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深山凶名远扬》 第1章 [穿越重生] 《她在深山凶名远扬》作者:乌娜吉【完结】 本书简介: #财迷大力村姑x腹黑摄政王# 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打。 孟初一穿越战乱荒年,睁眼就从坟堆里艰难爬出,重获新生,靠捡来的傻子美男发家致富。 忽悠他“卖笑换肉包”,哄他“叫姐姐骗糖葫芦”。 贵女村妇纷纷慷慨解囊。 还想脱衣服? 得加钱! 进深山,猎猛兽,撸起袖子加油干! 用末世生存技巧驯猛兽,靠现代经营思路把脚店开成情报枢纽,让女人们凭本事挣饭吃。 直到一群黑衣人列队找上门…… 什么? 让蛮子胆寒止步边疆,让小儿夜啼止哭,让大央黎民百姓咒骂的夜凉王? 孟十五咬着肉包,嘿嘿傻笑。 *** 谁都知城中脚店的老板娘心狠手辣,动不动就喊上一句,“放十五!” 后来—— 孟初一带着三九跟包袱坐上马车准备跑路,却见城门口贴满通缉令: “缉拿逃妻,赏金万两!” 车帘被剑尖挑起。 “娘子,马车太慢,不如为夫的千里马。” 他靠装傻骗我真心,我靠跑路让他发疯。 打猎内容,天马行空,切勿考究,毕竟谁家好人养野猪、海东青、猞猁当宠物的。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市井生活 经营 轻松 主角视角孟初一十五(顾青山)配角孟三九 其它:发家致富,轻松,甜宠 一句话简介:第一步,先把男主卖去相公馆 立意:谁说女子不如男 第1章 孟初一两眼一睁,乌漆麻黑。 她吐出嘴里的铜钱,剧烈地咳嗽半响。 脑袋疼的要再死一次。 她穿越了。 前一秒还在与口臭丧尸殊死搏斗,下一秒就在棺材里伸手不见五指,穿到了连电都没有的大央朝。 小可怜原主父母双亡,苟在大伯家寄人篱下,端屎端尿上山挖菜,在即将卖到大户人家当小妾的前夜,营养不良而死。 死了还发挥了一下剩余价值,配冥婚。 她那个素未蒙面的死鬼相公,此刻就跟自己躺在一个棺材里头。 别问初一咋知道的。 原主气若游丝躺在床上,大夫摇摇头,直接宣判,没了抢救价值,装进棺材那时候还没完全咽气儿。 鞭炮齐鸣,唢呐送行,排场搞的属实隆重了一些。 初一太饿了,她觉得又可以死第三次了,甚至有可能还有第四次。 如果没饿死的话,她还可以埋地里,憋死。 她开始走马灯一般的回想自己的两辈子。 发现两个字就可以概括。 倒霉。 棺材突然落地。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新婚夫妻滚作一团。 初一费力推开凉透的死鬼相公,就听见棺材上头发出砰砰的闷声。 就在她费力喘气的功夫,已经进行到下一步,入土为安。 她突然开始认命,拉倒吧,死了算逑,饿成这样,估计也蹦哒不了两天。 初春,寂静的山坳里,一个崭新的坟包上头站着几只乌鸦正在交谈。 嘎——嘎—— 一只惨白的小手突然从土里伸出,乌鸦受惊,纷纷飞上天空。 初一艰难从土里爬出,嘴里还在吐着新鲜的草根。 她就那样保持趴着的姿势半响,天上盘旋的乌鸦正在纠结要不要落下吃自助餐的功夫,她动了。 像是丧尸爬行一般,挪动身体,坐起身,有气无力,头晕眼花。 本来想一死了之,结果还是被自己优秀的求生欲望拯救,感谢死鬼相公腰间的短剑,她就那样撬开棺材,从坟堆里爬了出来。 她深呼吸几个来回,四处打量有什么贡品可以维持一下生命体征,结果毛都没有。 连个祭品都没有,真穷,这么穷还要买个死人给早逝的儿子当老婆,啧。 她停止了发散思维,站起身来,循着记忆蹒跚下山。 山边确实有个村庄,炊烟袅袅,竹林掩映,其中就有原主大伯家。 幸亏埋的近,她咬牙切齿,举步维艰。 站在篱笆边,她伸出瘦弱的手臂,穿过篱笆的空隙,从里头打开院门,直直往灶屋走去。 灶上的笼屉还在冒着热气,几个白馍馍发出诱人的麦香,她一手一个,往嘴里塞,吃的狼吞虎咽,实在噎的受不了,用力捶着胸口,这才咽下。 大伯母张凤兰正扭着腰肢进灶房,准备把刚热好的馍馍往屋里端。 前脚刚迈进门槛,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颤抖,两个眼睛瞪得像是铜铃,嗓子眼像是堵了棉花,发不出声儿,还没两秒,眼睛一翻,晕了。 初一穿着大红的嫁服,脸上抹的脂粉雪白,眼皮上的眉墨因为流汗顺着眼角淌出两道黑泪,嘴上鲜红的胭脂晕开,像是恶鬼般张开了血盆大口。 众人在饭桌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张凤兰端馍馍回来,孟老太清了清嗓子,小孙女孟银锁不情愿的起身。 娘怎么半天不回,她刚染的凤仙花,手指头可碰不得水。 她十指翘着,一脸嫌弃地往灶屋走。 “呀——” 尖锐的惊叫让孟老太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一家之主的孟怀远赶紧往灶屋急急走去。 “鬼叫个甚?端个馍馍都端不明白……” 可当孟怀远看着本该躺在棺材里的孟初一坐在自家灶屋,穿着婚服,面容可怖,手扶着肚子,还打了一个饱嗝…… “你,你,你是死人,你还敢跑到阳间作恶,我叫人收了你,让你进那十八层地狱,进油锅……” 初一嘿嘿冷笑,阴恻恻说道。 “然后炸的嘎嘣脆?” 孟怀远浑身发抖,强撑着不倒下。 地上跌坐的孟银锁,鼻涕眼泪横流,小小的身子抖成了筛子。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我让你天天去河边给我打洗澡水,跪下来给我洗脚,后半夜给我缝衣裳,爬树上给我掏蜂蜜蛰成了猪头,天天给你吃我的剩饭,可我没害你啊,你是自己短命才死的……” 孟怀远恨铁不成钢。 “都这时候了,你就别提醒她了。” 被爹凶了一嘴就号啕大哭的孟银锁委屈死了。 “你凶我!你竟然因为孟初一凶我……” 孟怀远往常肯定是好言相劝,再给上点铜钱补偿自己的千金,可这时候他做不到啊。 吃饱恢复了些力气的孟初一突然伸出两个胳膊,头一歪,舌头一伸,眼睛一翻,蹭地一下从凳子跳下,双腿蹦跳向前。 原主遭的罪,得让你们还回来,吓吓你们才行。 孟银锁像是抽走了骨头一般,直接翻白眼,软软倒在地上,跟她娘刚好躺一块儿。 好歹是个男人的孟怀远果然坚强,他还大叫了一声。 “啊——” 然后才倒下。 孟初一轻盈蹦跳,还在晕倒的一家三口身上蹦了几个来回,再一路蹦到了堂屋。 围桌而坐的孟老太看着蹦进来的‘女鬼’吓得直接钻到桌子底下,捂着自己的嘴,牙齿打颤。 还不明所以的老大孟金锁跟老二孟元宝眼瞅着奶奶出溜桌子底下,这才回头。 恍若女鬼的孟初一呲牙咧嘴,就在两人身后。 孟金锁晕的非常快,一个后仰摔在地上。 而孟元宝一个起飞,弹射出屋,一路飞逃,嗷嗷乱叫。 “鬼啊,鬼啊,鬼啊……” 一脸狰狞的孟初一变了模样,笑眯眯地蹲进桌子底下,跟孟老太温情对视,“刚跟阎王爷打完麻将赢的阳寿,以后谁让我不顺心就送他下去,我家的地契田契在哪?” 孟老太捂着心脏,哆哆嗦嗦开口,“在樟木匣子底下,都归你……” 太刺激了。 心脏受不了。 孟初一起身翻找,只拿了爹娘留下的可怜遗产。 这个家是待不得,先分了家,免得再被扭着嫁到旁人家做小妾。 吱呀一声,柴房门打开,一个身子瘦弱无比,脑袋顶显大的小男孩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正在抽泣。 