地上破碗里残存的汁水。 舔了舔,味道不错,啷当一口。 却在下一秒,一声惨叫。 四肢僵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啊流血了陆离,它,它, 云枝不过是一个错眼,就看到那狗倒了地,七窍流血。 明明刚才还在喝那药汁啊。 药汁...... 她终于反应过来,白了小脸。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纤细的素手慢慢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不管有没有孩子, 可对于陆老夫人来说,都是有的。 因为陆离说没有的时候,陆老夫人根本没在。 怀的是陆离的孩子, 也就是陆老夫人的孙子。可她却让人端来了一碗毒药, 毫不脱离带水, 甚至还耍了个心眼,为的就是能顺利让毒药下肚。 一尸两命...... 彻底的寒意从心底蔓延,云枝从来没想到,陆老夫人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放过。是她的后代啊,虎毒还不食子,她却要杀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亲情吗? 这样毫无人性的人, 还有什么指望她能放过自己?连说怀了她的孙子都没用, 连陆离在自己面前也没用,她依旧端来了毒药。 云枝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她杀自己。 巨大的恐惧伴着寒意侵袭全身,云枝抖得厉害,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 害怕的缩成了一团。 有手臂横过来,揽住了她瑟缩的身子。 轻轻一带,便将人带去了一个厚实而温暖怀抱。 暖意渐渐环绕。 侧脸贴在坚硬的胸膛, 云枝能感受到里面的心跳。一下接一下, 沉稳有力, 不快不慢。 突然有被安抚到。 至少陆离不会杀她的。 陆离单手揽着怀中的女人。 他新换的衣物是大袖,黑底织金的缎子完全将人整个笼罩住,挡住了陆老夫人的视线。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狼狗七窍流血,死没死他不知道, 但这毒药原本是要递给他怀中的女人喝的。 当着他的面,母亲要杀她。 有那么一瞬间,陆离感到后怕。若是他方才没有看出新竹的异样,是不是这会儿七窍流血的,是他怀中的女人。 若是别人,当着面被揭穿杀人,面上至少会有几分异样。 但陆老夫人没有。确切的说,也有,就是沉了脸。但她一贯都是这么个神色,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 刚刚的几分和蔼,已实属难得。 陆老夫人其实不老,陆离二十,她二十岁的时候生的,如今才四十出头。这年纪在山下,是正当年的当家主母,风华正茂。 山上唤她老夫人,最开始只是尊称。但近几年,她嘴角越发的下压,看着有些老态,更多的是寒厉,让人望而生畏。 面对质问,陆老夫人不答,冷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怀中的女人,倒是反问了回去,听你锟叔说,她是个官家女? 仇锟对陆老夫人向来知无不言,仇锟知道的事,就等同于陆老夫人知道。 当初仇锟在县衙认出她是官家女,因此,陆老夫人自然知道。 没听到否认,陆老夫人也没感到意外。 这女人,肌肤莹润,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家族养出来。 既然是官家女, 自来官匪不相容,官家的人,玩玩就行了。 很难想像,这句话是出自一个母亲之口,敦敦教诲之意,教自己的儿子对女人的态度,就是玩玩而已。 第33章 从小到大,类似的教诲不知凡几,陆离早已经习惯。以前他都是平静的接受,但如今他想问一问, 母亲,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陆离顿了顿,也是你的孙子 ,你现在要杀她? 陆离一直端视着他的母亲,想从她脸上发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恻隐与不忍,可惜,并没有。 陆老夫人知道陆离问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子嗣的问题。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要孩子。等咱们大仇得报,你再考虑孩子的事也不迟。等那时,你看上哪个我让人去抢来给你。 好一个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的孩子,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说舍弃就舍弃。 袖子下的手渐渐握紧。 见陆离不应,陆老夫人对今日的陆离很不满意,这女人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是山匪,如今上了山,更是再清楚不过。你假冒知县若想要不让人发现,她就必须死! 怀中的女人抖得越发的厉害。 陆离搂紧了些。 这个不需母亲劳心,她不会乱说。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 陆离!陆老夫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会不会乱说,她只想要这个女人死。 除了报仇,她不容许陆离分神其他事情。她养大陆离,不是让他去耽于情爱生什么孩子的!他应该时时刻刻想着报仇的事! 如今这个女人刚出现就让陆离不顺她的意,她怎么可能不杀她。 她深吸一口气,陆离,她是官家女。官府的人是怎么对我们扶风山的你难道忘了吗?二十年前,就是他们官府的人,带着大批的人杀上了山,你不知道当时的惨状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如今你却把个官家女当成宝,你对得起扶风山,对得起你死去的外祖父吗?! 又是当年的惨状,又拿扶风山压他。 从小到大,陆离听过无数次扶风山的惨状,刚开始那几年他还小,每听一遍晚上便会做一次噩梦,整夜整夜睡不着。到后来,不仅晚上,他白天走在山上,都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心里出了问题,他害怕,哭着去告诉母亲,换来的却是被迫听着当年更详细更逼真的惨状。 当年我怀着你走投无路,是费了多大的劲才生下你,当时咱们扶风山, 够了!陆离第一次打断她忆起当年的事。 他的情绪一向不外漏,但现下却是眼底猩红,扶风山扶风山,母亲,我不欠扶风山什么。 你说什么?陆老夫人显然对他打断自己这事很意外,恼羞成怒一般,混账!有你这样跟娘说话的吗?! 母亲,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陆离知道母亲说来说去,就是想要云枝的命,但他不同意。她与这件事无关,我不会杀她,也不会允许你杀她。 你不杀她我就让人再次袭县!陆老夫人拄了拄手中的拐杖,拐杖与地面摩擦出激烈刺耳的声音,都是官府的人分什么当年不当年?我要把官府的人都杀光,那是他们欠我的,欠扶风山的! 县里到处都是兵力,你想让他们去送死吗?! 闭嘴! 当年扶风山的惨状还不够?你如今让他们去送死,是想让官府的人再次出动吗?让官府再次带兵围剿上来,你才满意是吗?! 闭嘴你个逆子!!陆老夫人早已情绪起伏呼吸急促,似乎陆离的话让她回想起了当年的事,她的眼中几近疯狂。 神色却逐渐恍惚,她生生盯着榻边之人的脸,透过他似乎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人,矜贵隽秀,绵言细语,哄得她少女怀春,害得她家破人亡, 狗官!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目眦尽裂,她扬起手中的拐杖,用尽了全力掷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下山了。 第35章 事情的最后, 陆夫人失了智,对陆离喊打喊杀,闹得整个扶风山人仰马翻。 陆离为了个女人, 与老夫人起了矛盾, 气得老夫人要大义灭亲的消息, 很快传遍了扶风山。 还是仇锟冲忙赶来,拦住了人,将有些神志不清的陆老夫人给扶走了。 安顿好陆老夫人,仇锟从屋子里出来。 这是陆老夫人的屋子,他俩虽然是两口子,但也不是经常住一起。 一出房门, 仇锟便看见陆离还站在院儿里。眼眉低垂, 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难得见他这般放低了姿态。 母亲她没事吧? 老毛病了,得卧床修养一段时间。 陆老夫人常年郁结在心,是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若是被气到, 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精神恍惚。 你说你,这么气你娘做什么?她这些年受了多少罪, 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些官家有多可恶?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官家, 你倒好, 竟然为了一个官家女把她气成这样,你可真是她的好儿子!......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杀了就杀了,杀了再找就是,天下女人那么多,还怕找不到?她可是你娘, 含辛茹苦将你生养大,你不能因为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就这么反抗她! 仇锟一口气骂得神清气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仇锟才觉得自己在陆离面前是个长辈。 他咋吧着大嘴,怒目横眉的打算再接着继续骂几句,却被一直沉默的陆离打断, 我是母亲的孩子吗? 仇锟诧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敢情刚刚说了那么多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全在想这事儿?亏得自己还认为他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你怎么不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的你。 陆离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也许是从小到大的疑惑,他一直都想问的,自己是不是母亲的孩子,为何他们之间,与别的母子完全不一样。 你之前,有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我父亲? 仇锟被问住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缄默不言。 【狗官】 在母亲冲过来之前,他有听到母亲喊了一声狗官。 与其说母亲要杀他,不若说她要杀她口中的狗官。 她把自己错认成了狗官。 为什么会错认,不外乎长相相似,神态相似,亦或者有什么其他关联。 他再次看向仇锟,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仇锟见他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上一个问题都没继续问了,就一直抓着这个问题,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当年遇到你母亲的时候,她就大着肚子。 这话仇锟没说慌。 仇锟当年,刚在郡里一大户人家偷完东西,那户人家也不是个善茬,不依不饶,私派护卫追了他几个时辰。 不过他混迹江湖那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绕了好几条街之后,终于勉强将护卫甩开了。 南下,他打算去最近的云县避避风头。却迎面遇上了一大批官兵。 仇锟是上了各大通缉榜的,生怕被认出,于是赶紧拐了道儿,进了扶风山。 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没想到那群官兵竟然也上了山。 然后见人就砍,异常生猛。他这个有些功夫在身的江洋大盗都有些招架不住,也被追着砍了好几刀。 还好他身手不错,勉强躲过。 他当时真是后悔,要是不上这山,就算被抓住,那也只不过是入狱蹲几天,反正轻车熟路。 不过也不算白来,因为当仇锟躲在草丛里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就遇到了丽娘,也就是陆老夫人。 各花入各眼。人有时候真是奇怪,丽娘并不是很漂亮,甚至当时还大着肚子,但他就是看迷了眼,心跳都漏了一拍。 当时你母亲大着肚子东躲西藏,但还是被个官府的人发现了。那人估计是个文吏,刀都拿不稳的样子,于是就去找其他人来帮忙。趁这个间隙,我就赶紧出来,抱着你娘玩命的跑,最后终于找到个隐秘的洞口,躲了起来,这才逃过一劫。 官府的人焉坏,仇锟可不认为那文吏突然走开,是好心放过了丽娘。 肯定是去找同伴了! 你知道当时的场景有多惨烈吗?那些人说咱们盗匪不是人,我看他们才是猪狗不如,竟将扶风山当成了狩猎场,玩起了狩猎游戏,比谁手上的人头多。可怜山上的人不管老弱病残,都成了他们的猎物,一个个被追赶,被射杀,被割头......所以你娘说得没错,咱们与官府的人,就是势不两立!你要还是你娘的儿子,就立刻现在马上,去将那女人给杀了! ...... 陆离回房的时候已经申时了。 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云枝就一个人在榻上待了多久。垂散着头发,神色有些怔怔的,显然刚才发生的事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第34章 陆离进来也没个脚步声,等云枝发现他的时候,也不知站在屋里多久了。 她稍稍坐正。 她的眸色已经平静下来,说话也软糯糯的,我保证,我不会将你是山匪的事情说出去。 她不想多管闲事了。什么为了百姓应该揭发,她也是百姓,她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刚才她太过害怕,听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但也听到他们因为自己知道陆离是匪,就要杀她。 她不想再提陆离是匪的事了。陆离是不是匪,为什么假冒知县,都与她无关。 之前已经救过那真正的知县,换来那样的结果,她现在做什么都问心无愧了。 你别杀我。 那陆老夫人要杀她,同时说服陆离杀她。如今陆离出去这么久,她好怕陆离变了主意。 见对方不说话,且向她走了过来,云枝以为对方已经被他母亲说服,要来杀她了。小手紧紧的揪着被褥,早已红了眼眶。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等杀了我之后,不要把我随便扔在乱葬岗呜呜呜我害怕我不喜欢那里。要是,要是你还下山,麻烦你去帮我买一条漂亮的裙子,我想穿绣花的襦裙不喜欢这灰扑扑的呜呜呜顺便给我娘报个信呜呜呜...... 越哭越凶。 陆离就站在床边,瞧着她眼泪流淌。 伸手,就着自己的宽袖给她搽了搽。 似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我带你下山。 凄惨的呜咽戛然而止, 抬眸,眼泪洗过的杏眸,明亮而水润。她直直的盯着陆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确认, 你刚刚说,要带我下山? 嗯。 呼吸一滞,云枝的心里砰砰狂跳,已经快到极限,再快一点都要跳出来的感觉。 来不及多想什么,云枝一骨碌爬起来,哆哆嗦嗦穿好了鞋,换好原来的衣裳,而后伸出小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芙蓉脸。 干这些期间,她大气都不敢出,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陆离,生怕他皱了一下眉头要反悔。 提着衣摆,等云枝跟着陆离,深一脚浅一脚,下到了来时的那片枫树林,云枝的提着的心才勉强缓过来一分。 真的下山了吗? 她真的逃离了这土匪窝。 她不用死了,她要活过来了。 可明明才刚缓一点,后面就传来了阵阵狗吠。 脸色骤然大变,云枝并没有忘记在那空地上,疯狗撕咬啃食的画面。 这才觉察出来,他哪是要带她下山,明明是将她带去喂狗。 云枝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委屈,愤恨,你说话不算数!声音里带着满是绝望。 果然,她逃不了这土匪窝,还是得死。 陆离冷着一张脸,他抿着薄唇,没说话。 扫了一眼狗吠的方向,而后伸手,掰开女人的手指,换来对方更加用力的拽紧。 陆离也用了力,云枝自然敌不过, 你混蛋!呜呜呜...... 被掰开的小手却没被甩开,而是被包进了大掌里,云枝神色一怔。 他掰自己手,不是为了摆脱自己,而是......牵她? 陆离牵着她的小手,让她稍稍往后退了退,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她。 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一群土匪。 而是一人一狗。 狗是刚刚那只七窍流血的狗,人是刚刚那个大夫,新竹。 还未靠近,就被旁边的陆剑一脚踹飞。 只一个人,陆剑收了刚刚出鞘的剑,直接赤手空拳足以解决。 新竹不会武,毫无还手之力,他朝陆离的方向为刚才的事求饶,陆哥我错了,我错了。老夫人下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啊陆哥放心,虽然我下了药,但那药我没用完全部的配方,分量也减轻了一半多,之后救得活,不信你看这狗,这狗现在好好的,所以别打了别打了。 陆离瞧了瞧一旁的狼狗,确实是之前倒地的那只。 于是示意陆剑停手。 陆离唇角挂着一丝寒意,为何说她有孕? 他这是在问,之前在空地,为什么撒谎说云枝有了身孕。 我是在保护这位姑娘啊陆哥。你想想,当时你没在,我要是不说她有了身孕,老夫人一定不会饶过她的! 新竹说完,又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陆哥,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下山? 怕陆离不答应,新竹着急解释,陆哥你也知道我医术还算不错,可以很好的隐匿在县里,有什么事我也能搭把手,我听说县里就有一家咱们的医馆,我想申请去那里,可以吗陆哥?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夜幕下的云县县城, 依旧如往日一般宁静祥和。 被青山环绕,被霞光笼罩。 因为封了城,城里的百姓不必担忧土匪再次毫无征兆的袭县, 风平浪静了几天, 渐渐的, 百姓也踏出了屋门,神色慢慢寻常起来,没了之前的恐慌。 有青帷马车从城外进城。 过城北大道,往左,穿过了几条还算热闹的街市。 明明是官制马车,但路过县衙的时候, 马车却没有停。 继续偏左, 来到了城东的云府。 马车哒哒往前, 走得慢,所以停得很稳。 有白皙的素手伸出,掀开了马车帘子。 一身狱卒男装,却纤妍洁白, 眉目如画,一看就是哪家的女郎扮作的。 提着衣摆,她毫不留恋的下了马车。 旁边有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 似是想要扶她一把, 衣摆划过, 没来得及。 娘亲! 云枝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秦氏,如倦鸟归巢,朝她飞奔而去。 云枝并没有机会让人报信说她要回来,所以秦氏等在门口,只能说明秦氏一有时间就守在了府门口。 瞧着北边的街角, 望眼欲穿 。 如今见到闺女,秦氏也是红了眼, 你这孩子!她扶着自己的肚子,忙不迭的下了几级台阶。吓得旁边婆子丫鬟连忙跟上,深怕台阶地滑有个好歹。 孕期的情绪本就不稳定,昨日得知自家闺女去了郡城,秦氏当即哭了一场。气她的不听话,又担心她在路上,或者在郡里遭遇什么不测。 好不容易盼得天黑,却只等回来李铁一个人。 说是留在了郡里,杨府。 其实很是不妥,但秦氏除了担忧她的安危,哪里还能顾及什么不妥。 今日明知道她在郡里,秦氏还是忍不住守在门口。 至于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只有等在这里,她心里才稍安一些。 等了一天,婆子丫鬟劝也劝不动。 却不想真的等回来了。 云枝想拱进娘亲怀里,但云母现在大着肚子,拱不进去,只得作罢。 站在娘亲面前,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得秦氏真是又气又心疼。 一连责备了好几句你这孩子! 真是不让人省心,真是让人担心,真是,哎。 回来就好。 秦氏仔仔细细将她检查了一遍。 没事就好。 也是这才注意到,女儿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秦氏瞧了眼从马车里下来的男子。 长身玉立,眉眼疏朗。 秦氏看向女儿,稍稍皱了眉。 任谁看见自家闺女与一陌生男子从同一辆马车里下来,也会警觉。 她方才以为是杨承安,但看清之后发现不说。 这位是......? 若是以前,当被人问陆离是谁的时候,云枝定会慌乱得不知所措。 就如同在郡里,当陆离站在旁边的时候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可这会儿,却是出奇的冷静。 但也没说话。 陆离见云枝没说话,于是自我介绍,陆某是云县新来的知县。 原来是陆大人。秦氏没明白为何陆大人与自己的女儿会一道回来。 陆离看了云枝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眸没说话,便道,陆某昨日在郡里遇到云姑娘 ,知她因云大人的事滞留郡里,暂无去处,于是便让其一同住在驿站,今日也一道回县。 官府的驿站只有官吏及其同行家眷才能住。要是只家眷一个人,入住却是有些麻烦的,一般不让住。 所以若是知县带着进去,到能说得过去。 而知县父母官,本来就有保护县民的义务。又是入住的官府驿站,所以正大光明。就算传出去,也不会被人说闲话。 不过这话却让秦氏有些诧异,她问女儿,李铁不是说,你住在杨府吗? 第35章 我没,水润的杏眸微闪,云枝没打断陆离的话,知道他说的可以合理解释这两天的事。她只回娘亲的话,现在若住在杨府,不好。 你这孩子,还知道那样不好!说到这里秦氏就来气,偷偷跑去郡里,就好了?! 如今终于确认女儿安全,秦氏忍不住就要数落几句,但碍于外人在,又不好多说。 更不好晾着人家。 秦氏看向陆知县,真的是有劳陆大人了。咱们枝枝就是这般不懂事,如今形势这般严峻还偷偷跑出城,给陆大人添麻烦了。 秦氏出身商贾,云县大户人家,都是当大家闺秀教养的,所以礼仪方面,不会差。一番话说下来,既表达了感谢,又自责,道出偷偷跑出去违背了县谕,添了麻烦。 哪里的话,本官顺路而已。 还是多亏了陆大人,这会儿正是晚饭时分,陆大人舟车劳顿,不若进府一起用膳吧。 陆离闻言,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云夫人旁边的女人。 她就站在她娘旁边,乖巧,安分。 微微别过头,还是没说话。 陆离微微一笑,委婉拒绝,县衙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云夫人了。 这也只是秦氏客套的一句话,如今是多事之秋,更何况府里老爷又不在,哪里好留他一同用膳, ......那陆大人先忙,等老爷回来后,必定登门拜谢。 云枝见娘亲寒暄完,便伸手扶着娘亲,进了自家府邸。 由始至终都没有瞧门口那人。 老重的朱门缓缓关上。 倩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陆离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老大,你与云姑娘,闹别扭了? 石头看出来了。 他没跟着上山,等刚才接到信息去接他们的时候,他就发现两人之间,关系有些微妙。 明明在一辆马车,明明几个时辰,一路上,两人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到了目的地,二人也是一句话没交谈。 不是闹别扭是什么? 陆离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的态度。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不是装作不认识,但又巴不得撇清关系。 大方,得体,陌生而疏离。 走吧。 陆离转身,上了马车,吩咐石头回县衙。 他下山,原本也是要放了她。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黛瓦白墙, 穿堂游廊。 走在这熟悉不过的庭院里,云枝恍如隔世,明明才一日未回, 却仿佛过了很多年。 一花一景, 一屋一棱, 犹如大梦初醒,真真实实的映入眼帘。 泪盈盈的,云枝想要忍住,可就是忍不住,特别是耳边还有娘亲关切的声音。鼻子一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只稍稍一动, 就能夺眶而出。 她已经好久没听到娘亲的声音了。 秦氏原本还在小声数落。 女儿平日里被他们养得太好, 导致根本不懂世间险恶,也不懂若是出去遇到土匪那到底意味着什么。要不是经历了这一遭,秦氏哪里想得到,自己着有些怯生生的女儿, 这个档口竟然敢偷偷跑出去?平日里夜里打雷都会被吓到的。 想到这里,秦氏打算再斥责几句,不然不长记性。 却见自家女儿眼睛红红的 , 眼里包着一汪泪, 将落未落,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小到大,女儿很少这样,秦氏以为是刚刚自己语气太重,将女儿给骂哭了。 瞬间就舍不得再斥了。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娘刚刚的话太凶了些。 其实说实话 , 要不是自己怀着孕,秦氏肯定也会亲自去郡里的。老爷莫名被抓了起来,要不是不方便乱走,她哪里还会待在家里这般干等。 她只是气闺女偷偷的跑出去,也不知道跟她商量一下。 你爹他,还好吗? 虽然李铁昨日回来已经说了情况,但秦氏还是忍不住问。或许女儿今日又有些新的情况也说不定。 她要不断确认老爷安好,心里才不至于那般慌了神。 秦氏刚刚原本想问问那陆知县的 。毕竟是一县之长,了解到的肯定多些。 李铁只说老爷被抓了,但是没有打听到为什么被抓。那知县刚从郡里回来,定是知道一些内幕。 但当时她却是不好问的。如今封了城,而枝枝却去了郡里,相当于枝枝违抗了他下的命令,又被他亲自逮到。 人能安全将枝枝送回来,也算是好的了。秦氏生怕那陆知县不耐烦,计较女儿不顾县令,追女儿的责。 现在看来,那陆大人,人还算不错。 云枝的头垂得低低的。被娘亲发现哭鼻子,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抹了把眼泪。 爹爹他,被关起来了......不过娘亲你不要担心,爹爹说没事的。 云枝其实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当时爹爹说没事,那应该问题不大?而且她不想把事情说得太严重,惹娘亲担心。 娘亲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 听得女儿也说没事,秦氏又放心了些。 还想问问具体情况,但秦氏心思细腻,自然瞧出女儿眉眼中的有些异样。 她总觉得女儿神色有些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当是从郡里回来,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许是累了。 于是让她早点回房休息。 要不是这样,秦氏铁定要罚她去跪小祠堂,好好反省一下,看下次还敢不敢偷偷跑出去。虽然初衷是好的,但做的事太危险了。 云枝回了自己的院儿,脸上虽然有些倦意,但因为回了家,安全了,所以整个人还不算恹恹的。 她让人准备了热水。 精致的小脚伸过去试探了下,水温刚刚好,于是退了衣衫。 温水渐渐漫过肌肤,云枝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水雾缭绕,巴掌大的脸儿被水雾沁得红扑扑的,满身的疲惫也在慢慢消散。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身心放松过了。热水虽然都一样解压,可在山上,即使沐浴也是提心吊胆的。 丫鬟春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应换洗的衣物。 云枝昨日走之前,让春兰去外面买胭脂了。还特别交代一回来发现她不见了就要去正院告诉云母。这样,云母就不会责怪春兰照顾不周,毕竟春兰是听了吩咐去干别的事。 不然若是等用膳的时候再发现她不见了,那性质就不一样,春兰会因为照顾不周和隐瞒挨罚的。 瞧见姑娘已经在浴池里,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背后,被清水打湿了,贴在瘦削白皙的小肩上。春兰放下衣物,拿了梨花木架上特制的玫瑰香膏过去,帮着姑娘,从青丝开始细细的清洗了一番。 淡淡的清香和在水雾里,姑娘的皮肤嫩,春兰手劲儿都不敢太用力。 却在下一瞬瞧见了姑娘肩上的印子,大惊,姑娘!你这怎么弄的? 想起刚才送姑娘回来的是陆知县,春兰自然没有忘记姑娘曾经说过,那个知县是坏人,对姑娘动手动脚。如今却见此情形 ,是不是那知县欺负你了?! 不是的,没有。云枝摇头否认。虽然她身上其实还有印子确实是陆离弄的,但肩上的脚印却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的。 她打算瞒着这些事。扶风山的事,关于陆离是山匪的事,还是山上真正的知县,这些她都不打算跟别人提。春兰,娘亲,爹爹,她都不提。 她没去过什么扶风山,还有那个小巷。陆离说过,那晚他没碰自己,那她可以真正的将这一切都忘掉,重新开始。 于是顺着陆离之前在门口的说辞,之前我在郡里不认识路,急得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后遇到了陆知县,还是他带着我去了驿站歇息。那驿站上有好些来往的官吏,他哪里敢做什么? 肩上的印已经瞧不出什么形状,但面积有拳头大,瞧着确实有些像摔倒蹭到的,所以春兰没怀疑。 她拿来药膏给姑娘细细抹上。 春兰其实不是很相信那陆知县那么好心,又是帮着进驿站又是亲自送回来,肯定是那人发现,老爷马上要无罪释放了,所以才不敢再造次! ......无罪释放?杏眼里有些懵,她转过身看向春兰,爹爹要无罪释放了? 嗯,春兰点头,刚才我去正院拿晚膳,正巧看见李大人来了,他跟夫人说的,他明日去郡里,将老爷接回来。 真的?! 哗啦一声响,云枝想从浴池里起来,结果没站稳,她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第36章 好在这浴池不大,旁边春兰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姑娘你怎么了? 云枝头有些晕,估计是刚才起来得太急了,没事。 但春兰又瞧见了异样, 姑娘,你的锁骨处怎么也有印子?春兰心中警觉。 呃摔那一跤蹭的。云枝混乱掩过去, 继续刚才的话头,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也是无缘无故的?无缘无故被抓,又无缘无故被放? 还是说,是小杨大人在里面斡旋了一番? 肯定是的,昨日小杨大人说过会帮她的。 小杨大人真是好人。 因为什么? 春兰也不懂,不过刚刚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举报老爷的那个人,死了。说是畏罪自杀,所以老爷的事,也就销案了。 ----------------------- 作者有话说:枝枝:肯定是小杨大人在其中斡旋。 第38章 云枝沐浴完便睡下了。 一来她很累。郡里, 山上,她这两天从身到心都很疲惫,原本沐浴时舒服了一点, 但之后感觉身子越发倦了。二来, 她明日想早起, 打算再次与李大哥一同去郡里接爹爹回来。 但当晚,云枝便发了高热。 是睡着睡着,迷糊的喊冷。起先春兰还以为是这几天温度下降了,于是去关了窗子,又重新拿了床厚的被子。 但当换被子的时候,春兰便瞧见不对劲。姑娘的脸颊通红, 额头还冒着汗, 连头发都湿透了, 哪里像是冷到了。 她一贴姑娘的额头,滚烫! 也这才发现,姑娘不是睡着了,分明是已经高热得晕了过去, 怎么叫都不醒。 春兰赶紧去禀了夫人,又去请了大夫来。 因为秦氏孕后期时常波动,云晁不放心, 专门请了个大夫住在云府。所以这段时间云府是有府医的。 也正因如此, 才没耽误了时间。 把脉, 开方熬药,又灌药。 秦氏,大夫,丫鬟婆子一大屋子守到翌日天明,才将将退了热。 午时人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喃喃着要起来,说什么要一同去郡里,被秦氏按住。 李铁一早便已经去了郡里,她不用一同去。且那边又托人捎话,说是因手续交接要耽搁一日,所以云晁今日没回来。 秦氏哄了几句后,云枝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夫把脉,说是发了汗,身体已经大好。 再喂些药调养一二。 秦氏的奶娘俞嬷嬷,左劝又劝想将秦氏劝回屋休息,但秦氏哪里放心,妥协之后让人拿了被褥就在这里休息。 又是一晚。 翌日辰时,云枝才完全清醒过来。 整个人蜷在秦氏身边,还有些恹恹的。 大夫说她受了风寒,她想,估计是在山上受了惊吓,又用冷水沐浴的缘故。 就这么挨着娘亲又躺了半日。 县衙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说是云晁被接回来了。 众人大喜。 翌日傍晚,县衙。 大狱本来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血腥脏污,阴暗潮湿。 狱卒们自然知道这地方脏乱不堪,但本来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能有个躺着的地就不错了,哪还那么多要求?所以就觉得没有必要收拾。就是应该让那些恶人,体验一下恶劣的环境。 不过今日狱卒却一改常态,将这里狠狠的收拾了一翻,忙疯了。 扫地的扫地,擦洗的擦洗,洒石灰的撒石灰,还有角落里放些鼠药虫药,忙活得热火朝天。 这操作把两边关押的犯人都给整懵了,个个大眼瞪小眼,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吧?过年都没见你们这般殷勤过! 忙活了差不多一天,整个牢房简直焕然一新,连空气都清新了好多。犯人们张着嘴大口呼吸几下,难得这般神清气爽。 然后就看见甬道外面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清瘦,板正,明明穿着一身囚衣,却簇拥着如花美眷。年纪大一点的,估计是他夫人,还大着肚子,被那人仔细扶着。而年龄小的,估计是他女儿,好家伙,美,真特么美,水灵灵的。 有这样的夫人和女儿,做梦都会笑醒吧。 而且,他后面还跟着一些狱卒,平日里没个好脸色的狱卒,此时就像一群护卫跟在后面。 妈的,这待遇,这是囚犯吗?怎么同样是囚犯,差距这么大?! 暴躁了! 县衙的大狱并不是很大,很快,一群人就到了最里面那间牢房。 地上的枯草早已经收拾干净,用碎石灰消了毒,被褥自然也是换的新的。牢里还添了一方小桌,看样子是平日里狱卒喝酒划拳的桌子,这会儿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几道可口的小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客栈里的单间。 云晁见到这些,敛容皱眉,有些不赞同的道:你们这是作甚? 大家低着头不说话。 还是秦氏出声,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你看你,都瘦了。 云晁在云县当了一辈子的官,虽然不是最大的知县,但好歹也是有品阶的。 且他推举的学子好几个县衙供值,其中一个便是李铁。 而李铁又是预定的下一任典狱长,如今的典狱长年底退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卖个人情。 况且也只不过是休整打扫一下大狱,允许让家眷进来探监而已, 上面若真有心查,也揪不出错处。 囚犯就应该有囚犯的样子,你们这么做,有失规矩, 秦氏听不得他念叨,手慢慢扶着自己的肚子,果然,云晁停了满口的规矩,一脸紧张的过来扶着她坐下, 怎的了? 你要是少说些话,就没事。 又吓我是不是? 老爷才是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娄顺到底告了你什么?李铁又说娄顺畏罪自杀了,他真的死了?还有,不是说你已经被无罪释放了吗,怎的还要被关押? 夫人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回答。 好。 事情其实很简单。 娄顺状告云晁,欺上瞒下,谎报匪情。真是原因是云晁拒绝了他在文书上签字,他便弹劾了云晁。 倒也不是怀恨在心报复,而是想用这种方式倒逼云晁,让他松口答应签字。哪知云晁也是刚,说不签字就不签字,为此入了大狱。 入狱之后,娄顺不死心,继续威逼利诱。还是没用。就在他回去打算再想办法的时候,他死了。 当街被仇杀,这是内部消息。 杨承安为此着手调查了一番,但当时大街上那么多人,要查出是谁杀的何其困难?他连人家怎么动手的都还没弄清楚,可以说是毫无头绪。且娄顺得罪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有杀人动机,但个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为了平息民众的恐慌情绪,也为了尽快结案,杨承安便转了调查方向,查出娄顺在令县当知县的十几年间,欺男霸女,贪财好利,简直为祸一方。光是查处贪的银钱,便是整整一屋子,一箱一箱,堆放得满满当当。 最后杨承安对外公布了死因,不是仇杀,而是贪污畏罪自杀。反正除了那车夫和办案的衙役,倒是没几个人瞧见马车内的惨状。只知道是流了一地的血。 于是事情也就这般定了案。至于娄顺弹劾的人,如今娄顺都已经不在了,之前又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佐证,同时,上面又不打算继续再查,所以,云晁也就没有被定罪。 ......可为何不把你直接放了? 秦氏自然也不知道娄顺是被仇杀,只当真的是畏罪自杀,既然这样,没了弹劾之人,弹劾的事就应该终结,那她觉得老爷就应该被放了。 一旁的云枝虽然在忙着点熏香熏被褥,但听到那边娘亲的问题,顿时竖起了耳朵。 就是啊,为什么不将爹爹给放了? 官场的事,有些复杂。云晁本不想多说,但见夫人问了,也不会隐瞒,虽然没了证据证明,但却是被人弹劾的,所以按照惯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出狱。 有人做保? 原来只要有人作保,爹爹就能出狱啦。 云枝的小脑瓜转得飞快。 那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这个时候谁愿意来作保啊。 第39章 天蒙蒙亮, 陆离便起了。 他一向觉少浅眠。 今日外面过分安静,他随手披了件常服,边开门边喊了一声石头。 门吱呀一声刚开, 便有一只断手从门楣处垂下, 手上的鲜血过指尖, 擦着他鼻尖溅在地上。黑眸猛的一缩,视线所到之处全是血尸,灌木草坪山坡,横七竖八。 黏稠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耳朵里杂乱的哭喊混着尖锐的嗡鸣,像锥子撬得他头痛欲裂, 他半撑着门, 气息起伏, 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第37章 头顶的尸身不知何时挂在了树上,陆离撑着的木门也变成了一颗枫树,风来, 不知是枫叶还是那血手拂过他的肩 老大!石头飞奔过来,老大你怎么了? 他见老大双目无神的僵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 慌忙从袖口掏出一药瓶往陆离手中送, 药, 老大,药。 手中被塞了药瓶,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瓶身。 是幻觉,都是幻觉老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大你吃药啊 陆离没吃,甚至发疯似的将药瓶掷了出去。 药瓶是瓷瓶, 刚磕到地面就碎了,里面的药丸滴滴答答全蹦了出来。 石头看着特制药丸就这么被毁,急得团团转,老大!不吃药怎么行啊? 他弯腰胡乱从地上抓了一把,勉强抓到了几颗,而后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要往老大嘴里送,被陆离扬手一挥,滚开! 听得出声音饱受折磨。 手中的药丸被打散,石头记起陆剑那里还有一瓶,老大你等等,我去找陆剑来。 陆剑会武,力气可以压制住老大,他不信他们两个一起还不能将药喂进去。 等石头带着陆剑去而复返,便见老大靠在门边,脸色苍白,额头溢满细汗,但呼吸不像刚才那般急促,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老大?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陆离抬眸瞧了他一眼。眼睛赤红,布满血丝,但已渐渐变得清明。 老大你好了?石头凑近,能认出我来吗? 刚问完又觉糊涂,老大这病是出现幻觉,又不是失忆。 陆离没搭理他,转身,像是撑着残破的身躯慢慢回了屋。 石头跟着进屋,还吃药吗? 大夫说这药发作的时候才吃,发作过了吃药也没用。 陆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浆,面无表情的灌了一盏冷茶。 大夫说这药不能多吃。陆剑也从屋外进来。 可看老大发作时那么痛苦,我想着多少吃点不用硬熬。石头也是为了老大着想,老大,你要不先躺榻上休息休息,我去找大夫来再瞧瞧? 陆离抵了抵头,摆手道:不用。 他已经好久没出现这些幻觉了,就连上次上山,身临其境都没出现过。他以为以后不会再发作,没想到今日却来得毫无预兆。 见老大不休息,也不让请大夫,石头记得之前大夫说过老大这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切记让老大一个人独处独思独想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怕钻不出来。 于是他便呶呶不休的说了些趣事。 有郡里发生的,也有云县发生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县衙里的事,对了老大,云晁昨日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在被关押在狱里,老大要去看看吗? 老大? 不急。 手上的血色慢慢变淡了,陆离也知现下需要找点事来做,于是便让陆剑将那本官吏名录拿来翻一翻。 是从郡里借来的那本官吏名录,原本已经交给了母亲,但母亲卧床,他便让陆剑从山上带了下来。 他们那群狱卒也有够搞笑的,当官的坐回牢,还打扫起牢房来了,那牢房八百年没扫一回。。 是吗?陆离漫不经心的回,他手里执着一卷书册。 可不,又是打扫又是消毒。而且老大你不知道,他们带了饭菜不说,那云姑娘还给牢房熏了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牢房熏香的。 翻书的手稍停,陆离没抬头,但也没翻页,他问:她去了? 嗯,石头点头,昨日云府一家都去了,云姑娘自然也去了才两天不见,云姑娘好像瘦了。 指尖翻了页,又看起来名册。 我偷摸打听了下,听说是病了,躺了两天呢。 石头刚说完,便见老大抬头盯着他。 他以为老大会问些关于云姑娘的事,看表情是对这话题很有兴趣,结果却听得他说了句,你站过去些,挡视线了。 呃,好吧。石头挪了挪位置。莫非二人还在闹别扭?老大怎么要关心不关心的。 屋内没人说话,静了下来,只余纸张翻页的声音。 名册过半,陆离都默默的扫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的皱眉,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瞧着老大阴沉的表情,石头一头雾水 。 不过陆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老大让他翻看名录,将二十年前云县的官吏都标记出来。 他看了,也正要汇报这件事。 当年云县一共五个官吏,知县杨正德因为缴匪有功,如今被提到郡里做了郡守。他一并带走了他的心腹县丞和县尉,成了郡丞和郡尉。 这里就是三个,还剩下一个主簿和典正。 当年的典正也因剿匪有功,升了知县,也就是隔壁令县的娄顺。 石头懂这个,如今娄顺已死,咱们算是报了五分之一的仇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呢?还剩下一个主簿对吧。他问陆剑。 陆剑看了一眼老大,没再继续说。 石头一手肘过去,催促道,快说啊,怎么扭扭捏捏的,有事就直说,说一半留一半做什么? 陆剑还是没说话。 倒是陆离开了口, 声音幽幽的,低沉,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当年的主簿,就他一个没走,还在云县,成了如今的县丞......呵,云晁,云县丞,云主簿...... 最后的云主簿一字一顿,几乎咬碎了牙。 石头的嘴张得老大,他已经转过弯来。 意思就是,云姑娘的父亲也是当年参与剿匪的,是老大的仇人! 啊这...... 第40章 大狱里偶尔几声鬼吼鬼叫, 那是犯人关久了无聊的恶趣味,尾音拉得老长,越发的显得狱牢阴暗。 官质的皂靴步伐缓慢, 陆离走在这长长的甬道上,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烛火, 照在他清隽的脸上,忽明忽暗。 有狱卒发现来人,顿时瞌睡都没了,忙躬身要请安 ,被陆离抬手制止。 他看向最里边的牢房。 里面的人端坐着,一如在郡里一样正襟危坐。一方小桌, 一本书卷, 仿若不是身处牢房, 而是在学馆的讲坛上。 山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但陆离识字,他之前有下山,偷偷混进过学馆。 牢房里的这人, 比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还像先生。 长腿一伸,陆离踏进了牢房。他人高,进去的时候还稍稍低了头。 似有所觉, 云晁的视线移开手中书卷, 抬头看了一眼。 见到来人, 他愣了一瞬,而后起身,拱手,遥拜,动作一气呵成, 下官云晁,拜见陆大人。 云晁见过陆离,在郡里的大狱。 虽然这人来了半个多月,之前却是没有见过的。那天在郡里大狱还是第一次见。 斯文,俊雅。这是云晁对陆离的第一印象。 当时他听到了这人与娄顺的谈话,还没来得及行礼,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过才几天未见,这人看自己的神色似有不善。云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再仔细看时,又瞧着神色如常。 他没接触过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的秉性。 只当是这次的事让这人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道:说来惭愧,下官这次给云县丢脸了。 毕竟官吏下狱,确实有些让人看了笑话。 云晁顿了顿,而后打算陈述下狱的原因。这势必会说起云县十年来谎报匪情之事。 对于此,刚才陈忠来过,说他们参宴那日已经向知县坦白过,想必这陆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倒不用做什么心里准备。 但云晁还未开口,却听得对方开口问道:云大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剿匪? 云晁微愣。 他没想到新知县会问起这个。 声音没什么情绪,云晁听不出也没领会到新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回,下官确实。 二十年前他是主簿,确实参与过剿匪。 指尖拨弄腕上的狼牙,陆离的目光停留在云县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云晁迂腐但不笨,他似乎瞧出新知县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有些莫名,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道: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一步步向他走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参与过剿匪的官,都高升离开了云县,为何云大人还在。 第38章 距离已经很近了。 陆离比云晁高,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想从背后下手,还是从前面下手来得快,对了云大人,当年你们以人头论功行赏,你拿了几个人头? 回陆大人,下官当年并未剿到匪。 伸到袖里抽刀的手一顿,眼眸微眯。而后嘴角讥讽,云大人说笑的吧,当年云县的官都因剿匪升迁,你不也因此从主簿升为了县丞? 怎么敢说没剿到匪! 下官确实没有剿到匪,升为县丞也是因为其他原因,并非剿匪有功。 当时剿匪,县衙的官吏几乎倾巢出动了。 他自然也跟着上了山。 云晁已经是有品阶的官了,那个时候只要象征性的拿个人头,就能升官。 可云晁一个人头都没拿。 云晁是文吏,重审不重杀。剿匪的话他认为应该将那些匪抓起来,然后押下山关进大狱,再根据罪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而不是去屠杀。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剿匪升了官,就云晁没有。他从主簿升到县丞,那是因为当时人差不多都升迁走了,新官还没到,但县务需要有人有权限打理,所以才给他提了一级,涨权限用,不然好多事没人敢拍板。 下官说的这些,都是在县志和调令上明确记载的,不敢诓骗于大人。云晁简单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而后反问道:陆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陆离问这些做什么? 为了让他死得明白。 就像之前娄顺那样。娄顺死的时候陆离不在身边,不知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是不是有恍然过来自己为什么被杀。 是的,陆离今日是来杀云晁的。 当知道云晁是二十年前的主簿时,他的杀意便起。也对,当时那娄顺与云晁谈话时都能听出些端倪,二十年前他们二人一同在云县。只那时他一心杀娄顺,没过多分神其他。 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今日看守的狱卒是他的人,一刀结果了云晁后,对外就说暴毙而亡。反正在狱间,死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影响不了他分毫,他依然还能继续一身官服,装模作样。 但他却迟迟没下手,只因云晁说他没剿到匪。也就是说,他在扶风山,没有杀人。 这与他认为的不一样。他以为云晁与娄顺一样,也是个手里沾满扶风山鲜血的人。 陆大人? 陆离移开视线,稍微离了些距离,本官也只是想了解清楚,云大人为何要谎报匪情? 原来是因为这。 直接问为何谎报匪情就行,不必这么弯弯绕绕。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云晁问心无愧。 为了咱们云县的百姓。 哦? ......陆大人有所不知,十几年前,云城接连大旱导致田里颗粒无收,城里大量灾民聚集。没有办法,我们只得上书朝廷请求开仓救灾。县里的仓库还有些旧粮,能够解燃眉之急。可许是云县在皇城无足轻重,人微言轻,没等来开仓的准许,倒是因为山清水秀多产良田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迎来了加重赋税的皇令。当时真的是一筹莫展,才迫不得已八百里加急,佯装被匪袭了县,将那些皇粮用在了灾民身上。 私自开仓,是重罪。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但灾民又不得不救,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土匪袭县,抢走了皇粮,而被抢走的皇粮,则能全部用于救灾。 时间有些久远,但云晁却记忆尤新。他甚至仍记得当时接到皇令时,心情有多么复杂。 云晁述说着当时的不得已,不过显然,陆离并没有感同身受, ......云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对扶风山的土匪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平白遭受这般诟病。 陆离凝视云晁,都说云大人性子刚正,一心为民,怎的这件事却完全枉顾事实?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冤枉了他们。 土匪没有做过这件事,你强加恶名在他们身上,就是不公平。 对于此,云晁心里坦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陆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一心为民,但这个民,乃良民。何为良民?是我云县几万登记在册的县民,而非那些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匪类。 云晁说这些话的时候振振有声,倒让陆离怔了一下。 一心为民的民,乃良民。 他们是匪,杀人越货的匪。不是良民,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类。 ......再说,下官并未冤枉他们。那些匪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抢东西,时不时就有村民报案,这些都有记载在案。若真要彻查细究,也揪不出错处来。这也是他们敢呈报匪情的重要原因。有与没有,和有但范围不一致的区别细究起来很大。若朝廷真的查起来,他们有每一年的报案卷宗佐证,以此证明那群匪确实袭了县民,毕竟村民也是县民。 听到此处,原本还怔住的陆离心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阴郁,抢劫山下和村落,与你们所报的袭县,根本就是两码事,你这还不算谎报吗? 陆大人,下官从未否认过谎报一事。但下官这么做,对得起云县百姓,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至于你刚才所说,这件事对土匪不公当时幼帝刚登基,诸事繁忙,朝廷根本无暇其他。我们上报匪患,朝廷根本不会出兵剿匪。所以我们谎报匪情也不会威胁到那群匪。至此十年,因为要靠着匪情减免赋税及领取补贴 ,云县也再未出过兵剿过匪。 陆离冷哼,如此说来,那些匪类还得感谢你了。 云晁到现在终于确定,这陆大人有些古怪。从刚进来的表情不善,眼底敌意,到现在似乎直接替山匪说话。 他的站位不对。 身为知县,却好似在替山匪鸣不平。 云晁看向这位知县。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因为刚来有匪的县域,其对自身的站位不坚定,还是仅是因为新官上任想烧把火,想拿他这件事立威。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的不是。 但他不惧。 ......陆大人若是要降罪,下官受着便是,但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这么做,问心无愧。 第41章 陆离从狱牢出来后, 直接去了县档案室。 云县县志、大事纪要上,无不记载着当年剿匪一事,结合那本官吏名录能够看出, 云晁是剿匪一年多才升任的县丞, 晚于其他几人。 陆剑也去打听了一下, 当年剿匪是杨正德力主推行的,据说期间云晁出言反对过,但杨正德话都没听完就将人赶出了书房。 主簿虽然也算是有品阶的官,但县里大事说得上话的,只知县、县丞和县尉,那云晁还说些与杨正德对着干的话, 就更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看来云晁说的是事实。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这云晁杀还是不杀? 陆离抿着唇没说话。不知仍是不相信之前云晁所说, 还是在犹豫杀不杀云晁。 这时石头从外面跑来,大嗓门一喊, 老大!杨承安来了。 陆离现在本就心情烦闷,将手上的县志扔回书架上, 他白了一眼还在嚷嚷的石头 ,来了就来了,我还得去列队欢迎? ......倒也, 倒也不用这么隆重。石头挠了挠头, 是杨承安身边的小厮来请, 说是杨承安邀老大你一叙。 陆离盯向他,下次能一句话说清楚吗? 呃,好的。老大今天到底怎么了啊,脾气怎么这么冲?不是他说的吗,在县衙里说话要缓做事要慢, 这样才能显得斯文。 他们要斯文啊。 石头偷偷给陆剑使眼色,想问问咋回事? 他刚才没在县衙,出去采买物资去了,没跟着一起去狱牢,但知道老大今日要去杀云晁。 云晁死了? 他以为老大杀了云晁所以心情不爽快,毕竟那是云姑娘的父亲啊,好不容易了得了个女人,转头把人家父亲杀了,人家能跟你? 虽说自从下山以来老大似乎与云姑娘断了干系,但是,石头觉得,老大可没有忘了那云姑娘。 却见陆剑摇头。 云晁没死? 呃,仇人不立马手刃了,确实心情不好爽。 石头还在感慨,就见老大出了屋子,他赶紧跟上去,老大,你等等,你先换身衣服再去! 生怕老大再说他话都说不清楚,石头一口气说完,杨承安是约你在天香楼见面。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石头,? 石头以为自己这次说清楚了的,哪知老大却没听明白,天香楼,他约在天香楼,你穿一身官服去不合适。 第39章 见老大还是没明白,石头瞬间懂了,老大你不知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 能是什么地方,不就是酒楼? 就是秦楼楚馆,石头说得再露骨一点,勾栏。 这倒是让陆离意外。 这杨承安几个意思? 天香楼从外观来看,三层雕檐楼宇,确实有些像酒楼。 但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薄纱画,淫词曲,艳丽女子,笙歌管弦。 确实是勾栏,但比勾栏上了一个档次,倒是配得上市井艳羡的销金二字。 陆离随着引路的小厮上楼。 他神清骨秀,一身鸦青色锦服,腰束玉带,衬得越发的端方。从楼里过,引得一众女子争相抛媚眼。奈何郎君目不斜视,连嗲着音儿的讨问都不理会,好生无趣。 很快,那郎君便上了三楼,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不回,甚是绝情。 三楼相对清净,但依然有一股浓浓的脂粉味。 陆离方才进楼的时候,那脂粉味最浓,铺面而来,仿佛空气中有一层厚厚的粉末直接呼到了他的脸上。一呼一吸之间,头都有些隐隐作痛。 好在三楼总归要淡一点。 雅间的门被推开,陆离正要进去,被身后的石头一把拉住。 石头一脸贱兮兮,老大,你可悠着点啊,听说这里的女人可猛了,你别栽跟头。 陆离闻言,乜了他一眼。 石头讪讪的收回手。 他这不是担心老大从来没遇到这种场面,晓不得怎么应付嘛?石头虽然现在是土匪,但之前可是正经人家,所以对这些保持着最朴素的印象,总觉得男的进这种地方就是在乱搞。他家老大,可从不搞这些,可别被人带坏了! 这杨承安也是,怎的会约在这种地方啊。金光闪闪的,他这个乡巴佬还有些不好意思进。 不得不说,三楼的隔音效果是真的好。 进屋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便没了大堂的喧嚣,耳边全是屋里面的琴音,悠扬细腻,从卷起的珠帘里传来,余音绕梁。 陆离抬眸,瞧见杨承安坐在案桌边,半眯着眼很是享受的听着琴声,他旁边还有一人,跪在地上为他斟酒。 杨承安听见声响,睁开了眼。 陆兄,你来了?这种场合,叫陆大人自是不妥,于是直接以兄弟相称。 陆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唇角染上一贯的笑意,温和出声,杨兄久等了。 兄乃尊称,倒也不必在乎谁大谁小。 与并不熟的人见面会不会尴尬? 反正他俩不会。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这个说上次一别,还在挂念,那个说,讨教之事受益匪浅,时常感念。 寒暄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如第一次见面一般相谈甚欢。 也似乎是这时,杨承安才注意到,陆离面前的酒杯,还是空的。 于是让身边女子去给他满上。 女子衣衫轻薄,身材玲珑,起身款款走到陆离身边。 大人,奴家给您斟酒吃。 声音酥麻,听得人能麻半天。 慢慢躬身,越靠越近。 眼瞧着胸脯马上便要贴上宽肩,突然,喉咙一紧,女子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惊呼中,她的头被直接按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碗碟落地。 动静很突然,对面的杨承安完全没料到,一脸诧异, 陆兄这是......? 陆离松开手,用桌上的帕子搽了搽,面无表情,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这是事实,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突然抽出一把刀捅过来?还越靠越近,完全超过了必要距离。陆离作为山匪,警觉很高。 对于这个靠得太近,杨承安还在想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还是说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一个? 那也不用这般动手吧?你看,你把人家都吓到了。 杨承安起身,过来将人慢慢扶起,她们这些人,也不容易。 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陆离朝杨承安身边的女子稍微颔首,道了句对不住 。 得了道歉,女子越发掩面而泣,半依偎在杨承安的怀里。杨承安倒也没拒绝,还好心的宽慰了几句。 而后让女子回到他的位置上,继续为他斟酒。 而后,让人去外面又安排了几个女子进屋。 环肥燕瘦,珠围翠绕。 陆兄看上了哪个?唤来伺候着。 陆离哪个也没看上,他甚至一眼没瞧,直接沉默不语,不接话。 一点没领情。 头一次,杨承安有些绷不住场面。 空气都凝固了半晌。 最后只得摆手,让人全部都出去。 看来陆大人不好这口。 如今屋子里只他们二人,倒也不以兄相称了。 不知杨大人邀陆某前来,是为何事? 杨承安听出了话里的生疏与不耐,他便也不再客套,直接说正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云伯父回来后,还一直被你关押在牢里,不知陆大人怎么打算? 交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无罪释放,为何现在还没放。 原来是为云晁之事而来。 按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将人放出来,陆离看向杨承安,杨大人这么问,是要为云晁作保? 杨承安想起父亲耳提面命让他不得卷入此事,笑了笑,你也知我是枝枝的未婚夫,我与云家的关系,不好作保。 未婚夫。 陆离仰头闷了一口酒,酒清淡,索然无味。 他没说话,盯着杨承安让他继续。 亲家官官相护的事还少吗?既是未婚夫,到还假模假样的避嫌了。怕是既想当未婚夫,又不想与谎报匪情之类的重罪扯上关系吧。 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陆大人你最合适不过。 哦?陆离挑眉,怎么说? 你看,你既是云伯父的上级,又由你主审此案,若你出面保下云伯父,不就更能说明云伯父无罪吗?主审官作保犯人没事,说明是查清事实后还人清白,最有说服力。 杨承安说完,见陆离没接他的话,只神色淡淡的,没皱眉反对,也没展眉同意,瞧不出态度。 他伸手给陆离添了一盏酒,又说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陆大人初来乍到,对咱们云县不甚熟悉,我父亲想着若是陆大人想好生融入他们,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手指搽过盏沿,陆离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好生融入。 是让他与云县其他人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将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就能完全操纵他,也不用怕他将这谎报的秘密抖露出去。 这老狐狸,要他真是从外地来的知县,人生地不熟,还不得将人拿捏得死死的。 ...... 直到走出老远,终于闻不到那股刺鼻的胭脂味。 陆离回望了一眼天香楼,张灯结彩,纸醉金迷。 杨承安并没有一道出来。旁边石头见状管得宽偷摸着要回去瞧瞧,被陆剑一把提溜住,别多管闲事,老大要回去了,快去将马车赶来。 石头只得揣着好奇作罢。 老大要给那云晁作保吗?陆剑问。 陆离眯着眼,站在原处揉了揉还在痛的头,杨正德都发话了,保呗哼,山匪给其作保,等以后咱们事情败露,勾结山匪满门抄斩,一样是死。 倒省得他现在动手了。 云晁说他没剿到匪,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当初他参与了剿匪是事实,同样该死。 第42章 云晁回府了。 这一遭郡里县衙来来回回, 好多天的牢狱之灾总算是安全回来了。 秦氏接到消息,扶着肚子朝大门赶,云晁见状吓坏了, 忙迎了过去, 你这大着肚子还跑, 不要命了? 老爷。秦氏被训了也一脸喜,你被放回来了? 真是谢天谢地。 她家老爷终于没事了。 大喜的日子,秦氏差点哭出来,又觉晚辈在,闹了笑话。 炮竹噼里啪啦。 秦氏让人去弄了个红旺火盆来,火苗窜窜的, 硬是让云晁从火盆上跨过, 才进府。 寓意去晦气, 远凶祸。 又让人去烧热水,让云晁好好清洗了一番,换上新衣再拿艾叶扫了扫。 还让下人将云府上上下下整个都打扫了一遍。 像过年一样,如火如荼。 主要老爷回来了, 大家主心骨没事,心里就有底。而且,秦氏还额外给了赏, 大家干活特别得劲儿。 从上午, 一直忙到午时。 第40章 窗明几净, 焕然一新。 美味佳肴,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个团圆饭。 饭桌上,秦氏忍不住问,是谁给你作的保?还记得当初在狱里,老爷说需要有人作保, 李铁? 不是李铁,云晁刚回来,也不食不言寝不语了,不过说话的时候倒是放下筷子,李铁还未升任典狱长,作不了保。 那是谁? 是知县陆大人, 咳咳咳 突然的咳嗽打断了二人谈话,云枝被汤水呛到了。 见女儿呛得眼眶通红,秦氏伸手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吃。 云枝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呛,不是因为吃急了,而是听到了那个匪。 爹爹说是那知县给你作的保? 嗯,这次多亏了他,我才能出狱。 小手扒拉米饭,云枝神色有些不安。 他给爹爹作保?他会这么好心? 云枝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人是匪,与他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爹爹,那陆知县不是好人,咱们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秦氏拍了拍女儿打断女儿的话,你忘了人家之前还帮过你,带着你从郡里回来,对了,之前参宴护卫跟丢也是他派人送你回来的,怎么说人家不是好人呢? 可他真的不是好人啊。云枝在心里反驳了千百遍,她要怎么说才能将这件事完完整整说清楚?她应不应该说出来? 还有这事?云晁这几天都在牢里,自然不知道陆知县帮枝枝的事。 秦氏就跟他详细展开讲了讲。 听到最后,倒是让云晁对那陆知县稍稍改观了。看来之前在牢里对陆知县的看法,是他片面了 。 午后,李铁和另外几个门生来了。 没多久,陈县尉和其他几个官吏也来了。 其实云晁在云县的威望很大。 之前那些年,知县三年一换来来去去,但云晁一直没变动过。若是遇到知县下发的命令不合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云晁。因为都知道,知县有可能为了自己的政绩做出劳民伤财之事,但云晁决不会做出有损云县利益的事情。 这不,大家得了消息,趁着今日休沐便十分默契的来了云府,慰问,顺便一起合计合计新知县的事。 他们一道儿去了书房。 有外男在,云枝便不好露面了。 她打算回后院,却被杨承安给叫住了。 见到杨承安,云枝有些意外。说是在议亲,其实二人很少见面的。 但她其实正有事找他。 小杨大人,你能给我爹爹作保吗? 换一个人作保,她不想云府与那匪扯上关系。 小脸白嫩,诱得杨承安下意识的伸手,想要触碰抚摸。又瞬间反应过来,现在还抚不得。 只得打住。 这个云晁,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这门亲事? 小杨大人? 杨承安回神,这才反应枝枝在等着自己回话,于是面上疑惑,伯父不是已经有陆知县给他作保了? 可云枝就是不想那人作保才这么问的。 见她神色有异,杨承安怕她误会什么,同她解释, 枝枝,不是我不帮你,我俩这关系,若我出面作保,外人会怎么看待?我自然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伯父刚正,定是不想被人在背后非议的,所以我昨日去找了那知县,好说歹说,才请得他出面。 杨承安这几句话,既说了自己不去作保是因为替云府着想,又说因为这事还特意去找了知县帮忙,将那知县作保的事归功于自己。 听得云枝很是感激。 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小杨大人在帮她,并不是那匪故意这么做的。那是不是就表明,于这件事上,那匪并没打什么坏主意?那她也就不用担心了? 小杨大人费心了,谢谢你。这事多亏了小杨大人。 杨承安嘴角轻勾,笑。 杨承安的长相随他母亲,是很典型的世家子弟,芝兰玉树,一笑,金玉一般的耀眼。 他稍稍靠近些,为了枝枝,我做这些应该的。 距离有些暧昧,话更是暧昧,云枝不是很习惯,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我,我爹爹在书房,我让人带你去吧。 杨承安可不想去什么书房。 但也知道,就这么与她待在这里多少不合规矩。特别是云晁最重这些。 于是说好。 且他今日,本来也是找云晁继续说亲的。 杨承安跟着小厮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带起的风拂过,云枝耸了耸鼻子,怎么感觉小杨大人身上,有些胭脂味儿? 不过她很快又自己解释通了,估计是熏香。 如今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熏香的,只不过香味不一。 估计小杨大人出门在外,用的市井香。 县衙后院,与云府的热闹不同,这里很静。 公文也不看了,陆离长腿一搭随意半坐在案上,百无聊赖的玩着飞镖。 石头在旁边,见射出的飞镖在镖盘上乱七八糟,根本没几个射中的,就知老大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老大,今日休沐,县衙里的官吏几乎都去了云府。所以这县衙冷冷清清。 陆离看了他一眼。 石头试探的问,要不咱们也去? 陆离又扔了一支,堪堪射中边缘,咱们去做什么? 去恭喜云晁出狱,顺便,看云姑娘啊。 说实话,石头一直觉得那云姑娘跟老大很配,虽然是云晁女儿这一点有些不好办,但自从知道那云晁并没有杀匪后,石头觉得,老大跟云姑娘还是可以继续在一起的。 但他显然没敢继续说完,因为已经被老大横了一眼。 陆离哼了一声,你还真当咱们是这官府之人了? 他将手里的飞镖全扔了,去将陆剑调查的郡丞资料找来。 继续杀下一个,才是他该做的事。 *** 云府正院。 这么多天因为担心老爷都没睡个好觉,秦氏今晚终于放下心来。 她大着肚子,云晁怕挤着她,给她留了很宽的位置。 不过小别胜新婚,自然忍不住搂着抱着。 这会儿秦氏还不困,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听说杨承安来了,又说起了二人的婚事。 虽说枝枝之前在说不想嫁人,但女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那杨承安年轻有为,又是郡守之子,年纪轻轻就是正七品官职,以后没准还会往上升,前途无量,老爷为何不松口答应? 再缓缓吧,我还没有想好。原本这次去郡里,他是直接拒绝了的,本来就有些犹豫,之前女儿又跟他说不想嫁。所以就拒绝了。 不过看杨承安今日又来的态度,估计没有放弃。 云晁说要缓缓,但秦氏却觉得不能再缓了。 寻常姑娘,一般及笄就嫁人了,是已经婚成,嫁进了男方家。可如今枝枝已经及笄,婚事却还没定。定了亲之后还要大半年准备,才大婚。 这任谁说都有些迟了。 咱们枝枝已经及笄了。 夫人,那杨家到现在都没派媒人上门,这让我怎么答应?原本婚姻大事都是女眷操持,结果,那杨夫人至今面都没露。 秦氏这么一听,才觉出不对劲,这倒也是,至今媒人都没来过,只那杨承安来了几次,杨府逢年过节倒是有管事带了礼,但也没明说什么,这真要说道起来,哪里是议亲的态度?也是她如今大着肚子不方便,不然她得见见那杨夫人。 所以我还有些犹豫。 秦氏知道老爷这般犹豫,还有一个原因,老爷与那杨郡守政见不合,这政见一不和,就容易引起其他不和,老爷怕枝枝嫁进杨家,不如意受委屈。 不过说到这个,秦氏其实一直没弄清楚,当初他们政见不和的那件事具体走向是什么。 当初我记得,不是一直在说招安招安吗?老爷你为此还忙碌了好一段时间,挑灯将他们要分配的职位各自都编排出来了,怎的到后来又不招安了,直接上山剿了? 事情有些久远,但云晁还没忘,说起这个,让人不禁感叹。 当初我也以为是招安,后来才知道招安只是幌子。 为此他还不顾规矩的冲到书房找杨正德理论了一番。 他出身云城,小时候那扶风山还没土匪,山清水秀,是块宝地。特别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枫,如朝霞,如繁花,是为一绝。当时好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 第41章 后来被一群土匪给霸占了。不过那些匪其实也没做出什么大动作来。据说还在山上开荒种起了粮。 所以云晁一直觉得,招安是最好的选择,对官府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匪患,对那些未犯过大错的匪来说,也能让他们弃暗投明。 但后来杨正德却说要剿匪。 诏安只是计谋,是为了深入山寨,将他们一网打尽。 云晁作为一个主簿没有话语权。知县说剿匪,反对根本没用,只能听命。 不过既然要剿匪,以招安为计耍些手段,自古兵不厌诈,他觉得无可厚非。 可临近上山的时候,云晁才得知,不仅有招安计,还有美男计,就是跑去诱骗山上的小姑娘,收集情报,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 至此云晁就觉得杨正德这人很不厚道。 这哪里是计谋?说难听点,那就是下作。 而且杨正德竟然下令将山匪就地剿杀,以人头论功,杀得越多功劳越大,导致那天的扶风山变成了屠宰场。 也由此,云晁觉得杨正德这人不仅不厚道,骨子里还残暴不仁。 所以他有些担心,枝枝若是嫁入他们家,日子会不好过。要不是杨承安来提亲,他是当真一点都没考虑过杨家。 我看那杨承安言行举止还行,应当不是那种奸诈之人。且那杨家风评一直很好,杨承安是杨家嫡长子,应是不会差的。而且你看人家,一心扑在咱们女儿身上,说明爱重咱们枝枝。 她家枝枝单纯,就是要嫁一个爱她的,后半辈子才幸福。 对于这点,云晁倒是没有反对。 暂时看着还行,但咱们也才接触一年,还是要再观望观望。 他总觉得杨家风评好只是表面,内里有些复杂,从杨正德下令斩杀一事可见一斑。 但也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就像刚开始对新知县的评价太过片面一样,他觉得或许是因为当年这件事自己对杨正德有偏见。 云晁贴着夫人隆起的肚子,他是这么打算的,看情况吧,若是他们不急,咱们也不急。等咱们二宝出生之后再说。小半年的时间,我趁着这段时间,再观察观察。 嗯。秦氏也只得同意。 年底估计就要生产,等做完月子,最迟翻年就要张罗起来。 十六大婚,倒也不算晚。 秦氏也抚上自己的肚子。此时里面的小家伙估计也没睡,轻轻的踩了一脚肚皮。 秦氏感受到胎动,笑得一脸甜蜜, 之前大夫说我身子弱,恐难有孕来着。 秦氏确实身子弱。 当时云老夫人其实不是很中意她,嫌她身子弱,不好生养。 不过秦氏与云晁青梅竹马,云晁爱她得紧,坚持要娶,云老夫人没法,只得点头同意。 进门之后,好几年才怀上孩子。 因为生养又伤了元气,调养了十几年才又有了肚子里的这个。 肯定是那天老爷你放过了那个大着肚子的妇人,老天奖励咱们的。 不然怎么大夫都说她恐难有孕,但她却有了枝枝,如今又有了?大夫的话一般都说得比较委婉,大夫说恐难有孕,那就相当于不能生育了,只是没说满而已。 这二者有什么联系? 云晁笑了笑,倒不信这个,只是顺着她的话,可能吧。 当时他上山,他一个人头都没拿,主要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提着把砍刀,就是下不去手。 而且面对的还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更下不去手了。 所以他没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个妇人,逃没逃过,毕竟当时山上那么多官差。 第43章 夜色如水。 一弯新月静静的悬在空中, 洒下柔和的光。 晚风习习,小院儿里的烛火时不时闪烁一二。 屋内,女人披散着一头青丝, 乌发红唇, 如玉的小脸上还没有困意。 她坐在楠木雕花翘头案边, 在翻看云县的县志,关于扶风山山匪的那些记载。 许是知道自己没被侵犯,云枝自山上回来之后,便不似从前那般郁郁寡欢。虽大病一场瞧着有些清瘦,但整个人状态很好,像露水滋润过的朝花, 含苞待放。 特别是理解到, 当初那匪选择不杀她而是带自己下山, 其实就是放过自己的意思之后,整个人更是豁然开朗。且如今爹爹也无罪释放了,她又回到了之前无忧无虑的状态。 不过今日陡然听到那匪作保的事,她不放心, 打算再翻看翻看关于那些匪的事,知己知彼才能从容应对。 丫鬟春兰站在后面,正给她细细的搽着头发。 想起今日在外庭瞧见姑娘与杨公子站在一处郎才女貌的场景, 春兰忍不住道:姑娘, 今日那杨公子, 带了礼单来。 云枝一心二用,她合上书册, 什么礼单? 今日陈伯父他们也有带礼来,说是给爹爹压惊,不过爹爹没有收就是了。也是压惊礼? 不是, 是纳吉的礼单啊。 婚姻大事讲究三书六礼,即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纳吉之后,二人就算是正式定下婚约了。 如今杨承安送来了纳吉礼,意思就是,他们俩不再是议亲关系,而是正式定了亲。 云枝忖了片刻,这么说来,她与小杨大人定亲了? 但是老爷没收纳吉礼。春兰说。 云枝楞住,为何? 没收就是不同意定下亲事,爹爹拒绝了? 不是,春兰摇头,当时她去正院那边办事正好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是以后两家长辈见面谈。也就是说,这事得长辈跟长辈谈,哪有晚辈独自来谈的? 这样啊 这样一想,云枝也才恍然。也是,这一年来,似乎只见过小杨大人,还从没见过他的父母。 等于他父母从未出面,甚至连媒人都没请来。这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春兰见姑娘一直追问这个,显然是对这事上了心,打趣道,看来姑娘是愿意嫁给杨公子的。 云枝小脸一红。 她愿不愿意嫁给小杨大人? 自然是愿意的。 云枝之前没想过结婚这些事,一直到小杨大人出现求娶,她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婚配的年纪。当时爹爹虽然没立即同意,但却是有意同杨府议亲的。所以如无意外,云枝知道自己以后会嫁给小杨大人。 小杨大人那般好,家世样貌学识人品,都好,云枝不抵触这件事。 不抵触,当然就是愿意的。 春兰见姑娘小脸红红的,哪里还不明白,感慨道,之前姑娘有次突然说不嫁人,奴婢还险些当真了呢,现在想来,原来是姑娘害羞说的反话。 云枝有些窘,那次不是反话,是她以为自己失了清白,配不上小杨大人才说的。 小杨大人家风正,没通房没侍妾,不像其他公子郎君小妾通房一大推。 所以若是她不是清白之身了,哪里配得上人家? 不过既然自己没事,那就配得上。 真好,等下个月杨大人大寿,两家人见了面正式定亲,看县衙那位还有没有熊心豹子胆敢觊觎姑娘!春兰说的是那陆知县。 虽然姑娘说那人迫于形势已经没再动手动脚,但曾经动过,在春兰这里就是坏人。 县衙那位。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张清俊的侧脸,上挑的丹凤眼里眼神淡淡的。云枝猛的摇头,凝神打住,低头继续看起县志。 她要彻底忘掉那些事那个人!她与那人,一定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 就这么过了几天。 这日一早,陆离将县衙里的官吏都唤来书房。 几个有品阶的官,还有几个文吏,聚在书房里,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们与知县第一次这么聚在书房里议事。 陆离坐在案桌后面,见人都到齐了,也没什么废话,今日唤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下个月杨郡守五十大寿,大家商议一下,送什么贺礼。 十月十三,即是杨正德的生辰。今年五十大寿,早就称要大办。郡守大寿,且明说要大办,郡下十三个县自然要有所表示。这事大家心照不宣。 在坐的都是人精,见识也多,送礼一事脑子里稍微一转便能随口说出花来,什么珍珠玛瑙红宝石,奇花异草奇珍异兽,反正往贵的稀奇的送,准没错。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但每次提议都被陆离给否了。 送礼要投其所好,你们刚才所说,虽上得了台面,但太过浮夸,本官觉得,杨大人未必喜欢。 第42章 一直没说话的云晁听到这里,点点头,陆大人说得极是,贺礼还是不要送那些俗物。 如今云晁已经回来上值,他与陈忠分坐在离陆离最近的位置。 大俗即大雅,陈忠接过话,云晁你不懂,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有时候喊顺口了,陈忠也没那么讲究,直接喊名字不喊云大人,他俩同品阶,又那么熟了,他觉得云大人陈大人的,还挺见外。 可哪有人送这些当贺礼的? 多了去了,不信你瞧,这次送礼其他县肯定有送玉器宝石的。 但咱们还是另选贺礼吧,送这些不妥。 云大人,从刚才进屋时起,陆离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打量云晁,二十年前杨大人尚在云县,你不是与杨大人共事过?他有何喜好,你清楚吗? 对啊云晁,你当年不是在杨大人手下做事吗?怎么样?他有什么喜好? 云晁一个老学究,每天除了做事就是做事,哪有什么心思精力去研究谁的喜好?他摇头,下官不知。只下官觉得,既是以云县的名义送礼,那么这礼就代表整个云县的脸面,若真送些金银玉器,那外人还怎么看待咱们云县? 倒是说得在理。他们云县乃吴郡第一大县,得有大县的底蕴才行。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云晁所说。 但不送这些俗物,那能送什么?大家哑口,没人再出提议。 陆离见没人再提,顺势将这事交给云晁 既是这样,那送礼一事就交给云晁你去办,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送什么礼合适。 云晁应声,好。 第二件事,月初土匪袭县,烧了咱们县的粮仓,如今损失已经核准收尾,是时候着手重建新的粮仓了。 粮仓里面的粮食被搬空,又被一把火烧了,所以要重新修建。按理在原址重建就行,但, 本官觉得,上次的事暴露了很多问题,不说其他,就说这粮仓位置就不对,离县衙太远,走水时县衙竟全然不知,还是邻里跑来报案才发觉异样,这像话吗?! 陆离的话说得还算温和,但听在大家耳朵里,有几分冷意。 在场官吏瞬间鸦雀无声。 因为这事不仅暴露出了距离远的问题,更重要的事,当晚竟然没官差值守粮仓! 那么重要的地方竟然没人值守,这要是细究起来,里面大有文章。 主管治安的陈忠偷偷抹汗,眼角余光瞧见陆大人不知何时看向了自己,他咳了咳, 陆大人说的是,下官也觉得粮仓需要重新选址。 怎么选,怎么建,你下来拟一个章程出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陈忠满口答应,他听出知县这是不打算追究其他,忙道,下官定尽心尽力。 第44章 这日阳光正好。 青黛点眉, 大襟窄袖,云枝一身藕荷曲裾长裙。小腰一束,帷帽一戴, 出了云府。 大周女子出门, 戴个及腰的帷帽虽不多, 但也偶尔可见,所以云枝这身装扮并不会显得有多奇怪。 今日她去参加秋宴。 原本秦氏是极力反对的。这个节骨眼哪能乱出门? 但云枝却坚持。 这秋宴是王家主办的,冬月湘湘就要嫁去郡里,因为土匪袭县县衙封城的缘故,他们一家已经打通关系准备提前去郡里,让湘湘在郡中宅院待嫁。 出于安全考虑, 到时候估计也不会邀请云县亲朋好友去观礼了。所以就想着在去郡里之前, 邀约圈子里的小姐妹们一起玩一玩。 再三保证之下, 云枝才得以出门。 定在靠近南门的鼓楼 。 城北的如意酒楼和城南的鼓楼,是云县最出名的两座楼。一个吃喝,一个玩乐。 因为城北靠近扶风山,现下如意酒楼她们不敢去, 所以就包了城南的鼓楼聚一聚。各家都带有护卫在,所以这地方还算安全。 鼓楼是县城里最高的地方,登顶之后往东北方向瞧, 可以看见扶风山。扶风山虽然是土匪窝, 靠近害怕但远观秋景, 红枫彩林,一大片一大片,道不尽的美。 围炉煮一壶清茶,远眺尽收美景,说说笑笑, 大半天就过去了。 云枝答应娘亲不会在外待太久,所以提前离场了。 今日尽兴,满脑子都是五彩斑斓的美景,云枝心情很是美妙。所以下楼时不小心蹭到上楼的人,连道歉都是眉眼弯弯的。 抱歉抱歉 下一秒四目相对,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怎么,怎么是他? 笑意盈盈,灿若星辰。 印象里,陆离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脸上带着笑。 他一直觉得,她呜呜低泣的模样最是好看。他这人没什么耐性,其实见不得别人哭哭啼啼,但就是喜欢看她哭。无论是惊惶无措,还是委屈巴巴,他都觉得可爱得紧。 所以他总是喜欢弄哭她。 可没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更可爱。瓷肌明眸,波光潋滟,像柔和的阳光下初开的芙蕖,浅浅嫩嫩的。 有轻风徐来,是她因脚下打滑而带起的风。 明知道她是被自己吓到才差点没站稳,可陆离就是忍不住靠近,伸手去扶。 青丝随风拂过眼帘,淡淡的专属于她的清香,有那么一瞬间,陆离甚至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自然换来对方惊慌的一推。 楼梯上从上往下推,少不得将人直接推下楼。但云枝力道软,这一推丝毫没影响到陆离。依旧如松如柏的站着。 不过被后面站着的云晁叫住,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没规没矩? 云枝这才反应过来,爹爹也在这里。 今日不是休沐,这时间段应该在县衙上值,怎么会在这里啊? 陆大人,小女无状,勿要怪罪。云晁一边给陆离赔礼,一边绕过他向上走几步来到云枝身边,象征性的敲了下女儿的脑门,还不快向陆大人道歉。 他刚刚看得分明,女儿竟然伸手推人!这太不像话了。不说是推知县,就算是其他人,楼梯上也太危险了。 有些痛。 云枝捂着自己的脑瓜子,抬眸瞄了眼面前这人。因为她站得高两阶,现在能够平视他。 这人怎么一直盯着自己! 她没说话。 刚刚已经抱歉过了。虽然刚才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人才道的歉,但现在让她专门给他说,她说不出口。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的,可怎么偏偏又遇见了。 她当真是不宜出门。 枝枝。云晁绷着脸道。 云晁比较严厉,眼里最重规矩。应该道歉就应该道歉。何况是自家闺女,更应该好好管教。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就是这个道理。 云枝没法。 超小的声音,朝他嘟囔了一句,抱歉。 若是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这哪是道歉,到像是哪家小情侣闹了别扭。小姑娘扭扭捏捏,不想理人。 不过看在云晁眼里,不是什么小情侣,而是自家闺女不情不愿不懂事。 小女被下官养得娇纵了,云晁一脸歉意。女儿到底怎的了?平日里都不这样。 陆离站在原处,面上无异,眼底却是炽热的,灼灼的盯着人家完全移不开眼。不知道是因为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还是刚才她甜甜的笑。 陆大人勿怪。 陆离强压着自己移开半点视线,无妨,云大人刚才是我走得太急,差点撞到云姑娘。 这便是不计较了。还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这陆大人,脾气倒是好。 云晁忽又想起其他, 听拙荆说,陆大人之前两次三番照顾小女,下官还未来得及表示感谢。县衙回来那次和郡里回来那次,听夫人说都是这陆大人帮的忙,若是陆大人不嫌,今日下值下官略备薄酒招待,不知陆大人是否有空? 这是要请这人到家里来? 云枝杏眸溜圆,不可以! 好不容易摆脱他,可不能再与他有什么纠缠! 爹爹,云枝找话岔开话题,你怎么来这里了? 云晁来这里,是因为与陆离一道来实地勘验新粮仓的选址。原本是陈忠陪同陆离来的,但因核验之后要写文书上报,所以就想着让云晁跟着一起实地走访,更能将各处的优缺点鲜明的表述出来。 要是旁的时间女儿问这个,他会耐心与她说,但此时此刻,女儿的行为明显不对。 第43章 枝枝,打断别人的对话,很不礼貌。 他刚才正与陆知县在谈论事情,这个时候,不管她要说什么,都应该等他们说完之后再说,而不是突兀的插话。 噢。 被训了,小表情巴巴的。 陆离瞧了她一眼,一想便知她刚才突然说话,是不想自己去她家。 他看向云晁, 无需客气云大人,都是云县的百姓,在外护她周全也是职责所在。 非常时期,陆离作为云县知县,确实有职责保护县民。但有职责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而他却能做到。这么看来,这位陆大人人品当是不错。这让云晁对他又进一步改观了。 正想着,忽听得他又说, 对了云大人,那日在狱间,本官不该与你争执,云大人秉性刚正,耿介无私,本官实属不应质疑你。 云晁听得这话,这才想起那日在狱中对峙的场景, 陆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陆大人身为此案主审,自是要问讯清楚,倒是下官,那日语气失宜,还望陆大人见谅。 既然陆大人没接去他家的话,就是不去的意思。云晁便也没再坚持。 陆大人,陈忠选的几处,下官觉得方才看的旁边这处是最合适的,一来离城北扶风山远,二来挨着这鼓楼,下官想着,可以在这鼓楼设置观测点,一眼能看清动向不说,若是粮仓有异动,还能在这鼓楼上隔空向县衙传递消息。 云晁边说,边伸手将陆离往楼上引。 原本他们来,也是为了去顶楼看一看这里适不适合设置观测点。 陆离状若无意的瞧了眼云枝,便继续上楼。 云晁自然跟着,但跟上之前,点着女儿的额头,你呀你,方才之举,妥否?人家贵为知县,见到要行礼这是规矩,你倒好,非但没行礼,还推人家,平日里教导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如夫子一般训导自家学子,带着父亲的宠溺。 云枝乖乖的听着,没争辩。 没法争辩,确实自己有错。 刚刚她推人是下意识的反应,之后才想起后怕,这要是真将人给推了下去,这么高的楼梯滚下去,不死也残。 她从小到大连蚂蚁都没踩过,哪里敢干这么凶残的事。 云晁见女儿认错态度良好,且也不好让陆知县久等太久,于是也就没再继续说。 之后不忘嘱咐云枝,出来这么久是时候回去了。 本来也是准备回的。爹爹,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云枝不想爹爹跟那个人走得太近! 我公务还没忙完,你先回去,回去晚了你娘又该担心了。 嗯。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 深夜,县衙后院。 石头起夜时,发现老大屋里仍亮着烛火。 他在门外探头探脑,屋内老大正坐在那张矮案边,凝视着案上一处许久,眼眸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不晓得是一直没睡,还是睡着又起来坐在那里。 还 又见他伸手覆在自己心口上。 石头忽警铃大作,以前老大发病时就有胸口闷痛的症状,难不成又发病了? 才发病没几天又发病,这么频繁,石头不放心了。 他当即跑出县衙去请大夫。 去的是他们的医馆。 他们扶风山,说是土匪,但在云县以及郡里,是有正经产业的,还不少。 那医馆的老大夫是医馆聘的,他不知道医馆的成分,但之前有瞧过陆离的病,对此还算了解。 既是东家又生病了,他自然不推脱。 石头领着大夫推门进屋,陆离眉头微皱。 怎么将大夫叫来了? 老大,你就先让大夫瞧瞧吧。石头觉得老大有些讳疾忌医,这哪成?大半夜不睡是不是又发病了?药不吃,至少让大夫瞧瞧病情。 既然大夫已经到了,陆离也就伸出手让他把脉瞧病。 他知道自己没发病,他只是有些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她浅浅的笑。 脑子里时不时出现一些画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的病最开始就是脑中多重画面闪烁,久而久之眼前便出现了幻觉。 但陆离知道,这次并不是发病。 石头说公子这次心口不舒服?望闻问切,老大夫把脉的时候不急不缓。 陆离扫了石头一眼。 石头知道这是老大在怪他多事。 但刚刚一直贴着心口,不就是心口不舒服吗?石头觉得,自己可没有说错。 公子可有什么症状? 心跳得有些快。 公子这次出现心跳加快的症状,心口是否如之前一样闷痛? 没有。 是否出现幻觉? 没有。陆离顿了顿,就是静不下心。 石头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前天老大,咳,公子发作过一次,但很快好了,没吃药就好了,这次是不是跟上次有关?是不是因为没吃药所以变得频繁? 不排除这个可能。老大夫把完一只手,换另一只,幻视幻听本就是心神受伤,每发作一次,就损耗心力一分,是有可能出现心跳过速的症状。 石头急,那这要怎么办? 同之前一样,老夫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不过,公子的病属心病,汤药只是辅助,还是要靠自己宽心,勿多念勿多想。幻视幻听这种病,一般都是执念太深,汤药其实是治标不治本。要病人放下执念,方能治其根本。否则,越陷越深之后,极易分不清现实幻境,整个人基本也就废了。 陆离抿着唇,不答。 等石头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屋,发现老大仍坐在案桌边,脸上没什么神色,但还是一直盯着桌上的东西。 他刚才忘了看是什么,走近才瞧见,是一只蜜花色滴珠耳坠。 小巧玲珑,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这是? 陆离这次没拒绝吃药,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发病,但仍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将药碗磕在桌上。 旁边是他一直瞧着的耳坠。 他伸手将耳坠捻在指尖,慢慢摩挲。 是之前她第一次来县衙书房时掉落的耳坠。 原本打算放了她的。 但今日却又突然闯入视线,他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一点,只一个笑就勾得他到现在还在念想。 既然忘不了,那还放了她做什么?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云枝这日起得较晚。 因为昨日在鼓楼遇到那匪的缘故, 她回来后有些心神不宁,囫囵睡了一觉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昨天只是意外而已, 她真的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没看见春兰, 云枝稍微收拾一下, 出了屋子去寻她,瞧见她在小院门口。 春兰正打发北门的小厮。 她们这院离府里的北门近,北门的小厮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姑娘。 春兰作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可以说是这个小院的管事,听说后,当即拒绝。 什么人都能来见姑娘?姑娘的清誉还要不要了?你这门是怎么守的?告诉来人少来沾边, 不然报官! 那北门是小门, 哪有人来拜访偷偷摸摸小门求见的? 门卫很为难, 看对方派头很足,小的不敢得罪啊。所以才跑这一趟。 派头足就能见女眷了? 春兰想了想,你去汇报给赵管家,让赵叔拨几个护卫去守着北门。 门卫点头称好, 赵管家若是认为有必要会报给老爷夫人的,他们只管听吩咐就成。 春兰将这事说与云枝听。 春兰处事云枝一向放心,她没多管, 只说自己饿了。 但在用膳的时候, 北门的小厮又跑来了, 姑娘,赵管家今日不在小的回北门,那人还在,说他叫石头,还说他主家是姑娘朋友 石头?云枝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旁边春兰仔细询问, 他主家是谁? 朋友的话莫不是王姑娘?可若是王姑娘怎么不直接大门入? 不清楚,主家在马车里。 这你都不问吗?你快去问一下。 但这时云枝忽的叫住转身的小厮。 她想起来了,那匪的车夫不就是叫石头吗? 第44章 竟是那山匪! 他来做什么?! 不见! 小厮赶紧去回话,但没过多久又来了,姑娘,那人说他主家正在整理结案陈词,说不知道要如何写,所以想请教一下姑娘。 结案陈词 娥眉微蹙,那不就是案件的结案文书吗? 那个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府北门是小门,门外在巷子深处,僻静。 石头等候在北门外。他们老大,这是终于不跟人家不闹别扭了?这都多少天了。 原本以为那云姑娘不会出来,正要去回禀老大,要不直接进府绑人? 然后便瞧见了来人。 垂花门廊迟疑不前,看得出她不是很想出来。 哎哟云姑娘,石头一脸笑嘻嘻,催促到,这边! 云枝没应。 都说爱屋及乌,相反也是,厌屋及乌。云枝很讨厌某个人,对这个车夫自然也讨厌了。 而后瞥了眼车夫身后的马车。 是辆私人马车,比官制的要大。 石头撩开马车帘子,很有礼貌,云姑娘请。 马车内部布置得很像书房,连案桌都有,角落的熏香袅袅。 修长如玉的手执一卷书册,偶尔翻过一页,发出些许声响。 阳光从马车的窗格子外斜照进来,光影照在他的脸上,格外的棱角分明。 云枝似乎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打量过这个匪。 之前只晃眼瞧他气质温和,不曾想,细看之下其实他长得很是俊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特别是那双丹凤眼,虽然狭长,但其实并不显戾气,这会儿微微低垂,凝视书卷的模样,专注,深邃,说不尽的隽秀。 云枝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盯着他看,以至于某人抬眸,让人逮了个正着。 她移开视线, 我没有将你是匪的事告诉其他人,你说过会放了我的。 他当时说带她下山,就是放了她的意思。 这人该不会反悔找借口又来杀她吧? 他最好是说结案陈词的事! 背脊往后抵在车壁上,陆离手腕轻轻翻转,将手中的书册合上。 他静静的看了云枝好一会儿。 昨日被心跳蛊惑,无暇其他,一时倒忘了她是仇人的女儿。 偏生是云晁的女儿 你和你爹长得很像。 云枝没理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人莫名其妙。 她跟爹爹是父女,当然长得像了。要细论,她更像娘亲。 陆离也没要她应什么,方才只是在提醒自己,她是仇人的女儿。 但, 仇人的女儿又如何? 他既念念不忘,染指她又如何。 云枝被他盯半晌了,阴森森的目光,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离这才回神。 他后用下颌点了点小桌上的折子,你爹的结案陈词,要上报到郡里的。 哄骗她出来,自然要准备齐全。 说是为了此事,就是此事。 小东西今日一身浅绿罗裙,衬得肤色越发的白,如凝脂。唇瓣却是红润的,不知是上的蜜色口脂,还是原本唇色就是如此。 总有机会,他要再亲手搽拭一番,看看是不是口脂。 云枝这才仔细瞧那案桌上的东西。 一沓翻开的卷宗,外加一份折子。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上了马车,慢慢靠近。 卷宗记载的是她爹爹的案子,而折子是空白的,里面没写一个字,但最后,有加盖云县县印。 显然是想要自己给他填上这空白的折子。 看来真是为了此事。 云枝倒是会写这个,她之前看过爹爹写的,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怎么写。 可, 你自己不会写吗?怎么让她来写? 会倒是会,但我的字丑,交上去会被打回来重写。 陆离的字说实话不难看,但与读书人一手的苍劲飘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好字是练出来的,练字需要时间。陆离从小学的是如何抢东西,偷来的学习时光全用在了阅览上,所以没怎么练过字。 字丑还说出来。 云枝嘀咕,那你直接找文吏写啊。 有专门拟稿的文吏 ,县衙大部分的文书,都是文吏写的,知县只需署名就行。 他的字丑不好意思写出来,就找文吏啊,找她做什么? 文吏是你爹,他自己写自己的结案陈词吗? 要细分,云晁是文官,比专门拟文书的吏高好几个品阶,不过一般云晁经手的事都是他自己写汇报文书。别看云晁死板,但他的文书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又擅长容情于理,还有一手好字,所以一提到县衙里的文吏写手,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云晁。 但这次是他自己的事,自然是不能让他写,哪有自己给自己断案的。 云枝也知道不能爹爹自个写, 那就找主簿, 本官刚来这里,人还没认完,就额外给人增加公务?主簿事多每天都忙不完,你爹之前不是当过主簿,是不是忙不完? 云枝不是很清楚,自她记忆起,爹爹就是县丞。不过爹爹每天都很忙,想来县官们确实都有自己的事。 见她小表情依旧不愿,陆离也不勉强她, 你若是不想写或者不会写,那就放这儿吧,说是不勉强,但却是继续说道,等本官将字练好了之后,再好好专研一下该怎么写。 这么说,显然是准备将结案陈词晾在一边。 那怎么行啊? 爹爹的案子,当然结得越快越好。 见他一副很不上心的样子,云枝心里有些急了。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得对方幽幽说道,除了这个,还有作保文书,郡里催了好久的早知道作保还要写文书,当初就不该保。 对于作保一事,云枝本来就不希望他掺和, 如今既然说到这里,她倒是想问,你给我爹爹作保,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离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盯她半晌,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云枝忍不住回一句,就算你不作保,也会有人来作保的。 她一直坚信是这样,不管怎样,爹爹最后都会被放出来。 陆离侧她一眼,问,谁会来作保? 云枝想起小杨大人为了这事还特意去找了这人,他将自己的事如此放在心上,若最后真的没人出面,他肯定会站出来的。 小杨大人。 杨承安?他杨承安算个什么东西?连名讳都是依着他父亲的,会有胆子出面给人作保? 你,你怎么骂人!云枝气。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骂人。 你说他骂人吧,又不是那种直接骂,而是冷嘲热讽。就如同刚刚那句喂了狗,讽得人光是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但陆离可不觉得自己在骂人, 本官这是在陈述事实。离了他父亲,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治安治安管得一塌糊涂,官吏都能当街被杀,剿匪剿了这么多年,有抓到一个吗? 你!秀眉拧到了一处,小脸也早就憋红了 ,小杨大人那是, 云枝那是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换了个说法,人家能耐大着呢,没抓到匪那是因为 是你,是你这个土匪太狡诈了。 无能就是无能,你还给他找借口。 才不是!小杨大人, 啧。陆离听不得她一口一个小杨大人,打断她,既如此,那杨承安为何自己不出面? 跟你没有关系。云枝才不会跟他细细解释。 这么多天了,他愿意出面早出面了,何必兜兜转转让我来保你爹。 就算之前没有想到,但这会儿听他这么一提,云枝觉出了一点微妙。之前小杨大人一直与自己说爹爹的事问题不大,可好像一直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若是,若是他真的愿意帮忙,爹爹应该会更早放出来的,不会拖到现在。 也不是,在郡里,小杨大人还帮她探望爹爹来着。而且小杨大人说了,他不出面,是顾及爹爹的名声。 因为他们杨家不想沾边这事。 才不是这样。 第45章 那为何他们杨家要让我当这个主审? 这个云枝确实不知道。 其实,官吏犯事,按照惯例一般都是上级提审的。 爹爹是县官,就应该由郡官来审。 也许是,爹爹没有犯事儿,自然就不用提审。 她猜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被陆离无情否了, 你爹被弹劾谎报匪情,过去十年云县太平他却年年称匪患,这是没犯事? 听得云枝倒吸一口凉气。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胡说。 她花了好大半天来消化这人刚才说的。 云枝之前并不知道爹爹是因为什么被关。当初云晁被押回县里,在牢里给她们娘俩讲也说得含糊。当时只关心爹爹何时出狱,没管其他的。 这会儿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谎报匪情。 谎没谎报,云枝也不是很确定。 过去确实有听到土匪杀人越货的消息。但,云城其实一直很安全,像这次这样土匪袭县还是头一遭。不过也有可能土匪在其他地方作乱,只是没到县里而已。 陆离拂了拂袖口,打算跟她讲清楚,十年上报匪情,杨正德作为郡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朝廷对云县的减税及扶持,都会经过他的手,他于这件事有利可图。就这么过了十年。十年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今年遭人弹劾。杨正德作为郡守,不得不对此事做出回应。但他不肯放弃其中的好处,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事,往小了说是谎报 ,但要是有心人添油加醋,一不小心就会说成勾结土匪你信不信?不然怎么十几年来,云城与扶风山相安无事和谐共处?自来官匪勾结,你是懂律法的,是不是抄家灭族? 听到抄家灭族,云枝小脸都白了。 说白了他们杨家,不想将自己牵扯进来,这样就算以后东窗事发,他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最多得个失察的处分。 所以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这次袭县。 云枝刚将听到的理清楚,就听得他说这句感谢袭县,震惊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 感谢?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会有人感谢土匪袭县? 陆离不意外她的反应, 若没有这次的真去掩盖过去十年的假,那十年的谎报随时都可能被揭露出来,到时候你爹,还有你们云县一应官吏,全都得完。 陆离边说 ,边静静的瞧着她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有的是耐性让她理清看清这些事。 不然,总对他芥蒂防备,可不行。 等她将这些消化得差不多了,陆离点了点桌上的文书,所以你写还是不写? 云枝当然要写。 不管爹爹是不是谎报,她始终相信爹爹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她不会去质疑爹爹的公务。爹爹的口碑云县哪个不说好?那就证明爹爹做的事没错。 这匪说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无道理。所以这案得尽快了结,结案之后就不会有人再关注这件事了。 素手慢慢拿过案卷。 翻了翻。 从娄顺的弹劾,到爹爹上报匪情的折子,再到这次被袭之后的损失,云枝翻到最后,杏眼喷火的瞪了对面一眼,都是因为这个匪! 对面却一脸坦荡,仿佛做坏事的不是他。 云枝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也无法改变。她能力有限,在扶风山上她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她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保全她们云府。 这次的事真的能掩盖住之前的? 陆离好心给她分析,若真要查云县是否有匪情,势必会一年一年往回查,一查这次是真的,谁还会去管之前的事?再说上面查匪情,也是让上报各类损失证明匪情的真实性,今年的证据呈上去,谁都不会质疑这事的真假。 原来是这样。 云枝听完,不再犹豫,拿过了桌上空白的折子。 显然是要开始写了。 陆离见状,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云枝倒也不客气,写字肯定要坐着写啊。不然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一点都不合适。 曲腿,可小屁股刚挨着木椅,她突然又直愣愣的站了起来。 脸颊都有些红。 陆离瞧她举止反常,怎么了? 有些,有些烫。 许是他刚才一直坐在这里,导致锦缎坐垫上,还有余温。温度其实不高,但就是让云枝感觉有些烫人。 就像,就像他身上的温度一样。 所以云枝坐在上面,总感觉与他肌肤相贴一样。 她才不要。 我想,换新的垫子。 狭眸深沉, 怎么,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换新的? 他坐过的不要坐,不是嫌弃是什么? 之前在山上也是,嫌弃他洗过的水。 他知道她养得娇,什么都要用新的,但这不是她嫌弃他的理由。 现在都这么嫌弃,那以后躺一个被窝,是不是还嫌弃他不让他碰? 你这个是烫的。他到底懂不懂啊。 有什么关系? 皓齿轻咬下嘴唇瓣,如殷红的花瓣在指尖捻摩,云枝哪里说得出口。嘴唇翕动,半晌才糯了一句, 反正,反正就是要换新的。 陆离直接走了过来,而后坐回了椅上, 那你直接做本官腿上,他拂了拂绣着云纹的衣摆,这是新的,今早刚换的新衣。 你!云枝恼得溜圆了眼,你不知羞! 哪个要坐他腿上?! 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土匪就是土匪, 就算外表再光鲜亮丽,言谈举止也是没规没矩不知耻! 要是正常人,哪会说出这么孟浪龌龊的话! 云枝突然想离开这里了。 她才不要跟这个龌龊的人待在一处。 可, 云枝流连的看着案上的折子。 她得写完这个才行啊 踌躇不决间, 却见对方忽的站了起来, 不坐了。 云枝瞅他一眼。 下颌线崩得紧,仿若真的要坚持己见不惯着她,但说出的话却是退让了一步, 刚刚只是,同你开个玩笑。 显然,陆离已经意识到刚才的话是真的惹怒了她。好不容易让她少了几分抗拒的。 于是敛眉, 他道:也不是不给你换, 本官一个土匪, 哪来的银钱换新的? 云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锦缎软垫。这锦缎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半晌,她问:你这套怎么来的? 这个?抢的。 抢, 抢的?你! 她就说他一个土匪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物什,原来是抢的,抢的! 云枝恼得脸都涨红了。 好了好了 陆离见她气鼓鼓的, 刚才抢的是随口说的, 他们有正经的来钱路子, 真不是抢的。 但说都说了,这会儿又不好改口,只得顺着说下去,这是以前抢的,现在我没抢东西了。放心 , 既然当了这知县,我自会好好干,好好当良民,不会再去抢了。 见她抿着小嘴不理人,陆离继续,我这不是不想再去抢了,才只这一套没新的吗?你若是真的想要换新的,那我就再去抢一套来。 陆离作势要下马车。 宽袖就这么被小手狠狠拽住, 你做什么啊?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要他去抢东西? 她也不是真的要新的,只是觉得这垫子上沾染了他的温度,自己坐着不自在。 听得他刚才所言,她怎么觉得自己是在逼他去抢劫。 她哪有啊。 云枝喃了一句,没有新的就算了。 待垫子放凉了之后,小屁股才挨了上去。 坐姿端正,神色专注,只眼睫偶尔扑闪。 纤细的小手 执着笔,婉转微动,一笔一划,便有小字从笔下显现,一点点浮于空白的折上。隽秀工整,光是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视线从折子上的字,慢慢上移。 臻首娥眉,她微微低着头,露出的薄颈雪白柔嫩。再往下,从衣领的空隙能隐约瞧见里面一些的肌肤,更是白嫩,可再多的却被衣物遮挡了。 第46章 眸色变得很深,陆离真想一把撕碎这碍事的衣物。 好生磋磨。 骨节分明的手还差一点便能扯下衣领,陆离却忽然顿住。 不行。 不能这样。 好不容易才哄得她对自己放下些许戒备。 若是今日就这么办了她,那以后她定会躲远,近不得身了。 不行。 小姑娘一心扑在折子上,认真得鼻尖都沁了一丝细汗。 她丝毫没注意到迎面那道带着侵略的目光。 云枝终于写完了字。 为了谨慎,她又从头到尾瞧了一遍。 先是叙述事件起因被弹劾,然后再写这次的匪情证明弹劾有误,再然后写弹劾人娄顺畏罪自裁,则被弹劾人按律应无罪释放,最后了点爹爹的生平事迹证明品行端正,不会做出不正之事。 嗯,逻辑还算清晰,字也没有错处,字数也正好,不多不少。 我写好了。 云枝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 抬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云枝稍微侧身了一点不给他看,她又说了一遍,我写好了。 陆离许是这才回神。 他扫了一眼折子,字如其人,很是贞静,一看就是自小静下心来练过的。 伸手,他从旁边抽出一个空白折子,还有作保文书。意思是还要写一份。 云枝觉得作保文书应该他自己写,作保文书是以你个人名义上呈的,用我的字不合适。 结案文书是公文,谁写都行只要加盖官府印章。但作保文书是需要个人签名的,一般不能假手于人。 陆离却不这样认为, 有什么不合适?无非就是会让人误会我的字太女气了,总比字丑的好吧。 这样说,倒也是。 不过,他的字是有多难看啊,以至于宁可让人误会也不自己写。 又花了一刻钟,云枝将作保文书也写了出来,但最后留了一行空白由他签字。 这文书上的字一看就不是他写的,到时候被问起直说就是,反正最后有他签名,表明他认可。 陆离二字,笔力险劲,与前述一看就不是出自一人。 你这字,也不难看啊。 陆离看了她一眼,你说实话。 呃,若是通篇都是这种字体的话,确实有碍观瞻。但签名仅两个字,不丑的。 云枝也不好说得太难听,他这字,只能说看得过去。 她边说,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唔了一声,顿住了。 陆离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云枝却是要哭了,我的脚,好像麻了。 呜呜呜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缘故,这会儿甫一点脚,瞬间感觉脚底有万千只蚂蚁在爬咬。 云枝从小怕痛,磕到碰到都会红眼睛,更别说现在这样。说痒不是痒,说痛不是痛,反正就是很不舒服。 陆离在刚才她说脚麻的时候,就直接推开了案桌半蹲了下去,伸手捞过一只小脚握在自己手上。 她的脚小,又着软鞋,陆离隔着鞋就能搭力。没怎么用力,只轻轻揉捏,却让云枝痛得惊呼出声,声音带了哭腔,你别, 蚂蚁因为他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万千的细针,在脚底密密麻麻的扎,疼得她眼眶都红了,呜呜呜疼 小手攀在宽肩上,柔若无骨,推攘着,想将他推开些,以此阻止他的动作。 可哪里推得动。 又换了另一只,疼得她眼泪汪汪。 低低的呜咽声从马车里传出。 这里静,自然,外面侯着的二人都听到了。 吓得春兰一脸慌。 马车里只有姑娘和知县两人。 春兰见到车夫才想起是在县衙里见过的石头,那他的主家就是知县。 原本姑娘上马车她就有些担心。她还记得新来的知县对姑娘的觊觎。 马车门紧闭,春兰看向一旁的石头。 石头也是一脸懵。 这 他以为这次,只是正常的沟通啊。 大白天的,老大他怎么也不控制一下。 呜呜呜疼,你轻一点。娇娇弱弱的声音又隐隐传出。 你忍着些。声音清润,有些沉。 一个哭,一个让她忍。 啊这 听到这里,石头心头在想,既然这样那得离远一些守着,可不能让人将这等秘事听了去, 却突然被人撞开, 姑娘!奴婢来救你! 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步 。 他伸手大力一拽,从后面将人拽住。 车帘还是被扯开了一些,马车内的场景一揽无余。 娇弱的女人坐在椅上,泪涟涟的小脸。她微微向前弓着背,颤着身子,那小手紧紧抓着身前男人的肩。 小声喊着疼。 而那个男人,却是半蹲在女人的跟前,他的手竟是半搂着女人的小腿! 听到声音,年轻男人稍稍侧头,横了一眼车门口,淡漠的眸色。 因为案桌挡着,看不见他到底在做什么。 可明眼人一瞧,还有什么不知道,竟是在轻薄欺辱姑娘! 放开我家姑娘!春兰怒容,之前只是听姑娘说起这知县欺负人,如今亲眼得见,心疼得完全顾不得其他,猛的要冲上去护主。 奈何人却被控制住。 放开! 她一巴掌拍在石头脸上。 呜呜呜春兰 云枝眼泪巴巴的盯着春兰,她现在脚虽然不是那么痛了,可是还是很不舒服。 她已经习惯一有不舒服,就找春兰了。这么多年,她很依赖春兰。 看在春兰眼里,那是被欺负狠了的无助求救, 姑娘!你们放开我家姑娘!春兰护主心切,见仍摆脱不了束缚,她朝北门大喊门卫,有没有人在,还不过来, 石头自知看护不力,扰了老大的雅兴。 看刚刚老大的眼神,就知他神色不悦。 被扇了巴掌也不敢吭声,直接一手刀砍在了春兰后颈,人一晕,堵住了未出口的话。 不敢看老大,石头直接将人拖在一边。 还贴心的,将车帘放下,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做什么啊?目睹了春兰被砍晕的云枝,站起来就要冲下马车,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哆哆嗦嗦,身子也跟着一软,往前栽了去。 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温香软玉,她的腰小,一只手臂都能完全揽住。 你小心些。 毛毛躁躁,这会儿脚明显还没缓过来,要不是他接住,磕到怎么办? 云枝点着脚,因为脚不受力,只得暂时这样倚在他的怀里借力。 你们抓春兰做什么?你让人放开她。 一个外人,乱闯什么? 意思是不想外人来打扰。 春兰才不是外人。云枝恼他。 春兰在她心里,可不是外人,是亲人。 他才是那个外人! 云枝挣扎,陆离道:只是带下去,又没有事,你乱动什么,脚不痛了吗? 他这么一说,云枝注意到自己的脚是不像刚才那样了。 好像好了。 她慢慢点了点脚,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比之方才,好了太多。 好了的云枝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身上是热的,因为互相贴着,云枝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还有他呼出的气息,萦绕在耳边,烫得她身子微颤。 小手下意识的推攘他的胸膛, 你放开我。 陆离倒是松开了手,甚至隔开了一点距离,任她离远,清冷自持,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这样一瞧,倒是让云枝显得有些反应过大。 能站稳吗?他问了一句。 云枝点了点头,嗯。 她的脚已经好了,可以站稳。 第47章 云枝回府后, 醒来的春兰眼睛都快哭肿了。 一想到姑娘当时被那贼子搂着挣不开哭着喊她,春兰忍不住一阵心痛和自责。 怪自己没能力冲上去,还将姑娘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么长的时间, 姑娘在那马车里, 指不定怎么遭罪! 原以为老爷出狱后那知县就不敢乱来,可没想到,竟是越发猖狂。定是仗着官阶比老爷大,才敢那般胡作非为。 简直禽兽! 云枝就在边上,乖乖坐着。 第47章 她微微歪着头,小手抓着裙摆显得有些局促。因为自小到大, 她还从没见过春兰像现在这么哭过。 她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给春兰搽眼泪, 春兰你别哭, 我没事的。有些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 我的姑娘啊,他都对你动手动脚了,这还叫没有事?她到底知不知道, 男女授受不亲。 当时我坐久了脚麻。云枝解释,一五一十的说道,那人就给我揉了揉, 不过他是隔着鞋揉的, 没有动手动脚。 虽然未出阁的姑娘的脚被外男握着也不和礼数, 但事急从权,那个时候人家好心帮自己,若自己事后来计较这些,岂不是更不合适? 虽说他是土匪,十足的坏人, 但今日这事,真的不能冤枉人家。 见春兰不相信,云枝解释得更详尽了些,真的,我上马车之后一直在写爹爹的结案陈词,然后又写作保文书,一直坐在那里没怎么动过,所以脚就麻了,他只是在给我揉脚。 春兰仔细回想了扯开车帘的那一幕,确实能跟姑娘说的对上。 再好不过是那样。 姑娘,那知县不是好人,你以后定要离他远远的。 嗯。云枝点头。 那人是匪,她当然要离他远远的。 * 自那日与知县一道考察粮仓新址之后,云晁写好文书呈上去等审批中。 忙完了粮仓的事,又马不停蹄的为杨正德挑选寿礼,所以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 秦氏一般都会等他。若是实在夜深,才会独自去休息。 这日才戌时,不算晚。 主院正屋里早早掌了灯。 秦氏自从怀孕起便没动过针线,一直都如今日这般,在旁边瞧着俞嬷嬷做。 俞嬷嬷是秦氏的奶娘,针线自然是好的,当初秦氏和云枝的针线都是她教的。 眼瞧着预产期在年底,正是冷的时候,可不得多做几双虎头鞋备着。 秦氏抚摸着鞋上细密的针脚,与俞嬷嬷闲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女儿的婚事。 前几天杨承安来提亲,老爷跟他说得那么清楚,应该长辈来谈长辈来谈,可你看这都多少天了,也没见杨家有人来,嬷嬷你说他们杨家到底什么意思? 自从上次老爷提醒之后,秦氏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杨府对娶亲一事并不上心。 别到时候到成了云府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女儿又不是非得嫁到杨家不可? 许是忙着过几天的大寿,抽不开身。 嬷嬷别帮着他们说话,若真的上心,至少会先安排媒人来。 俞嬷嬷笑了笑,夫人,老奴不是帮他们说话,而是晓得夫人看中那杨承安,心里还是有意结亲。 秦氏确实满意杨承安,抛开家世样貌不谈,她最看中的,其实是杨承安洁身自好,至今未传出纳妾室养外室那些糟心事。 如今这世道,貌似男人三妻四妾已成稀松平常,但秦氏一直被云晁一心一意的对待,自然就想自己女儿也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的。所以她选女婿,其他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对方没通房不纳妾不养外室。 这些那杨承安都符合,且有好家世好样貌加持,秦氏自然中意他当女婿。 罢了,谁让他们杨家门第比我们高,那杨承安又实在优秀。秦氏妥协道,这次大寿杨家特意送了请帖,到时候就让老爷带着枝枝去杨府,让他拿主意。 她大着肚子无法一同去郡里。女儿的婚姻大事她负责挑人,人挑好了,其他事就让老爷去处理吧。 夫人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婚姻大事老爷自有分寸。当年要不是老爷在自己的婚事上坚持,哪里会有现在这么幸福的日子? 正说着,云晁回来了。 今日算这几天最早的。回主院时遇到云枝,这个点,正是用膳的时候。 秦氏孕期容易饿,饿了就随时吃,半个时辰前她刚吃过,现在不饿,不过也陪着一起上桌。 云晁依旧是食不言寝不语,依旧是听着夫人和女儿在说话。这么多年,他其实已经习惯这样,要是哪天用膳时她们两人没音儿,还会觉得异样。 然后就说到了过几日去郡里的事。秦氏事无巨细交代了好多注意事项,就怕女儿第一次登门出了差错。 云晁晚上吃得少,这会儿已经放了筷子。 十三那日咱们早点出发,我那案子的结案文书还没上呈,得先去一趟郡衙交上去。 听到这的云枝秀眉皱起,还没上呈?不是早就已经写好了吗? 距离她在北门写文书,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啊。 云晁觉得奇怪,看了她一眼,你怎会知道已经写好了? 他都不知道知县写没写好,之所以说十三那日先去郡衙,想的是再过几天知县应该是写好了。 哦我的意思是,云枝圆了圆,这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结案文书不应该早就写好上呈了吗? 最近县衙太忙,不知道知县写没写。要是别人的事云晁早就动笔自己写了,但因为涉及到自身,他要回避,不好自个写,也不好询问。 瞬间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云枝心里一百个疑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匪怎么没将文书交上去啊?! 翌日一早,云枝瞒着家里去了县衙。 昨晚听到还没上呈文书,她有些生那人的气,因为觉得自己估摸是被那人给耍了!还有些急,案子结得越早越好,以免夜长梦多,怎么就还没交上去? 她得去找那人问清楚。 县衙后院云枝是熟悉的。这个时间段,那个匪定是在办公,所以她直接去了书房。 不知是不是太早的缘故,奇怪也没人拦她,她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正是气头上,云枝张嘴就要恼人。 哪知话还未出口,云枝瞬间磕巴起来。 杏眸盯着屋子里的人,她小嘴闭上的时候舌头都快咬到了。 坚硬的胸膛,一大片肩膀露在外面他,他衣不蔽体不对衣衫不整! 云枝蓦的转过身,定定的背对着屋内。 双眸紧闭,她刚刚看见脏东西了! 屋内的陆离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未感到意外。 被她撞见换衣服,也没瞧见脸上有什么尴尬神色。 瞧了站在门口的人一眼,陆离不紧不慢的将穿了一半的里衣陇上,而后在外面套上官服。 等穿好衣服,他来到门口,见她仍闭着一双眼,轻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见过。 云枝简直想伸手抓花他的脸,她才没有见过!云枝一点都不想想起之前那些事,所以她才没有见过! 感知到他越过自己下了台阶,显然是要离开,云枝转身跟上去,你去哪儿? 你先去书房等我。陆离没停,显然是有事要忙,前院有人击鼓鸣冤,本官作为知县,按照律法要出去升堂。 你一个土匪还会审案子? 不是云枝不看好他,而是,土匪都是被审的,哪有土匪去审别人的?这不倒反天罡吗? 陆离停下脚步,侧身盯着她的眸子,你可以再大点声,让整个县衙都知道我是土匪。他似乎知道云枝是为什么而来,所以最后又加了一句没什么关联的话,我看到时候还有谁去递交结案文书。 云枝才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他是土匪,她只关心爹爹的事。听他说的听到了重点,顿是不淡定了,你果然没有递上去! 昨日爹爹说起她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竟然真的没有! 你怎么这样啊?那结案文书早就就写好了的,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陆离整理了一下袖口,最近没公务去郡里,难道本官还要专门跑一趟?县衙里那么多事要忙,没时间。 可是我爹爹的事很重要。 县衙的事哪个不重要?本官不能因为你爹是县官就优先处理他的。 陆离一本正经,说得云枝哑口无言。 她知道陆离说得在理。县衙里的事确实都重要。 且依着爹爹的处事风格,若是爹爹来选,也不会选优先处理他的。 可, 那可以让人带上去啊。 只是交文书,应该可以让人代交吧。云枝不熟悉公务,不知道可不可以代交,她只是觉得应该可以。 但陆离听了,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招来陆剑,吩咐他,你去书房,将案上那本结案文书和作保文书一并,快马加鞭送去郡里。 有些出乎意料的反转操作,让云枝短暂的蒙了。 第48章 她没想到这匪竟然半分不犹豫就叫人去办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肯定知道这事是可以让人代办的。 可这么多天,就是压着不办! 想起他方才恍然大悟得太假,云枝突然反应过来,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拖着一直不交上去。 明明可以早点派人去的! 陆离没承认,也没否认。 意思很明确了,就是故意的。 气得云枝想骂脏话,你怎么这么可恶! 她没接触过什么脏话,一时也骂不上来,只气鼓鼓的骂他可恶。 尾音因为生气而显得有些高,但声线依旧软糯,像柔和的风突然扑过来,酥麻了一整个耳朵。 陆离盯着她,眸中明明暗暗,流转的目光里带了一分笑意。 见她瓷白的小脸涨得通红,他道:生气了? 云枝不理他,但胸口起伏,明显气得不轻。 县里到郡上,马车一面两个时辰,骑马的话很快,一个来回都不到两个时辰,所以今日能将文书交上去。 云枝仍不搭理。她现在很生气,不想跟他说话。 陆离见状,从袖口取出一支耳坠,在她眼前摊开手,这个给你,消消气。 是一支蜜花色滴珠耳坠,小巧繁复,工艺精湛。 是云枝弄丢了的耳坠,之前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原来在他的手上。 估计是那天掉在了县衙书房,被他捡到了。 见她一直没收,陆离挑眉,不要吗?不要的话那我就扔了。 话音刚落,白嫩小手忽的伸出,卷走了大掌中的耳坠。 当然要。这是她的东西啊,她年初及笄娘亲给她的及笄礼,一整套的头面,掉了这个就不完整了。 云枝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县衙前院肃穆庄严。 衙役威武霸气的立在两侧, 满满当当,个个眼神不好惹。 只高坐在上的知县大人看着面善些,但神色淡淡, 瞧着有些距离感。 击鼓鸣冤的人憨厚老实,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半是含冤,一半是被这阵仗吓得。 不过都说新来的知县是个好的,想来应该明事理。 到县衙击鼓鸣冤,按律应先打板子,以此确保县衙的威严以及威慑百姓此事不得儿戏,同时, 不抢占真正有冤情的人申冤通道。 按正常程序被打了板子, 那人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冤情。先是小时候身世悲惨与妹妹相依为命, 然后将妹妹嫁给隔壁村的屠夫,却没想到那屠夫竟然丧尽天良,将他妹妹给打死了。 可怜我那妹妹尸骨不存,定是被这畜生卸在了案板上啊! 这话让后面旁观的人都不禁胆寒。竟是这般残忍手段吗? 县衙审案有专门的旁观地, 两间屋子大小,若是平日看热闹的人多些。今日因为县民都不怎么出门的缘故,没那么多人。 但也有零星几个, 听了冤情, 一阵唏嘘, 都觉得这屠夫简直不是东西。 旁边被抓来的屠夫不认,反咬对方血口喷人。二人你说一句我顶十句,你有人证我有物证,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有衙役拦着,双方都得当堂打起来。 坐在上面的知县一直冷眼旁观, 全程都没说话。让人一度怀疑知县是不是根本就没听他们在吵什么,所以才没打断。 可接下来这陆大人问话问得很精准,人证物证核查得很详尽,全程思路清晰,案情一反再反。 原来屠夫是花钱买的对方妹妹,用来生儿子的。这么说屠夫应该不会下手?既是生儿子自然得好吃好喝待着。相反喊冤的人却真够狠心,为了钱竟然将妹妹卖掉! 可妇人肚子迟迟没动静,屠夫没耐心经常殴打妇人,妇人哥哥看不下去,偷偷将人救出来。这么看来,妇人哥哥还算有点良心,屠夫真不是好人。 但哥哥将人救出来后,又计划着将妇人再次卖出去,妇人不肯,被打。可真是可恶!妇人有可能就是被哥哥打死的。 妇人拼命反抗逃出,又回去找屠夫庇护,因为妇人已经身怀有孕那屠夫再怎么也会为了孩子对妇人好,凶手肯定不是屠夫。 可屠夫却知道,妇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妹妹,而是对方的童养媳。对方不是卖妹妹,而是卖妻,屠夫觉得妇人回去这段时间肯定给自己戴了绿帽!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这么看屠夫一气之下打死妇人是极有可能的。 妇人最后不见了。对方说是屠夫杀了妇人,毁尸灭迹。但屠夫却说妇人最后跑了,又跑回去,被对方打死了。 所以到底是谁杀了妇人?死不见尸,妇人真被杀了? 最后妇人被衙役从猪圈里解救了出来。 妇人吊着一口气,她走投无路,爬进了屠夫家的猪圈里。这么多天,靠猪食活着。 蓬头垢面,奄奄一息,脏泞的衣服遮不住大了的肚子。 买卖妻子,杀妻未遂,论罪当流。那二人都被收押,判了流刑发配疆域,两家家产判给妇人,算作补偿。 冤案一直审到太阳快要落山。 云枝也去瞧了。 她本来只是好奇,那匪到底怎么审案,他根本不会。匪就是匪,沐猴而冠,穿上官服也不是真正的官。 但没想到,他会。 当罪证都指向屠夫的时候,他发现了疑点。当罪证指向两人时,他注意到整个案子中消失的妇人。 旁边文吏都认为罪证确凿妇人已被加害,但他坚持下派衙役去搜查。 云枝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妇人的模样,是受了多大的苦才会变成那样啊。 春兰见姑娘心绪不佳,知她是因为刚才的案子。堂上那妇人着实可怜。 陆大人还专门让人将两家的家产登册备案,再让两村的里正都签字作保。春兰感叹道,没想到他还懂村里的弯弯绕绕。 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守着两份家产,两家虽不富裕但加在一起算殷实的,难免让人惦记。知县的做法,就是告诫旁人,莫要觊觎妇人的家产。 春兰,我们去请个大夫。云枝也不知要怎么帮那妇人。看她状况不好,还怀着孩子,得先将身体养好才行。 春兰明白姑娘的意思,点头说好,跟着姑娘出了县衙。 过巷口,左拐右拐,终于瞧见了一间医馆。 牌匾很新,貌似是新开的。 城里如今十家铺子八家都闭门,难得有铺子开着的了。 还没走近,云枝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韩虞,就是小时候拿面具吓她,然后一句道歉都没有的那个人。 说是两家不来往了,但富贵人家动不动就办些宴会,再不来往也经常碰面。 云枝侧开让对方先行。以往若是碰到,不是你让就是我让,反正二人都沉默不说话。 哪知今日对方却没动,还一反常态开口,听说你要嫁到郡里了? 云枝看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嫁到郡里离开云县,咱们就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么不想见,那就别见。云枝越过她。对方不走,她走。 韩虞见她又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想见你?云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每次遇到你都不搭理我,你凭什么? 云枝不理,背后却传来韩虞的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你未婚夫的事? 云枝脚步一顿。 都知道她跟小杨大人在议亲,韩虞口中的未婚夫,就是小杨大人。 见她终于停下来,韩虞压下心里的火,但又忍不住气她,所以语气不好,你未婚夫在外面乱搞,你还巴巴的嫁过去,你真丢人。 云枝皱眉,张口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枝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小杨大人乱搞的,小杨大人芝兰玉树,怎么会乱搞? 我可没胡说你也知道,我继母是郡守夫人的亲妹妹,要论关系,我还喊杨承安一声表哥。他的事我都知道。 他什么事?小杨大人做事光明磊落,她倒要听对方要说什么来诋毁小杨大人! 你想知道?韩虞顿了顿,好不容易说上话,她可不会轻易抖落。本来想说些有的没的,却脱口而出一直想问她的话,你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云枝在等她说小杨大人的事,却陡然听得她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信,你在说什么?什么信? 第49章 就是我给你写的信啊,满满一张对不起,你看了之后都不回我。你接不接受道歉你都要回我啊,我约你你也不理我!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会吓到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听得出来韩虞情绪有些不稳,越说声音越大,要是仔细听,还能在言语间听出些许委屈来。 云枝因为县衙的案子心情本就低落,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情绪,到是听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她心情更不好了,也来了脾气,你凶什么啊?我没收到什么信。 你撒谎!怎么可能没收到信,她亲自写的,一笔一划写到半夜。 你才撒谎,你不道歉就算了我不在意,但你也别说你道过歉!云枝说是不在意,但她其实超在意的。从她至今还记得五六岁发生的事情来看,她很在意。 那个时候两个人玩得很好,可她被吓到之后,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慢慢调养过来,却发现对方一句道歉也没有,也从未过来探望过她。她当时真的很失落。 我就是道过歉! 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说。你也不来看我,我生病了你都不来!不知怎的,云枝说着说着也委屈了。 两人凶完对方后,慢慢冷静下来。 你当时,生病了? 你真写过信? 她俩从对方的话里,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 这边以为对方不道歉也不来看自己,态度让人心寒。 那边以为对方不接受道歉也不理自己,令人心冷。 然后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误会了好多年。 这么算下来,还是要从那封信开始说起。 如果那封信能到云府,就不会有接下来的误会。虽然云枝被吓到了,但至少让云府知道对方的态度,再怎么也不会过多责怪一个认错态度诚恳的小孩。 但信为什么没送到云府,倒是耐人寻味。 回府后,云枝去问了娘亲这件事。 五岁的事情她大多忘了。只是因为特别在意,所以一直记得对方没道歉不来看自己。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秦氏也没什么印象。当时忙着照顾女儿没精力管别的。 倒是俞嬷嬷依稀还记得,没收到什么信那事发生之后,韩府没有任何说辞。过了好一段时间,韩夫人来了。夫人你当时还接见过,被对方一句开玩笑气得下了逐客令。 这么一说,秦氏想起来了, 那个韩夫人原话是,她家大姑娘说,不过开个玩笑韩虞当时没跟着一起来,韩夫人却特意提起是韩虞说的开玩笑。 秦氏当时因为对方浑不在意的态度很生气。她女儿差点被吓傻了,当时还在静养着,结果对方却说开玩笑的,愣是一点错意都没有。任谁都会生气。 一生气,就没细想,直接赶走了对方。 但现在有些反应过来了。 韩夫人是继室,有没有一种可能,韩夫人在利用那件事算计韩虞?为了掐断韩虞的所有社交,毕竟当时秦氏爱屋及乌,对韩虞是真的好,连带着与秦氏交好的人家,都对韩虞不错。 韩虞亲娘那脉已经没人了,秦氏她们与韩虞断了联系,韩夫人拿捏韩虞轻而易举。 俞嬷嬷也觉出味来,都说韩大姑娘刁蛮任性,不及韩二姑娘一半,还说韩夫人贤良,这么多年,好名声全让她占了。 翌日,韩虞将翻到的那封道歉信送了过来。 弯弯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纸张也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当年的信被人故意扣下了,说明秦氏猜的没错。 这可真是。 秦氏越想越意识到,自己以及她们云府都被韩夫人摆了一道,通通成了韩夫人算计韩虞的工具!更让人生气的事,整整十年才反应过来。要不是女儿说起往事,要不是韩虞来送信,她还发现不了! 当真是令人气愤!!! 第49章 秦氏被韩夫人的操作气得差点动了胎气。 喝了安胎药, 抱着肚子回房跟云晁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孕期情绪容易激动,当真是被气哭了一回。 她韩夫人有本事, 把咱们当猴一样耍。这么多年, 她每次看见咱们对韩虞不闻不问, 是不是都在背后笑咱们傻! 秦氏虽没责任对韩虞好,但若是没有那件事,她也不至于对那孩子不闻不问! 每每想到这里,秦氏都要道一句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云晁今日休沐。最近忙,他原本打算晚点也去衙里办公。不过还是夫人重要些, 夫人气成这样, 他也不去县衙了, 抚着她的背安慰,咱们已经不与杨府来往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何必拿来再气自己一回。至于那孩子, 当年并没说过那些话,也一心道歉,咱们以后多关心关心 云晁安慰了很久, 秦氏眼瞧着慢慢平静下来, 突然又反应过来, 韩夫人是郡守夫人的亲妹妹。以前自觉屏蔽关于韩府的一切,都忘了这一茬,甚至与杨府议亲时都没想起这层关系。 韩夫人都这般有心思,郡守夫人当年可是比她妹妹更出彩的,那岂不是更有手段。 这 枝枝单纯, 不适合心思多手段多的人家! 想到这,秦氏一连说了好几次不议亲了不议亲了。 云晁却不赞同,韩府是韩府,杨府是杨府,咱们与韩府有矛盾,与杨府无关。若真因为他们有姻亲关系不议亲了,咱们一开始就应该直接拒绝杨府,而不是过了这么久才提起。 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姻亲,老爷你不知道,杨夫人跟韩夫人,当年一样一样的,甚至更甚。我就是担心那杨夫人也爱耍阴招,咱们枝枝,可不兴嫁到那么复杂的府里去。虽然她看中杨承安的人品与身份,但府里太复杂不行。 虽然之前云晁也觉得杨府与传闻不一,但都是他的猜想,没凭没据,子虚乌有。既然已经决定再观望观望,那还是不要轻易拒绝。 这次去杨府祝寿,我多接触些杨府的人,再做打算。 云枝接过那张泛黄的信笺时,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对方态度不好。所以这么多年两家都没来往。 但事实并不是那样。 她当时给自己写了道歉信的。 密密麻麻的对不起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挤满了整个信笺,边角有些卷乱,能看出临时被压平了,可见信的主人对它的看重。 我的信被人藏起来了。韩虞道。 她当时被罚不准出屋,明明将信递给了管事让其转交。可若干年后,她回去审问翻找,却发现信在自己屋里,被藏在了箱子的最下面。 她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但找谁说理去?一说就是你怕是记岔了,不然信怎会就在你屋里? 不毁了信,而是故意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多年后翻出来也是明晃晃的挑衅与嘲笑。她的继母,真是好手段。 对不起,我不该吓你的。韩虞不知道当时自己吓唬她后果那么严重。她不是故意的,当时就是觉得那个面具很特别,想给她瞧稀奇,却忘了她胆子小,害怕那些。等我能出府的时候,你们不见我。 没,没关系。云枝没看她,脑袋低垂,盯着手里的信,当时你母亲来说了一些话,娘亲有些生气。 当年被吓到后,云枝躺了好一段时间,韩虞在那段时间被关着不准出府。云府以为韩府没说辞。后来,云枝好点之后,韩夫人上门说了些话,惹怒秦氏,云府便不与韩府来往了。这时韩虞才被放出来,她去找云枝,却被告知不见。 她们原本关系很好。 富贵人家如无利益矛盾一般都走得近,宴会多,同辈同龄也多,但只她们能玩到一处。两个小娃娃在一处,你追我赶的游戏都觉得好开心。 后来两家不来往了,两人关系表面僵了,但心里僵没僵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参宴总会留意对方来没来。 见面互相不理对方,但走远后总忍不住回头。 去年韩虞及笄,云枝还偷偷塞过笄礼。无姓氏的礼物,也不知到她手上没。 而韩虞这边,知道云枝要嫁人,千方百计从继妹那里打听她未婚夫的事,就是想知道她未婚夫靠不靠谱。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她继妹才是,也只继妹熟悉杨府。 二人一时都有些沉默,误会陡然解除,都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天,云枝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破沉默,前段时间大家都去鼓楼,你怎么没去? 韩虞脚尖点地,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不想看到你跟王湘玩。 第50章 她是我好朋友。湘湘性格很好,带着她同其他小姐妹打成一片。 我也是你好朋友。韩虞脱口而出,说完许是觉得突然说这个尴尬,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然后转身,就这么跑了。 云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又没说你不是 夜晚,里屋。 夜已经深了,春兰进屋,瞧见姑娘还盯着那张信笺楞神,撑着侧脸半趴在案上,散下的乌发别在耳后,露出的小脸巴掌大。 春兰不知道当年的事,她是云枝生病后才来的。只知道姑娘生病是因为韩大姑娘,而且韩大姑娘态度不好,两家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她走过去,小声催姑娘上榻休息。 很晚了姑娘。 云枝没动,盯着信笺道:我误会她了。 误会解开了就好。春兰安慰。 误会是解开了,可错过了好多年。原本可以开开心心一起长大的。 那韩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云枝想不通,我与韩虞交好又影响不了她什么。 也许是因为打压韩大姑娘,也可能是单纯看不得。但到底因为什么春兰也不得而知。春兰也不懂那些贵夫人的心思。云府人口简单,关系简单,她也没遇到那么复杂的。 春兰怕姑娘一直想这事不睡觉,于是说起别的话题,昨儿咱们去请了大夫看那妇人,今日大夫来回话了,说是妇人没什么大碍,只要好生调养,能养回来。 姑娘? 嗯?云枝回过神,而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问题就好。 对了,北门的小厮来传话,说是今日又有人来找姑娘。 北门? 估计是那匪派人来的。 昨日她好像有说今日要去县衙。爹爹的结案文书交上去,郡里会出交接文书,她怕那匪骗她,结案文书没交上去,所以得看到交接文书才行。 今日因为韩虞的事,没顾上。 明早我去趟县衙。 翌日,县衙书房。 云晁一身浅绿色官服走来,身形板正。前段时间忙粮仓的事,这段时间忙寿礼,有些疲惫,但能扛得住。 报上名讳之后,书房内突然传来响动,隐约还有一丝慌乱的交谈声,声音太小没听清是谁,云晁也不是那种多事的人。 于是恭敬的侯在原地,静等着。 他以为里面有其他人在汇报事情,所以等在门口,打算等别人汇报完再进去。 等了半晌,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起。 门开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云晁见状,忙行礼, 陆大人。 按照规矩行礼,而后往旁边靠了靠。 他以为里面还有人要出来,哪知候了片刻,却没人。 他抬头望了屋内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并没有其他人。 云晁心下存疑,莫非方才听错了? 陆离顺着云晁的视线回望了一眼屋内,视线在翘头案下多停留了一眼。 翘头案上铺有织金漳缎桌布,曳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云大人? 云晁自觉失礼,顿了顿,道明来意,之前陆大人让下官准备杨大人的贺礼,下官与陈忠他们商议过,准备送这个前朝泓一大师的瑞鹤东来图。 前朝古画,自是万分珍贵。 陆离看了眼云晁手里的八宝锦盒, 本官对这古画不是很懂,既然云大人觉得可以,那就送这个吧。 见陆大人并未反对,云晁点了点头,那好,那陆大人先看看这寿礼,到时候还需陆大人亲自呈上去。 以云县的名义,自然是要知县上呈。 陆离对此没意见,伸手打算接过。 哪知云晁估计是不想劳烦陆大人,几步越过他,往书房走。毕竟还要向陆大人展示,得先将盒子放好,再拿出来。 云大人! 陆离突然喊了一句,看样子原本打算阻止云晁进屋,哪知慢了一步。 云晁已经进屋了。 屋内的曳地织金漳缎桌布,动了动。 云晁倒没注意到,他将寿礼放到案上,余光瞥见了桌上展开的折子。 虽然字反着,但还是一眼能恍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问陆知县。 你之前那案的结案文书呈到了郡里,这是郡里给的交接文书。 意思是已经交了结案陈词?前几天他还在想着问一下陆大人写了没有,没想到陆大人都已经交上去了。 真是劳烦陆大人了。 云晁语带谢意。 陆离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案桌底下,但也有回他, 无事,本官应做的。 云晁将礼盒打开,小心翼翼的将古画捧出,然后展开给陆离看。 大师的画作,自是恢宏,意境深远。 但陆离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随口赞叹了一句之后,便让他收了起来。 品鉴古画是极文雅致之事,但云晁看出陆知县对此并不热衷,于是将古画收起,放好。 寒暄几句,便打算退出书房。 突然,翘头案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桌脚磕到了地面,云晁看向发出声音的翘头案,桌布在动。 这翘头案下面有动静,他求证似的看向陆知县,陆大人? 陆离也看向,清咳了一声,解释,养了只猫。 意思是猫钻到案底,发出了些动静。 这自然说得过去,原来是只猫。 没想到陆大人有这喜好。 同僚里也有养猫的,但能纵容到书房里来的,还是少见。 见笑了。 云晁出去后,曳地的漳缎便动了动。 一只白嫩小手试探的从里面伸出,而后便是整个脑袋整个人,慢慢钻出来。 鬓发都散了,脸上也沾了些灰,像只白生生的小奶猫从灶台里钻了出来,成了只小脏猫。 是云枝。 今日一早便来了县衙。 方才听到外面传来爹爹的声音,吓得她直接钻了案底。 进来就进来了,你躲在那底下做什么?动作快得一个转身就钻了。 你不懂。云枝慢慢爬起来,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要是不躲起来,让爹爹发现她在这书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爹爹会打死她的吧。 更别说她还是偷偷跑出来的。 陆离自然懂,但见她生怕被人撞见的样子,他有些不爽。 云枝没注意某人不爽,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册。是刚才她从案底下扯出来的。 什么书啊,怎么不放在书架上,而是拿去垫了桌脚,多可惜,浪费了都。 陆也瞧见了她手里的东西。书册封面有一道凹陷,估计是用来垫桌角的。这案桌老旧,伏案的时候就感觉桌角有些不平。 好半天没吱声,陆离视线移到了云枝脸上。 见她视线一直停留在一处,杏眼逐渐变得溜溜圆。 这震惊的表情让他都生了几分好奇,他靠近几步,想看看到底什么内容。 暗影打在册子上,挡了些光亮。 陆离垂眸。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纠缠的男女。赤条条的,明明是裹在被子里,但交缠的关键部位却是特别清晰,姿势之新,尺度之大,让陆离都恍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伸手,蒙住了她的眼。 这腌臜东西,你看什么? 啪嗒一声,画册应声掉在了地上 。 好半天没音,一时间屋内静得出奇,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只弯翘的睫毛偶尔眨了下,搽过手心,有些痒。 而后小手攀大手,慢慢将大手拂开。 稍稍偏过头,溜圆的杏眼就这样盯着陆离瞧。 眸子清澈,但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对。 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 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是空白的,没组织好语言。 陆离将地上的册子踢远了些。 册子是连环画,踢得翻过一页,又是一幅。 这回不是榻上,而是案上,男女趴伏。 陆离啧了一声,侧身挡住了露骨的画面。 云枝默默的,离旁边的翘头案远了些。 显然,她看见了这页的内容。 虽然只一眼,但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画上的男女在干什么。 第51章 远了一步,再远一步, 之前你说你很忙原来是在忙这。 陆离当即黑了脸, 我没有。 有或没有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刚刚看到了那些画面。 当真是臊人! 我,我走了。 云枝丢下这句,匆匆跑了。 裙角翻飞,女人去而复返。 直溜溜的盯着屋内的陆离,一张小脸涨得绯红。 下流! 她骂了一句。 然后又跑了。 ----------------------- 作者有话说:陆离???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原来是那样的。 交颈, 勾缠。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瞧了一眼,就完全记住了画上的姿势, 还有那活色生香的具体细节。 如何勾缠的, 记得清清楚楚。 云枝现在, 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那种,色色的东西。 狠狠摇头,她将脑海中旖旎的画面晃碎。 小脸又红又烫。 原来要那样,才是做那种事啊。 之前话本子里,根本没写得这么详细具体,这么直观。导致她之前其实一直不知道, 男女之事竟然是那样的。 难怪话本子总有写洞房后身子不适, 若是像那画册上画的那样的话, 当然会身子不适啊。 云枝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小巷口的事,她昏过去醒来之后,除了衣服被撕扯开,身子并没有什么不适。受到惊吓而无力, 除此之外好似就没别的了,最后还慌跑着回府的。 这么说来,那匪那天确实没碰自己。 虽然之前云枝已经相信自己是清白之身, 但今日让她再次确定了此事。 那匪没强行碰自己。甚至因为他, 其他匪才不敢欺负她, 她安全的回了府。 这么看来,那匪也并非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云枝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恍了一下。 但不对,他是山匪啊,山匪就是坏人! 而且,他竟然在书房重地看那种册子。 书房是什么?是用来办公的地方, 正经庄严,怎么能看那种册子啊。 当真是坏东西! 县衙书房。 陆离弯腰将地上的画册捡起,面无表情的翻了几页。 石头这会儿眼拙,没瞧出老大脸上的阴沉,在一旁憋笑得厉害。 他方才一直在屋外,知道方才云姑娘走之前骂了老大一句下流。 哈哈哈哈下流。没想到云姑娘那么有礼的一个人,竟然会骂老大下流。 那本册子上到底画的是些什么哦? 陆离因为云枝怕被云晁看见他俩共处一室,如此避嫌的态度本就不爽,而后又被云枝误会看画册,骂下流,心里已是不悦。 现在又被石头笑话。 他横了石头一样,眸色沉闷, 很好笑? 石头这才意识到老大生气了。 当即止了音。 可不应该啊,不就是被误会了吗,老大被人误会的事还少吗?大大小小的不说,就说被 官府冤枉灭李氏满门上通缉榜榜首,他对此都没什么反应,怎么被云姑娘误会看个画册就生气了? 这书房也是,好好的怎么就藏了那种画册? 老大,怪我,这书房我早该派人来清扫的,要不然也不会藏有册子,害你被云姑娘误会。石头负责的一应起居,之前他们来县衙之后,他看书房还算干净,就没多管。 陆离将手中的册子扔在一边,道:既然没能力处理这些,就滚回山上去。 石头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要是被遣回扶风山,那不就等于被老大厌弃了?他们山上,哪个不羡慕他和陆剑两个人,可以贴身跟着老大啊。 陆剑从城外乱葬岗爬出来的,人狠话不多。 他则胜在人机灵,手脚麻利。可手脚麻利的人老大手底下一抓一大把,要不是机缘巧合,还真轮不到他。 那个新竹都毛遂自荐了好几次! 老大我错了。我马上让人重新清理一遍书房。以后再不敢掉以轻心,老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石头战战兢兢表完忠心,好半天没听到老大回话,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老大没有再叫他回山上,他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险。 老大没有再说什么,那就是会给他一次机会的意思。 真的好险。 他差点就要被赶回扶风山了。 这时陆剑从外面进来。 陆剑木木的,没石头那么机灵,只一心办事。他没觉察到屋内的低气压,一进屋便只顾着说事情,老大,山上来消息了。 边说,边将刚收到的密信递给他。 陆离接过递来的密信,展开,上面仅两个字,速回。也并没写什么原因。 是召他回山上。 一看到速回二字,一想到回扶风山,陆离的太阳穴就突突的跳。 他排斥回去。 他心里明白,他并不喜欢那个地方。 即使是土生土长的地方,但他就是不喜欢。一想到扶风山,就是断肢残臂,就是鲜红的血。 陆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半晌,他问: 怎么回事? 这次的密信是人送来的,送信之人告知了原因。陆剑将话转述,老夫人已经知道云晁也是当年的县官,老大你给云晁作保的事,老夫人她,很不高兴老夫人的意思是,原本你这边让他下了狱,对付阶下囚一杯毒酒了事。若你不方便下手,他们也都商议好了,等云晁被判流放,他们便直接将其截杀在半道。可如今云晁却官复原职,这么好的机会,老夫人问为什么会放过? 陆离听后,沉默良久。 而后淡淡道: 母亲为何会知道,云晁是当年的县官? 当初母亲卧床并没看过那本官吏名录,后来名录一起被带下山。下山之后,他翻看名录才发现云晁是当年的主簿。但他并没有将这事告诉母亲。也吩咐过,此事保密。 所以母亲不可能知道。 除非,是有人通风报信。 眸子瞬间冷了下去。 呵,通风报信。 显然,陆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会是谁通风报信? 石头一直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里,他刚才犯错所以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现在无法再减了,他怕老大怀疑他。 老大身边就这么几个人,他刚被质疑了能力,这会儿再经不起半点怀疑,所以自证清白,不是我啊老大!我可没做这些,我对老大的忠心,天地可鉴! 妈耶,这可是原则性问题,谁那么大胆,竟然敢背叛老大。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新竹抓完了最后一副草药, 又将医馆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这才落了锁,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排住宿的屋子, 用来给大夫药童休憩或者收纳重症病人的, 但因着是新开的医馆, 暂时没重症的病人,药童也只有新竹一人。 那大夫家就在隔壁北街,不住这。 推开门还没进,新竹忽然身体一僵,定在了门口。 屋内,陆离坐在崭新的八仙桌边上, 百无聊赖。 用匕首做飞镖点着桌子打发时间。一会儿一个咚的声音, 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有规律。 明明声音不小, 但新竹刚才却一点儿没觉察出来。要是察觉出来,至少应该警惕,不至于就这么直接推开门。 桌上杂乱的木屑,显示陆离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听见推门声, 他抬眸, 回来了? 没料到屋内会有人,新竹反应了一瞬才回话, 嗯, 今天人比昨天多, 所以晚回了一会儿。 他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离倒了一杯茶。 陆哥怎么来了? 陆离也不客气,接过,但没有喝, 来看看你, 第一次下山,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没有,新竹站得有些拘谨,但说话倒不磕巴,这里很好,老大夫医术高明,我跟着他学到了许多。 陆离听着点了点头, 既然都挺好 他将茶盏掷在桌上,黑眸盯着新竹,那你还不安分点? 突然变冷的语气让新竹再次紧张起来,他咽了咽口水, 陆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第52章 石头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烤物,焦香扑鼻,油滋滋的,瞧着很馋口, 这鸽子肉真好吃,他将东西凑到新竹嘴边,你要吃吗?可以分你一点。 很友好的分食动作,新竹却瞬间慌了。 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传消息的信鸽在他们手上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传信的事,自己辩无可辩。 瞧着新竹的反应,便知没有冤枉他。 陆离让人将新竹绑吊在房梁上。 双手双脚反剪绑好,而后一根绳子穿过提起来,新竹像一只弯曲的弓,被吊在了屋子正中。 这其实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惩罚。 但新竹的反应却异常的大。似乎有不好的回忆汹涌袭来,脸上尽是惊恐。 放开我!放我下来!求求你了陆哥,放我下来 他想到了小时候,满府的血水。 他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角度,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把把刀尖刺穿胸膛,然后倒在血泊中 求求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新竹求到最后,满脸的泪。 但陆离对他的求饶无动于衷,甚至恶劣的站在他面前,静静的欣赏他脸上的神情。 直到对方青白了脸,额上冒了冷汗,整张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时候,陆离这才开口, 回忆完了吗,李新竹? 好不容易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新竹一听到李字,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他挣扎, 你,你知道是我? 我又不瞎,你长得跟小时候没多大变化。 陆离本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说,这才几年,你刚来山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当时一脸阴郁,倒是现在,平和了许多。懂得掩饰自己了。 那都是跟你学的,陆哥。像是听到了夸赞一般,新竹面上好受了些,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们的榜样,你的一言一行,都值得我们学习。 陆离气笑了,他倒不知,自己这个恶贯满盈的山匪,还是别人学习的榜样。 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他提了个椅子坐下,而后让陆剑将人稍稍吊低一点,正好在自己面前。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但新竹闭口不答。 陆离倒也不急,左右他今日有的是时间。 扬了扬手,让陆剑割破了新竹别在背后的手腕。 伤口不深不浅,滋滋的冒着血,滴在新竹的背上。很快,他的衣服被浸湿,透过背再往下,一滴接一滴,落到了地面上。 渐渐的,屋子里弥漫着一丝丝血腥味。 新竹低头瞧着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四溅开来,他闭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背叛你,陆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叛你。 陆离原本正听着,听到救命恩人几个字时,出声打断了他,六年前,我将你吊在你们李府门前,是为了捉弄你,谈什么救命恩人。 拿着张银票让两个乞丐争,看他们互殴以此取乐。有钱人的喜好不敢苟同但尊重,不过让陆离看不惯的是,明明二人争出了胜负,银票却没给人家。这样耍人可不对。 所以陆离把他吊起来,戏耍一番。 你没死,是你自己命大。也是那些人太蠢,没发现你。 六年前,吴郡首富李显甫一家惨遭灭门,当时还是□□孩童的新竹,因为当时被陆离吊在了府门口,没被发现,所以躲过了一劫。 皆传的是玉面陆匪干的,也就是陆离干的。也正因为此案,陆离一跃成为吴郡通缉榜榜首逃犯。 不过这会儿,当年那个幸存的小孩却说陆离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真假假。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到底是谈到灭门惨案,尽管强忍,新竹还是难掩悲愤,在我心里,陆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好人,好人就应该带着我去报仇!事实上你也是这样做的啊,你下了山,成了知县,当年那些仇人,都将会被你一个一个全部杀掉。可是现在你在干什么陆哥?你怎么被个女人迷了眼?那云晁是你的仇人,你怎么不杀他?你不杀云晁?是不是也不打算继续报仇了?不行!你应该继续报仇,杀了杨正德,杀光他们! 新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歇斯底里。 眼底通红,是被仇恨刺激的红。 相比于新竹的疯狂,陆离显得很平静。 你要报仇你自己去报,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置喙。 听他这般说,新竹有些生气,你都愿意帮石头报仇,为什么不帮我?我也是你扶风山的匪,凭什么不帮我! 一旁的石头原本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新竹提到自己,愣了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回忆也慢慢涌出了,湿了眼眶。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怕被人瞧见,扭头去了屋外。 他的仇是他自己报的。 这是事实。 那真正的知县,是石头自己去绑上山的。 陆离接了那桩生意之后,石头发现画上的人是他的仇人,陆离就将这事交给了石头。 石头原本是要直接杀的,但是不想就这么便宜那畜生,就将他绑上山,打算慢慢折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 可咱们是同一个仇人,只要你最后报了仇,我也就报了仇! 新竹有自知之明,自己几斤几两他清楚,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对抗杨正德。所以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陆离的身上。所以陆哥你不能中途放弃!你应该杀了云晁,然后杀了郡里的那三个! 也正如此,新竹才会给老夫人报信,用老夫人来压陆哥,让陆哥继续报仇。 他不觉得这是背叛。 一想到陆哥因为什么而畏手畏脚,新竹就恨得牙痒痒,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成这样?醒醒吧陆哥,不过就是个女人,你玩了这么久还没玩腻吗?! 新竹话音刚落就被陆离一把掐住了脖子。 手上的青筋显现,可见力道之大。 新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了脖子,任凭如何挣扎还是没能摆脱脖子上的钳制,渐渐的,他完全呼吸不过来了,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被吊在府门口,也是如现在这般满腔窒息。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没看到杨正德丧命! 求生的意志让新竹剧烈挣扎,在绳子下拼命摆动, 咳陆哥当年剿,匪 清俊的脸上狠意不减,那狭长的眼眸微眯,里面是毫不隐藏的杀意。 陆剑听到了新竹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见老大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出声, 老大,看样子他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 陆离手中慢慢收了力,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戾气, 以后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剥了你的皮。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挤进肺腑,胸腔痛意蔓延,新竹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他知道陆哥说到做到。 山上的人都知道,陆哥最喜剥皮抽筋。 那山上的真知县,就被陆哥抽了脚筋。新竹被叫去医治过,那血淋淋的肉筋,看得人头皮发麻。 想到那人的惨状,新竹老实下来,他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道出: 我是偷听的几个堂主讲话。扶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所以被官府围攻上来,是因为, 新竹看了一眼陆离,是因为老夫人任性,捡了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上山,还整天带着那陌生人看山看水看枫叶,没多久那人就将整个扶风山给摸透了。 后来那人不告而别,老夫人要死要活闹得整个扶风山鸡犬不宁,还派了好多人去找。没找到又是一阵要死要活。直到发现有了身孕,才消停下来。 过了将近一年,朝廷突然说要招安,大家怀疑有诈自然都不同意,但老夫人又开始要死要活,因为她看到前来招安的朝官里有那个人,大当家看不得他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办法这才同意的。 招安那天,也是老夫人亲自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大堂。当天去大堂的人全被一锅端了,包括大当家。就剩下老夫人一个,还是大当家拼了命的拖住那人的裤腿,才跑了出去。但议事堂外也一样,整个扶风山惨叫漫天 第53章 所以扶风山的苦难,都是老夫人一人造成的,她应该去报仇 说到最后,新竹笑了,笑意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很是扭曲, 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懂。可陆哥你作为老夫人的孩子,那就有义务替老夫人去报仇,去赎罪,是去赎罪啊陆哥,你没得选择。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是去赎罪啊。 赎罪。 新竹的话声嘶力竭, 在不大的屋子里反反复复回荡。 陆离从屋内出来,耳边仍是那赎罪二字。 云城多枫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如今天气渐冷, 医馆的枫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干。阳光透过横七竖八的树枝, 照在他的侧脸上,树枝投下的阴影斑斑交错,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禁锢在记忆里。 陆离站在枫树下,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良久, 他问:下雨了吗? 一旁的陆剑抬头看了一眼, 晴空万里, 夕阳西下,没有下雨,他摇头。 可对于陆离来说,却是在下雨。雨滴密密麻麻, 透过树枝落下来就这么打在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陆离伸手抚掉眼角的雨,沾染在指尖的, 是鲜红的血。 原来不是下雨, 是他又出现幻觉了。 树上横七竖八的不再是枝丫, 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堆叠的尸体。 陆离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可地上也是鲜红色,血水泞在土里混成了泥浆。 强烈的头痛使得手指微抖,他紧握成拳,浓郁的血水就从指尖空隙中溢出来。他已经感受不到掌心的痛, 只以为流出的血水也是他的幻觉。 陆剑看着老大受伤的手,才后知后觉老大发病了。他想将身上的药拿出来救急,又想起老大之前吩咐过,不准。 于是默默的将药放回。 他想像石头一样,试图说点什么引开老大的注意力,但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说什么。 只实事求是的道:老大,你的手流血了。 陆离盯着自己的手,将拳头慢慢松开,既然陆剑能看到,那便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可他张开另一只未握拳的手时,依旧看到满手的血。两只手上都是血,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头痛欲裂,陆离痛到无法站立的时候,被陆剑慢慢扶回了屋。 医馆的后院就有空余的房间,正好可供陆离休息。 出去平复心情的石头回来,见此情景,转身火急火燎的去请大夫。 老大夫就在隔壁街,所以来得很快。 把脉,开方,叮嘱,熬药,如上次看病的流程又经历了一遍。同样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同样是开几副宽心的药。这次头痛得厉害,老大夫在药方里添了些镇痛的药材。 已经被放下地的新竹见状,也跟着进了隔壁屋。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哥这么狼狈,双眸紧闭,脸色惨白,紧握的拳头满是鲜血。 他有些难以接受,陆哥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所不能的陆哥怎么可能像病秧子一样躺在榻上?! 新竹本就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还没完全清醒,他几步过去一把撞开准备喂药的石头,情绪异常激动,你起来陆哥!你怎么可以躺下?!咱们的仇还没有报你怎么能躺下?!!! 突然被撞开的石头手不稳,药汁全洒了,顾不得一身的药汁,他拽着新竹就往外面拖,报仇报仇,你们都喊老大报仇,你们究竟把老大当什么了?报仇的工具吗?! 不甘心被拖走的新竹反身与石头扭打在一起,你他妈仇报完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 我不腰痛?我跟着老大又不是为了报仇! 得了吧,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仇?全山上的人哪个不为了报仇?哪个不知道陆哥的责任就是报仇?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咱们报仇的! 放你娘的狗屁!石头一拳过去,但对方紧接着一拳挥过来。 石头会点武,但架不住新竹这会儿疯疯癫癫,力气大得出奇。几个来回下来,他竟被新竹按在地上猛锤,毫无还手的能力。 新竹将石头打趴后起来,正要去榻前,转身却见方才还昏迷的陆哥,这会儿已经半坐在榻前,正冷眼看着他们这边。 新竹上前。 滚出去。 陆离的声音很平淡,看他的眼神更是淡,没什么情绪。 但就是让新竹不敢再上前。他站在原地,不甘心就这么出去,开口想解释:陆哥, 我说,滚。陆离定定的盯着他,敛着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瞧着有些凌厉。 新竹不敢忤逆,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 石头这时已经艰难的爬起来了。 打架没打赢让他有点丢面,在老大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见好不容易熬来的药全撒了,他捡起药碗,闷声说着我去再熬一副药,也出去了。 药汁来效快,比瓶装的药丸副作用小,还是喝药好些。 刚才还乱糟糟的屋子一下子安静如常。 送完大夫的陆剑进屋后,候在一边。见屋里乱成一团,药汁也撒在了地上,遇到的石头和新竹脸上都有伤,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陆离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陆剑见状,还是没忍住,伸手将药瓶拿出来,拧开递给他,需要吃点吗? 陆离摇头。 他的头痛已经缓解不少,不需再吃这药。 他吩咐陆剑, 去给母亲回话,就说留着云晁是因为当年他虽然上过山,但并未杀人不过请母亲放心,只不过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我给云晁做保,以后山匪身份暴露,他会因勾结山匪而下狱,依然会成为阶下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就能将他除掉。 是。 至于回山一事,过几日便是杨正德大寿,我需要好生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就不回了。 陆剑点头,领了吩咐,但犹豫着没离去。 他一向话不多,这次却主动开口,之前新竹所说,当年的朝官 陆剑说一半留一半,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他想表达的是,听新竹话里的意思,老大的父亲,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朝官。他怕老大没注意到这个,注意到的话,以后的计划是不是会跟着有所变化。 陆离其实刚才已经注意到,但对此并没什么触动。 前段时间在山上,母亲情绪不稳,面对他喊狗官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他与母亲口中的狗官,有什么关联。他为此还问过仇锟,虽然仇锟没说什么,但他隐隐猜到,或许母亲口中的狗官,是他的父亲。 如今听新竹说起,不过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其他的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的父亲是朝官,但, 对山上的人来说,官府的人都是朝官当年上山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他是哪一个。 也许是某个官,某个吏,也许是某个衙差。但无论是谁,都是扶风山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报仇,他答应过母亲,要为扶风山报仇,他自然会做到。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冬月十三, 天蒙蒙的还没完全亮,云府就掌了灯。 今日杨正德大寿。 云府收到过请帖所以要去郡里,秦氏大着肚子不方便出行, 但她起得是最早的。 又是差人去女儿的院子提醒起床, 又是让人去准备些热乎点心在路上吃。 而后细细叮嘱老爷需要注意的地方, 除了寿礼,还给杨府备了哪些见面礼,以及一些议亲的细节。 虽然是去祝寿,但杨府特意送来请帖,还特意邀请枝枝同去,想来就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之前秦氏因为韩府的原因对杨府颇有意见, 但这几天她又想通了, 老爷说得对, 韩府是韩府,杨府是杨府,不一样。那天她是被气糊涂了,才混为一谈。 嘱咐完这些之后, 秦氏松口道: 若是老爷觉得杨府没问题,这次便可将婚事定下来。左右已经看中杨承安,他府里没问题那就可以定亲。 不过, 以后枝枝嫁进杨府, 一定要让她不要与韩府来往, 小辈们倒是可以走动走动,但韩夫人坚决不行! 云晁听完,点头,也觉得若是没问题,那就定下来。 第54章 缠枝铜镜映出莹白的小脸, 一双杏眼带着刚醒的惺忪。 云枝还在睡梦中就被薅起来,这会儿打着哈欠,半眯半醒,前任由春兰给她梳洗。 春兰给云枝挽了一个高髻,云鬓堆砌,明月耳珰,再在额头点一朵桃花钿。如此,配上身上崭新的襦裙,上襦下裙,上襦花青色,裙摆胭脂色,衬得云枝整个人熠熠生辉。 云枝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会不会有些艳呀春兰? 之前还从没点过花钿呢,感觉这样配着有些,有些好看。云枝这般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不会艳啊。春兰摇头,她透过镜面看向姑娘湿漉漉的眸子,只是稍微正式的装扮,哪里艳了?之所以瞧着容貌太盛,那是姑娘本身就长得好啊。 姑娘今日是去祝寿,得穿喜庆点。 听得春兰说的,云枝想想,也是。 寿宴本就是件喜事,自然要穿艳一点的颜色。她这胭脂色,只是裙摆的配色,有花青色的上襦压着,瞧着不会很扎眼,晃一眼只会觉得鲜艳。 而且可不光是去祝寿,今日可是姑娘第一次正式拜访杨府。可不得盛装打扮,好将那杨巡检迷住吗?那人之前每次见到姑娘都移不开眼,今日见到怕是更移不开。 春兰是云枝的大丫鬟,所以秦氏会将这些嘱咐给春兰,让她在一旁帮衬着一些。 春兰又给姑娘挑了双新鞋。 新鞋新衣新发饰,新人,什么都是新的,多好的兆头。 听说这次寿宴是杨夫人亲自操持的,整个吴郡的勋贵女眷都会去到时候杨夫人定会带着你一一介绍,正好认认人。姑娘从小长在云县,认识的人都在云县,若是去郡上,什么都得重新来过,第一步就是认人。 之前秦氏简单拟了份郡里各大家的名单及相互之间的关系,就是为了让云枝加深一下印象。云枝有些记不住,还朝春兰小声嘟哝过好难。 姑娘待会儿在马车上若是无事,一定将那名单拿出来再瞧瞧,记不住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以后姑娘是要嫁入杨府的,少不得与郡里那些女眷打交道。 嗯。 到底是小姑娘,听到这些与嫁人有关的,不由得羞红了小脸。 她用手贴了贴,降降温。 云县如今仍封着城。 城门关着,还有专人看守。 不过随时封了城门,但若是真有急事,只要办些手续,倒也可以进出城门。 所以不管是城里的百姓还是城外贩卖瓜果猎物的农家猎户,倒也没感觉拘着束着,无甚怨言。 城门口多了些生面孔,但貌似都认识云晁,毕竟是县里的县丞。 因之前就向陆大人报备过他也会去郡里,又有杨府的请帖,所以青帷马车直接被放行。打开城门的衙役闲聊还提了一句,说知县大人的马车已经出城,向北走了有一盏茶的时辰。 云晁没想到陆知县这么早。 他出发的都算早的了,没想到知县大人还在他们前面。与他不同,知县是代表云县去郡里,算是公务,能去这么早,看来是对县务上了心的。不像前一任知县,做什么都要催好几遍才会去办,有时候还当甩手掌柜。 多亏前僚的衬托,此时云晁对陆离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北。 云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问出声, 爹爹,刚才城门那群衙役,怎么瞧着都是生面孔? 守城门的衙役就那几波人,以前她或多或少见过,但今日看到的,都感觉好陌生。 她感觉那些人有些不对劲。 云晁从古卷里抬起头。一两个时辰路程,云晁有准备几本书册放在马车里,打发时间。 那些都是县里新招的衙役最近多事之秋,陆大人刚来就去郡里求了名额,扩招了些。 说道这里,云晁又忍不住感叹。 各地的衙役名额都是有限的,他们云城这么多年都是那么些人数,他之前也有提过增加衙役名额一事,毕竟云县境内有扶风山的匪这一不稳定因素,多些衙役就多些保障,但被郡上直接否了。 如今却能增额,可见这陆大人是有本事的,刚来就知道县衙里缺人,还成功向郡里要来了名额,真正为云县办了实事。 云枝不懂其中的内情,只是觉得有些可疑,她想弄清楚那些衙役的来历。 该不会跟那匪是一伙的吧。恰巧是新知县来后不久新招的,还恰巧被派来守城门。一个是巧合,两个就不一定了。 可若真是一伙的,混进县里这么久,云县也没再发生什么事。所以又觉得不是一伙的。 那,那些是知县他招的,还是陈伯父招的?云枝知道衙役是云伯父分管的,若是新招衙役,按理都是他负责。 没理解到女儿问这事的含义,云晁问:怎么了? 女儿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了? 杏眼扑闪一下掩住心事,云枝换了个笼统一点的说法,就是想问问是怎么招来的。 若是那匪招的,说明那些人很有可能全是跟匪有关,全是匪!那怎么行!?想想城门全是土匪把守,那不等于将一城百姓的生死都系在一群土匪身上,简直可怕! 云枝虽然为了自己的安危不得不答应,不将陆离是匪的事说出去。但若是那匪冒充知县是想祸害全城的百姓,她再怎么也不会知情不报。这种涉及到全城百姓的大事,跟自己个人比,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衙役的事云晁不清楚,不过,听你陈伯父提到过,新招衙役一事都是他全权负责,从出身背景到身手,都是他核验过的。 原来是陈伯父招的。 那是不是说明,与那匪无关。 云枝稍微放心了。 说起来,云枝到现在也不清楚那匪冒充知县究竟要做什么。之前在山上,那日是有听那老夫人在说什么。可人在极端恐惧不安的情况下,根本就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更别说记住说话的内容了。如今回想起那天,也只记得那老夫人下压的嘴角,还有让人端来毒药要毒死她。 其他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不过之前在县衙,那匪说过,既然当了这知县,自会好好干,好好当良民。这么说来,他冒充知县莫非是为了摆脱山匪的身份,好好当良民? 也有这个可能。真知县是那匪的车夫石头的仇人,他们将那真知县绑了,然后就想到假冒知县。这样不但可以掩盖劫人的事不被暴露,也可光明正大下山,为以后寻一个安稳出路。 云枝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不然怎么冒充之后,那匪非但没干坏事,还被大家夸赞,将云县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知不觉,云枝自己都没觉察到,她对陆离的看法有些许的改变。 以前一想到那匪,就是坏蛋王八蛋,要多坏有多坏,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所有的坏事都有可能是他做的。 但现在想到那匪,虽然只是假设猜测,但好像都是在往好的方面想。 也不知是受大家对他的超高评价锁影响,还是与那匪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没发现他在干什么坏事? 总之,在云枝心里,对那匪有一点点改观。 云枝在心里嘀咕那匪的事,乘坐的马车这时停了下来, 倒不是突然停的,而是慢慢勒马绳停下来。 但仍然让云枝心里一紧。 毕竟这段时间出门在外都不安生。 这停下来,莫不是遇到山匪了?现在山匪都这么猖狂了吗,竟然敢跑到官道上来?可那些匪连县都敢侵袭,更别说这官道了。 遭了。 几个念头下来,把云枝吓得不轻。 显然,云晁也是这么想的,神情变得警惕而严肃。他稍稍向前,将女儿护在身后,而后问车夫,怎么回事? 老爷,外面的车夫声音平稳,倒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样子,前面有人马车坏了,挡了道。 原来只是马车坏了,云枝松了一口气。 山匪抢东西,应该是直接抢,不会这么委婉。 然后就听到车夫继续说,是知县陆大人,他的马车坏了,老爷您看怎么处理? 刚松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云枝差点呛咳出声! 这,可不就是遇到山匪了嘛!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官道上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分不清是北上去郡里还是南下去云城途中。 车身完好,但车轮子丢了一个,车夫追着车轮好不容易抱回来, 钻到马车底部手忙脚乱的修。 第55章 这官道当初设计能容两辆半的马车通过, 就是考虑到像现在这样挡道的情况, 将坏了的马车靠边,另一侧仍可通行,不会全堵。 但修车的车夫貌似手艺不行,是个新手,钻马车底但他的腿却大咧咧往外伸,横在了路中间, 直接挡住了整条大道。 马车旁, 陆离一身鸦青色锦服, 对于马车一直未修好,他并没什么不耐神色,只静静的站在路中等着。 有马车被挡,见下马车的是云晁, 他其实并不惊讶。 他刚从郡里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是方才马车上新换的。堵在这里,就是专程为了云晁。为了让云晁给他做个见证他是今早从云县出发去的郡里。 稍显歉意, 抱歉了云大人, 出了点意外, 将云大人的马车也给挡了。 说完后,似乎才意识到是车夫的腿伸得太长才导致人家马车过不去,陆离踢了踢车夫, 脚伸回去,让云大人的马车先过去。 地上的车夫没收回脚。 倒是从车底下拱出来, 一脸灰,是石头。 神色很是着急,大人,这马车小的修不好了,可怎么办啊? 那就去另雇一辆来。 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你先让开,让云大人先走。 既是路上碰到,云晁哪有先走的道理。他看了看坏掉的马车,估摸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于是道:陆大人,既如此,不若坐下官的马车一同去,可别误了时辰。 献礼是有讲究的,要在午时之前献上。 他瞧了瞧日头,是还早,但若是一直等在这里的话,没准真会误了吉时。 陆大人如若不嫌弃,还请上马车。 陆离自然不嫌弃,面上犹豫几分后,便点头同意,那就打扰了。 地上的石头一听,爬起来,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苦闷,那真是谢谢云大人了,帮了大忙。 边说,还边从自家马车里取出一个八宝锦盒,云大人,这是咱们云县献给杨大人的寿礼,还请云大人先放你马车里一并带着。 云晁自然无意见,接过那八宝锦盒。 而后引着陆离去往他的马车。 云晁让他走前面,陆离这会儿倒不谦让,先一步上马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门帘,却是一愣。 乌发雪颜,杏眼盈盈 他没料到云枝竟然在。 云晁见陆知县突然停下来,才意识到马车里还有自家女儿在。 于是解释道:郡守给府里送了请帖,下官带着小女一同去。 之前他报备时没说太细,只说收到请帖也会去郡里。因着城门关闭,进出需要申请,他这次算是私自带小女出城了。 但他本人是报备过的,带自家女儿一起问题不大。 又意识到陆知县停下来估计是不知坐哪,毕竟马车不大,位置也不多。 他往车内瞧了一眼,吩咐女儿,枝枝,你往旁边坐,将主坐留给陆大人。 主坐即正对着车门的坐。依着礼仪,知县自然要坐主坐。 好在他马车,除了主坐,两边都有木凳。他和女儿可以分坐两边。 云枝刚才在车内,光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有些不自在。 主要是她想起前几天在县衙书房,那本画册的事了。好不容易才将画册上的东西忘掉,这会儿听得熟悉的声音,她又想起来了。 当真是羞人。 当帘子被掀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黑眸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 云枝闪躲着移开视线,扭过头不看他。 又听爹爹发话,她正准备起身,却听得对方说,不用。 像是才缓过神来,陆离礼让道:云大人客气,本官坐旁边就行。 说着,长腿一跨,上了马车。 人又高,车又窄,进来之后马车里的空气都有些稀薄了。 他说不用,云枝就当真不让了。 云晁也跟着上了马车。 因为陆知县不坐主位,他也不好坐,于是坐在了另一边木凳上。 他手里捧着八宝锦盒,木凳太窄不好搁放,于是打算放在马车后壁的架子上。 他起身,将锦盒递给坐主位的女儿,枝枝,将这个放在你身后空置的格子里。 云枝下意识的伸手去接。 锦盒却被修长的手截过。 陆离将盒子随手放置在他身边,道:不用那么麻烦。 嫩白小手在空中停顿,稍稍有些尴尬的收回。 这人,什么意思啊? 抢过去不说,还放在离她远的那一侧。 是不想她碰他的礼物? 云枝偷瞄他,面无表情。 生气了? 那天走之前,实在没忍住骂了他一句下流,所以生气了? 说实话,下流两个字对于云枝来说,确实是很脏的脏话了。 这么看来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他该骂啊,谁让他在书房看那种东西! 马车很快重新上路。 刚才没反应过来,这会儿云晁才觉得有一丝不妥。让女儿与陌生男子同乘一辆马车,男女授受不亲,确实有违规矩。 不过,陆知县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目不斜视,未看女儿半分,云晁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陆知县君子行事,不应被自己这般揣测。更何况,自己这个父亲还在一辆马车里,旁人也说不出错处来。 因多出一人,云晁也不好晾着人家,于是不再看古书,而是与知县寒暄。 云晁此人虽然古板,但并不木讷。相反,他是文官,用陈忠的话形容就是嘴皮子溜。 他在公务上擅长沟通,又学识渊博,上聊天支十二星宿,下聊沟渠湖泊开荒种地。总之,博物洽闻,通达古今。 能和这样的云晁寒暄半天,可见陆离也不差。 这再次刷新了云晁对他的认知。这年轻人,当真不错。 云枝作为女眷,这种情况下不好插话,于是 低头继续看娘亲给她的女眷名单。 但总觉得有双眼睛时不时盯着自己。 她抬眸,偷偷瞅了眼某人。 人家正偏头跟爹爹说话,根本没往她这边瞧。 云枝一度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她有一次抬眸,正巧对上一双黑眸。 狭长的丹凤眼也不避讳,被发现了正大光明的瞧。 云枝也不客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啊,不准看! 对了陆大人,下官前段时间一时忙忘了,还未给大人书房重新整修,陆大人偏好什么风格?之前每任知县都依据自己喜好重新布置了书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且毕竟是办公的地方,以往都是算在县里的经费里。 涉及到经费问题均由云晁分管。之前陆离刚上任,云晁忙着处理袭县的事,后来又是下狱,总之事务繁多,完全没顾上这些。 这次总算记起,打算回去就着手修葺。 不必,云大人,本官并不讲究这些。书房整不整修,陆离倒是不介意。 但是,他突然想起前几日的事来, 不过,这几日翻了翻书架,本官发现上面放有一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放有一些禁书。云大人,县衙重地出现禁书,有伤风化。 禁书一词明显是陆大人修饰过的,有伤风化,联想到上一任知县好美色,喜爱收集一些不着五六的画册,云晁瞬间反应过来陆大人提这话的意思。 他赶紧道: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此次回去,就将那书房里的物什重新换过。里面都是上一任知县滞留之物,还请陆大人海涵,海涵。 那就成。陆离边说,边有意无意往云枝那边扫了一眼。 云枝唇瓣轻咬,桃花面上有些许懊悔。 显然是在听他们的对话,且听懂了。 原来不是他的画册啊。 那她,误会他了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官道宽敞平坦, 因为封了县城,这条道上几乎没什么人来往,马车一路直行。 到了郡城, 有衙役管制了城门到杨府的大道, 所以一路行到城东杨府所在的巷口时, 也不堵。 杨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如闹市。 今日来祝寿的人,比想象的多。 马车在巷口就已经挤不进去了。 无法,只得在巷口下车,步行去那边的杨府。 云晁先一步下去查看情况。 第56章 外面喧嚣, 一壁之隔, 马车里倒是安静。 云枝瞅他, 原本打算趁着这间隙给他道歉来着,但这会儿他收回了视线。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让云枝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云枝犹犹豫豫,还是没开口。 不管了, 起身下车。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他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不骂他, 不说他的坏话了。 停稳的马车突然动了动, 云枝晃了一下, 小手慌忙扶住了什么才站稳。 她疑惑,车中间哪来什么扶木? 一瞧,才发现是他伸过来的手臂。明明是伸在半空中,手臂却是如扶木一样稳硬。 刚刚还一副不与她说话的人,抬起眼皮正盯着她, 你小心点。 云枝收回手,瞄他一眼。 这种情况按理应是道谢他扶住自己,她却极小声的道了一句,对不起,误会你了。 甜软的声音,嗡嗡的,不注意听的话有些听不到。 我没听清。他说,意思是要再说一遍。 你听到了。马车里这么静,他耳力好,怎么可能没听清啊。 郡守府邸自是巍峨富丽。 朱门深宅,高楼池榭,无不显示着杨府的泼天富贵。 也是,杨正德是吴郡郡守,郡里最大的官。杨夫人娘家是吴郡现在的首富,两家联姻,可谓有权有势又有钱。 不知平日如何,但今日的杨府门庭若市,车马填门。 府门前,经过专门训练的小厮有序的领着贵人们穿梭在车流中,到朱红正门,那里有早就侯着的侍从上前。但在查看请帖之后,不是继续将人引去宴客的庭院,而是伸手从上到下的对其搜身。 何谓搜身?就是查看宾客身上有没有带不该带的,比如刀剑,比如匕首等利器。 能从大门进的,哪个不是吴郡有头有脸的人物?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在意识到这些侍从要做什么时,也是收不住脸上的神色。 诧异有之,愠怒有之。 有心高气傲者,受不了这般像对待犯人似的折辱,直接不满的吵嚷起来。 府门前人本就多,声音也嘈杂,如此嚷几句,更加闹哄哄的,真的越发像闹市了。 对此,杨府似乎早就预料到,也早就有应对,直接叫来了一位管事。这管事许是领了命令,不怕得罪人,上前态度还算良好,笑眯眯的,然后将人给请走了。 意思就是,不照杨府的规矩,那就滚。也是做给旁人看,不想进就滚,哪那么多废话?咱们杨府,不缺你一两个祝寿的。 如此几下,没人吵嚷了。 进府的还算配合。 一来,无人敢得罪杨正德。 郡守有令搜查谁敢不从?且如今多事之秋,确实,万一有什么不安分的趁着人多混进府,危害的可是大家的安危。有人想到了这一层,已经开始讪笑着夸郡守英明。 二来,侍从毕恭毕敬,也算给足了他们的面子。小厮搜男,丫鬟搜女,到也可以接受。 且大都做做样子而已。说实话这些侍从哪里敢得罪这些权贵?所以只象征性的搜,有些甚至都没挨上。 再说,官身不搜。凡是官府之人前来,出示令牌都直接进的。 陆离有知县令牌,自然不用搜。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小声的软音,要不是他耳力好,还注意不到。 他偏头瞧了一眼。 不远处的云枝,微微垂着眉眼,很配合,但小手却紧紧揪着裙摆,看得出来有些抵触。 不是在门口等她爹吗,怎么独自进来了? 这边云枝秀眉紧蹙,她确实有些抵触。 垂眸瞥了眼站在面前给她搜身的人。 与旁边皆是小丫鬟不同,给云枝搜身的是个嬷嬷,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这没什么,只要是女子来,她都勉强能接受。 可不知道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嬷嬷,好像专门贴了贴了她的屁股。 虽然隔着裙摆,可真的很怪。 陆离见她神色有异,他走了过来,怎的了? 云枝涨红着小脸,不好意思说话。 她原本在门口等爹爹,奈何挡着别人了,她只好随大流先进府再说。 哪知却遇到这事,还没处说理。 枝枝。这时杨承安来了,是知道云枝到了,特意来接。 桃花新妆,明眸善睐,美得杨承安从见到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视线过。 云枝只想先离开这里。这里人多,还发生刚才那样的事,她不想在这。 见到杨承安,朝他小跑了几步。 杨承安哪见过枝枝这般主动? 嘴角不禁上扬,差点伸手去接。 伯父呢?怎么没看到他? 爹爹去随礼去了。祝寿自然要带礼,还有两家的见面礼,都一起送。 那我先让人带你去见母亲。说着便让刚才给云枝搜身的嬷嬷引路,她是母亲院里的嬷嬷。 原来是杨夫人院里的,那为何来这里,还给她搜身,这些不应该是外院小丫鬟干的吗? 云姑娘,那位嬷嬷上前,请随老奴来。 云枝不是很想跟嬷嬷走,这嬷嬷刚刚摸她。 小杨大人,你不一起吗? 跟着熟悉一点的人,应该要自在些。 杨承安以为是云枝只想与他在一处,我这边还有些宾客要招待,他边说,边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动作很是亲昵,你随嬷嬷去,你这么好,定会得母亲喜欢。 这一幕,就发生在陆离不远处。 他瞧着杨承安旁若无人的亲昵,抿紧了唇。 难怪她跟着来杨府。 原来是为议亲。 陆离的脸色阴沉下来。 府门前新搭的亭子,是专门接收贺礼的地方。 人多,竟是排起了队。 石头抱着八宝锦盒排在队伍里,无聊,便和旁边人聊天打发时间。 石头这人,是真能说,只要他搭上话,他能跟你从白天说到黑夜。这不,没过多久,他跟前后左右的人都蛐蛐上了。 一会儿你是哪个府上的,小厮还是管事? 一个月二两,那你们府上还不错。 一会儿这次来郡里耍几天啊,我跟你说郡里好玩的可多 当然来过,我们云县距离郡城又不远 又聊到这次送礼,可有得比。 稀奇,不过一颗夜明珠,瞧我们大人给送的。 石头手脚特别灵活,可以很好的掩饰取礼物的过程。明明应该从锦盒里取,但礼物却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 旁人也没注意到。 大家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纷纷探头看,没想到却是一幅画。 各家都是奇珍异宝,陡然见到一副画,心里不免觉得寒酸。 就这? 小瞧人了吧,这幅画可贵着呢。 不信? 不信你问咱们云大人!云大人,这是不是很贵? 石头眼尖,看到了来随礼的云晁。 云晁见其随意将画取出,有些不悦。 放回去。他道。 这是献给杨大人的礼,哪有这会儿私自打开的道理,不合规矩。 石头也识趣,借着云大人脸色不好,不再与周围人侃大山,转身在一旁研究怎么放回去。 轮到他登记时,石头小心翼翼将锦盒呈上。 小心些!石头指着锦盒道,这是我们云县花大价钱好不容易才淘到的,可不能磕了碰了。 管事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刚刚也看了一眼,不就是一副画吗?至于吗?还专门用个这么大的锦盒装。 不伦不类,既然这么宝贝,怎么不用专门的书画盒装? 见管事将锦盒接过,贴上标签而后放在一堆寿礼中,石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老大交代的任务。 好险。 这事要是办不成,他当真没脸待在老大身边。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杨府内一步一景, 鼓瑟吹笙。 满府的喜庆,欲渐迷人眼。 但云枝来不及欣赏。 她跟着这个引路的嬷嬷一直走,一直走。 这人脚步快, 她跟得有些吃力, 且杨府是真的大, 穿堂过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垂花门。 她这辈子,好像还只有当初被掳上山的时候,才在短时间内走过这么长的路。 但那个时候,那匪他走得不快,稍微走快一点没多久就会停下来等她。 可这个嬷嬷只一个劲往前走, 不像是带路, 而是赶路, 似乎是另有什么急事在等着她去做。 第57章 云枝不好失了礼数让人慢点,只得一直不停歇的走。 直到她的脚都有些痛,才总算到了。 后院客堂。 那嬷嬷先进的屋,让云枝在外面等。 屋内有些熟稔的交谈声, 时不时还有些矜持的笑声。 嬷嬷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就止了,不多时, 那嬷嬷又出来, 领着云枝进屋。 屋内很是宽敞, 布置得富丽堂皇,清光明亮,主座客座都坐满了人。 云枝一眼就瞧见了主坐上的杨夫人。 一身暗花绣牡丹的服饰,端庄大气,慈眉善目, 云枝不知道她实际年纪,但瞧着四十出头的样子。 小女云枝,给杨夫人请安。 她规规矩矩的请安。 这个杨夫人面善,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刚刚一路上还有些担心,怕杨夫人不好相处来着。 杨夫人袁氏,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氏女。一年前当安儿说要娶亲时,她就想要见见。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将安儿迷得想要娶进府。 原来是这么个样的。 面薄腰纤芙蓉色,容貌气质倒是没得挑,是男人喜爱的长相,声音也很不错,甜软。 难怪了。 打量不过一瞬,袁氏眼带笑意,很是熟稔的招呼着云枝上前,你便是云县丞的女儿枝枝?瞧瞧,多标志的人儿,难怪我儿对你念念不忘。 很寻常的一句客套话,要是屋内只她们两个人,那就是袁氏在真心夸赞云枝。 可惜,现在屋内有很多人,一屋子的女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袁氏的话可就另有意思了。 因为标志,所以让郡守之子对她念念不忘。 要是在婚后,还能赞一句感情甚笃。但是二人现在,连亲都没定,可以说毫无关系。就恋恋不忘了?这不明摆着在说,这人颜色好手段也好,婚前勾男人吗? 这些郡里的当家主母们,一个比一个精,哪能没听出来话外之音。 因为杨承安的高调,郡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杨府与云县县丞家在议亲。 她们都觉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但现在看来,杨夫人不喜她这个准儿媳啊。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而有些面上不显,但心里打起来算盘。既然杨夫人不喜,看来这杨府儿媳的人选还有得争。 杨承安杨家嫡子,在郡里身份数一数二,很是显赫,哪家不想与之联姻? 坐在前面的郡丞夫人,就很想与杨家联姻。 听了杨夫人这句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从进屋开始,云枝就感受到了一屋子的目光。她们都盯着自己。好在方才走得有些喘的呼吸已经调匀,她懂礼知仪,这种场合并不露怯。 听得杨夫人的话,微微躬身,回道: 多谢夫人夸赞, 众人掩唇而笑,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还当人家在夸你呢。 却听得甜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与小杨大人只见过一面,当不得他如此挂念。当时父亲还训斥我,说不该莽撞的惊扰到小杨大人,小杨大人不怪罪就好。 意思就是,就见了一面,且还有父亲在场,可没有失了礼数。 云枝脑子不聪明,但她听刚才杨夫人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 什么叫小杨大人对她念念不忘?这话私下都未必能说,现在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杨夫人是什么意思? 娘亲说见到杨夫人一定要有礼貌,杨夫人是长辈,长辈说什么都要笑着回应,可不兴像在家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刚才她没忍住,就多说了一句。 袁氏依旧笑得和善。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招呼人带云枝去到处转转。 云枝有些懵。 春兰说见面之后,杨夫人就会给她介绍屋内的女眷。 出发前娘亲也说过,定了亲快的话翻年就会大婚,所以这次杨夫人会带着她熟悉一下郡里的女眷。娘亲还担心她记不住,还安慰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总得有一个过程,慢慢适应。 可现在怎么直接让她出去转转? 屋内的女眷又重新说说笑笑起来,不知怎的,云枝觉得有几分尴尬,她现在站在屋子中央,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出现在这里。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韩夫人正盯着她,表情耐人寻味,面上带着笑,但眼里在笑话她。 韩夫人就是韩虞的继母,之前在云县宴会上见过。 因为韩虞的关系,云枝没上前打招呼。 云枝离开之后,袁氏借故去处理其他事,也出了屋子。 一出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伶牙俐齿。 她评价道。 嬷嬷跟在身后,不好接这句,便说起夫人之前吩咐过的事,刚刚奴婢验过,是个屁股大的,应该能生养。 原来这嬷嬷之所以去前院搜身,是带着目的去的。 屁股大有什么用?一路上没人,袁夫人装都懒得装,她那个娘身体虚弱当年是出了名的,她瞧着康健但难保不会有什么隐疾还是要找机会让大夫去探探脉。 是。 袁氏不喜这门亲事。 云家地位低,在县里也只不过二把手,更别说拿到郡里比,郡里比他们家地位高的,多了去了。 她不想安儿娶个身份低微的妻子。 再者,她可没忘记二十年前,就是那云晁坏她好事。 要不是云晁那一顿休养生息的大道理,阻挠了衙役再次上山斩草除根,何至于现在还没杀了那贱人跟她的贱种! 夫人 嬷嬷已经好久没见到夫人这般神情了。 恨意弥漫,甚至有些扭曲。 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是在外面 被嬷嬷的唤声拉回思绪,袁氏很快重新整理了情绪,又恢复了大家主母的稳重样。 袁氏虽然内心极度不同意这桩婚事,但除了刚才,从未表露过。刚才也只不过在众人面前委婉提那一句。 原因无他,安儿喜欢。 安儿喜欢谁,就娶谁。在吴郡,他们杨家已经强大到不需要靠儿子的婚姻来维系关系。 所以只要儿子喜欢,女方家世清白,她都会同意。 她可不会为了此事与自己的儿子闹翻。 再说,老爷似乎不反对这门亲事。 那她自然也不反对。 这么多年,谁不赞她一句贤妻良母。 罢了,不用管那云氏女身子的事。左右婚后会给安儿再添些人,子嗣的事就不操心了。 第57章 丝竹绕耳, 舞乐翩翩,曲水流觞。 外院到处都是热闹的。 还未到用膳的时辰,杨承安领着年轻的友人游乐。 平日里他就是郡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一呼百应, 今日又是在杨府, 他自然被人簇拥着在最前面。 交谈中有祝寿的,也有道喜的。 大多是平日里一起玩的纨绔子弟,自然都知道他与云县县丞家的姑娘要大婚了。 陆离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面。 刚才在门口,杨承安邀他一起,他并未拒绝。 转眸四望, 漫不经心地打量杨府。 他的记忆极好, 看过一遍的文字能过目不忘, 看过一遍的景致自然也能记在脑子里。 这么跟着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哪处有守卫,哪处是出口, 哪处通往书房,很清晰的记住了。 对了,忘了与大家介绍, 最前面的杨承安似乎想起陆离, 他停下脚步, 转身,透过乌压压一群人看向长廊最后面的陆离, 陆大人,你怎的在最后面了? 玩笑似的一句之后,杨承安指着他向大家介绍, 这位是云县新来的知县,陆离。 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看向最后面的那人。 一直走在最后面,众人都没特别留意他。他们这些人结交朋友,不看长相,只看家世。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就是七品知县,能掌管一个县。 权利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 那还站在最后面作甚? 原来是陆兄,久仰久仰。 有人已经自来熟的上前寒暄,才听说云县今年换了位知县,没想到是你啊兄弟。 杨承安似乎已经忘记那天二人在天香楼的不快。最后这人给云晁作了保,说明这人识时务,向他们表了忠心,可以成为自己人。 他走到陆离身边,也称兄道弟,向大家介绍完,又向陆离介绍大家,这举动,明显是要将陆离带入自己的圈子。 第58章 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要知道在郡里,他们这群人,都是吴郡高官巨贾之后,有权有钱有地位,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意场,都混得开。 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陆离掩下面上的不耐烦,与众人客套。寒暄的时候唇角带着笑,但若仔细看,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不会显得过于热情,甚至不说话的时候,有些冷淡。 虽然这样,因为他长相温和,又觉得他不是那等子敷衍的人。 于是聊得还算融洽。 这时,长廊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姑娘慢点!拐过去万一有人,撞上就惨了,那下面可是湖水啊 话音刚落,拐角便有风起,带着女子特有的胭脂香。 俏绿色的裙摆蹁跹如蝴蝶,突然有一窈窕姑娘从拐角背面闪进了众人的视野 。 众人皆楞,倒吸一口冷气。 速度这么快,不撞上才怪。 那姑娘陡然见到这面这么多人,面上也是一愣,赶紧停下脚步。但因为刚才跑得太快,所以根本停不下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 好在她倒的位置恰好有人,不至于直接摔进湖里。她放了心,准备落入对方的怀抱。 哪知那人却在此时,竟往旁边侧了侧,意思很明显,就是拒绝接住她。 啊 她惊吓出声,瞪大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人竟然敢不接住她? 眼底映照着栏杆底下的湖水,越来越清晰,眼瞧着她就要落水了, 玉明! 表哥救我!她胡乱一拽 ,幸好拽住了赶来的表哥。 好险。 稍微一使力,杨承安将人拉起来站好。 众人一阵唏嘘,心有余悸。如今天气渐寒,这湖水冰冷,女子本就娇弱,若是掉落下去如何收场? 更何况时下讲究男女大防,若是她就这么落了水,湿衣服贴身被众人看光,以后怕是也难寻到一个好婆家了。 不过看清她是谁之后,倒是没有这种担忧。 被拽住衣袖的杨承安见人站稳后,横眉,玉明,说过多少遍了,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得改。 俏绿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这会儿还在拍着胸脯后怕,但不忘道谢,多谢表哥,不然就真掉进湖里了。 原来此人是杨承安的表妹,韩玉明。 杨夫人亲妹妹的女儿,深受杨夫人喜爱,所以虽然是韩府的姑娘,但却是杨夫人的掌上明珠一般。 一年大半都住在杨府,也因此,这些人大多都是认识她的。 你这是要去哪,这么急?杨承安问。 是啊韩姑娘,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人群中有人也开口问道。 韩玉明回,听说表哥你未婚妻来了,我就想着去瞧瞧 边上的陆离闻言,抬眸看了这边一眼。 亲都没议,哪来的未婚妻。 杨承安自然不会否认未婚妻这个称呼,她现在在母亲那边。 那我回后院去找姨母。我得去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将表哥你迷住。韩玉明语气有些揶揄,向大家说道:你们可不知道,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哎呀不说了各位,我得去姨母那边了。 说完,又匆匆跑走。 旁的女子若是这么跑着走,定是不合规矩的,但因为是韩玉明,那她跑着走就是娇俏可人。 众人平日里称兄道弟,直说要跟着一起去看看。杨承安并没出言制止的意思,任由他们打趣。 陆离却不能忍,开口打断众人,杨大人,关于扶风山匪之事,那日还有些细节没有请教,不知现下可方便? 陆兄, 有人出言,喜庆日子就不要谈公事了吧。 就是,谈公事,还不如谈谈午后咱们去哪玩 是啊,陆大人还没在郡里好生逛过吧,这次可得好好感受一下 这边,韩玉明跑过长廊,过了垂花门,却是没继续往前,而是停了下来,脸上哪里还有刚刚的行色匆匆? 丫鬟青儿小声提醒道:姑娘,再晚些就见不到那云氏女了。 刚刚还急得用跑的,怎么这会儿,又停在这里不走了? 急什么,韩玉明站在垂花门前,垂下来的时令花开得正盛,衬得她姣好的容貌越发娇艳。 瞧着对面长廊上的一群人,韩玉明回道: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 青儿有些不解, 姑娘,得去见见啊,您不是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吗?您得去会会那个狐媚子,然后将人抢过来啊。 抢什么?韩玉明随口问。 还能抢什么?当然是杨公子啊,那个云氏女,竟然敢没脸没皮勾引杨公子! 但见姑娘如此,青儿观其颜色,不确定的问:姑娘,您您不喜欢杨公子了? 韩玉明听完直皱眉,剜了丫鬟一眼,谁说我喜欢他? 韩玉明喜不喜欢杨承安?自然是喜欢。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意。而杨承安一表人才,又是郡守嫡子,嫁给他的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是,表哥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妹妹。 既然如此,与其做姨母的儿媳,不如做姨母的女儿。同意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可以与姨母一道拿捏拿捏她的儿媳,这样的日子岂不更美? 她知道姨母不喜欢那个云氏女,正好,她也不喜欢。等日后那云氏女真嫁进来,到时候就和姨母好好待她。 啊?听得姑娘说不喜欢,青儿直接震惊了。莫非一直以来她都猜错了姑娘的心思? 不会吧,平日里姑娘对着杨公子,含情脉脉,不是喜欢是什么? 而且, 若是不喜欢的话,您昨日怎么还怂恿杨公子的大丫鬟去 后面青儿没敢说。 这儿虽然没人,但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韩玉明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解释了一句,日子过得无聊罢了,想看戏,就自己编一编啰。 这么说起来,今日还有一场大戏要看。 想想还挺激动。 不过,韩玉明觉得,她现在有了比看戏更重要的事。 她盯着那边长廊上 ,一身鸦青锦服的男人,问青儿, 那人是谁? 哪人?青儿垫脚,伸长脖子瞧,杨公子旁边那位吗? 嗯,就是他。 不知道,瞧着是个新面孔。 青儿是韩玉明的贴身丫鬟,只用伺候韩玉明,不会被分到前院去搜身引路什么的,没见过这些宾客,自然不知道。 不过姑娘,刚刚奴婢瞧得真切,那个人刚才竟然躲开了您!这分明是不怀好意想让您落水,他的心可真黑啊!而且姑娘,当时所有人都很紧张您,唯独那个人,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您!简直可恶! 全郡里竟然还有人敢无视她家姑娘? 韩玉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长廊上的那个男人,即使隔得那么远,也能瞧见他的身形。 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红唇轻笑,眼里透着浓浓的兴致。 就是,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都是万众瞩目的,怎么那个男人竟然没瞧她?她故意高调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竟然无视她。 当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她喜欢与众不同的男人。 