他捂着浮肿的眼睛,看着逆光而站的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踉跄站起身,猛地扑了上去。 “姐,你是来接我去地府吗?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初一心头一酸,揉了揉乱蓬蓬的小脑袋瓜。 “地府是去不成了,去别的地儿。” 三九抬着头,带着鼻涕眼泪。 “姐,你要不照照镜子……” …… 十八岁的孟初一跟八岁的孟三九手牵手,往村子边的破屋走去,手里的小包袱跟她腰后的砍柴刀就是两人全部家当。 此时初一穿着贴满补丁的麻衣,身材瘦弱干瘪,洗干净的小脸苍白,五官精致,眸子最为出彩,大大的杏眼,琉璃瞳。 第2章 三九频频回头,有些不可置信。 “咱不会饿死吗?” 初一轻蔑一笑。 “你可太小看我了,想当年……” 算了,别想了。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往日的荣誉并不能当饭吃,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 她为啥把拖油瓶给带上。 还不是原主的强烈潜意识,虽然她死了,可她在死前最后一刻还惦记着相依为命的弟弟,要不是因为这个弟弟,她估计早就不想活了。 地府的美好,她都想象不到。 有爹有娘,不用睁开眼就是干活,忍受奶奶的毒打,饿的受不了就在浆洗衣服的时候趴在河边猛喝冰水。 如果初一在末世打丧尸,倒卖情报武器,让她朝不保夕算苦的话,跟原主一比似乎也算是天堂。 这回离开大伯一家,摆脱当小妾的命运,弟弟也不必再卖给人牙子。 初一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掏出馍馍递到三九手里。 “咱去爹娘盖的破屋里住,我去田里看看,日后靠什么过活。” 三九咬着馍馍,有气无力。 他倒是不愁,只要跟大姐在一起,哪都行,他也不想回到那个柴房,半夜老鼠会咬她俩的脚趾头,可疼了。 荒废许久的破屋,空置多年越发破败。 屋顶上的稻草稀疏,勉强算个房顶,土墙开着五六七八个口子,通风极好。 屋内家具皆无,只有一个木床早已腐朽,摇摇欲坠,拆下来烧火正好。 灶台坍塌,还有个缺了一角的铁锅扣在上头。 家徒四壁,还真没别的形容词如此贴切。 她指挥着吃饱的初九把地上的垃圾拾捡干净,自己挽着袖子用柴刀把木床拆个干净。 全都堆在灶台边上,留着夜里取暖。 又走到外面拾捡了不少枯草堆在墙角,晚上好睡在上头。 柴刀是她唯一的冷兵器,还好在末世,并没有完全仰仗枪械,学到的练体术在此刻尤为珍贵。 只是原主营养不良的身体,脆弱不堪。 她安顿三九呆在破屋不要远走,自己带着柴刀先去田里看看,巡视下自己的领地。 虽然刚刚拿了几个馍馍,可馍馍总有吃完的那天。 乍暖还寒的春日,午时一过,日头渐渐西落,温度随即降低,她紧了紧身上的麻衣,步子迈的更快些。 穿越到此地倒是不错,起码不用担惊受怕夜里会从四面八方窜出丧尸。 虽然科技落后,但是有手有脚倒也可以养活自己。 她唯一可惜的是自己拼命攒下的那些金豆,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所以守财奴是最可悲的,人死了,金豆子没花完。 她一边在深山疾行,一边胡思乱想。 路边不起眼的灌木丛,摇晃了两下。 她捏紧手里的砍柴刀,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晚上能不能吃上肉,就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可等她深呼吸一口气,跳进灌木丛,举着砍柴刀就要往下劈砍的时候 傻眼。 一个身着黑衣满身血污的男人躺在草丛之中,生死不知。 她太失望了,失望的想给他两脚,白高兴一场。 果断抬脚离开,人却仍在原地。 因为这没死透的男人伸出大手,死死抓着她的脚踝。 “我老家有个说法,救男人,霉三年!特别是你这种满脸血还能看出帅到惨绝人寰的。”孟初一皱了皱眉,因为男人还不撒手。 “松手!我告你性骚扰啊!” “救我,赏黄金万两…”话刚说完,男人昏厥。 声音微弱,可她这小耳朵听清了。 “哪里的话,我天生良善,怎会见死不救,公子务必来寒舍疗伤!” 吃饱饭就充满力气的初一拽着男人的脖领子,就往回拖。 这种好事,她做定了。 她眼力极好,男人身上的华服一看就价值不菲,那自己这个救命恩人,怎么也值得报答一二。 三九坐在草堆里,耐心等着大姐归来。 他天天呆在柴房,只有干活的时候才放他出来,等待对于他来说,甚至成为了一种习惯。 大姐嫁人一次,性格都不一样了。 可不变的是没有抛弃他。 正想着呢,大姐就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血葫芦。 初一费力把男人扔在草堆上,坐在地上喘的像狗一样。 这么大个人,要不是她的气力非凡,可真救不了一点儿。 “姐,你杀人了?” 初一扶额。 “你还真是敢想啊。” “打水去。” 三九立马站起身,抱起一个瓦罐就往外走。 水源倒是近,就是破屋后头的小溪。 等三九抱着装满水的瓦罐回来,就看见大姐把男人剥的七七八八,只穿着一条亵裤,还有脖间挂着的一个小巧玉坠。 初一拿了一块小粗布在瓦罐里浸湿拧了拧,开始擦拭男人身上的血污。 “姐,那不是我的亵裤吗……” “你不穿也没事儿,衣服就两件,你说是不是。” 三九心疼,三九不说。 她先擦血污最多的地方,肩膀鲜血淋漓,半截断箭还插在男人的肩上。 叫三九生了火,柴刀在火上燎了燎,用刀尖去挖出断箭。 三九吓的捂着脸,躲得远远。 继续往下擦拭,是些极深的刀伤,狰狞地伤口可知战斗的凶险。 男人的身体在她的擦拭下逐渐显露。 宽肩窄腰,胸肌发达,腹肌块垒分明,啧啧啧。 想了想小朋友还在,她没有继续向下检查,但是目测的话,应该也差不了,因为她脑海里出现了六个字,小成团,大成条。 这才想起去擦擦男人的脸。 这一擦可真是擦出了惊喜。 说书人的唱词可拿来一用,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如点漆,脸似刀削。 好一个绝世美男子。 初一再次啧啧啧。 这祸国殃民的脸可太值钱了吧,幸亏伤口在后脑。 这要是在末世,卖去销金窟,她甚至可以财富自由。 就在初一估价的时刻,男人的脸越来越红,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等她逼问下他的家庭住址,又昏了。 这还估什么价啊,初一赶紧上山采药。 幸亏原主儿时跟随爹娘在山中采药种田,才让她第一时间知道怎么救人。 在夕阳的余晖下,她快速在山中寻找止血的药材,抓了几把刺儿菜,又寻到一些小蓬草,急急赶回破屋。 没有捣药的杵臼,她只能在河水中洗了洗,用石头捣烂敷在男人的伤口上。 等到忙活完,天光彻底消失,破屋里的冷风让火焰摇晃,燃烧的火堆,发出噼啪声。 开始发烧的男人浑身烫的发红,初一还把三九贡献的亵裤反复投洗,敷在男人的额头上。 医疗条件只能这样,能不能醒过来就不是她能左右的。 薄薄的破被对折,盖在三九的身上正好抵御寒风。 有些困乏的初一终于坚持不住,蜷缩在男人的身旁睡去。 一夜过去倒是没有冷,发烧的男人是巨大的暖宝宝,q弹的肌肉是最好的抱枕。 她紧贴在男人身边,梦里徜徉在金元宝的海洋里打着滚,天上下着铜钱雨,砸在脸上,不疼光痒,接着打了个喷嚏。 