譬如有身份地位加持就一表人才的表哥,又譬如这个对她爱答不理的清俊男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杨府的景是真的美。 与云府的简约不同, 杨府五步一楼阁,雕栏画栋,廊桥竹坞, 甚至还有一条河穿过整个府邸, 改成的湖。 因为是第一次来, 云枝显得有些对陌生地方的拘谨。更别说旁边还跟着一位杨府的丫鬟。 云枝是一个慢热的人,她不是很习惯不认识的人跟在自己身后。 要是春兰在就好了。春兰跟她一起来了郡里,可杨府不让宾客带来的侍从跟着。 云枝其实对此不是很理解,搜身是为了大家安危她理解,但怎么丫鬟都不让带啊。 她出去游玩参宴什么的,都是带着春兰的。 旁边这位丫鬟, 似乎喜欢幽静的地方, 每次分叉路口总是喜欢将她往偏僻的地方引。 云枝觉得越走越偏了, 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提出来。她还记得杨夫人让这丫鬟带她到处转转,若是她拒绝,就感觉在拂人家的好意。 第59章 这样不好。 这里估计是平日里休憩的庭院,凉亭, 长廊,假山,湖, 很静, 静得前院的嘈杂喧嚣听在耳朵里, 都仿佛隔了一层纱。 人也没瞧见一个,云枝走在前面,要不是能看见湖对岸的宾客,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离了杨府,去到了别的府邸。 日头快到正中了, 阳光直射下来有些晒,云枝伸着小手挡了挡,白皙的手腕遮了一些光线。 湖面上波光粼粼,有些晃眼睛。她朝湖面上瞅了一眼。湖水清澈见底,能清晰的倒映出湖边的人和景。 本是被湖边倒影吸引,却清晰看见身后丫鬟的一举一动。 杏眸微闪,不过一瞬,她往旁边偏了偏。 身后拂过的风带着假山瀑布的凉,突然扑通一声响,有人跌落到了湖里,伴着尖锐和慌乱的呼救声,救命 云枝从来不知道,落水的声音这般刺耳。 明明那呼救声更大,但在她耳边荡着的是落水的声音,扑通扑通,像漏了一拍的心跳声。哦,不是像,而是现在响的,就是她如鼓的心跳声。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惊出的冷汗濡湿。刚刚她,刚刚要不是她反应快,现在在湖里的,就是她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被推下湖了,这人想杀她,想要她的命。 呛水的惊呼很快引来了旁人。 又是几声扑通落水声,跟下饺子似的,纷纷跳入了湖水。 小厮显然是熟悉水性的,很快将人救了上来。 湖水应该很冷,落水的那个丫鬟全身湿透,相当于一直被冰水浸着,被冻得脸都有些发青,牙齿打架,全身控制不住的抖。 救人的小厮焦急喊人,快去找大夫,是红袖。 若是有清醒的旁人在,肯定能觉察出小厮的态度,显然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丫鬟。 可惜,云枝刚刚被吓到了,她一被吓到,脑子就有些不清醒,浑浑懵懵。 混乱中,云枝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些迟钝的回头,她看见韩虞朝她跑来,一脸担忧。 韩虞老远就瞧见这边,本就是过来找云枝的。 她昨日就跟着家里来了杨府,知道云枝今日要来,准备带着她一起。她参加过几次郡里的宴会,再怎么也认识一些同龄女眷,杨府她也来过几次,比云枝要熟一点。 没想到这边竟发生了意外。 云枝,你没事吧? 云枝盯着韩虞,想回答说没事,但人就是木木的,感觉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想摇头,也觉得没有力气。 韩虞见她脸色惨白,明显被吓到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小时候吓得她生了病,现在见她被吓到后的模样,心里越发的愧疚。 她抱住她,没事没事,云枝,没事的。 落水被救起的丫鬟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地上恨恨的瞪着云枝,姑娘,你为何推奴婢!凄惨的声音又尖又细,划破天际一般。 还在安慰云枝的韩虞听后,转身过去就是一巴掌,响声同样划破天际,你再说一遍?谁推的你?!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这人想推云枝,翻到自个没站稳,落了水。 想搞她姐妹,问过她了吗?! 韩姑娘你怎么黑白不分?奴婢再说几遍都是她推的奴婢!这位叫红袖的丫鬟捂着被打的侧脸,十分生气,又碍于对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而后看见那边一群人过来,仿若看见救星,她声音更尖利了,公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来人是杨承安一行人。 刚才在湖的那边听见这边动静,过来查看一二。 瞧见地上落水之人是谁之后,杨承安神色稍变。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陆离也在人群中,见是云枝,他径直过来,有没有事?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陆离定是会亲自查看一番她有没有事。 因着刚才被韩虞抱着,安慰,云枝的心绪已经逐渐平静。 但也好半天才认出问话的是陆离。 问她有没有事,她没事。 摇了摇头,她指着地上的人道:是她落水了。 陆离自然知道是谁落水,只是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 公子,您得为奴婢做主啊!这位姑娘推奴婢下水,她好狠的心,大冬天推奴婢下水,她是想要奴婢死啊公子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看向云枝。 小姑娘娉婷袅娜,玉容如花,如芙蓉。 却是推人落水的恶妇?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多道打量的目光,全都看向自己,云枝本来就脑瓜子木,如今又这样被人盯着,她一时有些不知所错,只强调着我没有。 明明是她差点被这人推下了水,她才没有推人下水。 你撒谎!就是你推的! 韩虞挡在了云枝前面, 贼喊捉贼是吧,我刚刚看到的是你想要推云枝不成,自己落水,竟还倒打一耙! 你胡说!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帮着她说话。 可笑,我们跟你又不认识,推你作甚? 因为我是公子的通房。 红袖!杨承安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红袖要说的话,还警告似的看了红袖一眼。 而后让小厮将人带走。 红袖拼命挣扎,挣脱之后朝杨承安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腿。 因为他之前的警告,红袖再不敢多说,只抱着他的腿哭,让他为自己做主。 杨承安怒斥旁边的小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拖下去! 是。 站住。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出声,声音沉稳。 是陆离。 他阻止小厮,而后看向杨承安,事情还未弄清楚,杨大人急忙将人拖走作甚? 在场的人谁没看出他想息事宁人,都没人敢出声,就陆离出来制止。杨承安看向陆离,他不信这人这么没眼力见,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与自己作对。 脸色微沉,没了刚才称兄道弟的客气,这是杨府私事,杨某私下解决便可。杨承安说着,向众人扫了一眼,叨扰到大家了,见谅。 说着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见状,弯腰拽起了人就要走。 私事? 陆离挡了小厮的去路,温和的眉眼冷了下来,这丫鬟谋杀未遂,涉及命案,你说这是私事?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在整个吴郡, 没有人敢当众拂杨承安的面子,私下都不敢,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 众人都看向这个有史以来第一人。 听说是新上任的云县知县。 难怪了, 外地来的, 怕是还没搞清楚吴郡具体状况吧。 作为被众人议论的当事人, 陆离没什么不敢的。 他神色一贯平和清冷,站在杨承安的面前,不退不让。 有人见状,出来圆场,劝陆离算了。不是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再说, 这姑娘是谁啊, 值得你为她得罪人? 陆离没理, 他偏头问云枝,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吗? 云枝看向陆离,他敛着神色,但黑眸一直盯着自己。 大家都在劝他不要得罪小杨大人, 但他好像丝毫不怕得罪人。 枝枝, 云枝还没说话,杨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今日是我父亲的寿辰, 我不想将事情闹大, 这件事咱们私下解决,好吗? 一闹大,云枝势必会知道红袖的通房身份。他求娶的时候,云家专门问过他有没有通房侍妾,他回答的没有。他事先调查过云家, 知道云家最看中什么,所以隐瞒了这些事。 如今,眼看着忙完父亲寿辰,两家就会正式定亲,他不想这个节骨眼爆出这件事。 隐瞒到定亲之后都比现在好些。定亲之后再爆出,就算云家想悔婚,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云枝稍稍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 小杨大人想私下解决,但私下怎么解决?不说丫鬟想推她落水,就说丫鬟当众污蔑她推人这事,为什么不当众说清楚?他难道没有想过,在场这么多人,她若是不及时澄清,以后会被传成什么样? 就算后来澄清,难保不会有人觉得是她以身份压的丫鬟从而颠倒黑白,谁还会相信事情原本的真相。到时候她百口莫辩。 这些他都没有考虑到吗? 还是考虑到了,只是觉得不重要? 第60章 她的名声不重要,她的命也不重要吗?那个丫鬟明显是要害她,这不重要吗?他到现在都没问问自己怎么样了,就只想着私下解决。 云枝沉默良久。 低头,她没看任何人,但说的话任何人都听到了,我只想弄清楚,这人为什么想推我下水。 她的命很重要,她的名声也重要,她要弄清楚原委。 云枝的话表明了两个意思:其一,她没有推人,是丫鬟推的她。其二,她要知道,丫鬟为什么推她。 地上的红袖一听,张口否认,奴婢没有推你!是你推的奴婢! 因为她衣服被浸湿,又一时半会走不了,于是小厮去搬来两个火炉放在她旁边,这样至少不会再冷了。 公子,奴婢没有推人,你要相信奴婢。 让你闭嘴你听不懂?!杨承安的声音有些微怒。他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枝枝也会扶他的意。 既不认,陆离说道,那就报官。 杨承安哼了一声,报什么官,本官就是官。杨承安是巡检,分管郡里治安,所以郡里发生谋杀未遂一事,还真是他管。 杨大人,按律你应避嫌。事情发生在杨府,杨承安确实该避嫌。 那就让副检来查。他倒要看看,能查出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谁敢说。 也在人群中的副检当真是无妄之灾,好好的来祝寿,怎么就被卷入此事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杨大人生气了,他作为杨大人的副手,要怎么查? 能怎么查?按照流程问讯吧。反正是杨大人喊他查的,他只是按例问讯而已,其他的,由大家评判。 夫人让奴婢带姑娘到处转转,哪知转到这里,她就推了奴婢。 有无人证? 当时四下无人。 她为何会推你? 不知道。 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 你主家认识她吗? 她是公子的议亲对象。 你与你家公子不能这么问,不能把杨大人牵扯进来!副检改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云县县丞之女。 杨夫人让这丫鬟带我到处转转,转到这里,她要推我,我避开,她自己掉下去了。 怎么避开的? 湖中倒影看清了她的动作,我就往旁边偏了偏。 有无人证? 我可以作证。我是韩家大姑娘,我看到这丫鬟推了枝枝。 你们关系很好? 我觉得关系不错,但我是杨府的亲戚,喊杨夫人姨母,所以两边关系都可以,不偏私。 你认识这个丫鬟吗? 不认,韩虞突然止住话,而后围着红袖看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指着红袖,我想起来了,你是表哥的大丫鬟,是他的通房! 这话一出,云枝大为震惊。 通房? 这个丫鬟,是小杨大人的通房? 小杨大人,他有通房? 不是的,没有,她记得小杨大人曾说过,他尚未娶妻,屋内无人,所以怎么会有通房? 云枝看向杨承安,想从他的脸上瞧出一些否认的神色。但杨承安虽然拧眉,却没说什么。 这是默认? 她是你的通房?云枝还是不相信,盯着小杨大人,想要他亲口回答。 杏眸里的震惊与质疑,让杨承安一时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没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不重要,这事我之后会向你解释。 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 之前她以为自己被侮辱,就觉得配不上小杨大人了。 然后就让爹爹不议亲。 现在是知道自己还是清白身子,才又议亲的。 可小杨大人呢,竟然有通房。 通房是什么,就是负责伺候他就寝的。 每天陪着他睡觉,朝夕相处,交颈纠缠。 云枝突然就想到那本画册上的东西了。 然后就想到,小杨大人与这丫鬟每天都在做画册上的事。 顿时,云枝对小杨大人的美好滤镜全没了。 都说他洁身自好,可他有通房,还骗她说没有。 之前我还在想,我与她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都不认识她,她为何想要害我,但现在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小杨大人。 众人听到现在也明白了。 这丫鬟是杨承安的通房,这姑娘是杨承安的议亲对象。早就听说杨承安看上了一位姑娘,已经在议亲,那如无意外,这姑娘以后会嫁给杨承安。 原来是这层关系。 这不妥妥变相的妻妾争宠吗?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所以到底是通房推的未来主母,还是未来主母推的通房? 可以说,在场十之八九,都倾向于是这未来主母推的通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家主母看不得通房丫鬟是公认的事实。而丫鬟弱势,主母手握丫鬟的卖身契,就等于手握生杀大权,主母打杀个丫鬟的事,虽然不多,但也曾发生过。 所以见怪不怪。 众人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云枝。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云晁找来了, 就在大家对云枝指指点点的时候。 前院有人提议当众拆礼以此讨个好彩头,杨正德见时间还早便点头同意,他没在前院见到陆知县, 所以他得找到知县到时候好代表云县当众献礼。 没费多大功夫, 问了几个侍从, 便来到这个庭院的静湖假山后。 他老远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陆大人,身姿挺拔,在一众贵公子面前也丝毫不逊色。 不畏畏缩缩,不小家子气,这样的人代表云县,他还是挺欣慰的。 走近了才发现女儿也在, 只不过方才陆大人将其挡住了, 他没瞧见。 拧眉, 他走过去,打算让女儿离开。 周围全是男子,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成何体统? 没成想却是在审案,嫌疑人竟是她女儿。 诧异之余, 他加快脚步来到现场。 云枝一看到爹爹眼睛就红了。 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像在外面受了好多欺负然后家人赶来,终于有人撑腰了。 她指着地上的红袖, 她是小杨大人的通房, 她想推我落水, 还冤枉我,说我推她。 云晁一听有人想害他女儿,愠怒。 他当然相信她女儿的话,所以一听遭遇,很紧张的从上到下看了女儿好几遍, 一再检查确认她有没有事。 陆离趁这时间,过去与云晁低声交谈了几句。 众人见他这样,也只道是他在与云晁说刚才发生的事。 陆离也确实在说刚才的事,但简单说完之后,他最后道了一句,一个丫鬟,哪来的胆子去推人明显是有人授意的。 陆离说这话,就是要让云晁意识到,杨府水深复杂,这事不过浮在水面而已。 果然,云晁眼眸一顿。 稍微一想,云晁发觉陆离说得在理。丫鬟没那么大的胆子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事,除非背后有人。 是谁? 谁要害他女儿? 杨承安见云晁来了,掩下刚才被拂面子的不快,态度良好,云伯父,通房的事我可以解释。 杨承安心里藏着通房的事,所以他忽略了一点,就是云枝差点被推。他其实不是不关心云枝,而是更担心通房的事暴露怕云家不结亲,又因为客观上云枝并没事,所以他从一开始关注点就在通房一事上。 所以给云晁说的第一句也是通房。 但云晁沉着脸,没有理杨承安,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都闹到这地步了,云晁在意的是谁在害他女儿!而不是什么通房不通房。 即便没有害人的事,他也只会确认有没有通房,而不是为什么有通房。有都有了,解释为什么有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杨承安之前明明说没有,现在却闹出有,说明他在说谎,人品有问题。 就这些,足以让云晁对他冷脸。 他越过杨承安,来到副检面前,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是云枝父亲,按律可以过问这些。 云晁沉着脸的时候真的很像生气时板起脸的先生,严肃,让副检都一时恍惚感到压力。他一问,副检便答: 双方都说是对方推的,但都没有证据云姑娘这边有韩大姑娘作证。 第61章 云晁闻言看了韩虞一眼,道了句,多谢。 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相帮的,不多。 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是她推的云枝。 撒谎,明明是她推的奴婢!红袖反驳。 云晁这才看向落水的丫鬟,也不废话,证据,你拿出证据来。 什么? 我女儿有人证证明她没有推人,你说我女儿推人,有什么证据? 奴婢落水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就是没有证据。 她嫉妒奴婢是公子的通房,所以推了奴婢,这不够清楚吗?还需要什么证据?主母通房想要通房死需要什么证据?奴婢死不足惜,但奴婢是杨府的奴婢,是公子的通房,她还没嫁给公子呢就想奴婢死,做梦。 红袖你闭嘴!杨承安横了她一眼。 云晁抿着唇。 若说刚才云晁还在想揪出这丫鬟背后之人,让那人付出代价,此时此刻他想的却是,背后的人不外乎杨府里同样看不得女儿嫁进来的,所以即便这次被揪出付出了代价,难保不会另有人出来针对女儿,有什么用? 她女儿以后嫁进来面对的竟是这些? 可笑。 她女儿嫁人是去享福的,不是去为个男人跟其他女人争争抢抢的。他杨承安有什么了不起的,女儿还没嫁就被他的通房伙同其他人算计,要真嫁给他,是不是今天一个通房,明天一个侍妾,大后天再来一个外室?她女儿在家被娇养长大,难道是为了去跟一群女人争男人的? 简直可笑。 他不管其他人家是什么样的,他们家就只看中男方干不干净,既然杨承安不干净,那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这一次,就当吃亏买个教训! 想通这些,他不再与丫鬟浪费时间,而是问旁边的副检,大人,我女儿有人证,对方却没有,是否能判出结果? 按律,能得出云姑娘没有推人,不能说明对方推了云姑娘。 谁主张谁举证。丫鬟拿不出云枝推人的证据,且云枝能拿出反证的情况,则能得出云枝没有推人;但若是要说丫鬟推了云枝,则云枝应该举证,证明推人的证据比自证清白的证据要严苛,单靠人证不足以定罪。 云晁懂律法,知道是这个结果。 能得出女儿没推人,证明女儿的清白,这就够了。 这里静,他相信刚才副检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女儿没有推人。 他又看向地上的丫鬟,此事既因你所谓的主母与通房引起,为了进一步撇清这件事,我云晁在此做出承诺,我女儿不会嫁入杨府。 这话一出,刚刚还挺安静的人群便有些议论声起。 陆离挑眉,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云枝。 神色如常,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并不反对? 但杨承安的反应很大,云伯父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两家不再议亲。云晁说着,还向人群行了一礼,请诸位给云某做个见证,杨府门第显赫,云府着实高攀不上,这亲事不议了,还请杨府另选。 云晁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既然你家一个通房都这么相逼,我便不与你杨家玩了,以后你另选他人,莫来沾边。 这云晁,早就听说其沉闷迂腐不知变通,所以虽然能力很好但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官,没想到何止是迂腐,简直不识好歹。 竟然敢拒绝杨家? 这云县是要反了天不成? 知县知县当众打脸郡守公子。 县丞县丞当中拒了郡守家的亲。 杨承安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晁竟然真的说的是不再议亲。 他今日其实已经很克制情绪了,此时听到这句不再议亲简直要爆发,张口就要呵斥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又瞧见旁边乖乖巧巧的枝枝,他忍住了,暗暗压下心里的怒火。 上前,想与云晁好好谈谈,走近又临时看向云枝,枝枝,这不是你的意思对吗? 枝枝每次见到他,眸子里都是亮晶晶的,所以杨承安有这个自信,枝枝不会同意云晁的这个决定。 云晁爱女,只要枝枝想嫁给他,那云晁今日这番话就得改口! 云枝在听到爹爹说不再议亲时,虽然有些意外,却感觉如释重负一般。 她其实今日一直很憋屈。她不知道这种憋屈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也许是进府被不尊重的搜身她是来杨府议亲的,按理,应该是杨夫人亲自来门口迎接,这都不说,毕竟娘亲没来,杨夫人来迎她一个晚辈也确实不合适。但总得派人来吧。也确实派人来了,可却还是要像其他人一样被搜身,她理解,但心里还是不舒服的。那嬷嬷丝毫没在意她的感受。 她以为是嬷嬷的问题,但见到杨夫人,杨夫人不经意的针对,她才知道,是杨夫人轻视她。 也或许是被丫鬟意欲加害和污蔑,被众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戏时。 总之,层层叠加累积在心里,她真的很不舒服。 后来,又知道小杨大人有通房。 她选夫君的第一条件就是无通房侍妾和外室,杨承安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要求,他也说过他没有,她才同意议亲的,才一直以为以后会嫁给他。但既然他有通房,那她还同他议亲做什么? 她原想着回去就与爹爹和娘亲商量不议亲了,还想着要怎么说服他们,没想到爹爹现在就说了。 她自然如释重负。 所以,当小杨大人问出这话时,云枝并没有犹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我爹爹的。 爹爹说不再议亲,那就是不再议亲。 云枝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不可以! 是杨承安身边的红袖。 她的脸上因为烤火的原因有些红,眼睛一直盯着云枝,瞪得如铜铃般大,你怎么敢不嫁给公子?你必须嫁给他!你只能嫁给他!你不嫁给她,我的孩子不就白死了吗?! 【等夫人进门,可将你抬为妾室所以你把药喝下去,夫人还未进门,怎会容忍庶子?】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红袖说什么? 什么她的孩子白死了? 她竟然有孩子? 云枝听到这个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刚才听到杨承安有通房。 这人跟小杨大人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可怎么又说自己杀了她的孩子?! 刚被她冤枉推人,好不容易证明了清白,这会儿又被她冤枉说杀孩子,云枝不禁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杀你孩子了。 就是你!他说夫人还未进门不能有庶子!就因为你未进门,他才会给我灌药,就因为你,他才会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云枝看向小杨大人,他给红袖灌了药? 杨承安此时已经一脸阴郁,装都懒得装了,都死了吗?去给她嘴堵上! 话音刚落就有小厮上前按住了红袖,红袖拼命挣扎,被堵上嘴的那一刻朝云枝歇斯底里的吼,他说夫人不会容许庶子先出,他才给我灌的药,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孩子不会死!我的孩子因你而死,我就是要你给我孩子陪葬!你就应该去死!去死! 红袖的眼睛满是血丝,又黑又红,又瞪得那般大,瞧着就像游荡的恶鬼,很渗人。吓得云枝下意识朝爹爹身边靠了靠。 红袖最后被拖下去了。 但事情没完,云晁已经被红袖那几句话气得 起伏不定,第一次连尊称都没了,直呼大名,杨承安,你们府的庶子生或不生是你们的事,别什么都往我女儿身上扣!什么叫夫人不容许庶子先出,把锅全甩给我女儿是吧!好啊,现在孩子没了,她全赖我女儿! 杨承安只恨没有早点堵住红袖的嘴,不然事情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云伯父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说过那些话。 那她为什么要让我女儿偿命?!!!她说她的孩子因我女儿而死,可笑,我女儿与杨家亲都没定,面也没见,通房庶子全都不知,怎么就因为我女儿而死?!杨承安,你们杨家不准庶子先出,就敢作敢当一点,别什么都推到女方身上!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大。 云晁大骂杨承安是伪君子,拂袖而去,带着云枝离开了杨府。 若只是通房的事,他决定不再议亲但可以维持面上的和谐,再怎么也会等到寿宴结束再离开。再说那丫鬟和指使丫鬟的人,他虽然揪不出,但至少要杨家给个说法。 可庶子这事一出,云晁气急,沉稳的性子都被激得怒气滔天,哪还管其他,直接带着女儿走了。 第62章 在场有人让陆离快去拦住云晁。 做为云县知县,可不能放任你们县丞就这么得罪杨家。杨家可是郡守,官大一级还压死人,更别说大那么多级,是不想在吴郡混了吗? 陆离巴不得他们两家闹翻,怎么会去劝阻?直接当没听见。 有人将此事报给了前院的杨正德。 杨正德为了表面和气派人去请云晁回来,哪知云晁性子倔,坚决要走。 于是思忖片刻,杨正德便下令,将城门提前关上,让云晁今日离不了郡。 寿宴还未开始,他打算等结束之后,再好生处理这件事。 云晁只得继续留在郡里。 他带着枝枝去了客栈,赶走了杨正德遣来的和事佬。 单方面与杨家彻底决裂。 第61章 再说正院前厅这边。 杨正德在收到假山那边的消息时, 神色并没多大变化。因涉及到婚嫁一事,他让人去后院叫夫人出面处理假山那边,而后派人去找云晁, 先暂时安抚住。 杨夫人听了全过程, 觉得没多大事。婚事没了就没了, 反正她也不是特别满意云家,正好可以另选。今日来杨府那么多姑娘,她瞧着有几个不错,比云家那位合眼缘。 不过还是让人去叫杨承安尽快抽身。被云晁那人当众拒亲,当真是不怕丢面。说起来,那云晁当真不识抬举, 竟然敢当众拒亲?她都勉勉强强准备应下两家婚事了。 让人压下此事, 杨夫人领着一群女眷一起, 去前厅观赏贺礼。 总之,即便假山那边刚才人仰马翻,但并没影响到前院的宾主尽欢。 远处的戏台咿咿呀呀,近处的亭屋舞姿翩翩。筵席佳肴, 觥筹交错。虽然还没到用膳的时候,但有些已经执着酒盏来回穿梭,敬酒的敬酒, 恭维的恭维。 杨正德一身暗红宽袖袍服, 金冠, 五官分明,通身的气派与威压。看面相身形,谁也看不出今日是他的五十大寿。 只能说吴郡的水土养人,不显人老。 静湖假山那一行人,终于过来了, 大家自发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承安与陆离。 杨承安因是郡守独子,自然会直接到杨正德身边,而陆离是云县知县,一会儿要代表云县献礼,所以也需要走进人群正中间。 细看两人均长身玉立。 杨承安偏君子的长相,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做派,而陆离更谦和一些,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二人并排走在一处,气质竟不相上下。 人群中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点,都在打听另一人是谁,毕竟都认识杨承安。 难得有一位相貌气质与杨承安不相上下的。 乍一看是很和谐的画面,但分开时,杨承安并没给陆离好脸色。 他还没忘,刚才他被云晁毁亲,起因就是这人多事。杨承安方才一直意外为什么当时陆离会站出来,想过是他觊觎枝枝,毕竟枝枝貌美,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但全程这人又没怎么关注枝枝,甚至与云晁的交谈都比枝枝的多,又觉不像。 联想到东郡的官吏都钻营仕途,估计是因为之前用作保一事拿捏他,他因此记了一笔。 原以为这人同意作保是向吴郡投诚,没想到,还另有一番反骨在。 杨承安的眼里全是对陆离的不满,陆离自然看出来了,但不以为意。他因为某人不再议亲了到现在都心情不错,面对杨承安,似乎也忘了假山与他作对的事,一贯的温和模样,还客气的让杨承安先请。 人多,杨承安不好发作,只得忍着。 晶莹剔透的红珊瑚迎客松,被侍从小心翼翼的呈到杨正德的面前。 管事捧着入账本,还没来得及唱礼,令县的县丞便一脸堆笑的站出来,亲自介绍起来, 大人,这是用东海赤珊瑚雕琢的迎客松,还请笑纳。 令县的知县娄顺前段时间畏罪自杀,知县一位就此空缺。作为二把手,今日自然是这县丞来县里献礼。 最近朝野都在传,要取消知县三年一调任,若有空缺可就近选任。这个近,有多近没说,既然没说那就是有操作的空间,有没有可能由当地官吏直接晋升?如今令县知县正空缺,那作为当地二把手,这位县丞也可努努力。 红珊瑚脆弱易碎,却雕琢得如此精细,且色泽红艳,质地通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杨正德身居高位多年,经常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不过今日到底不一样,脸上时不时有些笑意,是那种上位者淡淡的笑。 说敷衍不是,说真诚也不是,更多的是表示礼貌。所以单从神色上来看,瞧不出他对这寿礼的喜爱与否。 他这会儿很有耐心,听着县丞介绍这红珊瑚的来源,经手,寓意等等。 想来应当是感兴趣的。 被观赏了好一阵子的红珊瑚被抬了下去,接下来便是小圆县的豆腐冰雕。小圆县的豆腐远近闻名,曾经与云县的扶风山枫景称为吴郡二绝。后来扶风山被山匪霸占失了美名,但小圆县的豆腐一直闻名遐迩。 寿礼是看起来像豆腐但又不是豆腐的玉雕,也很有寓意和观赏价值。 边上管事继续看向账目本,扯开嗓子报唱, 下一件,乃云县上呈的瑞鹤东来图。 云县是大县,俨然众县之首。且知县是刚从东郡调来的,基本还没露过面,所以一听管事唱礼,大家纷纷止了交谈,看向这边。 瞬间成为焦点的陆离神色依然温和,身材颀长,劲瘦挺拔,一身锦衣衬得他整个人清贵温雅。 原来是刚刚与杨承安一道来的那位。 他上前一步,与手捧锦盒的小厮一同来到杨正德面前。 而后给杨正德介绍,态度恭敬, 杨大人,这是前朝泓一大师的瑞鹤东来图,以此祝杨大人如南山之寿,如松鹤长春。 仙鹤寓意长寿,品性高洁,更寓意指日高升。再加上是字画这般风雅之物,不俗。 又是古画,价值不菲。 能看出,选这份寿礼是用了心的。 有心了。杨正德频频点头,能瞧出几分喜欢。 杨正德从之前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就对眼前这个叫陆离的年轻人青眼有加。他从这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股从容与淡定,总感觉这年轻人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应对匪患的能力不错,面对云晁一事时的悟性也高,野作保投了诚,可以为他所用。 这么多年,能被杨正德看中的人才不多,近几年几乎没有。他无疑是惜才的,既然看中了陆离,那就是要提拔的意思。 自然对他特别一些。 所以别的县呈上的礼,他都是被动接收。而眼前这份贺礼,他打算亲自拆开欣赏。 在场都是人精,哪里没瞧见杨正德对这位知县的与众不同? 之前被前令县知县娄顺弹劾的县丞也是这云县的吧?听说现在官复原职啥事没有。 看出来了郡守对云县可真是偏爱。也难怪,人家出身云县,云县又是郡里第一大县,能不偏爱吗? 羡慕有之,嫉妒的亦有之。要知道,被上面偏爱,大到一个县的发展,小到个人的升迁,可都是能影响的。 有些老态的手攀上八宝锦盒,杨正德感叹, 泓一大师的画作失传已久,有价无市,你们能找到它,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吧。 陆离的视线从锦盒上移,看向杨正德,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瞒大人,为了这份礼,下官确实颇费了些精力,如今能找到,说明这礼与大人有缘。 陆离的笑如春风,他边说,边伸手示意杨大人亲自打开锦盒欣赏。 杨正德自是继续。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他渐渐对书画一类的有了兴趣,陶冶性情,修身养性。所以云县的礼,确实送到了他的心上。 啪嗒一声,锦盒的黄金锁扣被拨开,雕云纹的盒盖此时自动弹开向上,锦盒里的东西,一下子尽收杨正德的眼底。 四目相对,毛骨悚然。 盒子里的眼睛瞪得老大,眼底灰青透着不可置信,就这么明晃晃的盯着杨正德。 饶是见过那么多的大场面,杨正德的脸色也是一变。 但到底是杨正德,神色变化不过一瞬,快到大家都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便伸手,按住了盒盖。 有些皱纹的手整个覆在锦盒盖上,一直没拿开,青筋暴起。 面前的陆离将杨正德的神色瞧得分明,他自是清楚怎么回事。但面上一副笑意僵住的模样,似乎有些诧异杨正德的举动, 杨大人这是不喜欢这寿礼? 众人面面相觑。 上一秒还好好的,说欣赏古画,这会儿直接合上锦盒,不看了。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也难怪人家知县疑惑了。估计还在诚惶诚恐的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将人给得罪了。 第63章 此时杨正德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他没回答陆离,而是对大家道: 看天色也到午时,杨某略备了薄酒小菜,请大家各自入席用膳。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离。 年轻人面上略带疑惑。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凡事等过了这寿宴再说! 杨正德偏过头,睨向捧着盒子的小厮,咬牙吩咐道:将这东西小心放回原处。 是。捧着锦盒的小厮答了一声是,但他的声音是抖,身体也是抖的。 他看到了。 刚刚他一直弓着身低着头,余光正好落在锦盒里。 老爷打开锦盒时,他跟着瞄了一眼,看到了,囫囵一个带血的人头! 混着冲鼻的血腥味。 小厮年纪不大,这会儿被吓得,整个人都恍了。 抖如筛糠。 他想强撑着离开,至少要离开人群。 可想的是一回事,当迈开腿时,又是另一回事,他直接一个哆嗦。 手没捧稳,锦盒就这么应声落了地。 紧接着,锦盒里的东西也掉落出来。 圆滚滚的一团,被张牙舞爪的黑发裹着,混着头皮和黑红的血痂,一直滚落到了一妇人的脚边,带血的乱发还散在了那妇人绣花的鞋面上 啊!冷不丁对视了一眼,吓得妇人尖叫一声,而后两眼一黑,硬生生的吓晕过去了。 场面一阵骚动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老爷, 这是怎么了啊老爷 怎么才一会没见,你就成这样了,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啊 老爷啊光鲜亮丽的妇人, 平日里衣服连褶皱都不允许有, 现在却瘫坐在地上, 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力气。面容憔悴,手里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喃喃的哭。 之前还吓晕过一个妇人的头颅,此时被她如珍宝般捧在怀里,人头上的眼睛都还睁着的,死不瞑目 谁能想到, 吴郡的郡丞就这么死了, 被人残忍分尸而死。 只剩个头, 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找到。 旁人也不免唏嘘, 好好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夫妻恩爱多年, 伉俪情深这让郡丞夫人以后怎么活? 能看出杨正德现在很生气。 好好的寿宴,他特意说要大办的寿宴,如今竟变成了凶案现场, 能不生气吗? 且那被杀的, 是郡里的郡丞, 掌郡里及郡下十三个县的庶务。谁不知道,那人是郡守的心腹?打狗尚且看主人,郡守的心腹被杀,岂不是也没把他郡守放在眼里? 也难怪动怒了。 因为怒意而显了几道皱纹的脸,越发的铁青, 完全没了刚才的红光满面。 他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 众人见状大气都不敢出了,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前厅,如今除了哭嚎声,越发的静。 刚才手捧锦盒的那个小厮,更是跪在地上诚惶诚恐。要不是他手脚发抖没控制住,导致锦盒里的人头掉落,事情的走向不是现在这样。至少郡丞的死不会在今日,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暴露出来,扰了大人的寿宴。 装有人头的锦盒是云县送的,所以围上来的护卫第一时间就已经抽刀,对准了送礼的知县陆离。 被一群刀剑相抵,阳光反射在刀剑上的光打在他身上,或明或暗。少年五官柔和,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的诧异与疑惑都是大家的错觉。 看得旁人都有些急。 他是不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朝廷命官被杀,人头被他当成礼物送给了郡守,这是什么?这不明晃晃的在说,郡丞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你最好能解释这一切。 杨正德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除了最开始的诧异与疑惑,这人并没表现出此刻该有的慌乱与无措。 要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伏跪在地,拼命解释。 倒是处变不惊。 杨正德原本想直接命人将这人压入大牢。 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人若是就这么入了狱,不就说明他眼光不行?这么多年,他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于是凝视着他,等他的解释。 陆离确实是要解释,他十分恭敬的朝杨正德拱手道: 杨大人,这件事与下官无关。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但还没开口解释为什么无关,旁边的郡尉樊如虎便站了出来。 他人高,身形魁梧,眼睛一瞪朝陆离怒喝道:怎么个无关法?!陆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杀了郡丞! 一句话,就直接将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定在了陆离身上。 被人直接扣罪,陆离微微蹙眉。 刚刚情绪太淡定,以至于让人觉得他没把这当一回事。这会蹙着眉,倒是瞧出有几分认真对待的样子。 这位大人认定是下官做的,不过是因为人头在这锦盒中。但这锦盒明明是下官用来放置古画的,如今古画不翼而飞,被换成了人头,下官也很震惊,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狡辩!人头就出现在你的锦盒里,你会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莫狡辩了,你就是凶犯! 大人慎言。陆离觉查出对方不讲理,于是不与他争,而是看向杨正德,杨大人,锦盒是下官从云县带来,一早就上呈给了贵府。如那位夫人所说,郡丞大人今早还好好的,今早下官从云县来,直奔的贵府,又哪有时间另行去杀人?所以下官是清白的。 他是昨天晚上杀的人。 当时郡丞人在勾栏里,醉醺醺的搂着个妓子要办事的时候。 为此,他还特意让石头今早从云县出发,在官道汇合,而后堵在官道上,与云晁一道入郡。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昨晚一直在云县,是今早从云县出发来的郡里。 没成想这都不需要他证明了。方才那夫人说他们今早还见过,说明不用管他昨晚在不在云县了,他今早才到的郡里,完全没有杀人时间。 陆离不清楚那位夫人为什么这么说。 伉俪情深 想起刚才大家的议论,又想起昨日见到郡丞的情形,不像是与他夫人伉俪情深的样子。 难怪他夫人会说谎了。 陆离猜想,估计是他夫人知道他昨日去了哪里,一来伉俪情深还去勾栏这算家丑,二来,人还死在妓子身上,着实更是一桩丑事。家丑不外扬的缘故,所以她才会故意说那些话。 陆离说寿礼一早就上呈了。杨正德看向一旁捧账本的管事。 管事是之前记礼的管事,从事发时就一直跪在地上,老爷,这礼确实是一早就收到的,大概巳时不到。 当时有打开看过吗?杨正德寻问。 管事摇头,贺礼实在太多,老奴就没有一一核对。 樊如虎一听,就要发作。当时贺礼没打开,里面定是装的人头,还说不是你杀的人?! 就算不是,你带着人头来,也说明此事与你脱不了关系?! 却又听管事继续说道:不过,当时陆大人的小厮,打开锦盒取出过古画。 确定是古画? 老奴确定。当时那小厮还拉着左右向他们炫耀,声音不小,老奴就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古画。 杨正德抿着唇,思忖之后,他让人将当时前后几个旁人家的小厮带来。 一面之词他不信,他需要更多的证词。 当时小厮有很多,是按照账本上记载的礼物顺序带的人。既然礼是挨着登记的,则小厮便应当是前后排站着的。 顺便也将陆离的小厮带了过来。作为小厮的角色,石头慌得甚至路都有些不会走,同手同脚,演得毫无破绽。 被带来的这些小厮刚才没在前厅,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串供的可能。 等听到问话,小厮们都有些懵,但也认真回想。瞧着被指的小厮,努力回想他当时捧的礼是什么? 一个个都说的,捧的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幅画。 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当时他们都在比拼贺礼,大家全都是奇珍异宝,就他拿出来的是一幅画。在他们的眼里,金玉才是宝,画算什么?所以当时还好一番嘲笑,所以记得清楚。 问完最后一个小厮,杨正德沉默着,但明显看出脸色稍缓。 第64章 樊如虎依旧不依不饶,就算如此,也可能是你之后将画换成了人头! 樊如虎是武将,当年得到杨正德赏识,是因为他一身功夫不错。他本人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甚至都不识字。这么多年一直在郡里横行霸道。对此,杨正德都睁一只眼闭一眼,导致他越发的鼻孔朝天。 自觉还没遇到这么敢顶撞他的,今日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朝杨正德请命,杨大人,你只需下令将这人收入大牢,剩下的交给下官!牢里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保管让他老实交代! 大人这是想要屈打成招?陆离据理力争,锦盒上呈之后,是在杨府的控制范围,下官根本接触不到,怎么换?且下官当时跟着杨巡检去了长廊假山那边,如何换? 杨承安就在旁边站着,听到陆离点他,若二人关系不错,他也会站出来说上一句。 毕竟确实,陆离从进府就一直跟他一道,没说谎。 但可惜,他们关系不好,从刚才开始关系就不好了。 那他为何还站出来帮着澄清? 樊如虎见小杨大人未吭声,便知他没有力保这人。想到这人不过外郡来的外人,在吴郡没什么利益牵扯,于是越发扯着不放。 怎么换的,如何换的,审了就知道了!来人,将这人押下去! 大人,下官已经说得很清楚,此事与下官无关,但大人话里话外却已然认定下官是凶犯,就因为人头在锦盒里,大人便不分青红皂白,断定下官是凶犯?大人以前判案,也是这样的草率?!掷地有声的质问,温和的脸庞上也有些怒意。 难得见有其他神色。 放肆!樊如虎恼羞成怒,他本就脾气暴躁,被这么一激,更是拔刀就要冲向陆离。 好在最后被杨正德拦住了。 住手。 杨正德听到现在,偏向陆离不是凶犯。 陆离刚才东郡过来,与郡丞没任何交集,没有杀人动机。 且方才已经证明,没有作案时间。 最重要的,试问哪个凶犯会这么大咧咧的将东西放在自己的锦盒里?还专程挑在这个时间暴露出来。 明显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如此雕虫小技,他杨正德会瞧不出? 封锁杨府,今日进府的一个不准出。同时关闭城门,本官到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打我的脸! 第63章 云晁带着云枝住的客栈, 挨着府衙,离杨府其实不远。 吴郡郡下有十三个县,县下官吏难免会时不时到郡城汇报公务。云县还好, 有些远点的县就算骑马一天都不能来回。这座客栈与城外的驿站性质一样, 都是专门给他们歇脚用的, 虽然也需要支付费用,但若为公务的话大部分都是官府补贴,而官吏因私事入住,也有相应的优惠。 云晁住这里倒不是因为优惠,而是他之前每次来郡里,都是住的这座客栈, 其他地方他没去逛过, 不熟悉。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 没怎么说话。 云晁是被气的,被杨承安的糟心事,也是被杨正德下令封城门的事。没想到杨正德竟然因为私事把城门给封了,这不是公私不分吗?想到那么多人挤在城门想出去而被拦, 云晁越发生气。 而云枝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脑子里到现在都还是乱懵懵的。 用午膳的时候,云晁才慢慢平复心情, 他罕见在吃饭的时候出声, 议亲这事, 爹还没问你的意见。 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们家不讲这个,还是要看女儿的意愿。 他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来看,杨府不可嫁,杨承安不值得嫁, 若女儿想嫁,他就必须要好好与她讲道理,打消她的念头。 云枝自然不想嫁啊。 我也不想再议亲了当初明明问过他的,他说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连孩子都有过,我不想嫁他了。 云枝之前想嫁,那是因为以为小杨大人人品好,身边干净,值得嫁。可是现在却是那样的,哪里值得嫁啊。 云晁听云枝这般说,点了点头。 看来还是了解女儿的,知道她想嫁什么样的人。 他很欣慰,给女儿夹菜,等回去让你娘重新给你挑,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云枝: 倒也可以不用那么急。 这时,韩虞从外面跑进了客栈,气都没喘匀就朝云枝这边嚷道:云枝你果然在这里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云枝没想到韩虞也出了杨府,给她递了一杯茶让她慢慢说。 韩虞一骨碌喝完,顺了一口气,咱们云县出大事了! 韩虞叽哩哇啦说了好一通,从云枝他们走后杨夫人的态度到云县献礼献了个人头,再到郡尉硬是说咱们知县是凶犯,到最后郡守直接下令封锁杨府和城门。 韩虞还是趁着封锁前一刻撒腿跑出来的,想着被封到杨府里准没好事。 云晁越听,眉皱得越紧。 听到最后,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屋里换了官服就离开了。 说是要去作证。虽然已经与杨府决裂,但那是私事,如今,他们云县送的礼出了问题,知县又因为公务被诬陷,他既然在郡里就不能袖手旁观。 云枝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注意安全啊,云晁就匆忙走了。 云晁走后,留下云枝和韩虞两个人。 两人相处还是有些拘谨。 但俗话说三岁看老,现在她俩的性格与五六岁时的性格差不多,当时二人能玩在一处,如今误会解除,自然也能聊在一处。 这边什么谢谢你在杨府挺身而出,害你为了我得罪杨府之类的,那边没事没事,反正即便没有这事杨府韩府都不待见她。 说到最后,云枝心情有些低落,你之前,是怎么过来的,感觉好凶险。 她今日才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府里都像云家那样简单,韩家那环境,肯定与杨府一样复杂。要是当初两人没有误会就好了,这样还可以时不时去看她。 嗐,没事,我有哥哥护着,过得挺好的。 云枝疑惑,哥哥? 韩虞不是没有亲哥吗?她娘亲那脉没人,难道是,堂哥? 不是,是韩府的家奴。 那怎么叫他哥哥? 他没名字,因为比我大,就喊的哥哥。 整个下午,都陆续有官吏来这客栈住宿。 春兰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杨府正一个一个查,查到没有嫌疑的,就放出府。不过因为城门没开,所以外地的官吏都来住这客栈。 云枝听了,想着既然这样,那爹爹应该也快回来了。 结果等到天黑都没人影。 她不免担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担心爹爹这么久都不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事?他们会不会把爹爹也当成嫌犯?应该不会吧,爹爹与那寿礼又没关系。但寿礼是云县送的,会不会牵扯到爹爹 偶尔又也思绪飘远,在想那匪怎么样了?县礼出了问题,那就查怎么出的问题,怎么会说他是凶犯啊? 云枝不相信他是凶犯,他说过要好好当良民的,不会乱杀人。 一想就想远了,更睡不着,她干脆起来,楞坐在榻上。 春兰见状,以为姑娘是在烦忧婚事。 说起婚事,上午的寿宴她进不去杨府,姑娘被杨家欺负的时候她没在场,但架不住当时在场的人多,一个下午传得客栈里人人皆知,她听了一耳朵。 没想到那杨巡检竟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都说是什么大家君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不坦诚也不忠诚,还把灌药的责任推到她家姑娘身上,简直卑劣! 可以说,春兰现在对那杨巡检的态度,整个一百八十度转变,以前觉得她有多好,现在就觉得有多坏。 如今惹得姑娘为这事伤心得睡都睡不着,当真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句。 春兰是云母专门给挑的大丫鬟,稳重但性格稍烈,云母觉得自家枝枝性子软,就应该挑性格强硬的在身边,好帮衬一些。 再加上云枝很依赖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云枝撑腰,所以就算她只是一个丫鬟,骂起人来也是肆无忌惮,特别是关起门来的时候,冯管你是官家还是商贾,只要惹到她家姑娘的,都不行。 骂完又觉得,幸好姑娘还没嫁,若是嫁了之后才发现这些破事,那不等于哑巴吃黄连了吗?于是又往好的一面安慰姑娘,让她不要再伤心了。 云枝哪里是在为小杨大人伤心啊。 若真为小杨大人闹情绪,那也只是可惜而已,可惜那么好的男人竟然是装的。 说起来,云枝在这方面,是有点果断的,若是因为别的事不再议亲她或许还会纠结一下,若是因为男方有其他女人这类事,她直接不带犹豫的。 第65章 这是最最基本的啊,这都做不到的话,那还在意他什么? 实在睡不着,云枝下床想出去走走。 春兰拦她,这里不比府里,人生地不熟,且这么晚了,能去哪? 云枝想想也是,太晚了不安生,最后两人互让一步,打开窗子透透气。 哪成想,窗子刚被打开,便陡然看见有人影闪进了对面的屋里。 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大半夜竟然,竟然有黑衣人闯屋子,而且那两个黑衣人还提着刀! 还是旁边春兰反应快,慌忙关了窗子,又吹了烛火,拽着姑娘蹲下藏起来。 二人皆吓得不轻。 耳边传来那屋打斗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声音很大,周围应该都被惊动了。 紧接着,有一群人急冲冲的跑上楼。 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云枝一被吓着脑子就懵,像被一层布裹着,听不清,好像最后听到了店家道歉的声音。 是已经将人救下了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春兰这才敢出声,劝姑娘快回榻上。 这地方说到底是官府的客栈,有守卫的。出了这事,守卫也定会增加,想来屋子里还是安全的。她们应该待在屋内,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云枝颤巍巍的被春兰扶起,两人摸黑正准备回里屋,却隐约听到下楼的两个伙计在讲话, 虽然小声但因为他们这屋离楼梯近,她听到了。 一个问:那屋住的是谁? 一个答:好像是云县知县。 云县知县 陆离? 对面住的是陆离? 这么说那两个黑衣人是冲着陆离来的? 那他,怎么样了? 依旧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但这会,跟刚才的睡不着不一样。 云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闭上眼想的全是对面屋子的那人。 黑衣人提着刀的,还有打斗的声音,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最后云枝又起来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瞒着在外间熟睡的春兰,偷偷开了门。 楼道里有微弱的光照明,云枝警惕的观察了四周,没人。而楼下也确实增了一些护卫,这让她的小胆儿大了些。 盯着对面那屋,她踌躇再三,还是走了去。 轻轻敲了敲门。 这真的是一件出格的事,哪有姑娘大半夜的去敲别人的屋门啊? 敲门声忽的敲碎了云枝的不清醒,她陡然收回手,准备回自己屋。 也就是在这时,面前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来。 陆离的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是散着的,额前不知何时垂了一缕碎发,整个人瞧着有些慵懒,再加上外裳是披在肩上的,这样一看很像是已经躺下又起来,衣裳都没穿规整。 你云枝瞄他一眼,想说哪有这样就出来见客的。但自己大半夜的来找他,也好像不是很合规矩。 陆离见到云枝,并没感到诧异,就像开门之前就已经知道是她一样。半靠在门口,盯着她,显然是在等她开口。 我想问问你今日在杨府,见到我爹爹了吗?你们都已经被放出来了,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原本是想问他有没有事的但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不过都问起这个了,云枝倒是觉得真的可以问问他,毕竟他之前一直在杨府,应该知道爹爹的情况。 爹爹是去证明云县清白的,如今知县都回来了,爹爹怎么没回来? 你爹被杨正德扣下了,暂时出不来。 一听被扣下,云枝急,为什么啊?爹爹是去作证的,怎么会他扣下? 云县的寿礼出了事,要调查。 就算要调查,也应该是,云枝突然止了声,没将话说完。 也应该是什么?陆离侧眸瞧她。 云枝不说话了。 既然她不说,陆离将她的话接过说完, 也应该是将本官扣下调查? 云枝确实是这个意思。 但刚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这话听起来感觉有些不顾他人死活的绝情。不应该扣下爹爹,而应该把你扣下。 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扣下爹爹,还有一些担心而已。 而不是觉得那些人应该抓他。 不过, 你既然当了云县的知县,就有义务去处理这件事。 云枝嘀咕。 本来就是啊,云县的寿礼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应该是云县知县,而不是县丞。 这么一想,她刚才的话并没有说错。 而且这人瞧着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感觉完全不重视这件事。 那要怎么办? 陆离见她一张小脸精彩纷呈,最后有些愁有些慌。 慌什么?陆离倒是很沉得住气。 杨正德这次若是能查出个名堂来,他倒是要赞一句本事。 不过是例行盘问莫非你觉得这事是你爹干的? 当然不是了!云枝都不相信这事与云县有关,更别说是爹爹干的了,爹爹才不会干这种事,咱们今早才到郡里,还是与你一同来的,哪有时间去作案啊? 陆离听着点头, 那不就对了。你爹与本官一样,没作案时间,又有不在场证明,你担心什么? 他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陆离还是头一次这么赶她走,大晚上不待在自己屋里,敲男人房门像什么样子? 陆离的话说得太像云晁的语气,以至于云枝下意识就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哦完才后知后觉,她在说什么啊。 他又在说什么啊,他凭什么说她不像样子? 她转身要回屋,余光却突然瞄到他背上挨着肩膀的地方,外裳有一团颜色比较深,很像是一团血迹,云枝顿住了,你受伤了? 没有。原本赶她走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事。 鼻尖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云枝肯定,你就是受伤了我刚刚看到了,有两个黑衣人进了你的屋子。 云枝瞅他一眼,你被他们打伤了? 陆离抿着唇,不说话。 瞧了她半晌,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似乎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而后他突然道,伤在背上,还没有上药。 这是承认自己受伤了。 既然承认受伤,他道出自己的意图: 你能帮我上药吗? 云枝一听,咬唇。 她在纠结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候,总喜欢咬自己的唇。 陆离算是看出来。 那么嫩的唇瓣,她怎么总是喜欢咬。 见她犹豫,他添了一句, 背上的伤,我没办法上药。 背上的话,确实自个上药有些困难。 可是, 你喊你的车夫给你上药。 他不在。 陆离往云枝身后扫了一眼,让楼梯口刚冒出个头的石头滚。 云枝一无所察,她还在纠结帮不帮他换药。 车夫不在,就他一个人确实上不了药。 犹犹豫豫,云枝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感觉这样很不合规矩。 可她只是给他上药啊,是有正当理由的。 这样一想,也还好。 于是小脚就踏过了门槛,进了屋。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屋子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的碎瓷瓶上,还沾有鲜红的血珠,不知道是陆离的, 还是那两个黑衣人留下的。 陆离走在前面, 所过之处看似随意实则很耐心的用脚踢开了碎片。 云枝跟在他身后, 一步接一步。 屋里都这样了,店家都没说换一间吗?云枝娇气惯了的,她觉得这样的屋子哪里能住人哦。到处都是碎片,还有血腥味,住在这里根本就休息不好。 店家提了,我嫌麻烦。陆离道。 那就, 不是人家客栈的问题了。云枝原本还想着, 要不然等待会儿上完药, 去找店家给他换一间来着。既然他嫌麻烦不想换,那就没办法了。 那两个黑衣人后来怎么处理的?云枝好奇那两人的下场。 跑了。 第66章 跑了?我听动静店家不是带了好些人上来吗?这都没抓到? 他们上来时,那两人就已经跑了。 那报官了? 不知道,说是报官了。 那就没问题了, 你放心,府衙很厉害的,一定会很快抓住人的。云枝虽然觉得杨府不行, 但杨府是杨府, 府衙是府衙, 两码事。 府衙在他们吴郡百姓心里,还是很能干的。 是吗?陆离回头揶了她一眼,你倒是很相信官府。 她当然相信官府啊,他这话问的,不相信官府相信谁? 突然才想起陆离是匪, 恍然,难怪他会这么问。他们匪最不信的就是官府。 说来也真是奇怪,以前一看到陆离就等于看到了匪,如今,却是要恍一下才把他与匪联系在一起。 云枝瞅他,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对他慢慢改观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屋内的椅凳都被砸坏了,只榻上能坐。云枝跟着他来到床榻边。 越到屋子深处,云枝总觉得有味,淡淡的,没闻出是什么。她本来想忍一下的,但实在是没忍住,屋子里是什么味? 陆离应该也闻出来了,便到窗边将窗子开得大一些,之前那两人吹的迷烟。 什么? 云枝慌忙用小手捂住口鼻,隔着小手囫囵问,怎么会有迷烟?不会被迷晕吧。 杏眸溜圆,小脸憋得通红,陆离想起之前带她上山,她以为有瘴气,也是这样闭气,他笑了笑,放心,很淡了,晕不了。 云枝这才大喘气,正常呼吸。又不放心,站到窗子边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来做什么啊?怎么还想将你迷晕?云枝实在不懂。戏文里倒是有恶毒歹徒用迷烟,但都是迷晕女子妄图行不轨之事,迷晕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陆离这会儿貌似心情很好,有问必答,他们想将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偷走,怕我中途听到声响醒过来,所以就先用了迷烟。 他猜是杨正德或者樊如虎派人来的,想查看他随身的东西,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指认他,他还猜,估计他在云县的东西也被他们翻了。 云枝还疑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偷的,还想问陆离有没有东西被偷了,但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于是便打住。 只不过嘀咕了一句,你既然能躲过迷烟,为什么不装睡啊,他们要偷,你就让他们偷,至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啊。东西丢了,之后报官总能找回来,何必要跟他们拼命? 那些人提着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拼命的花只有自己吃亏。 但陆离不这么认为,士可杀不可辱,他们今日要是偷成功了,我这山匪的脸面往哪搁? 陆离说这话只是为了搪塞一句。他之所以不装睡,是因为,杨正德多疑且狡猾,查到那位夫人在说谎是迟早的事,也迟早会查到勾栏那边。昨晚他杀郡丞的时候受了伤,他背后有伤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在他们面前负伤,这样即便以后查到凶犯身上有伤,他也能有说辞。 云枝不想听他说这些歪理,山匪和小偷,竟然还有奇怪的胜负欲,完全不能理解。要她说,都是坏人,都应该抓进大牢里。 不过,陆离的话,他说过以后要当良民,那应该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不抓他。 脑瓜子里想得多,回神时,云枝看见陆离将披在身上的外裳褪下了,还开始脱里面的衣服。 她虎躯一震,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陆离手上没停,不过他动作比较慢,现在才将腰间的衣带解开,还不忘回道:伤在背上,我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那你先转过去。 陆离不转。 见他不动,云枝恼他,你不转过去,我就走了,不给你上药。她大半夜来他房间给他上药已经很不合规矩了,难道还要看他赤着胸膛吗? 才不要! 陆离不情不愿的转过身。 一层又一层,慢条斯理,一件件脱掉了自己全部的上衣。 精瘦有力的背脊显现,沟壑分明,在烛火照耀下隐隐有些光泽。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了,云枝仍是小脸微烫。 她下意识别开脸。 见她许久未有动作,陆离稍稍侧过头,下颚线清晰,喉结棱角分明,怎么了? 若是为难,陆离这时候看似很好说话,不上药也没关系,反正原本我也打算就这么直接躺下的。 说着伸手去捞刚才随手扔掉的衣服。 有伤口不上药怎么行? 云枝按住他的手臂。 明明是她的手在压他,但小手柔嫩,覆上的紧实肌肉与青筋似乎在反压她一样,硌手。她倏地松开了小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枝心里默念只是在帮人家上药,不能有其他思绪,这样不对。 摒弃掉脑子里有的没的,将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背上。 方才瞄到外裳深色印迹就一小团,云枝以为伤口不大,但这会儿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才知伤口是不大,但很深。 瞧着有些像原本就有旧伤,但这次刀剑再一次刺入所致。 他之前就受过伤? 而且,他的身上,还另有些陈年旧伤疤。 这人,以前经常受伤吗? 云枝想问,但想到他之前是土匪,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有伤也属正常。 她现在突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冒充知县当良民了。当土匪都是这样的话,那谁不想当良民啊,当良民若被打都可以报官的,何况是被人提刀砍了。 白嫩的手指触到坚硬的背脊,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似乎很痛,背脊僵硬,云枝下意识的给他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扑散在皮肤上,很是酥麻。 她神色认真,丝毫没注意某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武吗?云枝边给他上药,边随口问。 但许久没听到对方回应,在走神? 陆离? 嗯?也不知在想什么,声音都有些哑。 你不会武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不会。 你竟然不会武?云枝诧异,他作为一个土匪,竟然不会武。 该会的武不会,不该会的文到很会,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我必须会? 只是觉得,你应该是会武的。 可我偏生就不会。 他小时候有师傅教,但总学不会,相比武,他更喜欢学文。 小时候,他因为学不会武,每次下山抢东西就是下山挨打。不过,等他稍大些偷偷学文之后,他每次都化解了被打的局面,所以再没挨过打。 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了,现在开始给他上药。 手上没停,小嘴儿也没停,你知道那两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吗?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啊? 能偷到这里来的,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多半是有人指使而为之。 陆离回得似是而非, 可能是为了给郡丞报仇吧。 意思是郡丞府里派来的人?派人来偷东西做什么?偷东西就能报仇? 而且, 报仇找凶犯啊,找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凶犯。 陆离听了之后,转身,漆黑的眸色晦暗不明,盯着她瞧了半晌,你相信我不是凶犯? 你本来就不是。 怎么不是?陆离道,连郡尉都说我是凶犯,你比人家郡尉都厉害,还会判案了。 云枝觉得自己当然没有郡尉厉害了,但郡尉那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说陆离是凶犯,就是不对。 反正你不是。云枝拿着绷带要给他缠上,你转过去,我给你缠这个。 陆离不动,盯着她的眼神深邃,你为什么相信我不是凶犯? 云枝沉默不答。 说话。 因为你相信我没有推人。 当时在杨府,大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她推了人。 爹爹相信她是因为她是女儿,韩虞相信她是因为韩虞亲眼看见了。可陆离为什么会相信她?甚至都没有问她是不是她推的,就相信她没有推,就那么站出来为她说话。 云枝抬眸瞅他,想问他,你当时为什么相信我没有推人? 这也是她今晚鼓足勇气来敲他房门的主要原因。他帮了自己,自己得知他遇到了危险,不能袖手旁观。而且,她想顺便问问,为什么他相信自己没有推人。 第67章 杏眸澄澈,盛着细碎的光,就这么望着自己,要一个答案。 陆离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莹白的小脸,道:因为你笨啊。 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些许的宠溺都没觉察出来,笨死了,怎么会去推人? 陆离!云枝顿时气鼓鼓,贴着自己的侧脸,烫的,肯定红了, 你说就说,动手动脚做什么?不对!你骂我做什么啊?! 她才不笨! 第65章 因为夜半偷摸去给某人上药的缘故, 云枝第二天醒得比较晚。春兰来催了一次,她还睡得迷迷糊糊。 春兰想,郡里这地方难道要比云县适合补眠?怎么姑娘竟赖床赖得这般晚?之前赖床, 也只是在被窝里打个盹儿, 今日却是当半夜在睡, 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叫都叫不醒。 不过春兰觉得,待在屋子里总比在外面安全。虽然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了。 昨晚的事貌似被压了下来,今日感觉大家都当没发生过,除了护卫多一些,与平常无异。 春兰也就没再催。 接近午时, 云枝才起。 刚起没多久, 云晁就回来了。 她这下放心了。 想来也是白担心了, 这事与爹爹无关,爹爹自然没有事。 陆离正巧下楼,看了云枝一眼,瞧见她回避不及的眼神, 偏要逗她,云姑娘,早。 早什么早啊?!这都快午时了哪里早?况且这人知不知道男女大防要避嫌?还是在她爹爹面前!这人怎么这样啊? 云枝没搭理他, 围着云晁问东问西。 云晁自然没看出什么端倪, 拍了拍云枝的头, 叫她不要担心。 而后便说起自己去杨府的事。 云晁去找杨正德说明了一下情况,从寻找寿礼到郡上献礼的一整个过程都详细的讲了一遍,以此表明这次寿礼出事,是有人蓄意为之,与云县无关, 也与知县无关。他还特意向杨正德证明,他与陆离是一道来郡里的,陆离不是凶犯。 陆离不着痕迹的挑眉,自是感谢云大人的出言想帮。 云枝却有问题,那怎么去了那么久? 说完之后,杨大人便派人去云县调查,所以费了些时间,发现我说的都是事实,就放我出来了。 陆离道:该说不说,咱们云县这次嫌隙很大既然杨大人去云县调查了一番,想来已经为咱们正名了。 云晁点点头,刚才回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解了禁令,除了不可出城,其他都没有限制了。问过才知道,说是已经查到凶犯了。 陆离微愣,眼眸微转。 莫非是他小瞧了杨正德,当真让他查到了自己? 查到了?云枝问,有说是谁吗?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这般大胆?连郡里的大官都敢害啊。 陆离也看向云晁。 云晁摇头, 暂时还未公布。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小厮跑来,说是郡守大人请云县陆大人去杨府一趟。 说是请,但同时跟来了好几个衙役,个个人高马大,堵了门,看样子是必须走这一趟了。 陆离自然没理由拒绝。 不过看见云枝提着裙摆下意识跟了出来,想向衙役解释什么又因为得避嫌而张不开嘴,急切而又眼巴巴的样子,他又有些不想离开。 她在担心自己。 陆离不禁眼带笑意。 他都被带走这么远了,还站在客栈门口瞧他,不是担心是什么。 从客栈到府衙不远,但到杨府有些距离,不过都人高腿长,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杨府正门。 远远的,陆离瞧见有人从正门出来。 一人有些印象,是那位当众抱着郡丞头颅哭泣的郡丞夫人,另一位,浓妆艳服,应是勾栏装束。 这是已经查到勾栏了? 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后面的衙役见陆离越走越慢,于是上前询问了一句。他们接到命令,要请这位大人尽快去议事厅,可不能在路上耽误了。 无事。陆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查到便查到吧。 议事厅外的护卫明显增加了几倍,将其围得水泄不通,陆离进去,都是开个口子放进去。 个个装备也精良,刀剑锋利,陆离环顾了一下四周,恐怕周围也有弓箭手隐匿。 不过陆离进屋时,之前寸步不离的衙役并没有跟着一起进屋。 议事厅内点了烛灯,原本外面光线不错,但因着这些明亮的烛灯,映照得屋内很像深夜的书房。 明亮且宽敞。 外面防得严实,里面却没有守卫,对外不对内,看来是很放心被放进屋的人,也并没有搜他的身陆离在心里猜测,莫非,没准备对付他? 屋内静,开门关门的声音都特别的清晰,陆离的脚步声轻,倒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但屋内的人也全部看了过来。 没几人在,杨正德,樊如虎,两个郡里的文吏,还有,杨承安。 下官陆离,拜见杨大人。 杨正德依旧面无表情,单看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都能瞧出他的怒容。 他从事发到现在,一直肃着脸。有人胆大包天搅了他的寿宴,又杀了他的左膀右臂,他高兴得起来才怪。 看向陆离,道了句,来了。 听不出情绪,但这会儿没情绪,就是最大的情绪。 陆离嗯了一声。 刚才还以为杨正德查到了他的头上,他还琢磨了一下待会要怎么脱身,但现在严密的屋外与空旷的屋内对比,以及这几人脸上的神色,陆离有些敏锐的发现,似乎还没到最后摊牌的地步。 于是他试探的问道:听云晁说,杨大人已经查到凶犯了? 杨正德没说话,倒是坐在一旁的樊如虎赤皮赖脸哼道:查凶犯哪儿那么容易?!你当老鹰抓小鸡一样简单吗? 听得出脾气依旧冲,但,似乎并没有昨日那么咄咄逼人。 也没在一上来就说他是凶犯。 这是态度转变? 樊大人说笑了,于别人而言不简单,于樊大人你而言,不就一句话的事? 陆离这句话,看似在恭维樊如虎,但大家都听得出,这是在嘲讽樊如虎不分青红皂白就断定谁是凶犯。 看来是对昨日樊如虎一口咬定他是凶犯有意见。 樊如虎自然听出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态度?! 大人什么态度下官就什么态度。陆离神色平淡,看向樊如虎,所以樊大人,你是什么态度? 你说陆离不尊重樊如虎吧,人家大人下官哪样不是尊称?你说尊重吧,哪有人敢这么呛上级的? 明明只是被他瞧着,也没看出对方什么眼神,但樊如虎就是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一般,似乎连气焰都下去了一半。 怎么回事?他堂堂郡尉,还被个知县吓唬住了?樊如虎当官这么多年,哪里遇到过这种的?官阶比他低那么多,竟然敢以下犯上! 他不能忍,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对准了陆离。 陆离则丝毫不以为意,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本就是故意激怒樊如虎的,没想到到现在这么生气竟都没再说他是凶犯,看来是将自己排除了。 也是,要真确定他是凶犯,杨正德断不会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不说站得有多远,至少屋内会有护卫才是。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屋内就有高手在。 杨正德看了陆离一眼,而后看向樊如虎,道了句: 收回去。 樊如虎不敢忤逆杨正德,默默将刀收回了刀鞘。 屋内几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杨正德出声,已经查到凶犯背后有伤,承安,接下来就带人在城里全面搜查。 是。杨承安起身领命。 至于你,杨正德看向陆离,这次是你云县寿礼惹出的祸事,你便从旁协助,势必要将凶犯缉拿。 是。陆离拱手行礼,微低的眉眼遮挡住了眼底的讥讽。 原来是让他协助捉拿凶犯。 不过, 杨大人,方才你说凶犯背上有伤不敢欺瞒杨大人,下官背后也有伤。 你说什么?! 杨承安听后下意识往旁边了一步,原本二人并排站着,这会儿显出一些距离,他的手更是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陆大人你方才说你背上有伤? 这是将陆离当成了嫌犯。 陆离没理杨承安,平静的目光从杨正德和樊如虎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才看向杨承安,是有伤杨巡检要验伤? 第68章 杨承安自然要验。 他们好不容易查到这一点线索,结果这厮身上竟然有!昨日还觉得樊大人一口咬定陆离是凶犯草率了,没想到现在他最有嫌疑! 负责此案的主审要验伤,陆离自然无从拒绝。 验伤要褪衣物,他倒好,先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子,而后开始褪掉自己的外裳。 分明是当众脱衣如此不雅之事,但发生在陆离身上,却显得清雅而从容。 外裳褪下,腰间的玉带褪下,一件里衣褪下,在解最后一件里衣的时候,杨正德突然发话,不必了,穿上吧。 杨承安不解,父亲,他背后有伤,他很有嫌疑! 杨正德却摇头,道:凶犯不是他。 父亲如何这般肯定?他身上有伤,咱们应该查清楚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杨巡检说的对,下官也想查清楚,下官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什么意思?杨承安问。 字面意思。陆离谦和。 杨承安横了陆离一样,继续劝说父亲查陆离。 劝到最后,杨正德审视了一遍杨承安,你在质疑我? 承安不敢。他只是觉得陆离有嫌疑。 陆离在杨正德发话之后便没再继续,也没穿上,等他俩争执完,他看向樊如虎,樊大人怎么说? 樊如虎敢怒不敢言,自然听杨大人的。 陆离笑,嘴角微微勾起。 一件件将衣服穿上。 看来他猜得没错,昨晚确实是杨正德派的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从屋内出来, 杨承安盯着陆离看了许久。 第一次见到这人时,杨承安就觉得这人应当是个人物。有心结交,但这人似乎不喜欢他的结交方式。 冷冷清清, 若即若离。 还直接拒绝了天香楼的美人。 既不爱美人, 那就是爱权, 不愧是权术盛行的东郡出身。 本想着还是好生结交,没成想却当众让他难堪。这都不提,但最后事情发展不受控制,他的婚事竟被搅黄了。 杨承安将责归在陆离身上。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不是一路人,那就应被当成嫌犯投进大牢,给他点教训。 没想到父亲却亲口说他不是凶犯。 陆离自然注意到了杨承安的视线, 站定, 看向他, 杨巡检有话,不妨直说。 官场上多的是冠冕堂皇的话,杨承安怎会直接说想给你点教训? 他只说县礼的事,凶犯的背后有伤, 而你也有,陆知县不该自证清白吗? 杨巡检想让本官如何自证清白? 验伤。他们已经查到,当时卫郡丞伤过凶犯, 只需验一下伤口的位置、大小、深浅, 便知是不是凶犯。 验伤, 陆离笑了笑,态度还行,方才该配合的本官都已配合,是你们自己不验,现在又反悔, 你当本官的衣服是这么好脱的?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 敢拒绝,杨承安警告道:别太嚣张陆知县,这里是吴郡,不是你们东郡,既然来了这里,就合该守这里的规矩,懂? 陆离听完,掸了掸衣袖上刚蹭的灰,无甚在意,自古各地知县乃皇命调任,本官要守的自是皇城的规矩。来了这里,即便是要守规矩,守的也是杨郡守的规矩,不是你杨巡检的。 意思就是,你算哪根葱,也配让他守规矩? 这话当真一点脸面都没留,一度让杨承安气到脸色铁青。 越发的不待见这人。 要不是父亲说过这人不是凶犯,他高低也要将人弄进大牢好好治治!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女声, 表哥! 韩玉明一身骑装,发型随意,但若是仔细看,她瞄了眉,染过唇,想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从大门那边过来,看来是刚从外面回来。 到了杨承安面前,韩玉明粲然一笑,表哥你不是让我给你挑一件女子喜欢的礼物吗?刚才我练马回来,特地去锦钰阁选了一件。 说着,韩玉明让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自己伸手从锦盒里取出了一只簪子,你也知道,锦钰阁是咱们郡最好的珠钗阁,里面的东西无论是质地还是样式,都是最好的。这簪子我一眼就相中了,虽然不是时下风靡的梅花簪,但锦钰阁只此一份,独一无二,送人的话保管对方心生欢喜。 杨承安接过簪子查看,玉质的桃花簪,白里透红的色泽,小而精致,确实适合枝枝。 昨日云晁说不议亲,但杨承安守了云枝整整一年,怎么会甘愿放手? 于云枝,他势在必得。 女人都心软,且枝枝的性子更软,所以他打算买礼物去好生哄哄她。 韩玉明见表哥并未应她,以为是对方不认同她刚才所说,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她将簪子顺手夺过,而后抬手簪在了自己的发间,问他,表哥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明知道这是杨承安拿去送人的,韩玉明却抢先一步戴在了自己头上。她心下有些得意,有表哥送簪子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戴过的二手货。 没等杨承安回,韩玉明偏头,看向了一旁的陆离,这位大人,你觉得好看吗? 声音俏皮可爱,拿捏得很是到位。 她方才早就注意到他了,不然也不会过来。 韩玉明问陆离话,本意是让他注意到自己。哪成想对方就应付的扫了一眼,整个过程只一瞬间,韩玉明都怀疑他到底看她没有。 看完之后也不说话,直接沉默。 这是几个意思,怎么这么敷衍? 以前哪个不是围着她极尽赞美之词! 陆离连杨承安都不想搭理,更别说又来一个杨府的。 他直接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着迷的程度。 一直到杨府门口,韩玉明都还舍不得收回自己的视线。 杨承安见表妹一直盯着陆离,目光毫不掩饰的样子,看出一丝门道, 怎么,你看上他了? 不行吗?韩玉明就是看上他了,之前在长廊就看上了。这么说来,也算一见钟情了。 母亲给你介绍过多少青年才俊,你一个没看上,结果看上他? 他这样的样貌,又这么年轻就是知县,看上他很奇怪? 不奇怪,杨承安不得不承认,陆离确实很优秀。 但若是表妹与陆离在一起,依着母亲对表妹的喜爱,定是会劝父亲让陆离调来郡上。 他不喜与陆离同在郡里为官。 客栈,桌上的烛芯跳跃,明亮的烛火摇摇曳曳。 云枝今晚要早睡。 明日已经约好要去湘湘家拜访,这还是第一次去湘湘夫家,得早点去。 听见门口有动静,她以为是春兰打洗漱的热水回来了,头也没抬,春兰,我看完这页就来。 她正在看话本子,下午刚和韩虞去买的,看得正起劲。 一页又一页,等一章都看完了,云枝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郡里的话本子果然如韩虞所说,比县里的种类要多,故事一波三折,很是吸引人。 没看到春兰,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门口,突然愣住。 门口的哪里是春兰? 是陆离。 抱臂斜倚着门,有些站没站相,但又实在温润,显得姿态慵懒。 他正瞧着她这边,眼眸深邃,也不知瞧了多久。 看什么看啊?这人总喜欢这么盯着自己。 好没礼貌。 云枝恼他。 而且,回来客栈不回他自己屋,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你的屋子在对面。云枝开口提醒他。 客栈二楼呈圆形,他俩屋子正对面。 陆离嗯了一声。 似乎对她说的表示赞同,下一秒就要歉意然后退出去。 哪知他抬脚就踏进了屋,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进他自己的房间。 且反手将屋门给合上了。 云枝噔的一下从椅上站起,秀眉皱起,你,你关门做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不合礼仪,他还把门给关上了! 陆离关门自有他的道理,不关门,那咱们到外面说? 不行。云枝摇头。 外面天都黑了,要是有人看见他俩站在一处,肯定会说闲话的。 而且,爹爹还在隔壁,要是让爹爹看见,天黑了还私会外男,指不定要罚她抄书了。 第69章 不行的话就只有在屋里说了,陆离一副很为她着想的样子,要是不关门,万一路过的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有什么事非得这会儿说吗?明天白天说不行吗?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要说就快点说,说完好快点离开。 是你找我有什么事?陆离问,听石头说,下午你来找我好几趟。 云枝一听,想起来了。 之前她是有去问过,那个叫石头的车夫陆离回来没。 但晚膳时,她已经听爹爹说了,他被带走并不是被抓,而是郡守要他协助捉拿凶犯。 所以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现在被问起,她如实答:我就是看你回来了没有,没什么事,你快出去 云枝赶他走,要不是顾及到男女授受不亲,她都要动手推他了,你走。 陆离不走,盯着她手忙脚乱想要推攘又将小手缩回去的模样,他眼底擒着浅浅笑意,道:担心我? 才没有! 云枝震惊他居然说自己担心他。 下意识的否认,气恼得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我怎么会担心你? 她怎么会担心他? 她只是,只是觉得,都是云县的,若他有事,那云县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会去看他回来了没。 没有就没有。瞧着她急得红扑扑的小脸,陆离的唇角笑意分明。 不管她承不承认,但陆离已经认定她在关心自己,心情很是不错。 知她脸皮薄,要是再说下去,定是会再恼他,于是转了话题, 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 给我换药。 你换药找我做什么? 昨晚是你给我上的药。 昨晚云枝一时口拙,顿了下,昨晚是因为没人给你搭把手,可今日你车夫在的,你找他给你换。 陆离却道:有始有终,昨晚是你包扎的,就应该你来换。 哪有这样的理? 我不要。云枝拒绝。 他这明显在没事找事,再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只想让他快点离开自己的房间,云枝伸手推他,你走! 小手柔若无骨,陆离眼带笑意很是享受,顺着她的小猫力道往后退了几步。 快到门口时,陆离突然停下,神色微变。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云枝的发间,鬓发如云,一支桃花玉饰斜簪。 狭眸危险的眯起,杨承安刚刚来过? 他问。 嗯?云枝没反应过来,谁来过? 陆离没再说话,他仔细环视一周,屋内没瞧见有人的痕迹。 垂眸,又盯着她的发间玉簪,确定是今日杨承安的那支后,伸手,一把将玉簪给抽走了。 一头青丝顷刻间散乱,云枝都来不及用手拢住。 你做什么啊?云枝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疯抽走她的簪子,伸手去够,想将簪子抢回来,你把它还给我。 陆离没将簪子还给她,伸手,他掐住了云枝的下颌。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目光一瞬不变的盯着她,云枝,我知你道德底线高,所以你议亲这段时日没纠缠你但你现在已与杨承安无关,你再跟他卿卿我我试试?! 云枝真的很久没见过他这阴沉的模样了,一时怔住,湿漉漉的眸子里有些被吓到,你,你在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你的身子我看过,亲过,就是我的。你要是敢给别的男人碰我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你! 第67章 要是前几个月见他这般阴狠的模样, 云枝定是被吓得瑟缩不已。 就像之前在巷口初见,他也冷着脸说她是他的之类的话,那时她就被吓得止不住的抖, 整个人惶惶无助。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相处时日多了, 她隐隐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云枝不怎么怕他了。 但不怕是一回事,被他掐着脸威胁,气恼又是另一回事。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啊? 什么是他的?她才不是! 云枝挣扎着想摆脱禁锢她的大掌,奈何对方的力道太大,她完全挣脱不了,挣扎了几下, 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弄疼我了, 放手。 陆离完全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将她的小脸扳正,让她看着自己,他问;杨承安是不是来过? 你放手 回答我! 云枝没法, 只得如实答,下午来过。 她们逛街刚回来,杨承安就来了。 果然是来过! 你见他了? 云枝不想回答, 但这人一直扯着这个问题不放。她点了点头, 算是答了他。 她确实出去见了杨承安, 两人大白天见面,合规合矩,她不觉得有什么。 你真的弄疼我了,放开我。 见她点头,陆离满脑子都是杨承安来找她, 二人卿卿我我在一起的画面,无端怒意涌上心头,哪听得进什么放开不放开? 明明都已经没关系了,为什么还要见他?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簪子?! 她不知道接受簪子就是接受人的意思吗?不,她知道。 她知道还接受簪子,她还想与杨承安在一起! 越想,越怒意横生,陆离反手就砸了手中的桃花簪。 玉制的东西脆弱易碎,只听吧嗒一声响,那支玉簪就被砸在了桌角,而后滚落到了地上。刚刚还栩栩如生的桃花,此时碎了一地。 云枝好不容易趁他注意力松懈时摆脱了他, 转眼便看见自己的簪子被他摔在了地上。 我的簪子 云枝都懵了,她新得的簪子,她那么喜欢的簪子,就这么被摔在地上,碎了。 就这么喜爱吗?! 陆离见不得她这副盯着簪子不错眼的模样,伸手将她拽了过来。 后脑勺突然被大掌扣住,腰肢也被箍住,云枝被他拉扯进怀,小手都来不及抵他的胸膛,唇上便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与吃痛。 唔她慌乱的扭着身子挣扎,却被他强硬的摁在门上,霸道,横冲直撞,让她几近喘不过气来,甚至都没了拒绝的力气。 只得被迫承受他的吻 一吻过后,屋内只余喘息。 薄唇流连在白嫩的脖颈间,轻咬肌肤,感受着对方微微的颤栗。 温热的气息向下,陆离想继续的意图很明显,云枝拽着自己的衣领不松手。 陆离!杏眸里包着泪,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是委屈,你不讲道理 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突然就亲她,还想扯她衣领子亲,他怎么能这样。 见她态度坚决,陆离停在她的颈间,滚烫的气息几经压制,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欲。 视线停在她护在胸前的小手上。 小手干干净净,指甲盖粉嫩,揪着衣领的时候,就好像开着的朵朵桃花。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柔软的手背,意犹未尽。 陆离!云枝真的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她现在哪还有力气扇人,双腿发软,连站着都是因为靠在门边。 激烈的亲吻让陆离散了些暴戾情绪,他平复下来之后,稍微退开了点,但依旧堵着她, 说吧,你为什么收他的簪子?他要问清楚,要她亲口说清楚。 云枝不想理他。 不分青红皂白就亲她,还那么重的力,明知道她怕疼,依旧不管不顾,肯定都肿了。 还咬她,牙齿划过肌肤的颤栗感,她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问, 你跟他不再议亲了,为什么要收他的簪子?! 什么收他的簪子啊?云枝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一直在说她收了杨承安的簪子,刚刚也是,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她推他走,她知道她的力气根本就推不动他,之所以已经推到门口,是因为他也打算回去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簪子,他突然就发了疯。 这是我的簪子,跟杨承安有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 陆离不信,这支桃花簪,我在杨承安那里看见过,他说要送给你。 他说要送给我我就会收吗?云枝忍不住反问,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吗?别人送我东西我都会收,我都不会拒绝的吗? 第70章 陆离听到这,阴沉的脸上凝固了一瞬。 也是,杨承安说送,云枝就会收吗? 她不会的。 以他对她的了解,即便在议亲时,她也不会随便收礼,更别说现在双方已经没再议亲。云枝不是那种与男人纠缠不清的人。 他刚才看到桃花簪时,就想到了杨承安的那支,还记起什么独一无二的一支,便一时没转过来。 现在想来,云枝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锦钰阁的东西,虽然限量,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他自己就是锦钰阁的东家,当初还是他定的,限量但慎独。 所以,这玉簪不是杨承安送的!她没有接受杨承安! 陆离恍然。 恍然过后,黑眸里闪过一丝悔意。方才还觉得自己占理而盛气凌人,结果突然,自己才是理亏的一方。陆离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他找补的问, 你自己买的? 是我爹爹给我买的,是刚从锦钰阁买回来的,才不是谁送的!云枝越说越想哭,她真的好喜欢这支玉簪的,喜欢得不得了,可就这么碎了。 原来是云晁给买的,真的不是杨承安。 这二者的性质千差万别。 这下误会大了。 陆离想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但瞧着她被眼泪沁红的眼,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了眼地面,他弯腰,想将地上的碎簪子捡起来,但刚才他的力道不小,这玉质的东西本就不经摔,现在不仅簪身断成两截,那渐变粉的桃花瓣也碎成了一片片,有些瓣甚至都不完整,直接碎成渣了。 他将那堆碎渣一并捡了起来。 抱歉。陆离将手中的碎片递到她面前,刚刚是我不对。 云枝没有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现在力气恢复了些,摔她簪子的事连同刚才轻薄自己的事,一并扇过去。 云枝的力气不大,但好歹是用了全力的,所以屋内啪的一声响。 陆离站在原处任她扇。 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了些。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云枝抽泣,又扇了他一巴掌。 摔碎东西一巴掌,轻薄她一巴掌,两巴掌他应得的。 我错了。声音听得出是在小心翼翼的求原谅,陆离想解释,我以为这簪子是杨承安送的,所以才 杨承安杨承安,我的东西,怎么就是杨承安送的了?声音有些小,那是因为恢复的力气都被刚才的两巴掌用完了,她现在很生气,很想大声同他争辩,我们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一个簪子都买不起吗? 第68章 云家在云县算是大族了。 云氏从云晁的曾祖父开始就是县衙里的官, 虽说之前都是没有品阶的吏,但好歹吃的是皇粮,一步步上升, 到云晁这代, 已经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官了。 而秦氏出身商贾之家, 云县最大的酒楼城北如意楼就是秦家的,秦氏虽然出嫁了,但那酒楼有她的分红,再加上嫁妆铺子田庄之类的,家产颇丰。 也正如此,云枝这会儿吵架才说他们云家买得起锦钰阁的簪子。 吴郡的锦钰阁是吴郡最出名的配饰阁, 是那种断层式的出名, 只要一提起玉簪珠钗手镯平安扣之类的配饰, 甚至提起选礼品的地方,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锦钰阁。 只因锦钰阁的东西样式精致而独特,用的材质精贵讲究,连包装用的都是特制的雕花锦匣。 自然的, 价格也是奇高。 当然,云枝自个儿没那么多银钱在手。她没有,但云晁有, 是云晁给买的。 云晁一个一心只有政务的老学究, 自然不知什么锦钰阁。不过夜话时偶有听夫人说起过, 说哪家娶妻时采买的是锦钰阁的东西当聘礼,让女方家很得脸之类的话,这才对锦钰阁有些印象。 他因为公务一年会来郡里几次,好早之前就想着给夫人买个锦钰阁的配饰戴戴,不过一直没买成, 要不就是当天去当天回没预备时间在郡里久留,要不就是有同僚一道不方便单独出去,就一直没成。 这次一连在郡里好几天,云县不再有嫌疑后,他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歇歇去买配饰了。 他给夫人挑了一枝拟西子玉莲步摇,盛开的玉莲清丽淡雅,就像夫人一样。 转头见博古架旁一枝桃花簪,云晁想起女儿最喜桃花,这簪子当真精致得无可挑剔,于是大手一挥买了。买了之后又想,翻年二宝就要出生了,于是又买了个福金猪猪长命锁。 云晁不是个乱花钱的,但对夫人和女儿,可不会心疼什么银子。 所以云枝的这支桃花簪,真的是云晁给买的。 云枝与韩虞一道去挑话本子了,没一起去。等回来时,看见这玉簪当真爱不释手。 如今正直冬月,时令的梅花簪风靡全郡,但云枝就是喜欢桃花簪。当即便让春兰给自己重新挽了个发髻戴上了,又觉得衣裳不是很配,还专门换了身新衣呢。 结果现在,就这么被陆离给砸了。 她的心都要碎了!呜呜呜她的簪子 陆离见她瘪着小嘴泪眼濛濛,伸手给她擦眼泪,你别哭, 以前见她眼泪汪汪觉得她情绪鲜活,陆离就很恶劣的喜欢吓哭她。如今见到她掉眼泪,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懊悔自责,想哄她笑。 微凉的指尖触到肌肤,眸子里盈满的泪珠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顺着修长手指落入手心, 我给你买一模一样。 谁要你买一模一样的,云枝推开他的手,哽咽得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闷闷的,我才不要,我就只要这支 可是已经碎了。 碎片在她泪汪汪的眼里,像湖面上的波光粼粼,闪闪的,连碎了都那么漂亮的。 陆离不知道怎么哄,于是先详详细细的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之前在杨承安那里看到过一支桃花簪,说是独一无二的一支,他说那是要送给你的礼物,刚才见你的发间簪着一模一样的,我就以为你收了他的簪子,就乱了分寸。 他何止乱了分寸,简直方寸大乱。 他从没方寸大乱过,满腔怒意不知如何应对 ,只得摔簪子来发泄。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一想到她接了别人的簪子,有可能与别人好上了,他就嫉妒得发狂。 杀了那人的心都有。 云枝用手背揩了揩眼泪。 原本是再也不想与他说话了,可听他说完,她忍不住糯了一句,下午见杨承安,他根本就没说什么簪子的事我与他都没有关系了,他送我簪子做什么。 云枝说这话,不是不相信陆离刚才所说,而是强调,她跟杨承安没关系,杨承安也不会送什么簪子给她。 见她愿意搭理自己了,陆离心下稍安。 既然没关系,那你见他做什么? 说都说到这里了,也不差一句两句, 今日逛街时,看见衙役挨家挨户搜查凶犯,不是说已经查到凶犯了吗?怎么还在搜查?而且竟是让每个人都脱掉上衣排查。男子还好说毕竟是特殊时期都有义务配合,但哪有让女子脱衣供外男检查的?光是听到都觉得荒谬的程度。 被搜查的人自是不同意,女子不同意,旁边的家人也不同意,他们就直接将人家列为嫌犯抓走了。哪有这样的? 静静的听完,陆离垂着眸似乎在思忖她说的话。 他认真思索时,眉目微敛,压不住的斯文。与之前暴戾时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去见他,是为了说这事? 云枝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杨承安知不知道那些衙役是这么排查的,如果知道,她说这些是想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他们的目的是抓凶犯,若像这般抓下去,凶犯没抓到,反倒会引起众人不满。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那些衙役借势为难人,她将这些及时告诉他好让他知晓。杨承安负责此事,去找他说这些是最管用的。只要他稍微约束一下那些衙役,哪怕只是提一句,那些衙役就不会再那般无礼了。 你是不是也在负责此事?云枝突然想起,好像有听谁说过郡守让他从旁协助。 我只是协助。 杨承安显然也不需要他协助什么,所以他其实并不参与此事。 他与杨承安,仅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更别说一起办事了。 他不参与此事,正好遂了两方的意。 协助也有权管这个,云枝见他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有些急,这件事很重要,男女授受不亲,哪能随随便便让外男检查身体的?从古自今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知道的以为是官府搜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进了城。 第71章 陆离听到这,抬眸觑她一眼,道:土匪也做不出这事来。 其他人他不知道,他手底下的匪,不会做这种事。 云枝自己那话刚说完就转念想到陆离就是土匪,自己这样当着面拿他当反面举例似乎有些不好。但紧接着就听他说土匪也做不出这事来,不赞同道:怎么做不出?你就喜欢做这种事。 当初在小巷口,后来在县衙书房,再后来在扶风山上,还有刚刚,他不就是在做吗? 逼她迫她,莫说脱衣,更过分的事也做。他这会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那是对你。陆离道:我对我自己的女人做这些,有什么问题? 陆离!云枝恼得耳根都红了,他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是,才不是你的女人,我们没有关系 陆离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神色看似平静,但毋庸置疑。 仿佛在说,你是。 云枝被他盯得眼眸有些闪躲,她想起之前他说,【你的身子我看过,亲过,就是我的】 可,那不作数的。她是被迫的,不是心甘情愿给他看,给他亲。 明明之前都已经说清楚了, 你之前说过会放了我的,你现在不能出尔反尔。 我没说过。陆离矢口否认。 云枝没想到他竟然不承认,你带我下山就是放了我的意思之前都是你强迫我的,即便你看过亲过,我也不是你的,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 因为我想和你有关系。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云枝原本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这么一句,一时都忘了继续。 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有关系。】 她想和自己有关系 陆离对她的占有欲从来都不加掩饰,他想要她,想与她牵扯不清,想每时每刻都同她在一起。 云枝,陆离注视着她的眸子,声音清冽,缓慢,我想同你好。 乌黑的眸子闪了闪,云枝乱了心神,不知如何回应。 第69章 还是门外响起云晁的声音, 才打破屋内微妙的气氛。 枝枝? 云晁是刚才听到隔壁屋有响动,不放心出来看看。虽然昨晚有人客栈遇袭的事明面上被压下了,但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只是心照不宣的不提罢了。 许久, 云晁又唤了一声。 听得外面的敲门声, 云枝吓一跳。 她以为爹爹没听到声音就会回屋,没想到来敲门了。 她偏头隔着一道门回道:爹爹,有什么事吗?我已经休息了。 要是让爹爹知道她屋内还另有人在,还是男人,这得如何收场? 云晁没什么事,只是来查看一下, 听到女儿应答, 嘱咐她早点睡, 明日早点起,便回了屋。 等听到隔壁关门声,云枝借口很晚了,要赶陆离走。 陆离闻言, 抿唇,不动。 云枝推他出了屋。 她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只想将人赶走, 自己静一静。 陆离被推出屋后, 站在门前没走。 走廊上的烛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影影绰绰,显得有些孤寂。 屋内似乎知道他还在,息了烛火,逼他走。 陆离并没有回对面的屋子, 而是出了客栈。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静,只明月高挂在树梢,无云星稀,更显皎洁。 他去了锦钰阁。 锦钰阁的后院备有他的房间,有时候来郡里会在这里休憩。 屋内,陆离拢了件宽松的玄色披风,在案边忙碌。 他没有冠发,只半束着,不让碎发散在额前。 神色极其专注。 紫檀云纹案上,放着一张桃花簪的样稿图,上面不仅有簪画,还有几行小字,简单介绍桃花簪的结构、规格及材质等等。 而样稿图的旁边,是一支用碎玉一比一还原堆砌的桃花碎簪。细长的簪身上有一根金丝缠绕,将断成两节的簪身缠成了一节,而枝头的桃花,半个花瓣已经用金镶嵌在了一处,剩下的半个,还是些碎片摆放着。 他在用金丝镶嵌搭配错金工艺修复那支碎了的桃花簪。 陆离并不精通这个,只不过之前跟着手艺老师傅学过。好在手稳,可以入门。 石头从客栈一路跟着来到锦钰阁,眯了一觉后,发现老大的屋子仍亮着灯。 他以为老大是在连夜看账本,毕竟最近事忙,老大已经很久没来锦钰阁了,估计堆积了一些有得忙。 但再忙也不能不睡觉啊,况且老大身上还有伤,石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合格的小弟,应该进屋提醒一下。 他敲了敲老大的门。 他想好了,就算提醒不了,那进去给老大磨点墨也是好的。 没听到让进,石头还是慢慢推开了门。 却见他家老大,此时正像个手艺师傅一般,凝神在那里摆弄些玉器碎片。满案的钳子锉刀水银金泥,哪有放账本的地方? 老大,你怎么在做这个? 他以为老大在看账本。账本那么重要,为了账本熬夜还说得过去,怎的只是为了支破簪子啊? 哎哟这老师傅的活计哪用得着你来啊老大?当心隔墙有耳,石头降低声音,凑近了些,郡丞被杀后,郡里管得严,咱们以后不一定能常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做这些? 陆离正用镊子将一片碎玉嵌在金泥混裹的花瓣上,别看只是这简单的一步,需要手极其的稳,才能镶嵌对地方,结果旁边石头因为怕人偷听往他身边凑,他怕石头碰到他的手臂打翻整个碎簪,手下意识的躲,结果手抖了一下,最后碎片没嵌上,还掉到了案桌上。 陆离不悦的啧了一声。 他偏头,横了石头一眼,滚一边去。 石头麻溜站远了些,很远,角落里去了。 见老大又重新捻起碎玉,角落里的石头很是不解,老大,咱就是说,一根玉簪子而已,坏了就坏了,你补这作什么? 依着老大的身价,什么时候连一根簪子都要缝缝补补了?这锦钰阁那么多簪子,不全是老大的吗?这支坏了,直接换另一支就行了,哪用得着补啊。 总算将最难的这片补上,陆离缓了缓注意力。 他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事,但好歹回了一句, 她就喜欢这支。 她? 石头挠头,哪个她? 云姑娘? 老大只对云姑娘的事这般上心,想来就是云姑娘了。 不过, 云姑娘既然喜欢这支,老大你直接再重新拿同款给她不就行了,怎么还修补起来了? 修补之后再给人家,不磕碜吗? 老大到底懂不懂啊。 客栈屋里,塌上的美人早已入眠。 青丝铺了满枕,小脸细润如脂,眸子紧闭,她睡得很熟。 但额头冒着冷汗,小手紧紧拽着被沿,看样子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鼻尖渐渐有血腥味,越来越浓,云枝忽的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了云府。 只不过此时的云府,已经不似从前,正被大批的衙役团团围住。 吴郡的匪患重起,山匪到处作恶,百姓苦不堪言,郡守杨正德下令剿匪。但剿匪之前,他先围剿了云县的县丞,因为县丞的女婿,被查出竟是扶风山的匪。 也就是说,县丞通匪。 云县云晁,与匪勾结,霍乱朝纲,就地斩杀! 不,不要,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云枝跌跌撞撞朝那边跑过去,但快不过他们的手起刀落。