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奄奄一息的男人此时盘腿坐在自己身侧,手里攥着馍馍吃的正香,饼渣正簌簌掉在她的脸上。 她高高弹起,又轻轻落下,咬牙忍耐,别杀。 等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初一期待地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眼睛一眨一眨。 “公子府上是哪?小的前去通报。” 男人一言不发,两人对视到初一都已经开始尴尬。 眼见他在这云里雾里浪费时间,初一缓缓仰起头,气势不再卑微。 “救了你一命,倒是小事,可我们一共就这点馍馍,你一口气吃了六个。” 男人终于开口,让她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香香。” 没了耐心的她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咬牙切齿。 “你在这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治得了你,也杀得了你。” 男人眼神突然清澈,露出一口白牙。 “娘。” 初一崩溃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如此俊朗风流倜傥的男人,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气得手直抖,指着男人一步一步后退。 “我,我,我竟然相信你,你,你竟然是个傻子。” 三九嚼着馍馍,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大姐癫狂的模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在看戏班子的丑角。 第3章 “苍天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你要这么对我!” 初一两手伸向露出一小块蓝天的破屋顶,怒吼着跪倒在地。 吃了她六个馍馍,可是他们姐弟一天的口粮。 什么谢礼?什么打赏?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咔嚓一声,轻轻碎了。 垂头丧气,坐在火堆前看着跳动的余火,她失去了所有力气。 刚刚她咬着后槽牙,揪着正啃墙皮的傻子后颈,“你—叫—什—么—名—字!” 他吐出土沫黄草根,笑眼弯弯,学着她呲牙咧嘴的模样,“汪汪!” 生出巨大希望再狠狠失望的打击,真的是打击啊,这分钟她想一刀劈死这个罪魁祸首。 人还伤着,又不能扔。 还黄金呢?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闭上双眼,泪两行,在心里的小账本上默默记上一笔,精神损失费……再加三百两…… 说好的出诊费五十两,误工费八十两,药费一百两,住宿费,护工费,水费…… 可她猛地睁开眼,失去光泽的眼睛突然焕发出光彩。 果然聪明的人总会在绝境迸发灵感。 她起身拿起砍柴刀,神采奕奕地准备上山。 三九趴在草堆中托腮,不放心的说道。 “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可想的是太开了,我今天就要打兔子回来,晚上吃烤肉。” 三九的眼睛都亮了,肉啥滋味,他早忘了,可大姐说话从来算数,说不定晚上真的能吃肉。 “姐,你早点回,我生好火等你。” “走啦。” 初一兴奋地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笑出声。 就这个姿色,往镇上的相公馆一送,那还不是直接翻身做主人了。 她要上山打猎,让傻子补充足够的营养,才能好的快。 好得快就可以卖个好价钱。 毕竟他这样一个有着绝世容颜没有自保能力的弱男子,是需要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个栖身之所。 她可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善人。 日头西落,她举着柴刀漫山遍野的追赶,头发散乱,一身狼狈。 原主的豆芽菜身子,走路都要晃三晃,武器又拉胯,一天过去,也只抓到一只瘦巴巴的野兔,跟她一样孱弱。 三九看着火上滋滋冒油的兔子,眼泪从嘴里流出来。 “姐,熟了没?” “没有,别再问了,我已经回答你一百零八遍了。” 等到兔肉烤的金黄,香味儿让两个雄性目露凶光的时候,她把兔子拆开,先拿了个兔腿给三九,犹豫了一下,又拆了个兔腿递给傻子。 为了钱,她做出了最大的牺牲。 她咽着口水,看着兔肉嘴里吃着馍馍。 兔子太小,他们两个一人一半,还不够吃。 就这样在初一的不懈努力之下,每日辛苦打猎,勤快挖草药,男人的伤也好的越来越快。 兔肉也只吃了这么一回,更多时间是吃野菜裹腹。 每晚三九也跟着靠过来,男人被挤在中间,充当取暖设备。 夜里睡不着的三九开口。 “姐,你咋不给他起个名啊?” “三九,你说以后我给你养五只小狗,只让你给一只取名,什么名儿?” “不知道。” “你想啊。” “叫金豆吧。” “那养大了之后,必须卖掉一只,你是想卖金豆,还是卖无名狗?” 三九不傻,顿时明白了,可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他喜欢这个傻乎乎的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冷冷的,说话的时候又变了样。 能陪他玩泥巴,还能一起说说话。 确切的来说,是三九在教他说话。 他现在不再喊娘,会叫初一的名字,三九的名字…… 终于养好伤的男人,穿上了清洗过后的黑色缎面华服,虽然有些破口,但是灯芯巧手,用削尖的树枝带着抽出的线,勉强给缝了缝,不仔细看倒也凑合。 他身上的腰带镶嵌有玉石,也被她挨个扣了下来,脖子上的玉坠也摘下。 收拾妥当,又帮他把头发用手梳了梳,束好发髻。 玉树临风,气质绝伦的男人再也看不出傻子的痕迹。 浓眉黑目,宽肩窄腰。 初一抬头看了看,甚是满意自己的作品。 “不许说话,一定记在脑子里,一定。” 男人乖巧点头,俯视这个只堪堪到他胸口的女孩。 第3章 石板村离桃源镇倒是不算远,脚程快只需要走上一个时辰。 村子里的人都是坐来回通勤的牛车,一人只需一个铜板。 身无分文的孟初一连一个铜板也掏不出来,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费心治好的钱罐子。 除了脸一无是处。 亏她还寄希望于靠他逆天改命,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不说话的傻子眉眼精致,鼻梁挺直,气质绝伦,好一个翩翩公子。 “饿。” 傻子开口了,刚刚还清明的眸子燃上了一层薄雾。 气质就像是肥皂泡,刚晃晃悠悠飞上半空,唐突地炸开了。 孟初一皱皱眉毛。 还真是能吃能喝,一天吃八顿,累的初一天天在山上挖野菜,只为了填他那平坦还有腹肌的肚子。 “一会给你吃馍馍,现在不许说话,说话就要变小狗,小狗不给吃馍馍。” 傻子紧紧闭上嘴巴,小狗点头。 刚一走到镇上,热闹非凡的街市便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道路两侧摊贩都在叫卖。 