瞳孔紧缩,那血溅了满地,珍珠鞋面被染成了红色 啊不要 云枝哭着再次从梦中惊醒,不要我们没有,我没答应他呜呜呜没有 浑身都在抖,一个劲的摇头说她没答应。 好半天,她才慢慢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榻上,客栈的榻上。这才意识到,刚才血腥的一幕不是真的,是自己做的梦。 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明她昨晚没有答应陆离,可却做了一个答应同他好的梦。 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想答应的吧。 云枝被这个念头吓一大跳。 不是的,她不想。 他是匪啊,她怎么可能想答应? 春兰从外面进来,瞧见姑娘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头发有些乱,神色怔怔,似乎有心事。 春兰昨晚打水回来看见了,对面的陆知县从姑娘屋子里出来。姑娘当时就有些不对劲,今早更是心事重重,也不知那陆知县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72章 春兰有心问一问,但又怕姑娘又想起昨晚。 于是假装没注意到异样,姑娘醒了? 她走过去,将帐帘勾起, 刚才老爷过来了,说是贺礼都准备好了的,放在马车上了,到时候记得拿给王姑娘。 近前见姑娘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忍不住担心,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日那知县对你做了什么? 一听陆知县几个字,云枝有些回避,没,没什么。 她穿衣起来,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春兰瞧出姑娘不想说昨晚的事,没再追问。但她确信,肯定不是做噩梦那么简单。 给姑娘挽发的时候,春兰发现小妆台上有支奇怪的簪子。 玉不是玉,金不是金,瞧着有些像姑娘喜欢的那支桃花簪,但仔细瞧又不是。 姑娘,这里怎么有一支新簪子? 云枝也注意到了,拿起看了一眼。 是昨日她那支桃花簪,但玉里嵌金,一看就是玉碎了,然后用特殊的工艺将玉修补好了。玉器错金,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云枝抬眸看了一眼小妆台紧挨着的窗子,窗子开着,能一眼看见对面的屋子。 云枝大概猜到,是他修补好然后放到这里的。 谁让他弄这个了。 玉碎都碎了,修补好有什么用? 姑娘, 春兰是大丫鬟,对姑娘有哪些珠钗簪子一清二楚,她确信姑娘没买过这支簪子。 想起昨晚陆知县来过,莫非是陆知县送给姑娘的?姑娘她,竟然接受了陆知县的簪子?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的说不过是一件礼物,但往大了说,这可是私相授受,那问题就严重了! 姑娘,这簪子是陆知县送的?她得问清楚,姑娘和软好哄别让人给骗了! 不是的,云枝否认,是爹爹昨日买的那支桃花簪,我不小心弄碎了,就找人修复的。 不是就好,春兰都在想要不要将此事禀报给夫人,若是禀报,该怎么禀报才妥当。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那姑娘要戴这支吗?春兰观这玉簪,虽是碎玉簪,但金丝缠在上面,还挺别致的。 云枝盯着玉簪怔了好半晌。 菱纹铜镜,清晰的映着她的侧颜,眉眼低垂。 而后她摇了摇头, 不戴。 她不戴这个。 这簪子经修复后,俨然成了新的簪子,让她有一种是陆离送的的错觉。 仿佛只要她戴上,就是答应他一样。 她不能答应陆离。 答应陆离的后果很严重,她不能答应。 只要她不答应,昨晚的梦就不会发生。 第70章 云枝刚出客栈的大门, 便遇到了陆离。 他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束玉带, 在冬日的晨曦里, 衬得气质愈发的温和。 这么看, 他与山匪二字真的沾不上边。 论相貌,天生的眉目温润,不是人们印象中青面獠牙的匪样。论谈吐,这会儿与爹爹交谈,整个人文质彬彬,也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 而且他说过, 既然当了知县, 以后会好好当良民, 不会再去抢东西当匪了。 所以若是小心些,他的身份是不会暴露的,那是不是就可以 姑娘,咱们的马车到了。 一道声音将云枝堪堪拽回神, 强行止住了脑海中的思绪。 就算以后不当匪,但以前是匪,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就算再小心, 那些前尘往事也有被爆出来的风险。到那时, 凡是与他扯上关系的,都会被冠以通匪的罪名! 忆起昨晚梦中通匪的下场,云枝再不敢多想其他。 觉察到这边的动静,那人朝这边看来。 偷看被人家突然抓包,云枝都来不及移开视线, 就对上了他的眼。 狭长的丹凤眼,漆黑如墨,有些像山间的深潭,让人险些溺进去。 云枝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不要沉溺其中。 他的视线稍稍往上,看向了自己的发间,微顿,眸里似乎有情绪一闪而过,但太快,云枝没看清。 只知道他收回了视线,没再看她,继续与爹爹说着什么。 小手虚扶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她今日用软绸发带束的发,没戴珠钗簪子,更没戴那支缠金玉簪。 他应当是懂了自己的意思吧。 她不答应。 这边云晁与陆离寒暄完,又注意到他一身官服,问:陆大人今日是有公务要忙? 嗯,陆离颔首,有事去一趟府衙。 昨晚云枝与他说搜查凶犯的荒唐事,不去处理的话,她要是知道会恼他。再说,若这事一直不处理,回头她又去找杨承安,岂不是给他们创造见面机会? 陆离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机会存在? 一听是公务,云晁道:那下官也一起去。 今日女儿去拜访同龄好友,他作为长辈,可去可不去。其实最好是不去,毕竟只女儿去那是小友相访,若长辈也一起,就是两家相交,有点过于隆重了。所以他没打算去。 左右也无事,大人你稍等,下官去换成官服,同大人一起去府衙。 不用,陆离阻止道,本官一人去便可,云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如今既困在郡城出不去,便好生给自己放几天假歇几日,等回了云县,县衙里还有好多事需要云大人操心。 云晁听懂了陆离的意思,约摸是一些他不便参与的公务,便也没再坚持,只回对方说的操心一事,应该的,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既不需要他一起去府衙,云晁说完,便转身给女儿嘱咐几句拜访礼仪。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郡里如今还有凶犯在逃,他不放心了,万一凶犯在路上突然冲出来怎么办? 他还是送女儿去吧。 却见巷口有人朝这边走来,是杨承安。 他来做什么? 云枝也看了过去。 昨日杨承安来,云枝因为搜查凶犯的事去见了他,希望他出面管一管那些衙役。 双方只说了这事,说完她就回屋,没再多说什么了。 云枝自问除了这事也没有什么事与他好说的,便以为杨承安不是来找她的。 哪知杨承安却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枝枝,我特意去锦钰阁,给你挑了一支玉簪。 杨承安边说,边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云枝的面前,打开, 是一支时下风靡的梅花玉簪。 原本选的是一支桃花簪,但昨日见你戴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就去另买了一支。 【之前在杨承安那里看到过一支桃花簪,说是独一无二的一支,他说那是要送给你的礼物,刚才见你的发间簪着一模一样的】 云枝听他说完,脑海里响起昨晚陆离的话,有些恍神。 原来陆离说的是真的。 喜欢吗?杨承安问。 他见云枝一直盯着簪子不错眼,以为她是喜欢的,于是上前一步,想给她戴上。 云枝抬眸看了看杨承安,下意识的往爹爹身后躲了躲。 发簪乃正妻之物,男子送女子发簪,寓为求娶之意。可他们如今已经不再议亲,哪里能送簪子?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送,是一点都不避嫌吗? 杨承安哪里有避嫌的意思。 他依旧如从前一样,将云枝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见她不说话,还躲到云晁身后,杨承安似乎这才看到云晁一般,喊了一声云伯父。 云晁的脸色并不好。 那天在杨府,他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不再议亲,但杨承安今日来,一如往常,甚至还当众送女儿发簪,如何叫人脸色好? 他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我行我素,根本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杨承安知道是因为通房一事让他们对自己有意见,于是自顾自的向云枝解释,通房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那丫鬟是府里长辈挑的,你也知道,长辈赐不可辞,我推辞不了,只得收在房里。但枝枝你放心,那人已经被打发到庄子上了,以后断不会再凑到你跟前来。我杨承安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有别人,只你一人,好不好? 说来说去,杨承安其实并不觉得有通房是件多大的事。放眼望去,像他们这样的人哪个屋里没一两个通房?晓事取乐的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他心里有她,且只有她,这就够了,有多少女子嫁人被丈夫不待见的?相敬如宾都算好的了。而枝枝却能得到他全部的喜爱,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说完,见枝枝还是不说话,便又看向云晁,云伯父,我对枝枝的心意,天地可鉴,还请云伯父成全。 第73章 云晁当即黑了脸。 没接话,只盯着杨承安,将人晾了好半晌。 说实话,在官场中,冷脸相待其实已经算是很不客气了。 稍微有血性的被人这么当面甩脸子,哪能忍?更何况还是小杨大人,他从来都是被簇拥着的,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当即翻脸信不信? 但没想到,小杨大人却没有丝毫的不悦。看得客栈里瞧热闹的官吏都疑惑了,小声絮絮。 没看错吧,小杨大人脾气这么好的?被人当面下脸都不带生气的。 旁边有人看得明白,毕竟自己老丈人,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你这话可说错了,你不知道那天杨府的事吗?那云县县丞可是当众拒了杨家的。 你这榆木脑子,是怎么爬到这位置上的? 客栈里的或多或少都是有官职的,弯弯绕绕一想就明白,你当那县丞为何沉了脸?他小杨大人今日站在这里,不就表明人家没放弃云氏女吗?说白了他不同意。云家不肯又怎样,能得罪杨家不成?再说了,小杨大人今日当众来这一出,就是明里暗里告诉大家,这云氏女是他看上的,其他人别想打她主意。你想,在这吴郡,哪个敢跟郡守家的嫡公子抢女人?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即便这云氏女有万般好,但哪个敢得罪郡守家去求娶? 是吧,所以说这云氏女,不管愿不愿意,到头来都得嫁入杨府,成为杨家新妇。 一旁的陆离淡淡的扫过杨承安的背影。 心里哂笑一声。 杨家新妇,当他陆离是死的吗?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如此过了几日。 云枝自那日出去拜访湘湘之后, 回来便没出过客栈。 准确的说,是连房门都没怎么出过。 一来没什么事,二来, 许是那天大家都看到杨承安送她簪子, 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索性就只窝在屋子里, 看话本子。 这日,韩虞约她出去,说是书斋到了一批新的话本子。 她抵抗不住诱惑答应了,且之前特意给韩虞备了谢礼还一直没送,正好可以给她。 还得是郡里的故事新奇,二人在书斋都快挑花了眼。 午时, 她俩去书斋旁边的酒楼, 包了个临街的雅间用膳。 楼下熙熙攘攘, 郡里的街道比县里宽阔,车马穿梭其中丝毫不显拥堵。自云县被袭以来,云枝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街市了,摊贩杂艺茶铺小酒馆, 人声鼎沸。 韩虞尝了一口摆在她面前的樱桃肉,酥软甜咸,很是不错。见云枝一直不动筷, 看什么呢?不是说饿了吗? 云枝收回视线, 郡守大寿那日发生的事, 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郡里的郡丞被杀,凶犯在逃,大家都不怕吗?她俩出门都带了好些护卫的。 韩虞看了一眼楼下,人流攒动与平时无异, 道:杀的是官, 于他们有什么影响的? 云枝: 感觉不对但又有些道理的样子。 有些人消息闭塞没听说,有些人听说了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有些人觉得事不关己,所以就感觉和平常一样。 韩虞喜欢边吃饭边闲聊,最近大家怎么又在传你和杨承安的事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她都快怀疑寿宴那日云伯父说不议亲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你们又要议亲了? 拿起筷子准备用膳的云枝一听,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又开始传了? 云枝想了想,可能是那天杨承安当众送我簪子,被许多人瞧见了。 那天客栈大堂有好些人在用早膳,估计都看到了。 云枝简单说了下那天的事。 这样啊 因为寿宴那日韩虞跑出来后,没多久就被他父亲派人抓回去了,所以没住到客栈,就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事。 听完后,她问:所以你当真要嫁他? 当然不会了。云枝否认,我没有收他的玉簪,之前就说了不会嫁给他的。 此一时彼一时,韩虞聪明,刚才听的时候就想到其中的深意,送簪子一事发生后,在吴郡恐怕没人敢娶你了,你还是不嫁? 嗯,不嫁爹爹当时也义正言辞拒绝了的。 那就好。 韩虞松口气,她方才提了一口气,真怕云枝妥协。我与你说,那杨承安不是个好东西听说,他喜欢逛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云枝没听明白。 韩虞见她清澈的眸子里充满疑惑,于是凑近与她小声蛐蛐。 摆起八卦来,韩虞便有的说了,凑在云枝耳边好一阵絮絮,听得云枝杏眸渐渐睁大,震惊溢于言表。不,不会吧,小杨大人他? 骗你做什么,包真。韩虞道,我那继妹说的,郡里最大那青楼,叫啥名字我忘了,还有他相好的。 信息量有点大,云枝有些恍惚。 有通房还不够,还逛青楼。 莫说她一个接受不了通房的人,就算有些人能接受男方有通房,她们也不会接受男方逛青楼的。 这属于人品问题了,风流且下流。 之前觉得杨承安人品有问题,那是因为他故意隐瞒通房,撒谎说没有。 可竟然,是青楼常客?这么看来,他这方面的人品也有问题。 看云枝着实震惊,震惊到都有些不信,韩虞倒是淡定,据说这在他们那个圈子不是什么秘密,一查一个准,你可以让云伯父去查一下。 云枝才不会去查这些。 她与杨承安不再议亲,完全没必要查这个。 说起来,若是之前听到这个,她心情可能会无比复杂,但如今二人已无关,她只当一个八卦听听。 现在她只想知道,如今外面传我与小杨大人传得很厉害吗? 她这几天没离开客栈,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她不想与杨承安传在一起。 倒也还行。韩虞见云枝都没怎么吃,夹了一块桂花鱼翅给她,最近郡里另一件事闹得更凶,大家都在疯传那件事。 嗯? 就是咱们知县陆大人,诶陆大人你认识吧? 忽然听到陆大人几个字,搅着汤匙的手一顿。 云枝只要听到和陆离有关的名讳,心里便会有些异样。 以前是因为他是土匪而害怕的正常反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听到有关他的名讳时,心里就没来由的悸动一下,像紧张似愉悦,怕听到他的消息,又想听到他的消息。 明明她没答应的,她也打定主意不答应他的。那么他们二人就应该像她与杨承安一样,没有任何关系。 可就像那晚做梦会梦到她答应了一样,原本应该因为没关系而不在意,可每次听到他的事,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没听到云枝答,韩虞以为她不认识,于是提了一句,就是那天在静湖边帮你说话的那位。当时见二人站在一处,虽然不熟悉,但不至于陌生。 认识的。云枝稍稍点头,又怕韩虞瞧出什么端倪,不敢多说。 想来你们也是认识的,伯父是县丞,与知县应该经常往来的诶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陆大人与杨承安杠上了! 杠上了?云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们怎么会杠上?杨承安好歹是郡官,陆离若是想好好当他的知县没道理跟郡官不对付难道是因为她所以去找人家麻烦吗? 据说是因为捉拿凶犯的事。杨承安前段时间抓了好多嫌犯,他将那些人都关在了大牢,结果陆大人将人全放了。 抓了好多嫌犯 正常的嫌犯,是背后有伤口,且伤口形成的时间位置大小深浅需要比对一致,其实根本没多少人符合。 之所以抓那么多,是因为不愿意脱衣搜查而被当成了嫌犯?云枝想起那天她看到的混乱场景。 之后她找过杨承安,当时杨承安明明说过会放了他们的,这是没有处理吗? 杨承安那人心眼甚高,哪里能容忍别人与他作对?当时就跟陆大人撕破脸了。 然后呢?云枝忍不住追问。 韩虞这会儿正在剥水荷虾,听见她追问也没觉得异常,毕竟任谁听到一半都想继续听下去。 第74章 然后也没什么事真论起来,杨承安官七品,陆大人也官七品,他俩同级,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争执过后又各自带队继续搜查呗。但这件事显然没完,杨承安人家郡守嫡子,做什么都无人敢置喙,如今突然有人敢与他对着干,能咽下这口气?瞧着吧,以后有热闹看了。 云枝抿着唇瓣,瞧得出她的担忧。 最后这事好像被人捅到郡守那里去了。郡守当时没说什么,但我听说,后来郡守将杨承安单独叫去了书房,出来时,杨承安脸色铁青,估计是被郡守训斥了。韩虞这几天都住在杨府,偷偷摸摸知道了好多事,他也该有人管管了,你知道吗,他竟然纵容手下去脱人家姑娘的衣服,还狡辩说是为了尽快捉拿凶犯,女孩子的衣服能随便被人脱?他简直无法无天! 云枝之前也向杨承安提过这件事的,当时她不确定杨承安知不知道,但现在看来,他知道。而且当时他说他会处理的,可事实却是,他似乎并没有处理。 还是陆大人靠谱些,搜查时,带着杨府丫鬟随行,遇到需要搜查女子的,都是让丫鬟上前查看,这样大家也都愿意配合,既不会耽误正事,又不会引起群愤。 韩虞话多,叽里呱啦说完,好半天没听到音儿,抬头见对面云枝神色怔怔的,你怎么了?云枝? 嗯?云枝恍神,没事只是在想,陆大人他,人还怪好的,还专门让丫鬟去搜查女子。 他这是,将自己那天说的话放在心上了? 可不是,这次咱们云县又得脸了。韩虞与有荣焉,冲着云枝举杯,干了一口青梅果酒,听父亲说,郡守这次对陆大人很是欣赏。 云枝稀里糊涂跟着抿了一口。 她酒量不好,平日里都不喝,最多抿一抿,今日也是抿一口,但这一口相比以往,多那么一点点。 很快,她的脸颊有些烫。她贴了贴自己的侧脸,一无所觉,只是觉得今日好像比往日暖和了不少。 她现在貌似很清醒,甚至还知道不能多喝,将杯盏放远了些。 但眸色有些朦胧,话也比平日多了,且听着有些没头没尾, 要是你的话,你能接受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吗?她问韩虞。 山匪没身份没地位,能接受吗? 韩虞被她突然的问题问得有些卡壳,接受的意思是? 就是,云枝顿了顿,有些羞于启齿,就是愿意同他好。 愿意同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好吗? 相比于问题本身,韩虞比较好奇云枝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她盯着云枝看,你不对劲。 不然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云枝也低头打量自己一瞬,有吗? 她晃了晃脑袋,感觉有些沉,好像是有点。 见她对于自己突然的拷问并没有表现出异样,韩虞觉得是自己猜错了。 稍微一想,云枝她一个乖乖女,怎么会有这方面的不对劲? 肯定没有。 再一想,突然反应过来,哦你是看了那本公主与马夫的话本子吧? 那里面有涉及到身份地位的问题,公主与马夫,身份地位就很悬殊。 不过, 那本你问这个做什么? 果酒早已上头,云枝的脑袋已经懵懵的了,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些,如今话被韩虞带着走,思绪也带着走,韩虞说的那本公主与马夫,她看过,正好一起问问, 就是想问问,马夫没身份没地位,公主会不会同他好。 她不是公主,陆离也不是马夫。 但她是官家女,陆离是山匪,他们身份也挺悬殊的。 这样想想,可以作参考。 依着我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韩虞故作高深,公主根本不会纠结马车的身份问题。 啊?为什么?因为公主位高权重不需要纠结在意? 不是。韩虞伸出食指左右动了动。 醉了的云枝眼眸跟着面前晃动的食指微动,像只小奶猫被逗来逗去,直到对方收回,她才定神,没绕明白,她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公主又不喜欢那个马夫,她去纠结人家的出身做什么?人家出身关她什么事?只有喜欢,才会进一步在意这个问题啊。 !!! 韩虞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云枝劈得清醒,理智瞬间回笼。 喜欢 只有喜欢才会进一步在意 那她这几天一直纠结在意陆离是匪,怕答应他后出现不可控的后果,是因为喜欢? 一个激灵,云枝惊愕万分。 她喜欢陆离? 第72章 这顿饭吃完, 云枝脸颊绯红。 不知道是因为抿了果酒醉的,还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喜欢陆离。 旁边韩虞更是喝得醉醺醺,需要人扶着才勉强能站稳。 韩虞没带丫鬟, 云枝便让春兰将她扶上马车, 顺便送回去。 春兰不知道姑娘也喝酒了。 以为姑娘小脸绯红是在屋里待太久的缘故。而且姑娘讲话清晰, 不像虞姑娘话都说不利索了,只道与平常用膳一般。 因为姑娘向来不碰酒的。 她于是点了点头,留在了已酩酊睡去的韩姑娘的马车上。有护卫跟着,春兰倒不担心姑娘回去的安全问题。 就这样,云枝上了自己的马车,独自回客栈。 客栈里, 许是午时已过, 大堂现在空荡荡的, 没人用膳,伙计也在角落里打盹。 云枝下马车的时候有些站不稳。 踉踉跄跄的上到二楼,在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顿住,左左右右, 她有些懵,房间在哪边来着? 恍了那么一下,她往左边走了。 离楼梯口第三个屋子, 这个她记得清楚。 推开门, 站在门外瞅了半天屋内。 她现在反应有些慢, 脑子变得昏沉起来,云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醉了。 盯着屋内瞧了半天。 里面的陈设是她熟悉的 那就没错了,是她的屋子。 于是抬脚踏进了屋。 酒劲上头,她本来想喊春兰给她煮醒酒汤, 忽又想起春兰不在。 就着架上的清水搽了搽手,云枝晃到榻边,打算躺一会儿。 被褥上若有似无的木香,也是熟悉的,云枝不疑有他,膝盖一弯便上了榻。 她本就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又因为酒醉,更是困得很。既然已经到了房间,索性便放开了睡 陆离回来的时候午时已过。 一连几天都早出晚归,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些,他是打算回来收拾收拾,而后去杨府。 捉拿凶犯的事过去这么几天,按理应该去杨府汇报一下进度。 但刚进屋,就觉察到异样。 屋内有人。 陆离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的以为,又是杨正德派人来翻他的东西。 他有随手烧掉往来信笺的习惯,身边留下的都是真知县的东西,之前不管是这里还是云县,自然都翻不出什么来。 就算现在再翻一遍,也是一样。 陆离对此无甚波澜。 不过心里无波澜不代表他会放过这个人。 之前他只顾着设计自己中剑,将那些人放跑,这次倒没必要。 面无表情,陆离摸出匕首,反握在手中。 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陆离虽然不会武,但用匕首了结一两个人,对于来说没什么难度。 散开的帷幔被匕首挑起,青丝散乱,面色酡红,被褥里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 陆离微愣竟是云枝。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离没想到会是云枝。 无缘无故,她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甚至还睡着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离忽的窜起一股无名火,姑娘家家的竟然睡在他人床榻上,这像话吗?! 陆离自然不会以为她是特意跑来找自己的,就算是找他,也断不会是这么睡在榻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走错了房间! 而这屋恰巧是他的,仅此而已。 但若不是他的呢?这客栈里这么多房间,她多走一步或者少走一步到的都不会是他的房间,那她是不是也会像现在一样,睡得毫无防备? 简直气炸! 她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眉峰下沉,温和的面上转瞬阴郁。陆离收了匕首,上前,推了推榻上的人。 他的动作并不轻,甚至用了力,目的就是要让人醒过来。 第75章 突然被摇晃了几下,云枝有些不舒服,嘤哼了几句,让春兰不要打扰她,她好困。 似乎是感觉肩膀有些沉,小手拂了拂。 她没醒,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裹,调整了睡姿,又甜甜的睡过去了。 见她如此这般,不是把这当成自己屋了,还能是什么? 陆离咬牙切齿,云枝!。 云枝被什么声音吵到了。 本来睡得好好的,但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推她,然后还吵她,w她就这么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便看到了陆离。 她还没完全清醒,眯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只以为是在梦中。毕竟现实里,陆离不可能就这么杵在自己床榻前。 还冷着脸,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不高兴?云枝想,是因为她没有答应同他好? 可,她不能答应啊。 可是,她喜欢他。 她竟然喜欢他。 她怎么会喜欢他啊? 他是坏人啊,第一次遇到就强迫她。 可 他并没有对自己做那种事,要不是因为他,那晚自己根本就走不出那条小巷。 山上那次也是,若没有他,估计自己也不会活着下山但那次是他掳她上山的,不算是帮她。 那最近这次呢,在杨府替她解围。 这次搜查凶犯,不欺压百姓,不为难女子,甚至不惜得罪杨承安。若他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而那么做,说明是将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若不是因为自己,那说明他本身就心存善念,这么看来,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坏。 陆离见她醒了大半天,但愣着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这是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怒目而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云枝懵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知道,自己喜欢他。 残存的酒意沁得眼尾有些红,她借着在梦中不知羞,直白而莽撞的开口,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陆离呼吸一窒。 心下震颤,仿佛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口,甚至连心跳都停了几拍。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自己又发病了,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不然为什么会听到她说喜欢自己? 你说什么? 他话都有些僵,小心翼翼的求证,你刚刚,说什么? 男人高大的身躯突然笼罩下来,熟悉的青松木香,还有熟悉的温热气息瞬间将自己包裹,云枝突然清醒过来! 眸色清许,脑海中骤然涌入好些画面。 喝酒,回客栈,上楼然后往左转。 啊啊啊她的房间在右边啊。 杏眼渐渐睁大,云枝全然反应了过来。 她现在根本就不是在梦里,是现实。 这也不是她的房间,她走错了房间,更荒唐的是,她方才好像,对他说了喜欢他? 脸颊滚烫,云枝倏的撑着小手坐起来,顺势往后挪,与他隔开一些距离。 完全不敢与他对视,云枝慌忙推开面前这人,下床就跑。 站住! 身后的陆离叱道。 但云枝脚下没停,甚至加快了步伐。 眼瞧着房门已经被她打开,差一步就能踏出去,可身后却有手臂横来,嘭的一声将门按住了。 声音大到震耳欲聋,还伴着一道掺了怒意的质问, 云枝枝你什么意思? 就这么被堵在门口,云枝背对他,低着头沉默。 听到质问,头越发低下来,缩着肩,像只犯错的鹌鹑一般。 说话! 云枝身子一颤,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我不叫云枝枝。 声音太小,表明她现在毫无底气可言。 现在是在说这个问题吗? 陆离盯着面前的她,因为低垂着头,露出莹白的后颈,耳朵却是红得滴血。 他自然知道她不叫云枝枝,他一直喊她枝枝,但她就这么突然跑走,他心里很窝火,连带方才听到她说喜欢自己时压不住的欢喜都消散了大半,连名带姓的喊她。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才说完喜欢他,转瞬就避他如蛇蝎! 云枝不说话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名字的问题, 可, 陆离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 她现在心里很乱,脑子里全是懵的,全然没了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也不晓得要怎么办。 所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其实不是想逃避,只是自己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件事。 她也难以接受啊,怎么会走错房间?怎么会在他的床榻上醒来?怎么会,怎么会说喜欢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枝小声解释,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该喝酒的,喝酒真的误事了。 鼻尖确实有闻到淡淡的果酒清香,应是喝酒了。 但, 喝醉了就能乱进房间?! 云枝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她当时确实喝醉了没错,但,并不是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时往左往右她确实混乱了,但推开门的时候她觉得屋里的一切很眼熟才进去的。 哪里知道这客栈的房间布置都是一样的。 喝醉了就能上错床榻?! 她没有! 当时来到榻边,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她当时脑子混了记不清是谁的香,但很熟悉以为是自己用惯的,所以才爬上榻的。 不然她哪里会随便上榻啊。 喝醉了就能说喜欢我?! 云枝虎躯一震。 她慌忙转过身,心虚得直否认,我,我没说过这句。 没说过。 陆离刚听到的时候一度以为是幻听,但这话从方才起就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他确信不是幻听,更何况她现在这般神色。 他盯着她不转眼,很确定,你刚刚亲口说的,你喜欢我。 小脸明显更慌乱了。云枝伸出小手捂住他的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水汪汪的眸子不知所措。 她是说过,但,但她喝醉了啊,她乱说的! 显然她才不认什么酒后吐真言。 她将小手收回,跟他商量,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句忘了。 不可能。陆离严词拒绝,而后眼眸一眯,质问道:你是想赖账? 神色和说的话都很是危险,仿佛倘若她敢说一句是,后果将会很严重。 云枝被镇住,自然不敢说是。 陆离见她不说话,于是将她的小脸抬高,扳正,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不说话,他说。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黑眸对杏眸,陆离的眼神逐渐炽热,所以你答应同我好了? 云枝被他幽深的黑眸所惑,如深潭似密林,怔得她找不到出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什么,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只觉唇瓣温热,他在吻她。 清澈透亮的杏眸眨了一下,云枝推了推他。 小手紧紧捏着衣角,视线内,能看见他再次低下头。 两唇相触的刹那,云枝偏过脸,薄唇搽过她的唇瓣而过,显然是不给亲。 陆离明白,她这是不答应。 他没继续,但也没离开,二人气息纠缠。 她总得给自己一个解释。 屋子里静了好半天,才响起云枝的声音, 家里是不会同意,我同一个匪好的。 家里一直强调婚姻大事要门当户对,尽管云枝知道,若她真的喜欢,爹爹和娘亲也不会介意对方身份低微。 但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介意对方是匪。 所以她与陆离根本就没可能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云枝伸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拒绝的态度变得十分明显。 我若是同你好,倘若有一天你身份暴露,会连累到云家的。 陆离抿着唇,沉默。 因为确实,她说的是事实。 他俩若是好了,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暴露,确实会连累到她和云府。 第76章 陆离并不觉得自己是匪是一件值得介怀的事。他一出生便是匪,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既然无法决定无法改变,也就没什么介怀。 他也不曾觉得当山匪有什么不好,即便是小时候被打得遍体鳞伤,亦或者被母亲逼得出现幻觉,他也不曾抱怨过自己的山匪身份。 但山匪的身份,却阻在自己与她的中间。 她喜欢自己,但不愿同自己好,因为自己是匪。 若是我以后不当山匪,你可愿同我好? 在此之前,陆离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不当山匪。 山匪自由,且他有合法的商贾身份,这样切换自如,没必要改变。所以这段时间,他其实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会暴露。不暴露方便他报仇,暴露了也无所谓,左不过另想他法。 可她担心自己身份暴露。 陆离以后不当山匪的事,云枝好早之前就知道。之前听他说要好好当良民,便是一个意思。 即便她不知道是当时自己过度理解了,但现下这境地,她没听出陆离是从这个时候才想着以后不当匪。 只听出他在说,以后不当匪。 可不当匪并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一日为匪,终身都会被官府通缉。这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是匪,世世代代的积匪,与官府有世仇,虽然如今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但一日为匪终身都会被通缉,官府是不会放过他的。 她不想云家受到牵连,所以他们是不可能的。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杨府书房。 杨正德正在翻看杨承安呈上来的卷宗。 记载的嫌犯很多, 但没一个是真凶。 这么久了都没抓到凶犯,杨承安有些没脸,坐在位置上垂丧着脸, 没吭声。 旁边坐的是樊如虎, 见众人都不讲话, 他出声道:大人,你真的认定那陆离不是凶犯? 是他云县寿礼的问题,那他就最有嫌疑。 且如今汇报公务竟也迟到,要翻天不成?樊如虎是真看不惯那个陆离。 杨正德瞧他一眼,没动机,没作案时间, 没人证, 没物证, 你是如何觉得他是凶犯? 樊如虎答不上来。 确实,动机时间人证物证都没有。但就算没有这些证据,那也只能说明他隐藏得太好。 但这话樊如虎没敢说。 樊如虎大老粗一个,办事就凭直觉, 他直觉陆离是凶犯,那陆离就是凶犯,至于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没那脑子。但杨正德最重那一二三, 他不敢造次。 杨承安忍不住插话, 父亲,陆离身上有伤,就是最好的物证! 没等杨正德说话,樊如虎听后咳嗽了一声,小声道:陆离那伤, 倒不算证据。 杨承安不解。 这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就是两个心腹文吏,全部都不是外人,樊如虎索性将之前策划去陆离屋里翻找东西的事一并讲了出来。 也就是说,陆离那伤是他们造成的,不是物证。 既如此,也就不好揪着这点不放,但杨承安不死心,可有翻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樊如虎摇头。 其中一个文吏开口,说了句看似公道的话,陆大人既早已摆脱嫌疑,下官以为还是不要把重心放在他身上为好。 之前杨大人就已经说过陆大人不是凶犯了,这二人怎么还在纠结此事? 这话让他们二人一时无言。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离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进屋第一件事要向上首的杨正德请安,路过杨承安的时候,杨承安没好气的挤兑一声,你来迟了,陆大人。 本来关系都闹僵了,相看两厌,如今这等机密集议父亲竟让他也参加,他凭什么?! 陆离没理杨承安。 刚才云枝拒绝的态度那般坚决,他心里到现在都还沉闷着。 她介意自己当过匪。 他可以为了她以后不当匪,但他当过匪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云枝说这话,意思很明显,就是拒绝他。 上前向杨正德告罪几句,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谁都看出来陆离心情不好,不过都以为是因为杨承安的缘故。他们二人最近闹出的不愉快人尽皆知,据说是翻脸干架的程度,如今能这样聚在一屋,已经算是心平气和了。 杨正德看完卷宗之后,见人都来齐了,于是问大家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众人不答。 主要是大家也没有什么思路。 过了一会儿,杨正德看向樊如虎,问道:之前让你查卫东这条线,结果如何? 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卫东自个儿没什么问题。为人老实,话不多,不是得罪人的性子,没仇家。樊如虎说到最后有些磕巴,但也不敢隐瞒,唯一的嗜好就是,好妓子。 也不知是什么癖好,爱好女人就纳些清白女子进后院不就行了?关上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谁又能说道什么?怎么偏生就爱跟青楼妓子厮混。 不过青楼那边也查过了,没问题。 杨正德眉一直皱着。 这也没问题,那也没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父亲,这时杨承安突然站起来,神色有些恍然。他刚才一瞬间想到了一点,有没有可能,是扶风山的山匪?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内几人肃目,纷纷看向他。 凶犯杀了卫大人,又故意将其伪装成贺礼,扰了父亲的寿宴,意在挑衅。但卫大人无仇家,那拿他开刀无外乎因为他是官府的人。试问整个吴郡,敢与咱们官府作对的,除了扶风山那群匪,还有谁?杨承安越说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山匪狡诈,咱们之所以搜查这么久都没找到凶犯,定是事发之后便已逃出升天! 对!樊如虎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站起来,小杨大人说的对,定是那山匪所为!而且,前不久娄顺出事,肯定也是山匪所为! 这么一说,大家终于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前不久娄顺当街被杀,只不过娄顺仇人多,所以大家都没往山匪那边想。 但现在想想,同样都是朝廷命官,同样都被杀了。在吴郡这般胆大妄为的,除了那群山匪,还能有谁? 顺着这条线,越想,也觉得接近真相。 杨正德并没有反驳杨承安的说辞,其他人也没有,显然,他们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性,而且可能性极大。 陆离就这么瞧着他们顺着这条线慢慢靠,越靠越近,很快,他们便得出结论,凶犯就是扶风山的匪。 眸光冰冷,面色紧了又松。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查案方式,无凭无据,张口胡说,单单几句话,就将凶犯安给了扶风山。 哼!这帮山匪,简直放肆!樊如虎越说越情绪激愤,怒目,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就应该一鼓作气,斩草除根,而不是听了那云晁的劳什子建议,修养生息,现在好了,倒将他们养肥了,越发猖狂! 说着说着,樊如虎当即向杨正德请命,大人,请下令剿匪! 樊大人说得对,其中一个文吏也支持剿匪,但文吏站的角度不同,咱们上报了这么多年的匪患,若是不积极剿匪一次,说不过去。 到时候朝廷说你消极不负责,平白遭弹劾。 若出兵一次,不管是否成功,都是一个交代,表明郡里在剿匪方面还是有过作为的。 成功了,剿匪有功;不成功,还能顺势哭惨哭穷。 所以无论从那个角度考虑,剿匪都可以提上日程。 陆离自始没说一句。 隔着衣裳布料,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听着他们假模假样的分析。 说来说去都是借口,他们的目的,从来都是剿匪。 杨正德注意到陆离一直未说话,于是点他名,陆离,你怎么看? 忽然被叫住,陆离站起身,下官觉得,各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扶风山的匪确实应该围剿了。 似是说得正合杨正德的意,也可能人家早就做了决定,总之话音刚落,杨正德就拍了板, 那就准备剿匪。 是!大家的声音掷地有声,特别是樊如虎,声音还能听出几分兴奋。 不过剿匪之前,还是要先保障郡里的安危陆离,之前看了你们云县的布防,做得不错。接下来这几天你便与承安一道,负责城里的布防。 杨正德说着,递给陆离一卷图册。 第77章 陆离恭敬接过,慢慢展开扫了一眼,众横沟壑,原来是吴郡的城防图。 他之前在档案库没借到,这会儿倒是直接递到他手上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下官领命,下官定会竭力配合巡检大人,确保吴郡安危,保障剿匪的顺利进行。 陆离的回答令杨正德很满意。 既无条件服从,又将自己摆在次要的配合位置,不至于喧宾夺主。 虽然他觉得承安一人负责此事不大周全,才特招他参与此事。但,也只能由他一人觉得,他们杨府的人,自然应该摆在主要位置。 好好干,杨正德从来都是一位合格的郡守,赏罚分明,该罚的罚,该提拔的提拔。 如今郡丞一位空缺,本官很看好你。 心腹刚死,不见有什么难过,倒是物尽其用,将腾出来的位置作为奖赏。 他们都不觉得心寒,陆离更加不会心寒了, 多谢杨大人赏识,下官定会鞠躬尽瘁。 第74章 郡里的城门还没开, 但小道消息,上面已经松口,参宴人员可以离郡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云晁一早便带着云枝去了南门, 验明身份后当真放行了。 一路南下回云县。 因着云县依山傍水, 所以吹过的风都比郡城要清新些。 马车驶入云县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 递文书,进城门。 云晁见女儿一路上都郁郁寡欢,以为是在为那日杨承安当众威胁之事发愁。 明面送簪子当众表达心意,实际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之意。 其实,这几天他去查过杨承安。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 那杨承安到底是怎样的人! 府里通房围绕, 外面还乱来, 流连烟柳之地,简直私德败坏! 这样的人,他断不会受此威胁让枝枝嫁给他。 那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已经拒绝同杨府议亲, 那断不会再同意的道理。云晁没有将他查到的说给云枝听,这些糟心事,不提也罢。 云枝其实并没为杨承安之事发愁, 而是在想昨日她与陆离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 不仅在拒绝陆离, 也是在告诫自己,他们真的不可能。 少女心事,全是伤感。 听爹爹说起杨承安之事,她其实有些担心,那杨府那边 无事。律法规定不能强抢民女, 况且为父还是官身,自是护得住。那杨府再只手遮天,也不能逼迫了咱们。不然那就一纸诉状参上去,让朝廷来评评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不过云晁没有多说。 一来怕恐说多了枝枝害怕。二来,他猜想杨家应当不会为了此事与云家撕破脸,做出强抢之事,毕竟杨正德要脸面。 只不过不嫁杨承安,依着杨家的权势,怕是也没人敢来提亲求娶了。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他回去得与夫人好生想想应对。 进了县城马车比较慢,云枝却归心似箭。 咱们被困在郡里好几天,娘亲肯定很担心。 这次说关就关,且关得彻底,连报信的人都不让出去,等于说是完全没有消息,哪里会不让人担心? 当云府的门房看见是老爷和姑娘回来了,大喜的迎上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夫人她刚才晕倒了! 这话可把云晁和云枝吓一跳,当即跨过大门,往正院赶。 好端端的,怎会晕倒?请大夫了吗? 门房忙说请了,回话有些语无伦次,但好歹大致说了一遍,让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巳时,云氏族长来了。 秦氏本来就因为担心丈夫和女儿心绪不宁,又不知那族长与她说了什么,当即就两眼一黑,要不是旁边俞嬷嬷眼疾手快搀扶着,指不定就倒地上去了。 府里乱做一团,忙去请大夫。大夫来瞧过之后,说是动了胎气。 正院里屋,秦氏正虚弱的躺在榻上,鸳鸯锦被盖在隆起的肚子上,手抚着肚子,脸色苍白。 看到云晁和女儿的那一刻,秦氏眼里终于有了光,她想起来,被云晁赶过来小心翼翼的按住,别动,好好躺着到底怎么回事?叔公他们是说什么了吗?夫人,你别听他们乱说。 云枝紧紧握着娘亲的手,眼眶有些红。娘亲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还从没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仿佛呼吸都轻了好多。 到底是怎么了啊? 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们回来了就好。秦氏声音弱,但因为人回来了,整个人精神还是有的,大夫说是动了胎气,喝几副药就好了。 说完还不忘回云晁的话,他们没说什么。 云晁不相信,这哪里是没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夫人身边的俞嬷嬷,你说。 俞嬷嬷是秦氏奶娘,如何会让秦氏受气,自然要说, 之前那些年,族里逢年过节就来说教夫人,明里暗里的就给老爷塞人,老爷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夫人信任老爷,知道老爷你不会纳妾,没与他们怄气可如今,却是族长亲自来了,说什么要将族里的孩子过继过来!老爷夫人膝下又不是没有孩子?大姑娘是一个,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怎么的,就要过继别人的孩子,让夫人给别人当娘? 听得云晁直皱眉,他们要给我过继孩子? 秦氏叹气,老爷这次去郡里,一走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期间还传出郡里死了个官,联想到上次你出事,如何不让人担心?听到传言的时候,秦氏也是吓得不轻。族里的意思是,过继一个男孩儿过来,以备万一。 先不说过继这件事打击人,秦氏本来就被那些传言惊扰,听到要过继,心伤之余又突然以为是族里接到消息老爷没了,自然两眼一黑。 不过还好,万幸。 族长还没有走,云晁不得不抽出时间去见他 。 云氏的族长是云晁的叔公,云晁四十来岁,他的叔公比他大很多,此时颧骨外凸,皱纹遍布,已经是白发苍苍,走路都有些不稳,手抖得喝茶时茶水都溅了出来。 云晁原本很生气,但看到叔公这般年纪还来回奔波,又不好冷脸相待。 叔公有什么事让人来唤一声就成,如今天气越发的冷,还是要注意一些。 云老族长看见云晁平安无事,也是放宽了心。云晁是他们云氏一族最有出息的,若是真出了事,如何得了? 你夫人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无论如何,子嗣为大。 有些动了胎气,大夫说要静养。 没事就好。云老族长让他坐下说话,叔公挑的那几个孩子,从小失怙,养在族里的,都是族亲,你放心,都是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你们从中挑一个养在身边,总归是好的。 云晁抿着唇,没有说话。 云老族长继续说, 你不愿意纳妾,咱们族里拗不过你,近些年也没再提此事但晁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夫人如今虽然有孕,但你能保证这次就是男胎?族里那么多女眷凭着经验都瞧过,说又是个女娃! 云晁无所谓,夫人生男生女,我都喜爱。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女儿也是我的后。 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故意曲解,你知道我说的这个后是男娃的意思最近经过这两次变故,晁儿,不是叔公逼你咒你,你得为了你这一房着想,若哪天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为你这一房挑大梁? 云老族长这话还真没说错。 如今约定成俗的,一房里若无男丁,女儿出嫁之后,那么这一房在族里血脉也就断了,不仅家产要被充到族里,连族谱上都没这房的地儿了。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族谱里顶多记到女儿这一辈,难道还能将她的孩子记到娘家? 云晁也知道这些,叔公说得在理。 见他终于想明白,云老族长面上缓和了些, 那叔公现在叫他们进来你看看,你挑一个合眼缘的,今日就定下来,等族里商量好日子,就正式过继到你们这房来。 说着就要招呼旁边专门照看他的侍从去将人领上来,但却被云晁制止了。 不用了叔公,云晁方才做了一个决定,我打算将枝枝记到族谱上。 女儿家一出生是上了族谱的,云晁这会儿却再次强调记族谱这事,应该不是表面意思, 云老爷子稍微没懂,你的意思是? 第78章 我打算给枝枝招婿,以后枝枝就一直待在云府不出嫁了。她的子女从母姓,上云氏族谱,这样,我这一房不管有没有男丁,都会一直延续下去,族里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荒唐!简直荒唐!云老爷子将茶盖重重叩在茶盏上,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你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想法,你出去问问,哪家哪户会像你说的这样做? 云晁管户政,自然知道有没有这样做的,户政上记载有这种,还不少。 那都是族中无人的无奈之举,咱们云氏,好歹在云县也算大族,族中人都死光了不成让你生出这种想法?你这样做,叫老夫下去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估计是情绪波动得厉害,云老族长又咳又喘 ,仿佛下一秒就上不来气了。 云晁看不过去,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叔公你莫要动怒,怒大伤身枝枝是我女儿,就是我云氏族人,她以后的孩子,也流淌着云氏的血,如何不能承继我这一房? 你说得简单!咱们云氏不营商贾专走仕途,以后她能被举荐入朝为官不成?云晁,我看你是昏头了! 叔公,诚如师公所言,咱们云氏族大,族中人才辈出,还怕没有出仕之人?叔公放心 ,只要让枝枝承继我这一房,我便会再加大对族学的投入,以后更会亲自教授他们 。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云晁承诺以后会加大对族学的支持, 更是答应亲自教授提点小辈。要知道,云晁自身聪慧过人,又在官场二十几年, 政务出众, 能得他提携, 那将来在云县肯定前途无量。 这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架不住他的要求荒谬至极!以女子承继家脉,这让外人如何看待他们云氏?到时肯定会嘲云氏没男人了! 所以这让一族之长怎么能答应? 白发苍苍的老族长苦口婆心,想劝云晁打消这荒唐想法,还是过继子嗣更加妥当。 可一通劝下来,老族长说话说得气息都弱了也没见云晁改变想法。 一口气都快提不上来了。 旁边侍从见状,忙取了常备的参片给他含着, 整个人才渐渐缓过来。 云晁见状连连抱歉, 但就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要让云枝承继他这一脉。 更是直说,重入族谱是为了得到族里的认可,但若是族里不答应也没用,反正他不会外嫁枝枝, 将来为枝枝招婿,枝枝生下的孩子从云姓,到时候记在户政档案里, 户政档案是官方证明文件, 记载在那上面, 那便是官府都承认了的,云氏不承认也没用。 最后,老族长无法,只得妥协。但他有一个条件:今年衙门里告老退出的多,空出好几个名额, 云晁必须都举荐云氏族人入官府。 如今官员都是察举推选出来,远的不说,就县里的官吏,除了五位有品阶的官员需要上面任命,其他的各个属吏都是县官推举,然后确定人员,报知县考察,若无问题直接上报郡里备案。 也就是说,一般县里的吏,都是县里说了算。就拿李铁来说,就是云晁推荐,当时的知县考察没有问题,而后备案到郡里。 而拥有推举名额的人,这与其官职大小、年限长短、名望高重有关,云晁在云城二十几年,勤勤勉勉,曾经林林总总也才不过推了六个,可见每年并非每个官员都有举荐名额。 今年因为退休和调任的,空出了好几个,他恰好有推举名额,但也只有一个。 见云晁面露难色,老族长拍了拍桌子,逼他做决定,咱们云氏族人德才兼备者众,完全符合举荐条件,以前你大都选外人也就罢了,但今年,如若你真想你女儿重入族谱,承继你这一脉,那今年必须举荐我们云氏族人! 正院。 云晁送走叔公,回来,见夫人精神尚可,便与夫人说了此事。 秦氏听了之后,着实诧异,抚摸肚子的手都一顿。 倒不是诧异这个决定,因为她也正有此意,而是诧异老爷竟也在考虑这事。 老爷如此迂腐的一个人,竟然愿意让女子承继家脉。要知道,如今受四书五经三从四德这些纲常伦理的影响,潜移默化,大家都认为只有男子才能承立门户,而女子需外嫁,好绵延子嗣相夫教子再帮衬娘家。 秦氏原本已经想好,等过几天身体好一些,便与老爷提一提这事。一来是为了堵住族人的嘴,男子四十无子便可纳妾了,族人若想借此再让老爷纳妾,到时候她不同意闹大了世俗都要压她,至于过继子嗣,她也不想同意。二来,若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女儿,那确实会面临老族长谈到的子嗣问题,她得为云家以后打算。 所以想着,或许可以让枝枝一直留在云家,这样既解决了子嗣问题,又可以一直与枝枝生活在一起,承欢膝下,两全其美。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老爷。 她纠结之余,没想到老爷却主动提了让枝枝留在云家的事。 她知道,老爷这么做,都是因为爱重她,不然大可以纳妾室生儿子。她很是感动,依偎过去,红了眼,老爷,你真好。 云晁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只揽着夫人,跟着道一句,你更好。 这么多年,夫人操持家务,对他体贴入微,又为他孕育子嗣,不是更好是什么? 夫妻俩甜蜜了一会儿,秦氏想到了世俗的眼光,又有些犹豫,不过老爷,这样对枝枝是不是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世人都说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的。 云晁沉默了一会儿,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做这个决定,确实有些艰难。 但既然已经决定,那么就无需再多想。 又不是不嫁人 ,云晁说,以后咱们给她好好找找,性格人品能力各方面都要好的。 你是说入赘? 嗯。 说得容易,嫁人讲究门当户对,咱们家比上不足但也不差,不是我嫌贫爱富,而是不门当户对我怕枝枝嫁过去吃苦,她自小都没吃过苦你说与咱们门户相当的,哪家愿意嫁儿子过来。 瞧你说的,入赘就入赘,什么嫁儿子。 差不多一个理。秦氏忽然想起,之前让老爷这次去郡里定亲的,她怎么将这事忘了?老爷,咱们与杨府的亲事是不是定下来了?那这么做杨家会不会有意见?倒是一时忘了杨家这事。 杨家肯定有意见的,扪心自问,入赘这种事,稍微有点门户的,应该都不会同意。 秦氏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放弃留下枝枝的想法,要不,咱们等二宝生了再说,让二宝承继也是一样。 但被云晁打断,咱们并没有定亲。 他将在郡里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县丞被害一事简单提了提,他不想夫人为此担惊受怕。而重点说了说杨承安的事,通房、庶子、落水,后来查到的莺莺燕燕,桩桩件件都表明那杨承安不是良配。 还有,后来杨承安当众威胁的事也一并说了。被杨承当众明里暗里的威胁,如今,估计吴郡有名有姓的人家都不会上门提亲了,枝枝若想嫁个门第高的,怕是只能嫁到杨家。但云晁不同意,就算她女儿没人娶,他也不会将枝枝嫁给那样的人! 听完,一向好脾气的秦氏也动了怒。 原本女儿要嫁到郡里,秦氏万般舍不得。但想着杨府高门大族,枝枝能嫁进去也不错, 所以之前临去参宴前已经让老爷松口应承下来,也算将枝枝的大事定下来。同时嘱咐老爷顺便在郡里看看有没有相邻的宅院地契,以后女儿婚后他们也好多去郡里住住,距离也就不远了。 没想到闹出这么一通。 好哇,当真是高门大户,水深成那样,忒不要脸了些! 跟云晁一样,秦氏也无法容忍那些,自然赞成老爷做出的不议亲决定。 而杨承安的操作,更是没人敢娶她女儿。没想到,真没想到,杨承安竟是那样的人,他们竟都看走了眼! 云晁见夫人气得满脸韫红,他安慰道:都过去了好在如今咱们对枝枝另有安排,不会亏着咱们女儿的。 话是这么个理,但秦氏还是很生气。若没有其他安排的话,那她的枝枝要怎么办?! 还好有其他安排。 不过, 这事族里同意吗?这么不顾世俗的事,族里会同意吗? 同意了的。 秦氏不信,族里会同意这个? 夫人不用操心这些,我自有应对。云晁没将叔公的条件说出来。叔公让他今年必须举荐族人,这让他去考虑就行,没必要说出来让夫人忧心。 第79章 那全凭老爷做主了还得问问枝枝的意见,看她愿意不。 云枝当然愿意啊。 一个是待嫁的女儿,他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都是外嫁女;一个是不外嫁,以后可以永远跟娘亲和爹爹在一起,云枝当然愿意啊。 以后你的孩子要从云姓。 可以啊,我的孩子当然可以从云姓,从云姓更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古子嗣都是从父姓,但自己生的孩子,跟自己姓,不是更好吗? 云枝对于这个决定,完全愿意。 第76章 这么多天, 郡城终于解封了。 郡里的那件大事随着熙攘的人群,穿梭到了郡城内外,以及郡下十三个大大小小的县里, 甚至都传出了吴郡。 谁也没想到, 吴郡的扶风山匪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了。不仅虐杀郡丞, 还将郡丞的头颅当众展示给郡守杨正德,满盘都写着挑衅二字。 杨正德自然震怒,下令剿匪,满郡戒严。 特别是扶风山所在的云县城外,更是一夜之间派驻了郡里全部的兵力。 这倒让云县的官吏坐不住了。 趁着知县陆离回趟县衙的功夫,大家不约而同来找他。 书房里, 县尉县丞, 主簿典正, 还有几个主要的属吏,个个身着官服,神情严肃。 陆大人,关于剿匪, 郡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陆大人告知,咱们也好有个章程应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说剿匪就剿匪了? 明明之前只是在查杀害郡丞的凶犯, 就算是查到凶犯是山匪, 也不能这么猝不及防就剿匪啊, 这跨度也太大了,都没给人一点准备的时间。 而且,这郡里剿匪,那他们云县到底要怎么表态?是要出兵协助?但他们云县这几个防卫兵人家看得上吗?平日里也没正经练过到时候去了丢人不说,倒添麻烦怎么办? 或者直接当甩手掌柜, 什么都不管?但匪是他们云县境内的匪,什么都不管的话以后杨郡守会不会又说他们不作为? 左右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县尉陈忠只得问知县了。 他管县里治安,也就是管县里的兵力,这城外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马虎不得。 陈大人说的在理,典正也应和出声,而且陆大人,如今城门那边还可放行不? 以前城门虽然紧闭,但商贾,城外的果民猎户之类的,他们需要往来赚银子生活,所以审查之后是会放行的。 可如今城外在剿匪,那是不是一律都不准出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等着陆离拿主意。 但陆离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忙的缘故,众人瞧着陆大人此时薄唇微抿,狭眸内敛,貌似心情不是很好。 好像从刚才进来的时候,心情就一直不算好。 见知县没吭声,陈忠给旁边的云晁使眼色,让他也说几句。 云晁自然要说。 推举官吏一事先放在一边,如今更紧迫的是剿匪这事。 他不反对剿匪,扶风山的匪最近确实越发猖狂了。 但他反对就这么直接出兵。二十年前是,如今也是。因为他知道杨正德的态度,他派出去的兵其实就是去绞杀,直接杀上山,根本不会考虑什么主从犯和律法规定,一律杀了了事。扶风山上那么多人,就算都有罪,也不会个个都是死罪。 云晁将自己的想法一说,一直没说话的陆离抬眸看了他一眼。 云晁以为陆大人也赞同他的想法,本来也是,如今推行慎刑,德主刑辅,直接杀上山 的做法完全不可取。 但却听得陆大人道:剿匪一事,郡里自有安排。 意思是该不该剿匪,怎么剿匪,郡里说了算,他们现在若是讨论这个,完全没有意义。 云晁想了想,也是。 上面已经做了决定,他还能说什么?二十年前他能直接与杨大人当面谈的时候都没劝动,这会儿要再去劝,估计连面都见不到。 于是不再提起这事,但还有其他要提, 咱们上报的补贴还没批下来,若是僵持在剿匪上,今年的补贴可怎么办? 就怕朝廷说已经在给你解决土匪了,也减免了赋税,补贴就没有了。 他今年还打算将补贴继续用于码头建造之事。之前花了好多年疏通云县辖内通往东郡的河道,如今眼瞧着已经通了,就差完善停靠的码头,他们这地方是内陆,河道疏通又建造码头可不是件易事,耗时耗力耗钱财,眼瞧着就差最后一步,要是没补贴了可咋整?岂不是前功尽弃? 陆离没答云晁说的补贴之事,似乎这才想起陈忠刚才说的,先说的云县出不出兵, 既然杨大人未通知云县出人,云县就不主动如今剿匪已成定局,张榜告知百姓,禁止出城。 意思是没有例外,一律不准出城了。 是。 是。 陈忠与典正领命,有知县这句话,他们的事就算解决了。 至于补贴的事云大人不用操心,本官会去催一催,争取在剿匪之前敲定。 忙完县里的事,已经夜幕降临。陆离起身往外走。他没歇着,因为要赶回郡里。 郡里安防布置好了之后,杨正德又让他协助剿匪事宜。 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前面站着一人。 明明天色已经暗了,她也站得偏,但陆离一眼便看到了她。 脚下稍顿,但没停下来。 云枝站在庭院那棵老枫树下,瞧了他一眼。 见他往这边走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越走越远。 她慢慢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神色。 她其实并不是特意来找他的。 是跟着爹爹来的,说是要将她的名字记载在官府的档案里,等过几日过了家祠,就算正式承继他们这一脉了。 爹爹去档案房了,她在这里等爹爹而已。 可就这么遇上,对方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不理她,云枝心里有些落寞。 他之前不会这样的。之前每次见面,是会打招呼的,不管语气神态怎么样,可总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到自己当没看到一样。 但想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人家,人家不搭理也是应该的 突然,已经走远的陆离停了下来,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他腿长,几步就到了云枝跟前。 云枝下意识的往后退,但腰上突然被大掌扣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进了怀里。 呼吸交缠,唇齿相触。 她偏头躲他,奈何对方力气太大,擒着她的脸让她动弹不得,又继续。 是带了一些情绪的亲吻,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伴着稍喘的气息。她挣扎,换来对方越发的凶狠,薄唇炽热,步步紧逼,让人退无可退,意乱情迷。 云枝最后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不大,但陆离倒是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盯着她嫣红的唇瓣沉默不语。 刚才遇到的时候没说话,突然过来亲她也不说话,亲过了还不说话。 云枝知道他心情不好,刚才亲她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她听说了,郡里马上要剿匪。 他是匪,定是不希望剿匪的,所以心情不好。 剿匪这日,往来官道上随处可见的都是战马盾牌,还有身披铠甲腰挂佩刀的官兵。 二十年的时间,官府用来剿匪的装备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么看来,杨正德似乎是早有打算再次剿匪,不然也不会这么精进装备。 此时官道上,一身宽袖锦服的陆离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他盯着装备精良的兵马瞧了一会儿,而后收回视线,看向了远处的扶风山。 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山风有些凌冽。满山的枫叶已经被冷风吹得萧条,遥看已经不是红霞。不过等入了寒冬,雪覆红梅,鹊压枝头,又是另一番美景。 官兵列阵来到山脚下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雨夹雪,又有些像冰雹,淅淅沥沥,打在官兵的头盔上噼里啪啦的响。 杨承安没带头盔,雨雪落在他的身上,染了一团又一团的深色。 但掩不住他的意气风发。 也是,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这次直接被任命为剿匪主将,自然意气风发。 他斜了一眼旁边的陆离,难得开口道:陆大人便在这里等吧,别进山了,不然,怕是还得分神来救你。 很明显的嘲讽,意思是你不会武跟着剿什么匪? 在场的都听出来了。几个副将胆大,甚至都跟着嘲出了声。 瞧不出陆离的神色,面无表情应是不虞。 第80章 不过也没有争锋相对。 只寒暄道:杨巡检请,提前贺杨巡检凯旋归来。 我当然会凯旋归来。杨承安神色倨傲。 他带的都是郡里的精锐强兵,自己又准备充分,且区区几个山贼而已,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出发前,他已经给父亲投了军令状,定会取下匪首首级。 父亲承诺过他,若成功剿匪,便答应他一个愿望。他想,成功剿匪之后,他仕途上按律会进一步,所以仕途不需父亲承诺,那他到时候就让父亲答应,再次与云府结亲。 虽然之前两家闹得很不愉快,依着父亲的秉性不会再考虑此事,但既然是愿望,他相信只要他提出来父亲自然会应允。 一想到这次剿匪之后,他仕途顺利,婚事重提,杨承安完全迫不及待。 他抽出剑,目光如炬, 扶风山匪,袭县域,杀朝官,恶贯满盈,今日我等奉郡守之命,绞杀山匪,破除匪患! 冲 冲 喊声震天,混着越来越大的雨雪,一批又一批的官兵浩浩荡荡,头戴盔甲,手持长矛,就这么直直的往山上冲。 二十年前,估计也是如今这样,争先恐后,仿佛山上有什么奇珍异宝,先到先得。 山下的人越来越少,石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陆离身边耳语了几句。 陆离依旧面无表情,盯着那群越来越远逐渐消失的官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雨一直没停过,官兵陆陆续续踏上扶风山,所过之处花草树木被踏平,山风呜咽。 突然,一名先遣兵慌忙返回来禀报:杨大人,前方并无山匪踪迹! 前方房屋林立自成山寨,一看便是山匪老巢,按理山匪均应该在里面才对,怎么可能没有踪迹? 不好!旁边的樊如虎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惊,警戒!小心埋伏!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利箭从寨中直射而出,伴有垒石砸下。队伍顿时大乱,有兵惊呼中已经中箭倒地不起,另有数人被石砸中,惨痛呻吟。 樊如虎见状,忙护在杨承安前面,命令大家,撤!快撤! 他作为副将也随行在侧,这次出发前杨大人给他下的命令是,保护小杨大人安全。 所以剿匪结果没有小杨大人的安全重要。 小杨大人快走,下官垫后! 杨承安却不肯离开,呵斥住往后退的兵,谁都不准走!给我上! 杨承安是主将,这种情况,自然要听主将的,于是大家徘徊后把心一横,齐刷刷顶着箭往前冲。 中箭倒下一批,被垒石砸中一批好在之后便再无动静,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抵抗,官兵们很快便攻入了寨子。 但,依旧空无一人。 人呢?!杨承安大怒。 剿匪剿匪,一个匪都没见到叫什么剿匪? 不,不知。 对啊,人呢?扶风山那一群山匪呢?刚才明明还在攻击他们,这会儿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当真邪门。 怎么会没人?!杨承安抹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脸,丝毫没有刚才在山下的意气飞扬。 他质问旁边的樊如虎,这里确定是山匪的老巢? 樊如虎二十年前来过,虽然有些变化,但看得出就是这里,是这里没错。 那人呢? 杨承安没有剿匪经验,也没遇到这种情况,发生这样的事只能不断质问,需要有人来回答他的疑问。 但樊如虎回答不上来,他与杨承安一道上山,他怎么知道人去了哪里? 但既然被问,他只得捡些面子话答:定是惧怕咱们,四处逃窜了去。 杨承安遣人去搜。 但派出去的士兵,方圆都搜遍了,愣是没见到一个匪的影子。 眼瞧着雨越下越大,黑云压山,天色越发暗了。 如今敌暗我明,恐生变故,樊如虎力劝杨承安,小杨大人,咱们今日先下山再从长计议,那些匪说不定还有后手,这里不安全。 身处山匪老巢,杨承安自然知道这里不安全。那群山匪狡诈恶徒,指不定藏匿在哪里伺机而动。 许是怕下一秒又有暗箭朝他射来,杨承安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匆忙下山。 这场猝不及防又声势浩大的剿匪行动,以杨承安下令撤兵戛然结束。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气氛凝重, 沉默,一屋子的人全沉默着。 神情颓唐,尽显疲态, 仿佛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 让人多呼吸一下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十拿九稳的剿匪, 结果到最后,铩羽而归,死伤还在统计,即便不算兵败,但确实没成事。 匪一个没抓到。 杨承安为此连郡城都没好意思回,就这么退到了云县城里来,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跟父亲交代这件事。 有些不甘, 他连夜召集副将商议。 说吧, 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为何扶风山上没有山匪。 之前在山上事态紧急没有细究,如今有的是时间慢慢复盘。 杨承安身为主将都不知道,其他人哪里会知道?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山上留人驻扎了吗? 几个副将摇头。 当时喊的撤退, 没喊还要留人驻守啊。 现在想想,也确实应该派些人守在上面。 可是,就怕山匪一直埋伏在周围, 等这边撤了兵, 就冲出来专门对付留守的人, 得不偿失。 杨承安脸色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攻上山,派人驻扎那就是接管的意思,好歹将土匪窝先占住!他就少说了这一句,这些人都是废物吗这都不知道? 一股郁气直冲脑门。 瞪了这些人一眼,他看向樊如虎, 继续问刚才的问题,樊大人你是老将,二十年前也参与了剿匪,你应当有经验,你说,如今的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樊如虎被点名后,稍微坐正了些。 既然都专门说起这事,肯定是分析真正的原因,樊如虎也不再恭维说什么惧怕逃窜之类的话,他道;咱们从前山攻上去,没见到人,那些匪定是逃到了后面的深山里。 扶风山山里地域辽阔。要真论起来,山匪盘踞的只能算前山,后山更是深山老林,无人涉足。 攻山的动静很大,那些匪见状弃了山寨逃到后山,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 杨承安也觉得在理。 不过, 照你这么说,那二十年前为何他们没逃进后面深山里? 这个樊如虎自然清楚, 当时是智取。他们还来不及撤就被我们拿下了。提起当年的事,樊如虎倒是精神,滔滔不绝的讲了好一通细节,讲完之后还很是得意与鄙夷,那些匪各个也是蠢笨,我们都全部上山了都还不知到是去绞杀他们的,你们知道吗当时我们是被他们,恭恭敬敬的请上去的哈哈哈你们能想象吗恭恭敬敬的请去绞杀他们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樊如虎讲得生动,一通下来在场的都与有荣焉,仿佛都身临其境,也一刀一个砍了好多匪一样。 笑声着实刺耳。 陆离抿着薄唇,茶杯在他手里都快捏碎了。他不是剿匪的主副将,但杨正德让他从旁协助,且他作为云县知县,有义务参与围剿云县的匪,所以他自然在这屋里。 杨承安坐在主位,很容易就看出了陆离的异样。 陆大人,你似乎很不高兴? 大家难得放松大笑,只他一人脸色阴沉。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笑话的是他。 陆离因为剿匪一事本来心情就不好,如今又听得当年的事,烦闷更甚。 原本想忍下来,但忍耐也要有个度。 他看向杨承安,也不惯他,反正二人不和人尽皆知。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陆离哼了一声,嘲道,剿匪剿成这样,还高兴杨巡检,我要是你,现在此刻已经跪在了杨大人的面前,告罪。 他将告罪二字咬的很重,极尽嘲讽。 你!这当然戳到了杨承安的痛处,杨承安拍案,陆离,你别太过分! 陆某只是实话实说。 我怎么样不由你操心,倒是你,陆离,你别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若真追责你也脱不了干系。 第81章 剿匪我又没去,关我什么事? 父亲让你从旁协助,本官看不出你协助了什么! 陆某所做公务均记载在册,若杨巡检不知,可自去翻阅查看。 其他不提,如今商议失利一事,你作为云县知县,可有提供什么关键思路来?杨承安心里已经偏向刚才樊如虎所说,那些匪逃到了后山,他加了一句,你可别也说是他们逃到了后山。 众人都纷纷看向陆离,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说实话,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不合,如今吵成这样,他们都有些看热闹的成分。 不过是分析原因,陆离道: 陆某认为,山匪应是下山了。 你什么意思?是樊如虎在问,显然他听后觉得有这么一种可能。 我的意思是,山上现在没一个匪,除了逃进后山,最大的可能是那些匪已经下了山。 不可能! 杨承安断然否认,城防咱们部署了那么久,其中一项就是核查人口,并没有可疑人员进城。 所以根本不可能下了山。 陆离也不与他争辩。 嗤笑一声,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走了。 能留到现在,全是看在杨正德让他协助的份上。 走就走了,走了正好。 杨承安继续议事,他打算再上扶风山。 但刚提出就有人委婉反对,因为剿匪的时机已过,如今已打草惊蛇,山匪必定有所应对,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不应该再上山。 再说了,兵差劳累了一日还未修整好,再上山绝非明智之举。 有人建议从长计议,先派人去摸清情况。 还有人建议,先回郡里,将此事呈报给杨大人,让杨大人定夺。 为此,屋内一改之前的沉默,吵吵个没完。 陆离一出屋子,脂粉味便扑面而来,这才让人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 天香楼。 杨承安议事就议事,没想到选的地点竟是天香楼。 香脂艳粉,歌舞升平。 石头跟着一起出的屋子。 他被刚才老大说的话震惊到了,间左右无人,他悄声道:老大,你刚才怎么主动说起下山之事? 要知道,他们山上的人,确实全部下了山。 之前接到剿匪消息的时候,老大就已经让山里的人分批下来了。核查人口没查出来,那是因为身份问题天衣无缝。 不过正因如此,那更应该隐蔽行事啊,怎么还主动提起? 陆离不这么认为,他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同理,经常被提及反而让人忽略。 对熟知的事务才会降低危险评估。他把这个可能捅出来,是为了让大家渐渐忽略。 再说,他与杨承安不合,这由他提出来的,依着杨承安的性子,更不会把这个可能放在心上。 石头机灵,理解能力也可以,陆离这么一说就反应过来了,松了口气。 刚才可把我吓一跳。 走出天香楼时,天渐渐亮了。 这会儿时间早,所以这条巷子并没什么人,只陆离和石头两个。 于是也不怕有人听见,陆离边走边吩咐石头,你去给母亲回话,让她先在医馆隐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等局面稳定之后再说。 吩咐完,他扔了一袋银子给石头,先去把账结了。 他作为东道主,今日这花销自然得算他的。官场这些弯弯绕绕,他倒是懂一些。 石头接过钱袋子,转身进了楼里,陆离在天香楼外稍微站了一会儿。 而后往外走,准备出巷子回县衙时,视线却突然与一双杏眼撞个正着,杏眸弯弯,干净如清泉,此时却讶然得溜溜圆。 枝枝? 陆离定睛仔细一看,裙摆款款,眉眼清晰,不是枝枝是谁?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整个人愣在那边巷口,惨白着小脸,朝这边不知看了有多久。 云枝怎么会在这里?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枝亲眼看见陆离从巷子里出来。 她一直盯着陆离,眼睛一动不动,偶尔越过陆离,看向他身后的天香楼。 他刚刚是从那楼里出来的。 天香楼是什么地方,云枝没听说过,但光是瞧见楼上阳台站着的几人,衣衫单薄得跟没穿一样,她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陆离眉头一紧,他怕枝枝会误会他,隔得老远就慌忙解释,我来这里是有正事,没有做什么, 老大!这天香楼也忒贵了吧 !就一些酒菜他们竟然要价五百两,五百两啊哦他们说额外点了两个妓子是要另算的,不过这也太贵了,用抢的都没他们赚得多!后面结完账出来的石头跑得飞快,吐槽的声音也大,完全将陆离的话给盖住了。 赶了过来之后,石头这才看到站在两个小巷交汇处的云姑娘,下意识疑惑出声,诶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正要上去打招呼,然后猛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勾栏外,被撞见。 糟,这种场面,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石头悄悄将钱袋藏在身后,忐忑的看向旁边,老大这, 闭嘴! 陆离要被石头气死了,刚才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会儿又这副姿态,当真像干了坏事被抓个现行的心虚,问题是,他陆离可什么都没干! 等呵斥完石头,却见前面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枝枝!陆离慌忙追了上去 。 因着他本来离巷口就有些距离,等他赶到巷口,这条小巷左边右边均没有人,他顺着枝枝刚才跑的方向,只瞧见街角一辆停着的马车。 车夫此时已经套好了架子,马鞭一扬,马车就发动了。 正是朝他这边驶来。 陆离想都没想就朝马车撞了上去。 因为他认出来了,这马车是云府的马车,之前去郡里他还一同坐过。 吁!车夫哪里敢冲撞人?忙嘞停了马车,朝里面禀报,姑娘,有人拦马车。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陆离几步上前,长手一伸一把将车夫拽了下来。 他不能让枝枝就这么走了。 之前枝枝一口一个小杨大人,都已经认定了杨承安,要嫁给他了,如今为何会与杨承安断了?还不是因为知道杨承安有其他女人,所以才态度坚决,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她很看重这个。 若是现在让她误会自己也好这些,在外面乱玩女人,那她也会和自己断个干干净净。 别看她性子柔柔弱弱,但陆离知道,在这方面,她能说抽身就抽身,比谁都无情。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与她解释清楚,不然,今日若是让她就这么走了,以后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第78章 车夫是云府的下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刚才姑娘哭着上了马车,而后这个人就冲过来拦车了,还把他拽下了马车。 他自然以为这人是调戏姑娘的登徒子。 你干什么?! 眼看这人要强上马车, 车夫护主, 爬起来冲过去将他狠狠拽住, 里面是官家女,你要是敢做什么,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却被一脚踹开。 滚开! 陆离目光阴冷,明明是他的错,但大有一副挡我者死的架势。 车夫就这么挨了一脚。 这一脚很重,直接将车夫踹晕过去了。 陆离扯开帘子, 突然的光亮透进马车。 马车里, 云枝垂着眼眸, 正默默掉眼泪。 也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顺着瓷白的小脸滴在了裙摆上,梨花带雨一般。 见有人掀帘子, 她抬眸看向马车门口,一双杏眼泪莹莹,眼尾通红。 知县大人好大的威风。 哽咽, 带着哭腔, 但再不是那种呜呜咽咽听着像撒娇一般, 而是语气生冷,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且是很不待见对方的陌生人。 陆离被她这么盯着,哪里还有刚才踹人斥人的气势? 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他拦马车也是没有办法, 你不听我解释,我只能拦住你的马车。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云枝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垂着眸,眼睫上的泪珠晶莹剔透。 她似乎在自说自话,但从内容来看是在跟陆离说话,小女只是路过,见了一些不该见到的,知县大人给我解释做什么?倒是小女要向知县大人说清楚,今日所见,必不会乱传出去!污了知县大人的好名声,还请知县大人放心!! 第82章 一口一个知县大人,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那半掩的眸子里,也全不像之前怨他嗔他甚至是讨厌他,而是满眼的陌生疏离。 陆离就怕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之前她得知杨承安有别的女人之后,也是这样,把对方全然当成了不相干的人。 她这是要与自己划清结界限。 陆离怎么可能跟她划清界限? 他手撑在板上越上马车,想要与她好生解释枝枝,我没有, 站住!云枝瞪向他,面带愠怒,知县大人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吗?乱钻马车。 我一个匪有什么礼仪?陆离现在还管什么礼仪?他只想解释清楚,让她不要误会。 眼见他已经跳上马车,云枝气急,直接将发间的玉簪拔了下来,而后抵住自己的脖子,你站住!你要再往前一步,毁我清誉,我就死给你看! 云枝现在不想和这个乱搞的人多说一句话! 云枝的举动让陆离脸色微变,呼吸都停了一瞬,他下意识的收了脚,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把簪子放下。他颤声哄道。 要是知道这簪子会被她用来抵脖子,说什么也不会修好给她。 云枝不放。 小手紧握着的簪子,是之前陆离给她修复的那支桃花玉簪。 今日她刚从祖宅那边回来。 稍早一点的时候,她在祖宅那边过了家祠,正式承继。 也是今日,她决定戴上这支簪子。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以后会一直留在云家,不用出嫁出去了。 也就是说,她不用嫁人。 可别小看这个。 她之前一直犹豫不敢同陆离好,除了最主要的怕受他牵连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陆离是匪,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结婚的。可按照世俗,云枝是会嫁人的,就算父母不要求,族长也会逼的,那与其到时候再与陆离分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好。且既然知道自己以后要另嫁他人,若是与陆离纠缠不清,岂不是对以后那位夫君不负责任?就算不爱那夫君,那也应该洁身自好,否则不说与妇节不容,那跟杨承安在婚前乱来有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她不用嫁人,也就不用担心与陆离分开,更不用担心对不起将来的夫君。 至于说受牵连的事,她还需要好生想想要怎么规避。 云枝的逻辑她自己都没怎么理顺,但有一点她清楚了,她想跟陆离在一起。 上面提到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明明横在他们二人中间的是受牵连这中事,可她就是找了其他的理由。 可是回来的路上,也就是方才,却看到陆离从那种地方出来。 是震惊的,很震惊。 原来,都一样。 男的都一样,都喜欢乱搞。 枝枝,你把簪子放下,你听我解释,我没去乱来, 走开! 云枝不想跟烂人做过多纠缠,她将簪子愈发抵近脖子,感受到了疼意也不在乎,只凶巴巴的瞪着对方,走开! 你疯了吗云枝枝!? 吓得陆离语调都拔高了,他死死的盯着云枝的手,生怕她下一秒一个不稳就弄伤自己,你把簪子放下听到没有? 你走!走开!云枝的胸脯剧烈起伏,握着簪子的手也有些抖,能感觉到簪子划到了皮肤,但她不放开,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以后也不想,你们都是混蛋,走开! 紧皱的眉始终没有松懈。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因为着急,陆离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暂时妥协了,退下了马车。 他怕再这样僵持下去,枝枝真的会受伤。那簪子虽然不算很尖锐,但划破脖颈轻而易举。 他怕枝枝冲动起来不管不顾。 陆离虽然退下了马车,但并没有走开,就站在马车前辕旁,能够看到里面。 陆拾。 啊?老大。陆拾是石头的名字,只稍微正式一点的地方,老大才会这么喊他。 他赶紧跑了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把刚才给的五百两,要回来。 好的啊?要,要回来吗?石头没懂,这给出去的,能要回来?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陆离侧目看了他一眼。 哦哦好,这就去。 人是跑着去的,也是跑着回来的,鬼哭狼嚎,救命啊老大,他们要打死人了啊啊啊救命 拼死拼活终于跑了过来,后面还追着好几个拿着铁锤的龟奴。 而后龟奴让道,天香楼的老鸨站了出来。 老鸨眯眼看向马车旁的人。马车是横着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单看马车外这两人,一看他才是主子。且老鸨也认出来了,这人刚刚还在她天香楼,昨晚多人一起来的,包了最好的那间厢房。 是你要退钱? 是。陆离承认。 笑话。老鸨大半辈子都在跟人打交道,形形色色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不过是又遇到想吃霸王餐的,只不过是先给了银钱再想要回去的那种。 能在这里开这么多年的天香楼,多少有点势力和实力,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老娘告诉你,这么多年进了老娘口袋里的银钱,就没谁能要回去的。 酒菜钱我一分不会少,但喊人伺候的钱你得退给我。 原来是退这些钱。 你好意思?同你一道来的,点了人这会儿可是干得起劲,人都已经伺候到床上了,你现在找我退钱? 他们点的人你找他们要去。 我呸!老娘挑了楼里最好的两人送到你们房里,你们也将人留下来了你自己先走了怪谁?还想退钱?做梦! 陆离并不想退钱,他只是想让马车里的人听到,他并没有碰别人! 所以他才让陆拾去退钱,这样大概率会将老鸨引过来。 他知道现在枝枝不愿意听他解释,他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是狡辩,那他就让别人解释给她听。 反正这事今日一定要解释清楚。 这位贵人,看你品貌服饰也不是没钱的主,刚刚给的时候也爽快。怎的?闹这一出?老鸨记忆很好,眼力见更好。那么大个楼,哪位爷常来,谁是谁的恩客这些她都记得清楚,所以她记得这人,你一共来我天香楼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吃了酒竟然走了,正常男人进了我天香楼,还能走?今天这次,你依旧提前走了你有什么隐疾不成? 陆离的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需要她澄清事实,谁会忍她在这里乱说。 你这是什么话?石头捧着肿脸,很痛但还不忘维护人,你说谁有隐疾? 他家老大,身体好着呢。 没隐疾我天香楼会留不住人?还是说你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老鸨笑了笑,喜欢男人你早说啊,我这楼里小倌也是一绝。 老鸨见这人不搭话,顿觉没意思,恶语威胁了几句之后,又道:你要是还敢提退银子,我养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最后,老鸨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银钱自然没退。 被人说有隐疾,陆离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马车里的枝枝,有没有听到刚刚那人说的,他没有在天香楼乱来。 你听到了?我没乱来。 云枝不答。 这里就这么点儿大,虽然她在马车里,但马车的车门是开着的,虽然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那些人,但根本不隔音。 所以云枝能听到。 原来他没有乱来。 你先把簪子放下,我给你慢慢解释。 云枝还是没说话。小手依然握紧了簪子,但慢慢的,远离了一些脖子。 陆离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这是愿意听自己解释了。 陆离单手撑着又上了马车。 你就站在那里,不准进来。 云枝不让他靠近,虽然他没有碰别人,但是他确实去了那种地方。 不进就不进吧,能听他解释已经很好了。 我只去过那地方两次那。第一次去,是杨承安邀的我,我只是去吃了一顿饭就走了,真的,没其他的。当时你爹刚回到县里,还在狱中,就是那个时间点。 眸子扑闪了一下,又一下。 第83章 云枝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爹爹回来那天,杨承安确实说过他去找了陆离,之后陆离要她写文书时也说过杨承安找过他。 这次,是一群人在议事。剿匪没成功,杨承安召集大家商讨对策。 剿匪没成功这件事,云枝听爹爹说过。昨日一天爹爹都在县衙,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说了此事。 但, 你是说他们在那种地方商议剿匪?云枝不信,你骗人!他们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办公。 你以为那些人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不准这么说他们! 怎么能这样诋毁官府的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陆离在云枝面前, 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官府的鄙夷与不喜。这源于他的出身,还有他冒充知县之后的所见所闻。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虚伪之至的。 我说的是事实。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才不是!你对官府有偏见! 因为出生官宦之家, 云枝从小到大遇到的官吏有很多, 他们都如爹爹一般勤勉克己,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官府的人都是高风亮节的正义人士,是断不会沾染那些不良嗜好的。 莫说办正事,就算是私底下也不会来这里。 云枝瞪他,她知道他不待见官府,但他自己来这里就算了, 竟还想污蔑官府的人。 想到这, 方才因为知道他没乱来而消下去的情绪又起来了, 她不想听他解释了。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说是赶他走,但不是刚刚以死相逼的那般坚决态度,那就是说的气话。 陆离不走。 他们二人对官府的态度从来都天差地别, 一时半会儿谁也改变不了谁的看法。 陆离也没打算让她改变什么看法,官府的人怎么样,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他现在只想解释清楚, 昨日他们从山上撤下来, 原本应该回郡城 。但杨承安剿匪失败没脸回去, 就退到了云县。当时我回了县衙,杨承安以主将之名派人通知说到天香楼议事,所以我才去的,议事议了一晚上,又没议出个什么, 我提前走了。 陆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沉静,看起来不像在撒谎,而是在陈述事实。 云枝赶他走的态度又不坚决,所以他解释她便听着。 听他再次说起剿匪,她这才反应过来,陆离也是匪。就这么说起官府剿匪的事,他心里应该也不好受。 他没必要拿剿匪的事骗她吧。 云枝其实想问问剿匪的事,但现在又不好开口,只沉默着继续听他说。 听着听着,云枝觉察到不对, 昨日我爹爹回来,并没有说起县衙还有什么议事。 原本县衙以及陆离有什么公务,站在云晁的角度来说,与云枝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段时间云枝心里一直很担心陆离,不好意思去见陆离,所以总旁敲侧击含蓄的问了好些关于县衙的事。当时云晁心里记挂着剿匪大事,虽然知县让他们不要插手,但那么大的事总归让人记挂。云晁没有多想,以为是女儿害怕城外的匪患,安慰之余便说了许多县衙的事。 所以云枝知道县衙这段时间有哪些公务。他刚才说昨日杨承安叫他去议事,但爹爹并没有说起过。 你爹离开县衙大约一刻钟,才来的人。 云枝不说话了。 但看表情,明显不是很信。 你爹昨日一整天都在县衙,我回去得晚,他还在县衙,另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他说家里有事便离开了。 爹爹说的有事,应该是要准备今日祠堂记名的事。记名一事是之前都定好的,因为兹事体大,也因为云县均不插手剿匪,所以就没有改期。 说的确实能对上,但口说无凭。 有谁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陈伯父?陈伯父是县尉,昨日应该也是一天都在县衙。可以问问陈伯父有没有这事。 当时已经过了戌时,其他人早就下值了。 那就是没有人能证明。 陆拾当时在,你可以问他。 你们是一伙的。让人怎么相信? 我没骗你。 你说议事议了一晚上,你提前出来照你所说现在天香楼里其他人都没走,那你带我去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真的。郡里的官吏她不认识,但杨承安她是认识的。他说杨承安派人叫他议事,那杨承安定是也在里面。 对于杨承安有可能在天香楼的事,云枝也没什么感慨,如今二人已经没关系,人家怎么样跟她无关。 云枝说的直接进天香楼看一眼确实是最好的证明方法,眼见为实,亲眼所见比在这里听解释客观得多。 但陆离听后却是皱眉,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云枝说着说着也忽觉不妥。 确实,去那种地方,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来想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云枝置气, 反正我不信你。 陆离要再解释,忽然有脚步声渐进。 是从天香楼那边走过来的两人,看样子刚从楼里出来,两人应是一夜未眠,满脸疲惫,边走边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到了巷口这边,其中一人眼尖,认出了站在马车边上的陆离。 陆大人,他唤了一声,快了几步过来,与人寒暄道:没想到你在这里,方才见你出来许久,以为已经走远了。 原来是刚才议事的其中两人,都是这次剿匪郡里来的副将。 见陆离没说话,且脸色瞧着不是很好,想来应该是之前在楼里与小杨大人的不愉快。他有心想说几句缓和一下他们的矛盾,但一想还是算了,少提起为妙。 后面一人也跟了上来,二人刚才估计在抱怨杨承安,此时这人话都还没收住,还有议事也是,选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旁边同伴肘击了一下,算是让他好生说话。 开玩笑,小杨大人也是你能乱议论的吗?以为个个都如面前这位一样敢跟小杨大人叫板? 那人这才注意到有旁人,立即闭嘴没再多说。与陆离见礼之后,视线看向面前的马车,岔开话题,陆大人,这是你的马车?一眼能看出是官制马车,应当就是他的,正好,咱俩想去城北的如意酒楼,听说是云县最好的酒楼,陆大人能否顺路搭我们一程? 其实也只是客气的问一问,因为好歹算同僚,同僚遇到说想搭乘马车,不管顺不顺路,一般都会搭上一程,毕竟也耽误不了什么事,还能卖个人情。 再说,他们是郡里的副将,不管品阶如何,这么点小事县里的官吏再怎么也不会拒绝。 所以没等对方答应,他便边说边靠近马车,准备上马车。 马车是横在他们二人面前的,想要上马车需得绕到前面车辕处。 哪知这陆知县忽的将帘子放了下来,挡住了马车里面。 速度很快,但似乎里面有什么不同于帘子的丹色轻纱?就好像是女子的裙摆不会吧? 不顺路。陆离站在这人面前,隔开个了他与马车。 什么?副将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刚刚看到的是什么,因为只看到一抹亮色,连是什么都没看清楚 ,猜的是轻纱,又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我说不顺路,陆离面无表情,我回县衙,居城东。 城北城东,自然不顺路。 人都这么说了,哪还能厚着脸皮再蹭马车? 副将没好气哼了一声,转身跟同伴走了。 不顺路,他们当然知道不顺路。真不愧是云县的,全然不会为官之道!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德性!这时候搭他们一程能费什么?!难怪小杨大人都敢得罪,当官当傻了吧你! 陆离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等人走远,他重新掀开帘子,盯着马车里的人。 虽说他很烦那二人打断他的解释,但那二人也间接证明了他说的是真的。 云枝知道他在看自己,她抬眸瞄了他一眼,又瞥开不看他。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从刚才那两人所说的来看,陆离说的都是真的。官府那些人真的在天香楼议事。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在天香楼议事啊?县衙那么多的地方不够议事的吗? 她误会他了 晃神间,能觉察到有人上了马车。 第84章 云枝回过神,便发现陆离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 马车帘子不透光,摇曳不定时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忽明忽暗,因为背光,云枝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这下相信了? 云枝不看他,也不回答。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陆离半蹲在她面前,他人高,半蹲着也比云枝坐着高点。 他伸手,握住了罗裙裙摆上的小手。 云枝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往回收了一点点,不给他握。 陆离再去牵她的小手。 这次小手想再抽出去,可惜陆离加了力,抽不回。 还把手中的簪子夺了去。 枝枝,我想同你好。 他之前就表明过心意,云枝知道。不过现在重提,心下动了动。 只想同你一人好。 云枝瞅他一眼,水汪汪的眸子清滢透亮。 我以后再不去那种地方了。 云枝收回视线,低头不看他,但终于出声,声音嗡嗡嗡的,软了些,你要去哪里,我又管不着。 管得着,怎么管不着?陆离牵着她的小手 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面都是你,你怎么管不着? 眼眸微转,云枝盯着自己手心贴着的地方,能感受到他衣服上的暗纹,坚硬的胸膛,还有强有劲的心跳,咚,咚,咚 一时间云枝有些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跳。 脖子疼不疼? 陆离视线往下盯着她的脖颈,轻声询问。 云枝摇头,之后又瞅了他一眼,又慢慢点了点头。 有一点疼 ,估计是刚刚伤到了。 她想伸手去揉一揉,但被他拦住。 我看看。 说着便倾身靠近仔细查看。 皮薄肉嫩 ,稍微滑一下就现了红痕,在凝脂般的玉颈上特别显眼,但好在没破皮。 他又靠近了些,浅浅的气息交缠,他突然上前,亲了下颈上的红痕,如蜻蜓点水一般。 微冷的薄唇搽过温热的肌肤,云枝的身子微颤。 眸色楚楚 ,她下意识的想躲,但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覆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怀里,避无可避。 薄唇向上,他想吻她柔软的唇瓣。 云枝感受到他的意图,别过脸,推他,你别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云枝往角落里缩了缩。 车壁是凹凸不平的棱子, 平日里应是有些硌人的,但此时有大掌挡在她与车壁之间,云枝没感觉到不适。 虽然没有推得开他, 但云枝不给他亲。 薄唇就这么顺着唇角滑到了颈边, 颈间的触感清晰滚烫。 你方才说, 你只想同我一人好,云枝的声音微糯,有些羞赧,又有些霸道的嗔意,那你以后不准跟别人好。 这个自然。 嗯。陆离应了一声。 这会儿埋在嫩玉脖子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除你之外, 无旁人。 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陆离猛的抬头,黑眸都亮了几分,你答应同我好了? 就算她不这样说,他也不会去跟其他人好。 但她现在既然这样要求他, 意思就是答应同他好了? 陆离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迫切的想听她回答。 云枝被炙热的眼神盯得小脸发烫,她很是害羞, 不答。 他都理解到了怎么还问呀。 她本来就准备答应的, 原本也是打算去县衙找他。只不过中间出了刚才的小插曲。 那既然他不是那种在外面乱来的人, 她自然想答应。 不过,之前只想着自己的心意,全然忘了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说清楚。 你以后,不要再当山匪了。 这个是原则问题。 土匪是坏人,她不要同坏人好。 他之前也说过, 他下山冒充知县,就是要好好当良民的。 之前他当山匪,是因为出身,没得选。但现在有得选了,选了当良民,那就要遵守律例安分守己,就不能再继续当山匪,目无法纪了,不能一边当良民,一边当山匪啊。 陆离听后,点头。 不当山匪这事,陆离可以做到。 等报完仇,他就完全在山下生活。到时候知县应该是当不了了,但他在郡里有正常的商贾身份,足以跟她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她不想自己继续当匪,他便答应她。 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便不当山匪了。 手头上的事是什么? 是官府剿匪的事吗? 云枝不知道昨日剿匪具体细节,只是听说了个大概,说是官府上山之后一无所获,徒劳而返。如今看来,兵力没撤走,那应该还会继续剿匪。 虽然陆离现在已经有了合法身份,但他之前是匪,与山上那群匪牵扯不清,自然需要有所应对。 可他都已经下山了啊,不能不掺和此事吗? 不能不做吗? 陆离沉默。 他说的手头上的事,是报仇一事。他知道枝枝将手头上的事理解为了剿匪,因为涉及到云晁,他本就不会全盘说出,她这样理解也好。 见他不答,云枝知道这是不能的意思,他要去做。她想问他打算做什么,但又怕他说一些打打杀杀的事。 其实在云枝心里,邪不压正,山上那群山匪是斗不过官府的。如此一来,后续也只是那些人在负隅顽抗。而陆离要去处理,也不过是帮着那些匪躲避官府的搜查,仅此而已。 但躲避到最后,免不了正面交锋。到那时若是牵连无辜的百姓,那要如何收场? 而那时,他又要如何脱身? 我之前翻看了好些朝廷大事纪要陆离,我朝有招安山匪的先例,你现在不是知县吗,若是从中斡旋,让朝廷招安扶风山匪,这样朝廷就不用剿匪,你们也不用躲藏了。这样对两方都有好处的。朝廷不用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去剿匪便消了匪患,维持了吴郡想安稳,而山匪接受朝廷宣教感化,一跃从刁民变成良民,与常人无异。 云枝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招安。 二十年前,官府就是打着招安的旗号,骗了扶风山上所有人。 如今听到招安二字,陆离眸色晦暗。 他知道这是一个出路,但绝不可能。 陆离?见他还是沉默,且神色有异,云枝唤了他一声,想知道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怎么样。 沉默良久之后,陆离看向云枝,眼底很是温柔,他没接云枝的话,而是说起别的,枝枝,我知道因为我是匪你有很多顾虑,但我向你保证,我手头上的事,不会危及你的家人,也不会波及其他人所以枝枝,有关山匪的事你不要再想了好不好,只想我这个人。 陆离想跟云枝在一起。为了云枝,他不杀云晁了。云晁当年并没有动手,本来也罪不至死,之前恨他上过山,但如今因为云枝的关系,他也不计较了。 云枝听后,也沉默了。 看得出她有些犹豫,下手揪着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 许是终于想明白了,她问道:真的不会波及到其他人吗,不会威胁到百姓安危?她想再次确认一下。若是威胁到无辜的百姓,她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会良心不安。 不会。陆离答。 扶风山的仇人,如今只剩下樊如虎和杨正德。他要报仇也只针对这二人,便不会波及其他人。 云枝刚才只问了会不会波及其他人,至于会不会危害云家,现在的云枝没想过陆离会害云家了,至于会因为山匪身份牵连到云家,云枝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我俩的事,你别说出去。 嗯?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俩的关系。 为何?他问。 你以前是匪我之前跟你说过,虽然你以后不当匪了,但是无法改变你以前当过山匪的事实。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身份暴露,被人揭发出来,那因为咱俩的事,云家也会跟着遭殃的。 她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跟一个山匪好,不嫌弃他,但不能拿整个家族冒险。若是他俩的事放到明面上了,那云家也会因为与他一个山匪走得近,被处决的。所以她才想着,若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俩的事,那以后即使暴露,是不是也没有问题。 第85章 原来是这样。 她说的没错,若是他的身份暴露,云府确实会跟着遭殃。不一定是因为他俩的事,还有之前他给云晁作保的事。 陆离不敢保证他的事不会暴露。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永久隐瞒此事,不过是拖一时是一时,之前甚至想的是,等暴露了,还能带走云晁。 如今又是另一番考虑。 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脱身,自己不会被抓,云晁也不会受到牵连。 思忖间,有温软的身子慢慢贴了过来,依偎在他的怀里,将陆离的思绪猛的拉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让陆离一时酥麻住了。 云枝依偎在他怀里, 你还不知道,我爹爹要把我留在云家了,所以以后我不用嫁人的。 娓娓道来这几天的事,她说得慢,将这几天云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从族长要过继小孩,到爹爹决定将她留在云家,再到她宗族祠堂记名。 陆离,你在听吗?侧脸在胸膛上轻轻蹭了蹭,发髻有些乱,那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萦绕在二人之间。 嗯,陆离下巴抵着她的发丝,我在听,你说。 若是你答应这事保密,我就一直同你好。声音乖软,像江南柔和的风,清甜,你答应吗? 陆离的手臂搂紧了些,将她完全搂在自己怀里,嗯,答应。 他当然答应。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我们的事我会保密,我也会尽量掩藏自己的身份。 若是,若是你身份暴露,云枝顿了顿 ,下一句话她其实有些难以说出口,因为既然答应了在一起,那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但为了云府不被牵连她也只能这样了,若是你身份暴露,我是不会承认同你好过的。 意思就是,要是他被抓,她就会毫不犹豫的 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到那时,他们的事因为保密没人知道,就算被发现,她也不会承认的。 陆离对此并无意见,嗯。 甚至想,若真有一天他身份暴露,他们的关系就算被发现,官府因他是匪要降罪云家的话,他便说是他强迫她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山匪强迫,这很符合逻辑。这样,便没有勾结山匪一说,她担心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其实说起来,最开始她本来就是被强迫的。 只是现在她不介意他的身份,愿意同他好。 润润的杏眸瞅着他。 说完了压抑许久的心里话之后,云枝现在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真的答应同他好了。 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云枝抬手,触碰他的侧脸,感受到他脸上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的手柔若无骨,几根手指玉笋似的,指甲盖修剪精细,粉粉的。 陆离亲了亲她的手心,而后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马车里的光线不算暗,因为帘子摇曳,有些光亮就透了进来。 女人像一朵娇柔的菟丝花,静静的蜷在年轻男人怀里。她的小脸精致,瓷白的肌肤透着粉。 细碎的吻从浅尝到深咬,唇齿缠绵。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这么肌肤相贴,很是于礼不和。 但,她已经答应同他好了,也就任由他了。 第81章 马车外。 石头除了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之外, 还要忍受来自车夫恶狠狠的眼神。 像一根根针一样,戳人肺管子的那种。 他冤枉啊,冤有头债有主, 就算他家老大不对当街钻你家姑娘的马车, 那也是老大的错, 关他什么事啊? 他还因此被那些龟奴追着打呢,现在呼吸都是痛的! 迎着那吃人的眼神,石头一瘸一拐来到车夫面前。他其实腿没什么大问题,但被人如此盯着当然要装装样子。 兄弟,你怎么样?同病相怜,石头对车夫真诚了几分, 严不严重? 车夫没理他, 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 他刚醒没多久, 正好听到走了的二人与那登徒子交谈,听到说什么县衙陆大人。作为云府的车夫,倒是知道县衙有一位陆大人,也就是知县大人。但车夫没见过知县, 也不知道县衙里还有没有其他陆大人,所以并不是很确定是谁。 但能确定的是,那登徒子竟然是当官的! 震惊之余, 车夫又有些不信, 他们县衙那些当官的, 特别是那位知县大人,名声一直很好,不可能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吧?但方才确实拦住了马车,还将他踹了下来,上了马车。 也不知道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车夫有些担心姑娘安危, 但对方若真是知县大人,他一个车夫哪里敢去打扰? 且他现在,连站起来都有些费劲。 石头将手里的荷包翻了翻,是之前付完钱剩下的,他道:这里还有些银钱,咱们去找个医馆看看吧。 剩了几百两,除开医药费,剩下的到时候就他俩瓜分了。 虽然这几百两对于他们来说是有点多,但为了老大的幸福他们也遭了些罪,得这些是应该的。若老大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你把人家车夫给踹了,不好好安顿一下,云姑娘肯依? 车夫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好,估计是伤到肋骨了,确实应该去医馆看看。 但车夫不走。他虽然不敢去打扰马车,但也不敢离开,万一待会儿姑娘呼救,他不在怎么去救?! 石头上前扶他, 哎哟我家老大只是想跟你家姑娘探讨一些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家老大可是正经人小兄弟一看就伤得不轻,可耽搁不得,走走走,转弯那边就有医馆,咱们先去那边再说 边说边连拉带扯往医馆走,顺便在想等之后想办法拖一拖,好为老大争取更多的独处时间。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扪心自问,他可真是机灵。 车夫看完大夫赶着马车回府后,心里很是忐忑。他觉得途中遇到有人拦马车是件很大的事。 特别是平白得了一百来两,更是不安。 他问姑娘有没有事,姑娘说没事,还让他收了这一百两。 但他隐约觉得,姑娘跟那位陆大人,有些不对劲,他们两个一直在马车里,马车里很安静,他没听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但就是因为太安静,他觉得有些不正常,正常男女同处一辆马车,在里面应该会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吧,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车夫想不出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他不敢将此事直接告诉老爷跟夫人,一来怕他们不信到时也不知道要怎么证明,二来也怕他们信了又责怪自己没保护好姑娘。但不上报又怕担责,于是偷偷将此事告诉了春兰。春兰是姑娘的大丫鬟,定是知道此事该怎么处理最妥当。 春兰一听,心里大惊。 但好歹是大丫鬟,表情控制得当。故作轻松说是老爷有公务让姑娘转达,又耳提面令不得将此事外传。 而后跑去后院找姑娘求证。 后院,云枝正歪坐在棋牌榻上休息。在自己屋里倒是随意,不用讲究礼仪什么的。 如今天气越发的冷,她扯过旁边的织锦缎绒毯搭在自己腿上。榻上小桌上摆放着一本泛黄的册本,云枝已经盯着册本瞧了许久,看神色极其认真。 手撑在小桌上,偶尔又有些走神,不知另想到什么,小脸红红的。 春兰一连叫了好几声姑娘,她才收回视线看向春兰。 怎么了春兰,春兰怎么这么严肃?有事嘛? 春兰当然有事。 但还未等春兰询问,云枝便向春兰招了招手,像是刚得了好东西急于分享一般 ,春兰你快来,先给你看样东西。 等春兰走近,云枝指着册本上的字,春兰你瞧,好不好看? 泛黄的宣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云枝二字。不是那种娟秀小字,而是横平竖直,苍劲有力,瞧着十分的大气。 原来这册本是云氏的族谱。 云老族长当日勉强同意云枝重入族谱,云晁怕时间一久族里反悔,便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是今日,让老族长将云氏族人召集在家祠,过了形式。 连突发剿匪一事都没让云晁推迟此事,可见他决定的这事不会更改。 族谱上,最新一栏新写了云枝的名字。 按照旧礼,这族谱会送来让云晁过目,云枝顺便借来看看。 春兰瞧着姑娘满是笑意的眸子,先压下要说的事,这么高兴吗姑娘? 嗯呢。当然高兴啦。 可之前你的名字也在族谱上啊? 那怎么能一样呀?之前是在爹爹名字旁边,还是括号内,现在可是另起一行呢,以后像祭祖这种族中大事,我也可以像族兄他们一样,堂堂正正的站在爹爹身后,而不是连祠堂门都进不去。 第86章 肯定不一样。 可是以后不能嫁人了。春兰很是可惜。 春兰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何老爷突然就做了这么个决定,惊世骇俗,而且夫人也同意,就连姑娘对此也没有异议。不仅没异议,现在看来,还挺欢喜。可是,这么一来,姑娘以后就不能嫁人了! 在春兰看来,女子不能嫁人,那就相当于这辈子就毁了。女子生下来不就是为了嫁人,以后相夫教子,绵延子嗣的吗?看看其他大族,要是哪家女儿因为某些原因嫁不了好人家,那其在家族里的地位都没了。 原本依着姑娘的容貌,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得夫君偏爱,顺遂一生的。 可是现在 云枝不觉得不能嫁人有什么问题。一辈子留在云府,留在娘亲和爹爹身边,挺好的。 云枝觉得,要是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一辈子,她估计会受不了,但若是一辈子同爹娘在一起的话,那当然可以啊。 而且,不是还有陆离嘛。 她以后不用嫁人,那她就可以一直一直跟陆离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云枝眉眼弯弯,小脸羞红。 春兰还想说什么,但想想,老爷夫人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且这个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左右的。 反正她想着,以后姑娘若是嫁人,她跟过去,若是不嫁人,她也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其实对于她来说没什么不同。 这般想着也就没什么了。 这事不提,春兰原本是来问姑娘另一件事的, 姑娘,今日那知县又来纠缠你了? 车夫不确定所谓的陆大人是谁,但春兰知道,定是那陆知县! 眸子闪躲,云枝支支吾吾的,没,没有。 姑娘,车夫都跟奴婢说了,那人竟当街拦了你的马车! 因为今日去祠堂,那地方以往都不准女子进去,所以春兰便没跟着一起。 要不是那车夫告知,她当真不知还有这事。 大庭广众钻马车,要是让人看见,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见事情瞒不过春兰,云枝有些心虚,我是说,他没有纠缠我。 那知县与姑娘单独在马车里待了好一段时间。姑娘却说没有纠缠? 不对 春兰见姑娘神色有异,说起此事的时候小脸更是红透了,顿时猜到一种极大可能。 姑娘!她有些焦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没,没做什么。云枝越说声音越小。 还没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这么做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以后,云枝看了一眼春兰,更小声道,不会嫁人的。意思就是,没有影响的。 就算不嫁人,名声也要顾及啊,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别人不会知道的 眼瞅着姑娘连辩都不辩驳了,春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想到姑娘与那陆知县,竟然真的私相授受! 不行,奴婢要将此事告诉老爷夫人,这事不是小事! 云枝一听,慌忙拽住了要走的春兰,你别告诉他们,我们真的没什么啊云枝扯着春兰撒娇,春兰,你别说,我不准你说出去 见春兰没有坚持离开,云枝知道她是心软了,于是扯开小毯,下了榻,春兰,咱们现在去书房吧,我想找些字帖来练。 姑娘,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之前爹爹说我的字太秀气了,我得再练练 第82章 突然其来的剿匪并没有吓到云县的百姓, 毕竟城门紧闭,又是城外包围扶风山,所以觉得城内再安全不过。 大家生活如常。 但据说, 官府并没有将那群匪捉住, 且那群匪竟然不知所踪, 这就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了。 好在这几日日常巡逻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给足了安全感,所以百姓没担忧几天,又恢复如平常那般了。 倒是县衙的官吏比百姓急因为郡里那群剿匪的主副将们,来了云县就一直不走了。 按理说,不打招呼就来已经很没礼貌了, 如今来了也不跟县衙打照面, 那让本地县衙如何自处?仗着是郡里的官总是这般傲慢, 没上面命令,就这么耗在云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有城外那些兵力,每日的消耗算谁的?在云县辖区那他们云县到底要不要出粮草?之前只说剿匪不用管,没说剿完匪也不用管啊。 县衙几个官吏一合计, 这事僵持下去不成,还是得县衙主动。 于是委婉催了催知县陆离,想让陆知县出面, 去问一问杨巡检之后的打算。 大家也知道陆知县与那杨巡检有过节, 不说远了, 就说最近在云县,好像他俩再次翻脸了。现在又让人亲自去问,多少有些难为他。 但除了陆知县,哪个够格去跟杨巡检说话啊?那可是郡守的独子,抛开这个不谈, 人家好歹郡里的官,他们县里的总不能越过知县去接触吧。 这个时候,就需要放下个人恩怨啊。 陆离听了大家建议,抿唇没说话,不过到底点了点头。 但他不会再去天香楼,所以没去找杨承安,而是直接去了郡里,请杨郡守示下。 杨正德自然已经知道剿匪失败的事。 这么多年的准备,说失败就失败,简直废物! 失败了连郡里都不敢回,毫无担当! 说实话,杨正德这次对他这儿子颇为失望。但即便如此,还是给足了杨承安的脸面从剿匪那日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他并未主动说起此事,仿若剿匪失败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府衙众人心照不宣的也都没有谁提起过。 这回陆离来问,杨正德面上依旧不显,他直接批了杨承安在云县整顿之事,让杨承安伺机继续剿匪。 见陆离仅道了句是,没说别的,杨正德看他一眼。 还是如之前一般,衣着端正,眉目淡漠。 杨正德知道陆离与承安有些嫌隙,之前就算在他的面前也依然争锋相对,这次承安这么大的错处,居然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人这次来,本身就有些落井下石,不是吗? 杨正德打量一二,突然问道:扶风山的匪为何不见了? 陆离垂眸,答:杨巡检他们推测,逃到了深山。 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杨巡检说得对。陆离并没将另一个可能说出来。杨正德这么聪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他何必再去主动提起加深可能。 剿匪那日你为何没去? 陆离眸色一暗。 杨正德的话没什么情绪,所以听不出这是怪责他没协助,还是,怀疑他。 他因为垂着眸,所以很好的掩藏了眼底的神色,没瞧出什么反常,杨巡检说下官不会武,让下官在山下等他凯旋。 所以你便没去? 下官确实不会武,去了也是增加负担。 陆离说完之后,杨正德便没再说话。他没示意陆离出去,所以他沉默了多久,陆离就站在旁边侯了多久。 寻常人要是遇到这般场景,定是会诚惶诚恐的反省刚才自己说的话是否妥当? 但陆离却还好。杨正德让他协助杨承安,他听杨承安的没上山,挑不出错来。 以后他的话你不必听。杨正德很久之后开口道,他的事你直接报与我。 是。 这是不让他协助杨承安了,而是,监督杨承安? 看来传闻有误,这次,杨正德对杨承安挺失望的。 因为有了郡守的指示,杨承安一伙在云县算是正大光明了。且还是之前的命令,云县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出个地即可。 这倒是还行,云县的官吏对此很满意。议事的时候,陈忠一连说了好几次郡守大人英明。 陆离在心里冷笑一声。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其他东西,都是些需要知县签字的文书。 云大人,这察举的名单,是你拟定的? 陆离抬眸问云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下官拟定的。云晁答。如今正是推举官员的时候,这时候拟定名单,再经过几个月的考察,等到了年底上报郡里备案,翻年就可上任。 今年因为退休和调任的,空出了好几个,所以原本他明年才有的名额今年就轮到了,但只有一个。 剩余的,陈忠有一个,典正有一个。 第87章 今年三个名额,怎的两个都是你云家的? 此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劲,知县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知县对此有意见? 按照习惯,知县一般不会干预举荐一事的。 回陆大人,律例规定推举贤良方正之人,下官与陈大人举荐的,虽然皆是云氏,但均符合律法。意思就是这两人皆是德才兼备的,可以举荐。 因为云枝入族谱的事,云晁答应了族长要拉族里一把,他特意厚着脸皮找陈忠要了他的名额。 陈忠自然没拒绝。二人同僚十几年,又一文一武没什么利益纠葛,公务上算是互帮互助的,他俩关系还不错。 原本典正也愿意把他的名额给云晁,但云晁考察了族长报的名单,觉得仅两人符合规定,于是就只举荐了两人。 是吗?陆离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又翻了翻文书,似乎在认真详读考察事项,又似乎只是随意翻了翻,你这样,本官要如何与郡里解释? 这话一出,众人算看出来了,知县真的不同意这事。 推举本家这有什么?以往他们那些名额,哪个不是推举的本家? 不过云晁没有,之前举荐的六个里面一个云氏族人都没。这回好不容易想着点本家了,结果却被知县给单独拎出来说,就差明说你在任人唯亲。 那典正也是推举的本家,都没被说,就单说云晁。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他俩关系不好吗?不应该啊,之前不是还替云晁担保来着。 这文书,你拿回去再斟酌一下,重新拟定之后呈上来。 说着,当着众人的面,将文书返给了云晁。 丝毫不给云晁面子。 从议事厅出来,大家都在絮絮叨叨。 陈忠与云晁走在最后面,你说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云晁没说话,他也不知陆大人是什么意思。 他否决了察举名单,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陈忠本就话多,你看看你,之前那几次就劝过你,推举本家推举本家,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今年还不准了。 按照规定,推举贤良方正之人。云晁坚持,本官没推举错。 那二人,他考察过,人品才能皆不错,足以胜任。 其实能过云晁的眼,说明已经很优秀了。原本云氏老族长推荐的那些人,其实单拎出来,都能力出众,只是云晁太过严格而已,才只选了两人。 问题是人家知县大人觉得有错,有什么办法?那知县都那样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还不清吗,就是不同意。诶,你是不是得罪知县了? 不曾。 云晁想都没想,他自问与知县没什么过节。 不然人家为什么会这样对你?陈忠想了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一般,云晁,是不是因为你女儿的事?你最近大张旗鼓的把你女儿记入了族谱。 最近云晁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震惊程度不亚于城外的剿匪了。你说哪有让女儿承继家业的?这云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算现在没儿子,但他这岁数,还能生啊,就算以后生不出儿子,也可以挑选族中的旁系子侄过继,怎么会想到直接让女儿来承继呢? 这与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 怎么没关系,郡守独子想娶你女儿,结果你转身告诉大家,你女儿不外嫁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在和郡守对着干吧!诶我说你这性格也该改改了,人家是郡守,你这样打人家脸,会有好果子吃? 这是我跟杨家的事。意思就是跟陆知县无关。 陈忠一看就知他还不知道传闻,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吗?杨郡守看中了陆知县,要往上提的。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你得罪了杨郡守,那知县可不得表忠心,给你摆脸色吗? 云晁没接话。 早就与你说过,不要那么倔,你说要是你点头同意你女儿的婚事,不就没这些事了吗?陈忠自顾自的感叹,等陆知县升迁走了,那咱们县的知县空位,可不得是你的了?!本来就能干,若是与杨府结了亲,知县位置不是他的是谁的? 云晁看了陈忠一眼,不赞同道:本朝律例,本地知县外地调任。 知县不知县云晁从没想过。 他现在想的是,那陆知县当真对他有意见?还因为女儿的事?最近他有些忙,陆知县要往上走的传闻,他当真没听说过。 凡是都有例外。陈忠说的律例一事。朝野不是已经在传,知县要就近选任吗。无风不起浪,肯定上面有这想法。若真是从当地官吏中直接升任,那云晁当知县,大家还是服气的。 ----------------------- 作者有话说:这本跨度大,重新理一下。 知县陆离是从东郡来的,东郡离皇城近,郡守宋大人、令县知县娄顺 二十年前剿匪,男主陆离当天出生 剿匪之后没过几年有灾,申请开仓放粮,朝廷不同意,所以虚报匪情用粮。(当时剿匪因为匪首和大部分匪都已经伏诛,也因为要休养生息,所以采纳了云晁的建议没再次剿匪对匪赶尽杀绝,所以云县还是有余匪的,朝廷也就相信了虚报的匪情,不过认为是小打小闹,毕竟剿过的) 又过了几年,因为连续几年收成不好,开始虚报匪情减免加申请补贴,总共已经十年减免加补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云晁今日回府比平常稍微早点, 还没到晚饭的饭点,秦氏才吩咐人去着手准备,人就回来了。 秦氏现在肚子已经有八个月了, 腹部隆起的幅度大, 走路都有些费劲。不过, 如今没有族人隔三差五的来说些有的没的,平日里再无压力,且女儿以后也不外嫁了,想想更是舒心,整个人眼瞧着气色越发的好。 云晁扶着夫人小心翼翼的走了一会儿,而后坐在紫檀木平角桌边。 因为大夫特意说过, 每日要多走动走动, 所以秦氏没经常躺在榻上, 平日里只要云晁在家,都会扶着她慢慢走。 左右膳食还有一会儿,秦氏便跟云晁话家常。秦氏话家常就是说些家里琐事还有人情往来,云晁听着。平时他会有所回应, 但今日却没应几句,秦氏便知这是心里在琢磨其他事。这么多年夫妻,很是默契。 一问, 云晁也没瞒着, 便将今日在县衙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们是夫妻, 云晁经常跟秦氏说起县衙的事,也如话家常一般,说些他在县衙的所见所闻,再各自说说各自的看法等等。 他重点说了下察举一事,还有陈忠跟他说的那些话。 一般而言, 名额分配下去之后,推举谁是推举官说了算,而知县的考核只是走个过场,但今天陆知县却特意点出来,还让他重新拟定,那就是没同意。 知县对他的提议有意见,不知道是对事本身有意见,还是对人有意见。 秦氏听完之后,问了一句,真有传闻说陆知县要高升了? 没听说,不过陈忠说得有模有样。 就算真被杨正德看重,那陆知县我也见过 ,感觉不是那种欺下媚上之人。他不同意,应该不是为了讨好杨正德吧。 秦氏知道如今他们家与郡守杨家闹僵了。县里郡里有想讨好杨正德,不待见他们家也是有的。但依着之前的事,陆知县帮了枝枝好几次,又给老爷作保,秦氏对陆知县的印象还不错。她觉得陆知县应该不是那种人。 鉴于与陆知县之前的接触,云晁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人。那么他不同意察举一事,应该是对事不对人。 肯定是对事不对人,老爷你兢兢业业,他没事针对你做什么?至于光说你没说典正,应该是抓典型说一个就够了是不是他有想推举的人? 平日里没听说他与哪家走得近,也没听说他想推举谁入仕再说,知县手里本就有推举名额,每年都有,与咱们的名额不冲突。知县作为县里最大的,自然有名额,而且还不用像他们一样需要等,他每年都有。 今年的名额被前一任知县用了吗? 没有,每年都是这个时间段才启动察举,前一任知县走的时候还没启动。 那会不会东郡那边跟咱们不一样,推举名额全部在知县手里?秦氏猜测,即使没有想推举的人,他可能觉得老爷你越权了。 不清楚。云晁摇头,但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每个地方的律法虽然一样,但律法之下的规矩都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云晁之前没与东郡接触过,不清楚那边的规矩。但东郡那边,怎么说呢,他们官吏好权术,所以也有可能是他越权了。 第88章 秦氏说来说去没猜明白,但因为她觉得这事肯定跟老爷本身没有关系,所以没太在意这件事。她不知道云晁答应族里推举族人的事,所以就算没推举成功,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其实要是换做平日她定会多问一句,为什么今年想着推举本家了?从而联想到是不是因为枝枝入族谱的事而答应了族长什么条件。 但现下恰巧肚子里的二宝在踢她,她注意力都集中在肚子上。 云晁怕夫人转过弯来操心此事,所以他一边伸手贴着夫人的肚子跟二宝玩,一边顺着换了话题说起别的刚才他回来的时候见夫人打算外出,云晁问起这事。 捧着肚子平复胎动,秦氏道:今日隔壁邻居回来了一趟,他们不是要把宅子卖了吗,我想买下来。 买宅子的事秦氏之前就提过。 倒不是要换宅子。这云府是当年他们大婚时另买的婚房,府里一步一景都是按照秦氏心意布置的,自然是最好的。但随着孩子们的到来,特别是二宝马上也要出生了,秦氏渐渐觉得他们这宅子稍微有些小了。换房她舍不得,但前段时间听说隔壁邻居要举家搬去郡城,县里这宅子要卖出去,秦氏一想,正好啊,买下来开个小门,就是一家了。这样既不用换房,也变相扩大了宅子。 奈何云晁不同意。 朝廷官吏的住宅是有规定的,几品官住几进的院子,他们这宅子是他当主簿的时候买的,三进的院子,虽说现在官职已经升了,但郡丞这个品级是断不可能住两间住宅规模的。更何况隔壁宅子的规模比他们家还大,是个五进的大宅子,两家加起来不是更大了吗? 这事不是说了吗?不行。云晁现在依旧不同意,又说了一遍原因。 老爷,那是以前,如今枝枝入了族谱,也入了官府档案,她现在就是一家之主了,可以另开一户购置住宅。 如今女性不能单独购置宅子,但像枝枝这种要承继家脉的不一样,地位除了不能入朝为官,一切都比照男子行事,所以可以购置宅子商铺等等。 秦氏想着以枝枝的名义将隔壁买下来,这样官府也挑不出老爷的错处,正好就当送给枝枝的入族谱的礼物。 云晁都快被说动了,结果听得夫人又道:不过可惜了。 可惜? 今日去问,屋主说房子已经卖了,房契地契都已经更名,今日来只是最后办交接的咱们晚了一步。 那确实有些可惜。云晁道,再看个其他宅子送个枝枝。 其他宅子哪有这家好,共用一道墙,在墙上单开一门,内里可不就是两家变一家了嘛,多好。 再说,隔壁邻居是个商贾,没有住宅限制,内里布置得相当讲究,到时候也不用过多休整,直接就能住进去。 可惜啊,再好也已经被别人买了。 秦氏一连几天都有些郁郁寡欢。 没有刻意想起宅子的事,但可能当时那一瞬间的闷闷不乐,导致接下来几天都有些不得劲。 云晁不敢大意,又是请大夫又是告假在家陪伴夫人。他用的是今年的年假,官吏每年除了正常的休沐,还有几天年假。之前他没休,如今正好全部用上。 这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休假,但在县衙里的各位看来,有深意。 前脚知县否了云晁的察举名单,后脚云晁就告假在家,可以啊云大人,够硬气。 其实若是知县插手本属于官吏决定的推举,这便打破了这么多年的平衡,不止云晁,其他县吏自然也在琢磨,都在观望这件事的走向。毕竟这关系到之后是不是还有推举的权力。 也有熟悉云晁的譬如陈忠就觉得,不会吧,云晁应该不是这种人啊。他那老学究会因为这事不来上值? 但不管是不是,总之云晁好几天没去县衙了。 在云晁的体贴照顾下,秦氏心情慢慢好起来了。 今日,趁着休假,云晁打算带着妻女回趟夫人娘家。自从夫人这次怀孕之后,还没怎么回去过,且枝枝记名的事,还没正式跟他们说,这次正好跟他们说说枝枝的事,让他们也帮着留意一下有没有品行端正且愿意入赘的男子。 枝枝虽说不外嫁了,但个人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不过,正要出府的时候,却听得门房匆匆来报,说陆知县来了。 嗯? 云晁心下诧异。 陆知县怎么来了? 前几日这知县才当众否了他的文书,大家都认为他得罪了陆知县。他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得罪知县的地方,但因为这事他这几天还约束府里的人非必要不准出府,因为就怕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诧异之余,云晁不敢怠慢,忙去门口迎接。 今日的陆离没穿官服,一身靛蓝色锦服,到底是面目清俊,日常衣裳穿在身上,该有的气质一分不减。 温温和和,文雅有礼。 云大人,陆某方才路过,不请自来,叨扰了。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那天否他文书的冷淡。 甚至自称都换了,陆某,而不是本官。 哪里哪里,陆大人能来,云府蓬荜生辉。云晁接过话,引着陆离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猜不透知县来这里做什么,但不妨碍二人相互寒暄。他们二人之前都相处融洽的,出了察举这事,到是一个比一个客气了。 陆离官职比云晁大,又是来的云府,所以他走得稍微比云晁靠前一点。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云晁的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的朝人家垂花门那边瞧。 垂花门梅树掩映,里面是内院,女眷们待的地方。梅花含苞待放,有一枝弯弯绕绕一直延伸到了门里面,像和羞而躲的豆蔻少女。 心心念念的少女就像这枝梅一样,始终躲着没出现。 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 一连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出府,陆离有些恍惚,她是不是真的同自己好了?不然怎么这么多天 ,任凭他怎么相约,她都不理不回不出来。 陆大人?陆大人? 嗯?陆离恍过神来,方知自己走神了,而后面带歉意,抱歉,云大人府上的景,很是别致。 怕被云晁瞧见什么端倪,假装被景吸引。 云晁跟着看过去,那道垂花小门是请的江南园艺大师布置的,那里离你们东郡近,陆大人这是,睹物思乡了? 陆离听罢笑了笑,顺势承认,倒是让云大人见笑了。 不然怎么解释一直盯着人家内院? 思乡乃人之常情,云晁倒没觉察出什么 ,边说,边引着他过假山,陆大人这边请。 转过假山,就看不到垂花门了。 陆离的步子越走越慢,导致身后的云晁也越走越慢。 假山流水潺潺 ,掩了一些脚步声。 转过假山的时候,突然,与迎面一人撞个正着。 陆离走得慢,对方似乎是小跑而来,二人在转弯的地方,就这么四目相对了。 提着裙摆的小手都还没放开,胸脯低低的喘。 她就这么娉娉婷婷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芙蓉小脸上,还带着刚才小跑的红晕,像枝头的冬花,粉嫩粉嫩的。 陆离幽暗的眸子瞬间亮了,灼灼目光,充满了他俩才能看懂的兴奋。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陆离下意识的往前了一小步。 想贴贴。 想牵她的小手, 搂她的细腰,想亲她红润润的嘴,啊!什么都想! 他俩站得本来就近, 刚才还差点撞在一起, 只是因为陆离走得慢, 而云枝又停得及时才没撞上。 这会儿又因陆离方才的一小步,此时二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暖意相融。她低喘的胸脯一起一伏,甚至偶尔能擦过他的胸膛一般。 像羽毛在他心尖轻扫,勾得人心猿意马。 背后就站着云晁, 不过因为陆离走在前面所以挡住了云晁的视线。但这会儿陆离却是大胆, 竟是直接伸手就要去勾她的小腰。 杨柳细腰, 不足盈盈一握,他单手便能勾住的。之前勾搂在怀温柔小意,偏偏此时小腰的主人却是不依,在大掌即将覆上的时候忽的往旁边偏了偏, 躲了去。 而后青丝从耳畔飘过,她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风, 混着淡淡的香。 隐约还有一道带着娇嗔的哼音, 不注意听都听不到, 软软的,似是撒娇,仿佛在说,不给你抱。 勾人得紧。 陆离不自觉的就随她一道侧过身,视线直接定在了她的身上, 不错眼。 第89章 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后面的云晁身边,仿佛她一开始就是来找云晁的。 要不是刚刚的那声哼哼,陆离都要以为她当真将自己给忘了。 爹爹。云枝越过陆离,来到爹爹身边,小声嘀咕,不是说要去外祖家吗,怎么又说不去了? 原来是听到下人回话说今日不出门了,所以小跑着来问缘由的。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云晁正在接待外男的时候,且还是自己的上级。这个时候女眷跑过来,简直是,胡闹! 云晁板着脸训斥女儿,没看到这里有客人吗? 挨了训,云枝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的样子,但仍不忘嘟囔,爹爹先前答应了的,我们都准备好了那我先回内院了,我和娘亲等你, 说着就要走,又被云晁叫住,你这孩子,见到陆大人,怎么不知行礼? 最好是不见外男,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见到了,自然是要大大方方的见礼,哪有不见礼就直接走掉的? 成何体统? 云枝这才光明正大的看向陆离,美目盼兮。 哪像刚刚,瞥一眼生怕被发现赶紧收回视线,甚至只看到他淡淡的薄唇轮廓,连眼神都没对上。 她规规矩矩的问礼,眨着湿漉漉的眸子,给陆大人请安。 看得陆离有一瞬间没回过神。 这人!愣着做什么呀,也不知道回礼。 还一直盯着自己瞧,一点都不掩饰一下,万一被爹爹发现了怎么办?! 云枝恼他,瞪他一眼。 没听到陆离声音,云晁以为他这是不认识,毕竟贵人多忘事。 于是介绍道:陆大人,这是小女,之前见过面,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她就是这样,莽莽撞撞的 。 咳回过神的陆离虚咳了一声,遮掩一二,记得的,云姑娘性子单纯无需多礼。视线一直在某人身上没移开。 既然已经见过礼,云晁便觉得女儿再待在这里就不合规矩了,今日爹爹有事,就不去了,你们若是想去,就, 云晁顿了顿,又改了主意,你们等等,等我这边忙完看看时间,如今到底不太平,你们娘俩出门我不放心。 说着就催着云枝回内院。 云枝自然没有理由留下来。 她沮丧的应了一声。 看在云晁眼里,那是对不能去外祖家而感到失落。但没办法,他这边有正事,确实走不开。 只得委屈一下女儿了。 见女儿磨蹭,云晁让女儿稍稍让开一点 ,他们先走也是一样, 陆大人,这边请,边引,边在前面带路。 这地方是假山旁的小道,不宽,等过去到那边才宽敞,所以云晁想着先过去,然后再让知县走前面。 陆离自然跟上。 再次擦肩而过时,白嫩小手跟着攀了过来,拽上了他镶边的衣袖。 轻轻的摇了摇,而后唤了一声,陆大人。 很小的气音,小得似乎只能结合口型才能猜出是这三个字,但陆离就是听到了。 软软糯糯的 ,嗓音轻柔。 陆大人陆大人。 陆离反手就捉住了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又不得不在云晁看过来的前一刻,松开手。 坦然自若的走了过去。 等我。 尾音刻意下压了,听着有些低哑。 陆离跟着云晁去了书房。 他今日来,主要是想见内院的某人,顺便想到的借口,是为了之前否了云晁推举名单的事。 他之所以否了察举名单,是想明面上与云晁划清界限,这样二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不会有多好。若之后他身份暴露,人们才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之前担保的事,也可辩解说是公务不得不担保。 但没想到,云晁直接不来上值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但他这几天见不到枝枝了。 一连几天都见不到,陆离忍不住就登门了。 陆离说了些歉意的话,以及自己的苦衷。 大意就是如今补贴还没下来,你又与杨大人闹了不快,还是不可调和的那种,若不打压打压你做做样子,就怕郡里对咱们整个云县都有意见,到时候随便哪里一卡,那补贴就别想了。还有城外还屯着官兵,郡里现下什么打算咱们一概不知,若是自己现在不站在郡里一边,到时候咱们整个县都被蒙到鼓里。 陆离说话技巧极好,寻常若是任他发挥,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更何况还是掺着真假的这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几句话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县里忍辱负重,一心谋求长远发展的知县形象。 若是从这方面讲,陆离的话一点没错,一县之长要是不跟着郡里混,那还谈什么县里的发展? 云晁知道陆知县说的有几分道理。 至于有几分,云晁不细想,他也不在乎,只要对县里有利就行。 而且他本来也与知县没什么不和。 否了他的文书,他心里是不舒服,但还没到争锋相对的地步。 如今既然说开了,正好。 毕竟对方是知县,官阶比自己大,还要共事多年。 于是又与对方谈了一些县务,算是将此事翻篇。 等陆离出云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冬日的阳光正好,暖和又不晒。 门外等着的石头百无聊赖,正要打个盹消磨一下时光,就看见老大出来了。 神色平和,正常了。 石头不禁感叹道,总算正常了。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见到云姑娘的原因,老大的脾性怪得哟,连他这个跟在身边多年的,都有些捉摸不透。 待老大进了马车,石头问他:回县衙吗? 不回。 ? 不回,那去哪儿? 石头满脸不解。 而过就见老大进了云府隔壁府邸。 再然后,就看到老大翻墙而进到云府,他才明白老大要去哪儿。 好家伙。 不愧是老大,这种事做起来,竟是丝毫不避讳的。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云府内院。 梅树下的秋千前不久绑了绒和素垫, 但因着初冬寒气重,所以平日里云枝也不怎么玩。 不过这会儿秋千却摇摇晃晃,显然方才是有人在荡秋千的。但似乎是走得急, 被人掳走似的, 秋千还没停稳, 人就已经不在院儿里了。 最里边的屋门半开,屋子里隐约传出些许动静,是一男一女在亲吻。 这一吻终于在炽热的呼吸声中渐渐结束,薄唇将离未离,时不时意犹未尽一般,又贴了贴被亲得嫣红的唇瓣。 女人双颊泛红, 杏眸水润, 看得陆离又忍不住凑近, 却被身前的小手轻轻抵住。 云枝偏过头不让他继续亲了,要是再亲,她怕自己呼吸不过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有些轻,气息不匀。 因为刚才被亲得凶, 这会儿双腿颤颤,完全没有力气,要不是陆离掐着她的腰, 云枝现在已经滑落在地了。 充满情欲的狭眸紧紧的将人锁住, 陆离平复了一下呼吸, 才答:翻墙。 翻墙? 云枝皱眉,嗔道:你已经不是匪了,不能这样。 哪有好人大白天翻人家院墙的,这跟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哦,陆离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但,可是我想你,你这几天都不出来见我。 听他说想自己,云枝有些羞,她糯糯解释, 最近爹爹管得严,不让我出门。 那天爹爹回来,突然说这几天不准出去。原本也是非必要不出门的,但爹爹那天又格外强调了一下。云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为与陆离私定了终身,她心里很是心虚,所以这段时间云枝可听话了。 陆离听完,往下埋进她细嫩的脖颈里,那你有没有想我? 呼出的气喷洒在她薄嫩的肌肤上,有些烫,更有些痒,云枝耸着小肩躲他。 没听到音,陆离不放过她, 想没想?他追问。 想。云枝如实答。 他们好多天没见了,是有些,有些想的。听他说想自己云枝都害羞,更别说自己说想他了,更是羞得不行。 听到她带着羞意的想,陆离眼带笑意。他抬起头,低眸盯着她,声音降低仅他们二人能听见,问她:哪儿想? 第90章 这人可真坏,明明知道自己害羞,还故意这般细问。 既如此,云枝也使坏,玉葱的手指伸出,轻轻印在他的嘴角, 这儿想。她说,声音稍稍放低放缓,就平白多了些青涩的媚。 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忽的紧绷,云枝继续使坏,指尖贴着皮肤,往下,慢慢划过喉咙,点了点他的喉结, 这儿也想。 喉结似乎受不住被人这般触摸,不禁滑动了一下。 指尖便顺着继续往下,攀上针线细密的衣领,顺着凹凸不平的绣线,一直滑到了心口处。 最终停留下来。 这儿更想。 掺了点媚意的尾音轻轻柔柔,带着暧昧不清的气息,也不知道说的是想他这些地方,还是在回答他,哪儿想的问题哪儿想他?自己这些地方想他,只不过她指的是他的唇,他的颈,他的心口。 而不是自己的。 陆离此时像半飞在空中的风筝,被这游走的指尖狠狠拽住,这会儿换他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她牵着扯着,自己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力。指尖往下,他便不受控制的跟着垂眸,目睹这芊白的指尖从唇角,到喉结,再到心口。 耳边还有她独有的软糯嗓音, 【这儿想】 【这儿也想】 【这儿更想。】 要命了。 他低头,张口就想咬住这根作乱的指尖。 哪知小手忽的握起,指尖包在了手心。 不给你咬。有些使坏后的得意,毕竟刚刚一下子就躲过了他,没让他咬到。 陆离盯着她的眸子越发的暗,你不是说这儿更想下巴点了点她的心口处,那能让我看看有多想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的行为似乎并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声音刚落,大掌便扯了扯她的衣领。用了力的,显然是想撕开这层碍事的布料。 云枝都没反应过来。 等云枝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上手了。 她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玩过火了,忙拒绝道:你别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的。陆离没停。 这里是她的内宅,哪里会被人发现? 因为本来打算外出,所以云枝今日的穿着较正式,衣物有些繁复,陆离扯了一层还有一层。扯着扯着,陆离发现腰带才是关键,于是伸手去扯腰带。最终,缠着细腰的衣带被解开,一层一层的衣裳没有腰带的束缚,变得松松垮垮起来,小肩瘦削,陆离一挑就将她的衣领剥开了。 白嫩的肌肤大片大片的映入眼帘。陆离直勾勾的盯着,眼眸里是翻滚的欲。 我想睡你。他突然道。 杏眸瞪大,云枝震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刚被剥了衣领有些冷,身子颤了一下,更被他的话吓到了,你,你说什么呀? 我想睡你。陆离直白的再说了一遍。 你!云枝恼他,你说话怎的这般粗鲁? 被骂了,陆离不在意 ,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匪,什么温和斯文,那都是在外的逢场作戏,他对她,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可以吗? 云枝拽住衣领拢了拢,躲避他的视线,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答应同他好了,他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他亲她,扯衣服她都没说什么,可,可那种事 反正现在就是不行。 我,我还没准备好。 云枝推他,想让他退开一点距离。 陆离不退反近,两人越发的贴在一起。 她说她没准备好,陆离不逼她,他可以等。 但目光始终移不开,就这么赤裸裸的盯着她白嫩的胸脯,虽有小衣裹着,但隐隐能看见里面,陆离哑声道,我想亲 云枝闪躲着他吃人的视线。 他刚刚明明亲过她了。如今又说想亲,肯定不止亲那么简单,他定是想像上次一样让自己帮他 他怎么这样啊? 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云枝犹豫的咬了咬唇瓣。 许久,有软软的声音响起,怯怯的妥协, 门还开着。 晦暗的眼眸微顿,陆离听懂了暗示。 门就在旁边,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砰的一声,屋门就被紧紧的关上了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屋门已经紧闭很久了。 这期间, 没人过来催促云枝出府之类的,也不知今日是否还会出去。 屋内,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离靠坐在门边, 一腿蜷曲, 一腿伸直很是随意。许是方才得了甜头, 这会儿显出几分慵懒来。他人高,半坐在地上,比怀里的云枝高出许多。 依偎在他怀里的云枝,冷汗濡湿了额前的发,脸颊红晕未退,身上的衣裳看似穿得齐整, 但仔细瞧会发现, 最里面的小衣没见了。 白色馨软的小衣原本是裹在她身上的, 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这会儿却缠在陆离的手腕上,瞧着极其色、情。 难得此时如此静谧,谁也没说话, 只大掌贴着小脸,大拇指时不时的摩挲,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不多时, 云枝在他怀里稍稍动了动, 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盯着他手腕上的东西, 羞意难掩,你,你把这个取下来。 刚才太累了,她还有些没缓过来,所以声音很轻。 陆离听后没说话, 垂眸瞧了瞧自己的手腕,而后将手腕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云枝见他这么好说话,不仅将东西取下来,还整齐的折好,她忍着羞意伸手去接,却见他将折好的小衣直接拢进了他的袖口。 陆离! 他怎么这样啊?哪有人,哪有人将那东西塞到袖子里的。 陆离重新将她搂入怀里,见她羞恼,安抚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就是不将小衣拿出来。 倒是拿出一封文书塞给她,这个给你。 许是心情不错,之前晦暗不明的黑眸,这会儿融了丝丝笑意。 这是什么? 云枝被新东西吸引,暂时没管小衣。 她伸手接过,展开看了看,是一张盖了官印的房契,而房契的末尾,是她的名字。 你家隔壁宅子的房契。陆离回答。 陆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县衙后院。那后院虽说也是住宅,但那是历任知县暂住的地方,本质不是个人所有,若是不当知县了,就不能住在那里。 陆离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个知县当得不长久,以前觉得没什么,到哪里不是住?他有很多商铺,后院都是住的地方。 但他跟枝枝好了,以后总不能还住在商铺吧?所以他才觉得是时候找一处住宅了。 正巧枝枝隔壁邻居有意卖宅子,他便买了下来。 其实可以用他的商贾身份买这宅子,但他想着,这地方毗邻云府,若是送给枝枝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就将宅子买来再用赠与的手续将这宅子记在了枝枝的名下。 云枝看到这张房契,第一反应是, 你怎么会有这个?房契一类的东西都很贵。 没听得陆离回答,云枝似乎想到什么,震惊,抢,抢的? 云枝联想到之前马车上的软垫,以为这个也是他抢的,但忘了这房契上有官印,还有她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抢的。 想什么呢。瞧着她惊讶的模样,陆离忍伸手扯了扯她的小脸,用钱买的,不用抢。 细眉深深蹙起,云枝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是土匪,就算是已经当了知县,但这才几个月,哪里来这么多钱? 莫非钱是抢的? 经商来的。 陆离说了说他之前有在郡里经商,有正经的来钱路子。 这个云枝倒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在经商吗?那既然是经商的话 可云枝又觉得,就算这钱是他经商来的,但最开始经商的钱呢,肯定也是抢来的。 就是说底钱来得不干净。 陆离听后,觉得她说的好似有那么几分道理。因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最开始自己攒的银钱里,有几分是抢的,几分是正经得来的。 第91章 陆离思来想去,他拉过枝枝的小手,将一把匕首放在了白嫩的手心, 那这个给你。 这匕首的来源,是干净的,他确定。 那时候他照例听母亲的吩咐,跟着几个堂主下山抢东西。当时应该是个什么节日,大街上很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整条街都照亮了。然后他看到人群中有人在偷摸另一人的钱袋子。手脚一点都不灵活,一看就要被发现。果然,下一刻就听到高出人群的声音,喊抓小偷。那小偷仓皇逃窜,过他身边时,他不过伸手顺了一下,钱袋子就到了他手上。那小偷估计都没发现,一溜烟跑没影了。因为这事没避着人,在场的都知道他将钱袋从小偷手里夺过来了。他原本也想揣着钱袋跑的,他下山的目的是为了抢东西,如今手里有了个钱袋子,可不就完成了母亲的吩咐 不过陆离还没跑,被偷的人倒是跑了过来,抓过钱袋子谢天谢地,而后笑呵呵的从袋子里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在了他的手心说是感谢。 陆离当时盯着手里的金叶子,愣了很久。 他其实很震惊。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东西不用抢不用偷也可以得到,光明正大的得到。 从他记事起,母亲教导他的是,想要什么就得去抢,看上别人什么抢过来就是自己的。 所以他试着抢了很多东西。但别人的东西,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你?所以抢东西往往要发生争斗。打得过就得到东西,打不过就被打,他年龄小,所以十次有九次是打不过的。 往往每次下山就是一身伤。 但因为怕母亲责罚没抢到东西,他想了个办法,就是去偷。偷比较好,不用挨打,就能有东西向母亲交差。不过偷东西也有被发现的风险,发现了就又变成抢,抢不过就被打,如此反复。 陆离用那片金叶子,换了一把匕首。 回去的路上他悟出一个道理:银钱不用偷抢也可以得到,然后用银钱买自己看上的东西。比如那金叶子,不是他偷抢,就成了他的,他用金叶子买了一把他看上的匕首。 也就是说,光明正大,不用挨打其实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不抗拒下山了。 很多东西一旦想明白了,就恍然大悟豁然开朗。陆离很聪明,观察、学习、模仿,来钱的途径渐渐变多。 所以每次下山不偷不抢,他也总能拿出东西来向母亲交代。 陆离其实只是想解释,这匕首是他用金叶子换的,金叶子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干净的,所以就可以送给她。 但还没解释完,云枝就抱住了他。嗓音有些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提你是匪了。 他小时候过得一点都不好。 云枝想到自己小时候,稍微磕到碰到都会被娘亲紧张得抱在怀里哄,可是陆离被打得一身伤回去,还要跪在外面,就因为没抢到东西被罚了。磕到碰到都那么痛了,那要是一身的伤还跪着,岂不是更痛。 嗯?陆离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云枝抱紧他,又忍不住说道:生而为匪,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不是嫌弃你是土匪,我就是,就是比较介意但既然现在已经摆脱了土匪身份,那咱们就应该向前看,我以后再也不提你是匪了。 好。陆离觉得她说得没错,确实应该向前看,那你收不收这个? 他说的是匕首。 云枝窘,小脸皱成了包子,这个确实可以收,但是, 哪有人定情信物送匕首的啊? 定情信物一般不都是手镯发簪梳子之类的吗,送匕首是什么意思嘛。 就在云枝犹豫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春兰的声音,说是老爷夫人说马上要出发了。 可把云枝吓了一跳。 忙一边应着春兰,马上就出来,一边从地上起来,去了里间。 但走得有些慢,她的腿有些异样。 云枝的双腿笔直修长,常年隐在衣裙里的肌肤更是薄嫩细滑,刚刚她用腿帮的他。 进了里间之后,她又很快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裳,还捧着一沓册子出来,怕外面的春兰听到,她小声跟陆离说:你先在屋里躲一会儿,等我们出去之后再走。 而后将册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陆离方才也一并起身,这会儿穿好衣服,又恢复了之前的雅正模样,只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了下来,隐晦的显出之前的荒唐。 见状,陆离嗯?了一声。 他没懂,给他这一沓册子做什么? 这个是我找的字帖,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字不好看吗,那这个给你,你每天练一练,保管以后你的字漂漂亮亮的!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天空已经变成墨青色, 冬日的白天短,刚酉时天就渐渐暗了。 县衙后院的青砖浸了几分夜晚的寒意,因着脚下刻意收了力, 踩上去没有半分声响。 值守后院的衙役都是从山上下来的, 对陆离忠心耿耿, 见有人擅闯,拔刀相向。 却见来人摘下遮挡的兜帽,抬起头以后,露出真容来。 衙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再有动作,只得收了刀, 将人请进主屋。 陆老夫人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木桌, 屏风, 书案她在屋内慢慢逡巡一圈,抿着唇没说话,只蛇形拐杖吧嗒吧嗒的杵地声。 原来,这就是县衙。 以前提到县衙, 有破天的仇恨,还有隐隐的惧怕,更有天壤之别的距离感, 但如今, 她却是站了这里。 没想到她一个扶风山的匪, 竟也能堂而皇之的进到县衙,站在县衙后院。 陆老夫人是来找陆离的。 郡里要剿匪,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全都转移到了山下,让郡里扑了个空。 她隐匿在一个医馆。原本是很不错的安排, 但一连这么多天过去,陆离面都没露,也没说下一步的打算,她索性亲自过来问他。 却没见到陆离。 等了几个时辰,也只等来了石头。 老大不在,主屋里却掌了灯,里面隐隐透着光,石头顿觉不妙。 屋子外面还是那二人守着,见到石头,喊了一声石头哥。 门从里面打开,满屋的光亮照亮了屋里屋外。屋内一张方桌,几条木凳,木凳上坐着陆老夫人,她换了一身县里的寻常衣裳。 石头一愣,而后小跑着进屋,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她不是应该在医馆吗,怎么来这里了? 陆老夫人不与他废话,直接问,陆离人呢? 老大他,石头卡壳,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旁边仇锟抡起手臂劈头就是一巴掌,打得石头猝不及防。 说!陆老夫人厉声问道,陆离在哪?! 眼冒金星,石头被打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但知道老夫人这是动了怒,他不敢插科打诨,忙解释,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老大在哪,这几天都是陆剑跟着的,老大没带我,他给我放了几天假,真的,不信你问其他人。 门口两个衙役听了,点头作证。 陆老夫人审视一番,道:为何这个时辰才回来? 我趁着放假,去如意酒楼大吃了一顿,那酒楼在北边,有点远。石头心里没底,加了一句,如意酒楼的酒菜是全县最好的,所以才跑那么远 见老夫人不再逼问,石头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险。 虽然他跑去吃喝是真的,但其实他知道老大在哪。 那日亲眼目睹老大的翻墙行径之后,他才得知,云府的隔壁竟然是老大新买的宅子。好在涉及经商的,都是陆剑在跟,他不知道也正常,不然,他都要质疑自己第一跟班的地位了。 所以老大这几天没回县衙后院,其实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在那边。 不过知道是知道,但他怎么可能暴露老大行踪? 所有人就这么等了一夜,没有等到陆离。 翌日,县衙休沐,依旧不见陆离。 眼瞧着陆老夫人耐心全无,好在仇锟有些手段,打听到了陆离的新住处。 陆老夫人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东巷。 守门的人不认识陆老夫人,但认识石头,于是放他们进府。 很明显石头来过这里。陆老夫人看了一眼石头,眼里大有秋后算账的意味。 第92章 石头也怕,忙找补,老大有很多宅子,我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啊。 亭阁楼台,一步一景,府内的布置确实别具一格。 过二进门,来到庭院,还没见到人,却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嗓音轻轻软软,像清澈的雨露浸入干涸的心田,沁人心脾,让人很是舒服。这会儿许是在撒娇,尾音糯糯的。 转过假山,便看到了亭子里的人。 那女人如脂玉般白净清透,云鬓花颜,此时站在陆离身边,想让他答应什么。 陆离正执笔练字,坐得很是端正,不为所动,哪有大男人簪花的? 这是文人风雅之事。 陆离嫌弃,你们文人的癖好当真, 不可以说文人坏话。女人嗔他。 陆离便当真不说了。 见陆离还是不肯,她直接侧身坐在了陆离的腿上。小脸蹭了蹭他颈窝,缠着他哼哼唧唧,声音明显小了好些,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娇软清润,听得人骨头都快酥了。 陆离哪禁得住这般缠磨?字也不练了,将人揽住低头想亲,被她小手给抵住。 水汪汪的眸子就这么盯着陆离。陆离自然败下阵来,点头答应。 女人高兴了,眉眼弯弯,起身挑了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斜簪在了陆离的发冠上。 末了,还赞了一句,玉面风流少年郎。 陆离宠溺的笑了笑,提笔继续练字。 陆老夫人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们也如眼前这般亲昵,这般美好。可转眼间,物是人非,一切都是假的,她的眼底满是怨恨。 怨恨那负心薄情郎,连带着也怨恨起陆离。大仇未报,凭什么他在这里沉浸温柔乡?! 陆老夫人觉得眼前这一幕异常的刺眼,握着拐杖的手面青筋暴起。 第88章 簪花之后, 云枝继续包花。本来是想直接插花的,但她在陆离这儿没找到花瓶,只得先包着。 花是刚采摘的梅, 束花的纸是陆离练过字的宣纸。花枝高低错落, 裹在特意折过的宣纸里, 更显精致。 这束你放在寝屋,很香的。 陆离笑着说好。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却突然觉察到假山后有人,还不止一个。 他的警觉性一直很好,要是换作之前,他早就发现了。但估计是最近日子太过惬意, 导致他放松了警惕。 看了眼枝枝, 他不动声色的提起, 刚刚不是说,要采摘新鲜的梅回去吗? 这是私宅他没对外,来的不外乎山上的人。他不想枝枝卷入其中,所以想哄着枝枝避开。 云枝一听这才记起, 是的,她得趁着梅花鲜艳,给娘亲做梅花糕来着。 于是捧起桌上剩下的一大簇梅枝。 其实她院子里也有梅树, 但树上大多还是花骨朵儿, 而这边这棵开得正盛, 所以她才过来的。 两家紧挨着的那道墙上被陆离开了道小门,是隐形门,打眼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这几天,他俩通过这隐形小门,俨然已经把两家过成了一家, 除了偷偷摸摸的,真没区别。所以云枝压根没想到陆离说这话是为了支开她。 将枝枝送走之后,陆离回到亭屋,便看见了母亲和仇锟。 石头上前说了下来龙去脉。 陆离听后,看向母亲,郡里还在剿匪,母亲不该这时候出来。 听得出陆离对此有些意见。 本来也是,如今县里到处都是剿匪的官吏,正是隐匿踪迹暂避锋芒的时候,陆老夫人却没个顾忌出了医馆,还跑到县衙去。 陆老夫人却不以为意,哼了一声,再不来,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看向他们方才离开的方向,问道:还是之前的那个女人? 不用问其实也知道。那眉眼,声音,不是之前那个是哪个? 她刚刚特意看了眼那女人的腹部,平坦依旧,分明不像有孕的样子。她不禁追问:那女人的肚子怎么没变化?是打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怀孕? 陆离没说话。 他没有忘记之前在山上,母亲要杀枝枝的事,所以他刚才让枝枝离开,也是为了避免母亲再针对枝枝。如今母亲问起枝枝的情况,他自然不会说。 不知是不是在官场待了几个月,陆离抿唇沉默的时候,有几分说不清的压迫感。特别是现下,本就对她出医馆的行为有意见,再加上她提到枝枝怀孕,便想起之前她想让枝枝一尸两命的事,陆离的神色便有些不愉。这让陆老夫人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当年那个狗官,当年在议事堂下令诛杀他们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沉着脸,陌生得可怕。 陆老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恨意又起,她抄起桌上的那束梅花便掷了出去,摆出这脸色给谁看! 正正砸到陆离的额角,束花的纸破损,梅枝瞬间散开,许是划破了皮,额头有些濡湿。 陆离站着没动,任由血珠冒出。 陆老夫人只当看不见。她坐在刚才陆离坐着的位置上,案桌上摆放着还没练完的字。 竟还有心情练字! 她随手将墨汁打翻。 做完这些,陆老夫人解了几分气,这才问出来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找陆离,就是想问他下一步的计划。 陆离没回答,他一直盯着案桌上的字贴,看着漆黑的墨汁将它们一点点染废。 刚才随手接到的梅枝,被他紧紧捏在手心。 问你话呢陆离?旁边仇锟帮腔,原本还要呛一句哑巴了吗? 但他又不敢。 也只有丽娘敢这样对陆离,其他人要是这样,早被他收拾了。 许久,陆离终于将视线收回。 他道:如今扶风山被围,郡里要再上一次山,所以还得藏一段时间。 算是回答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们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 不知?陆老夫人质问陆离,你不是当了好几个月的知县吗?这些事怎么会不知?你不知那还当什么知县?还要我们继续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 陆离看她一眼,母亲现在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陆老夫人这下沉默了。 她要是有更好的应对,还来这里做什么? 二人一时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僵。 这时,仇锟打起了圆场, 陆离,你母亲也是着急,这样一直躲藏也不是办法。 说着又劝了劝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的态度总算被劝好了一点,方才是娘一时情急,你说藏一段时间,那就藏一段时间吧对了,隔壁大门门匾写着云府,是那个云晁的府邸? 见陆离默认,陆老夫人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自然记得云晁,也是扶风山的仇人。之前陆离计划先不动他,她还很生气,后来听了是到时候一并清算,觉得也能接受。 但现在,他们困在县里什么都做不了,而隔壁就是仇人,陆老夫人如何能忍? 你今日便去将他杀了。她吩咐道,语气自然得像叫陆离去杀一只鸡。 陆离一听,微微皱眉。 他已经决定不杀云晁,只是还没跟母亲说起过。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说,但既然今日她说起此事,他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杀云晁了。 陆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杀云晁了。陆离重复了一句。 气得陆老夫人指着他大骂,混账东西!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那云晁是咱们扶风山的仇人!你为何不杀他?! 陆离解释道:云晁当年没杀过山上的人。 他是当年的主簿!他杀没杀过山上的人重要吗?当年要不是他们这些官下令杀人,那些兵差怎么会动手?这不是你说的吗陆离,你说他们才是罪该万死让我擒贼先擒王! 确实,是陆离说的。 官员下令,兵差执行,所以要报仇,就要找那些下命令的官员。 这是他当初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突然不杀云晁了,是有些违背一开始的计划。 他承认他有私心。 但,云晁当年并不赞同直接上山剿匪。 这次剿匪,云晁提到过他当年也不同意直接上山杀人。所以算起来,云晁既没有杀过山上的人,也没有下令杀人。所以,他算不得仇人。 什么不赞同剿匪?他们官吏哪有不赞同剿匪的?那些人恨不得将咱们这些匪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不赞同剿匪?! 他不赞同直接上山杀人,他或许觉得是应该剿匪,但不赞同直接杀。陆离将云晁当年的事解释了一遍,说得很详细。 第93章 但陆老夫人这个时候,怎么会听这种明显偏袒的解释? 不赞同直接杀,但还是赞同剿匪,怎么不算是扶风山的仇人?是仇人那就改杀!她想不通,为什么陆离的态度会如此转变,且转变得这么快?他以前从来没说过不杀仇人的话!这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这时仇锟看了看刚才那女人离开的方向,反应过来,他提醒丽娘,刚才那个女人是官家女,也姓云。 这么一说,陆老夫人突然对上号,问陆离:那女人,是云晁的女儿? 陆离眼眸微闪。 他抬眸,眸色沉沉的看了一眼仇锟。 仇锟有些被吓住,他历来害怕陆离。但想想,有丽娘在,丽娘会保他。 陆老夫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前只知道,那女人是官家女,没想到,竟然是云晁的女儿。 好好好,为了一个女人!陆老夫人被刺激到了,陆离!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连血海深仇都忘了! 陆离没有忘,他只是不杀云晁了,除了云晁,剩下的两人我都会去解决。 那两人该杀,但云晁也该死! 这么多年,我为扶风山,为母亲做了那么多事,难道想保一个人都不行吗?他只是不想杀一个不算仇人的人,都不行吗? 不行!陆老夫人怒目,你是扶风山的一份子,你活着的义务就是去杀人,杀光那些狗官! 陆离渐渐沉默下来。 原来,他活着的义务就是为了去杀人 也是,从小到大,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去报仇,去杀人。 陆老夫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自然没有发现陆离的神色变化。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描述当年的惨状,风声鹤唳血流成河,还有当年自己受的那些苦,转头你陆离却为了一个女人,要放过扶风山的仇人,你对得起扶风山对得起她吗?陆老夫人情急怨恨的时候情绪就非常的激动,声音又大又凄厉,那些狗官该死!该死! 陆离面无表情的听完,眸色清冷,我说过,我不杀云晁。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陆离却依旧不为所动。 这让陆老夫人再次意识到,她说的话并不管用。 以前至少能顺她的意,这是唯二的两次。一次是在山上,她想让他杀了那女人,他没有。一次便是这次,她让他杀了云晁,他不答应。 两次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陆老夫人起身,不再多说其他。 好,很好,陆离,你不杀,我去杀!还有他那个女儿,也该死!之前在山上没能杀了她,是她命大,但不代表我会放过她!陆老夫人咬牙切齿放下狠话,我不相信,没了你陆离,我还报不了仇?! 说完,她拂袖而去。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陆老夫人走后, 石头赶紧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老大,想让他搽一搽额角的血。 每次老夫人情绪上来,石头都不敢吱声。知道的是老夫人在回忆悲惨往事, 不知道的真的以为在发疯, 很恐怖。 陆离没接。 他弯腰将满地的梅枝捡起来, 包花的宣纸破损严重,他便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在案桌上。 石头过去帮着收拾案桌。 想起刚才老夫人说的话,他道:老夫人手底下也有好些人,如今大部分都在云县,若她真的铁了心去杀云晁 陆离沉默着用袖子将字帖上的墨汁搽干。 字帖早已被染黑,完全不能用了。 盯着漆黑半干的字帖, 陆离眸色幽深, 半天没说话。 良久, 他冷笑一声, 她要去便去,我还能拦着她不成。 陆老夫人离开之前既已放下狠话,回去便开始计划刺杀云晁一事。 官府还不知道山匪已经下山, 没往这方面排查,而他们又都事先伪造了身份,虽不至于像陆离手底下最开始下山那批人的身份考究, 但勉强能让他们偶尔出行。 他们开始行动, 最保险的就是进府刺杀, 这样影响最小,他们能更好脱身。 但云府是官员的私家大院,护卫都是高手,他们连在门口徘徊几步都被盯上了,更别说混进府了。 其实也可以趁天黑直接翻墙进去, 但内里完全不知什么情况,万一刚翻进去便被护卫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且翻进去也不知云晁住在哪个房间,怎么动手? 看来还是要先摸清楚云府里的情况再说。 于是他们开始接近云府外出采买的下人。但那些下人个个嘴严得很,也很警惕,稍微问得深一点,便引来人家质疑的眼神,所以不敢再深问。 那就改成蹲守云府,趁云晁外出,将他截杀在半路。 但他们只知道云晁每日要到县衙上值,不知道人家什么时辰出府,好不容易打听了官府上值时间,结果却扑了个空。 因为云晁比其他人上值要早,下值要晚。 最后终于蹲得云晁出府(暂且估计是云晁),因为马车是从云府直接进到县衙,人家全程在马车里,面都没露过。 想动手,但马车周围都是护卫。 所以他们蹲了这么久,甚至连云晁的面都没见到过。 而陆离这边,能不去县衙尽量不去,都守着云枝。就算有公务不得不去,也是将陆剑召回,保护云枝。 又一日,县衙里堆了好些公务,陆离不得不去一趟县衙。 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已经差不多酉时了。 门外一阵吵嚷声响起,听声音貌似是石头在拦人。 但好说歹说,没拦住。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被推开后,石头一脸歉意的朝里望,老大,我拦不住她。 而后又对旁边的老夫人嘀咕,看吧,老大确实在忙。 才几日不见,老夫人的嘴角越发下压。 但比起那日离开时,气焰似乎消减了几分。 刚才她非要见陆离,现下见到了却又不说话,只杵在门口,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知道该说什么但一时开不了口。 陆离从她进门时便一直盯着她,等她说来意。见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看向旁边的仇锟。 一瞧,才发现仇锟身上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湿,像是水润湿的,又像是墨染湿的。视线上移,发现他脖子处竟有斑驳的血迹。 陆离拧眉,你杀人了 身上染了那么多血,衣服都湿了,仇锟确实杀人了。 刚才在街上遇到个官,就捅了一刀。 杀人是大事,但对于仇锟来说,跟捅个西瓜似的,多大点事。 但他是当街捅的人,捅完才发现旁边都是官兵,那些官兵反应过来之后一窝蜂全涌上来,要不是他功夫还行躲得快,早被逮住了。 这会儿外面肯定在到处翻找,他们没办法,丽娘只能带他来找陆离,看怎么解决这事。 听得他说捅了个官,陆离眸色一窒。 你杀了云晁 仇锟没注意到陆离的神色变化, 那官真是云晁?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仇锟突然被人一脚踹翻。 仇锟你杀了云晁! 陆离一脚踹在仇锟的心口,刚刚还冷静自持的他,此时眼底森寒,压着怒意道:你敢动他! 说着他抽出旁边摆放的佩刀,猛的朝仇锟砍去。那位置在脖颈,力道之重,显然是要将仇锟置于死地。 啊 混着粗粝的惨叫,有血溅出。 但仇锟没死,因着身手敏捷,他勉强往旁边躲过一寸,刀砍在了他的手臂上,血流不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料到陆离会突然动手,等陆老夫人反应过来,仇锟已经被砍了。 仇锟紧捂着伤口,被吓得瘫软在地,陆离你发什么疯! 你去死! 啊丽娘救我 住手!陆老夫人挡在仇锟前面,将陆离拦住,混账!你这是在做什么! 仇锟被挡住,陆离无法近身,他冷冷的看向面前的母亲,让开。 陆老夫人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坚决不让。 大有一副要杀仇锟,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的仗势。 陆离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许久,他扔掉手里的刀,看向母亲身后的仇锟,眼眸深戾, 云晁死了,毁了老子的幸福,你别想活。 即便现在杀不了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第94章 陆离并不在乎云晁的死活。 但云晁是枝枝的父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枝枝哭红的眼。 她本来就爱哭,要是得知她父亲被杀,那还不得把眼睛哭肿了。 且,还是被匪盗所杀,那她还会像现在这样跟自己好 决计是不会的。 她上过山,在山上见过仇锟,肯定会将她爹的死归责到扶风山,继而归咎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得去将此事按下来。至少要将云晁的死与扶风山撇开 地上仇锟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没砍到要害,但这么一会儿就流了好大一滩血,仇锟的面色越发苍白,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老夫人见状,朝石头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陆离的脚步有些乱,他腿长,又加快了步伐,所以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 与门外匆忙赶进来的云晁差点撞上。 云晁 陆离微楞。 竟然是活的云晁。 上下打量了一瞬,发现他身上并没有被刀捅过的样子,陆离将视线移回到他的脸上,看向他,你没事 陆大人。 云晁方才走得有些快,这会儿陡然停下来,呼吸都有些重。他平日里最重行为有距,言要稳行要正,断不会这样赶路。 但事发突然又紧急,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 这个节骨眼上也来不及细想陆大人为何会诧异的问他有没有事,只顺着回了一句,下官没事。 本来就是急着来寻知县的,这会儿在县衙门口见到人,云晁赶紧说明来意:陆大人,不好了,樊大人出事了! 哪个陆离没反应过来。 郡尉樊如虎,他出事了! 云晁忙完公务回府的路上刚接到的消息,樊如虎被人当街捅杀了! 原来,之前仇锟当街捅的,不是云晁,而是郡尉樊如虎。 樊如虎前些天奉命来云县剿匪,剿匪失败后待在云县,以便继续剿匪。但城外营帐条件有限,自来尊贵惯了的人哪里会委屈自己 他不像杨承安那样好美色,觉得天香楼熏得慌,所以没跟杨承安一起住在天香楼。而是一直住在城北的如意酒楼。 正是日入时分,樊如虎入城回酒楼,然后就在街上撞到了仇锟。仇锟本不想惹事,但一看对方有些面熟,陡然记起是当年上山剿匪的官。他下意识的以为是云晁,毕竟这里是云县,只云晁一个官当年上过山,其他几个都在郡里。 于是便直接捅了。 但其实不是云晁,是樊如虎,仇锟之所以觉得面熟,因为樊如虎当年同样上过山。 陆大人?没听到陆知县指示,云晁重复了一句,现下应该怎么办? 有人当街被捅,这是多大的事! 更何况还是官员,而且还是郡里的官在云县被捅,无论如何,他们云县都有责任,责任还很大。 既然不是云晁,事情如何陆离便不太在意了。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被问及应该怎么办,他便详细了解了下情况。 得知樊如虎并未当场咽气,他道:如今人在哪? 被抬到如意酒楼了,已经请了大夫去救治,具体情况怎么样大夫还没下定论。 如意酒楼在城北,与县衙所在的城东有些距离。云晁下值回去路上得到消息,自然是先过来汇报此事,这么大的事得陆大人拿主意。 去将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过去,一定要全力救治,你亲自去盯着,这点不能马虎。 是。 我先去如意酒楼那边了解情况,街上那么多人,这事瞒也瞒不住,咱们得主动上报郡里。 陆大人说得是。 云晁刚走,陆老夫人已经寻了过来。 原本是寻来让陆离善后的,结果却偷听到 方才二人的谈话,才知仇锟捅的那人没有咽气。 竟然没死陆老夫人忆起当街场景,陆离,那人倒下时已经认出我们,若他不死,将咱们是匪的事说出来,就完了! 若官府知道匪已经下山混入了县里,围剿方向就会改变,到时关起门来全力搜查,他们如何能脱身? 陆离看她一眼,不想与她多说,人就在如意酒楼,那去啊。 既然没死,那就去酒楼再去捅一刀便是。 陆老夫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 这是他不管的意思。 那怎么行? 且不说现在还能不能杀,就算能杀,他们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要怎么收场她完全没头绪。 如今陆老夫人已经意识到,没有陆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是得陆离出面。 但陆离已经完全不想搭理她,转身忙自己的事。 去如意酒楼之前,他得回书房换身官服。 陆老夫人盯着陆离的背影,满脸愤恨,但又不得不妥协,道:你既不愿杀云晁,我不勉强你,云晁不杀就不杀,都依你! 脚步微顿,陆离停了下来。 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陆老夫人知道这是在等她继续说, 我也不杀那女人了,行了吧?!陆老夫人黑着脸,快点想办法处理眼前这事! 第90章 如意酒楼址在城北, 上接郡城南下的商贾,下揽县城内的大小生意,一直是云县最大的食肆, 前些年更是扩展了业务, 包含住宿。东家人称秦老先生, 不过因为年岁已高,酒楼庶务一直都是其子在打理。 平日里的如意酒楼,用膳的住宿的人来人往。 但这会儿虽然依旧烛火明亮,但酒楼却被一群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有路过的好奇想看点热闹,也被带刀的衙役大声呵斥走了。 周围没什么人,只全县域的大夫都被陆续请来, 一个接一个的往里入。 酒楼里被清了场, 食宿都三倍赔偿, 客客气气将其他人送离。 三楼最里间的门开着,血腥味甚重,屋内床单被褥早已被血染透。樊如虎躺在血褥子上,闭着眼, 面如土色,呼吸微弱。 大夫们手忙脚乱,按伤口的按伤口, 灌参汤的灌参汤, 调药的调药。 而不远处侯着的县里官吏, 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特别是县尉陈忠,脸色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失血过多毫无血色的是他。 这都是什么事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堂堂郡尉, 竟然会在大街上被人捅了刀子!这这这还有王法吗最重要的是,这事发生在云县。最最重要的是,云县治安是他管的啊,要死要死,这可如何是好!陈忠心里将各路菩萨拜了个遍,腿脚都软了踉跄得差点站不住。 而后偷偷瞥了眼站在侧前面的陆知县。 眉目疏淡,不慌不忙,一如既往的稳。陈忠心下稍安。 还好还好,陆大人这般淡定,丝毫看不出焦灼之态,或许这事儿,问题不大 只希望樊如虎别死别死别死! 陈忠移开视线搜寻云晁。云晁张口就是大道理,到时候可要给他说说好话啊,都是县里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没看到云晁。 这人,去哪里了啊? 云晁之前派人请大夫,全县城稍微有名的大夫都被请到了这里,又是从别处调来保命药材,又是张罗煎药熬药,刚忙完这些,还没问一问里面情况,又有人找。 这会儿正在走廊的另一边。 旁边还站着一人,瞧年纪与云晁相差不大,神色异常忧思, 姐夫,现在情况如何?原来是云晁的小舅子,也就是云晁夫人秦氏的弟弟。 他不是官吏,进不得房间去,不了解最新的情况,只能找姐夫问一问。 说实话,这事本与如意酒楼无关,那樊大人是在街上被捅,又不是在酒楼,但架不住现在被抬到了这里。就怕樊大人有个三长两短,郡守追究责任,整个云县都难撇清,更别说樊大人住的地方了。 樊大人要是在咱们酒楼出了事 不会有事的,云晁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说道,那么多大夫,一定能将樊大人救回来。 但愿吧还有一事,姐夫,樊大人的一应用度,已经被郡里的官兵接管了,现在咱们店里的人连后厨都进不去。 云晁还不知这件事,但想来也是为了樊大人的安全考虑,那你什么都不要管,这几天歇业。云晁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这件事,不要跟你姐说起。她现在月份大,经不起折腾。 第95章 好。原本还想去跟长姐说一声的,但姐夫说得对,长姐现在肚子月份大,不宜操心这些。 云晁这才进屋。 向大夫询问了几句樊大人的最新状况,而后朝陆离行礼, 陆大人,下官已经安排人去信到郡里了。 陆大人之前说要主动上报,他便着手做了此事。屋里还有一些郡里的官兵,虽然说不定他们事发之时就已经上报了,但他们上报跟县里上报,区别很大。 陆离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人抓到了他问。 云晁没说话,而是看向陈忠。抓人的事就不是他负责的了。 陈忠也知道这事是他负责,战战兢兢的回,还,还没。 据说那贼子身手了得,捅了人就溜了,当时还有好些官兵在场都没将人抓住,他这个后来才得到消息的,哪里抓得住 只得立即下令封锁城门,但城门早就已经封了的,想来那贼子如今还在县内。 这么一想陈忠又有些站不稳了,坏就坏在城门是早就封了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大家,这事是云县人做的吗不明摆着云县的治安他没管好吗 陈忠心里泛凉,知道自己少不了被一通斥责。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结果却没听到声音了。 陆知县没再开口,什么也没说。 按理不应该啊,他的管辖地界出了事,怎么这般冷静 陆离的态度惹得郡里的官兵有些意见,但又说不出好赖来。 你说他不上心,人家一直等在这里好几个时辰,你说他上心吧,但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又让人心梗。你倒是继续问啊,再怎么也得斥责几句办事不利吧,就这么轻飘飘的拿起放下,把他们郡里的脸面放哪儿了?怎么,他们郡里官员被捅,还不配你发一顿火? 有人上前,想问清楚整件事的始末,势要为樊大人讨个说法,但因为无品阶,所以说话并不硬气。 然后就被云晁几句好言好语打发了。什么先不说这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治樊大人,其他的,咱们之后再说。 语气还挺好,让人想发脾气都觉得是自己理亏。 其中一人对手下小声道:小杨大人呢还没通知到吗这会儿在县里的郡官,只有小杨大人说得上话。 手下支支吾吾,已经通知过了,我们想去请他来,但,但被他的随从拦住了 小杨大人在天香楼,屋里已经息了灯,许是吩咐过随从不许打扰,任凭他们怎么说事情紧急,那随从就是不让进。 也是,听动静都能听出来屋里在干什么,确实不能打扰。但事情这么紧急,就不能先处理事情吗? 屋里的大夫忙完手里的事,三三两两围着讨论许久,得出了一致结论,于是向陆知县汇报, 陆大人,这位大人的血暂时已经止住了。不过因为先前失血太多,脏腑滋养不够,所以能不能醒过来就不知道了。若是能醒,那性命就是保住了,若是醒不过来,陆大人,咱们已经尽力了。 陆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母亲已答应不杀云晁和枝枝,条件是他妥善处理此事。 如何妥善处理?首先就是要让樊如虎永远闭嘴。醒不过来最好,若醒过来了 陆离让云晁派人将这些大夫一一送回去,毕竟全县还有其他病人需要这些大夫,不可能都留在这里。 但为了保障樊大人的安危,陆离从人群中指了一位大夫让他留下来,吩咐这段时间必须寸步不离的照顾。 看似很随意的指了一位,但其实,正好指中了人群中的新竹。 新竹如今已经是大夫了。平日里为了稳重,打扮上也成熟了许多,所以看着虽年轻,但给人感觉不至于太年少。 原本请的是他们医馆里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但老大夫家里临时有事确实来不了,又不能耽搁樊大人的救治,于是便让医馆里的另一位大夫,也就是新竹来了。 新竹在医药方面确实有几分天赋,刚才参与救治时各方面也都很老练,所以尽管在一群老大夫里面很是年轻,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异样。 特别是留下来的人需要昼夜不离的照顾,对自身身体素质和精力也是有要求的。也许是出于这个考虑,知县才选的这人,而不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夫。 新竹从人群中出来,领命,保证一定好好照顾樊大人。 第91章 新竹不愧是年轻人, 精力一等一的好,白日定时换新药喂汤药,晚上也整夜整夜的守在床榻边, 衣不解带的照顾樊如虎。 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如此照顾了一两天下来, 樊如虎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好转。 估计有很大希望能够醒来。 又是一日, 夜半时分。 新竹给樊如虎换药,发现对方的手指动了动,他看向樊如虎的脸,发现眼皮也动了动。 这是,马上要醒过来的征兆。 新竹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去旁边调了一碗参汤, 一口一口喂给樊如虎。 许是有参汤加持, 樊如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能听到我说话吗?新竹盯着樊如虎, 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一遍又一遍问他能不能听到声音,若是能听到我说话,就眨眨眼。 樊如虎刚醒, 木了好久意识才回笼。 他伤得太重,不仅没力气说话,连动的力气都没, 只眼睛转了转。 听得大夫一直在说些什么, 他将目光看向大夫。 好半天, 才听清大夫在说什么。大夫问他能不能听到他说话,能听到就眨眨眼。 樊如虎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算是回应。 新竹笑了,能听到我说话就成。 不知是不是樊如虎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大夫的笑容竟有些阴森。 他费劲看向四周,发现屋里只这大夫一人。 新竹也跟着看了一圈,不用看了,这屋里确实只我一人。 他边说,边继续给樊如虎换药,说的话却有些不着边际了,你现在已经醒了,说明救治得当,可不是我救死扶伤过程中弄死的陆哥说得对,医者就要有医者的自觉,不可以在行医的过程中损人性命。也对,如果不把你救活,怎能算是我亲手报仇呢。 新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但听内容,明显就是说给樊如虎听的。 樊如虎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终于确认对方对他并不友善,他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动不了,他想呼救,但任凭他怎么用力,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伤口处一阵剧痛袭来,痛得他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呼喊,却只有力气发出一两个微弱的字,你你 新竹只是给樊如虎重新换了药,只不过在换药的过程中重重的按了按伤口。本就血水未干的伤口,现在又慢慢流出了新鲜的血液。 顺着他口中的你你,新竹道:李,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姓李。 瞧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不解,李新竹好心解释,郡里李家药铺的那个李。 似乎是回忆起某事,樊如虎渐渐露出恐惧神色,许是知道对方是来寻仇,他挣扎愈盛。但显然只是徒劳,李新竹一只手都能将他按回去。 这么激动?当年你拿刀砍杀我父母族人的时候,也是如现在这般激动,不,是面色狰狞。 当年李府被灭门,虽然主谋是杨正德,但动手的却是樊如虎,李新竹这辈子都忘不了,樊如虎当时手起刀落的恶人模样。 如今,他终于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了! 李新竹将手伸到樊如虎的伤口处,再次重重的按下去,看着樊如虎痛得身体扭曲却始终呼救不出,满脸绝望,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就是可惜,条件有限不能好生折磨,不然说什么也得扒皮抽筋! 樊如虎死了。 一动不动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死透了。 陆离接到消息的时候,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云晁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本云晁都以为樊如虎就这两天会醒过来,到时候是派人将其送回郡里,还是继续留在云县养伤,都得安排妥当。 哪知樊如虎却死了。 这 这 陈忠更是被这消息吓到从塌上惊坐起,死,死了 几人这些时日都住在如意酒楼里,所以很快便赶到了三楼樊如虎的房间。 发现杨承安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正在责问屋里众人。 第96章 这几天都没见杨承安来。最开始是睡下了没接到消息,后来接到消息又听说救回来了只是没醒,就想着等醒了再去看看。 没想到,人就这么死了。 陆离没去见礼,反正二人关系不好。 他看了眼正在忙的仵作,又看了眼一旁跪着的李新竹,问道:怎么回事? 并不是问杨承安,杨承安却道:本官还想问问陆大人是怎么回事!樊大人怎会无故当街被杀,还有,不是说已经止住了血将人救回,但为何还是死了? 许是要掩盖一直没来这里的心虚,平日里也没听说他与樊如虎交情多深,但这会儿却掷地有声俨然是要问樊如虎讨个公道。杨承安说到最后,指着地上的李新竹,这几日都是他在照顾樊大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新竹始终低着头,面对询问,他十分恭敬道:回各位大人,今晚草民照例给樊大人换药,发现他的伤口不知为何渗出了新鲜血液,草民当即就采取了止血措施,奈何,奈何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止不住?杨承安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草民冤枉啊,草民这几天昼夜不停照顾樊大人,从未懈怠过。 这几天这位叫新竹的大夫如何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被杨承安这么胡乱扣帽子,连他们郡里的人都看不下去。郡里有副将上前,小声与杨承安说话,将先前大夫们的话以及这位大夫的照顾情况一一说明。 之前那些大夫也说过,只是暂时止了血,什么是暂时,就是有可能重新出血。这位大夫半夜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说明人家照顾得细心,他们又叫了好些大夫过来,还是没救过来。虽然很遗憾,但也不能怪这位大夫。 杨承安只得停止发难。 见大家都没在说他什么,跪在地上的新竹表面继续诚惶诚恐,心里却想的是,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洗掉了嫌疑? 还好听陆哥的没提前动手。 陆哥还让他到时候就只强调自己尽心尽力即可,不要做过多辩解。 原来,真的有用。 等仵作验完,陆离了解情况后,便将云晁和陈忠都叫上,连夜要外出,全程没搭理杨承安。 准备一下,马上去府衙,请罪。 是。 郡官在云县遇害,已经不是一纸文书能汇报的了,必须得县官亲自前去郡里。 杨正德自是动了怒。 本来寿宴那天就因为被挑衅而恼羞成怒,后来剿匪失败,如今樊如虎又出了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怒极反笑,一连说了好几声好,很好。 是笑着说的,大笑,但谁都听得出强压在胸腔的怒意,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在侯在屋里的官吏耳朵里,大气都不敢出。 稍微聪明点的,都知晓这个时候最是要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生怕被杨正德注意到,而被迁怒。 但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陈忠这会儿根本没想到这层,见杨大人这般一反常态,以为天要塌了,自是慌了神的请罪,下官失职,请,请杨大人降罪。 果然,杨正德正需要一个发泄的由头,顿时拍案而起,你当然有罪!云县的治安被你管成这步田地,当街捅人,捅的还是朝廷命官,你们云县真是好大的胆!来人 ,将这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吓得陈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啊 他刚刚只是官场的客套话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虽然没管好治安,但人又不是他捅的,为何要抓他入狱啊 救命! 无论陈忠如何喊冤求饶,杨正德都铁了心要降罪。 眼见有人进来要拖他出去,陈忠哆哆嗦嗦转了方向,求起了旁边的陆离, 陆大人,请救救下官,下官为云县,十几年如一日,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大人救救下官 陆离垂眸扫了一眼脚边的陈忠。 许是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所触动,也或者是真觉得他有些冤,反正陆离他开口了, 等等。 随即躬身向杨正德,道:杨大人,这次樊大人在云县遇害,下官作为云县知县难辞其咎。请大人给下官时间,下官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将功补过。 这是把责任揽到他自己身上? 陈忠感激的看向陆离。 杨正德未说话。 陆离继续说道:陈忠虽然有罪,但他事发后,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请大人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沉默许久,杨正德问:什么线索 陈忠抓住机会赶紧答:行凶者是,是独眼,四十来岁当时有目击者,他审问过,但也只有这些了。 然后磕磕绊绊,再说不出许多来。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杨正德自始至终没看地上的陈忠,看的是陆离。 陆离答:事发之后,陈忠第一时间赶到案发地,曾与那凶手交过手,凶手左臂被砍伤。 陈忠嘴微张,愣住了。 刚刚还因为陆知县为自己发声而感激涕零,这会儿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这,他何时与凶手交过手 陆大人怎这般说? 是吗 头顶有目光凝视,陈忠知道是杨大人在等他回答。 都来不及犹豫,眼一闭心一横,陈忠接过话,是的,杨大人,那凶手身上有伤,如今又被困在云县,跑不掉的,请杨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杨正德似乎在思忖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又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三天,杨正德收回视线,又看向陆离,三天之后,你若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你知道后果。 是。陆离拱手应承下来。 出了屋子的陈忠还在恍恍惚惚。 更深露重,冬日的夜里透着阴冷,稍有一丝风,打在被汗水浸湿的身上,冷得直打颤。 他脚步虚浮,追上前面的陆知县。 他知道刚刚陆大人那般说是在为他开脱。只有说他与凶手交过手,他才会被免牢狱之灾,毕竟能捉拿凶手的人有很多,不差他一个。但若是他见过凶手,又与凶手打过交道,那他的重要性就立马凸显了。 但撒谎容易圆谎难啊,到时候他要怎么圆 若是杨大人发现被骗,又会如何处置他 想到这里,陈忠小心翼翼道, 陆大人,下官不曾与凶手交手。 但说着说着便闭了嘴,因为他发现陆知县转眸看了过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 外面虽然也掌了灯,但深夜光线差,陈忠有些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但听得道了一句,不曾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有些像重复刚才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又有几分反问语气。 陈忠一时怔住。无论哪种语气,他都感觉这会儿的陆知县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冷。 陈忠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下意识的改了口, 曾,曾的。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不曾。 那下官这就回去连夜搜查,就算将云县翻个底朝天,也必将凶手给揪出来! 到时候就在那凶手左臂上添个伤口,总能圆过去。 陆离听后没说话,只往回看了一眼屋内。 刚刚他们退出来的时候,杨正德单独叫住了云晁,是为何事 第92章 屋内, 云晁躬身侯在正中,等着杨正德吩咐。 你知道为何让你单独留下来杨正德问。 云晁回:下官不知。 应当不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毕竟他那天已经将话说尽,之后又大张旗鼓的将枝枝记入族谱, 再怎么也能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杨家应当不会追着这事不放。 云晁在心里揣摩的时候, 杨正德也一直在心里琢磨。 他其实有些不确定,所以方才才让云晁留下,因为他也是刚才见到云晁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娄顺,宁东,樊如虎,你说这几人有何联系 云晁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大人问他这个做什么 这几人有何联系 他想了想。 不想不觉得, 一想还真有点联系, 他们是近段时间, 被杀的官吏。 第97章 之前还未觉察,原来最近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大周是太平盛世,虽然朝廷被阉党把持多年,但总体还是海晏河清, 寻常若是哪个地方有朝廷命官被杀,都是能震惊朝野的大事。如今,他们这个地方短短几个月, 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这 大人可是要向朝廷言明此事 但杨正德并不是在说上不上报朝廷的事, 而是他刚才突然将此事与之前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本官记得,他们几个同你一样,当年跟着本官在云县剿过匪。 云晁讶然,他之前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听得这么一说,想想, 还真是这样。 当年剿匪之时,杨正德是知县,樊如虎是县尉,宁东是县丞,娄顺是典正,自己则是主薄。 而现在,樊如虎、宁东 、娄顺相继被杀害。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答案就呼之欲出, 云晁你说,下一个会不会是咱俩 云晁抬眸看了杨正德一眼。 当年参与过剿匪的官吏相继被杀害,而他们二人,也参与过剿匪,那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们二人? 云晁回到云县,已经午时了。 如今樊如虎已死,他们没必要再守在如意酒楼。郡里派了人一道前来,运回樊如虎的尸身,云晁跟人对接了一下午公务。 一直忙到晚上,回府时,秦氏还未睡。 这几日老爷都没回府,说是有公务。秦氏也知老爷那性子,忙下来了废寝忘食,所以也只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要忙,没多想。 她并不知最近有官吏当街被害的事,因为云晁特意吩咐过,不准府里众人在夫人面前乱说。 她白日睡得多,这会儿还不怎么困,索性就披了衣裳扶着肚子下了地,坐在椅上绣着一只虎头鞋,顺便等等看老爷今日会不会回来。 秦氏貌美当年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容貌未减更添成熟。 云晁在门口,盯着妻子微微愣神。 他恍惚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窗户上的喜字都还未褪色。 那晚他从扶风山上下来,回府,她也是如今日这般蜷在椅上,手里做着针线,等他。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有了枝枝,还有了二宝。 云晁将目光移至妻子的腹部,已经圆鼓鼓的了,大夫说年前就会生产。 还有一月不到就是新年,可如今,他能等到吗 若真的有人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报复他们,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了。 老爷,你回来了 秦氏这才发现老爷,想起身去迎接奈何肚子太大,不好起。 挣扎着起时,云晁便已经到了面前,将她按住,坐下休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云晁没有将郡尉遇袭的事跟她说,只说了说自己这几天有公务,今日还去了趟郡里,还嘱咐她,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再让枝枝出门了。 这段时间他隔几天就要这么叮嘱一番,秦氏并没怎么在意。 但很快,秦氏注意到,老爷今日有些反常。 似乎有心事闷在心里。 老爷,这次去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如今城外剿匪,城内也不安生。云晁伸手要扶着她起身,不说这些了,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刚说完,云晁就听到了一丝哭声。他偏头,果然见自家夫人眼睛红了。 大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忙伸手要去给她搽眼泪。 秦氏避开他,哭得越发伤心。 边哭,边自顾自的说,咱们成亲二十载,没想到竟是走到了离心这一步。 什么离心夫人你在乱说什么,我何时与你离了心 你心里有事不与我说,不是离心是什么 我无事。 你撒谎,夫妻这么多年,难道我看不出来吗老爷,你有事瞒着我。联想到这几日老爷都不回府,孕期的秦氏有些敏感,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老爷外面有人了。 但她又相信老爷为人。 可老爷现在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还是忍不住默默的抹眼泪。 妻子落泪,云晁哪有招架之力。 夫人莫哭了,我说就是。云晁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有意相瞒,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 他不想妻子担心才打算瞒着。 但既然瞒不住,也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从二十年前的剿匪说起,到前段时间官吏被杀,再到最近的樊如虎丧命之事,最后到杨正德的猜测,全述与她讲。 刚开始,秦氏还只是神色微变,等听到前几日又有官吏被杀,秦氏拧紧了眉。再然后,听到杨正德的猜测,老爷可能也有危险时,她的手便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显然是肚子疼了起来。 吓得云晁当即就要去找大夫。 被秦氏一把拽住阻止,老爷,我没事,没事。 她只是,又惊又惧动了胎气。 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肚子才渐渐平静下来。但秦氏心里却不平静,慌慌张张的有些语无伦次, 我去找父亲,请他帮忙多招一些会武的,老爷,咱们不怕,咱们多找一些护卫。郡里不是已经在剿匪了吗那些匪一定不敢再作乱了,老爷当年没杀一个匪,他们不会来害老爷的 云晁就是担心说了这些,妻子会担惊受怕。 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让她冷静下来, 莫担心,这也只是杨正德的猜测而且你不是也说吗,当年我没杀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针对我。 当然,后面一句只是云晁用来安慰妻子的话。 他知道,若真的是土匪来寻仇,那么当年上过山的官吏,在他们眼里估计都一样,都会是他们寻仇的对象。 云晁并不是怕他们,他坚信邪不压正,再猖狂的匪,最终也将会被官府镇压。 但他害怕家人出事。 土匪穷凶极恶,如今一个个的接连出事,保不齐那些土匪已经杀红了眼,对他家人下手。 翌日酉时。 陈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说黑眼圈,他整个人瞧着萎靡不振,完全没了之前走路都带风的县尉样。 