卖山货的,花布的,卖秧苗的,卖编织的草篮,当然最吸引两人的是卖吃食的。 画糖人的匠人用铜勺舀糖液在干净的石板上作画,三两下就画出个栩栩如生的带刀关羽来。 肉包子在笼屉里传出阵阵香气,勾得两人站在包子摊挪不动步。 傻子站在孟初一身后,紧紧闭着嘴,吃馍馍的诱惑让他谨记,不能开口说话。 孟初一吞了吞口水,扯着傻子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集市边上,抬头看那张榜的墙上模糊的信息。 看着泛黄缺失的纸张反复确认,根本没有谁家走失找人的消息。 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丝愧疚。 而后又被她晃了晃脑袋,抛到脑后。 住在相公馆,那还不是天天吃肉包子吃个够,自己可养不起他。 还是留他在那过好日子,自己的良心已是大大的好,无人认领,那便是无家可归。 傻子恍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听话的被孟初一扯着走。 问过路人,二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了有名的烟柳巷。 桃源镇依山傍水,住在城里的达官贵人时常坐着马车来到桃源镇上寻欢作乐,烟柳巷已然成了整个桃源镇的支柱产业。 空气飘来的都是脂粉味儿,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从楼子上头打着旋儿飘下。 孟初一身后的傻子太过扎眼,都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出街。 但是给傻子抛媚眼的下场可想而知。 目不斜视的两人走到巷子最里头。 孟初一抬头看了看这高耸的三层小楼,内心有一丝紧张。 迎门小厮样貌俊美,穿着水绿色的衣裙,描眉画脸,走起路来,腰间的银铃相撞,发出稀碎好听的铃声,看着摇曳生姿。 孟初一身上的粗布衣裳不免让那门迎上下打量,可她身后的傻子却是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 “你们这还招人吗?” 从未了解这种场所的孟初一想了半天措辞,只憋出这样一句问话来。 门迎嗤笑一声,扭身领路,穿过前厅领到了前堂,有些倨傲地丢下一句话就离开。 “等着。” 孟初一四下打量。 前堂颇大,头顶房梁上悬挂着一盏盏掐丝珐琅宫灯,照得摆放的家具物件流光溢彩。 错落有致的四方桌,贵人椅,金丝垫,一派奢靡。 门廊两侧挂着薄纱随风浮动,隐约可见廊下站着几个小厮,拿着手帕到处擦拭忙碌。 空气里不再是街上的脂粉香,是掺着龙涎香的焚香袅袅。 不等孟初一继续盘算这个楼子的价值,穿着月白色缎面衣裙腰间系着玉带的女子款款走来。 孟初一从未见过如此姿色,像是天上的仙人一般。 可立马她就明白自己大错特错,硕大的喉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个男人。 想必这就是楼子里的话事人,老鸨。 “长相倒是出众,琴棋书画可有长技?” 孟初一面露尴尬,“有点不爱说话。” 超级能吃算做特长的话,就算他有一个。 老鸨有些失望,但是还是在傻子身周转了一圈,伸出手捏了捏傻子的胳膊。 “身材倒是不错,但是过于阳刚了些……” 孟初一明白,这是压价来了。 第4章 就傻子的长相,也是妥妥的人中龙凤,花瓶需要什么特殊技能? 好看就得了呗。 孟初一清了清嗓子,颇为自信地说道。 “要不是我哥哥为了给瘫在家的老母救命,断不能到你这来求生活,您看着给点银子,给我们一条生路就成。” 老鸨慢条斯理开价。 “二两。” 孟初一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乱响。 一两银子换铜钱,两千文,二两银子四千文。 紧着点花,倒是可以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镇上最大的相公馆就是此间,也是最出的起价的地方。 看这楼里雕梁画壁应该服侍的都是有钱家的贵人,日子总归比在破屋过活好的多,锦衣玉食。 孟初一倒是少有的大方,没有讨价还价。 “二两就二两,但是你得给他吃好喝好。” 老鸨还在等着还价,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直接答应。 “那是自然,习得了楼里的规矩,伺候好恩客,想吃什么都可以。” 听到伺候两个字,孟初一的眼皮子抖了抖。 老鸨看孟初一的脸色有些许变化,补了一句。 “现在世道如此,蛮子时不时就窜出来,谁知道日后是什么光景,你得了银钱才好救人不是。” 孟初一想了想,伸手接过碎银,抓着傻子的手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傻子唇角紧紧抿着,一脸纯真地看着孟初一,等着兑现刚刚的承诺,吃馍馍。 孟初一压根不敢抬头,闷声嘱咐,“呆在这儿,别走。” 匆匆离开的孟初一头也不回的离开,心里闷闷的像是塞进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眼前都是傻子亮晶晶的眸子,一副好骗的样子。 刚出了相公馆,蹲在门口数了好几遍手上的碎银,这才安抚了下烦闷的心情。 买买买才是正经事。 先奔去了刚刚路过的集市把银子换成了铜钱,花了十文钱买了十个馒头,先吃上一个缓了一口气。 她还是没舍得买肉包子,那可要两文一个,虽说手里有些余钱,回家还能坐上牛车,可她真舍不得花。 心里又想到,傻子许诺的黄金万两,愧疚又消散了一些。 什么黄金万两,你只值二两。 就在她挑的正高兴,身后一双大手拽着她的后脖领子拎了起来。 如今成了豆芽菜的孟初一手无缚鸡之力,猛地回头,两个乌眼青的壮汉凶神恶煞,一旁站着的人她倒是熟悉。 相公馆的门迎小厮。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两个壮汉像是提着小包袱一般带走了她,门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走在前头。 重回相公馆,孟初一被扔在前堂的地上。 摔得七荤八素,这才看见满地狼藉。 碎桌碎椅的木碎磕在了膝盖上,让孟初一嘶了一声。 傻子还直挺挺站在原地,活像是个树桩子,周身萦绕着一股骇人的杀气,唇峰紧闭,谨记孟初一的承诺。 不说话。 直到看见被甩在地上的孟初一,脸色这才一松,杀气如潮水般退散,眼里重新蒙上雾霭。 满地残骸不远处是气得跳脚的老鸨。 刚刚风姿绰约的白衣仙人,此时头发凌乱,再不复悠闲。 前厅都是挂彩的小厮,手里拿着棍棒,围着傻子,眼神带着恨意,根本不敢上前,唯一看家护院的两个壮汉也受伤不轻,被派去捉拿孟初一。 “你这是骗银子敢骗到我头上来!退货!”老鸨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地上的丫头。 孟初一龇牙咧嘴站起身,一脸懵。 退货? 看孟初一的神态不似装的,老鸨本来掐紧的细嗓放开,发出怒吼。 “拉他去厢房收整,咋个碰都碰不得……像是活阎王,打砸我这的损失,赔钱!” 孟初一都开始耳鸣 了,直到赔钱两个字才将她叫醒。 