昨天早上从郡里回来,他连家都没回就带人搜查凶犯,今日全城戒严,又搜了一天,硬是连半个嫌犯都没查到。 陈忠快要疯了。 三天期限一到,到时候交不出人,全都得完! 将县里均盘查了一遍,未果后,他真的慌了。所以第二次大抄底的时候,他将左臂有伤口的人都抓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被一群衙役推攘着往县衙方向走。 被抓得的人大喊冤枉,在街上哭作一团。 云晁下值时路过,看不过去,下令把人全部都放了。 被陈忠拦住,二人说着说的,最后吵了起来,主要是陈忠心情不好,云晁!只一天了,要是还搜查不出凶犯,明日我拿什么去交代 那你也不能乱抓人。云晁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但好歹勉强打起精神,你明知道他们都是冤枉的,难道还要对他们屈打成招?陈忠,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为了交差而冤枉无辜的人! 可哎!陈忠急得直跺脚。 好歹是云县的二把手,平日出门不说有多讲究,但该有的官家模样还是有的,如今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喃喃自语一般,完了,云晁,都完了,这次抓不到人,我陈家就都完了。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头来,全没了他已经可以预见明日杨大人震怒,要将他陈家抄了的场景。 云晁虽然没跟着一起坐下,但他站在旁边不远,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还是想到凶犯寻仇的事,心情也很低落。 确实要完了,凶犯抓不到,他便是下一个樊大人。他一介文官,面对凶犯,估计毫无还手之力。 只求凶犯只冲他来,不要伤他妻女。 又一日,便是杨正德给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县衙客房。 陆离站在门口多时了,瞧着屋内,看母亲端着药碗给仇锟喂药。 印象里,母亲从未这般待过自己。 无论是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受了伤躺在床上起不来,都没有这种待遇。 第98章 他生辰吃的长寿面,说是她亲手做的,但陆离知道,不过一套说辞罢了。 屋内,陆老夫人余光瞧见了陆离,还剩最后一点没喂完,所幸让陆离先等一下。 她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但是不难,所以能应付。 将药喂完,她问陆离,什么事? 如今那个官员已经死了,危机这么快就要解除,陆老夫人对陆离的态度尚可。 陆离自然有事, 杨正德让我三日内缉拿凶手归案,今日是最后一天。 所以 所以待会我让人来提仇锟下狱。 什么?!床上的仇锟还没完全恢复,本来半躺着,听了之后蹭的坐起来,陆离你什么意思? 你必须下狱的意思。陆离答。 必须下狱?不是,你凭什么这么做啊? 就凭今日的局面是你造成的。 我那都是为了扶风山!仇锟道,丽娘让你妥善处理此事,你听不懂妥善两个字吗? 这是最妥善的办法。 你胡说! 那你说怎么办? 仇锟不说话了,他说不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和丽娘才来找的陆离。 陆离见仇锟不说话,于是看向母亲,虽然樊如虎已死,官府暂时不会知道咱们已经下山,但官府定会全力追查凶犯,到时候排查会越来越严,你们的身份伪造得并不是天衣无缝,若真的认真查下去,只怕撑不了几轮排查就会被查出来如今没别的办法,只能将仇锟下狱,了了此事。 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仇锟气急败坏,你陆离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从小到大,陆离的主意总是那么多那么稳,他想做的事,最后总是做成了的,所以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如今陆离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他下狱,肯定是陆离想让他下狱,而不是只有这个办法。仇锟知道,陆离本来就对他和丽娘私自外出有意见,如今在非常时期还不打招呼随意杀人引起轰动,就更有意见。 所以,陆离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分明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害我!他之前有很多得罪陆离的地方,陆离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前不久他让丽娘注意到那女人是云晁女儿就算一件,所以陆离现在肯定是在报复他! 随你怎么说。陆离竟并不否认。他向仇锟,今日你必须被缉拿。 仇锟自然不会同意,他看向丽娘,想让丽娘说几句阻止陆离,却见丽娘并未出声,心下一沉。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如今伤没有好全跑是跑不了了,他想到威胁,陆离,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那我就直接把你供出来!哼,土匪摇身一变成了知县,总比我这个当街捅人来得震撼。 到时候,莫说吴郡,甚至朝野上下都怕是会大为震惊,看他杨正德还有没有心思在这缉拿凶犯。 是吗陆离根本不在意,去郡里之前,先将你的舌头割下仇锟你不识字吧,说不了,写不出,你如何将我供出来 你! 仇锟开始慌了,因为他了解陆离,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到时候,他没了舌头,无法说话,也写不来字。真的毫无威胁。 他慌忙伸手拽着丽娘的衣袖,这个时候 ,只有丽娘能保他,丽娘,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不对? 陆离将仇锟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看向母亲,希望母亲好好考虑要么他下狱,要么咱们被查出来,都下狱。 第93章 已经第三轮抄底大排查了。 与前两次不同, 这一次,陈忠不再执着于身上是否有伤,而是让手底下的人拿着户籍名册挨家挨户查人口。 他们云县县民安居乐业, 一直安分守己, 根本做不出那捅人的事来!陈忠觉得那凶犯定是个外来户。这么一想就简单多了, 现在一个一个核对名单,不信揪不出可疑人员! 查到李新竹那个医馆时,那位老大夫本分从不撒谎,于是实话实说这段时日有位病人一直住在后院。说是乡里来治病的,那人脸色发黑,老大夫给她把脉发现她因常年郁结于心而导致身体亏空, 需要长期好好调养, 于是便收治在医馆后院, 方便随时根据身体情况调整药方。而同住的还有位壮年男子,照顾那老夫人日常起居。 老大夫只负责治病救人,没想其他,所以没看他们的路引。想着能进城, 肯定是在城门口就查过的。 带领搜查的衙役一听壮年男子,又是外来人员,不敢大意, 忙差人禀报陈大人。 陈忠赶来时在后院没见到人, 老大夫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可能是回乡里去了吧,毕竟在这里治了好多天,那病人有了点起色,估计是觉得好了就回去了。 但陈忠派人进屋搜查,发现他们的行李还在, 分明不是走了,很可能是跑了!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来查的时候就刚好不见了?他愈发觉得可疑。 正要严查这间医馆的时候,外面突然有衙役来,上报说凶犯抓到了! 抓,抓到了?!陈忠瞬间大喜,不忘问,谁抓到的,怎么抓到的?人在哪儿? 是知县大人抓到的,凶犯现在在县衙牢里。 陈忠忙赶去县衙。 在县衙大狱门口遇到了云晁,显然对方也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的。 二人一并进了大狱。 狱里,确有一犯人被铐手铐脚关押在特殊的牢房里。平日里这间牢房都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与其他不一样,四周都有带刺的铁丝网,以防重刑犯开锁越狱。 陈忠进来之后看到那凶犯,像猫见到老鼠一般,眼冒精光。头不昏腿不软,瞬间有了精神 。 因为是知县亲自抓的人,他一点都没怀疑真假,只一心沉浸在能够交差的喜悦中。就算知县没在面前,也是连连真心恭维陆知县,太厉害了,竟然真的将凶犯抓住了。 真好啊,这样他陈家,算是保住了! 云晁也在打量那凶犯。 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去冠后头发很乱,因为一直垂着头所以看不真他的脸。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有一只眼睛被遮住,独眼形象。 云晁觉得有一丝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于是让人拿来官府的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一大摞,最上面的那张,画像只寥寥数笔勾了个大概轮廓,旁边写着【玉面陆匪】。 这是通缉榜第一的嫌犯,云晁现在自然不是找这人。 他往底下翻了翻,几下就翻到了一张独眼的。 陈忠见云晁盯着一张海捕文书已经瞧了半晌,他问,怎么了?你看这个做什么? 陈大人你看,云晁指了指牢里的凶犯,又指了指画像,这人是之前就已经在通缉的江洋大盗,江湖人称锟叔。 陈忠仔细比对了一下,还当真是。 他道:可真是太好了云晁,咱们不仅抓到了凶犯,还抓到了在逃多年的江洋大盗! 这人可是整个吴郡都在抓捕的大盗,多年一无所获,如今却被他们云县抓到,这下他真的可以将功补过了! 而云晁却在想, 怎的不是扶风山匪 之前他跟杨大大都猜测,凶犯是扶风山匪。是抓错了人,还是他和杨大人都猜错了,所以根本就不是山匪寻仇 这时陈忠又发现了什么,指着凶犯说道:云晁你看,他左臂真的有伤! 云晁也瞧见了,凶犯左侧包扎着绷带。 既然有伤佐证,那应该没抓错。 云晁便不再怀疑。 毕竟云晁一直以为陈忠当日真的与凶犯交过手,所以这人左臂有伤证明就是凶犯。 陈忠与云晁走后,陆离来到了牢房。 发现来人是陆离,仇锟到底给了点反应。不像刚才那两人来,他一直垂着脸不做声。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仇锟苦笑一声,他的伤还没好,脸上并无多少血色,说话也有气无力。 陪了她二十年,到头来说舍弃就舍弃,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陆离没说话,就这么盯着牢里的仇锟。 仇锟被他盯得发毛,但强装镇定,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处理此事,可你选择这样做,无非就是想把我从你母亲身边弄走现在终于如愿你满意了? 陆离没什么表情,而后道:上次袭县,是你撺掇的吧? 仇锟看了他一眼,换了个坐姿,是又怎么样?我这都是为了让丽娘开心一点! 第99章 以前在山下小打小闹她照样能舒心,也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可你却让她派人去袭县,给了官府再次剿匪的理由。 这倒也罢,官府这次剿匪,让她这么多年终于肯下山来,也算不错。我已经给她留意了一个完美身份,只等手续办成她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你却突然当街捅杀官吏,再次引起官府的注意。陆离说着说着,眼神变得狠厉,那你说,我为何要留你? 你,你!仇锟被他的眼神吓到,往里退了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过,去郡里之前,会割了你的舌头。 咬舌尚能死人,直接割掉舌头而不做处理,自然也能死人。 到时候,凶犯畏罪自杀,死在了牢里。 陆离抬手,吩咐衙役上前动手。 仇锟冷汗都出来了,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 陆离刚才说不留他,是不光想要割掉他的舌头,而是想要他的命! 他可真狠啊! 衙役已经开了牢房的锁,拿着刀具进来。 仇锟被明晃晃的刀具逼得逐渐崩溃,朝陆离吼道:陆离!你不能这样做!老子是你母亲的相好,算起来是你父亲,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陆离冷笑,只道一句动手。 仇锟已经被按住,他拼命挣扎,拷手脚的铁链哐当哐当的响。 到底是江洋大盗,那两个衙役不是他的对手,仇锟终于挣脱,想跑,但又被衙役拖住。他双手死死扒住裹了铁丝的木柱子,血丝沾在上面他也不松手,嘴里扔喊着陆离 陆离!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她掐着你的脖子让你去死,你听到了吗,她让你去死!是我!是我打水回来看见了,跑过去把你抱远了你才逃过一劫! 眸色微动,陆离依旧面无表情。 仇锟还在继续吼,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是还有一丁点儿良知,你就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是想知道扶风山之前的事吗?我告诉你,通通告诉你,只求你不要杀我!你放心,她现在不想你暴露身份,所以我不会揭发你,这也算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94章 天冷, 车轴子滚在打了霜的路面,有些打滑,所以马车行驶得很慢。 终于到了地方, 云枝下了马车。 小脸大半隐在了厚毡帽里, 县衙的门卫没看清面前这人是谁, 只瞧见嫣红的唇瓣,于是将人拦住。 县衙重地,虽已下值时分,但也并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不过待对方露了全脸,门卫二人认出了人,随即便默契的放下手中的刀, 放行。 今日值守的这二人不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在县衙干了很多年的衙役, 认得出她是云县丞的女儿。出于对云县丞的敬重,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了。 以前也有过云大人很晚才下值,云夫人就带着女儿在县衙不远处的马车里等的情景,他们有印象。 不过云枝这次不是来找爹爹的, 而是来找陆离。 这几日,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爹爹总是表情凝重, 而娘亲总是愁眉不展, 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说没事。 但云枝不相信没事, 所以打算来找陆离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原本直接过一个墙上小门就可以了,但这几日陆离都没在府里,所以她就寻到了县衙。 入了县衙,云枝想去县衙后院。在经过大狱门口的时候, 却瞧见了陆离。 一身常服,他正侧身站在大狱门口,背对着人,不知道是打算进去还是刚从里面出来而往回望。 颀长的背影不知怎的显得有些清瘦。 陆离 云枝唤了他一声,朝那边慢慢走了过去。 甜软的声音让陆离微顿,连背脊都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这会儿会听到云枝的声音。因为他现在耳边,满是当年漫山遍野的惨叫声,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 他又出现幻听了。 而且越发真实,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荡,此消彼长,渐渐尖锐刺耳,他开始头痛欲裂。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甜软声,像蒙着一层轻纱一般缥缈,但陆离就是听到了。 耳边的声音在变少变小,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慢慢转过身, 徐徐朝自己而来的,当真是云枝。 云枝来到陆离的面前,因为视线有些被挡住,她偏着脑袋看向陆离身后,是狭窄幽深的大狱过道。 陆离在这里做什么哦? 她抬眸,正要问他,却见他安静的站在原地,眼眶微红。 你怎么了 云枝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眶,眼睛怎么红红的 云枝还从未见过陆离这般,给人感觉就像就像发现自己被遗弃了,满是悲凉? 是公务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云枝没往遗弃方面想,只想得到是不是公务问题。 若真的是公务遇到困难,那可以跟爹爹探讨,一起想办法解决。云枝知道他刚当知县,遇到些困难也是正常的,而爹爹处理了一辈子的公务,很有经验应当有解决办法。 云枝分析给他听。 陆离伸手将两只小手捉住,轻捏了捏,无事,就是最近事多,没睡好。 是吗 云枝半信。 手也很冷。云枝反握住陆离的手,冰凉沁骨。 她虽然赶路来的,但没出门就坐上了马车。马车里暖和得很,下了马车又带着手炉,自然没有被冻到。 她将自己袖兜里的汤婆子递给陆离,这个给你暖暖。 陆离低头,瞧着她将汤婆子放在他的手心,瞬间便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她又将他的手整个合上,包裹着汤婆子。这样不仅手掌,每个手指也都有了暖意。 小手捧着大手,云枝低头,轻轻哈了哈气给他暖手。 唇瓣若有似无的搽过手指,温热湿润的气息。 还冷吗云枝抬眸问,却发现陆离的眼睛湿润了几分。 你到底怎么了呀。云枝有些急,以前陆离真的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很担心,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染了风寒身体不舒服吗? 陆离将人整个拥入怀里,有淡淡的清香萦绕。 没事。他道,就是有些冷。 听他说冷,云枝就没挣扎,任他抱着。 哪怕是在这随时都有衙役会来巡逻的县衙里,她也乖乖窝在他的怀里,给他暖了好一会儿。 下值的时间已过许久,云晁还没忙完。 他管文书,所以他想早些将公文写好,告知郡上,凶犯已抓获。 写完出屋天已经快黑了,而后遇到了李铁。 如今李铁已经升任典狱长,大狱事宜都是他在管。 刚上任就关押了一位重刑犯,他不敢大意,原本也是打算这几日亲自在县衙值守的,哪知突然接到公务。 见四下无人,李铁上前,将之前发生的事跟老师说了说。 你是说我们出来后,陆大人也去探锅那凶犯?这倒也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还让你今日连夜将那凶犯押送郡城? 嗯。李铁其实也没弄明白,等一切处理好准备出发的时候,见老师还没下值,便过来问问,老师觉得陆大人是何意? 按照惯例,重刑犯确实应该由他们押送到郡上,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因为一般都会在县里过初审,才会到郡上。 如今,没有初审文书,就让押送走,到底是与往日不同。 云晁皱眉想了想。他不知道陆大人的用意,也没听陆大人提起过。 陆大人还提醒学生,那凶犯是江洋大盗,极善逃跑,押送时要特别留意,不能松懈。 既是陆大人特意吩咐,你便照他说的办。初审文书没有,但上报文书我已经写好,你一并交上去。 是。李铁应下,而后道:之前在外面听到那凶犯的惨叫声,还以为是陆大人在拷问那凶犯,但刚才学生仔细检查过,那凶犯除了本来的伤之外,没受皮肉之苦。 押送之前需要验明正身,检查身体是否有损伤,李铁想起之前的惨叫以为要给凶犯上点药,却发现并没有拷问痕迹。 这时,有狱卒来报,说是郡里的小杨大人来了,要把那凶犯提走。 寻常提犯人,是要公文的,不可能直接将犯人给出去,不然到时候出什么事查起来要怎么说?谁让你交人的?没公文你为什么将人交出?既然没出提人公文那人就一直在你云县县衙,出了事你不负责谁负责? 第100章 其实原本这凶犯也是要押送到郡里,但问题是小杨大人没有公文,还现在就要提走,狱卒如何敢给啊? 但架不住小杨大人品阶高,狱卒也不敢阻拦,所以赶紧来上报。 狱卒的上级是李铁,原本李铁要将此事上报陆知县,毕竟对方是与陆知县同级的郡官。 但陆大人不在后院,他们也不知陆大人住宅在哪儿,于是李铁让老师一同前去处理。 找陆大人耽搁的时间里,就怕小杨大人已经将人带走了。 云晁与李铁来到大狱时,凶犯已经被提出了牢房。杨承安正要将其带走,被进来的云晁给拦住了。 还得是云大人,不畏强权!众位狱卒在心里道。 好说歹说,杨承安就是现在要将人带走。 杨承安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他决定今夜回吴郡。这次出来,匪没剿到,副将却死了一个,不管什么原因,是在这期间死的,他作为主将,说什么也有点责任,更不好向父亲交代了。 所以想着,将杀害副将的凶犯一并带回去,也不算空手而归。希望父亲能少说他几句,或者说,希望父亲心思都用在审查凶犯而无暇顾及他。 但云晁却拦着他要公文。他都没回郡里哪来的什么提人公文? 他对云晁本就火大,居然敢大张旗鼓让枝枝入族谱,绝了他求娶的路。现在还敢拦他,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云晁,差不多得了,得罪我,你没好处。 杨承安咬牙切齿。 云晁不为所动,下官只是在按律法办事。 哼,你别拿律法压人。按照律法,牢狱的事不该你管,我提人的事跟你有哪门子相干?意思就是你在多管闲事。 若真的出事,连累到的是整个云县县衙。下官作为云县县丞,自然相干。 我亲自押送,能出什么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杨承安正要发火,却突然听得他说, 若小杨大人执意如此,那就请小杨大人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并注明是强行带走。否则,下官虽然品阶不如小杨大人,但若因为云县利益而违抗小杨大人的命令,谁也挑不出下官的理! 第95章 因为陆离的异样, 云枝便陪着他一起回了东巷。 他说他冷,云枝便给他的榻上多铺了一床锦被,还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盯着他喝完才离开的。 她以为陆离是染了风寒, 身体不舒服。 是夜, 云府。 因为记挂陆离,云枝今夜没怎么睡好。 隐隐约约迷迷糊糊,她总感觉床边似乎有人,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让她睡得更不安稳了。 强撑着睁开眼,眯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床边确实是有人。 起初她以为是春兰。 大晚上能随意出现在她屋子里的, 一般都是春兰。 但定定的盯了一会儿, 等眼睛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 她才看清,不是春兰,而是陆离。 一身灰质寝衣,还有些皱, 未束发,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他怎么来了? 云枝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站在床边一动没动, 敛着的眉眼淡淡的, 也不说话, 又疑心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于是一只莹白小脚顺着被角悄悄露出来,微凉的寒意,小脚点了点床边人膝盖上寸。 很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 那怎么不说话? 她拥着锦被起来,冬日的被子厚, 她爬起来有些受阻,最后干脆膝行至床边,双手一伸直接拱进了男人怀里。 嘴里嘀咕着什么,声音有些小,不知道是你怎么来了?还是你身体好些了吗? 怀里特别暖和,云枝其实很困,平日里早就熟睡过去的时辰,自然困了。方才睡不踏实,但此时在他怀里,倒是踏实。 又拱了拱,像被扒拉醒的小奶猫,喵喵叫几声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一刻,反正是睡着了一瞬,打了个盹儿似的。 然后被手上的轻微痒意给弄醒了。 陆离正坐在榻边,搂着熟睡的云枝,把玩着她的小手,见她醒了,才说了来这里的第一句话。 是问她:你喜欢孩子吗 他的声线一向清晰,但这会儿不止怎的,声音有些低闷。 听得云枝云里雾里的,她没懂陆离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头,认真回:喜欢。 虽然周围没什么小孩子,严格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是,娘亲马上就要生了,云枝还是很期待小宝宝的。她已经给小宝宝买了好多好东西了,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只等宝宝出生了。 若是不喜欢,你会掐死他吗? 嗯? 陆离的声音太小,几乎是气音,隔得这么近云枝都没听清楚他后面说了什么。 不喜欢会什么?她问。 没什么。陆离的下巴抵在云枝的头顶,你喜欢孩子 自然不会那么做。 深更半夜跑来,说一些这样那样的话。 云枝小脑瓜子突然就闪了一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陆离的怀里动了动,又动了动,有些不安与扭捏。她抬眸瞧了陆离一眼,盯着他黑眸,犹犹豫豫道:陆离 嗯? 我,我还小 ,不想现在生孩子。 原来,云枝以为陆离是在暗示她,要她给他生孩子。 生孩子这件事,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但,既然他们在一起了,看那些画本子上面,要做那种事,那以后肯定会有孩子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她虽然已经及笄了,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生宝宝的准备。 她自己还是娘亲的宝宝呢。 有低低的笑,陆离被她的话逗笑了几分,连带着心里的阴郁都散了些。 他伸手扯了扯小脸,顺着她的思路应道,好,不生。 云枝的小脸早已绯红。 这个话题她很是害羞,要是平日她都羞于开口的,但既然说到这里,这种大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这会儿听他说不生,小脸瞬间展颜,笑盈盈的。 她撑着手,稍稍直起身子,而后慢慢凑近,原本她想亲他侧脸的,却亲到了他的下巴。 吧唧一口,带着温热馨香的气息,散在他的颈边,酥酥麻麻,勾得他不由得低头,含住了嫣红的唇瓣。 屋内昏暗,云枝一时起意想着遮羞亲一亲他,哪知却被他追着不放。 她不知怎的就被压在被褥上了,可能是被亲的太凶,整个人有些恍惚。 意识清醒的时候,她菜发现自己陷在被子里,身上太重,她几乎动弹不得,直至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挣扎着偏过头,想缓解一些。 白皙优美的颈侧连着锁骨下莹白一片,如一张干净温润的白纸,此时却被人一寸寸侵染,滚烫而粗暴。 云枝有些难受,扭着身子想逃,却被大掌狠狠压制。她委委屈屈,如小兽一般呜咽,......呜不咬...... 他总是喜欢咬她,虽然不是很痛,但心口的肌肤本就薄嫩,云枝哪里受得住。 更让她受不住的,是灼热的气息在慢慢往下,烫得她身子微颤,她胡乱抓住他的肩,慌得直摇头,张着小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得阻止他。 枝枝不愿意吗?沙哑的声音,呼吸比平日重些,气息洒在平坦的小腹上。 他似停非停,虽然是在问她,但显然没等她的应答,几息之后他便低头,继续往下...... ...... 陆离将她清理干净之后,云枝眼睫上仍挂着泪珠,脸泛红霞,薄汗微湿。 她刚才哭了,不是难过,而是突然涌来太多太多陌生的感觉,她一时招架不住,就哭了。 哭红的双眸眼泪汪汪,她躲开俯身过来的陆离。 陆离不容她躲,揽着她的身子耳鬓厮磨,怎么了 云枝不想理他。 而后瘪着小嘴儿,嗡嗡嗡,你坏。 嗯, 尾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坏。 他将她搂得更紧,气息在耳边若即若离,问她:刚刚快活吗 一瞬间各种画面通通袭来,云枝的小脸红得滴血, 快活二字羞得她忙伸手将他的唇按住 ,声音又慌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你别说话。 伸出的手臂未有衣袖遮挡,白得扎眼。 紧裹的被子里云枝似乎衣不蔽体。她收回自己的小手,扯了扯被子,想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第101章 而后侧过身,背对着他。 她不理他了。 身后坚硬的胸膛慢慢靠近,薄唇在耳边私语,枝枝,我也想快活。 杏眸微睁,云枝摇头,乌黑的秀发在青枕上乱得不成样子。 她显然是听懂了陆离在说什么。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 云枝仍摇头,但一直没说话。 真是让人分不清是拒绝还是同意。 陆离却是整个压了过去,扯着被子将二人都罩在了里面。 枝枝...... 第96章 腊八这日,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很大,纷纷扬扬的,但屋檐街角都铺了一层, 整个云城瞧着白茫茫一片, 像裹了一层白纱, 瞧着有些陌生的感觉。 陆离今早去了趟郡上,回来的时候雪还没停,下了马车就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打伞,官服上就落了一些雪花,不过在融化之前被他抬手拂掉了。 白日的他衣服倒是穿得齐整, 连袖带上的褶皱都是烫平了的, 衣冠楚楚, 眉眼浸了些风雪的冷,端的是一副明月清风之态。 哪瞧得出私底下,与枝枝在榻上缠磨的混样。 县衙里那几个有品阶的官吏,县丞县尉典正主簿, 还有几个书吏,见知县回来了,陆陆续续的跟着去了书房。 因为年关将至, 按照往年惯例, 腊八之后大家手头上的事就可以开始收尾, 等到了小年,衙门就放假了,阖家团圆,一直到翻年过了元宵才会上值。 所以原本就是定的今日给知县汇报公务,各自总结今年这一年来的所司之职。不过一早知县便被紧急召去了郡里, 所以他们一直侯到现在。 因为知县陆离是半路新上任的,还是从外郡来的,对云县过去的事务不甚了解,所有大家在汇报的时候想着多汇报一些之前的事。但其实,今年前几个月平淡安生一如往常,没什么可汇报的,今年的大事都发生在云县遭袭之后 。 自那以后,云县就仿佛受了诅一样,大事怪事一件接一件的来。 遭土匪袭县本就事大,引出朝廷剿匪的事儿更大,紧接着县官云晁被弹劾下狱,然后给郡守杨大人的贺礼又出了天大的问题,再然后,郡上的大官樊大人又在云县被人给捅死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过去十几年发生的都没今年的闹心。 大事儿一发,县官们的公务重心或多或少都会围绕这些做相应调整。比如樊大人被杀这种大事一发生,县尉以往例行巡防的工作就得搁置一边,而去重点排查捉拿凶犯,而县丞就会增加汇报此事的文书工作,相应的,典狱长会额外协调凶犯关押移交等事,所以大伙儿今年的汇报,皆离不开前面几件大事,氛围相对比较沉重。 往年哪有这些糟心事有的都是政通人和的好事,比如哪哪儿通路了,哪哪儿设坊市了。 不过好在最后的最后,杀害樊大人的凶手已被抓获,总算是有了个像样的收尾。且前些天已经将凶犯移交给了小杨大人,不需要再由云县负责此事了。 大伙儿可以过个轻松年了。 所以大家汇报完之后,神色便和缓了些。 屋内最开怀的便是陈忠。原本已经做好了下狱的准备,没想到柳暗花明了。 他看向案桌对面的陆离,眼里那是又敬又畏又感激。如今还能舒舒服服的坐在这里喝着热茶吃着腊八米粥,全都仰仗他们这位知县大人了,要不是他将凶犯抓住,后果简直不敢想! 因为接近午时才开始汇报,所以衙里伙房专门给他们一人备了一碗腊八米粥,应个节庆也垫垫肚子。 见知县手里一直捧着个暖手的手炉,完全腾不出手来,最会察言观色的陈忠坐不住了,陆大人很冷? 从进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陆大人的手里一直揣着个手炉。裹着十分精致的料子,陈忠分不清那手炉里面是装的炭炉子还是汤婆子,只觉得那料子好看,上面还有刺绣,鹊上枝头。 但怎么看怎么觉得应是女子之物。 陆大人怎么会用这种 陈忠吩咐外面的下人再去加些炭盆来摆在角落,他自己也没闲着,起身,亲自去关了靠边的窗子。 偶尔有呼呼的风吹进来,正对着陆大人那边,确实会感觉到冷。 关完窗子,陈忠还殷勤的再关心一句,陆大人还冷吗? 陆离倒是不冷,他随手揣着汤婆子不过是因为喜欢。是那日枝枝来县衙找他的时候塞给他的,爱屋及乌,左右捧着也不碍事。 不成想自己这举动引来无端猜测,但他还挺坦然,如今这天,确实越发冷了。 算是给自己的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刚说完,陆离便觉察到,左边的云晁已经盯着他的手上看了有一会儿了。 他可以坦然的面对别人,但在云晁面前倒是有一分心虚,特别是云晁此时还皱眉道了句,陆大人手炉上的刺绣...... 云晁并不是个话多的,这话显然是下意识道出的,反应过来之后他便止了音,没再说话。 只眉还一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陆离不动声色的将汤婆子放回袖中,藏好。 枝枝还在为那晚的事儿恼他。要是他俩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云晁发现,她怕是不依,哄不好的那种。 陆离不想大家关注他手上的东西,哪知陈忠却接过云晁的话,直接赞叹道,那刺绣确实不错,精巧秀致,想必是在郡上买的吧。 也不知哪里来的认知,陈忠就觉得那手炉是知县在外面买的。 他们云县还没见过有这种精品。 不过,是哪儿的东西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挑起的话题, 说起刺绣,陆大人屋里可有给您刺绣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意思在坐的各位都听出来了。 问有没有刺绣的人,不就是在问有没有屋里人?也就是在问陆大人身边有没有女人 这陈忠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几个月他们从没见知县身边有什么女人,所以这些女子之物应当是在外面买的没错,但,这关陈忠什么事? 怎么就打探起这些事了 难不成陈忠想与知县结亲 可打住吧,如今有小道消息,说是郡守杨大人有意将他的侄女嫁予知县,保不齐陆大人今早去郡里就是因为这事,陈忠是疯了敢和杨府抢人 他们云县,出一个敢与杨府退亲的云晁就够了,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而且他貌似没女儿啊,结什么亲 陈忠确实想与陆知县结亲,方才脑中突然闪过的主意。既然陆知县这么优秀,还不得赶紧抓住!杨府有意的事只是小道消息,又没挑明,他只当不知道。 他争取一下又怎么了? 陈忠确实没女儿,可是他族中有女,结族亲也好啊。虽然族里的姑娘身份低了些,但到时候记到他名下做嫡女,身份上也勉强配得上。 这般想着,陈忠越发觉得自己盘算得不错。 就是一直没听到陆知县回应。 他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委婉,陆知县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于是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陆大人来咱们云县也有一段时间了,身边也没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知陆大人有没有意向, 陈大人,陈忠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妥帖,陆离已经打断了他的话,陆某已有妻室,所以无需陈大人操心。 他说自己已有妻室的时候,眉眼里是浅浅的笑意,专注而温柔。旁人甚至能从他脸上瞧出压住的爱意。 第97章 已有妻室 陆离的话让陈忠一愣。 难道他这都没打听清楚打听错了消息 这边云晁在听到陆离说已有妻室的时候, 也有一瞬间的诧异。 他之前看过调令,记得清楚,确信调令上分明写的是无女眷。 何来的妻室 莫非是来了云县才结的亲 云晁仔细回想了一下, 这几个月没听说知县结亲的事。 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 也可能是人家结亲了, 只是比较低调,他们没关注到这些也不一定。 所以尽管对此比较诧异,但诧异之余,云晁心里倒是释然了几分。 说实话,方才注意到知县大人手炉上的刺绣时,他居然以为是枝枝给绣的。 很是荒唐的想法, 明明女儿与陆知县都没怎么接触过。 但那上面的图案, 他曾经在女儿的衣袖上见过, 不仅衣袖,女儿很多东西上都有那个图案。 他记得夫人还问过女儿,为什么总是绣这个图案。女儿说因为她喜欢一只肥啾啾坐在树枝上。 所以也不怪云晁会联想到女儿。 但方才听陆知县说已有妻室,想来是人家妻子恰巧给绣了一样的, 这就合理了。 倒是自己想多了。 第102章 云晁正道自己想多了,后知后觉对面陈忠在对自己使眼色。 反应过来之后,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 一时疑惑。 哎哟云大人, 陆大人叫你呢!陈忠提醒道。 这云晁怎么回事 陆大人叫他竟然不应。 这是走神了, 还是纯粹不想搭理 他可记得他俩之前因为推举的事闹过矛盾! 云晁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刚着呢。 以前他是站在云晁一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陈忠现在觉得,陆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云晁确实是走神了。 自知失礼, 他忙起身,朝陆知县拱手聊表歉意,并问道:陆大人有何吩咐 陆离打量了云晁一眼。他瞧出云晁刚才心里有事,但没多说。 云大人下来拟一份文书,郡守杨大人已下令撤兵,你将这事广而告之,顺便告诉百姓,解除封禁,自今日起,可以自由出入城门。 云晁一时愣住,已下令撤兵? 众人也面面相觑,有些哗然。 杨郡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撤兵不剿匪了? 之前剿匪闹得沸沸扬扬,这会儿说不剿就不剿了? 陆大人,陈忠没忍住,问道,杨大人为何会突然宣布撤兵 不清楚。陆离道:今日只说了撤兵一事,并未说其他。 今日他去郡里,明显感觉杨正德身边更加戒严了,现在想见他一面,比以前要难一些。 感觉杨正德在防着什么。 想到之前已经知道的仇锟被杨承安带走一事,他吩咐李铁,你今日去一趟郡里,就说是去补收提人公文,顺便确认一下凶犯是不是被押送到了郡里大狱。 他那日没杀了仇锟,就当是还了救命之恩。 但不代表他会放过仇锟。押送到郡里,依着仇锟这么多年犯下的事,按律当斩。 但今日郡里所见,陆离有些预感,仇锟是不是半路跑了,才让杨正德如此防备? 是。李铁自然领命,补收公文确实是有必要的。 陆离又让陈忠带人去城外,协助他们撤离。 云晁想问些撤兵细节,但看出陆知县并不想继续说这些,便没再问。 这么多年,杨郡守做事一直有他的道理,但这次突然下令撤兵,将之前的出兵剿匪一事视同儿戏,云晁就有些看不懂了,这隐约不像杨大人的做事风格。 莫非是提审了那凶犯仇锟,发现真的不是山匪寻仇,所以又打算放过扶风山 但即便不是山匪寻仇,撤兵一事也与其一贯的筹谋肃清山匪的观点有所出入。 猜不透。 但既然郡守已经决定,且知县发了话,所以云晁的文书很快便写了出来并被下发至云县各处。 刚开始人们还将信将疑,畏畏缩缩不敢踏出城门。不过城门真的不再紧闭,城外的官兵也陆续撤了,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往来城门的行人多了起来。官府都撤兵了,说明扶风山的山匪已经被剿了嘛,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临近年关,置办年货的,还有攒了一年好货就等着这几天进城拿来换银钱的,街上慢慢恢复了袭县之前的热闹模样。 又多注意了几日,见真的没什么人来寻仇,结合凶犯已经被抓,云晁一颗心逐渐落到实处。 但愿之前的猜测是错的,并没有什么山匪寻仇。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衙门正式封印不再办公。 酉时,县衙的几个官吏和往年的这天一样,约着一起到了酒楼小聚。 往年都是到如意酒楼,但今年如意酒楼里才发生了大事,大家都有意回避,于是便随意选了一家。 推杯换盏,大家都喝得有些醉,尤其是陈忠,面色老红,一个人抱着酒瓶喝得醉醺醺。 他的心情有些不美丽,还在为腊八那天的事蛐蛐蛐。醉酒了话就多,胡言乱语,因为都是熟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我陈家到底差哪儿了啊怎么就瞧不上我们家?诶云晁你说,我陈家差哪儿了我陈家三代经商虽然地位低了些但我不是入仕了吗好歹也算云县的名门大户了,就那么差劲儿陆知县他为什么拒绝我 说着仰头又闷了一口。 旁边云晁瞧了陈忠一眼。 云晁不喝酒,最开始那几年他都不参与这样的聚会。后来还是秦氏劝他说都是同僚可以走动走动,所以才偶尔出来。 今日也是秦氏劝了一句才来的。 他方才其实在想李铁说的怪事。 李铁腊八那日去了趟郡里,虽然要到了提人公文,但没见到那凶犯。问就是已经被关押到大牢,但就是不让见。李铁当时都明说知县吩咐一定要亲眼看到才放心,但他们就是不让见。表情也是遮遮掩掩,分明有些古怪。 涉及到凶犯一事,云晁比较留意,但被陈忠这么一打岔,便也没再细想。 见陈忠这醉样,他开口提醒:喝酒误事,你少喝点吧。 能误什么事现在衙门都放假了,误不了事。陈忠摆摆手。 云晁便没再说什么,起身到窗边透透气。 倒是对面的典正宽慰道:陈大人,陆大人那天说他是已经有了妻室,不是觉得你家世差了才拒绝。 那都是借口!陈忠拍桌而起,他被当众拒婚其实很生气,丢面子不说,原本的打算也泡了汤,但因为陆知县变相对他有恩,所以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借酒抒发一下。要是换做别人这么不识抬举,他早就当场发作了! 你们说他那是不是借口调令上分明没有 好好好假若那调令记载有误,他有,可这么久了,有哪个看见过他陆大人所说的妻室无中生有!诶云晁你过来喝酒,一直站在那边做什么 见云晁一直盯着楼下,似乎是在瞧什么。陈忠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好吵的一条街,人声鼎沸,有什么好看的? 这什么楼,还是如意酒楼雅静。 云晁你在看什么 顺着云晁的视线望下去,熙熙攘攘的街上,显眼的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但也不小,得亏这条街还算宽阔,才没挡路。 停稳后,从马车里下来一人,一身青色锦服,衣袖舒展,长身玉立,光看背影就感觉气质不凡。那人去到街边的一处摊铺,买了一盏粉嫩的玉兔花灯。 一个大男人提着一盏粉嫩兔子灯,稍显违和,但也不少见,今日街上,多的是给自家娘子买花灯的男子。 那人回到马车旁,将手里的花灯稍稍提高了些,似乎是在问马车里的人喜不喜欢。 果然,是给自家小媳妇儿买的。 小媳妇儿没出来,但伸出一只白嫩小手接过了花灯。 看来是喜欢的。 小手收回的时候被大掌故意捉住不放,挣扎一二,倒也任由他捉着,引得年轻男子嘴角上扬,噙着浅浅的笑。 那人半影在灯火里,看不清全貌,但侧脸很是熟悉。 诶!那不是咱们陆大人吗! 陈忠一嗓子喊出。他被窗边的风吹得清醒了一点,认出来了,那站在马车边的不是他们陆知县是哪个 快!让人去请陆大人上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诶他好像真的有妻室了你们看! 陈忠突然朝外面大喊,还让大家都过去看,屋里几人都以为他吃醉了在耍酒疯。 但还是愿意配合他,起身慢吞吞的都到了窗边,乌压压的一群人,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还是官制的。 那是陆大人的马车有人问 不然陈大人怎么说看到了陆大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真如陈大大所说,陆知县来了这里的话,那可不妙。他们慌忙捂住了又要说话的陈忠,让他消停一点。 他们几个私下聚聚虽没什么,但几个县官都在唯独没请人家知县,不知道的还好,知道的人家不多想合则报团排挤他 而且依着陈忠喝醉这劲儿,真要将知县请上来,怕是会借着酒劲跑去大声质问人家,这还了得 幸好这条街人多,喧闹,那陆大人的马车离得也有些距离,应该没听到这边的声音。 云大人,咱们还是将陈大人先,先送回去吧,他喝醉了。 典正出声建议。 没得到回应,他看向云晁。 却见云晁眉头紧皱,一直盯着楼下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脸上神色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他这是怎么了 第98章 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 旁人认不出,但云晁怎么会认不出,那是他们云府的马车。 官制的马车一般都大同小异, 外观简单大方, 无过多装饰, 甚至连帘子的样式和颜色都一样。但云府的马车前段时间因为清洗的原因换过车帘,虽然样式一样,但车帘颜色有些许不同。 第103章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站在一旁牵马的车夫,是他家的仆从。虽然不是常给他赶马的车夫,但他在府里的马厩见过。 所以云晁敢这么肯定, 是他家的马车。 陆知县出行, 乘的马车为何是他家的马车? 云晁大为不解, 当看到马车里还有小娘子的时候,更是震惊。 甚至隐隐有个荒唐的预感。 待得那小娘子伸出手,露出衣袖来的时候,云晁心底一沉。 今早枝枝穿的, 就是这颜色花纹的衣裳! 云晁站在窗边足足半个时辰,才堪堪缓过心底的震惊与震怒。 他震惊,震惊于女儿竟不知礼数与男子同乘, 还拉扯不清, 那亲昵模样说是二人新婚燕尔也不为过, 简直有伤风化! 他更是震怒,震怒于陆知县竟然不知耻的勾搭他女儿! 到底是自家懂事乖巧的闺女,在这个节骨眼上,云晁没舍得往女儿身上找原因,他觉得定是那陆知县勾搭他女儿, 他女儿不谙世事,绝对是被哄骗了才做出这违背礼数之事!不然,若那陆知县真心待他女儿,为何从未表过求娶之态无媒妁之言,就这么偷偷摸摸的私相授受! 当日那知县还说什么已有妻室,就是这么有妻室的吗?难怪平日里都没见端倪,何则是哄骗来的妻室,见不得光的妻室! 云晁越想,越生气,这事他不可能当没看见!他定要去找那陆知县要个说法! 马车内,简朴但干净。 云枝被一只兔子花灯哄好了。 之前她已经好几天不怎么搭理陆离了,那天他很过分,迫着她那般做,原本正闹着情绪呢。 她那时候没出声,才不是他说的同意的意思,他明知道自己害羞的时候不说话,还故意那么说。 真坏。 之后做的事更坏。 所以她恼了,闹情绪了。 不过小情侣间的闹情绪,也可能是情趣,扭扭捏捏,一会儿不想见你,一会儿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哼!一会儿家里不让出门,一会儿又出来赴约。 这不,一只花灯就给哄好了,眉眼弯弯,正瞧着花灯上的题词。 陆离半倚着车壁,神色慵懒,但眼神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从侧面瞧着,睫毛弯弯翘翘,称得肤色越发莹白。 他甚至清晰的记得,那天她眼睫上晶莹的泪珠。小嘴儿说不出话,但泪汪汪的杏眼会说话,就那么一直盯着自己,委委屈屈,让他稍微一动就感觉在欺负人 城外的兵撤走了,是不打算剿匪了吗云枝已经听说了,官兵撤走了,城门开了,云县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真好,以后两方就可以和平相处了。云枝自问自答。 官匪和平相处,初听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于云枝个人而言,这是有可能的事。她从出生开始,扶风山就已经有匪了,也没听说闹出什么动静,所以不也相安无事了十几年吗而且朝廷的大事纪要上记载过,有些地方有官府招安匪类,招安之后,匪就变成了良民,与百姓一起生活,有些匪还在官府供职呢。 云枝想,如今郡里不剿匪了,是不是也在计划招安若是他们这里也招安,那么既维护了云县及周边的稳定,又让陆离真正摆脱山匪身份,光是想想就觉得简直太好啦。到时候说不一定,知县的位置还可以继续给陆离呢。 许久没听到陆离的声音,云枝偏头瞅了一眼。结果却发现对方目光灼灼,极具侵略性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嘴唇。 要是之前这样被盯着,倒也没什么,可那天那事在她这里还别扭着,云枝哄的一下小脸就红了,连耳朵都红透了。 她往旁边转过去一点,想阻止他看自己,奈何马车内不平稳,直接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不过正好,她正好一伸手就覆住了他的眼睛,而后奶凶道:你不准看。 凶巴巴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威慑。 好。愉悦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陆离依她,不看。 倒显得云枝反应过大了。 云枝也知自己反应稍大。 但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她是真的羞啊。 软绵绵的依偎在陆离怀里,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嗓音嗡嗡的,你以后不准那样了。 她不是排斥那般,若真是特别排斥,那天她会态度坚决的拒绝。 她其实不怎么拒绝陆离的要求,之前什么亲她之类的,她也都由着他的。 可就是觉得,那样做有些不对,她不是很想那样。那样不舒服,很奇怪。 大掌搭在她的细腰上,楚腰不足一握,陆离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她整个身子都陷在自己怀里,闻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他轻抚着她的长发。 嗯。他说,声音温柔如水,听枝枝的,不那样了。 蚀骨销魂,食髓知味,陆离自然还想。 但枝枝貌似不是很能接受,那他也可以忍一忍。 等哪天忍得久了,再哄着她做。 她很乖,半推半就不会拒绝。 云枝不知某人心思,单纯如小白兔一般的,哪里玩得过不知餍足的大灰狼想来以后可有得受。 转过街角的道理估计有些不好走,马车晃晃悠悠的,云枝蜷在陆离怀里,都有些犯困了。 她闭了眸子打算眯一会儿来着,马车这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而后外面传来一道男声, 枝枝,是我。 昏昏欲睡中,云枝登时清醒过来。 她方才没注意听声音,只注意到有人喊她的小名,还是一道男声。 她一下就慌了。 遭了,不会是她爹爹吧 今日她是偷溜出来的,没告诉家里人。而爹爹今日也在外面,不会这么巧被发现了吧 遭了,怎么办怎么办 云枝完全坐立不安,想起身藏起来又发现马车里一目了然根本就藏不了人。 慌什么?云枝被陆离按住,再次搂入怀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可咱们说好了的,我们的事要保密。 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而是他们本来就说好的,要瞒着所有人,如今大晚上出来同游,还被爹爹看见了,那要如何解释 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啊 这时,外面车夫朝马车内禀报,姑娘,有,有人拦路。 云枝立马反应过来。 自家车夫说的是有人拦路,那方才外面喊她的,不是爹爹 不是爹爹她小声问陆离。 本来就不是,你别慌。 那还好。 但,即便不是,他俩的事也要被发现啊,云枝还是有点慌。 外面确实不是云晁,而是杨承安。准确的说,是喝了点酒又被狐朋狗友言语激励了的杨承安。 前几日杨承安终于鼓起勇气回郡里,原本是想将功补过所以才去县衙提了凶犯打算押送回去,没想到,那凶犯竟然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所踪。 那是杀害樊如虎的凶犯,还是逃亡多年的江洋大盗,竟然在他手底下跑了。这让他如何向父亲交代 他当即想返回云县来个不认账,一口咬定云县没将凶犯交给他,但他提人时签了交接公文,由不得他不认。 他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回郡里。 他被父亲厉声责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同剿匪失败一起,一桩桩一件件,骂得他狗血淋头。头一次,他见识到了父亲大发雷霆的可怖样子,再不是他印象里的和煦形象。 后面几天,他都被禁足,跪在祠堂思过。 今日小年夜,母亲求情他才被放出来过节。 出来后,他叫了几个兄弟去喝闷酒。 今年他当真流年不利。为什么以前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年却事事不顺他可是杨承安啊,在吴郡,还有他办不成的事 酒壮人胆,也迷人心智。今日他偏偏就要办一桩事,来证明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郡守之子杨承安! 所以他偷偷南下,来到了云县,将云枝堵在了这里。 这里不是主街,人少,偏僻,旁边拐过去就是一条小巷,更是没人,适合动手。 早先派去盯梢的人传来消息时,他还在犹豫要在哪里动手好,没想到老天都在帮他,云枝自己跑这里来了。 杨承安自问对云枝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甚至给她体面,想要风风光光八抬大轿的娶她进门。 但怪就怪在云晁太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让云枝嫁他,还让云枝入族谱来羞辱他。想他杨承安,是一直以来性格太好?以至于让人忘了他在吴郡的地位了吧 第104章 他给过云家脸面,是云晁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他了。 反正最近也不太平,那杀人的凶犯在押解途中逃了,至今还没抓捕归案,到时候就说是那凶犯所为。且夜黑风高又地处偏僻,走失一个人太正常不过。 不过他对云枝还算怜惜,想她身子娇弱,怕旁人伤到她,还亲自过来。 杨承安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将人安置到南郊的那处外宅,日日活色生香岂不美哉?云家找不到最好,那云枝下半辈子都得仰仗自己才能过活,就算云晁有本事最后将人找到,可那时候人已经被自己玩弄了那么久,以云晁的清高,还不得求着自己娶他女儿 到那候,还娶 纳进府当妾都得看他心情。 第99章 驾车的马夫哪里见过眼前的阵仗? 勒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是个新人, 之前的马夫因为陆离的那一脚休养了一段时间,云枝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就将马夫调去干些更清闲的差事了, 也算是一种补偿。 现在这个车夫之前在马厩里做事, 如今专程给姑娘赶车没几天, 连县里的官吏都不认识,更别说是郡里的达官显贵,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自然认不出拦路的人是谁。 明明是一身锦衣的公子哥,语气也算客气,但却带人堵住了马车不让走。这架势,就像是拦路抢劫的山匪一般。之前山匪袭县闹得人心惶惶, 他不会运气这么不好真遇到山匪了吧? 方才从马车里平白出来一男子已经让他心里吃不消了, 如今又遇到了山匪, 车夫简直心惊胆战。 这都什么事儿啊 车夫慌忙向车内禀报,但等了许久,马车内并未有什么声音传出,无人应答。 四周都静悄悄的, 被强制勒停的马儿不知是受不了这静还是受不了停在此处,自鼻中喷出一声嘶鸣。嘶鸣声让这条小道更静了,要不是刚才车夫朝里面传过话, 表明里面有人, 还以为眼前的是辆空马车。 但杨承安知道枝枝确实在里面, 他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到枝枝乘坐马车出的府,且一直跟随,是这辆马车无疑。 久等无人应,杨承安失了仅有的一点耐心。 他扬手,叫人上前。 旁边有人出来, 将车夫拽下当胸便是一脚,踹晕后,那人直接越上了马车,伸手打算扯开车帘,抓里面的人出来。 这些人都是杨府的私兵,个个好手,之前有什么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都是他们出面,所以这种事,他们干得得心应手。 却不想人刚将帘子扯开,脖子上便是一紧,他突然被里面的人掐住了脖子。五指关节收紧,指甲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咕噜声卡在喉咙,呼吸都费劲。 众人突见变故,面面相对后默契的抽刀,刀锋瞬间划破天际,齐刷刷的对准了马车上的人。 杨承安离得近,眼瞧着马车里的人一手将人掐住,一手撩开车帘,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出来的时候还得稍稍低头,勉强得很。 灯火昏暗,还没看清是谁的杨承安脸色一变。 这般身形,是个年轻男人! 所以枝枝的马车里,为何会出现男人? 好啊,当真是好! 平日里跟他矜持得小手都不让碰,三贞九烈,却是大半夜马车私会男人的货色!如此的不守妇道,就这,他还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去跟云府上下拉扯,还想将人娶回府,当真是浪费时间! 算他今日醒悟得对,确实也就配被他拖到外宅磋磨的份! 本就吃醉了酒的杨承安,越想越是怒意上涌,心里窝火得正要张口大骂,却看清了车上人的脸。 ......陆知县? 杨承安诧异非常,诧异到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联想出,只下意识的道出了他的官职。 竟然是陆离 刚才没看清的时候,虽然时间刹那,但杨承安思绪却多到繁杂,全是在想这钻马车的野男人到底是谁。官场的不可能,因为在吴郡,还没有哪个官吏敢得罪他们杨家。那就只能是商贾。士农工商,商虽低贱但实在有钱,又不如读书人那般守规矩,保不齐看上枝枝美貌铤而走险,所以可能性很大。可吴郡排得上号的商贾就那么几家,哪一家都不敢跟他家作对,他甚至都想到了开药房的舅家表哥,却硬是没想到,居然是陆离! 才从外郡调过来不久,在吴郡都没站稳脚跟的知县。在杨承安眼里,陆离跟枝枝完全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他为何会出现在枝枝的马车里?! 杨承安脸色黑沉,极其不好,神色万千复杂,最后都归于愤怒,他盯着陆离看了许久,咬牙切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俩为什么会搞在一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完全没察觉! 最开始他俩碰到是在府衙,当时他俩并没有什么异常,话都没说几句。回去也不是一起回去的,就算是一个县的,但平日里也并没听说陆离跟云府有什么往来,再然后就是在杨府,陆离帮她说过话。是了,肯定是那次搞在一起的! 陆离站在马车板上,微皱的眉隐隐透着被人打扰的不悦。 他居高临下的睨了眼杨承安,而后将手上的人随手扔了出去。陆离做这些瞧着很是轻松,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刚才扔出去的是一个人。被扔的那人完全摊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后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四周都是持刀之人,想来都是杨承安带来的。 他突然有些好奇,杨巡检带这么多人来云县,是为何事 我在问你!起伏不定的胸膛显示杨承安的愤怒与不甘,他再次质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陆离将视线重新定在杨承安脸上,很是坦然的回: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男一女同乘一辆马车能有什么原因?大白天的还能编点像样的理由糊弄,但晚上能有什么理由? 虽然枝枝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撞见,也掩藏不了什么,更何况他真的不爽杨承安很久了。 刚才在马车里听到的那句枝枝,当真亲昵,他觉得很是刺耳。 以前他们在议亲,他们举止亲昵他只能在背后看着,但如今时移世易,他就是要将此事挑明,让杨承安明白,现在没资格叫她枝枝。 杨巡检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二字,仿佛在提醒杨承安,如今,是他与枝枝关系匪浅。 陆离!杨承安暴怒,恶狠狠的眼神似要将他撕烂,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吗? 杨巡检慎言。陆离打断杨承安的话,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表情严肃的纠正,你与枝枝,没任何关系。 你!杨承安气急哑口。 确实,他与枝枝,要说有什么关系,确实已经没关系了。之前是在议亲,可现在云晁已经明确将此事拒了,确实半点关系都无。 但,整个吴郡,哪个不知道枝枝是他的!这厮哪来的胆子插一脚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破知县,也敢插手他的事 陆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插手我的事。 你算个东西,陆离也没什么情绪,但说的话却句句戳人心,巡检行缉捕之职,但你上任以来可有破获过什么盗匪要案郡里郡下那么多大案要案,你可有破获过一案 关你什么事! 云县上呈匪情,郡里派你来剿匪,结果剿匪失败,副将被杀,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跑回去。 你闭嘴! 那凶犯在押送途中是不是跑了陆离其实已经确定仇锟跑了,他很是不悦,所以对杨承安更不待见,连人都看不住,杨承安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我让你闭嘴!!才因这事被父亲痛骂,杨承安心里本就压抑,如今这事被重提,无疑是在重重的打他脸,还有陆离那看废物一样的轻蔑眼神,杨承安此刻完全被刺激到。酒意本就上头,杨承安心底的恶在肆意疯长,他怒急大笑,笑中带狠,脸都有些扭曲,来人,给我让他闭嘴。 手底下的人提刀逼近,瞧这架势,是要让陆离永远闭嘴的意思。 陆离不会武,更别说面对这么多会武的。 但他没什么情绪变化,他提醒杨承安,杨承安,你可想清楚,袭击朝廷命官,是死罪。 袭击朝廷命官,是匪的行径,按律当斩。如今,朝廷命官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什么行径是不是也是死罪 杨承安哼了一声,不过区区一个知县,打杀了又如何 他父亲是吴郡郡守,郡里父亲最大,有什么事是父亲解决不了的 父亲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他废物,说他不如那陆离的一半优秀,好,他没陆离优秀,那他就把陆离打杀了,他总比个死人优秀了吧 第105章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上! 话音一落,他带来的私兵全部一拥而上... .... 马车里,云枝坐立不安。 已经不是怕被发现的事了,而是听到陆离跟杨承安起了冲突,不知如何是好的担忧。 外面突然传来砍斗声,刀剑交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她耳边一样,震得她心脏猛的颤了一下。 怎么就打起来了啊陆离他不会武的,怎么办 顾不得方才保证的不出去的话,她掀开了车帘子。 却见陆离从容躲过几人的围堵砍杀,而后拽过其中一人的手,将那手中的剑直直插进了侧面冲来的胸膛。沉闷的惨叫混着暗红血液瞬间喷射而出,溅在了衣上和脸上。 如此血腥的一幕,吓得云枝愣在当场。像在崖边一脚踩空,她踉跄一步人没站稳,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 眼见陆离已经夺过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带着颤,陆,陆离!你住手,你别杀人...... 云枝明显已经被吓得大脑空白,但她潜意识里知道杀人犯法,不能杀人。 陆离答应过她不当匪了,所以他不能杀人。 慌慌张张,云枝下了马车。 平日里都是有小凳的,现在没有,所以云枝下马车很是艰难。好不容易下到地面,正要朝陆离奔去,却被旁边的杨承安一把扭住了胳膊。 云枝只觉手臂上一股痛意,天旋地转的她被强硬的拉拽着往后,她拼了命的挣扎,放开我,放开,杨承安你做什么 软玉温香,杨承安每次见到云枝,心里都止不住的异动。 说实话,比云枝妖娆比她艳丽的也不是没有,可他就是只对她心心念念。就算现下知道她背着自己与野男人厮混,他嫌弃了一瞬但也舍不得放手。 她刚才柔柔弱弱的跳下马车,就像一枝在泥泞风雨中的娇花,摇摇曳曳,虽然沾染了污泥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杨承安沉醉的朝她的白颈凑,却换来对方愈发抗拒,她浑身都在抖,却让他更加兴奋,加了力度的将人钳住拉近,躲什么躲?! 撞见奸情的怒意消散不掉,杨承安带着一丝恨意的责问她:你本来就是我的,我都不嫌你脏,你倒好意思躲? 你在说什么啊,你放开我!杨承安你如此行为,跟那些匪有什么区别你放开我! 你居然拿我跟那些贱匪相比我杨承安出身高贵,仕途顺遂,前途似锦!云枝,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却跑去跟野男人乱搞,你怎么想的,怎么敢的!我与你们云家议亲议了一年,临了,你却背着我偷人!你有没有礼义廉耻! 杨承安越说越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对待云枝也没了刚才的怜惜,直接将云枝拽进怀里,搂按住她。 疼得云枝眼泪都出来了,是疼的,也是委屈的。杨承安骂她跟野男人乱搞,骂她没有礼义廉耻。她是与陆离好了,若是认真追究起来,确实不合礼数,但就算要被骂,也是被她爹爹骂,杨承安凭什么这么骂她她跟杨承安,明明就已经全然不相干了,他凭什么骂她 腰间的手如一条阴冷滑腻的毒蛇在慢慢缠绕,游走,收紧,紧到云枝头皮发麻,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想挣扎,奈何她受到惊吓便没什么力气,方才已然拼了全力,此时却是完全使不出力,只本能的喊救命。 放开她。 突然有长刀抵在了杨承安的脖子上,杨承安这才发现,自己带的那些人正在跟另一人缠斗。 原来是来了帮手,那个经常跟在陆离身边的。他就说,陆离是个文官,根本不会武,一时半会也不会脱身。 陆离身上染了一大片血污,暗红的血迹延伸到了他的下颚,衬得侧脸凌厉了几分。见杨承安的手贴在云枝的腰上,他目光森冷,刀刃逼近,我说放开她。 锋利的刀刃突然紧贴,刀刃上新鲜的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滑,流动的血线像刀锋割开皮肤的口子,杨承安有那么一瞬,以为是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他瞬间面如土色,恐惧与麻木席卷全身,待恍惚过来可能是血珠时,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酒意全无,杨承安吞了吞口水。 他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与张狂,狼狈的想往后退,但权衡之后又没动,你敢动我,我父亲乃吴郡郡守,你敢动我?! 刚刚应该拿把刀架在云枝脖子上的,那样才更有威胁。 陆离哂笑,不过一个郡守,有何不敢? 他刚刚突然意识到,这人今晚专程来找枝枝,若是他没与枝枝一道,枝枝是不是就会被他带走 带走之后呢,这人想做什么 陆离越想,越觉得不能放过杨承安。 本来没想杀杨承安的,但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动手之前,陆离看向枝枝,眸色稍缓道:枝枝,你把眼睛闭上。 云枝还有些惊魂未定,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才让她从一片空白思绪中慢慢定神,她甚至都不知道陆离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的。 陆离呜呜呜,救我 莫怕,枝枝先将眼睛闭上。 云枝一向听陆离的话,但这次她却摇头,她不闭眼。 她觉得陆离现在有些不对劲,神色陌生,似是杀红了眼。她看出来陆离的意图。 要是旁人这样,此种情形云枝定是害怕得话不敢开口,但对方是陆离,再熟悉不过的陆离,所以她有胆量开口,却是阻止他,陆离,你把刀放下,你不能杀人。 云枝尽量避免看向周围,刀剑声依旧,可见惨烈。她不关心其他,只关心陆离。见陆离没事,所以心安一些,这会儿使劲儿摇头阻止他犯下大事 ,别杀人,陆离,杨承安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他。 我现在也是朝廷命官,可为何他能杀我 所以他是坏人,我不想你再当坏人陆离,你答应过我的,以后, 杨承安趁此机会,猛的将云枝推了出去,为自己转身逃走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都这个时候了,他现在只想先跑再说,至于他带来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杨承安推人的举动无异于将云枝的脖子往刀刃上撞。 要不是陆离反应快陡然侧过刀刃,那细嫩的脖颈恐怕早已被撞破。 脖颈要是破了,是会要命的。 将人接过的陆离手有些抖,紧紧将人搂在怀里。 他在后怕。 差一点,就划破了枝枝的脖子。 还好,还好。 狗男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等着! 威胁的声音越来越远,威胁的人早已没影。 云枝小手紧紧拽着陆离。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站不住,顺着陆离的支撑滑坐在地上。手上也没多有少劲,但好歹将人拽住了。 他以为陆离会追去杀人。 见他跟着半跪下来,并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云枝顺着手臂慢慢往他怀里深处拱,蹭上了对方满身的血污也顾不得。声音还带着受到惊吓之后的抖,陆离,你别去追,你答应过我的,以后要当正常人。你要是将郡守的独子杀了,还怎么当正常人你别去 杨承安要是死了,杨郡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上面定会下令彻查,那陆离是匪的事就瞒不住了。 一连查看了好几遍云枝的脖颈,确定真的没事,陆离才放下心来。 其实当时陆离手上的刀根本没碰到云枝,只不过他太紧张了,到是将人家颈侧那处皮肤摩挲得泛了红。 云枝任由他检查自己,她还在哆哆嗦嗦解释为什么不让他动杨承安。 本就受了惊吓,刻意不去瞧血肉横飞的惨状,但鼻尖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让她整个人都很是不适。这会儿虽然小嘴儿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她自己都有些恍。 不过小手一直拽着陆离未松手。 小心! 见有人影过来,她没瞧清是谁,只挣扎着想挡在陆离身前,却被陆离搂在怀里。 没事了,是陆剑。 所幸陆剑赶来,解决了那些人。 云枝这才看清,过来的不是杨承安带来的人,而是陆剑。 陆离跟陆剑小声说了几句,陆剑便提着刀往杨承安跑走的方向去。 云枝看向陆离,不要杀杨承安。 不杀,陆离回,他只是去跟着,不动手。 云枝直摇头,她不信,这会儿特意追上去,怎么可能就只是跟着不动手,云枝眼泪汪汪,你答应过我的 陆离确实是让陆剑去杀了杨承安。 第106章 发生了这事,杨承安定不会在云城久待,会连夜回郡。陆剑只需稍微快点应该就能追赶上。 截杀在黑夜半道,官府查不出是谁干的,那枝枝担心的事自然不会发生。 但见枝枝一直阻止,脸色惨白惊吓过度,陆离怕她多想,这次只得放弃。 算了,杨承安哪天都能杀。 于是让陆剑回来,不追了。 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来,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陆剑将晕倒的车夫一并提上车板,驾着马车驶离了这里。 马车里,陆离将枝枝微颤的肩膀搂紧了些。 见她衣裳溅有血渍,于是将她身上染了脏污的外衣慢慢褪了去,又用马车里备用的干净衣裳换上。 因着是将人揽在怀里,他做这些事有些慢。云枝倒是配合,任由他给自己脱衣穿衣。一来她身子还有些没力气,二来,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会穿。 马车路过县衙时,有人带着一群衙役出来。 是有人报案,说小巷那边死了好些人。 当值的衙役哪敢大意? 点了人就出发去现场。 与马车反方向而过。 衙役一两队,有些脚步声。 马车里,陆离撩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外面不知何时飘了雪,丝丝缕缕,雪丝顺着冷风灌了进来。 他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 云枝听到外面的动静,从他怀里稍稍探头,眼底还有些慌。 她不知到了哪里,只知道外面突然窸窸窣窣的,感觉有很多人路过。 没事,到了市集这条街,人有些多。他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声音温柔,你先眯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嗯。 第100章 云枝是被陆离抱回屋的, 从隔壁小门进来,所以没惊动云府的人。 但春兰是云枝的贴身丫鬟,一直在云枝院子里, 所以看见了。 姑娘今日偷跑出去, 春兰本就怀疑是那陆知县教唆的, 如今看见知县抱着她家姑娘回来,本是要上前将人赶走,却见那知县身上都是血,哪里还有功夫赶人忙上前担心姑娘安危了。 云枝自然没事。 被陆离安放在榻上,她拉住要走的陆离,你要去哪儿, 你答应过我的。 她是真怕陆离还想去杀杨承安。 陆离将小手放进锦被, 我只是去县衙一趟, 衙役已经赶去了小巷那边,我得去处理一下。 云枝这才稍微松开手。 那些人要杀你,你只是还手自卫,律法上没事的。 嗯。陆离给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处理完就回来。 离开之前,他警告丫鬟, 旁人若问起, 你家姑娘今晚哪里都没去, 可懂 春兰忙点头。看这情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她想问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近前时却见姑娘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逃避不想说话。 春兰看出了姑娘的疲惫, 便没叫醒姑娘。 许是受了惊吓,云枝这夜睡得恍恍惚惚。 脑子里满是喊打喊杀,刀剑乱舞。 翌日,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愣在榻上。 春兰进来,这才问起昨晚的事。 云枝眼神躲闪,没,没事。 任凭春兰怎么问,云枝就是不说,只一直说没事。 春兰叹了一口气,不再问昨晚的事,而是问起其他,姑娘与陆知县是怎么回事? 见姑娘要否认,春兰道:墙上的小门就在那里,姑娘不要否认。 这段时间,春兰将一切看在眼里。姑娘经常通过小门去与那陆知县私会。 她本应将这事禀告给夫人的。但,又怕姑娘挨骂,又怕夫人动了胎气,所以一直没说。 云枝有些心虚,你都,知道了 姑娘,你不能这样春兰苦口婆心的劝。 云枝也听,但听完之后又解释,我们只是偷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姑娘怎么还没明白,那陆知县在占姑娘便宜!若真心想与姑娘在一起,他怎么不来云府提亲 他,他有苦衷的。 姑娘 不多时,主院来人喊云枝用膳。 还差两刻才到午时,估计是秦氏见她早上没起来吃饭,担心了。 云枝到的时候,没看到爹爹的身影,不禁疑惑。不是说衙门已经封印,年前不需再去上值,按理爹爹这段时间都会在家里,怎的今日却不在? 你爹昨晚就没回来。 秦氏给枝枝夹了一块清蒸的鲈鱼,鲜美肥嫩。 她大着的肚子已经足月,算日子就在这几天发动,所以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她无暇顾及,就连一应吃食也是单独做的,只不过今日听说枝枝睡到现在,这才唤人去叫来一起吃。 随行的小厮昨晚回来回话,说是有事需要处理。对于云晁未归一事,因为之前已经有好几次类似的情况,到头来都证明是虚惊一场,所以秦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而枝枝这头,也没再继续问什么事。 想到小巷那边发生的事,确实需要官府的人出面,估计爹爹是被叫去处理那件事了。 直到又一夜,云晁依旧未回,这才开始引起府里的重视。 再忙也不会两晚都不归家,且说都不说一声。 招来那日随行的小厮细问,小厮也不知老爷去办什么事,那时只说有事要处理让他回府说一声,他就没跟着一起了。 差人去问前晚一同宴饮的同僚,县尉陈忠说那天他吃醉酒不知事,而其他人都说早早回了没同云晁一道。问来问去,就是没问出云晁到底去了哪儿。 又差人去县衙问,县衙回话说没见到云县丞。 这就奇了怪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到处都找不到了? 秦氏听完回话情绪应激到几近晕厥,众人纷纷涌上来搀扶着瘫软的她,她扶着肚子吩咐人出去继续找。 云枝将娘亲扶回榻上之后,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府,她直奔县衙,打算去找陆离。 因为她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晚杨承安的话,说不会放过她。她这几天相安无事,会不会是杨承安抓了她爹爹来报复她啊?! 县衙虽已封印,但小年夜那晚发生了大事,县里官吏又都被一一召回。 这几日的县衙,俨然成了大型停尸间。 一俱俱的尸体大堂里装不下,已经一排排横停到了院里。尽管都盖着白布,但有些未遮挡严实,露出的断指残肢以及血肉模糊的脸。 云枝被石头带着,弯弯绕绕的绕开了。但她远远看了一眼,知道死的是那晚那些人。 陆离正在书房写上呈的文书。 他倒是没想到,杨承安那晚走到半路会折返回来,直接到县衙报案说遇袭了。 死了这么多人,官府必定是要彻查,那些人在杨承安身边露过面,总有人知道那些是杨承安的人。到时候陆离出来指认杨承安要杀他,一切都能坐实。他倒是想看看,官吏杀官吏,要如何判 没想到杨承安却先一步报案,而且从加害者转变成了受害者。说他小年夜本想着来云县游玩,结果刚到云县不久便遇袭了,带来的人为了保护他都死了,只剩他一人。缠斗中那人不敌,使诈逃了。而且他还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当初逃跑的独眼凶犯。 倒是聪明。 这样一来,注意力全转向了之前那个凶犯。将他自己撇得干净。他们云县还得派人安全的将其送回了郡里。 最后,还接到了重新抓捕凶犯的命令。 要不是那晚后来有事耽搁,陆离绝对不会让杨承安这计谋得逞。 陆离写完文书,便见枝枝站在门口,眉眼恹恹的。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门口去牵她的手。小手冰凉沁人,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怎的了?将小手裹在手里给她取暖,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来 枝枝任由他将自己牵进屋,我爹爹真的没有来县衙吗? 陆离没回答。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端来哄着她喝了一小口,云伯父还是没回府? 之前云府派人来问过,所以陆离知道情况。 嗯。一直都没有消息,找也找不到。云枝一脸担心,陆离,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这么说?云伯父只是几天没回而已,许是他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他的公务好多都是他自己安排的,所以我这边没安排不代表他没事情忙,等忙完了就会回了。 但云枝却不这么认为,且不说爹爹不会不打招呼的消失这么久,就说现在已经接近年关,都空闲了下来,根本就不需要外出这么久去办什么事。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杨承安说过不会放过我们 第107章 那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陆离安慰道:杨承安早已回了郡里,没在云县。 肯定是他之前就绑了我爹爹!来报复我。云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且可能性还很大,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陆离 你先冷静一点,陆离拉她在怀里安抚,我让石头派人再去找找,城内的你们派人找过了,我就让他去郡里打听打听。 见枝枝脸色实在不好,眼下的乌青格外显眼,一看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他将书房的矮榻收拾了出来,想让她躺会儿。 但这时云府下人慌张跑来传话,说是夫人要生了。 啊?!云枝一听哪里还躺得住,又起身急急忙忙的往府里赶。 陆离也跟着一同去了云府,还让人去医馆请了老大夫,再多找了几个接生的稳婆。 云府,后院主屋。 稳婆和医女都是早就找好了的,在屋子里忙碌。下人们进进出出,混着痛苦的惨叫,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有下人挎门槛的时候没注意,手脚不稳,盆里鲜红的血水就这么晃得淌了满手,再溅落到地上到处都是。 云枝赶到的时候,被那满眼的红色刺得眼前一黑,她要冲进去,却被旁边几个老嬷嬷拉劝,说什么进不得不吉利。云枝哪里顾得什么吉利不吉利,只听得里面一阵一阵的惨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直接推开了几个拦人的嬷嬷,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屋。 屋里的血腥味更重,热水的雾气袅绕,让人感觉很不真实。平日里娴静的娘亲如今却躺在濡湿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冷汗润湿了凌乱的头发,她整个人因痛苦而扭动,又被产婆生生按住双手双腿撑开。本就不清明的云枝脚下一木差点摔倒,而后连忙冲到了榻前,推开了蛮横按人的稳婆,娘亲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只不过是生宝宝啊,为什么会出这么多血?之前明明说的胎位很正,生产会很顺利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夫人醒来见还是没有老爷的消息,于是执意要去找,因为起得比较急,没站稳又坐回到榻上,动了胎气...... 老嬷嬷们进屋要将云枝拉走,云枝拽着娘亲的手直摇头,眼泪汪汪说不出话,就是不松手,嬷嬷们拗不过她,只得让她待在屋内。 秦氏生产了一天一夜,云枝就在她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但秦氏的腹部依旧隆起,里面的胎儿还是没有出来。 稳婆和医女们连连摇头,生产需要产妇用力,可现在秦氏已经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老大夫在偏屋,听医女口述症状而后开药熬药。是助产的药方,既是没有力气,他又加了一些吊气的药材。 要不,保孩子吧,有稳婆建议,再耽误下去只会一尸两命既然大人怎么都活不了,不如能救一个是一个,划开夫人的肚子可以把孩子取出来 被云枝拒绝。 有稳婆再劝,被云枝赶了出去。 云枝眼睁睁的看着娘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这会儿反常的很冷静,只一直给娘亲喂汤药,嘴没张根本喂不进去,她便一点一点的喂,端汤的手颤颤抖抖,她不管,一点接一点的将碗里的汤药喂完。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陆离的声音,云大人,你回来了 云枝一听,汤碗都来不及放便起身跑了出去,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快 声音戛然而止。 屋外只陆离一人,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她愣了一瞬,而后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道:回来了娘亲,爹爹回来了。 旁人跟着往外面瞧,根本没看到老爷。大家都略带怪异的看向云枝,心想这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这时榻上的秦氏眼眸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她已经极度虚弱,说是睁开眼睛,不过是睁开了一条细缝。连床边的人都看不清,自然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干涸的嘴唇张合呢喃,众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云枝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爹爹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她们不让爹爹进来娘亲快生,生完得去质问爹爹,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家 倒是说到了秦氏的心坎里,多狠心的人啊明明知道她要生了还不回家! 估计是拼着这小小的埋怨,或者是知道云晁回来了所以放下心来,亦或是刚才的汤药起了作用,总之秦氏忽又有了一点力气,双脚抵着被褥,手掌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一个重呼,只听哇的一声哭响 终于,宝宝出来了。 床边的云枝早已泪流满面,压抑不住的呜呜跟着响起,一时间,屋里一大一小的哭声此起彼伏。 第101章 云枝是哭着从榻上醒来的。 三更半夜情绪极其不稳, 她匆忙起来,直至看到秦氏安安稳稳的熟睡,旁边刚出生的小家伙也睡得香甜, 这才从刚才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但因为两人都闭着眼, 估计是极度的不安, 她走近,伸出手探了探秦氏和小家伙的鼻息。虽然有些弱,但温暖绵长,确定是熟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旁边春兰见到姑娘这近乎魔怔的举动,默默叹了一口气。 已经不止一次了, 自从夫人生产之后, 这几天姑娘总是半夜惊醒, 而后便跑来守在这里,探鼻息。 姑娘,大夫说夫人只是身体虚弱所以觉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熟睡, 夫人已经没事了。之前舅老爷一家也来看望过夫人,带的大夫也说夫人已经没事了。 ......嗯。云枝在床边坐下,反正也睡不着, 我就在这里守着。 姑娘, 你这样下去怎么行?要是老爷回来知道你每天都不好好睡觉......春兰说着说着, 就止了声。老爷现下已经失踪多日,她这时候提起,无疑是让姑娘更睡不好觉。 披散的发丝挡了侧脸,云枝眉眼微垂,在娘亲面前, 不许提这个......有什么事等娘亲养好了身体再说。 而后她问春兰,县衙有人来回话没? 之前陆离说过会帮她找爹爹的,这又是好几天了,不知有消息没。 春兰摇头,没有。 倒是调理身体的药材一次次送来。 也算那陆知县有心了。 ...... 翌日,云枝去了县衙。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到了县衙后院没见到陆离,只见到了石头。 估计是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来,石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清楚,老大他,他亲自去郡里找云县丞了。 有我爹爹的消息了? 有,有吧。石头将云枝领到了书房,让她在书房等,这几天老大也一直在找云县丞,应该是有点线索了。 一听有线索,云枝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分,有线索就好,就好。 陆离的有线索,那一定是真的有线索,看来爹爹是在郡里了。会是谁?杨承安?肯定是他!以后一定要让爹爹好好防范那个杨承安! 云枝一直在书房等陆离。 期间石头过来几趟,扯了些天寒冻人之类的话,意思是建议她先回去等。 但云枝不回。 她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万一陆离带着爹爹一起回来,她也好第一时间见到。 但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还未见陆离回来。 石头去张罗膳食,又听得云枝轻咳了几声,又要去准备炭火盆。云枝不好意思让石头忙前忙后,想着就先回去。 想来陆离若是回来,应该会第一时间来找她的。 冷风席卷,午时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有一场大雪。这几日大雪断断续续,没真正停过。 珍珠绣花鞋踩在浅浅一层积雪上,吱吱沙沙的响。突然,云枝脚下一顿。 她的鞋软底,积雪也软,所以积雪下有异物就能很轻易的感知出来。起先她以为是小石子儿,但低头瞧时却发现是一枚扳指。 她弯腰捡起。 光色莹润,入手即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云枝愕然。 【我们都有,爹爹也挑一个吧......这个玉扳指就不错。】脑中突然闪过一些往日片段。 【姑娘好眼力,这枚玉扳指可是上等羊脂白玉。你看这玉扳指内,还雕有古韵诗词,乃是大雅之物,这可是咱们吴郡独一份呢。】 云枝往扳指内里看,果然雕有诗词,还有独属于锦钰阁的标识。 这是爹爹的扳指! 想到那日爹爹离府时手上戴有这个,而如今却混在层层积雪里。 仿佛被什么当头一棒,云枝脑袋嗡嗡的,久久没能平静下来,她理不清头绪,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第108章 无助的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个分叉口,一边是通往刚才待过的书房,而另一边,通往的则是县衙的狱牢。云枝愣在原地好半天,再次查看手里的玉扳指后,她朝狱牢慢慢走去。 县衙里的狱牢她来过。 当时是跟着许多人一起,且有专人打扫布置,都掩盖了原本狱牢真实样子。而现下,阴森可怖,异味刺鼻。要是以往云枝定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但现下,却是坚定的往里继续走。 好在因为要过年了,要犯们都被押去了郡里,而剩下的寻常犯人也有家人作保出去欢庆新春,所以大狱里没犯人。倒是没有秽语污耳。 大狱的里边几个牢房都空着,但在最里面,却关着一人。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云枝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难以置信的红了眼。 她没想到,府里几乎将云城翻了个遍找了那么多天的人,竟然被关在了县衙牢里。 爹爹!!! 云晁为什么会被关在县衙牢里? 这还得从小年夜那晚说起。 当晚,云晁在酒楼二楼亲眼见到街上二人,心绪不平,所以一心想着去找陆知县要个说法。 于是原本要回府的云晁,临时决定去县衙。 放了年休又是晚上,县衙有些冷清。 云晁出入县衙多年,自然是熟门熟路,无需下人带路便直接去了书房。他以为陆知县还未回,打算先等等,没料到书房里亮有余光,看光影明显有人在里面。 回来了正好! 因心里置气未消,云晁也没礼数了一回,直接招呼都不打就推门而入,陆知县!你需得给下官一个交代! 烛灯照亮了大片,屋内并没有陆离,而是一个老妇人。 这老妇人面生,云晁并不认识,看穿着气度,也不像是扫撒的仆妇, ......你是?云晁问。 这里是县衙书房,里面存放有县里的各类文书,可以说是衙门重地,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见对方许久未说话,云晁皱眉,再不说,就莫怪本官叫人了。 屋内之人显然没有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推门而入,她一直盯着来人,见他侧身许是要唤人,她开口道:......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没错,屋内正是陆老夫人。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对方,觉得有些面熟,但又实在不知在哪里见过这人。我儿从东郡调过来任知县,如今安顿下来了,便派人去将老身接了来。 原来是,陆老夫人。听得对方这般说,云晁倒是没有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县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看这人也不像是盗窃的贼子,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她所说,是陆离的家人。 想到这里,云晁还算客气的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他虽然不待见那陆知县了,但对方是陆离的长辈,且刚来,或许还不知这件事,倒是不好直接翻脸。 陆老夫人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 匪遇官,她方才本能的惊慌早已消散,这会儿甚至已经淡定下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一个匪,竟也能在朝廷官员面前从容不迫。 陆老夫人心里徒生了几分得意之感。 她不紧不慢走到桌旁,坐下,还没问这位大人的身份,这么晚来县衙,是有什么事? 下官是...... 云晁正要拱手作揖,重新介绍自己,却见对方坐在了桌边。 云晁身高不低,如今因为对方坐下的原因,他的视线需得稍稍往下。只不过一个恍惚,他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场景。尸横遍野的山坡,大着肚子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偏头的高度与角度,与现在莫名的重合了。 虽然隔了二十年,他完全记不得那妇人的模样,但这个场景之下 云晁瞳孔猛的一缩。 她是,是当年那个女山匪! 心脏扑通狂跳,为何?!扶风山的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县衙!简直荒谬!! 但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云晁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刚才想要表明身份的话也改了口,下官是......来给陆大人拜早年的,不过既然他不在,那下官也就先回去了,等明日再正式携礼登门。 云晁说完便转了身。 明明是想要大步离开,但为了压住异样,他一步步走得寻常且慢。 他自问刚才的转变并没有出什么纰漏,却在下完台阶后,听得屋内另有不善的声音,他是当年那主薄丽娘,他定是认出了你,来人快抓住他! 心里紧绷的弦还是断了,云晁脚下不稳,大步朝外加了速度的跑。 后面有一群人提刀追来,云晁一个文官,哪里跑得过好不容易跑到了县衙大门,有人从外面进来,云晁认出是谁,朝他大喊,陆大人!山匪来袭,快跑! 他甚至喊的不是陆大人救命,而是喊他快跑。大批的山匪已经盘踞在县衙,他明白如今的县衙已经是财狼虎穴了,陆知县一个人如何敌得过? 能跑一个是一个。 剧痛袭来,后背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是刀,是箭,还是其他什么,只知道很痛。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还在喊陆离快跑。 却见知县并没有转身跑,而是朝他走了过来。 他感叹陆知县当真重情重义,这个时候竟要来救他。云晁想,若是都能逃过此劫,这人与女儿的事,便随他们吧,毕竟这人的人品是不错的 但失去意识之时,他耳边突然响起方才那女山匪的话, 【......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陆离, 陆知县, 陆匪!!! 第102章 山匪变成知县, 没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了。霸占县衙,控制县域,简直倒反天罡! 云晁活了这么多年, 对此真的闻所未闻。 他自问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没想到到头来, 竟然连山匪都没认出来,还与一个匪共事了这么久。 更离谱的是,身为县丞还被匪关在了大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意识到了这是山匪在向他寻仇,一如杨正德的猜测。他早该防范的, 之前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如今被关在这里,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绝望的等着山匪来取他性命。 当看到女儿出现在这里时,以为山匪把他女儿也抓来了,云晁近乎崩溃。 无耻陆匪!竟然连他女儿也不放过!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只冲他来, 为什么要殃及家眷?! 要是换作旁人,早就破口大骂了,可云晁性情内敛, 绝望与悲愤交织无处宣泄, 导致他的脸色青白。又因满身的血污, 整个人瞧着很不好,特别是挣扎起身时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走路都有些佝偻。 这些看在云枝的眼里,鼻子一酸,她爹爹这是, 受了多大的苦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爹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上前,想将牢门上的铁锁拽下来,哐哐哐的怎么也拽不开,手都磨红了也没用。 离得近了看到爹爹身上还有伤,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拽着锁链呜呜的哭,爹爹身上怎么还有伤 爹爹没事。见女儿这呜咽模样,云晁心里也不好受。 自从知道那陆离是匪之后,他早已没了追究女儿与陆离私相授受之事,更是确定是那厮诱骗的女儿。 山匪秉性可恶,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怜他无辜的女儿,因为自己受到了牵连。 他与那匪势不两立! 悲愤过后,云晁尽量让自己冷静。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牢房外只女儿一人。 枝枝怎么来这里的他问。 我捡到了你的玉扳指。云枝将手摊开给他看玉扳指,猜到的。 她只是猜测,她没想到爹爹竟然真的被关在了这里。 听得女儿这般说,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也就是说,女儿不是被抓来的。 这一结论让云晁心下大安。 他伸手,隔着牢房搽了搽女儿脸上的泪,神情凝重的嘱咐道:枝枝,你听爹爹说,接下来说的事很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的。现在的知县陆离是那扶风山的匪,他们一帮匪如今已经将县衙占领,所以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只有这样她才安全。不然,再耽搁下去等匪发现了,就跑不了了。 云晁赶云枝走,但云枝不走,眼泪扑簌簌的掉,口中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云晁以为她说的是她瞒着家里跟那陆匪好了的事,他皱着眉,虽然现在仍不赞同她之前的行为,但他道:那不是你的错。 都是那山匪可恶,竟然祸害他女儿! 第109章 云晁从袖口掏出一团血书来,是撕的衣服料子用血写的,递给枝枝,你出去之后,拿着这个去郡里找郡守杨大人,他看了自会派兵来解救咱们云县,那陆匪现在已然控制了咱们整个云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云县几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越说越心惊,他们云县这次可怎么办才好 又想到出城危险,于是又道,出去之后先去找李铁,你们两个一起去郡里,那孩子我信得过,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护着你的 云晁说话时,云枝一直在小声的说着什么,连哭带说。细听下来,云晁听清了,她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爹爹。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对你。 他说过不会再当匪的。 云晁楞了半晌,后知后觉,你,你知道他是匪? 云枝沉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这便是默认。 云晁气到手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糊涂!当真糊涂!! 他哪里想得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不告诉他,简直,简直是非不分!! 要是早点告诉他,他们也好早做准备,先发制人,将山匪拿下,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被动局面! 尽管云晁有太多话要训斥女儿,但现在并不是训斥的时候,外面山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这边情况。 枝枝,现下你听好,必须尽快离开县衙,一定要尽快出去,不要被发现了。出去之后拿着血书去找李铁,然后一起去找杨大人求救 云晁让云枝尽快出去,不要被人发现了。 但当她恍恍惚惚走出狱牢时,入口处已经站着一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雪花纷扰,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眼睫尚有未干的眼泪,若是往日,她定是欢喜的朝他奔去,但现在,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神恍惚,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之后还未缓过来的。但知道退后一步,想来是已经意识到,一切都是陆离的手笔。 假的,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他把爹爹抓起来了。 下雪了。陆离撑着伞走近。 语气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有觉察出云枝的异样。但他本人已经出现在这里,便也知道云枝已经在牢里见到了她的父亲,所以怎么可能觉察不出她的异样? 云枝紧紧盯着向她越走越近的陆离,拳头紧握。 你要杀我爹爹 陆离没回答。 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小手,而后伸手,将她紧握的拳头一一捋开。她的手嫩,刚才握紧不过几瞬,手心已经红了。 陆离在红痕处按了按。 云枝将手抽回,再次质问,你是不是要杀我爹爹! 不是。陆离答。 放了我爹爹。 现在还不能。 啪一声,云枝一巴掌扇了过去,放了我爹爹! 被扇了巴掌,陆离也没恼,而是认真解释缘由,你爹知道我是匪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能一直关着他枝枝,等我办完事,自然会将他放了。 你要一直关着他你还伤他云枝满眼的泪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人,她这几天一直在找爹爹,来县衙也来了好几次,他明明知道她找了那么久,却瞒着她把爹爹关起来。 看着她和整个云府焦急不安。 现在被揭穿了,也跟没事人一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瞒着你是我不对陆离继续解释,那天晚上你爹来县衙,撞见了我母亲,你也知道,母亲对官府的人深恶痛绝,我将你爹关起来是为了救他那天他要是再晚一步,估计云晁已经被他母亲害了。他救下云晁,但云晁已经知道他是匪,所以不能放云晁离开,只能暂时关起来。 陆离解释了很久,云枝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看神情以为她理解陆离这么做,结果她突然 从袖里拿出一把匕首,匕尖对准了陆离的心口。 是之前陆离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其实只是做个念想,没想到却还有用到的时候,更没想到,她第一次用这个匕首,是威胁陆离。 放了我爹爹! 陆离从没想过她会拿匕首指着自己,他望着她,眸色有些黯淡, 你不信我 我信我爹爹不会害我。爹爹说你是来复仇的,是为了杀光当年所有的官吏......你都是在诱骗我,等达到了你的目的,你就会将我们全杀了,把我也杀了。 如果细究起来,云晁的话再正常不过。 山匪亡命之徒,没心没肺,就算是对个寻常女子都不会有真心,更别说是对仇人的女儿了。想来定是没有感情的玩弄,等大仇得报那日,便会一并杀之。 听得云枝背脊发寒。 她心里不相信陆离是骗她的,甚至要杀她,毕竟之前他们那么好过,乖乖宝贝心肝的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但她怕自己识人不清,所以她不确定。更何况,陆离还瞒着她将她爹爹关了起来,她更不确定了。 她只确定爹爹是不会害她的,所以她选择相信爹爹。 她原本是想先出县衙然后找人求救,但如今她已经被发现了,出不去了,只能拼一拼。但云枝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突然,那边有打斗声响起,有人被一脚踢到了他们这边来。 吐出一口鲜血,地上那人慢慢起来。 是李铁,与他打斗的是陆剑。 李铁捂着胸口爬起来之后,看见面前的陆离,他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前将刀横在了陆离的颈边,云大人在哪! 原来,李铁这几天也在找云晁。找来找去,排除了一切可能,他怀疑到了陆离身上。今日就是偷偷进县衙来打探的。结果却被陆离身边的人打倒,所以这陆离果然有问题。 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道。 李铁这次看清,云枝也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 李大哥,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救爹爹! 李铁将刀紧了几分,让人将云大人放出来! 李铁会武。 当初云晁看中李铁的品性,将他从乡野带出来,文武都教。如今他补了典狱长的空位,以后走的便是武官的路,所以每日习武不曾懈怠。 最后,云晁被陆剑押了出来。 云晁看到李铁拿刀架在陆匪的脖子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枝忙跑过去,扶着蹒跚的他。 几人挟持着陆离出了县衙,在县衙大门交换人质。 县衙门口早已有辆马车等着,他们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的是大道,转过去便是闹市,人多,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再去追。 很快,马车驶离县衙。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是匪了,陆剑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离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抿着唇没说话。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着急忙慌的赶到县衙,哭嚷着要见陆知县。 石头他们正在准备撤离县衙,无暇其他,但这人是云姑娘的丫鬟,不会是云姑娘有话带给老大吧石头想了想,还是将春兰带到书房。 春兰一见到陆离,便直接跪在地上,陆大人你快去救救我家姑娘吧老爷要让姑娘去死啊! 陆离皱眉,你说什么 老爷知道了你们的事,他逼着姑娘去死! 春兰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偷听到老爷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云家。 所以肯定是老爷知道了姑娘与他的事。春兰说着说着,指着陆离恨恨道:都是因为你,你哄骗姑娘跟你好,老爷最重规矩,所以要让姑娘自缢以全名声!要是我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石头心里嘀咕,这云晁也太迂腐了吧。不就是发现老大是山匪,接受不了他女儿跟山匪好,也不用让人家去死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石头想问老大现在要怎么办,却见老大早已出了书房的门。 应该是去救云姑娘了。 这样也好,把云姑娘救出来,跟着老大一起走。 县衙到云府,快马加鞭要不了多久。但到了东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离从小门,直接去到了云枝的院子。 第110章 烛火昏暗,陆离推开门便看见满屋狼藉,应是经历过激烈的争吵,屋的正中,一截白绫从屏风一角露出来,而屏风后面的地上,躺着一人。 枝枝!心脏猛的一颤。 陆离几步上前,绕过屏风蹲下,想将趴在地上的枝枝抱起。 哪知人突然转身而起,一团迷烟瞬间散开在陆离眼前。 关心则乱,他进屋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屋里有大量的迷烟。灯火昏暗,他也没看清倒在地上的,并不是云枝。 第103章 正月初一, 鞭炮锣鼓喧天,正是喜迎新春之际。街上个个喜笑颜开,孩童追逐嬉戏, 好不热闹。 衬得赶路的陈忠格外孤独。 他赶到县衙, 脚下不停, 眉眼染上焦灼之色,先到大堂没瞧见人,急得他大雪天冷汗都出来了,而后终于在书房门口见到了人。 