这才知道刚刚就在自己快乐买买买的功夫,这个傻子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震惊脸立马皱皱巴巴,她可怜兮兮地求饶。 “我哪有银子赔,你报官把他抓走便是……” 老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想冲过来抽她两巴掌,又胆寒她身边的傻子,收了脚步。 “要么报官将你们两个抓了去充军坐牢。要么就把你俩卖去黑窑洞去挖煤。” 孟初一这回真急了,三九还在家里等着,赶紧肉疼地掏出还没捂热的几吊钱。 “别介啊,我想办法,二两银子我只花了十文,都还你,剩下的……” 她突然想起傻子身上留下来的玉坠跟宝石,又慌忙从怀里掏出走到老鸨身前。 “这个给你总成吧。” 无比幸亏还没拿去当,就差一点。 老鸨接过,还以为是什么唬人的东西,识货的眼睛立刻冒出光来。 他确认了手里温润的玉坠价值不菲,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矮小的豆芽菜。 穷成这样,怎么手里会有这东西? 孟初一见老鸨神色来回变幻,便知道这东西值钱,应该够抵偿费用。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本要去当铺典当,这要不是万不得已,还要继续往下传的,这可是从我宫里当差的祖爷爷那传下来的……” 老鸨神色不定,心疼自己的损耗。 “打砸的这些,就你这个破坠子,根本不够。” 孟初一低下头,唉声叹气。 “卖了我们两个也不值二两银子,那我俩只好留下干活抵债,万一冲撞了贵人,这充军坐牢十次怕是都不够……” 有些心烦的老鸨现在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门迎客,今日药行张家大公子定了新来的清倌人,可怠慢不得。 “滚滚滚!” “得嘞~” 孟初一屁颠颠扯着傻子的手就往外跑,跑出了烟柳巷拐进一处暗巷,确认没人跟过来这才敢喘口气。 气喘吁吁的她一回头看傻子,人家脸不红心不跳,这身体素质异于常人。 气炸的孟初一一脚踢向傻子小腿,反而震得脚尖疼让她皱眉弯腰。 他倒是不躲,只眨巴着眼睛,像是雨天里的小狗。 “现在让你说话!” 傻子委屈,“疼。” 孟初两手掐腰,“你还知道疼?二两银子没了,还倒贴玉坠,活该来了一遭,屁都不剩!” 人高马大的傻子伸出手,扯了扯孟初一的衣角。 “初一疼。” 三个字让孟初一扶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老实听话不是皆大欢喜,这下好了。 别说黄金万两变二两,二两都不值。 气恼的孟初一盯着傻子好看的脸庞,湿漉漉的眼睛。 好看,但是,啥也不是。 孟初一带着傻子在镇子里乱窜一圈,直到走到香火鼎盛的白马寺,这才停下脚步。 “你就呆在这!”她把破包袱里的馒头拿出两个塞到傻子手上,收拢破包袱的手慢了一瞬,又打开掏出两个,揣进傻子的袖子里。 “哪也别去,馒头吃完了,就进去要。”孟初一指了指寺庙的朱红大门。 傻子的眼睛里只有馒头,根本不抬头看她。 孟初一叹了口气,“吃吧。” 话音刚落,傻子就认真吃起手里的馒头。 孟初一最后看了一眼息壤人群里的傻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闯祸精加烫手山芋,命中克自己发财的灾星。 她唉声叹气,头疼脑热,看着街边的摊贩售卖的各式物品,心有余而兜干净。 本想着买一床棉被好度过乍暖还寒的春日夜晚,再买上些米粮裹腹,现在破包袱里只有五个馒头,还有些糙米…… 依依不舍看了又看,她还是苦哈哈的往石板村走去,连牛车都坐不起。 一辆晃悠悠的牛车恰巧从她身边路过,车上坐满去镇上采买完的村民。 “这不是孟家那丫头嘛。” “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还以为嫁出去了。” “嫁出去倒好,也比给老孟家当使唤丫头强,孟怀正要是没去打仗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样……” 石板村的村民还不知晓孟初一复活的消息,破屋偏远,也没什么人上山,也就碰不见她。 自从孟初一在家大闹一场,孟有财悄悄去墓地看了看,才发现棺材真开了盖,赶紧给孟初一擦屁股,这要是被发现了,还得把收了的钱吐出来。 确认了孟初一还活着,全家就守口如瓶,提都不敢提。 本来配冥婚就不是啥光彩事,幸亏村里人也不知晓。 仿佛抽走了精气神的孟初一耷拉着肩膀,一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 酝酿了一路的说辞,怎么安慰失去傻子的三九,可刚一到家,就看见三九坐在干草上拍手叫好。 傻子头上顶着陶罐,金鸡独立,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是灿烂。 第5章 第4章 孟初一两眼一翻,差点晕倒。 天杀的! 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穿越到此地,渡劫来了这是。 三九呲着牙一边拍手一边问道。 “姐,你咋才回?傻子早就到家陪我玩了。” 还沉浸在傻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三九根本没注意到长姐的崩溃。 孟初一捂住胸口,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嘴唇直抖。 养不起,真的养不起。 怎么还带自动寻回系统? 这么远都能让你找回来。 孟初一眼前一黑又一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去镇上的路那么远,只吃了一个馒头,根本不顶事。 她把破包袱推了推。 “有馒头。” 三九摇摇头。 “傻子给我带回两个馒头,我吃了。” 这倒真是让孟初一嘶了一声。 竟然还记着三九? 想到自己做的种种,她有些心虚地看向傻子,他一条腿站得笔直,头上的陶罐稳稳地像是粘在了头顶。 接着又想起刚刚老鸨绘声绘色的讲述。 傻子是怎么把团团围住的人一个个扔上了天,桌椅板凳都被他轻巧躲过,倒像是个武林高手。 想到此处,孟初一对着傻子认真打量了一番。 长相绝美,眼神清澈而又愚蠢,身怀绝技,衣着不凡,重伤失忆。 难不成…… 是哪个贵人的金牌打手? 孟初一晃了晃脑袋。 再怎么想如今成了傻子,也没了用处。 本想着还能靠脸吃饭,也是行不通了。 又联想到山上自己苦追不到的山禽鸟兽。 “傻子,跟我上山。” 听话的傻子立马放下悬空的单脚,拿下头顶上的陶罐,屁颠颠跟在孟初一身后。 三九也想跟着,被赶了回去。 傻子快乐的尾随在孟初一身后,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 天色将暗,铅云低垂,一场声势浩大的春雨即将来临,山林里的走兽飞禽都不见踪影。 孟初一站在林间,把砍柴刀递到傻子手中,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傻子,只换来一个纯真的笑脸。 她太沮丧了。 武艺高超不应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来着嘛。 进了林子里,那还不是如鱼得水。 可傻子只是一味傻笑,这回给傻子抛媚眼儿的成了自己,跟青楼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孟初一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菜,嘴里泛苦。 健康绿色食品,实在是吃的够够的。 她夺过傻子手里的砍柴刀,怨气十足的挖着野菜。 脑子里一直回荡四个字,啥也不是。 傻子不多时跑远,孟初一还以为傻子觉醒了狩猎本能,兴致勃勃地等在原地。 脑子里计划着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的功夫。 她张大了嘴巴,看着傻子怀里抱着一大束野花,向她跑来。 造孽啊…… 孟初一心里那叫一个苦。 堪比黄连芯儿。 她想一刀解决了这个让伤心的男人。 又惧怕他反手夺刀,把自己砍成饺子馅儿。 她呆呆地看着傻子把花塞进自己的怀里。 “香香。” 谢谢傻子的提醒,晚上就吃这个了。 可以炖,可以炒,可以烤,还可以生吃,简直太棒了。 我呸! 孟初一把砍柴刀捏的死死的,生生忍住荒野杀人埋尸的冲动。 她想吃肉…… “傻子,你想吃肉吗?”孟初一准备从心理学的角度徐徐图之。 傻子不语,一味傻笑,唇角出现晶亮的银丝。 “林子里漫山跑的野兔豪彘,烤了金黄酥脆,不比野菜香?” 傻子猛猛点头,一对黑眸闪着渴望的光芒来。 “香香……” 孟初一满含期望的双眼盯着眼前这汉子,一点用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语凝噎望天。 只多了一张嘴,屁用没有。 三九起码还能烧火捡柴,可眼前这七尺男儿,只能徒增她的生存压力。 镶了金边的铅云滚滚而去,孟初一眯着眼瞧着山边的落日余晖。 人还是得务实。 她以前还要靠着做任务换能量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争了点饮用水来喝。 重活一回,现在起码饿不着渴不到,晚上还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该知足。 想到此处,孟初一猛地站起身,用手拍了拍屁股上的草籽。 “人哪能被尿憋死,吃饱还不简单!” 夕阳的余晖像是金黄色的薄纱,轻轻拢在山坳里的乡村,炊烟的白雾飘到天际。 孟初一头上尽是草籽,脸颊上还带着些狼狈的灰黑。 只有傻子坐的端正,两个眼睛紧紧盯着火上的破陶罐。 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上下翻飞的绿色野菜里偶尔出现一点黄白色的糙米粒。 “姐,今天没逮着兔子?”孟三九蹲在火边,面有菜色。 他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天,眼巴巴看着太阳落到山边边,咽着口水等孟初一带着傻子能带个兔子回来。 人回来了,只是大姐的腰上空荡荡,傻子怀里抱着一抱野菜。 “打春那兔子一天乱跑,哪有那么好抓,有的吃就不错了。”孟初一看出三九眼里的失落。 “傻子那么大个儿,怎么兔子都抓不着……”孟三九有些怨怼,但也只能碎碎念。 但一想到离开大伯家,哪怕顿顿吃野菜也是香的。 他抿抿嘴,开始加油打气。 “姐,没事,等过几天兔子揣了崽,兔子洞里就能逮兔子。” 孟初一冷哼一声,“傻子一顿够咱俩吃一天的。” 三九有些心虚垂头瞄了一眼傻子,见他还是傻乎乎坐在那等开饭,小声辩驳了一句。 “他,他,到时候天热些,让他去河里抓鱼,咱就可以烤鱼吃,还能喝鱼汤……” 孟初一啧啧两声,“那倒是好,到时候傻子抓不到鱼,那你就住在河里,什么时候抓到鱼,什么时候再带傻子回家来!” 孟三九噤声,面色严肃,“傻子!你去给大姐找双不剌嘴的筷子来!” 傻子听见三九叫他,转过头,屁颠颠跑出去找那光滑的树枝去。 喝了一顿晚饭,最后的几个馍馍分食,三人简单洗漱合着衣服躺在草堆里。 破屋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傻子躺下便睡着,初一跟三九躺在傻子身侧。 三九闭着眼睛悄声说道。 “春日夜里最是难过,有了傻子,晚上睡觉还要起汗,这要是冬天,指定比那棉花被还热火。” 孟初一不搭腔,只是往傻子的怀里又钻了钻。 这么大个人,也就这点用处。 现在不是冻死的问题,是有了这顿没下顿的问题。 薄田薄的属实过分,就是种上种子,怕是都没旁边的野草堆长的高壮。 种地不成,打猎也无望,接下来真要喝西北风? 初一迷迷糊糊想着,就那么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 三九坐起身,揉着眼睛从破窗的大洞看着外头。 “姐,有人来咱家。” 孟初一嘟嘟囔囔起身,不愿从美梦里醒来。 昨夜做了个好梦,梦里那烤鱼满天飞。 金黄酥脆,鱼鳞都炸的起了焦壳。 她指挥着三九跟傻子一边追一边傻笑。 好不容易捉到一条,刚送到嘴边,就被三九给吵醒。 “咱家?” 孟初一不觉得这破屋跟家沾上一点边。 这顶多算个落脚的地儿。 三九还小,对家还没概念。 只觉得房子上头有屋顶,那就算家了。 孟初一垂着脑袋坐起,用手在头发上抓了抓,滚在头发上的干草簌簌落下,努力撑开双眼。 傻子的五脏庙也跟着造反,响声巨大,跟闹钟似的嗡鸣。 三个人茫然坐在草堆里,醒了过来。 屋外一行人簇拥着个穿着皂色麻布衣裳的人,腰间扎着红腰带,头上带着毡帽,脚上穿着官靴,腰间别着腰牌,手里捏着一根黑漆水火棍,好不威风,里正跟在一边点头哈腰,看着好不殷勤。 要说里正穿得更像一个家境殷实的乡绅,绸褂长衫九成新的布鞋。 孟初一快速从稻草堆里爬出,猫着腰在破窗底下竖着耳朵。 “都到自家门口等着!今日按户查验黄册,有外人借住的,先报上来省麻烦!” 里正手里攥着个册子,忙不迭要递上去,偏那差役根本不接,只是用那水火棍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挥着。 孟初一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才想起这是查户籍的差役又来了。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傻子,顿时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第6章 这年头每人身份管的极严,家里添丁进口或是迎娶丧葬,只要人口变动都得进册。 每年还有人口普查,也就是编造黄册的时候。 来历不明的人那就是流民,还得出示路引证明自己不是逃犯或奸细,要是想上户籍,更是难上加难。 要担保,立下文书,分配徭役,没有本地人为你担保,几乎不可能合法入籍。 入籍不成,那就是流民,这流民可是要发配到边疆地区。 听说大多死在半路,即使苟活到目的地,沉重的徭役,也是活不了几天。 要是被查成了细作,那更是神仙难救。 孟初一心思转了好几圈,看三九正站在傻子跟前给他束发,又拿了沾水的毛巾给他擦洗。 这要是傻子被那差役带走…… 可能差役根本带不走他,还会出手反抗,接着就是武力压制,纵然傻子武力高强,可对方刀枪上阵,他也是挨揍的份儿。 那三九看见了会怎样? 孟初一赶紧摇摇头,心口窝酸了一瞬。 原主的爱意残存在体内,让孟初一舍不得三九难受。 “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管别个?”