一声云晁!发飙似的吼出,惊飞了庭中树稍上的鸟雀。 左右也没什么人,陈忠顾不得形象, 冲过去就是一顿愤慨, 我说云晁你到底抽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竟然把咱们陆知县关进了大牢! 辰时接到消息的时候, 惊得手里的碗都掉了。原本还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新年汤圆,没想到来这么一出。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是以下犯上!完了完了,咱们云县估计要被上面除名了,前有土匪袭县后有知县被押, 你这是,事关重大,陈忠压低声音, 咬紧后牙槽, 你想造反吗云晁! 陈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劲儿的念叨快将陆知县放出来,趁着还没关多久陆知县脾气好赔礼道歉还来得及。 相反云晁很冷静。 他自是已经洁面束发,一身官服加身,虽是消瘦几分但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板正模样。 陈忠问他是不是想造反,云晁忠心天地可鉴, 我这是在为民除害!他是扶风山的匪! 陈忠愣在当场。 嘴比脑子快,你说什么什么匪谁是匪 陆离!陆离他是扶风山的匪! 陈忠问号脸了半天 表情震惊了又震惊,好半天,他道:证据呢?云晁你平白无故说人家是山匪,证据呢?!陆知县的调令文书,是从郡里一层层核验下来的,经手那么多都没问题,我们也看了都觉得没问题,你倒好,直接说它是假的 我没说那调令文书是假的。出事后,云晁又去核验了一遍调令文书,发现那文书是真的。 那你说人家是匪? 文书是真的,但他是假的!云晁将自己小年夜那晚的经历讲了一遍,而后道:我亲身经历,且前些日被他关在大牢,这些难道不是证据吗? 陈忠一时沉默。 没想到之前云晁不见了竟然是被关在了牢里。这简直思路清奇,哪有人将人藏在大牢里的还别说,之前临近过年,县衙里没什么人,牢里更是没人,难怪云家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但陈忠还是有些不信,那些可能是你杜撰出来的。你被关在牢里可能只是你们的私人恩怨。 陈忠,你我共事十几年,你觉得我云晁是那种,因为私人恩怨就胡乱攀扯的人吗? 自然不是,云晁说话做事一向有理有据。但说知县是匪,也太离谱了。 云晁见他说不通,不欲与他废话,陈忠,你是县尉,现在云县早已混入山匪,正是需要兵力的时候,那必须调遣衙役防务。 不行。陈忠拒绝,你没有足够证据,我不会跟你一起胡闹! 那将你的令牌给我,我来调遣。 休想!陈忠不给,我说过,没有任何证据你这是以下犯上,按律我应该将你收押! 那你就将我收押!云晁道,到时山匪大规模来袭,你就是整个云县的罪人! 罪人一词太过沉重。 陈忠本来就缺几分担当,以前凡事都有云晁在上面顶着,一般都是云晁说什么他跟着做就是,他很少冒险出头。 但是,若真听云晁的,让他调兵对抗知县,万一云晁的话是假的呢? 陈忠犹豫。 其实,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陆知县不是真知县的情况下,他最应该的就是维护知县将将以下犯上的云晁收押。 可共事十几年,他知道云晁的秉性,不会无缘无故就说谁是山匪,云晁如今的举动,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万一真如云晁所说,那陆知县是匪,他现在若是不调兵对抗,错过时机那岂不是真成了罪人? 一番权衡之后,陈忠倒是掏出了令牌,扔给云晁,道:我这几天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若知县不是匪到时候追究起来,我就说是你云晁偷的这令牌! 陈忠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脚步,道了一句云晁,你好自为之!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县衙。 云晁将令牌收好。 他问身旁一直未出声的李铁,你也认为我在胡闹? 我相信老师。 云晁之前被陆离关在了县狱,李铁虽然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但总归那陆离有问题。且当他们押着陆离回县衙时,县衙有人一哄而散的逃了,足矣看出其中有猫腻。 所以老师说陆离是匪,他相信。 学生这辈子已侍奉了双亲,如今孑然一身,甘愿为老师效劳。 云晁还算欣慰,拍了拍李铁的肩膀,我已经给你下了调令,这段时间明面上你都在外地办差,若真有什么事,至少能保住你。 全凭老师做主。 云晁写了封密信,让李铁亲自去郡里呈给杨正德。 而后便去了狱牢。 依旧是没人,依旧是最里面的牢房。 区别就是这次是云晁在外面,陆离在里面。 估计是为了防止其逃跑,陆离的手上脚上还被拷上了镣铐。 囚衣散发,即便这样,却也不显狼狈。 云晁趁陆离昏迷时将他关在牢里,如今他醒了,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意外。 显然,他已经明了,之前都是云晁为了抓他而设的圈套。 那个妇人,当初本官在扶风山见过她,她是山匪。云晁道。 陆离这会儿才抬眸,瞧了云晁一眼。 她说她是你的母亲陆离,你是匪。 她说什么你都信。陆离神色凉薄,云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是那帮山匪的离间计?那晚故意让你发现,又故意在你面前说她是我母亲,好让咱们官府内斗,她坐收渔翁之利。 陆离的话,陡然一听还挺有道理。 兵不厌诈,离间计确实有可能发生。要不是后来回忆起那些追杀他的人并没有对这人动手,云晁差点就信了。 若真如你所说是离间计,为何前几日你会将本官关押在牢里? 陆离抬眸看着他,很淡定,因为那晚我也被他们控制了,他们威胁我,让我将你关押起来,否则就立刻杀了你。 撒谎。 你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不正是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你早死了。 编得合情合理,而且谎话说得面不改色。要不是女儿将一切都告知了他,他都快相信了。 可以想见,这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诱骗女儿的,女儿单纯,哪里会识别话里的真假。 想到这里,云晁哼了一声,没个好脸色,一派胡言!枝枝什么都与我说了,你是扶风山上的匪。 听到枝枝二字,陆离的黑眸里才有了些许温度,他问云晁,枝枝呢 虽然已经意识到那只是云晁设的计,云晁并不是真的逼枝枝去死,但没有亲眼见到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与你无关。云晁冷着脸,从袖子里拿出两件物什丢在陆离面前,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以后别再纠缠我女儿! 被扔在地上的,是一支簪子和一把匕首。都是之前陆离给云枝的,一支缠金桃花玉簪,本来是云晁买的桃花簪,但因为经了陆离的手修复,成了现在的缠金桃花簪。 还有那把定情的匕首。 陆离将簪子和匕首拾起,玉簪沾了些灰,他慢条斯理的将玉簪搽干净。 如此斯文冷静,一点也不像已经落网的匪。 你到底叫什么?云晁讯问他的名字,陆离是真知县的名字,这人假冒知县,定不是这个名字,真知县现在在哪里 第111章 下山混入县衙,你到底欲意何为? 回答本官,否则休怪本官动用大刑! 见他还不开口,云晁唤来狱卒,让狱卒上刑具。 值班的狱卒一直守在最外面,根本不了解里面情况,将刑具备好之后,正要开锁进去将牢里的犯人提出来,却发现犯人竟然是他们的陆知县。 这这 狱卒看了看云大人,又看了看陆大人,完全不知所措。 陆离将玉簪和匕首放入袖口,他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而后与云晁平视。他比云晁高,稍微垂眸才对上云晁的视线,居高临下,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审谁。 你不是都知道吗?既然枝枝什么都说了, 我叫什么名字,真知县在哪至于我下山,自然是有事。 你是来寻仇的。 陆离不置可否。 娄顺几人是你杀的? 陆离也没否认。 竟然真的是被山匪寻仇所杀,杨正德的猜测是真的,云晁心里有些不平静,谋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陆离突然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当初他们上山,杀了那么多人,人头缠满腰间手腕,如今只不过让他们每人还一颗,有什么问题?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强词夺理!官剿匪,才是天经地义! 当年扶风山上,多是走投无路上山避难的贫民,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天经地义 云晁一时口拙,竟不知如何辩驳。 当年的扶风山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有劫掠,那也是为了生存,远不至于被全部剿杀的程度,云晁,你们在草芥人命! 第104章 【杨大人, 请您三思啊,扶风山上的人本就有些复杂,有好些是附近的乡民, 虽上山为匪不对, 但也应律法判之,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啊】 云晁当年也曾据理力争过。 但得到的回复是,【妇人之仁!】 如今,被匪拿着这些话质问到面前,他无从辩驳。 沉默半晌, 最后只道, 官就是官, 匪就是匪。我已将你是山匪一事呈报了上去,等郡里来人,自有定夺。 云晁这次来见陆离,除了当面揭穿他的山匪身份, 还有一事。 他将手中的海捕文书展开,让陆离看上面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简单几笔,仅大致轮廓。 这玉面陆匪, 就是你吧?他问。 云晁也是在知道陆离是匪之后, 才突然联想到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虽然模糊, 但这么一对比,轮廓还真有点像。 陆离扫了一眼画像,没说话。 六年前,郡里李显富一家被杀,是不是你做的? 陆离瞧着牢房外的云晁, 审视良久, 你们官府不都认定是我了,云大人怎么还这么问? 本官只是在例行讯问。 一般将嫌犯抓住,确有讯问的环节。 但, 如果我没记错,这事早在六年前便结了案,没必要再讯问,你若想知道什么,直接去翻看结案文书。 你只需回答本官的提问,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你觉得结案文书有问题所以不相信结案文书上的记载。 云晁握着海捕文书的手紧了一下。 当时那件事闹得很大,郡里很快锁定凶犯,并全郡下发海捕文书。因郡里认定的凶犯是扶风山山匪,而扶风山属云县辖内,因此云县会存档一份卷宗。当时云晁看过卷宗,认为此案有诸多疑点,不应该这么草草结案。为此他还专门跑去郡里一趟,但郡里说只需抓捕凶犯别的不用管,并收回了卷宗。 如今,他抓住了陆匪。其实本不应由他审问,而应交由郡里。可他只是想将事情调查清楚。 所以是你杀了李显甫一家 若是以前,陆离懒得回答。 官府将这事扣在他身上,他并不怎么在意。名声于他而言,也就那样。 但,他已经决定以后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应该洗清这些嫌疑,清清白白做人。 于是他道:不是。 这画像上的人是不是你? 是。 这画像就是杀害李家的真凶,既然画像上的人是你,那就是你杀的。 我说不是。 到现在还狡辩!当时邻里有人亲眼所见,画像上的人去过李府,也就是说案发时你去过李府,而且,李显富的儿子当时并没有死,是他亲自画了这幅画像,并指认这画像之人是凶犯,你承认你是画像上的人,所以你就是凶犯。 我说不是你不信,我若说是你又何必来多此一问 毕竟这事已经结案,他已经被认定为凶犯了。云晁现在重新审问,不就是觉得,他不是凶犯吗。 云大人想调查真相,光问我有什么用?我一个匪说的又有什么可信度?既然这么想查,不若去查查当年那幸存的小孩后来为什么死了,李显富富满吴郡的家产是怎么没的,他生前阻了谁的道,死后又是谁获了利。 如此过了几天。 大清早,狱牢静悄悄的,依旧幽暗,但今日有一缕阳光从窄小的窗口透进来,想来外面雪停了,天晴了。 石头从外面偷摸溜进来,鬼鬼祟祟来到最里面的牢房。那天见老大被抓,他有心救但能力不够,现身也只是白白被捕,于是便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透过牢房柱子见老大侧身躺在草垫上,想是还在睡觉,就没叫醒他。 拿了根短小的铁丝插进锁里,自个儿捣鼓着想将锁给弄开。 他这开锁的技术,还是老大教的呢。如今倒是在老大面前班门弄斧了。 开锁难免有锁链碰撞哐哐的声音,声音还不小。估计是传到外面了,这时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头停了手头上的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狱卒进来了。 站在离最里面这间狱牢不远处。干瘦,愣头愣脑的。 还是之前那个准备刑具的狱卒,今天又轮到他值守了。 有人私闯大牢还偷摸开锁,这显然是劫狱。 按理被狱卒撞见,应该是天雷勾动地火的打起来,但这会儿那狱卒却默默将头偏过去,像没看见这边一样。 站在那里,倒像是在给他们望风。 他们的人早已经渗入县衙,这几天虽然被抓了几个,但没抓完。显然,这个狱卒也是他们一伙的。 石头回身,继续捣鼓锁链。 老大也是,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怎么没自己开锁出来?这几天他盘算来盘算去,老大不会是故意被抓的吧 开了锁,进入牢房后,石头发现老大并没在睡觉。眼睛半眯着,手里捧着个匕首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他刚才开锁的时候声音那么大,就算睡着了也应该醒了。 就这么杵了一会儿,石头探头问,老大,需要帮你把手上的锁链也打开吗? 陆离慢悠悠瞥了石头一眼,没理他。 倒是从地上坐了起来。 如今外面,云晁在挨家挨户的搜捕咱们的人,他还真有两把刷子,散落在云县各处的,有好些被查了出来。石头将这几天的事说给老大听,如今老夫人和几个堂口的人在新竹那医馆里。那里一下子多出好几个,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露馅了,老夫人她,她让你想想办法。 陆离听完,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如今被关在这牢里,成了阶下囚。 说得也是。石头想,老大如今身份暴露,还被抓了起来,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石头心里很是埋怨老夫人,要不是她不听安排非要住在县衙,那天也不会遇到云晁,更不会被云晁发现,现在好了,老大都暴露了。 明明老大已经被抓起来了,老夫人不想办法来救,倒还让老大想办法救她。这说得过去吗 埋怨归埋怨,但还是如老夫人所言,接下来得靠老大拿主意。 那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不知道。陆离现在有一点点烦乱。 摩挲着手里的匕首,他在这里这么多天,枝枝都没来看一眼。 是出事了,还是她不理他了。 云晁虽然迂腐,但能看出他对家人的爱,应是不会逼枝枝去死。 那就是枝枝不理他了,这让陆离心里烦乱不安。 第112章 老大既然不想提这事,石头也识趣不再提,但有件事他倒是不得不提了,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老大,这几天你没在,外面发生了好多事。 犹犹豫豫。 陆离其实也不想听,便也没出声让石头继续。 就是,这个, 石头在斟酌要怎么说的时候,那边刚才那个狱卒进来了,对着石头问道:石头哥,你们讲完了吗? 差不多了。石头答。还是先不说了。 那,可以将这镣铐带上了吗?狱卒捧着几斤重的镣铐,有些为难。 石头看了看镣铐,又看了看狱卒,火气蹭蹭蹭,你小子!难怪这次没被翻出来,以为你藏得深,原来是倒戈了? 不是不是,狱卒忙否认,他看向陆离的背影,解释的话也有些急切,生怕他们老大也这么认为,这几天是典狱长亲自盯的,他定是知道石头哥来这里了,若我将石头哥放了,我就暴露了。老大,如今你在这里,我要是暴露了,还怎么照顾你,怎么里应外合 要是老大一声令下打出去,他也是义不容辞,但老大不是没这么个想法嘛。 说得也有些道理。石头想,这大牢条件艰苦,比扶风山上还不如,老大住在这里,也确实需要人照顾寝食起居。 见老大没说什么,石头伸手,示意狱卒将自己拷起来。 什么是自投罗网,这就是。石头想想还挺心酸,问狱卒,刚刚说的典狱长,是李铁那厮? 嗯,李典狱长是云晁的心腹,这几天云晁在外面抓人,他就在县衙里抓人,咱们县衙里的兄弟,好多被识破了。 石头没好气,哼,马上要成为云晁女婿了,可不得好好表现表现。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说了件不得了的事,希望老大没听见。 他偷偷瞥了一眼老大。 却见老大正睨着他,眸光微动,什么意思? 云晁女婿 石头捂着嘴想囫囵过去,但既然说到这里,那也瞒不住了,索性说开,老大,外面都传开了,云晁要将女儿许配给李铁,说是一切从简,他们马上就要完婚了! 第105章 太阳出来了。 这几日大雪簌簌纷扬, 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如今在阳光的照耀下,阶前的残雪在慢慢融化。 云枝蹲坐在圈椅上, 盯着窗外出神。 双臂环抱膝头, 乌发松松挽着, 眼尾泛红。棉质的寝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春兰过来,给姑娘披上一件大氅。 见有细风,又去将窗子关小了些。 最近姑娘总是这样在窗前发呆,眼眶红红的,峨眉似蹙非蹙。春兰看着都揪心, 想劝姑娘外出走走散散心, 也劝不动。 姑娘, 既然老爷已经发现了,你就趁此机会,跟那陆知县断了吧。 春兰到现在都不知道其他事。那天她回府的时候,事情已经解决。她不知道具体怎么解决的, 只知道姑娘已经没事了,那就再好不过。 所以她一直以为的是,老爷发现了姑娘与那陆知县偷偷在一起, 大怒, 严厉训斥了姑娘, 还让姑娘跪了祠堂。 说起来老爷也是狠心,生生拆散了姑娘与那陆知县。虽然那陆知县之前哄骗姑娘是很可恶,但能看出来他们两情相悦,那陆知县也配得上姑娘,老爷为何就是不同意呢 甚至为了断了姑娘念想, 竟将姑娘另定了亲事。 这让姑娘可怎么办啊 刚刚正院那边传来消息,春兰道,夫人醒了。 云枝听后,到底是有了一点反应。 她下地起身,让春兰给她梳洗一番,去了正院。 正院主屋。 秦氏半靠在床头,看着老爷抱着二宝在哄睡,嘴角微微漾着笑意。 秦氏这次生产,元气大伤,这段时间一直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这次醒来,明显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大夫给她把脉,说她的身体已经大好,再慢慢调理个把月便可恢复。 如今二宝生了,老爷外出办公也回来了,秦氏心情很是不错,只安心坐月子。 云枝进屋,看见醒了的娘亲,小跑着过去抱住了她。 拱进她的怀里,好半天不起。 等抬起头,秦氏见女儿眼泪汪汪,还隐隐有些委屈,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枝摇了摇头。 她自然不会说起那些事,现在娘亲最重要的就是调养身体,不能操心其他。 只是想起那日,吓到了。 那日的凶险,确实有些吓人。不过现在不是都好了嘛,秦氏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打趣她。 而后让俞嬷嬷去那边桌上拿来一张纸递给云枝,这些都是你爹给二宝起的名,我看了感觉都不错,你来选一个。 云枝看了一眼爹爹。 她自知做错了事,有些不敢看他。 而后又看向纸上的字,仔细对比了一下,指了指其中一个。 是一个檀字。 秦氏看后,点了点头,嗯,不错,栴檀生香,云檀,咱们二宝就叫这个名字。 秦氏招手,示意老爷将二宝抱过来,给枝枝抱一会儿。 云枝小心翼翼的抱起,一手拖住柔软的小脑袋。她的动作很轻,生怕重了会让小家伙不舒服。 檀儿,这是姐姐呢,秦氏温柔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脸幸福。 从正屋出来,云枝跟在爹爹身后。 云晁神色还有些严肃。 那日回府之后,他狠狠训斥了女儿。女儿这几日神色怏怏他也看在眼里,有些动容。他知道自己那天说话重了一些,但女儿这次确实是做错了,错得离谱,他只能狠下心严厉教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云晁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安心待嫁。 云枝低着头,没说话。 见女儿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云晁还是心软下来,他解释,那是匪,杀人越货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就是来寻仇的,找上你也是为了接近云府,好杀了我们。 云枝抹了抹眼泪。 还有好些山匪未清,就怕那些匪找上门来。 李铁会武,这次是我拜托他来保护你的,你去到李家要好好的。云晁也是为了以后着想,咱们云家这段时间跟那匪牵扯太深,还有之前谎报匪情的事,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若云家出事,你那时已出嫁,二宝还未上户,都不会受到牵连,到时二宝还需要你照顾。 嗯。 云枝明白这些。 她只是,只是 第106章 出了正院, 云晁来到书房,李铁已经在书房等侯了。 李铁此人,眉目平和, 身形挺拔, 给人满是沉稳踏实的印象。 他是专程来找老师的, 有公务要汇报。 匪还没抓完,要继续抓,郡里也还没回消息,那就再去一趟郡里。之前逃跑的杀害樊大人的那个凶犯,也要继续搜捕,还有六年前李显甫的案子需要调查, 桩桩件件, 他们这段时间很忙。 等聊完公务, 云晁说起私事, 云枝与那匪的事你也知道这次想让你们成亲,一方面是为了让你能更好的保护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她彻底与那匪断了。她骨子里是重礼数的, 等成了婚自然不会再与那匪纠缠。等这件事过去,你们合离即可只是你的名声多少会受些影响。这点云晁很抱歉,合离之后的单身, 与未成婚的单身, 总归是不同的。 不妨事的, 老师。李铁回。 其实云晁还想说,若你不介意她的过去,到时你们可重新办一次婚礼。 这次是假成婚,但之后等事情过去,也可以真成婚。他的学生, 品行端正,成为他的女婿也未尝不可。 但话到嘴边,云晁到底没说出口。 李铁对女儿并无男女之意,若这话说出口,就怕李铁为了报恩同意婚事,这多少有些挟恩图报。 从书房出来,李铁遇到了云枝。 云枝是专程来找他的。 寒暄了几句,临走前,云枝才说明来意:李大哥,我的事,麻烦你了。 成亲一事只是权宜之计,其实并不作数,也正因此,云枝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平白将他牵扯进来。 不麻烦。李铁道。 他看着云枝离去的背影,眸中有片刻情绪流转。 不麻烦的。 他第一次被老师带到云府书房,拘谨局促,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她就这么抱着比她还高的椅凳,跌跌撞撞的到了他面前,声音甜甜的,【哥哥,坐。】 第113章 不嫌他满身泥泞。 后来,每次找老师答疑解惑,她也总是在书房一起听,拿着她最喜欢吃的果糕,【哥哥,吃这个吗?】 再后来,她到了男女大妨的年纪,便再也没出现在书房,准确的说,是他在的时候没出现过。 偶尔碰到,也从以前的【哥哥】,变成了【李大哥】。 他发誓,老师一家对他恩同再造,他不会恩将仇报去觊觎他们的掌上明珠。 可越是告诫自己就越是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若是她愿意让他陪在身边,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欣然答应。 所以,不麻烦的。 第107章 翌日, 县衙急报,说是牢里的陆离不见了。 云晁大惊,赶去大牢时发现, 牢里没人, 铐押手脚的锁链被随意扔在地上。而牢门也开着, 看守的狱卒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是越狱了! 云晁面带愠怒,当即下令全城追捕。 城门口已被他全部换成了自己人,那匪定然是出不了城的。 大范围面与面的巡查,小范围点对点的搜查,就是没有找到人, 陆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铁建议出城搜捕。即便城门口都是自己人, 但架不住那匪狡诈, 也有可能混出了城。 云晁想了想,觉得还是不了。兵力本就有限,他不能再分散出去寻那一点可能。 于是让他们继续在城内搜寻。 自己则回了趟云府,调集府里的护卫保护云府, 又从秦家借了一队武力高强的护卫,重点保护女儿的院子。 那匪逃出来,若是寻仇, 定会来云府。他倒希望那匪堂堂正正来找他, 不要再去纠缠他女儿! 谁在里面 云晁见女儿的屋门关着, 便问门外的丫鬟。 是韩大姑娘。丫鬟春兰回,之前韩大姑娘约了姑娘好几次,姑娘都没去,今日她便亲自过来了需要奴婢去通传吗 云晁摆了摆手。 既无异样,也就不必了。 这几日枝枝心绪不佳, 见见朋友或许心情会好点。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云晁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叮嘱护卫,一定要留意可疑之人,特别是翻墙的,或者趁天黑从小门溜进来的等等。 他并没有说是留意陆匪,这些护卫没见过陆知县,而在局面还没控制的情况下,他不能大肆宣扬知县就是陆匪这等引起恐慌的事。 屋内,韩虞盯着云枝瞧了好几眼。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 而且整个人焉哒哒的,一点都不鲜活,哪里像是要嫁人的状态啊,你怎么了 云枝贴了贴自己的脸,没,没什么的。只是这段时间要准备很多东西,有点忙。 这样啊,话说你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 韩虞很是不解,明明之前才说的以后不外嫁。 是有些突然。云枝道。 韩虞其实看出了云枝不开心。 想多问几句,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拿出一个锦盒推给云枝,这是给你准备的新婚贺礼。 云枝盯着锦盒上的店名,眸色微闪。她伸手,慢慢将盒子拿过来, 是锦钰阁的东西。 嗯。韩虞点头,这是我托人特意从郡里的锦钰阁买的。你还别说,那锦钰阁的东西,贵是真贵,精致也是真的精致,你快打开看看。 云枝将锦盒打开,盒子里是一整套头面首饰,两支金屋藏娇步摇,两支鸳鸯戏水金钗,一对嵌喜字金手镯,一对金枝芙蓉耳环。 旁边还有一支,缠金的桃花玉簪。与盒子里前几样东西格格不入,明显就不是一套的。 云枝微愣,触到那玉簪的指尖有些抖。 喜欢吗 韩虞凑过来一起欣赏。 却惊讶的咦了一声,怎么多了一支簪子 她将玉簪拿出来瞧了瞧,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锦盒里的首饰,八样首饰都有,就是多了这支玉簪。 她记得这套头面没有簪子的。 莫不是那店家看我买得多,送的 韩虞兀自猜测,却见云枝脸色煞白,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云枝忙摇头,喜欢的,这些都很好看。 喜欢就好。 韩虞走后,云枝唤春兰, 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 桃花玉簪,明明已经还给了在牢里的陆离。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陆离从牢里出来了。 春兰摇头,今日并没什么大事。 不过,老爷从舅老爷那边借了一批护卫回来,还特意过来问了姑娘的情况。 春兰边说,边上前准备将韩大姑娘送的贺礼收起来,却见姑娘手里攥着一支缠金桃花玉簪。她问:姑娘今日想戴这支玉簪 许久没听到回复,春兰又唤了一句,姑娘 嗯云枝回过神来,怎么了 姑娘今日想戴这支玉簪吗正好,今日需得出府一趟,之前与那绣衣坊约好今日去挑嫁衣。 嫁衣一般都是出嫁女子自己绣的。即使不是自己绣,也是去服饰铺子量体裁衣。 但云枝的婚事是临时定的,时间太赶,嫁衣繁琐,不管是自己还是服饰铺子都不可能短时间绣出来,所以云枝打算去绣衣坊直接选一件合身的成品。 原本约好的今日,但, 不去了,她喃喃道,今日不出去了。 姑娘已经推了好几次了。 春兰叹了一口气,离姑娘成亲的日子没几天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嫁衣定下来。 要不,春兰道,喊绣衣坊带几套过来给姑娘挑选 云枝想了想,点了点头。 只要不出去就行。 这样,就能避开他。 第108章 云枝不想成亲, 即便是假成亲她也不想。 可她犯了大错,不能再不听爹爹的话了。且爹爹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和檀儿着想,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因为这事还连累了李大哥, 她若是反悔, 就更过意不去了。 日子过得如提线木偶一般,之前春兰说嫁衣可以在绣衣坊买,但红盖头必须亲自绣,她便开始绣盖头。如今,也绣得差不多了。 四四方方的绸缎上,有一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是泪痕。也不知是哪一次绣的时候掉的眼泪。 姑娘, 绣衣坊那边未时过来, 春兰算了算时间,道,还有半个时辰,奴婢刚才已经与北门门房说了, 若是到了直接带过来。 绣衣坊是云县的老铺子,里面有成品可定制,品精价高, 主顾一般是云县的官员家眷, 云府之前的服饰都是在那里定的, 所以春兰还是比较放心,让门房直接带来。 云枝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趁这个时间,奴婢去小厨房给姑娘拿糕点吃。 云枝不想吃。 可姑娘午饭就没吃多少,春兰怕姑娘饿着, 于是起身,奴婢亲自去做姑娘最喜欢的果糕。 云枝是真的不饿,但春兰说完已经出了屋,她也就没说什么。 低头继续绣盖头,还剩一点点收尾,应该能在半个时辰内绣完。 外面传来脚步声,云枝以为是春兰又回来了,还想着与她说别去做果糕了自己真的不饿。 抬眸看向门口,话还没说出口便止了音。 站在门口的哪里是春兰 是陆离。 棱角分明的脸,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一双黑眸就这么凝视着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得到他在生气。 云枝被盯得一时忘了反应。 看着他反手将屋门关上,而后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走近,陆离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绣品。 花开并蒂,栩栩如生。 他伸手,直接将绣品拽过来,撕了。 裂帛之声尖锐刺耳,云枝身子不由得一颤。 明明不会武,手劲却那么大,绸缎都能直接撕碎。 你要嫁给李铁声音甫一听平静,但压不住其中的怒意。 说话! 外面那么多人在搜捕他,他却突然闯到她的屋里,撕她的东西,还这般吼她,云枝也恼了,她抬眸,直视他, 你说过以后不当匪,是你先没做到的。所以他凭什么来质问她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哪里没做到陆离反问,我说过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不当匪没有危害百姓,没有伤害你家人,我哪里没做到 第114章 你要杀我爹爹! 要杀他我早动手了,你爹现在还会活着吗 云枝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若他真的想杀爹爹,有很多时间都能动手。 但是,他把爹爹关了起来,还撒谎骗她!让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些都是云枝在心里想的,还没有说出来,但陆离像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直接开口解释,我将他关在牢里,是因为当时母亲也在找他,我只能将他藏起来。当时他受了伤,我也找大夫给他治好了。不告诉你是我不对,可那时我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所以才瞒着你。 云枝抿着唇瓣。 好,他是有理由。 但就算他有理由,就能把爹爹关起来,就能撒谎骗她吗 而且, 你还想杀我。 云枝其实是不信的,她不相信他会杀她。 可这时候她就是要拿出来质问他。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要杀她。 她就是要听一下他怎么说。 陆离听到这句,面色愈发阴沉。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觉得他想杀她那他们过去那么好过在她眼里算什么 陆离钳住她的下巴,是真的有被气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是挺想弄死你的。 许是二人那般亲密过,有时候真的是心照不宣的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云枝听到这句,联想到的不是死,而是色,情。 就像当初他盯着她然后说想睡她一样,下流粗鲁。 云枝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响,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身份暴露,我不会跟你好了! 不跟我好,那跟谁好陆离现在心里嫉妒得发狂,什么都能联系到那个李铁,跟那个李铁好吗 关人家什么事啊,你不要把李大哥扯进来,他是个好人。 李大哥。 叫得当真亲密。 双拳紧握青筋暴起,陆离忽然转身。 云枝看到他满脸的杀意,下意识拽住他, 你要做什么 去杀了他。陆离声音冰冷,他想娶你,做梦。 陆离你混蛋! 我本来就是混蛋。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我本来就是混蛋,你不是知道吗 你混蛋眼泪汪汪,稍一眨眼,泪水便漫了出来,云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点委屈,你别杀人,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当匪的呜呜呜你说话不算数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陆离的力道不由得软了几分,改为拥她在怀里。哪还有先前都冷戾。 他抬手,用拇指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低声的哄,别哭了。 云枝也不想哭。许是最近过得太压抑,又被他吼,眼泪就止不住。 那你不准嫁给李铁。 云枝吸了吸鼻子,爹爹已经定了日子。 你还是要嫁给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 云枝低头,整个人像鹌鹑一般回避不说话。良久,有闷闷的声音,反正你不准杀人。 第109章 搜捕了一天, 人影都没搜到。 也没人来袭击云府,云晁甚至都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但完全风平浪静。 而云枝那边, 除了韩虞和绣衣坊的人去过, 也无异样。韩虞自是不用怀疑, 而绣衣坊之前常有往来,也是信得过的。 所以云晁竟是猜错了,那匪没来寻仇,也没去找女儿。 那他究竟会藏匿在什么地方 云晁一直在为搜捕的事烦忧,结果酉时有衙役来报,说陆离出现在了县衙。 他赶紧带人回了县衙。 县衙里, 云晁没看到人, 一问才得知, 陆离去了档案库里。 因为是曾经的知县,很多衙役其实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所以并没有将其逮捕起来,仅是留意他的动向, 并及时报给云晁。 云晁直接让人包围了档案库。 他上前打算进去,被李铁拦住,李铁担心里面有危险, 想先进去查看。 被云晁制止。 若真有危险, 也是那匪寻他的仇, 他自该担此风险,不必让其他人陷入险境。 云晁直接推门而入。 堆叠的档案井然有序,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危险。他往里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陆匪。 侧对着门站在档案架前,一手执卷, 一手提笔在档案卷上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官署档案,就算是官吏也不能随意动里面的内容,更何况还是一个山匪。 来人,给本官拿下! 陆离丝毫没有越狱逃犯的自觉,捉拿他的衙役都已经围上前了,他却不以为意,依旧执笔在档案上写着什么。 好在他只差最后一笔。写完后,笔一扔,这才看向云晁。 还有旁边的李铁。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陆离没怎么注意到他,只知道他是云晁的学生,没想到这么受器重。 他盯着李铁,却是对云晁说话,你要将枝枝嫁给他? 云晁一脸严肃,这与你无关。 无关。陆离冷哼了一声,之前无关,但现在有关了。 陆离说着,将手上的档案展示给云晁看。 是专门用来登记婚姻状况的档案,律法规定凡嫁娶需载于官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只是习俗认可的婚姻,最后都需要到官府登记,婚姻关系才受律法保护。 而刚刚陆离将自己的名字和云枝的名字直接填写在了官案上,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经过官府认证的夫妻了。 陆离竟将他和枝枝的名字写在了官案上! 饶是云晁处变不惊,见此情景也是变了神色,陆匪!你放肆! 他情绪有些激动,几步上前,想将档案夺过来。 陆离倒也没躲,任由他将档案拿走。 拿到之后,云晁当即就想扯掉这一页。 但没想到,这一页并不是最新一页,而是几旬之前的一页,陆离找了个之前月份的最后一栏空隙,将他们的名字加了上去。 这样,若是毁了这一页,那这上面正反两面记载的都会被毁。若光是记录,再誊抄一遍即可,但每一行最后,都有新人签名或捺印。 一面十几行,一页两面,就是二三十对新人。 这要是毁了,是官府的严重失职。 同时,也需要找他们补办手续。这么多人不说,婚姻乃大事,什么都讲究一个新字,若是补办,寓意很不好。 云晁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陆离许是料定了云晁不会撕毁档案,才任由他拿去的。 云晁,一女二定,违背律法,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们的名字先写在官案上,是官府承认的夫妻,若云晁想将枝枝嫁给别人,那就是违背律法。 枝枝不准他杀人,他就另想办法阻止她嫁人。 云晁作为县丞,宣讲律例是他的公务之一,自然熟悉律法。 他没反驳,显然陆离说的是真的。 但, 最后签字仅你的手笔,并非二人真意,做不得数! 你又不是我们,怎知不是我们真情实意陆离道:我代她签的。 你!云晁面色铁青。 这分明是无耻行径!明明是他一个人完成了所有手续,只能代表他一个人的意思。 但官署档案严谨重要就在于,凡记载在上面的内容皆默认为客观真实。若非本意,需由本人提告,官府核查,再行公告,最后才能撤销此项。而在撤销之前,上面记载的就是真的。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撤销之前,陆离与云枝便是夫妻了。 云晁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越发不好,还愣着做什么?将他拿下! 是! 想做的已经做了,陆离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心情似乎很不错,甚至特有礼貌的朝云晁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岳父,小婿告退。 气得云晁手都抖了,指着他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话来。 第110章 这边云晁还在被陆离气得发抖, 捧着官署档案定在原地。 那边,杨正德来了,带着郡里大批的兵力。兵力分散, 将县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 而其中的精锐亲信, 跟着他进了县衙。 第115章 早前云晁在将陆离抓捕之后,便将此事上报给了郡里,郡里一直未回复,云晁又派人去禀了一次。 如今,杨正德带着兵力前来,显然是对云晁之前的禀报上了心的。 云晁当即出了档案库, 来到杨正德面前, 行礼之后, 他便当面告发了陆离他不是知县,他是扶风山上的匪! 云晁详细讲述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小年夜那晚在县衙遇到扶风山的妇人开始讲,到被那妇人所伤,昏迷, 被这陆匪关到狱牢,再后来获救,最后将陆匪逮捕关押。 那妇人, 下官之前在扶风山上看到过, 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 所以陆离也是匪! 事情已经在云晁的信中大致了解,所以杨正德现在听了这些后,并无太多意外。 他侧身看向陆离,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凌厉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良久, 他问陆离:你怎么说? 杨正德此人,估计是上位者久了,最喜的就是在表态之前询问当事人,你怎么说 眸色平静如波,丝毫没有被指控为匪的慌乱。陆离回答杨正德的提问,又似乎在告诉在场诸位,本官是从东郡调任此地的朝廷命官,有调任文书与身帖为证,云大人凭什么说本官不是知县又凭什么说本官是匪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人一听就特别信服。 陆离提到调任文书和身帖,他说完后,自有人将他的调任文书与身帖从档案库中取出,呈交给杨正德查看。 之前因为郡里刺客一事,杨正德特意查过陆离的身份,核过这些。于是简单翻了翻,便递给了随行而来的监御史。 监御史是朝廷下派到各个郡里的监察官,主要职能为监督郡里事务,负责朝廷与郡里的沟通与交流,与郡守同品级,但无实权。 这监御史名崔森,上了些岁数,是个还算健硕的小老头。前阵子去皇城述职,如今刚回来没多久。 仔细翻看了调任文书和身帖,他对杨正德道:上面的几道官印均没有问题,书写的黄纸也没有问题,所以这调任文书与身帖,未发现异样。 崔森性格谨慎,不怎么爱说话,说话也不会说得过于绝对。他说未发现异样,其实就等于说这些都是真的。 杨正德看向云晁,这调任文书和身帖能够证明陆离的身份。 云晁也知文书与身帖是真,但, 这些是真的,但他是假的!他是扶风山的匪,抢了真知县的调任文书和身帖杨大人,那个妇人亲口所述,她是陆离的母亲,所以陆离他就是匪! 杨正德听完,问道:妇人何在 不知。当时他受伤昏迷,醒来已经在牢里了,所以云晁也不知道那妇人在什么地方。 那就是口说无凭。 下官有证据。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云晁当面将身上还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展示出来。 云晁这人,从来讲究的是先正衣冠后明事理,这是修身,也是修养。如今当众脱衣以自证,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也确实是有新伤口,杨正德看向陆离。 陆离道:之前确有山匪出现在县衙,云大人也确实被山匪所伤,当时下官本想着去救云大人,但奈何不会武,所以未能救出,还被撒了迷烟,也晕了过去。下官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县衙,但没看到云大人,于是便去了云府找他,云大人却将本官关押了起来。 云晁当众展示伤口,是想证明他所说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包括陆离是匪这件事。而陆离这几句话,直接承认县衙有匪,这样就解释了云晁伤口的来由,但也让云晁的伤口只能证明是被匪所伤,而不能证明他是匪,他就是不承认他是匪。 而且,乍一听,陆离说的就是真的,他被撒迷烟过,他晕倒过,他去过云府,他甚至还被关押过。 可顺序错了,连在一起,就不是事实。 云晁越听眉皱得越紧,你之前明明已经承认,你就是匪! 笑话,本官堂堂官身,如何会承认是匪。既然杨正德还未彻底相信云晁,那他为何要承认枝枝因为他身份暴露一事不愿跟他好,那他就守住这知县身份。 陆离敛眉,转向杨正德,说起好早之前推举名单一事, 现在想来,许是因为下官当众否了云大人的推举名单,所以云大人对下官有成见。 一派胡言!云晁否认。 那为何云大人对本官成见至此,竟编造出此等荒唐之事? 因为,云晁顿了顿,他不能顺着陆离的问话回答,若顺着陆离回答,那不就证明他当真对陆离有成见? 所以大家明显能听出云晁改了口:你本就是匪。 云晁,是杨正德叫住了云晁,他全程听下来,刚开始感觉两边都说得在理,但现在,云晁说的显然有些站不住脚。 他问,有没有陆离说的推举一事 你不回答,便是默认有。 云晁算是能自辩的,到现在却感觉被陆离几句话牵着鼻子走,本来是他在举报陆离,如今境地却转变了,仿佛成了他在为私人恩怨而诬陷他人。 不应该是这样。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是否了下官的推举名单,但这与下官指认这人是匪并无关联。下官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二十年前下官在扶风山看到了那个妇人,所以那个妇人是山匪,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那陆离他就是匪。 时隔二十年了,这时,崔森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开口问云晁,你为何会将那妇人记得如此清楚 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而是二十年,按照常人来说,哪里会记得二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这崔森其实对云晁很是看重,源于云晁一直致力于疏通河道,营建码头。这若是建成通航,那他回皇城述职,省了不知多少事。 所以他一开始是偏向云晁这边的,刚开始杨郡守拿着密信来找他,他还劝杨郡守带点兵力,以备万一。 但如今,处处有疑点。 众人都看向云晁,显然也觉得这有悖常理。 因为印象深刻。 为何印象深刻 云晁只得说实话,因为当时那个妇人大着肚子,下官不忍,就没杀她。 陆离忽然抬眸,看了云晁一眼。 他想起之前仇锟的话,说母亲当时遇到了一个文官,刀都拿不稳的样子。 原来遇到的是云晁。 当时仇锟说的是那文官去找其他帮手。 如今,云晁却说,他是不忍,所以没杀。 可笑,陆离不信。 他凝视云晁,云大人不是自诩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吗,怎么还会对匪于心不忍? 云晁无话可说。 身为官吏,却将面前的匪放走了,说小了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就是与匪合流。 而且不管他同不同意上山剿匪,在那种场景,既然上官已经下令,他也跟着上了山,那么官放走匪就是不听命令。 所以这么多年除了夫人他没有对谁说过此事,如今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无疑是在说,他之前违背了律法,违抗了上官命令。 所以说云晁,他有过违抗上官的前科,如今,他将他现在的上官说成是匪,还将上官关押,这 杨正德知道云晁做得出放走山匪这种事。 也知他那么做是他不赞同上山剿匪,而不是与匪有什么纠葛。时隔二十年,杨正德不想再追究这些事,只说了句与当年一样的话,妇人之仁。 他道:若你当初没有放走那个妇人,如何会有二十年后她现身县衙若你当初不阻拦官府再次上山,斩草除根,如何会有今日猖狂的扶风山 云晁沉默。 但他不觉得当初自己有做错,那妇人虽然是匪,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按律应当先押待产,等分娩后再处置。 黑眸幽深压着复杂情绪。 陆离没想到云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没想到,云晁之前竟真的放了母亲。 几人都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僵, 如今在审这陆离是不是真知县,而不是二十年的事。崔森开口提醒,也算是缓解僵持局面,若这陆离不是知县,那真知县现在在哪里 云晁收回二十年前的思绪,回答道:真知县还被这匪关在扶风山上,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这匪说出真知县的具体位置,好救出真知县。 第116章 之前女儿就说过,那些匪将真知县绑上了山,如今,真知县还被关在山上。 崔森看向杨正德。 杨正德反问云晁:你是如何得知,真知县在山上? 都是下官女儿, 云晁。陆离突然打断云晁的话。他的声音偏大一些,盖住了云晁刚才所说,所以大家没听到云晁说下官女儿几个字。 他看向云晁,你不要信口雌黄,把无关人攀扯进来。 陆离说无关人几个字的时候,云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山上一事都是女儿告诉他的,他自然是相信女儿,但这些人会信吗 必然是不会信的。 但按照惯例,他们依然会将女儿传来问话,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女儿曾被掳去过扶风山。 一个女子被山匪掳去过,这若是暴于人前,必定会引来异样的眼光与遐想,这让女儿以后怎么办 都是有人举报的。 何人举报 匿名举报。他没将女儿的名字说出来。 因为一个匿名举报,你就当真了 发现这人是匪是下官亲身经历。云晁说着,朝杨正德行跪拜大礼:下官愿以这身官服做保,这人就是扶风山的匪,请杨大人明查! 杨正德垂眸盯着地上的云晁看了许久。 之前他在云县当知县的时候,与云晁有过接触,还不少,所以对云晁的秉性很了解。这人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最是较真。 那么,他说陆离不是真知县,而是匪,到底该不该信 思忖再三,杨正德做了决定, 来人,去寻一个画师过来,给陆离画像,加急送往东郡,请宋大人辨认。杨正德意有所指的看向陆离,道,宋大人是陆知县的老师,自然知道是真是假。 他说的是陆知县,显然他对陆离的身份持怀疑态度,在宋大人回函之前,将他关押在狱牢。 是。有人领命。 至于云晁,杨正德道,事情未有定论之前就以下犯上,这是大忌。将他一并关押在狱牢,等查清陆离身份后,视情况审定。 是! 第111章 牢狱里阴暗冷寂, 只最里的两间相连的牢里点着烛灯,照得墙角的圆边蜘蛛网若隐若现。 现下格外的静,明明关了几个人进来, 却没听到人声, 只有一道来回踱步声, 让幽暗的牢房里显出几分诡异来。 是石头在焦躁的走过去走过来,急得火烧眉毛了一样。 糟了糟了糟了,光知道那畜生是东郡的,却不知道他竟是宋郡守的学生。难怪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丧尽天良,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那畜生说的自然是真知县,石头恨之入骨, 但他以前只是平民, 当真不知其底细渊源。 不仅有靠山, 还是郡守那么大的官。据说东郡的郡守可比这些偏远的郡守权利大得多啊,可以左右朝堂局势的那种,到时那宋郡守一看老大的画像,可不就知道老大是假冒的了吗! 石头偷偷瞄了一眼墙边的老大, 发现他神色难得肃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老大还从没这般严肃过,那这次他们还能脱身吗 陆离从进来之后一直没说话。斜倚着墙面静坐,神色沉敛, 身上的囚衣虽沾了些灰, 但依旧齐整, 被他穿成了月白寝衣的质感。 膝上放着一本卷宗,是之前陆剑去东郡详细打听、石头刚刚自投罗网带来的,记录的都是宋大人与那真知县的生平事迹。 旁边牢房里,云晁席地而坐,闭目, 他在回顾方才与陆匪对峙的局面。 平心而论,刚才的告发很失败。若他是杨正德,也会将他关在牢里。关押陆离是因为谨慎,而关押他则是不相信他的说辞。 陆匪有调任文书与身帖佐证,具有天然的优势,而他除了自身说辞,当真什么证据都拿不出,大家偏向那陆匪也是应该。 好在杨大人另辟蹊径,想到让东郡的宋大人辨认真假。等画像去到东郡,至少能证明那陆匪不是真知县。冒名顶替朝廷命官,不管是谁,都是死罪。到时候就算证明不了他是匪,也能将他收押。 他刚才看过画师画的像,与这陆匪九分相似,除非二人当真是同一人,否则,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想到这里,云晁睁开眼,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陆离。 见他垂眸一副专注研读的模样,云晁哼了一声提醒道:我要是你,这会儿应该是去自首,说不定会判罚得轻些。 隔壁的陆离没理他。 将案卷翻完之后,陆离起身,走到小桌旁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牢里是备有笔墨纸砚的,用来供囚犯们认罪和忏悔。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练字,陆离现在的字已经慢慢显了些笔锋。 写的字不多,没一会儿就写好了。 待墨干后,他随手递给外面的狱卒,道:交给杨大人代转。 狱卒还是那位值守的狱卒,之前陆离越狱,他倒地上装晕,后来对外推说被打晕了,所以身份没有暴露。 知道这是老大的命令,狱卒不敢耽搁,完成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将信呈给了杨郡守。按理他这个级别是见不到杨正德的,但这相当于是重犯的罪词,自然不同。 杨正德看完信,沉默半晌。 旁边崔森问,写的什么认罪书? 杨正德将信拿给崔森,不是。 崔森展开,看到的便是一手流畅的字。 【恩师钧鉴:离履职云县已数月,安。方至,匪患起,离整肃辖境以安民心。谨记恩师之敦诲,拟劝课农桑,疏浚水利,广修县学。续仍恪守师训,不负厚望。遥祝恩师大安。门生陆离奉函】 是很寻常的信函。 学生外地就任,一般是会给老师修书汇报近况。 所以杨正德想了想,让这信函同陆离的画像和征询函一起,送往东郡核验。 云枝得知爹爹入狱时,天已经黑了。 她不顾李铁的劝说,执意去了狱牢。 如今天寒地冻,可想而知牢里有潮冷湿寒,她得去给爹爹送些棉被和厚衣,不然夜里可怎么熬 探监是律法允许的,且这事还未有定论,云晁尚有官职在身,再加上李铁是典狱长,所以云枝很容易便进来了。 她之前来过这里,也知道爹爹被关在最里面,于是径直往里走。 走到尽头时,看见爹爹被关在左边的牢房,干瘦的身躯,云枝鼻子一酸,心里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爹爹的伤还没完全好,如今又被关在这乱糟糟的地方。 狱卒给开了锁,云枝正要进去时,旁边的牢房有人扒在栅栏上,朝她喊了一句, 大嫂,你来了? 云枝忽的愣住。 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之后,她蹙眉,看向旁边牢里的石头,你乱喊什么 视线不由透过这人看了眼最里面的某人。 她知道陆离也一并下了狱,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意识到了他就在旁边的牢房。但她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没看他。这会儿也是,视线没停留一秒就收回来了。 谁让他害得爹爹入狱了 云枝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很矛盾,她心底深处是不想陆离身份暴露的,如今只听说他身份有疑,说明还没有真正暴露。她甚至隐隐希望他能隐藏住身份。可是,他不能害她爹爹啊,若是他隐藏身份的代价是爹爹入狱,她就不搭理他了。 石头笑嘻嘻,这怎么是乱喊呢?你名字跟我们老大的名字都写一块儿了,不是我们大嫂是什么石头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直呼不愧是老大,还能想到这种方法呢。他们就顶多想到为了老大的幸福大婚那日去半路劫亲。 云枝没理这人,她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之前发生的事,李大哥都跟她说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守规矩这么大胆的人竟然敢直接在官署档案上添加名字,她才不会承认! 云枝兀自进了爹爹的牢房。 石头跟着又转到共用的一面牢栏上,扒着继续说将名字写一会儿了的意义。 云枝当没听到。 这么晚了,你不该来这里。云晁道。 云枝让跟着提东西的护卫将棉被和厚衣整理安放好,而后来到草堆上,铺了一层垫子,将手中的食盒放了上去,我想着爹爹还没吃饭,就带了些来。 她从食盒里取出热乎的吃食,一份枣泥米糕,一碟鲜蘑菜心,一碗肉沫豆腐花,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清炖鸡汤。鸡肉骨酥肉烂,筷子一拨便脱了骨,那鲜醇的香气直在石头鼻尖绕,石头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的道:大嫂,我们也还没吃饭呢。这大冷的天又饿又冷,当真饥寒交迫。 第117章 这云晁可真是享福哦,坐牢还有人送厚衣服送热饭来! 云枝自动屏蔽旁边的声音,小声跟爹爹说话:等会出去后,我就去求见杨大人,将我在扶风山的事说出来为你作证,他本来就是匪 诶我说大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石头耳朵尖得很,又隔得近,所以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老大满心满眼都是你那天听说你要被这老登害,他不管不顾就跑你府上去了结果你现在要去告发他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从他们老大的深情说到大嫂你的薄情寡义,再从大嫂你日子过得好还有鸡汤喝再到我们老大还饿着肚子呢你不能不管 念经一样,最后云枝真的忍无可忍,她看向那边一直未作声的陆离,轻恼道:你能让他闭嘴吗 陆离漫不经心的叩着案卷,他的视线一直锁着她,从刚才她来时开始就没移开过。 如今杏眸瞧来,氤氲着些许水气,终于肯正眼看他一眼。 陆离很是听她话似的,对石头道:你没听到吗嗓音里带了些懒怠的笑意,你大嫂让你闭嘴。 陆离!云枝当真恼他,什么大嫂,她才不是。真是不知羞,还当着她爹爹的面,一点分寸都没有! 她瞪了他一眼,像炸毛的猫。 陆离眼帘微弯,笑意更甚了。 第112章 陆离的话, 明显是在逗云枝,小情侣之间的拌嘴闲趣罢了。 二人那般好过,私下里更露骨的话都说过, 更何况只是一句你大嫂。 可是, 场合不对话就是不对。 特别是听在云晁的耳朵里, 就是这匪在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的女儿。 无耻竖子! 云晁将木筷重重置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碗里的鸡汤溅出来一些。 他侧过身,瞪了眼隔壁牢房的人,开口道:吴郡到东郡,快马往返只需半月, 陆匪, 你猖狂不了多久! 等回函一到, 真假立辩。 本就是匪,还冒充知县,死罪无疑! 云晁的话说完,牢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应该是都觉得他说得在理, 连石头都收起了嬉皮笑脸。 云枝低垂着眼眸,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但能看出她神色有异。 云晁哪里不明白她在黯然什么 他当真是不懂, 女儿为何会倾心于一个山匪 实在看不过去, 云晁换过话题, 回答她之前说的去作证的事,你不用去找杨正德,没什么用的。 他用自身官职担保所言非虚,才勉强让陆离下狱待查。 若是枝枝是其他与他无关的百姓来作证,或许可以增添几分真实性。 但枝枝是他女儿, 便会被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帮着他说话。那么按律法她的证词没有一分证明力。 所以其实这件事,枝枝去不去作证,结果都一样。 这么看来,之前在对峙时,还好那陆匪阻止了他,不然平白将女儿的事暴于人前,她这辈子都会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 但云晁是不会高看那人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若他不来纠缠女儿,什么事都没有。 云枝向来听爹爹的话,点了点头。 爹爹不让她去,她便不去。 见爹爹没吃多少,便劝他再吃几口。 寒夜长,多吃一点才暖和。 云晁却是不再吃了。 他向来对吃食不是很热衷,七八分饱即可,方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旁边的石头眼见云姑娘将饭菜都收进了食盒,想说你们不吃给我们啊,但又记得老大说闭嘴,也就不敢再说了。只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老大,小声念叨一句,我们还没吃呢。 陆离瞧他没出息的样,一顿不吃饿不死。 刚说完,他手抵唇边,似乎没忍住低低的咳了一声,带着一丝虚弱感。 不知道是因为受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石头大嘴巴,见状赶紧上前,声音大到仿佛是故意说给隔壁听的一样,老大你怎么了怎么咳嗽了啊,不会是染了风寒吧这大冷的天又没厚衣服穿又没热饭吃的 隔壁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顿,杏眸微闪。 但还是将食盒盖上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杨承安。 锦缎华服,恢复了以往一贯的贵公子气度。 自从上次因醉酒在云县发疯之后,杨承安回郡里,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原本只是想借着酒意绑走云枝,却意外撞见了她与陆离的奸情。那日杀陆离,虽有醉酒的缘故,但他清醒之后,并不后悔,只恨没能成功。 女人,还有父亲对他的看重,凭什么都让陆离给抢走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怎么对付陆离,结果却无意间从父亲那儿偷听到,云县又出大事云晁竟实名告发陆离是匪。 陆离,是匪 杨承安着实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匪 但,他本就想置陆离于死地,正愁无计可施,如今暴出陆离是匪,他为何要质疑 所以自动忽略了整件事还在核验阶段,先行给陆离定了性。 今日,便是特意来瞧瞧,昔日的知县如今是什么狼狈模样。 杨承安缓步走到牢房外,盯着牢里面的陆离打量,良久,他开口:啧啧,这不是咱们的陆知县吗 他将知县二字咬重,极尽嘲讽。 牢里的陆离眼皮未动,懒得搭理。 杨承安话却一句接一句,父亲不止一次的说,我不如你。公务不如你,为人处世不如你,以后前途也定不如你。可结果呢,你却只是个山匪。这么久以来,他竟然在跟一个山匪较劲,想想真是可笑。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陆离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问: 你想让我说点什么 依旧如往日一样淡漠神色,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窘迫与狼狈。 这无端让杨承安又徒生几分被比下去的压力。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得到了父亲的赏识又有什么用只是个匪而已,还是个已经下狱的匪。这般想着,长期以来被压一头的憋屈感忽的消失,杨承安的神色重新变得倨傲张扬。 他觉得,就面前这人的身份,已经不配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了。 他不屑的嗤了一声,不再跟他废话。 而是来到旁边的牢房,弯腰踏了进去。 视线在云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竟然跟了一个山匪,当真是不自爱。 似乎这才看见云晁,杨承安装模作样躬身道:没想到云伯父也在这里 云晁哪里没听出他话里的落井下石,他与杨承安早就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说的。 且上次杨承安强行带走凶犯,却让凶犯在半道跑了,这属于严重失职,按律应当严惩。可杨承安却没受任何影响,这如何让人信服 云晁要不是最近事忙,定要上折子参他一本。 没听到回应,杨承安也不生气,因为他从知道陆离是匪之后到现在,心情畅快到感觉回到了之前呼风唤雨的岁月,所以心态完全放平了,对任何事都能心平气和。 早知如此,就应该将她嫁给我,杨承安指了指云枝,语气轻浮,也不至于让匪给糟蹋了。 杨承安!云晁撑的站起来,你给我放尊重点。 还不够尊重吗杨承安对这事本就怨气颇大,无法维持方才的心平气和,声音拔高,你难道不知道,你女儿被那匪玩了好几个月! 你!你,云晁气得胸膛起伏,你混账! 他知道女儿与那匪不清不楚,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带着羞辱的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杨承安却不再理他,而是伸手一捞,将云枝 拽了过来,从上到下的打量,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你宁愿委身一个山匪,也不愿意嫁给我,云枝,你贱不贱啊你贱不贱 放开我,云枝突然被拽住拉扯,整个人毫无防备,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她挣扎着推攘想将人推开,你松手 杨承安你放肆!云晁跨步上前,伸手想将杨承安拽开,却被对方反手狠狠一推。 爹爹!云枝看见爹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去扶,却被杨承安禁锢得动弹不得。 杨承安你放开我 牢房外面是有狱卒的,不多,但也有几个。 当看见云县丞被推倒在地,他们下意识的冲进牢房想将人扶起来。 第118章 却被杨承安横了一眼,威胁道:不管知县是不是匪,他一个县丞以下犯上是事实,获罪是迟早的事,你们想清楚站在哪边。 一个是七品郡官,郡守之子,另一个是即将获罪之人,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选。 狱卒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李铁已经被软禁在家,这里的这几个狱卒,虽然是李铁特意挑选过的,但他们连吏都算不上,哪里敢得罪杨承安 没人再动,杨承安得意一分。 他强拽着云枝出了牢房,朝狱卒呵斥,还不滚出来 狱卒不敢违抗命令。 一个个出来后,又听吩咐将牢房上锁。 云晁艰难地从地上起来,左腿剧痛也顾不上,一瘸一拐的扑过去,却慢了一步,他被锁在了牢房里。一向讲究规矩的云晁此时却发了疯的撞击牢门想冲出去,但完全没用,他疯狂拍打牢栏,力道大得手掌发麻,声音嘶哑,杨承安你放开我女儿! 杨承安现下可顾不上云晁。 方才拉拽中不慎被云枝咬了手臂,不痛,还软,但他也被激怒,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对待女人哪有什么怜香惜玉。以前怜她是喜欢,喜欢到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对她才收了性子,可如今呢,她已经不配成为他的妻子,那也没必要怜爱了。 钳住她的下颌凑近,杨承安张嘴想咬一口发泄她已委身别人的怒意,后颈却忽然被人死死扣住,还没有所反应,他就被往后拽离,紧接着,脸上被重重砸来一拳,十二分的力一般,杨承安吃痛,不忘反身扭打,肋下却剧痛袭来,杨承安闷哼出声,被对方肘击的惯力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墙角。 晃眼间,杨承安这才看清,对面竟是陆离。他不知何时出了牢房,眼底猩红而狠戾,像淬了毒的刀,杀意明显。 你怎么会出来杨承安被陆离的眼神吓到,仿佛下一秒,那刀锋便会挑破他的脖子。他撑着墙往旁边退了退。 陆离却并没继续,几乎是立刻就转身,揽住了云枝微微颤抖的身子。 没事了。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发髻有些散乱,云枝眼眶红红的,刚才的惊惶在熟悉的气息中才渐渐稳定下来。 有没有伤到陆离低头仔细查看。 云枝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委屈。刚刚杨承安打了她一巴掌,她用手挡住了脸,巴掌扇在了她的手上,如今整个手掌像是断了一样疼。 可把陆离心疼坏了,捧着她的手,动作又轻又柔的上药。 他的身上有药膏。因为还未确定身份,入狱的时候并不是太严格的搜身。 拇指轻轻摩挲过红肿的手背,抹开一层又一层的药膏。 杨承安被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刺激到,怒急,朝站在一边的狱卒大骂,你们都是死的吗犯人越狱都不管 还不去将人拿下! 狱卒都没动。 且不说有些是从扶风山上下来的狱卒,不会抓他们老大。就算不是,也看不惯杨承安的行事作风啊。 干什么看他们云县丞如今在牢里,就来这里作威作福吗还欺负他女儿,要脸吗! 狱卒们虽然不敢上前阻止杨承安,但总算有人敢了,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使唤不动狱卒,杨承安抽出佩刀,抵在陆离的喉间,找死。 云枝慌乱,陆离将她护在身后,直视杨承安。 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卑亢,怎么,杨承安,你又要杀我 一个又字,道出了其中许多故事。 杨承安答:山匪越狱,杀了你是剿匪。 是吗陆离纠正,没有朝廷明文判罚,我就还是知县,哪来的匪无故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吧,小巷那次是没人看见,这次这么多人,你还敢 杨承安紧握手中的佩刀,再紧了紧。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陆离。 官杀匪天经地义。 但,陆离的身份尚在验证。即便他心里早已认定他就是匪,可现在也不是轻取妄动的时候。 若真的现在就杀了陆离,违背律法,于他仕途很是不利,他何必为了一个匪搭上大好仕途。 倒不如等验证之后再杀,反正也没几天。 杨承安很快理智,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再赏你几天苟活。 而后拂袖转身,放出狠话,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陆离冷声道。 看着杨承安的背影,他攥紧了拳。他没有忘记云枝不让他杀杨承安,不然,今日怎么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人走了,陆离让狱卒都出去。 而后又重新仔细查看了一遍云枝,抚平她的乱发,整理她的衣衫。 云晁就站在他们一栏之隔的牢里,双手紧紧攥住栏杆,指关节泛白,指甲有些陷在了木里,掺了血。 他刚刚发了疯的想出去救女儿,却没能出得去,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杨承安殴打欺辱。 反而是这个他口中的匪,将女儿救了下来。整理衣衫,拂去尘土,连鞋面都弯腰擦干净了,珍之重之。 他就这么隔着牢房看着陆离,思绪纷乱,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许久,云枝突然意识到,爹爹还在场。 她稍稍退后,拉开了一点与陆离的距离,往爹爹那边靠了靠。 陆离朝云晁喊了一声岳父。 云晁虽依旧沉着脸,但到底没说什么。 云枝瞅了眼陆离,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乱喊。 我已经将咱们的名字写在了官案上。陆离强调一遍,表明他没有乱喊。 而后又小声道,是说给云枝听的,也是在向云晁解释,用的是商贾身份,与匪无关。 云枝低头,没说话。却是在偷偷听爹爹的反应。 没听到爹爹说话。 良久,又听得陆离道,我让陆剑送你回去,好生休息,这段时间就别来这里了。 云枝抬眸看了看爹爹,见他没反对,这才嗯了一声。 第113章 云枝回府之后, 写了几封举报的呈文。 全是举报杨承安的。 不是今天在狱牢的事,而是以多位目击者的身份,详细描述了小年夜那晚, 杨承安带人追杀云县知县的场景。 追杀官吏, 律法不容。虽然无凭无据, 但云枝也不求借此扳倒杨承安,只求杨正德看到后,能够管束杨承安一二,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让他再去牢里逞威风。 写完之后,云枝让人誊抄了一遍。每份字迹都不同,则表明身份也不同。她连夜让陆剑偷偷将呈文放在了杨正德的案桌上。 这样, 也就查不出是谁举报的。 杨正德这段时间会一直留驻在云县。 一来陆离的身份还没弄清楚, 二来云县的山匪如今已是心头大患, 他必须将其彻底铲除才行。 至于郡里的公务,他便在县衙书房处理。 今日一早,他发现案桌上多了几份文书。 他以为是郡里送来的紧急公务,随手翻了翻, 便皱了眉。 文书上言之凿凿,将小年夜那晚之事描述得清晰流畅,仿若亲历。特别是还提到, 杨承安带的人都被反杀, 尸身被衙役带到了县衙。 杨正德想起县衙里停放的尸身。最近县衙没人主事, 就没人去处理,那些尸身就一直停放在县衙。幸亏是寒冬,气温低,尸身还未腐化。 杨正德盯着这几份文书看了良久,指腹反复摩挲, 似在凝神思索什么。而后招来下人,询问今早是否有人来过书房。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挥手让下人出去。 快午时,杨正德手上的公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将杨承安叫来,将早上的文书扔给他看。 杨承安一封封看下来,越看越慌乱,因为上面描述的与那晚别无二致。 当时明明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怎么敢来举报的 他自然不认,直否认。 杨正德就这么看着他,否认,解释,喊冤,攀咬,自乱正脚。 上次被骂之后,杨承安本就有些害怕他父亲了,如今被这么一直盯着,杨承安心里发虚。 杨正德微微倾身,道:不过是匿名举报,你心虚什么? 父亲。杨承安咽了咽口水。 他刚刚说了很多,但父亲好像一个字都没信,还直接道出他在心虚。这让杨承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被人一眼看穿的小丑。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想,父亲这次,又要大发雷霆的责骂他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第119章 良久,却听到父亲幽幽开口:得到云氏了吗? 什么?杨承安有一瞬间的懵,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他这个。 那晚你带人来云县,不是要掳走云氏吗?杨正德再问了一遍,所以得到云氏了吗? 杨承安震惊,父亲他竟然知道。 那自己那天在他面前说是来云县游玩,又遇到山匪,他为什么相信了? 还是说,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自己让人杀陆离的事,他也早就知道? 杨承安越想越心惊,再不敢狡辩什么,父,父亲,对不起。 杨承安再说不出去其他,只一味道歉,我做错了,不该这么做,我保证,以后再不敢了。 杨正德却是忽然低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向自己的独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谋事而不成,是蠢。留下把柄而不自知,更是蠢。 杨承安抬眸,他没理解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你的意思是 这是没有责备他做了那些事,而只是觉得,没做好? 杨正德不解释,而是继续道:不拘手段而成事,才是聪明人。 杨承安确定了,真的只是在说他没做好,没成事。 他瞧了眼父亲,觉得今日的父亲与以往很不一样。不说偶尔一次的厉声责骂,就是跟以往和煦的形象也不一样,明明都是温和模样。 现在的父亲,陌生得让他有些不敢认。 医馆的老大夫会休息到正月底,所以医馆从年前开始就一直没有开门坐馆,大门紧闭。 医馆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方桌,上面鸡鸭鱼肉胡乱堆砌了一桌,一群人围在那里大快朵颐。 仇雄似乎是吃饱了,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往地上淬了一口,抱怨道:真他娘的憋屈! 他们已经在这医馆里呆了多少天了,天天闷在这里出又出不去,乐子也没有,他还没过过这么憋屈的日子。 瞥了眼拿着扫帚越扫越近的新竹,仇雄打发时间,你下山这么久,有没有去过县衙 新竹顿了顿,没理他,继续打扫桌边的残渣。 新竹这人有些洁癖,原本这院子都是整洁干净的,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整天打扫好几遍都是脏乱的。 仇雄也没在意他答不答,只是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当初干娘去县衙,我就应该跟着一起去,听堂口那边跟去的人说,县衙可气派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衙里面长啥样。 有人拱火,熊哥,要不咱们也去偷偷瞧上一眼 诶这个好,这个好众人一拍即合,随即商量什么时候去,去的话要走哪条街。 商量得热火朝天,仇雄有些渴了,他吩咐新竹,去给兄弟们整点酒来,没酒嘴巴淡出鸟了。 新竹没接话。 仇雄这次便十分不满了,他踢掉脚下踩着的板凳,那板凳正好踢到了新竹面前,跟你说话呢你他娘的耳朵聋了 被板凳拦住,新竹被迫停下手中的动作,最近外面不太平,陆哥说尽量不要出去。是在拒绝出去买酒,也是在告诫他们不要出去。 陆哥陆哥,你他娘的除了陆哥还会说啥仇雄一听到陆离的名字就怨气大,你陆哥现在已经被抓了蹲大牢呢,自身都难保你还听他的 对啊小子,当初背叛咱们投了陆离,如今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这时又一人接过话,让你弄点酒废话那么多小子,不要以为搭上陆离就敢给老子摆脸色!那人说着说着就动手了,其他人见状也撸起袖子一起。 打架对他们来说,家常便饭,有时候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一言不合,就是看不惯。 新竹以前经常被揍。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忍气吞声自然不敢还手。但如今,他已经转投了陆哥,自然有了底气,于是也没压抑自己,抄起扫帚与他们对打起来。 虽然以一对多他毫无胜算,但他打得很是痛快。 一时间,整个院子闹哄哄的,连有人进来都没人注意到。 你们在干什么! 陆老夫人从外面回来,进院子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互殴。 仇熊一看干娘回来了,忙招呼大家停下来,笑着跑过去,干娘,您回来了没什么事,我们闹着玩。 明显不是闹着玩,但陆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且今日她回来貌似被跟踪了,所以更没空管。 她拄着拐杖准备回房,仇雄问她:干娘,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她没说被跟踪的事。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陆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就是在为这事着急,所以今日才出去了一趟,可结果却被人注意到了。 不知道摆脱掉那些跟踪的没有。 陆老夫人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医馆就响起了砸门声。 听声音,是官府的人。 众人一惊,乱做一团。 还是陆老夫人镇定下来,指了指新竹,吩咐道:你去周旋,问问什么事,若是找人,就拖延些时间。 显然是要带着大家从后门离开。 新竹一听,怔住。 要拖时间定要再次接受盘查,可, 我这身份并不完美,之前好不容易蒙混过关,若这次再被仔细盘查,他哪里还逃得过 陆老夫人是摆明了要弃了他。 废什么话干娘让你去你就去!仇雄一把将他推出了后院。 听到前面衙役对新竹的问责,陆老夫人暗道不好,匆忙带着人往后门去。 没有意外,新竹被衙役抓进了大牢。 倒不是查出他是山匪,而是觉得他言辞闪烁身份可疑。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凡事可疑的,都值得排查,更何况这人还阻拦办差,让他们跟丢了更可疑之的人。 新竹从没进过大牢,黑暗潮湿的空间,霉味与血腥味扑鼻,让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脸色瞬间煞白,脚底发软。 还是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半提着他,勉强往里走。 等看到牢房最里面的陆哥,新竹本能呼救,却因还没缓过痛苦的回忆,暂时发不出声。 陆离看见新竹,倒是有些意外。 医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新竹的身份也过了明路,为何会被抓进来 除了他,在医馆的其他人呢 陆离扫了眼他们身后,并无他人,衙役只抓了新竹一个。 云晁看着两个衙役将一个眉眼有些青肿的年轻人押了进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记起这人是之前照顾樊如虎的大夫。 他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张了张嘴,终究没问。 这几天,云晁都没怎么说话。他本就话少,自从那天之后,话更少了,一天说不了一句的那种。 显然是受到了冲击。 倒是陆离主动开口,问了句,这人怎么了 衙役知道最里面的两间牢房关的是官吏,不管以后怎么样,但现在是不敢怠慢的,于是回道:他身份有问题,是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只是可疑,说明还没跟山匪牵扯在一起。 稍微一忖,陆离侧身,问起隔壁牢房的云晁,之前李显甫的案件查得怎么样了 云晁看了陆离一眼,不知道对方这个时候问起这个做什么 他是在查那个案子,但如今他身在狱中,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查也未可知。且,他也没有必要与这人讨论案子。 于是没答。 两件事看似完全不相干,但新竹聪明,刚听完就瞬间明白陆哥问起这话的意思。 于是趁着衙役去开牢门时,他拼命挣脱开另一人,直冲到云晁的那间牢房门口,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云大人!请您为小民做主啊 云晁皱眉,看向新竹的眼神有些困惑。 小民李新竹,是郡里李显甫的儿子,七年前李家三十九口被害,请云大人为小民做主! 没有与山匪扯上关系,他只是死里逃生的受害人。 第114章 云枝的举报虽然没能让杨正德约束杨承安, 但杨承安自那日之后,对父亲的敬畏达到顶峰,以前是尊敬, 现在则更多的是畏惧。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那天父亲只说了几句话, 也没责骂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容,但他就是畏惧,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 第120章 所以他这段时间循规蹈矩了许多,至少没再去牢里嚣张。 正月刚过,东郡宋大人的回函到了。 狱卒奉命将陆离和云晁从牢里提押出来。是个难得的晴天, 朗日高悬, 阳光透过老枫树的枝桠露下来,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书房里,坐着杨正德和崔森,杨承安自然也在,如此重要的时刻, 他怎么会缺席。 反正什么都被父亲看穿,他干脆也不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了。 杨承安脸上挂着几分讥诮,盯着陆离。 陆离凉凉睇了他一眼。 杨正德目光沉沉, 一一看过已经进屋的云晁和陆离, 而后吩咐人将他们的镣铐打开。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手上的密封信件上, 道:这是宋大人的回函,诸位请看,封缄完整,无人拆启过,也确是从宋大人府上直接带回。 他边说, 边将信件展示给大家看。 牛皮纸封,红漆封口,确实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展示完,杨正德问底下的二人:你们最后还有无话要说 显然是让他们二人作最后陈述。 二人都没说话,屋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杨正德也不催促,半个月都等过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最后,还是云晁先开口,他这几天没怎么说话,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但能听清说的什么,他就是山匪。 这是执意控告到底。 陆离瞧着那封密信,有些疏懒散漫,又似在斟酌什么重要的话。 陆离,你怎么说崔森问。 我无话可说。陆离情绪稳定,他顿了顿,还是看宋大人怎么说吧。 杨正德显然也没一定要他们必须说点什么,不过是最后给他们一个开口的机会。既然陆离没什么要说的,他便慢慢拆掉信上的红漆,再将密信展开,手指与纸张的摩擦声轻响。 目光落在信上,杨正德将信看完,全程神色未变,让人猜不透信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是印证了云晁所说陆离不是知县,还是否定了云晁所说,陆离是知县 众人观察他的神色,特别是杨承安,好奇心都快让他跑过去抢先看了,又不敢。 杨正德起身,将函件递给崔森。 崔森接来,低头看过。 而后抬头看了一眼陆离。 杨正德这时也看向陆离,他也不废话,直接道:你确系宋大人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一锤定音般断了之前的纷争。 云晁眉头瞬间皱起。 不可能!是杨承安突然出声。 原本告发陆离的云晁没说什么,倒是他站出来质疑,语调很是急促,这不可能! 杨正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而杨承安如此沉不住气,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杨承安虽然畏惧父亲,但此时此刻他就是不甘心,他怎么可能是宋大人的学生他明明是山匪! 旁边崔森实在看不过去。 之前是云晁,平白无故说知县是匪,如今云晁没吭声,却又跳出来个杨承安,还有完没完了 但面上不显,他问:小杨大人说他是匪,可有证据 没有。要是他有证据,早将陆离当匪剿了。 但,杨承安理所当然,云大人不是说了吗?他是匪。 说着看向云晁。 云晁眉头一直紧锁,显然也是觉得不可能。 他不信陆离是宋大人的学生。 他之前被匪袭击又被陆离关在牢里,那些亲身经历不是假的。且枝枝说过,她曾经被陆离掳上了山,在山上见到了很多山匪和真正的知县。还有,陆离曾经承认过他就是匪! 所以陆离不可能是宋大人的学生。 杨正德将回函递给云晁,你自己看。 云晁双手接过,凝神细看,纸上其实就一行字,言简意赅:【门下弟子陆离,资质尚可,今荐于吴郡,听凭差遣。】 说是回函,实则倒像是一封举荐信。 他们拿着画像询问这人是不是你学生,人家没否认,直接承认是门下弟子,还举荐了此人,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云晁看后,半晌不语。只颤抖的双手表明他内心的震惊与全然不信。明明是寻常的字,但他感觉这些字写在一起,已经全然不认识。 见云晁半天不说话,杨承安上前,一把夺过回函也看了起来。看完,他猛的将信拍在案桌上,不可能!他明明是匪,扶风山的匪!杨承安指着那回函,父亲,这回函确定是宋大人的手笔 杨正德没答,但崔森开口,上面有宋大人的私印,年前回皇城,本官见过宋大人的折子,笔迹和私印都对得上。 也就是说,不仅是宋大人的,还是宋大人亲笔所写,不会有误。 杨承安已经找不到说辞了。 他本就没有证据证明陆离是匪,也只是听云晁说。而云晁呢,根本拿不出证据来,现在更是不吭声。相反,人家陆离已经有宋郡守作保,如何是匪 杨承安明白这些,但情感上就是不愿意接受,他死死盯着陆离,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陆离方才听到杨正德说他是宋大人的学生时,自己都愣了一秒。 不过也只是一秒,转瞬便恢复寻常。 他上前,指尖缓缓夹起案上的那封回函,垂眸扫了一眼。 哦,原来他真的是宋郡守的学生。 既如此,他也该说上几句才是。 陆离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道:你们吴郡可真有意思,无凭无据偏生说本官是匪,本官的调任文书和身帖都不能证明自己,还去函麻烦老师求证,如今老师回函已到,却还不能证明本官的身份。好,既如此,那就将此事上报皇城,让圣上断裁。 陆离的话说得既不急也不缓,将受过的冤屈和昭雪后的平静表现得入木三分。 最后一句,却是想上报皇城,叫人心头一震。 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哪里敢去惊扰圣上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若将这点小事闹到圣上面前,那么圣上最先断定的,就是你吴郡治下不严,你吴郡郡守怎么当的 杨正德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于是将一切都归结于误会。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陆离当场释放,官复原职。 陆离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既然杨正德给了台阶,他也要给杨正德面子,闻言,道:谢杨大人还下官清白。 杨正德倒是欣赏他能屈能伸,问他:这一切皆因云晁而起,你是他的直属上官,又是受害人,打算怎么处置他 杨大人以为如何处置 以下犯上,擅权越职,按律杖责徒三年。杖刑对于文官来说最难熬,更何况杖刑之后还有徒刑,这是没给云晁活路。 不至于,不至于,陆离连说了两句不至于。心说要是这样的话,枝枝不得跟他闹 他看了眼云晁,给他找理由,云大人也是为了云县安危,事出紧急可以理解。 这是不打算重罚的意思。 构陷上官这种事,说大很大,律法上是重罪。但说小可以很小,比如上官不追究,权当一场玩笑轻拿轻放。 杨正德不赞同,他诬陷你是匪,就算初衷是好的,但若不追究,以后人人效仿,岂不乱套 陆离没接这话,这话接下去对云晁很不利。于是说起其他,昔日老师曾教导,待人要以德报怨,不记旧仇。 宋郡守大义。崔森其实也不怎么想严惩云晁,于是说了这句。看似在赞宋郡守,其实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见他们都不打算严惩,杨正德沉思之后,最终妥协:既如此,云晁免职半年,罚俸两年,以示惩戒。 免职而不是贬级,更不是获罪。也就是说,云晁还是原来的官职,只是免职期间没有任何职级权力,但等时间一过他就官复原职了。这对于犯事之后的其他惩罚,只相当于一个警告而已。至于俸禄,对云晁来说就更算不上事。 云晁从刚才看过回函后就一直没说话,没出声质疑,没辩解一二,如今听到自己的处置结果,也还是沉默,算是默认接受的意思。 杨正德却见不得他什么都不说,道:云晁,陆知县不追究你的罪责,还不赶紧向陆知县赔罪 云晁看向陆离,对方眉目朗润,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也看了过来。 这对于云晁来说,不亚于正面挑衅,他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心里有千万句诘问,却句句堵在喉咙。 最后,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全然不顾身后杨正德的呵斥。 第121章 让他向一介匪类赔罪 做梦! 第115章 云晁走出县衙, 便看见停留的自家马车。 回函一事虽未公开,但今日他们受审不是秘密。云晁以为是女儿来接他,但上马车后, 才发现夫人也来了。 因为这胎凶险且艰难, 寻常一个月的月子对秦氏来说还是太短了, 所以按理秦氏此时还在月子里,而云晁入狱一事都是瞒着秦氏的,如今她出现在这里,显然是知道了一切。 秦氏来是来了,但脸上冷冰冰的,一路上都没说话, 显然是为之前被瞒着而生气。云晁还在为陆匪的事分神, 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也沉默。 云枝因为没看到陆离出来,更是心绪如乱麻。她为爹爹被放出来而高兴,但爹爹被放出来,意味着他控告的事被证实, 那陆离 指尖蜷了蜷,她想掀帘子瞧一瞧县衙那边还有没有人出来,但马车里气氛沉闷, 不好有什么动作。 等回府之后, 云晁主动向夫人承认错误。 瞒着她是他不对, 夫妻一体,应该坦诚的。 而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了秦氏听。包括二宝没出生之前,他不是外出公干,而是被山匪关在了牢里,后来云枝和李铁将他救出来, 他便设计逮捕了那山匪,再然后,他将这事呈告到郡里,杨正德来了,将他和山匪都收押,向东郡郡守求证,最后宋郡守的回函到了,一切尘埃落定。 秦氏静静的听着。 其实这些,她已经听云枝说过一遍,所以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当初府里满是红绸喜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不对劲,于是让俞嬷嬷去查。秦氏在云府当了二十年的家,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所以哪里瞒得住她 一查,大事一件接一件。 千万种情绪早已在第一次听的时候慢慢消化掉了,如今她再次听到,面上瞧着倒是无波澜,但频繁看向云晁的肩膀及后背。 云晁注意到,说了句伤口已经好了宽她心。 秦氏这才收回视线。她现在还有些怒气未消,有千万个问题要质问,首先第一个就是,为何让枝枝嫁给李铁婚嫁大事,竟然也瞒着她。 云晁实话实说,是为了女儿着想。 你觉得女儿被匪骗过,就只配草草嫁了! 天地良心,我从未这般想过!云晁道,当时事出紧急,我只是想早点让女儿脱离云府,去到安全的地方。 秦氏其实猜测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不问清楚就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她女儿虽被匪骗过,但那是山匪可恨,女儿也是受害者。要是云晁因为世俗眼光就让女儿草草嫁出去,她定是不干。 说起这个秦氏剜心疼痛,她好好的女儿,竟然被匪 但她在努力装作不在意这件事,甚至都没有特意提出来,唯有这样,才能用行动告诉女儿,没事的,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后路还长,要好好的。 至于因为保护女儿就让她嫁人,秦氏还是没同意,将无关之人拉进来,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 山匪要报复云府,她们作为云家人,应该一起承担,而不是将外人拉进来,让外人承担不应其承担的事。 云晁听后,垂眸不语。 他一直都知道那样不对,对李铁不公平,但为了女儿,他还是那样做了,就当是他亏欠李铁,以后慢慢还回来。 云枝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见父亲左右为难,她说了一句心里话,爹爹,我已经重新入了族谱,理应与云家共进退。重入族谱代表挑大梁,所以她这个时候更应该守在云家,而不是为了安全而外嫁。她想到爹爹将二宝托付给她,道:二宝刚出生,还未对外公开,不会被波及的。若官府秋后算账,二宝因为未上户不会被波及,云府若是倒了没人看顾,还有外祖舅舅家。至于山匪寻仇,云枝想,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危及云家的。 听得女儿也这般说,云晁终于松口,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便是不会再要求枝枝嫁人了。 云枝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大婚的日子其实已经过了,当时云晁在牢里,李铁又被软禁,所以成婚这件事不了了之。但无论如何也该有个收尾,云晁道:李铁那里,明日我亲自去赔礼致歉。 嗯。秦氏点头,是该去道歉的,道完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这一件事解决,秦氏继续问,宋大人的回函怎么说 秦氏是当真没想到,那知县竟然不是真的,天底下竟然有人敢冒充官员。 还是个山匪!想起之前的种种,秦氏当真是后怕不已。亏得长得那般斯文有礼,竟全是装出来的。 秦氏偷偷看了眼女儿,又心痛了,可事已至此,只得若无其事的撇开脸。 她问老爷,杨大人打算怎么处置那山匪 云枝竖着耳朵听。 云晁道:宋郡守认可陆离是他的学生。 怎么会云枝蹙眉,忍不住出声,他是匪。这点无需置疑。 秦氏也不解,老爷你如今无罪释放,难道不是因为那知县是假的,你检举有功 若那知县真是宋郡守学生,不就说明老爷在构陷上官,又怎么会被放出来 不是。云晁不愿多说他为什么会被放回来。 他将回函内容说了一遍。 回函的内容就一句话几个字,他早已记在心里,所以一字不差。 秦氏听后,琢磨,难道他虽然是山匪,但其实也是宋郡守的学生 云枝摇头,宋郡守真正的学生另有其人,也叫陆离,被他们抓起来绑上山了,现在应该还在山上。 两人从来没怀疑过女儿的话,但都没接话继续问山上的事,怕刺激到女儿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最后,云晁只道:如今还是先将真知县救回来再说。 云枝却神情郁郁,那真知县,是个坏人。 云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山上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以前只是简单提了提,这次却说得很详细。当然那些陆离对她做的过分事没说,那些太私密她说不出口。 当听到女儿去救那真知县,结果那真知县抛下女儿跑了,被抓住之后什么都推给女儿时,云晁猛的抬手重重拍在桌上,早已沉了脸。 没想到那知县竟是这样的人! 为官者当庇护百姓,即便身处险境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职责,更何况女儿还救了他,竟然抛下女儿独自跑了。被抓后拿她女儿当挡箭牌,还出言侮辱,那是父母官该做的事,该说的话吗! 云枝想劝爹爹别气,但她自己其实也是生气的,还委屈,所以爹爹,你真的要去救那个知县吗 云晁抿着唇,沉默下来。 县衙里,陆离被留下来寒暄了好一阵。 不外乎是他们说不该听信云晁,让他蒙尘受冤,所幸发现及时如今误会解除。 陆离自然不会过加怨怼,只说误会解除就好。顺便说了说这些天被云晁打成他同党的那些吏员和百姓,如今真相大白,那些人是不是也该解除嫌疑,放人 杨正德当即让放人,陆离面上真诚了几分。 推了他们相留宴请,陆离出了县衙。 县衙门口,陆剑赶马等候,陆离见状,径直走向马车。 石头也这时候出来了。坐了大半个月的牢,不见天日,陡然被放出,他自嘲皮肤都白了好多。 跟上老大的脚步,石头也上了马车。因为有陆剑当车夫,他干脆坐到了马车里。 他其实很不解,原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没想到竟然被放出来了。 所以老大这次是怎么脱险的 陆离心情还不错,解释道:东郡官吏擅权,朝廷权臣有一半都是出自那个地方。宋大人久居高位,眼看有望入皇城,所以这个时候,他不会允许自己或学生出事。 这样啊所以宁愿帮着咱们遮掩 这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 石头又庆幸又感叹,这些高官也是无情,自己学生不明不白的换了人,都不为其做主的。 他那真正的学生坏事做尽,若是一直留着,迟早爆雷。 所以当初才把他调到外地石头半蒙半懂。 不止。陆离道,你还记得,咱们去那三不管的村子接的买卖不 石头自然记得,正是因为接了那桩生意,他们才知道真正的陆离要来云县,也才有之后绑人报仇的事。他想了想,惊讶,你是说是宋大人买凶杀人 极有可能。陆离猜测,恐怕宋大人当初也是看走了眼才推举的那人,不知道他的本性。所以那人本性暴露后,招致宋大人厌烦。因为一个想入皇城当权臣的人,要的是真才实干为其助力的学生,而不是欺男霸女的贪官污吏。 第122章 宋大人买凶之后估计一直以为真正的陆离已经死了,但却一直没听说云县知县出事,想必他曾经应是派人来云县查过,大概知道一些,但没声张。如今,吴郡去函问他,若他说我不是知县,那吴郡这边势必会继续往深处查,万一将他买凶之事以及真学生以前那些破事都查不出,得不偿失,还不如顺水推舟就此认下。 有道理。石头理解了,很有道理。 我在那封信上言辞诚恳,自称门生。他解决了想解决的,又刚好有人填补空缺,让人觉察不到异样,还多了一个门生,为何要揭穿 当时陆离在牢里便在想,他要是宋大人,不仅不会揭穿,还会就此认下。毕竟门生故吏都是助力,多一个门生并无坏处。 所以他才会写那封信,表明态度。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推测,他承认有赌的成分,好在他赌赢了。 第116章 晚饭后, 云枝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日晴空,夜晚冬寒,她院中的梅如今也盛开了, 梅枝簇簇, 散着淡淡的香。 视线不由移向树下的小门, 怔怔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何时起了风,二月初的晚风还很是寒冷。春兰忍不住提醒姑娘进屋,姑娘若是喜欢,明早奴婢去摘几支插在屋里。她以为姑娘在看梅花,她们院的这株梅树开花晚很多,寻常的都已经过了花期, 只这株开得正艳, 但再好看, 也不值得顶着寒风看啊。 嗯。 云枝没过多说什么,朝屋子走去。 她院儿里的丫鬟不多,所以之前出去的时候,屋门是关着的。 推开门, 一股暖意袭来,裹了她整个人,原本身上还有些冷, 被这么一扑面, 暖了不少。 屋内烛火明润, 云枝抬眸便看见桌旁坐着一人。 一袭家常青衫,应是沐浴了,半束着发。似乎是等了许久,屋主不在他也丝毫不觉尴尬,正摆弄着放在桌上的绣匣, 把玩里面香囊上的丝绦。 见屋门开了,他瞧了过来,而后勾起那黛青香囊问她:给我的 你怎么在这 云枝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为学生,那按理是会被放出来。 主要是她还停留在爹爹被放出来那他就会继续被关着的意识里,忘了这一茬。 回过神来,云枝让春兰去休息。 春兰犹豫着不走,她怕姑娘被屋里那人欺负。 不过想想,夫人已经做主不让姑娘嫁给李大人了,那是不是府里已经默许了姑娘与那人?这般一想,春兰才放心离开。 云枝抬步进屋,踩着软底绣花鞋往里走了几步。瞅了眼他手上的香囊,道:不是给你的。 是吗 陆离捻挲着细细密密的针脚,随手将香囊系在自己的腰侧,可是它与我这衣服很配。 上次来的时候,恨不得将她绣的东西都撕个干净,如今又登堂入室,对她绣的倒是喜欢得紧。 云枝才不想给他呢。 陆离估计她这是记着上次的事,自知有些理亏,他给她倒了盏茶赔罪。 清茶温热,云枝浅浅抿了一口。 听爹爹说,东郡的宋郡守承认你是他学生 嗯。陆离点头。 为什么云枝神色很不解。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他明明就是山匪,哪里是宋郡守的学生,宋郡守的学生明明在扶风山上。 所以宋郡守为何会承认他 可能是因为,宋郡守赏识我陆离边细说,边伸手过去,想牵她的小手,看看之前的伤处,伤好了吗? 哪知云枝忽的避开了,不给他牵。 估计又觉得自己避得太明显,云枝有些遮掩的道: 手已经好了。 陆离皱眉,他刚刚就想说,这才几天没见,她待他怎么变得生疏了 态度客气了不少不说,小手还不让他牵。 陆离的手顿在半空,没强求,但一直盯着她,语气轻沉:躲我 我没云枝糯糯否认。 没有的话为何不让他牵手,还离这么远? 他以为那天在牢里,他们已经和好了。 云枝被他看得心下微乱,避开他的视线。 可能觉得这样太刻意,她又瞧了他一眼,然后委婉的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这是在赶他走。 陆离没装没听懂,但也没走,他直白道:我的身份保住了,你不能不同我好。 云枝垂眸,细声低语:我没说,没说不和你好。 可是你赶我走,陆离提醒她刚才的行为,你还不让我牵你的手。 云枝刚刚确实没让牵手,但她刚才也只是暂时不给牵,没想太多。所以只解释让他走的事,因为现在太晚了啊,你该回去了。 之前半夜你都没赶我走,现在晚什么天才刚黑。 他说之前半夜,云枝就不由想起之前他宿在自己屋里的那些光景,耳朵倏地烫了。 之前确实没赶可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娘亲也知道我们的事了,娘亲比爹爹心思细腻,若我们毫无避忌,肯定会被觉察到的。 你爹已经知道我们在继续来往,那么他应该会告诉你娘,你娘迟早也会知道。所以陆离不相信是因为怕她娘知道这个原因。 陆离缓缓起身,朝她逼近,你说实话。 云枝唇瓣紧抿,沉默不说话。 陆离就站在她面前,等她开口。 良久,云枝终于开口: 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 你说你当知县是为了以后好好当良民,以后不当匪,可是根本不是这样。 云枝前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她的亲事,娘亲的身体,照顾妹妹,爹爹还在牢里,所以她没时间精力去细想一些事。上次他来找自己,她的思绪是混乱的,只在意他是不是要杀她爹爹。 如今爹爹被放出来了,虽然被免职但没被降罪,娘亲和妹妹也都好好的,她也不用嫁人了,柳暗花明。今日又听得爹爹详细提起他的事,云枝才恍然,把一切理清楚些。 根本不是这样。 陆离下山不是为了过正常日子,而是为了复仇,他也没有不当匪了,现在还在继续当山匪。 所以之前都是在骗她。就算没亲口说谎骗她,也遮遮掩掩隐瞒她,不告诉她实情。 原来是因为这事,陆离眸色微松,他还以为她还是要嫁给那个李铁,所以不肯跟他亲近。 我说过等我做完手头上的事,就不当匪。我没骗你。 手头上什么事云枝问。 陆离没作声。 你总是这样,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尾音里有一丝控诉。她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的事,自己却知之甚少。以前她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承诺过以后当正常人那么自己就不需要知道他以前的事,可是最近发生了好多事,他明显还在做山匪,云枝就不想再不明不白了。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她咬了咬唇瓣,狠心逼问,今日你若是再不说清,我们,我们就断了。 你说什么陆离听到断了两个字,整个人骤然僵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始乱终弃 我没有。云枝不是这个意思,她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聚好散。 云枝枝!陆离气得眉峰紧皱,他一生气就喜欢喊她云枝枝,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你记得你当初说过会一直同我好吗这才多久,你就要抛弃我你当初明明答应不问其他事。 可我现在想问清楚。云枝今日真的想了很多,她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太任性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敢跟匪好,她以后是要撑起整个云府的,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所以她要问清楚,我不问以前的事,我就问现在和以后,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你又不说话。云枝鼻子一酸,眼眶微红。她都没有问他过去的事。其实她已经隐约知道这段时间他肯定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她都没有提,怕提了自己知道那些会接受不了,如今就只是问现在和以后,可他还是不说。 陆离早被她红着眼要哭的模样打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线低了几分,回答她问自己还想干什么,母亲让我杀一个人。 第123章 云枝瞳仁微缩,满是震惊。 她早该想到的,他一个山匪,手头上不能说出口的,不是这种杀人放火的事还能是什么 但她一时无法接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她问:什么人? 既然决定说起,陆离也没打算再隐瞒,回答道:杨正德。 你云枝心下颤抖。 竟然胆大包天要去杀郡守! 小手狠狠攥着裙摆,她强装镇定,抬眼看着他,声音发颤却执拗追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他母亲要他去杀杨正德,那他呢?会怎么做?你要去杀杨正德吗? 云枝想听他说不去,可却听到他嗯了一声。 要去杀杨正德吗? 嗯。 云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伸手紧紧拽着陆离的衣袖。 陆离,东郡那边已经承认你了,从此以后,你就真的是知县了,这样不好吗你还去杀人干什么?软软的嗓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别去好不好? 你已经是知县了,不能再去杀人,你别去云枝早已急得眼泪汪汪,眼尾和鼻尖都红红的。 可陆离半点没有被说动的样子,沉凝着眉眼,依旧不松口。 云枝无法了, 反正你选,你若是还要杀人,我就跟你断了。之前她因为他的身份那么担惊受怕,如今明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可他却还要去杀人。以前的事是没得选,可是现在,明明可以选择。 杨正德必须死。陆离道。 这是没选她。 心底的委屈酸涩翻涌而上,眼泪瞬间漫了出来。 没选她。 云枝抹了抹眼泪。 既然这样,她抬手狠狠一推,力道大得带着几分决绝,那你走!