孟初一嘟嘟囔囔,一屁股坐在窗户边。 “姐,咋了?”三九转过头看她。 孟初一两手抓着脑袋,苦思冥想,“你懂个屁!” 还没等孟初一想出个一二三来,三九懂事的去给余火添了把枯枝。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傻子哥,今天务必带个兔子回,兔子肉多香,你不想吃?” 傻子刚擦过脸,露出好看冷硬的脸来。 他看着火星舔舐着枯枝,火光渐渐大起来,茫然说道。 “想吃……” “想吃就得了,我姐毕竟是个女儿家,她能有多大力气,你不知道,你受伤那些天,我姐在山里跑一整天,才抓到一只瘦兔,那肉都进了你的肚子,就指望着你痊愈了能报答一二,你傻了不怪你,可你现在没有家了,还得靠我们养着,这哪是男子汉的做派,做人可不能这样……”三九絮絮叨叨,语气老成,倒像是个老夫子一般。 初一被他的话逗笑,顺手薅了一个草枝,插在嘴里,“三九,以前怎么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厉害?” 三九悻悻然,别过脸来,一脸严肃。 “初一,你别以为你大我几岁,你就懂得多,我怎么说都是个男人。” 孟初一瞥了一眼他,咧了咧嘴。 孟三九猛地双手捂住,涨红了脸,“你,你看啥!” “我看啥,你还不知?”孟初一眯了眯眼,笑的不怀好意。 三九脸越来越红,他现在也大了些,知道男女有别,跟傻子一起洗澡的时候就见过傻子的本钱,再低头瞧瞧自己,自卑涌上心头。 “我,我长大了,也会跟他一样!” “一样傻?” “我不跟你说了……” 三九生闷气,扭过头不去看她。 孟初一灵光一闪,吐了嘴里的草梗,“吃饭!天大的事也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三九到底是个孩子,一听见吃,两个眼睛闪出光来,“还有最后一点糙米,都煮了?” “煮,吃饱了才好上山。”孟初一紧了紧裤腰带。 盈盈一握的腰身,现在两个巴掌就能握住,再不吃点好的,怕是路都走不动,甭说抓兔子。 三九得了令,麻溜去把布袋里那点糙米一股脑倒进破陶罐里,喜滋滋去河边淘米加水。 后面跟着人高马大的傻子,倒像是个跟班。 这边米刚下锅,那一队人又折返回来。 比孟初一估计的时间早的太多。 傻子她不准备藏,藏的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虽然她们住在村子边上,可也有不少人瞧见傻子跟在她后头。 要是有心的人去官府告发,那更是糟心事。 早晚都要想办法入黄册,到家里来总是省了折腾一遭。 里正跟在差役身侧,满脸堆笑,“这就是孟怀正家,现在只剩下姐弟。” 差役皱眉,看这黄泥破屋摇摇欲坠,怎么也不像是个住人的地儿。 里正身后的孟怀远赶紧开口,“这丫头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些年,我媳妇尽心尽力伺候到这么大,突然就要分家,非要搬回这里住,不知道听哪个挑唆,说我们占了她爹娘的东西,天地良心,就这么个破屋,一亩薄田,我们哪有什么东西可占!” 里正清咳了两声,“这些年你们能将怀正的儿女拉扯到这般大,也是不容易啊。” 他的尾音拉的极长,确保那差役听得清清楚楚。 孟怀远小跑到前头,一把推开破门,力气稍大了些,门板子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震起一层灰团,浮在空气里,呛的差役捂住口鼻,里正使劲咳嗽。 孟初一蹲在火堆边站起身,三九怕那灰扬进锅里赶紧把两只手盖在瓦罐上头,幸好水还没烧开了,只有一点点热气,烫不到手。 傻子懵懵得蹲在三九身边,迷茫地看着闯进来的众人。 “不是姐弟么?怎么还多出一个人?” 孟怀远夸张的指着这人,声音大的破了音,“初一,你这是哪找的野汉子,怕不是蛮子来的细作,你这样是要砍头的大罪,幸亏跟你们姐弟俩分了家,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孟初一笑眯眯看着孟怀远的浮夸演技,明白为何这般快带人查到自家这。 里正板着脸,刚要开口,孟初一两步跨过来扯住他的手往旁边带去,“里正,我爹给我留过话,让我告诉你。” “你爹?”里正被扯的一个趔趄,不知道这干巴瘦的小妮子哪来这么大的劲儿,竟然挣脱不开。 避着差役几人,孟初一压低声音笑盈盈开口。 “里正大人,初三那天半夜我去河边洗衣裳,刚好路过那磨坊,听到那里头……” 不等孟初一话说完,里正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莫要乱说。” 孟初一避开那双干枯的大手,撇撇嘴。 “兴许是我看错了,这男子是我远房逃难来的亲戚,有些痴傻,还没来得及上户籍,您看……” 里正像是吞了一个苍蝇般难受,惧怕东窗事发,家里的婆娘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母夜叉。 “胡说便是胡说,泼那脏水到别人身上,那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孟初一就知道他要蹦哒几下才肯罢休,“我倒是听那张寡妇说了一句,你大腿根儿上的鼠乳扎人的慌……” 不等孟初一说完,里正脸上的血色全无,这丫头是真捏着自己的把柄。 “咳咳,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他本想继续保持仙风道骨轻抚胡须,结果还是生生拽下几根来。 疼,真疼,真心疼。 孟初一要不是手里捏着这点底牌,怎敢在家里大咧咧等差役查户籍。 小可怜原主也不是光会受气吃苦。 里正匆匆走到差役身旁,耳语一番,那差役的面色也开始变幻。 不知道里正许诺了些什么,那差役的眼神冷冷扫过那傻子,转身就走。 孟怀远不明所以,跟在后面急忙提醒,“大人,怎个就走了?这人来路不明啊……” 里正一脚揣在他腿窝,吃疼的孟怀远差点跪下,“哪都有你!闭上你的臭嘴!” 孟怀远还哪敢说话,一看里正怒气冲冲,顿时腿肚子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回过头恶狠狠盯着孟初一。 孟初一咧嘴一笑,一言不发。 孟怀远见她那笑容,活见鬼一般,一个屋檐底下这么些年,孟初一别说笑,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这阴恻恻的笑容,还真是让人冷汗直流。 莫不真是地府转了一圈来索命的厉鬼? 孟怀远可不敢落在后头,急急跟着出去。 关于孟初一被配了冥婚一事,本就左邻右舍知晓。 等孟初一带着三九离家,受到惊吓的孟家人这才知道是人还是鬼。 但又不是十分确定。 悄悄看着她们姐弟俩带着个男人正常生活,这才敢肯定是人不是鬼。 配冥婚本就不是见得了光的事,又怕邻村的婆家知晓,就赶紧给邻居送了一石粮食,说孟初一死而复生,命不该绝,保守这秘密。 这事儿便也压了下来。 毕竟要是闹的人尽皆知,自己的脊梁骨都得被戳烂,还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既然孟初一没死,那就还可以继续送去镇上的老财主家当小妾,还不用再费粮食添这姐弟俩的嘴。 可这高大的陌生男人让孟怀远的算盘落空。 就看这体格,就是他们爷俩一起上,也未必能治得住。 