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云枝的力气对陆离来说自然不算什么,陆离依旧站在原地,没被推动,也没走。 云枝推不动,也没继续推。 二人就这么僵着站着。 屋里静谧,唯有她偶尔的小声抽噎。 许久,陆离终是动了,伸手去拉她紧握成拳的小手。 她另一只小手将他的手拂开,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泪水。 而后侧过身,站远了些,不理他。 陆离再次伸手,这次用了些力,紧紧拽着不松手,他妥协道: 杨正德几年前将李家灭门,这件事若被翻出来,他必死无疑。 云枝反应慢,一时没听出他现在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她站着没动,但显然在听他继续说。 陆离继续道:所以不用去杀他,他也必死。 这是,他不会去杀人的意思吗? 云枝抬眸瞧了他一眼,杏眼里氤氲的水汽还没散。 她现在没心思细想他说的杨正德具体什么事,只一心想确认清楚,你答应,不去杀人了? 嗯。陆离点头。 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杨正德死,若是不用动手就能杀死杨正德,那为何不试试呢。 枝枝不想他再杀人,那他就不杀。反正让人去死的方法有很多,他选一个枝枝能接受的。 真的? 真的。 除了杨正德,其他人也不能杀。 嗯。 听他再次确认,云枝眉眼渐渐软开,方才的泪痕还挂在颊边,她道:那你保证。 我保证。陆离字字笃定,以后做什么事,都遵循大周律法,绝不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遵循律法,不做违背律法的事。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是山匪,以后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嗯!云枝欣喜,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方才还闹着要断,此时却主动朝陆离挪近了些,整个人软乎乎的贴进他怀里。 本来就只是横着一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自然和好如初。 温香软玉,陆离抱了满怀。 久违的拥抱让他沉溺,他惬意的眯着眼,连日来高度的警惕都松懈下来。 他低头,额头与她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间,他缓缓靠近,亲她的唇瓣。 脸颊晕红桃花色,云枝往他怀里缩了缩,头埋进他胸膛,不给他亲。 被他闹得凶了,云枝小手抵他胸膛,眸色羞怯,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半点不看他的表情,脚步匆匆转开,避去了屏风后面。 赶人态度明显。 屋内又安静下来。 半晌,云枝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是朝着门口走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不一会,她听到了关门声。 随后便没声响了。 屏风后,云枝悄悄探过身,朝门口望了一眼。 却见屋门虽是关上了,但本该在门外的人,此刻竟还在屋内。 目光灼灼,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云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小脸就被大掌捧住了,唇瓣被咬。 陆离的力道又凶又狠,带着侵略性,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被迫仰着小脸的云枝,有些不舒服的挣扎了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咬住,肆意碾摩,只在换气的时候才稍微放过她一点。 喘,息萦绕在二人耳边,分不清是谁的气息。陆离声音沙哑但耐心十足,问她:给不给亲,嗯? 尾音更是带着钩子,似挠在心尖。云枝强撑着不上钩,羞赧摇头。 陆离却是低笑,灼人的气息压着声回她,那你亲我。 他说着,忽的将云枝端抱起,像抱小孩那样。云枝视线陡然变高,下意识攀住他的肩,稍一低头,便碰到了他的唇,唇齿相依,一发不可收拾 纠缠不清,这次换陆离仰头,绷紧的下颌线,喉头滚动,明明是刚才她的处境,但他却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云枝被亲得天旋地转,迷怔中,反应过来自己被陆离抱进了里屋,跌落到床榻上。新换的被子又厚又软,被他们压出了凹陷,云枝更是直接陷在了里面,她挣扎着想起,却被大掌剥了衣衫,继续唇齿厮磨,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带着薄茧的手覆上她的腿间,云枝身子颤了颤,某一瞬间她挣扎得厉害,呼吸中甚至带着哭腔,她扭着身子想离陆离远一点,却被陆离强势压住,不容她退半分。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恍惚中,她听到陆离在耳边低喃,所以枝枝,别躲 夫妻。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云枝到底没再躲,任由他继续,娥眉蹙起,小脸酡红,她轻声喊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潺潺切切,掩了些帐幔里的缠绵旖旎,似有委屈轻啜,却遇到那般冷硬心肠,不管不顾,不休不止 第117章 二月的天忽晴忽雨, 不过气温倒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云县知县被下官诬陷下狱一事,虽然没有闹得上下皆知,但本地官场上都心照不宣, 不仅云县, 甚至吴郡其他县官都多少了解一些。 茶余饭后, 都道那陆知县也是好脾性,都这样了,出来之后硬是没说一句那下官的不是,更别说论罪惩治了。据说从始至终都从容温良,宽和有度。啧,不愧是东郡来的, 笼络人心自有一套。 有没有笼络到人心陆离不知道, 但这几天他过得, 很是舒心。 又是一夜荒唐。 天光朦胧,窗子半掩,窗外梅花随风雨飘零,窗内暖意流淌。 梳妆台前一片狼藉, 襦裙衣袂胭脂花钿,妆台上的玉簪珠钗被随手拂落在地,可以想见昨夜云枝就是被压在这里, 缱绻承欢, 铜镜里粉面含春, 大掌从背后托着她的下巴,她被迫仰起芙蓉面,看镜子里的自己如何意乱情迷。素色锦袜在不远处,她被抱着的时候软糯无力,小脚勾不住掉的一只。眸色迷离, 她以为是被抱回塌上休息,却不知长椅上绒毯松软,是她下一个虎狼之地 帐幔内,黛色的香囊在地上,被子一角搭在沿下,塌上凌乱。陆离半靠在床头,神色慵懒餍足,他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领口歪在一侧,遮不住精瘦的胸膛,还有从脖颈到胸前的指甲划痕。旁边依偎着的女子,小脸精致,青丝散在枕上,锦被下嫩白肌肤痕迹明显。她光滑的小臂从被中伸出来,横搭在他的腰侧,陆离微微低头,眼神温柔。她很乖,有时候他弄得狠了也不喊停,只噙着泪委屈。 第124章 云枝小幅度的翻了翻身,但被子裹得紧,身子仅轻轻晃了晃,她没翻动。 不多时,终于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微微仰头,瞧他。 刚醒的她,懵怔着,杏眸惺忪,就这么盯着陆离好半晌,意识才渐渐回笼。 醒了?陆离俯身,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嗯。许是这几日磋磨太过,云枝的声音哑哑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轻嗯一声。眉梢有些倦意,是这几日没歇好导致的。 她半委屈,你昨晚答应我的,说话要算数。 嗯?陆离故意,答应什么? 杏眸眨了一下,嗔他不认账,你耍赖。 她这几日被他弄了不知多少次,除了第一次温柔一点,其他时候他都很凶,特别是昨晚,她觉得自己快死在那长椅上了。 那时她胡乱在想,陆离之前说的那句想要弄死她,原来不是气话。 受不住的时候他轻声哄她,【再忍忍乖乖,之后让你休息几天好不好】 她才红着眼眸任由他的。 如今却不认账。 陆离闷声低笑,攥着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 在打趣她,云枝择出来了。小手挣脱开,软软的拍了一下他。 云枝不想动,一动身子就有些异样,她就这么缓了半晌。 屋内静谧,只有陆离偶尔的翻书声。 云枝好奇,撑着床榻稍微起来了一些,想看看他在看什么。陆离见她动作,顺势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他倚着床头,她倚着他。怕她冷着,陆离拽着被子往上提了提,搭在二人身上。 你在看什么?她凑上前瞧了一眼,当页在中间页,前后不知内容云枝就看不进去,她伸手卷着封面瞧,小圆县志。 云枝的声音虽然哑,但音色清软,像晨间凝露,温温润润的,你瞧这个做什么? 小圆县也是吴郡郡下县,不过它离吴郡郡城太远,比云县的山还多,且全是深山,山里是真有瘴气之类,所以利用率不高,又没有江河经过,所以小圆县一直发展不起来。以前吴郡就属云县和小圆县最贫穷,如今云县发展起来了,但小圆县却没有。 不过他们的豆腐很是出名。山坡不能种水稻,就被开垦出来种了豆子,小圆县的豆腐口感最是嫩滑,一吃就能吃出来。 曾经的郡里李家药材,云县的如意酒楼,小圆县的豆腐,还有近年来日头正盛的锦钰阁 ,这些在吴郡都是数一数二的。 陆离又翻过一页,才答:给母亲准备的身份在小圆县。 陆离的母亲,便是在山上见过的陆老夫人。 云枝对那人的印象很不好,私心里,不想陆离提起他母亲。 所以云枝听了之后,视线从书上移开,垂眸没吱声。 瞧她眉眼焉焉的,陆离知她心里所想。他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说,她毕竟是我母亲。 可是她对你不好。虽然只短暂相处,但云枝看得出来,那陆老夫人对陆离一点都不好,根本就不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陆离如何不知? 母亲不期待他出生,听说刚出生就想杀了他。小时候待他如猫狗,顺心的时候就与他多说几句,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冷着脸。只最近几年,他长大成人,对他的态度才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时不懂,但如今已经明白,母亲对他带着恨意,她恨那个男人,所以连带着也恨他。 陆离并不是什么不计前嫌不念旧恶的人,他如今给母亲安排身份,不过是想以后划清界限。 将她安顿好,就当是报她的生养之恩。虽然不想生,但到底生下来了,虽然没怎么养过,但他到底长大成人了。 陆离给母亲找的身份,官府是查不出问题的。只要肯花时间,身份作假就会天衣无缝,之前山里下来的那些人也是一样。 其实,他们之所以身份做得天衣无缝,是因为一多半的人用的都是他们原来的出身。他们那些人大多走投无路才上的扶风山,之前都有寻常身份,所以只需掩盖掉他们上过扶风山的事,身份上就没什么瑕疵。 云枝沉默着听他说完。 既是报答生养之恩,那无可厚非。 不过,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将话题扯开,我饿了,陆离。 想吃什么? 想吃蟹黄豆腐羹。她之前吃过,嫩白的豆腐浸在稠润的蟹黄羹里,入口绵滑,鲜香却不腻口。 好,陆离道,南巷口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用的是小圆县的豆腐。 你怎知是小圆县的豆腐? 陆离看了云枝一眼,道:刚盘下来的石头喜欢吃喝,我打算以后让他接手那酒楼。 陆离知她不怎么想听这些,但他想把他以后的打算都说给她听,我在西郊的码头附近买了地,想着建个镖局,等河道通航,商贾货物往来,到时候就让陆剑去负责走镖。陆离说着,紧了紧怀抱,等我把他们都安顿好,就彻底与以前划清界限。 嗯。云枝应声。 她知道让他突然与那些山匪彻底撇清不现实,但他在慢慢改变,引那些人步入正常人的生活,云枝愿意等他,那我们等雨停了就去吃。 好。 没过多久,外面的雨慢慢停了。 也亏得这几日小雨断断续续,秦氏觉得路上湿滑,就让云枝在自己的院儿用膳,不用每天去正院那边。 不然云枝和陆离这几天的事,早被发现了。 第118章 云晁最近免职在家。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 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在公务上从未懈怠过。可以说, 云县从贫瘠小县到现在的富庶大县, 他功不可没。 可到头来, 却落得个构陷上官的污名、罚俸免职的下场。 上次他因谎报被关押从狱牢出来的时候,几乎全县的官吏都过来了。而这次出事,门可罗雀。就连他的学生们,也只是书信慰问。 这般冷暖落差不可谓不明显。 要问这件事他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若是再重新选择,他依然会义无反顾的揭发陆离。 这是他身为县丞应尽的本分,旁人或许可以因为各种原因知而沉默, 但他不可以。他的秉性也不容许。 这几天里, 他握笔给杨正德和崔森写了好几封信, 呈书劝谏,重申了陆离是匪,以及告知真知县在扶风山上还等着被营救。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陆匪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宋郡守的学生,身份地位翻天覆地, 他再怎么坚持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那真知县害他女儿,他做不到积极主动的去搭救。能将这些禀于上面,已经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于上面看到后会怎么做, 他无能力左右。 而那些劝谏书信, 被杨正德随手扔在了角落, 甚至都没有被拆开。 崔森倒是拆来看过,但目光又触及宋郡守的回函,他沉思片刻,便将信件放在角落,装作不知。 如此过了几日, 陈忠来到了云府。 说来也怪,当初那件事陈忠是第一个反对的,如今别人都避之不及,他倒是拎着酒来了。 二人许久未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陈忠当真称病在家。 如今真相大白,许是杨正德不想把事情闹大,没有细究其他人。所以除了云晁受到影响,其他人照常。 秦氏让人备了些饭菜到书房。 陈忠自顾自的给自己倒酒闷了几杯,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场失意的是他。 喝了酒话就多,碎嘴子一般念叨了许久,才勉强让人听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杨郡守现在对咱们云县意见颇大。如今县衙被杨正德全面接管,可怜我们这些县里的,面对那郡里高官,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是来发牢骚的。 云晁任他郁闷几句,而后道:既如此,你今日就不该来这。 现在与他撇清关系,才是明智之举。 是不该来这说着他又闷了一杯,可我憋屈啊云晁, 他不敢找人诉说,也找不到人诉说,只有在云晁这里他才放心蛐蛐几句,你说他们那群人,做什么霸着县衙不走?他是郡里高官没错,我们就不是官了吗?现在在我们县衙把我们当下人使唤 虽说县属郡管辖,但一般情况,郡官不会插手县务,县官也只是按例一年几次去汇报备案即可。这是朝廷默许的,为的就是防止郡守权力过大。 第125章 所以,县官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不过现在杨正德在云县办公,不仅郡里,云县的公务他也接手了。 以前陈忠他们是做主的人,如今却只能听吩咐,时间短点还无所谓,时间一长,县里的官吏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如今陆大人已经多日不来县衙,你知道我们这些底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啊云晁?陈忠说着,醉醺醺的伸着食指,隔空点了点他,拜你所赐。 云晁听到这里,皱眉,那人为何不在? 说的是那陆匪,既然那么想当知县,如今当上了,却没去上值。 告假了,自从出狱之后,都没见过人。也是,平白无故被质疑被构陷,可不得休沐缓解缓解吗?只是可怜他们这些人陆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值啊,他没在,县里完全没主心骨。 陈忠起身,晃悠悠给云晁倒了一杯,如今你倒是轻松了。 我是被免职在家。 多大点事。陈忠觉得,都这样了却只免职,还是云晁本事大。趁这次免职,好好休息休息,这么多年没这么休息过吧? 云晁没说话,明显是对惩处结果有意见。 你说你,脾性还大。都这样了,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确实不是知县。 云晁,你怎么这么犟?不管人家之前是不是,他现在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了,那就是! 从宋大人承认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知县。 云晁想反驳陈忠,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如今实行推举制,相当于宋大人再次推陆离这个人入朝为官,那陆离现在就是官。 他已经无从辩驳了。 宋大人不可能没看出陆离是假的,但仍然推了他,那就是放弃了之前那个真知县,力保这一个。 他还能说什么? 上面的人都承认了陆离,他还能坚持什么? 云晁端杯,难得闷了一口酒。 日落之时,酒菜也差不多了。 陈忠喝了醒酒汤,手撑在桌上醒酒。 云晁只喝了一杯,并没醉。他等陈忠酒醒之后,才道:牢里现在关押着一个叫李新竹的,你去审一审他。 李显甫那案子的卷宗被郡里收回,但当年他看过卷宗,记得其中细节,也备份了一二,如今又有李新竹这个证人,翻案在即。 所以他想请陈忠去审一审那个李新竹。当时他们都在牢里,他自己都是阶下囚,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当时听得那李新竹说了一些。 如今出来了,却因为免职,没权力过问。 陈忠一听前因后果,四十几岁的人都快跳起身了,云晁!云大人,你可消停点吧。那件案子结了六七年了,你去翻什么? 错案就该翻! 你怎么知道是错案? 有众多疑点,我当年就标注出来了。 那案子不是我们审的,错不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苦主找上门来,若是我们不查,对我们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可对他来说,却是关乎一生的大事。 云晁你,陈忠说不过他,你榆木脑袋! 你还记得你才得罪了陆知县和杨郡守吗?好,免职让你反省,结果你转头去查人家郡里已经结了的案子,你怎么想的,啊云晁?你只是一个县丞,你管不到狱案。 我管不到,但你可以。那件案子凶手判定为扶风山匪,扶风山属云县管辖,所以陈忠这个县尉可以管。 我不可以,我没你有本事,敢公然跟上官叫板。那件案子被郡里提审的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没权力过问。 可案子真的有问题,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之前你也说那知县有问题,可结果呢?有问题吗? 云晁不与他争执。知县有问题,但人人都不信,他其实已经放弃了。有时候云晁甚至在安慰自己,反正那真知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了人说不定对云县还好点。 但这件事,他要力争到底,你帮我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拖进来,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你上次就欠我人情。 上次是你在懒政,算不得人情。 你!跟你说不通!陈忠转身要走,想想又觉得应该拉老友一把,回转身道:云晁,你要是真没事干,去年的补贴已经下来了,你去继续营建码头去,别再去惹上面不快了行不行? 云晁抿着唇,不妥协。 陈忠被气走。 云晁这人,执拗。 没人帮他,翌日,他自己跑去求见杨正德。 免职在家反省的人是不允许出府的,但云晁不但出府了,还跑到县衙去。 杨正德面都没见,准备让人将云晁押回府继续禁足。 却听得属下禀报,云晁说这次是为了七年前李显甫的案子。 杨正德神色一顿,眉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不过转瞬,又恢复。 让他进来。 云晁进来后,将李显甫一案的疑点详细禀告。包括他之前查到的问题,还有牢房里的李新竹。 杨正德看了云晁一眼,你是说,李新竹是李显甫的儿子? 是。 如今在县衙牢里? 是。 杨正德的指尖在案上轻口,一下,又一下。 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眼底却藏着思量。 但云晁身体微弓着回话,没看杨正德,自然也看不到他眼底的深沉盘算。 你查到了多少杨正德问。 云晁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过该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但想到对方是郡守,能不能继续查下去还得他说了算,于是道:李新竹说,当年那件事是樊如虎樊大人所为。 云晁当时听到之后很是震惊。震惊过后,他想,不能信李新竹的一面之词,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翻案的决心。 云晁继续道:口说无凭,下官并不怎么相信,所以想请杨大人让下官继续审问李新竹。 还有查到的没? 暂时没有不过下官当年已将疑点一一标注,回去便整理一份呈给杨大人过目。还想请杨大人将郡里的卷宗交给下官,下官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似乎是思忖了片刻,杨正德才道,自然。 这是让云晁继续查的意思。 谢杨大人。 杨正德能当场答应,说实话云晁还有些意外。毕竟当年郡里拿走卷宗的决绝态度摆在那里,他以为杨正德起码要考虑几天才会回他。 不过云县到郡里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卷宗拿来,本官让人直接送你府上。 谢杨大人。云晁第二次道谢。 杨正德只说到,让真相大白也是本官应该做的。而后,他若无意的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其他人。云晁不会将其他人扯进来。 好。杨正德道,你也知道这事关系到官府的樊如虎,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 下官明白。 云晁说完,退了下去。 杨正德一直立在原地,目光凝着云晁的背影,看他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第119章 西郊, 别庄。 当初陆老夫人带着人从医馆逃出来,躲到了这里。 得知陆离出狱后,陆老夫人曾让人带话, 叫他来。 话是带到了的, 但陆离一直没出现。 直至今日。 陆离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 才推开了屋门。 外面是晴空万里,屋内却光线昏暗。 陆离扫了一眼,见母亲确实在屋里,才缓步走了进去。 陆老夫人坐在椅上,依旧是嘴角下压的神色。 还知道来?她很不悦,三催四请都不来, 这是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陆离没回话, 兀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 同样是窗户紧闭的昏暗房间, 他这次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压抑闷滞。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会与她切割干净,再不用与她有任何关联。 这是给你准备的身帖,经得起官府查验。 有了这份身帖, 陆老夫人以后,便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第126章 陆老夫人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一时没明白陆离为什么会给她准备身帖。 随即恢复成惯有的表情, 瞧了眼桌上的文书, 旁边还有一只木匣。 陆离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匣子银票。都是一千两的银票,足足垒了满匣。 这些你收着。 一张银票就够普通人一辈子足够安逸的生活了,而这里有一沓,可以说, 有了这些,陆老夫人后半辈子完全能够衣食无忧。 陆老夫人眯着眼,你什么意思? 陆离显然还没有说完,没回她的话,而是继续道:杨正德我也会去处理掉。 连仇陆老夫人也不用费心去报了。 陆离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可以说,如果陆老夫人想,她下半辈子会过得很好。 陆离你到底什么意思?陆老夫人盯着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她隐约猜到了。 他安排这些,是准备不管她了 她的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儿,不管她了吗! 你打算跟我断绝关系? 陆离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是。 我是你母亲!陆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想凭这股厉色,逼回陆离方才说过的话,我是你母亲!我十月怀胎生的你! 我知道陆离重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正常人的身帖,足够的银钱,还会将最后一个仇人除掉。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无澜,所以,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陆老夫人细数他欠下的,要不是你,扶风山不会血流成河!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不是你, 母亲,陆离打断她。 那些经年累月翻来覆去的旧话,他不想再听。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没有恨,连怨都懒得表露,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 我说,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不是陆离造成的。 是,没错,这一切确实不是陆离造成的,而是她。她捡了男人山上,她威胁阿爹答应招安,她带着那个剿匪的狗官上了山。 这些,扶风山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却惯是这样颠倒黑白,一遍又一遍的将这些推给陆离,到最后她已经深信不疑。 以至于被人点出来时还愣了一下。 而她之所以将这些推到陆离身上,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摆脱掉身上的枷锁,短暂的喘口气。 但,是她造成的又如何?陆离是她生的,骨血相连,命都是她给的,所以合该与她一同背负,一同承受这一切! 你是我儿子,你跟我一样,都罪孽深重! 你想摆脱我是不是?陆老夫人情绪渐渐翻涌近乎失控,脸色扭曲,一双厉眼死死盯着陆离,你是不是想摆脱我?你想像那狗官一样,去当官过舒坦日子是不是?!你做梦!陆离你做梦!! 陆离只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对她的狰狞怒视早已司空见惯,他平静道: 我言尽于此愿珍重。 陆离说完,缓缓转了身,迈步出了屋门。 陆离!你给我站住!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好狠的心 咒骂,威胁,声嘶力竭的控诉,一字一句都没能让陆离停下半分,陆老夫人下意识追出屋门,只想阻止他离开。 她隐隐有预感这次陆离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让她逐渐心慌。 踉跄的追到院中,日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想哭诉几句让陆离回来,却忽的止了声。 院门外,桃枝含苞,树下立着一人,一身轻粉襦裙,安安静静的等在那里。见人出来,眉眼弯弯的朝他浅笑。 陆离径直走向她,那双对着母亲素来清冷的眼,落在她身上时,透着柔和。 我们走吧。女子伸出小手,自然的牵住他的手。 嗯。陆离回握。 细碎的光影下,二人越走越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老夫人僵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晴光下是那么岁月静好,静好到连她都忘了打破。 回府路上。 进了城门,大道转小巷。这是一条还算宽的街,两边店铺林立。 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走得很慢。 马车内,云枝依偎在陆离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她今日因为要去郊区的原因,起得有些早。 陆离抱着她,抬手卷起她的披风兜帽罩在她头上,将她这个人兜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让她好生睡一觉。 马车却猛的一顿,急停了下来。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尖锐动静,哭喊尖叫声乱窜的脚步声搅成一片,混作一团。 云枝从梦中惊醒,刚要问陆离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外面的惊呼声, 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快跑啊土匪杀人了! 土匪,杀人? 云枝慌乱抬眸,看向陆离。 陆离眉头紧皱,他起身,要出去看下情况,被云枝攥住,我们一起 陆离不过犹豫一秒便同意了。 这里这么混乱,还是让枝枝待在身边才放心。 街道上,简易摊位被砸得横七竖八,碎裂的木板,滚落的货物摊了一地。有几人蒙面手持利刃,那利刃上还滴着暗红血珠,挥刀朝四散的人群叫嚣,敢上山剿匪,这就是下场! 几人脚下到处都是血,不远处有一人横躺在地,鲜血从腹部泊泊流出,那人蜷缩在地,四肢因痛苦而抽搐,显然奄奄一息。 其他人都四散逃开,只陆离他们下了马车,没被吓跑。 见还有人不怕死的朝他们过来,那几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凶神恶煞的又放了狠话,便后退着跑了。 陆离拦住陆剑不让追,正要看一眼地上的人,旁边云枝却骤然跌坐在地,满脸惊惶,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陆离连忙俯身去抱她,枝枝你怎么了? 云枝却已经手脚并用的往那边扑爬了去,失声哭喊,爹爹! 地上的人是云晁,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云枝怎么也想不到地上的人家竟是爹爹。她颤着双手想将他抱起,可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她不知该触碰哪里,生怕碰到伤口会让血留得更多。 惶惶无助,她哆嗦着呼救,眼泪汹涌。 陆离已经过来,蹲下,见云晁口中带血,怕他被血呛到,拖着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抬高了点。 云晁浑浑噩噩半昏半醒强撑一口气,晃眼看到女儿在她面前,满脸泪,他分不清是不是临死前的幻境,想安慰她没事,但张嘴话没说出,鲜血却是一口一口往外涌。 你先别说话,已经去喊大夫了。陆离想让他保存点体力,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 他按住云晁身上最大的伤口,减缓出血速度。 云晁这才注意到陆离。 这个扶风山的匪。 他情绪有些激动,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气息微弱到好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是杨,正德 杀他的人虽然都蒙着面,但他认出一个,是今日站在杨正德身边的侍卫 。 只一瞬间,他便全反应了过来,是杨正德派人杀他。 不是什么山匪。 他不明白,杨正德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然来不及想为什么了。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云晁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也渐渐模糊,他去抓女儿的手,想放到陆离手中,也已经做不到了,只颤在半空。 手似乎被人慌乱握住,有人在哭,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隐隐约约听不清了,还有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滴在他的指尖,让冰冷的他感到最后一丝温暖,残留着涣散的意识, 照顾她。 第120章 云县县丞当街被杀, 是扶风山匪干的。 此事一出,难免让人联想到之前的郡尉,也是当街被杀。 还有更早之前的郡丞以及令县前任知县娄顺, 都死于非命。 整件事有一个共同之处二十一年前都曾上山剿过匪。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这不是简单的劫掠, 而是山匪寻仇。 如今事态远比从前更为凶险。 第127章 谁也没想到,案发当夜,那群匪众猝不及防杀入云府,提刀便砍,见人就杀。 刀剑碰撞之声混着熊熊烈火,惨状犹如七年前的李府。 没过几天, 杨正德遇袭。 当时他正在城中巡查, 结果山匪就来了。同行的还有崔森, 要不是杨正德奋身硬挡下一剑,他早已性命难保。 之后,杨正德以安危为重,派人将崔森护送回了郡城, 自身则坚守云县。 崔森回郡城后,当即将云县匪乱上书朝廷。 他是监御史,本就是监察地方政务的, 所以地方官员说一百句不如他说一句。且文人的笔, 三分罪都能写成罄竹难书, 更何况这次是他亲身经历的,那番生死险境记忆犹新。 郡县两级多名官员接连被杀,甚至连家眷都没放过,而一方郡守、监御史亦遭突袭,负伤在身。 皇城接到奏疏后, 朝野震惊。 周朝大大小小的郡县里,有匪或者官府剿匪并不鲜见。但匪众这般嚣张的,云县还是头一个。 很快,圣上的勒令下来了,要求吴郡郡守尽快肃清匪患。 正因如此,杨正德对这次剿匪极其看重。 毕竟皇城甚至圣上都在关注此事。越是备受瞩目,成败越举足轻重。倘若这次能一举扫清匪患,他的名声必将一越千里,朝野尽知。 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最初,杨正德不过只是想将云晁灭口而已。 杀朝廷命官,用现成的山匪名号再适合不过。 而山匪复仇波及家眷也属正常,这样云晁留下的文书也就顺理成章的毁了。 再然后,既是山匪寻仇,他这个作为二十一年前带兵剿匪的朝官,是不是也应该被匪刺杀? 顺便将崔森扯进来做个见证,又有借口让他离开云县,这样接下来杨正德在云县的所作所为,就没人指手画脚了,他一人说了算。 再一日,杨正德召集郡里官员,还有云县的知县陆离一同商议剿匪。原本剿匪是郡里负责,但因为身处云县,所以陆离也让参加。 大清早一个个身着官服,陆续来到云县县衙。县衙还从没来过这么多官吏的。 书房内,议事议了一天。 何时出兵,如何围剿,粮草辎重,后勤补给诸事都需要拟一个章程。这里武将居多,大多暴烈刚直,稍不注意就争论起来,吵吵了一天。什么你这个方案太冒进不可行,你那个计划疏漏,补给跟不上诸如此类的。 杨正德一直端坐于上首,因为之前受伤,他现在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始终很有耐心的听他们争论。 在他看来,剿匪一事已成定局,具体部署,执行细节越周密越详尽,胜算便越大。 陆离则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等散了之后,众人陆续出了书房,杨正德单独留下陆离。 他问,还没找到云晁吗? 云晁那日当街被害,伤势惨重,目击者称绝无生还可能。可蹊跷的是,云晁却在混乱中失踪,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满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还没有。陆离神色淡静,答,也让人去问过他的家眷,都说不知。 你觉得他是死是活? 据目击者所言,利刃刺入了他的腹部,恐怕凶多吉少。 杨正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乍一看很是惋惜。当真将体恤下属的郡守姿态拿捏得丝毫不差。 良久,他道:他的家眷,派些人去护一下。 是。 陆离转身时,在心里冷嗤。 道貌岸然。 书房外。 云县的官吏都还没走。 今日议事他们没资格参与,但因为在云县县衙召开的,所以他们作为县官,要待在这里随时候命。 见陆知县出来,几人快步上前围在前面,纷纷询问情况。 有问剿匪部署的,也有问云晁的。 怎么好端端的,云晁就被土匪寻上了,现在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特别是陈忠,云晁到底怎么样了?找到没有啊可真是急人。 陆离先简单说了剿匪一事,这次依旧不需要云县做什么,只需好生等上面吩咐就行。至于云晁,人还没找到,但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找。 而后,陆离单独将陈忠叫到一旁,让他派些人去保护云府家眷,以免山匪再来寻仇。陈忠自然不会推辞,恨不得立马派人去。 陆离扫了一眼陈忠,见他脸上担忧不像作伪,于是最后提了一句, 那日云晁与你说的,不要对旁人道。 什么? 陈忠没反应过来,陆大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等,陆大人怎么知道那日他去见了云晁?他当时明明挺注意的。 那既然陆大人知道,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还有,什么叫不要对旁人道啊,哪些不能道?陆大人也不说清楚一点。他想问清楚,却见陆大人兀自走远,忙要追上去,结果杨正德指名要见他。 陈忠心想,这时候见他莫不是让他这个县尉协助剿匪?他虽说是县尉,但根本没有剿匪经验。 陈忠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独自进了书房。 杨正德并没有说剿匪的事,而是说起云晁失踪,希望能有什么线索能找到他。 杨正德问他:据说这段时间,云晁只见了你,他那天有跟你说什么吗? 陈忠微愣。 当真是大家都知道了。 不过,杨大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若是平常,上官问什么他自然会答什么,知无不言。更何况还是为寻找云晁提供线索,但他刚要开口脑子里就想起方才陆大人的提醒。 相比杨大人,陈忠更相信陆大人一点,既然 陆大人让他不要向旁人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杨正德看着他。 不,不是,陈忠赶紧道,云晁没说什么。 你在云府待了一下午,你说你们没说什么? 陈忠欲言又止,而后咬牙道:那日云晁在非议陆大人,所以 陈忠自知今日不说点什么恐怕不行,于是挑了这个说。云晁与陆知县不合大家都知道,说这个应该没事吧。 这也解释了他刚才欲言又止的原因。这种非议上官的事,确实难以开口。 没听到声音,陈忠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继续道:云晁还是对陆大人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下官就在劝他,劝了一下午。 知道了。杨正德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是。 第121章 陆离离开县衙后, 直接回了东巷的府邸。 这府邸是陆离之前买来送给云枝的,原本也是要悬挂云府门匾,但云枝不要, 就一直空着。 所以对外并不知是哪家的宅子。 隔壁云府已经看不出那晚的惨烈景象, 府门前重新清洗干净, 半点血迹也无。 门外有衙役往来巡逻,防卫周密。 那日事发太过突然,等他意识到云府可能也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杨正德行事狠辣果决,当夜就袭了云府。 万幸云晁之前就向秦家借调了一批护卫,个个都有真功夫在身, 这番遭袭, 死伤才减至最轻。 进府, 禁闭厚重大门。 门内庭院,李新竹见陆离回来,连忙上前,喊了一声陆哥。 那日云晁刚离开县衙, 杨正德便立刻派人,端去了一碗毒药到牢里。 郡守处置一个囚犯,狱卒哪敢有异议。 不过, 狱卒里有之前从扶风山下来的, 趁人不备, 悄悄将毒药掉了包。 而李新竹会医,假死对他来说并不难。 之后,狱卒将尸体运到乱葬岗,被石头蹲守着,顺利捡了回来。 人怎么样了?陆离问。 还是没醒。李新竹应道, 怕陆哥不信他的医术,连忙补充,血早已止住了,这几日的高热也挺了过来,性命大概率是能保住的。 陆离听后,朝他道了句辛苦。 仿佛得到了认可一般,李新竹心里欢喜,小声说了句不辛苦。 屋内药味浓郁,陆离踏入内室。 塌上的人仍昏沉未醒,气息微弱。 是云晁。 他面如土色,往日的执拗较真尽数褪去,只剩下虚弱,一动不动。 也是他命大。 案发地离医馆很近,几步路就到。而医馆里那老大夫医术精湛,年轻时曾在皇城闯荡过,最擅止血急救之术。 因为前有陆离按压止血,而老大夫又到得及时,争得了一线生机。但凡缺了其中任何一个,云晁此刻早已回天乏术。 第128章 因为云晁的伤势远比樊如虎重得多。若是也像樊如虎那般,被刺之后拖延耽搁才得到救治,云晁早没命了。 云枝已经守在这里数日,鬓发微乱,面色苍白,一双眼熬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她侧身望去。 见是陆离,连日来强压的恐惧翻涌,那双泛红的眼眶便蓄了泪。 陆离缓步走近,抬手轻轻覆在她脸颊上,指腹拭掉她的眼泪。 大夫说会没事的。他轻声安慰。 云枝的目光凝在塌上,带着一丝祈求,喃喃应道:嗯会没事的。 一旁的秦氏见有人进来,强压下心头纷乱,勉强撑着几分得体的神态。 她放下手中药碗,朝陆离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疲惫与郑重:这次的事,多谢你了。 应该的。 陆离面上不显,但握着云枝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没有过多解释,可未松开的手替他说明了一切。 为何是应该的,因为云枝。 显然,陆离想向秦氏表明,云枝和他早就在一起了,且会一直在一起。 秦氏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极力反对二人来往的。 山匪出身,身份低微不说,还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哪里配得上她的女儿? 偏偏还一直纠缠枝枝。 莫说应允,就算撞见,她都恨不得叫人打出门去。 可如今,秦氏的想法完全变了。 老爷身为朝廷命官,却被当官的追杀,还嫁祸给山匪,这官不官匪不匪的荒唐世道,她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更何况,要不是陆离出手相救,老爷早已丧命。要不是还有这么个地方藏身,老爷也早已被杨正德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她只希望,老爷能平安醒过来。 秦氏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枝枝和他的关系。 而后端着药碗继续一勺一勺的喂。 给昏迷的人喂药是最难的,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唇角溢出,只能用勺角慢慢撬开一丝牙关,一点点少量的喂进去。 所以需要喂很多很多,才能保证云晁喝下了足够的量,保证药效。 这几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云枝见碗中的药汁已经见底,便去端桌上的另一碗。 她原本是想换她来喂的。 结果没走几步,眼前忽的恍了一下,身子跟着晃了晃。 陆离反应快,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扶住,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药碗。 怎么了?陆离垂眸,看清她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眼下浓重的的乌青。他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揽在身侧,哪里不舒服? 云枝被他揽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勉强定了定神,虚弱的摇了摇头。 本就有些恍,这么一摇头,头就更晕了,连开口的力气都弱了几分,没事。 这副模样,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秦氏也早已上前,接过了药碗,而后看向陆离,道: 你带她去歇息。 我没事。云枝不走。 听话,枝枝。秦氏道。 这几日,因为二宝夜里必须得秦氏抱着才肯入睡,不然就哭啼不止,所以秦氏晚上会跟着歇一歇。 可云枝几乎日夜守在榻前。 累极了就趴在桌上稍微歇息片刻,根本没正经合过眼。 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等你歇好了,再来替我。秦氏坚持让她休息。 云枝被陆离半揽半扶的出了屋子。 脚步虚浮,身子轻飘飘的,她还是有些恍。 陆离见状,俯身弯下腰,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腿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枝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有一瞬间的心安,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稍稍散去。 她感觉清醒了点。 稍微挣扎了一下,你放我下来。她现在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想去问下大夫爹爹的情况。 陆离没应声。 放我下来我还不累。 就当是陪我歇一会儿。陆离道,我累了。 他这几天在外奔波,确实未曾好生歇息。 想到这里,云枝这才没再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朝他的寝屋走去。 陆离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云枝本就疲惫至极,在他怀里一放松,还没到,便闭着眼睡着了。 陆离手脚轻缓的将她放在床塌上,刚直起身,衣袖便被攥住了。 云枝仍闭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影,秀眉微蹙,睡得很不安稳。 别走。她揪着他的衣袖不放,低声呓语。 不走。陆离放软了声音。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侧身躺上榻,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云枝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蜷着,呼吸渐渐变得清浅。 第122章 陆丽娘颓然地走在街上。 被儿子弃之不顾, 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她含辛茹苦养了陆离二十多年啊。 从前即便她怎么对他,他都没有说过离开,如今她百般迁就, 态度那般好, 反倒留不住。 说到底, 不过是翅膀硬了,想撇下她独自过好日子。 干娘,您打算去小圆县吗?旁边仇雄试探地问。 仇雄不想她去小圆县。 干娘有身帖有银钱,不当山匪可以过得很好。但他们堂口的这么些人呢? 陆离给他们安排的身份尽是些家丁护卫,更有甚至还有农户。虽然是给干娘当护卫家丁,干娘应该不会亏待他们, 但凭什么? 凭什么给那些人安排的是衙役那般体面的差事, 再不济也是城里人, 轮到他们,就只有这些低三下气的活计? 还不如回山上去,自由自在。 但仇雄不愿意承认,那些人之所以能当衙役, 是人家参加选考选上的,陆离也只是给他们安排的普通人身份。选考又不是陆离组织的,能不能选上, 各凭本事。 丽娘, 堂口的人也都不赞同, 纷纷劝道,跑那么远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安稳。 是啊,别去那边,扶风山才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当山匪多自在潇洒, 要什么抢来就是,杀人放火随心所欲。 何苦去当个护卫,束手束脚。 陆丽娘一直没说话,对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半点也没听进去,只一直随着惯性往前走。 她如今有寻常身帖,完全可以自由出行。 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漫无目的,她只是想出来走走,散一散满心的憋闷。 转过街角,陆丽娘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绷着的脸瞬间变了神色,拄着拐杖的手猛的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杖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她死死盯着巷中的那人,那种滔天恨意如潮水猝然袭来,扭曲了她的面容,显出几分怨毒的狰狞。 她看到了杨正德。 竟然是杨正德。 二十多年了,她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些曾经的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明明隔了二十年,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晰,她的心里才愈发的恨。 山匪见官,本该转身躲开的,但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不听使唤。 陆丽娘就这么僵在原处,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 也许是陆丽娘情绪太过,引来了那人的注意,也或许只是人家随意的一瞥。 杨正德偏头看来。 那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在她这边多做停留,看她的时间,甚至还不如看她背后的商铺时间多。 他根本没认出她。 甚至没注意到她。 陆丽娘的指尖发颤,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底的恨意愈发翻涌。 一直找不到云晁,杨正德亲自来察看现场。 小巷已经恢复如初,除了没什么人,与平常街巷并无不同。 当日云晁就是在这里被害,受了那么重的伤,会去哪里? 杨正德站在巷中,面色平静。 他扫了整个街巷一圈,将目光定在对面的医馆上。 医馆前面站着几人,为首的那人,黑披风柱着拐杖,距离有些远,杨正德其实并没怎么看清。他也没心思看清什么,左不过一个老妇。 他移开目光,甚至都没有停留,看向她背后的医馆。 那医馆查过吗?杨正德问身边人。 侍卫答:查过,没发现异常。 侍卫就是那天带头追杀云晁的人,原本他以为云晁必死的,受了那么重伤,不可能能活下来。 第129章 但云晁却不见了。 没看到尸体,就不能完全断定云晁死了。 当时有人看到这场面,并没有惊慌逃跑,会不会是那几人将云晁的尸体给藏了起来? 那几人是谁?杨正德问。 侍卫答不上来。 侍卫是新调来的,还是第一次来云县,自然不知道那两人,一个是知县,另一个是云晁的女儿 ,只当是哪些不怕死的人。 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侍卫自知办事不力,低下头。 这时有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这里的道路并不窄,但那马车实在太大太华丽了些,显得这条街巷都有些偏僻。 马车堪堪停在杨正德面前。 无疑是来找他的。 停稳后,杨夫人袁氏从车上下来。 一袭锦衣华服,鬓发齐整,雍容有度。 你怎么来了 很寻常的问话,但若仔细听,话里隐约有一丝不满。 杨正德办公,不喜妇人跟着。 袁氏自然听出来了,她语气温柔:听闻你遇袭,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顺便回来省亲,这段日子我就留在云县了。 杨正德看了袁氏一眼,随你。 说完,便上了马车。 袁氏的脸色淡了些,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就这样,马车缓缓远去。 巷中的一大群人也跟着走了,这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马蹄声彻底消散,陆丽娘依旧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夫人? 光鲜亮丽,仆从环侍。 而她呢,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见不得天日的鼠蚁。 干娘,一旁的仇雄看出一点端倪,似懂非懂,但他正愁没由头劝说,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语气愤懑,那杨正德忒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全赖到我们头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干娘,您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是啊丽娘,堂口的人也劝,官府的人就是这么卑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翌日一早,石头从外面匆匆跑来,脚步急促,神色也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见寝屋的门关着,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 陆剑让他滚远点。 他怎么滚,他是真有事! 见是真有事,陆剑这才告诉他,老大已经起了,此刻在书房。他在这里是因为老大喊他保护云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石头瞪了他一眼,往书房跑去。 石头跑到书房就炸了,老大!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堂口的那群人,回山上去了! 陆离眸色一顿。 陆剑也跟着进来,问石头:你确定吗? 确定,他们昨晚子时上的山。 之前不是给他们另谋了生路,为何还会上山? 就是不知道啊,石头有些急躁,眼看马上就要剿匪了,他们偏偏这时候回山,这不是送死吗?在山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陆离始终一言没发,但握着书卷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书被生生攥出几道深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都安排妥当了,明明都给她安排妥当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书卷摔了出去,纸页哗啦啦乱响,重重砸在案桌上。 陆离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忍到了极致。 忍到极致的怒意突然被额头尖锐的钝痛取代。 他伸手死死摁住太阳穴,那些嘈杂声响明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却在这一刻瞬间卷土而来,疯狂的钻进他耳膜,在脑中到处乱窜。 他的眼前在慢慢变红,看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甚至连呼吸都感觉带着血腥味。 老大你怎么了? 石头和陆剑见状,忙上前想要搀扶,被陆离一把拂开。 滚开。 这个时候他俩朝陆离伸过来的手,犹如残肢断臂横在他面前。 陆离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以为好了,没想到更严重了。 强撑着身体进里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因为于他而言,脚下淌过的是鲜红的血海,翻滚着,叫嚣着,有无数的断手张牙舞爪的想要拽住他。他一步一步淌得艰难,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溺进这海里。 终于抵到榻边,陆离脱力般的重重栽倒下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他就那样躺着,双眼紧闭,唇齿咬得死紧。 硬生生的扛。 第123章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摧残, 让陆离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石头陆剑二人怕有个好歹,忙去把老大夫请来。 老大夫知道陆离的病情, 把了脉, 又看了面相, 这次没开药,而是给他用了针灸。 并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手法,而是宁心安神、助眠安睡的,让他转为昏睡状态,有助于身体的自我恢复。 他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 但效果甚微, 且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 伤身耗神,还不如每次硬扛过去。 只不过硬扛很痛苦就是了。 所以老大夫才改为施针,减轻点痛苦,与喝药效果是一样的。 陆离醒来, 便看见了云枝。 书房的卧榻比寝屋的低些,她就这么守在边上,不知守了多久。 见他睁眼, 她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 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醒了? 嗯。 陆离的眉宇已经松缓下来, 不再是发病时那般紧拧着。神情也平和了许多,但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依旧躺在榻上,缓缓抬起手,贴了贴她的侧脸,温软细腻的触感。 云枝睡了一天一夜, 已经歇息好了,肌肤透着自然的莹润光泽,如凝脂一般。 却陡然被他满手的鲜血沾染了。 刺目的红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陆离猛的缩回手。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好。 还是满手的血。 鲜红的血。 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贴回她的侧脸上。 没关系的,她说,是幻觉,不怕。 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这种情况 ,是小时候受了过度惊吓太害怕造成的,能治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暖阳下的清风,只要不去想那些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云枝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但没想到,长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听那些惨烈的事,一遍又一遍,要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她的陆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再缩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鲜血再次侵染在她的脸上,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顺着他的手背蜿蜒,一滴一滴往下落。 把你弄脏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歉意。 云枝摇头,原本压着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泪眼汪汪, 不脏。 等爹爹醒过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你想要什么聘礼? 嗯? 我不能外嫁,所以只能你入赘给我。 好。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不是什么色,情的话,只是单纯的回答她,他想要的聘礼。 温声细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话。 血红的颜色在一点点变浅,慢慢变成了透明色。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她晶莹的泪珠。 不哭了。他说。 嗯。 春三月,既定的剿匪日期还是到了。 五更天,外面天还没亮,陆离就已经起了。 褪去寝衣,换成素色中衣,指尖系好细带,腰身一收,再缓缓拢上那身青色官服。 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即出寝屋,而是坐在榻边,垂眸看塌上的云枝。 几缕软发贴在她颊边,鼻尖小巧,唇瓣红润,连睡着了都带着惹人怜惜的软意。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微亮,他不得不起身。 身后却忽的贴来温热的身子,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扣着,不让他走。 第130章 吵醒你了? 云枝摇头,脸颊蹭着他的后背。 其实她早就醒了。 不能不去吗?她问。 陆离一时没答。 你是文官,可以不上山的。 她回山上去了。陆离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云枝将脸贴得更紧,没再说话。 之前他也说过,再也不管了。 可这次,他还是要管。 但云枝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 自从爹爹受伤,她愈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他的母亲虽然跟他不亲,可再不亲也是母亲,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云枝理解。 书房案桌上,放着我的房契和地契。陆离突然道,我们是官府记载在册的夫妻,所以即使没有过户,那些也是你的。 环在腰间的手颤了颤,云枝不应,她只说: 我等你回来。 银票却是没有,当时已经全给了母亲,那些庄子与铺子有人打理,你不用操心府邸的话,你喜欢就换着住。 我等你回来。 若是 我等你回来。云枝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字一顿,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反正我等你回来。 背后衣料渐渐有些濡湿,陆离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出府时,陆离不让石头几人随行, 你们不用去。 我们跟老大一起。 不必跟着。陆离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看向石头,嘱咐道:酒楼的房契在后院你常住的屋里,已经过了户,往后你好生打理。 石头平日里话最多,可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又看向陆剑, 码头那块地的地契,我一并放在那里了,也是过了户的,往后你想用来做什么,都随你。 陆剑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陆离看向李新竹,道:好好救治云晁。只要他能醒过来,你的案子就能翻。 李新竹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哥说得对。 他不了解云晁,但以前他不是没去找过官府的人申冤,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隐瞒真凶是杨正德的事,只道其中冤屈,可即便这样,也无一人给他翻案。 只有云晁。 那日在牢里,李新竹只以为陆哥让他求助云晁,是为了帮他撇清与山匪的关系。 没想到云晁一直在查他的案子。 他震惊欣喜,但又怕云晁是在套话,怕云晁与杨正德一丘之貉,所以只说了动手的是樊如虎,而隐瞒了其他。 他没想到云晁出狱后,还会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也正因如此,才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看来,是他连累了云晁。 我会尽心救治的。李新竹承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下,杨正德神情肃杀,领着一队队官兵,从云县县衙出发。 队伍绵延,浩浩荡荡,向扶风山而去。 到了山脚下,最前面一群兵差手持利刃,甲胄鲜明,在前面扫清灌木丛草,一步步为后面的队伍探路开路。 雄浑的呐喊与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林,惊起林中鸟雀,也震散了藏在深处的走兽。 陆离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垂眸盯着脚下的山路,仿佛周遭的凛冽都与他无关。 陆剑不知何时追上来了,走在他的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不是让你们不要跟来吗? 石头不会武,跟来只会添乱,我把他打晕了。陆剑道,我会武,能保护你。 陆离没再说什么。 陆剑知道老大这是默许了。 他许久不曾进山,如今身在山中,竟感到有些陌生。 见老大一路一言不发,陆剑以为他在为此次剿匪忧心,于是道:这次剿匪议事,老大你全程在场,清楚他们所有的计划,所以山上那些人不会有事的。 陆离却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林间的雾,杨正德的心思,很重。 前不久云晁才状告他是匪,虽然有宋郡守作保,但陆离知道杨正德并未全然信他。 这么重要的剿匪,杨正德怎么可能,让一个刚被指认为匪的人真正参与其中。 所以,之前拟定的计划,很可能会全部作废。不仅会作废,对方还会依据这份假的,重新布控,杀他们措手不及。 陆剑听完老大的分析,不由暗自心惊。 还好老大你早想到了这一层,不然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行人已经从山脚下行至半山腰,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 他抬眸,看着满山翠绿的枫林,情绪藏在眼底,他道: 但我,还是将剿匪计划传给了山上。 陆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山上那群人按着得来的消息,以为这次剿匪不足为惧。但杨正德会改了部署,甚至顺着旧的计划布下圈套,这样一来,山上那群人恐怕,逃不掉了。 老大这是想让他们全部覆灭。 第124章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正德集结了郡里全部的兵力, 个个装备精良,所以双方本就力量悬殊。就算山匪仗着扶风山易守难攻的优势,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 杨正德根据旧计重新设了伏。 退路尽封, 厮杀, 缠斗,刀刃入肉的闷响惨叫此起彼伏,血沫横飞,一群山匪在训练有素的兵差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之前还气焰嚣张的匪众便已尽数倒下。原本苍翠的山间被一层有一层的鲜血侵染, 风里裹着浓浓的血腥气。 陆离踏过一具具残肢断臂, 脚下黏腻的血污浸透靴底,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这次的血流成河,终是成了他造成的了。被母亲念了这么多年,如今,成了现实。 与他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些折磨了他多年的画面,此刻真真切切的摊在眼前,他倒意外的没有头痛, 眼帘里只剩麻木。 既然生路不要, 既然这么喜欢山上, 那便永远留在这里,也算遂了你们的愿。 各种声音渐渐归于死寂,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杨正德下令, 让一半的人去收缴山寨里的赃物,剩下的人继续清剿残匪。以山寨为中心,一寸寸往外搜,他这次铁了心要荡平整个扶风山,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留任何一个活口。 他目光扫过寨院,又望向外面漫山林木,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可有见到陆离? 副将躬身,回答,未曾见到陆大人。 立刻将他找出来,控制住。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 虽有疑虑,但无人敢多问,当即领命带人执行。 而负责清点尸体的是杨承安。 此次剿匪得朝廷看中,是圣上亲自下的敕令,所以他们要将山匪尸身悉数押回县衙,逐一验明正身,登记上报朝廷,以证剿匪属实,以及大功告成。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山。 因为山路太远,兵差们两两一组抬下山太累,所以一般都是一人拖一段路,再换另一人继续拖。沿路的杂草被拖出一条条暗红痕迹。 杨承安已经来到山脚,正在轻点数目。 每抬一具尸体到板车上,便在卷上记录一笔。 几个堂主手底下还是有些人的,所以山匪的尸身足足垒了十几辆板车,才终于归整得差不多。 还剩最后一个,兵差费劲将其拖过来,稍微押起来给杨承安瞧:小杨大人,此人还活着。 杨承安瞥了那人一眼,对方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了,但能看出睁着眼,还有一口气在。 杨承安刚要开口,目光忽的警觉,望向山道旁的灌木丛。 藏在那边的人自知自己被发现,当即起身拔腿就跑。 竟是仇锟!杨承安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个从他手底下脱逃的凶犯,害他被父亲责骂,被同僚暗地里耻笑的罪魁祸首,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竟然敢来这里!? 杨承安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当即就拔出了刀,准备去追杀了那人。 被押着的仇雄似乎也看到了前面奔逃的那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喊,却只出得来很小的声音,干爹救 第131章 声音很小,但杨承安听到了。 他偏过头,眉毛高高挑起,他问, 你是他干儿子? 是仇雄艰难答。 杨承安忽的笑了下。 抬眼望向那边那人,他厉声呵道:仇锟!你看这是谁? 仇锟脚步猛的顿住,回转看来,便看见杨承安手腕翻转,利刃寒光闪现,一刀捅穿了仇雄的腹部。 他不是让仇锟看谁,而是要让仇锟亲眼看他杀了谁。 雄儿! 仇锟目眦欲裂,却半点不敢停留。他只擅长逃跑,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么多的兵差。 他今日来,本是打算偷偷上山救丽娘和雄儿的。可是还没上山,就被发现了。人没救到,反当眼睁睁的看着雄儿惨死,仇锟怎能不恨。 瞧着仇锟仓皇逃窜,杨承安心情大好。 他拔出仇雄腹中的刀,冷冷对旁边的兵差道:朝廷要的是剿匪实绩,不必留活口。 算是对他杀了仇雄的解释。 他说完,翻身上马。盯着那边越跑越远的仇锟,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将这些押送回去,本官要亲自去捉拿那个凶犯! 而后,驾马扬长而去。 有兵差过来,悄声说,伍长,那边好像是三不管地界,那里面小杨大人一个人能行吗? 那个被叫伍长的兵差,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 刚刚他押着仇雄,杨承安捅人的时候,鲜血全溅他脸上了,浓烈的腥臭味近得令人作呕。 不仅如此,杨承安刚才忽然举刀捅人,因为距离太近,又动作突然,他差点以为杨承安捅的人是他,那一瞬间的惊惧完全无法形容。 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盯着杨承安的背影,心里冷淬了一口,道:小杨大人让咱们押送这些回去,你敢违抗他的命令? 想到小杨大人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兵差忙道: 不敢,不敢。 杨正德负手踱步,在山寨中四处察看,一寸一寸,像检视自己的战利品一般。 又像是在回忆往事。 二十多年了,杨正德其实早忘了当年在山上的场景,不过如今再次上山,身临其境,他还是有了些印象,但不多。 忽见一道人影从寨石堆后匆匆掠过。 杨正德其实并未看清是谁,只不过随口唤了一句,陆离。 没想到那人听到陆离两个字之后,反到跑得更快了。 杨正德当即让人去追。 但其他人都在外面一圈圈清剿,这里只剩他和他的护卫们。 护卫第一要务是保护杨正德,听了吩咐不知是去追人还是留在这里保护。毕竟上山之前,杨正德让他们寸步不离。 杨正德既想追上去,又不愿离了护卫自己处于险境,于是亲自带着侍卫去追。 那人明显对山里比较熟悉,但可能慌不择路,扎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杨正德带着侍卫紧随其后,可越往前,周遭越发僻静。杨正德犹豫了一下,但见前面不是密林方向,不像有埋伏的样子,于是 吩咐继续追。 等终于将人追上,却惊觉,他们正身处悬崖,三面绝壁。 确实是没往密林里去,而是万丈悬崖的方向。 而他们追逐的,也并非陆离。 人高马大,壮实,脸上有肥肉暴瘦下来的褶子,面容陌生。 这人见被追上,双手抱头似跪非跪,哭着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云县知县,对,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别杀我 杨正德皱眉,目光冷冽,你说你是谁? 我是从东郡过来的,前往云县的知县,陆离,路过此地,被那群可恶的山匪劫持,强留在了这里 杨正德盯着他,耳边忽然响起云晁之前的指控,再联想到今日异常顺利的围剿。良久,他低声自语, 没想到,他真的不是知县,他是匪。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陆离。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秒,有箭矢射出,杨正德身边的侍卫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闷声倒地,栽倒在杨正德脚边。 不过几瞬之间,悬崖上,便只余杨正德和那位真正的知县二人。 杨正德面色骤沉。 他抬眸,死死盯着从密林里现身的陆离。一身官服,穿得像模像样。 杨正德神色凛然,一字一句质问, 你是匪? 陆离眼底深不见底,叫人瞧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开口,很意外?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 杨正德看见山匪针对他的旧计所做的防御,应该就已经猜到了。 剿匪计划被泄露,只能说明有内奸,最多你嫌疑最大。但却没直接证据指向你。本官以为,你会为自己辩解一二。 没必要。陆离道。 也是。杨正德余光瞥了眼旁边,真知县就在这里,你狡辩也无用。 山匪冒充知县,陆离,你胆子很大。 不过,你虽然是匪,但此次剿匪这么顺利,多亏了你。他似乎刻意放缓了语调,多稀奇,匪剿匪。 是吗?陆离不以为意,比不得匪杀官。 他说着,拉弓,右手三指紧紧扣着箭尾,正正对上杨正德。 这是要当场射杀他。 杨正德不愧是一方郡守,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此情此景,竟纹丝没动,脸上也没有半分惧色。 倒是旁边的真知县,却吓得跪在了地上,不关我的事啊,陆离,你要杀别杀我啊,杀他 杨正德低头看了真知县一眼,难掩厌恶。 他抬眸看向陆离,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循序善诱一般,你知道的,本官一直很欣赏你。 你胆识兼备,埋没在山野,太屈才了。 只要你肯归降,本官既往不咎。往后,你继续做你的知县,若是你想当郡官,本官也会提你上来。 你年纪轻轻,又背靠东郡郡守,高官厚禄,前途无量,你可想清楚。 听着这些拉拢的话,陆离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落在杨正德身上, 不需要。他道。 长弓被拉至最大,青筋在手背上绷成线。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陆离,你敢!杨正德大喝。 陆离,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都慢了一步,陆离的指尖骤然一松。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对着杨正德的心口,没有半分偏移。 第125章 箭矢破空入肉, 狠狠扎进的,却是真知县的胸膛。 因为最后关头 ,杨正德将真知县强拽了起来, 挡在身前, 当了活盾牌。 真知县难以置信的, 盯着胸前没入的箭矢,猩红的鲜血已经洇透了前襟,他一双眼睛瞪着,口中破碎含糊,只挤出一个字:你 不知这个你,说的是射箭的陆离, 还是拿他挡箭的杨正德。 未说完的话咽在喉咙, 真知县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杨正德将目光从地上那没了生息的躯体收回, 仿若无事,他抬眼看向陆离,声音是刺骨的凉,你看, 你又杀了一个朝廷命官。 陆离面无表情,指尖还维持着放箭的姿势。 他迎上杨正德的目光,眼底是清醒的冷意, 还有自我厌弃的麻木。 身后, 陆丽娘刚才的阻止晚了一步, 但所幸杨正德没死。 她快步上前,来到陆离身边,陆离,你住手! 陆离缓缓看向她,声音是沉到谷底的克制, 我说没说过,让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来。 每一个字,都平静到崩溃。 陆丽娘却置若罔闻。 我和他还有些恩怨未处理。 所以,她打晕了看守她的陆剑。 方才陆离将她藏在山洞里,说他今日要结束这一切,意思是他今日就要杀了杨正德。 但她与杨正德,还有恩怨未消,她必须得来。 陆丽娘往前几步,看向杨正德,看向这个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压住浑身翻滚的颤抖,指尖攥得发白, 二十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盼着你死。 毁了她一生,将她推入暗无天日里的深渊。 他该死! 杨正德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妇身上。 第132章 有些情绪在眼底,一瞬即逝。 他凝视对方,好半天,才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而后喉结微动,他哑声开口: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杨正德看着她冷硬如冰的脸庞,想起之前的旧事,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你自是该怨我、恨我的。 但当年的事,我也有苦衷。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当初我确实带着招安文书上的山,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撒谎!陆丽娘一直强压着情绪听他解释。 这么多年,他合该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说当年的事他有苦衷,她倒要听听,有什么苦衷! 可听到这里却再也抑制不住的吼出声,你撒谎! 怨毒与悲恨交织,陆丽娘心口剧烈起伏,你带着招安文书上山?那我扶风山众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我是真心想招安的。杨正德强调了一遍。 而后,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在她和陆离身上来回逡巡几遍。 杨正德很聪明,举一反三是最基本的。 他看着陆离,突然道: 没想到,你竟是我的儿子。 陆离闻言,浑身一震,连带着手里的长弓都握不住。耳边嗡鸣声骤起,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哄的炸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母亲。 他没有父亲!陆丽娘厉声否认,语气几乎失控。 可这句歇斯底里的否认,反到狠狠坐实了这荒诞的真相。 陆离是杨正德的儿子。 杨正德笑了,若说方才那句还藏着几分试探,那么此刻,就是带着迟来的恍然, 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好儿子。 他目光微转,重新看向陆离,敏锐捕捉到陆离脸上几近崩溃的异样,眼眸微眯。 他说出的话极近温柔, 难怪你骨子里不像匪,像我,贪恋朝堂,不甘山野,向往山下繁华俗世。 你要杀我,是为了遮掩你的秘密?想将知道你是山匪的人全杀光? 是了,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又杀了真知县,现在还要杀我。 这也像我,够狠。 杨正德说着,忽然抬起手按在心口,一步步引诱: 既如此,来吧孩子,就朝这里射这一次,我不躲。 今日我杨正德因剿匪而死,便是为朝廷牺牲,朝廷自有嘉奖,光耀门楣何其有幸。 自古文臣武将,谁不想青史留名。 他说着,缓缓张开双臂,目光中带着期许,掷地有声, 而你,我的孩子。以后便无人知道你是匪,此番剿匪你立了大功,自是前途似锦! 杨正德的话尤如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陆离的灵台上。他踉跄着连连后退,本就心神不稳,此时接近崩裂他像杨正德,他贪恋俗世,他立了大功,他杀光了山上那些人 他不是,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模糊的,清晰的,逼着他一帧帧反复回忆。那些残肢断臂将他死死缠住,他挣扎,他窒息,他逃不开 陆离的反常,并未引起陆丽娘的注意,她甚至没去细听那句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 满心满眼,都在揪着杨正德说陆离是他儿子这句,疯了一般抗拒陆离有半分像他。 到最后,她抄起拐杖朝他打去。 杨正德就站在那里,任她打。 他将视线从陆离身上收回,而后看向她, 对不起。他道,语气诚恳真挚。 而后伸手,指尖抚过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心疼她:这些年,你受苦了。 陆丽娘浑身一僵,被这句迟来的道歉震得心神恍惚。 她愣愣的看着杨正德,张口,想说些什么。 杨正德却忽的手腕用力,手中的簪子就这么扎穿了她的喉咙,伴着血肉顺势狠狠往下一划。 陆丽娘瞳孔骤缩,满目骇然的望着他,口中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张嘴便是鲜血涌出。紧接着,脖颈间的血线越来越明显,鲜血冒出,涌出,越来越多,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真的只在一瞬间,等陆离惊觉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脖颈染到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母亲! 陆离拂开挡在面前的残肢幻影,想扑过去,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被残肢反复撕扯折磨,他力气早被耗尽了。 杨正德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从容的站起身,垂眸看向地上生息渐失的女人。 蠢货。他道了句。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起来。 只知道她是一个山匪,与自己有过一段。 当年与她,不过逢场作戏,为了顺利剿匪罢了。 得知自己还有个孩子,杨正德并没感到高兴,甚至有些厌恶。一个山间野妇,怎么配生下他的孩子? 不过, 杨正德缓缓看向陆离, 如果是陆离的话,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毕竟这孩子,聪明,优秀,狠戾,像他。 杨正德清楚陆离厌恶他,所以刚才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似乎精神本就不好,再受刺激,崩溃是迟早的事。 瞧着陆离现在崩溃的模样,双目赤红,额间冷汗涔涔,明明没人束缚他,却动弹不得,可怜的孩子。 杨正德大发慈悲,若你认我这个父亲,我便带你回去。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杨府的公子。你继续做你的知县,咱们父子联手,在官场定会平步青云。 陆离满眼恨意的盯着杨正德,眼前全是血红色,视线早已模糊。 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可浑身剧痛,连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死死剜着对方,去死,你去死! 杨正德仰天长笑,笑得张狂得意。但很快,他敛去笑容,只剩冷漠, 不足与谋。 他手里紧攥着那支防身的簪子,看着陆离,眼里掠过一抹狠意。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也没必要活在这世上。 他这一生光鲜体面,不应该有这么个肮脏污点。 抬脚,便要踏过地上的陆丽娘。 可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手猛的拽住。 他身形一晃。 不等他站稳,那只手狠狠往后一扯。 这点力道,顶多让他后退几步,根本不足为惧。 可下一秒,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悬崖边。 他身后,是万丈深渊。 啊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情绪总是复杂的。 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居高临下的冷静自持,在失重的那一刹那全都化为了恐惧,最原始、最狰狞的恐惧。 他伸手疯狂乱抓,抓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惨叫声渐渐消散在崖边。 崖上,陆离挣扎着终于爬到了母亲面前,双臂控制不住的发颤,他小心翼翼,用尽全力抱紧母亲,山风卷起他的碎发,也卷过他滴落的眼泪。 一滴又一滴,最终全部隐在了衣袖里。 母亲 第126章 ◎正文完结◎ 剿匪结束了。 匪众的尸身和山上的赃物堆了一车又一车。 剿匪的兵差死伤若干, 云县知县胸口中箭身亡,尸身在悬崖边被发现,而吴郡郡守杨正德失踪, 下落不明。 六个月后。 杨正德还是没有被找到, 按照大周律例,六月不归,视为亡故。 至此, 云县剿匪一事, 尘埃落定。 吴郡以折损一方郡守、当地知县以及若干兵差为代价,将盘踞在扶风山几十年的山匪全部剿灭,彻底肃清了当地匪患。 圣上亲自下旨, 嘉奖郡守杨正德与知县陆离,恩荫后代。同时, 厚待因剿匪伤亡的兵差。 后, 朝廷亲选官员调任吴郡任郡守,至于云县知县, 综合考虑, 擢升云县县丞云晁为知县位。 一来,云县刚肃清匪患, 百废待兴, 需要熟悉本地民情的官吏接手整顿,而按照政绩考核,云晁当之无愧。 二来,云晁曾因二十多年的剿匪被山匪疯狂报复,重伤昏迷了几个月才醒, 朝廷对此自然不会不管, 擢升他, 也有一部分安抚人心的考量。 让大周其他官吏看到,朝廷对剿匪的决心与态度。不用怕被匪报复,朝廷自会撑腰。 第133章 而知县云晁上任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重审七年前的李家旧案。 几经周折,才查清背后真凶竟是杨正德。云晁上书弹劾杨正德,但杨正德因剿匪殉职,朝廷刚嘉奖过,所以,功过相抵。 就像知县陆离,之前在东郡的破事被宋郡守的政敌翻出,但那些事在因剿匪而殉职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东郡郡守甚至因学生剿匪殉职而获得更多关注。本就实力相当,但宋郡守却多了这一层关系,如此,他在竞争中险胜半筹,成功升到皇城,进入朝堂权力中枢。 虽然杨家因杨正德的功绩得以保全,但同谋并获利的袁家被抄家,家产尽数归于李家后人,也算是给了李家一个交代。 扶风山的匪被彻底清剿,云县百姓再不用担心有匪作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安居乐业的喜悦。 唯有陆离,始终被困在山上,走不出来。 他安葬了母亲,将知县身份还了回去。但始终因杨正德的那些话饱受折磨。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明明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有可能狂风暴雨,风中有哀嚎声,雨滴血红色。 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关在以前常住的那间山屋里,心不静时,便强迫自己练字。 半年的时间,他的屋子到处都是练过的字纸。 这日,他又坐到了屋内那处小隔间,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按住纷乱心绪,继续一笔一划。 明明是练字,但笔下字迹却越发潦草。 外面忽然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陆离以为是石头,于是道:我现在不饿,不用送吃的。 外面的脚步声却没停,反而愈发近了。 转过隔挡屏风的,是云枝。 一身淡紫罗裙,裙摆上绣着她最喜欢的鹊儿,小腰轻束,素净雅致。 她提着食盒上前,声音清清润润的,还带着几分撒娇,不吃吗?可是我饿了。 明明几个月没见了,她却如寻常一般话家常,仿佛过去几个月他俩都朝夕相处。 陆离握笔的手微微一松,笔尖就这么悬在纸上,甚至都忘了将笔放下。 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云枝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他没有束发,头发松散在肩头,有几缕遮住了眉骨,眼尾泛着淡红,整个人透着深深的倦意。 才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好多。 云枝停在他面前,鼻子一酸。 她没说话,放下食盒,就这么杵在他面前不吱声。 陆离将笔丢在一旁,伸手去牵她的小手。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涩,但听得出,声音里藏了几分难掩的欢喜。 你刚刚都不理我。云枝嗡了一句,带着点闷闷的娇气。 她都进屋这么久了,他才出声。 虽小嘴埋怨,但云枝还是顺着他覆在她腰上的力道,坐到了他怀里。 刚刚没反应过来。陆离揽着她,很自然的相拥。 熟悉的淡淡清香,陆离忍不住低头,凑近了些,薄唇贴在她耳边,亲了亲。 云枝羞着躲,又小声呢喃,回答他问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聘礼。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 所以她把自己当成聘礼,送来了。 陆离的黑眸闪了闪。 几乎是瞬间便扣住了她的后颈,寻到她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云枝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迎着他,就这么唇齿交缠。 小手攀在他的肩头,袖口因宽松滑落,小臂露在外面,白得扎眼。 难耐时,那嫩玉手指紧紧攥着他肩上的衣料,也没推开他。 唇齿稍分,呼吸缠绕。云枝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 她突然有些委屈,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来。 我陆离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又顿住,好半天才开口:我杀了很多人 他的胸膛起伏,明显是想起了什么,情绪不稳。 云枝把脸埋进他颈间,摇头,是朝廷在剿匪。 他们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云枝捧着他的脸,水润的眸子凝着他,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你都忘了我还在等你。 我没忘 那你怎么一直不回来。 陆离欲言又止。 他时不时就会发病,每次发作时都狼狈不堪,他怕她看到他那副模样。 你不回来云枝声音清甜,没关系,我来接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我本来早就想来的,可爹爹没醒,我走不开。 如今爹爹醒了,也好了,我就来啦。 我已经跟爹爹说了,回去咱们就成婚。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黑眸里盛着难以形容的悸动,将所有不安一一抚平。 陆离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怀里,好半天,哑声应道: 嗯我跟你一起。 云枝今日爬了大半日的山,早没了力气。 陆离便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的背稳而踏实,就像当初她上山时,走不动了,也是这样被他背着。 彼时,他们上山。 此时,他们下山。 兜兜转转,从山巅到山下,这一路并不好走,好在终于是走下来了。 过官道,过城门,又过青石板,还有熙攘的人群,他们来到了云府门前。 是陆离送给云枝的那个府邸,几个月没见,府邸被重新修缮了一番,挂上了云府的门匾,与隔壁的这两个字相比,稍显秀气。 二人在府门前停下,云枝偏头瞧他, 你想好了吗,进了我家的门,往后就是我云枝的人了。 以前的事,就不能再想了。她霸道,以后,只准想我。 好。陆离低声应着。 他朝她缓缓伸出手。 云枝眉眼弯弯,伸手牵住了他。 小手牵着大手,两人一同踏进了云府。 从此相伴,岁岁年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 第127章 ◎番外一◎ 十年后。 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铺子一一排开,门口的幌子随风招摇。 叫卖声,谈笑声, 货郎的拨浪鼓声引来孩童的追逐, 茶坊酒肆人声鼎沸。 很难想象,这里是扶风山脚下。 当初那个恶名远扬,人人谈之色变的土匪山, 不过十年光景, 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拦路的恶匪,没有刀光血影,有的, 是一片祥和。 衣袂飘飘,文人墨客三五成群, 或刚从河渠码头而来, 或从山寨游玩下来,摇扇成章, 驻足品评。 茶楼内, 说书人醒木一拍,继续那未完的故事: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官老爷举起守中盾, 堪堪抵住那劈来的一剑,再一脚飞出,将匪徒踹翻在地,气势如虹! 好!满堂喝彩。 街角,马蹄声与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行车队缓缓融入到喧闹熙攘的街巷。 听声音, 便知是陆家的商队回来了。 有人侧目一瞧, 果然,那队首一杆青旗,正中绣着【陆氏商队】四个字,旁边还绣着一只停在枝头的鹊儿,栩栩如生。 话说这陆氏商队,起先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家生意而设置的马队,那陆氏的铺子遍布吴郡,平日里总有些往来,贩运物资,所以才有了这队伍。 人马精神,又行事稳妥可靠,就引起其他商贾的注意,请他们走货的越来越多。渐渐的,走货的范围由吴郡各县向外扩展到外郡,马队也逐渐扩大成商队。 特别是河渠通航后,南来北往,商贾游人,陆氏商队也在往来中成熟。 扶风山的美名在外,但之前的凶名也在外,有些仰慕美景的不敢来,就跟着陆氏商队一起。因为都知道,这陆氏商队起源于云县,走货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云县,只要跟着,就能到扶风山,一路上安全也有保障。 所以商队每次回来,带来的不仅有南北货物,还有游客,一批又一批。 有游客从商队的马车下来,仰头遥望扶风山,枫林簇簇,红影摇曳,在晴光下斑驳碎金,不愧是扶风山啊,秋色清绝。 往上,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青石台阶,人工铺就而成。 当年剿匪事毕,朝廷赐下一笔不小的奖励。云晁力排众议,将这笔奖励用在了扶风山。修路,设坊市,甚至山脚到山巅,都开辟出一条不窄的小道。 第134章 陈忠走在石阶上,瞧着如今大变样的扶风山,为自己当初的激烈反对而汗颜,他瞧了眼旁边的云晁,惭愧道:当年还是你有远见。 如今这热闹场景,于百姓是生活富足,于他们官吏而言,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啊。 云晁没说话。 他十年前受过重伤,历经生死之后,越发内敛了。脾性依然执拗,但已经懂得藏锋,不轻易对人言语什么。这也导致他的话越来越少。 等在半山凉亭歇息好,他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上。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问陈忠:上面的调令已经下来,你什么时候去就任? 前不久,陈忠升任小圆县知县。 虽说小圆县是小县,又偏又穷,有门路的都不愿意去,但好歹是知县位啊。陈忠心情很不错,笑道:等跟着你巡查完了就去。 每年,云晁都会带着属吏巡查整个县域,了解民情,扶风山是第一站。陈忠想着,这次他重点不再是维护治安了,而是要仔细观察云晁,看他究竟是如何治理县务的。 之前云县不也是穷县吗,既然云县可以成为富庶大县,那小圆县为何不可以? 陈忠现在雄心勃勃,他已然打定主意,过去赴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修通小圆县与云县的山路! 小圆县虽然离郡城远,但离云县不远啊。云县现在有了河渠码头,还有扶风山美景,愈发富庶,那小圆县背靠云县,何愁发展不起来? 到时候,还得经常叨扰老哥。 随时恭候。云晁对于这些经验做法,并不藏着掖着。 这时,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来到云晁面前,躬身,唤了一声祖父。 这孩童名云晏,是云晁的外孙,但因为云晁的女婿是入赘的,所以这外孙姓云,喊云晁祖父。 云晏又朝陈忠拱手,恭敬唤了一声,陈大人。 陈忠看向小童,生得眉目清俊,小小年纪身姿端正,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二字。 不愧是云晁一手带出来的,像他一样一板一眼。说起来云晁也真是严厉,书房功课还不够 ,这么小,就得跟着出来历练。 云晏自有护卫随行,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不需衙里费心。陈忠大半天没见到他身影,还以为这次他不来呢。 话说,这小孩长得,怎么瞧怎么眼熟。陈忠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像一位故人。 但又不好说出口,毕竟前任知县已故多年,若平白跟云晁说你外孙像前任知县,这多不好。 要是让人家女婿听到了,不上门打他一顿才怪。 祖父,方才李叔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在山下处理纠纷,等处理妥当就上来。 云晏口中的李叔,便是李铁,如今任典正。 云县新县尉还未到,这次巡查由典正负责治安。 嗯。云晁微微颔首。他牵起云晏的小手,一步步上山,今日可有收获? 见识到许多。云晏一本正经,像回答夫子的提问,人多,热闹,但容易出乱子。 那要怎么办? 小云晏眉微皱,一副深思模样。 他现在想不出办法,他觉得,还是自己书看得太少了,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云晁抚了抚胡须,笑了笑。 他之所以带着云晏出来,是因为见他平日一心扑在书卷里,怕他只知道看书,不通世事。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以后还是要经常带出来才行。 等你李叔处理完,你去请教他如何做的。 嗯。 正史《循吏传》有载:云县知县云晁,在任奉法顺民,翻冤浚渠。尤清扶风山匪薮,遂成名胜。任知县的十六年春,越迁吴郡郡守。 第128章 ◎全文完◎ 吴郡郡城自是繁华。 十年前的剿匪让吴郡在大周名声大噪。 再加上扶风山美景加持, 往来游客络绎不绝,繁华更甚。 城内,酒楼。 朱漆廊柱, 鎏金香炉。 倚在二楼栏杆处的李新竹, 一身锦衣玉袍。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任人欺凌的李家后人,而是人人追捧奉承的李家公子。 提着一壶酒, 笑看楼下大堂中缠斗的二人, 枯瘦的拳头朝着彼此挥去,皮肉相撞。 尽兴处,碎银点心随意一掷, 引得争先哄抢。 有纨绔子弟醉醺醺晃过来,胳膊大咧咧搭他肩上, 称兄道弟哥俩好, 李兄,你看这两乞丐, 谁会赢到最后? 李新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管他谁赢,左右不过取乐。 他话音刚落, 三楼雅间的门突然开了, 从里面出来一行人,沿梯而下。 为首那人一身鸦青色衣袍,如松竹般挺拔隽秀。明明眉目温和,偏偏气质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等看清后, 李新竹心头一紧, 不自觉挺直了身形, 站稳。 而后快步跑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热络, 陆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陆哥一年里很少来郡里,他已经有好久没见到陆哥了。 陆离淡淡瞥他一眼,微微颔首,神色客气疏离。 之后便没再搭理他,径直下楼。 李新竹跟着下了楼,待走到大堂,见那两个乞丐仍在厮打,他像是做了混账事被家中兄长撞见一样,忙解释道,这次我给了银钱的。 陆离没说什么,兀自走了出去。 这反应,还不如骂他几句。 李新竹心里不是滋味,他提步还想再跟,却被随行的石头拦住了。 哟,这不李大公子吗,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见了。 让开,我要见陆哥。 石头不让,瞧了眼大堂里的那出闹剧,讽他,这么多年,爱好依旧哇。 李新竹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关你屁事。 啧啧啧,不愧是李大公子,好威风。 你! 二人僵持间,外面马车里,传出一道清冽嗓音,陆拾。 石头一听,对李新竹欠揍的笑道:老大喊我呢。 今天老大要赶回云县,不能耽误。 意思是不要去打扰。 他说完,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李新竹一脸阴郁。 石头上了马车,这马车宽敞考究,乌木锦缎。如今他早已不充当车夫了,可以直接进马车坐着。 马车里,陆离斜倚着靠枕,低头翻卷看书。陆剑抱着剑在一旁假寐,石头一上车嘴没停,如今那李新竹,日子过得倒是惬意。 陆剑睁开眼,你想你也可以。 石头拒绝,我可干不出那傻缺事。 陆离从书卷中抬眸,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老大?石头以为老大有什么吩咐。 没想到却听得老大道了一句, 闭嘴。 他吵到了老大看书了。 云县,如意酒楼。 云枝正临窗而坐。 这个位置,稍一侧目,就能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这是舅舅特意给她预留的,她每次来都是这个雅间。 此时,她静静瞧着桌对面,韩虞与她那侍卫哥哥二人。 不对劲。 桌上的那盘蒸蟹是韩虞新点的,刚上,就被那侍卫去壳剃肉,动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儿,蟹肉便被齐整码在碗中,然后默默推到了韩虞面前。 韩虞笑着小声与他说了句什么,那侍卫便红着脸,退到了一边。 冷面高个红着脸,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枝总算是看明白了,你们 我们?韩虞并没有被看穿的尴尬,她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们之前可没这么不避着人。 这不今时不同往日嘛。 韩虞的婚事一拖再拖。本来她父亲都懒得管她了,结果她那妹妹韩玉明作妖。 韩玉明几年前被逼着嫁给了杨承安,那杨承安当初剿匪之后好几个月才被找到,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性情大变。韩玉明嫁过去过得不幸福,心里扭曲也见不得韩虞好,于是给她下套,让一个富户看中了她的八字。 前段时间,韩虞被家里和那个富户一起逼着,嫁了过去,冲喜。 那富户年岁大,还身体不好。 当时云枝想了好些办法要帮韩虞退了这门亲事,但最后,韩虞不知怎么想的,说她愿意嫁。 没想到,嫁过去没多久,那富户就没了。 第135章 韩虞装样子伤心了几天,就从同族过继了一个儿子养着。这下,她什么都不愁,成了没娘家管也没夫家管的当家娘子。 可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这也行吧。 云枝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入这条街巷。云枝下意识偏头,望向楼下的马车。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车窗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里面的人眉目就慢慢现了出来。那人抬眸,恰好对上楼上那双清亮的杏眼。 云枝趴在窗沿上,笑意盈盈,眉眼弯成一弯新月,小嘴无声的比口型,轻轻唤了一句, 夫君。 陆离目光落在她明媚的脸上,瞧着她唤他夫君,原本清冷的眉眼透着几分暖意。 云枝连忙转身,顺手拿起桌上的东西,道了一句改日再聚哦。 韩虞摆摆手,去吧。 今日本来也是她闲溜达在这里遇到的。 等云枝匆匆下楼,陆离已经下了马车,立在门口等候。 她小跑着奔到他面前,仰起脸轻声问: 今天怎么回来了? 往日他去郡里,总要十天半个月的,这次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离垂眸望着她,她的小脸因刚才的奔跑而泛红,额前还有一缕碎发。 他指尖微抬,给她顺了顺。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而后,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还专程等在这里。 我就知道。眸子里是小小的得意。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等? 刚好把马车停在这里,还掀帘子往上瞧。这不就是知道她在这里吗? 猜的。 哦,云枝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那你猜到我要送你这个吗? 她说着,将藏在背后的小手轻轻抽出,一束鲜嫩的花儿就这么突然展现在陆离的眼前。 开得正好的浅色小花,花瓣上还浸着晨露一般,被他昔日练字的宣纸包着,花香混着淡淡墨香。 喉间轻轻动了动,陆离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来没说。他伸手接过,动作轻得怕碰碎了。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声线哑了几分, 怎么突然送我花? 因为 今天是你的生辰呀。 云枝顿了顿,并没把这句说出口,不是怕触到他心底的旧事,而是因为,他们有更值得纪念的事。 因为今天,是我们成婚纪念日呀。 说着,她小嘴儿轻抿,某人不会忘了吧。 丹凤眼里含着浅浅笑意,故意,忘了。 哼。云枝轻轻哼了一声,戳穿他,忘了今天还特意赶回来,撒谎。 陆离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顺势将一支玉簪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这玉簪是他亲自设计、亲手打磨而成,独一无二。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在她耳畔低声道: 成婚快乐,我的枝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