正巧到了入黄册的时候,孟怀远匆匆找到里正。 想让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当做流民抓走,男人一走,孟初一这姐弟俩,还不手拿把掐。 怎么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第7章 孟怀正的抚恤可以接着偷偷领,孟初一的彩礼钱又可以得一比,说不定可以在镇上买上一处宅院。 就是不知道里正怎么就突然踹了他一脚,不知道孟初一到底说了什么话,让里正翻脸比翻书还快。 等几人离开,孟三九绷着的劲儿才敢放,悄悄放下不知何时偷偷攥在手里的石片。 孟初一还是那副模样,走到火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木棍,挑弄燃烧的干柴。 三九凑过来,眼睛眨啊眨,“到底啥意思?是不是大伯不让我们住这房子?” “不是,给傻子上户籍的事儿。”孟初一歪头看向傻子。 傻子的目光直直盯着破瓦罐里翻腾的米粒。 该说不说,傻子不说话的时候,顶顶的美男子。 前提,不说话。 村里的人还不知他是个傻子。 “三九。”孟初一看着傻子高挺的鼻梁,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 “啊?”三九心不在焉回着。 “以后不能叫傻子了,到时候登记户籍得有名字,就叫十五,孟十五。” 三九转过头,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十五?” “初一,十五,三九,对称。” 孟初一是这样觉得。 其实她倒是想叫他旺财,可这跟村里的大黄狗重名了。 三九欢喜点头,“十五好,以后再不用叫傻子,傻子也有名儿了。” 傻子恍然不知,就在刚刚,自己有了自己的名字。 一顿飘着两粒米花的水粥喝完,三九也让傻子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孟初一在草堆里摸出缺口柴刀,带着傻子进山。 现在的情况颇为棘手,无米下锅。 孟初一的首要任务,活着,不被饿死。 三九也跟在后头,孟初一回头,“你跟着去干嘛?” “我薅点野菜回来也好,万一,我是说万一逮不着兔子,也能喝点野菜汤不是。”三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怕初一再把孟十五给卖了。 虽然不知道孟十五怎么跑回来的,但是他不敢赌,下回他还能不能找回来。 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填肚子的责任,他也想担一担。 孟初一耸耸肩,“说的也是,那你可得多薅点,十五一顿就要吃一瓦罐。” 孟三九赶紧小跑跟上,也不敢说废话,小手顺势拉住孟十五宽大的手掌。 不理会孟三九跟孟十五的兄弟情深,孟初一有更紧要的事儿要做。 她在山间行走,时不时弯腰扒着草丛瞧上一眼。 孟三九好奇,她扒过的地儿,也要凑过去看一看,孟十五有样学样,也跟在三九身侧,伸长脖子。 “姐,你要找啥?”孟三九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心,问道。 孟初一还是悠哉悠哉前面带路,像是来山上散步般闲适,“找好东西。” 春日的深山,有些背阴的草甸上积雪还未融化,光秃秃的大树抽出绿芽,冷飕飕的春风裹着春意吹散了孟初一的鬓发。 她拢了拢头发,看向草丛里黑硬的椭圆形粑粑笑出了声。 三九扯紧了十五的手,推后两步,“十五,我姐她饿出疯病了,一会儿她要是举着砍刀回头,咱就一起跑。” 第6章 孟初一环视了一圈,定好位置,转过头。 “今天咱就多多的摘野菜,能摘多少摘多少,吃不完的拿去城里卖。” 三九不知道她一路上找些什么,也没想到她早就想着摘野菜。 不是上山逮兔子吗? 孟初一放心的原路返回,“咱去朝阳的山坡上去摘。” 三九想了想,也就放弃吃肉的念想。 他仰起头看向十五,“我教你认野菜,你这么大的个儿,要多摘点才够你自己吃。” 孟十五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的薄雾依旧。 “你要是不自己摘,我可养不起你。”孟三九把气撒在脚底下的马粪包,一股子烟雾冉冉散开。 孟初一哼着小曲在前面开路,走了许久才到了她相中的阳面坡。 因为离村子田地远,野菜倒也不少。 有开着黄花的马齿苋,还有一丛丛的芥菜,树背阴的地方还能见着一些刚长出的嫩蕨菜。 不是村子里的人傻,而是春季耕种,谁都不愿意跑进这野兽频出的深山老林来挖那点野菜, 有那把子力气,不如用在春耕上头。 时不时就有野兽出没的山林,让大多数村民望而却步。 为了那点野菜受伤被叼了去,丢了性命可不值当。 孟初一在原主有限的记忆里头翻找到相关信息,倒也能靠野菜凑合饿不死。 三九也经常跟在初一后头进过山里,倒是认得一些。 连竹篓都没有,就把摘好的野菜放在空地上,等下山时,用剥下来的嫩树皮捆扎就可带走。 孟初一跟孟三九忙着摘野菜,孟十五不是被蝴蝶吸引了目光,就是看着草叶上的蚂蚁发呆。 孟三九在心里不停飘过四个字,啥也不是。 他只能安慰自己,总能教好他。 太阳正烈,孟初一锤了锤酸胀的腰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远远就见孟十五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土黄色大球往回跑。 那球看着有些毛茸茸,并不规则。 孟十五身上的衣服刮的不成样子,倒像是个乞丐模样。 孟初一眯着眼越看越不对劲,下意识冲着不远处的孟三九呼喊。 “三九,快跑!” 孟三九懵了一瞬,站起身望向她这头。 “啥?” “蜂子窝!快跑!” 孟三九听清了孟初一的喊话,汗毛直立,撒丫子开始跑。 孟初一见孟三九动起来,自己扔了手里的野菜,没命的飞奔。 见姐弟俩跑开,孟十五也跟在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甜~” 甜你个大头鬼! 孟初一一边庆幸孟十五跟着自己后面跑,又懊恼这傻子是真傻。 蜂巢里的蜜蜂察觉到剧烈的晃动和威胁,瞬间变得躁动不安,飞出蜂巢。 开始在十五的头顶盘旋攻击。 吃痛的孟十五被叮了也不撒手,就那么跟在孟初一的身后,穷追不舍。 孟初一跑的感觉自己就要再穿越一次,一根腐烂空心的横木闯进她的视线。 她突然一个急刹,侧身滚摔,倒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 孟十五没料想到孟初一这一手,因为惯性收不住脚直直向前冲。 孟初一瞅准时机,猛地伸手打掉他手里的蜂巢,圆滚滚的蜂巢咕噜噜掉进树洞里的功夫,在电光火石之间把枯枝烂叶猛地堆进树洞里,拽起孟十五的手反方向逃离。 萦绕在他身周的蜜蜂猛烈攻击了几下,还是遵循本能围绕在枯木附近,得已逃脱的两人跑了许久才敢停下。 孟初一上气不接下气,直接躺在地上,像是条死狗一样喘气。 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傻笑的孟十五,实在抬不起一根手指。 孟三九一人落单,有些害怕。 “姐,姐,十五!” 那声音带着哭腔,害怕极了。 “没死!” 孟初一高喊一句,继续躺在地上看着飘飘荡荡的白云被风撵着走。 孟三九寻着声音蹚过草甸上厚密的杂草,发出刷刷的声音。 直到看到两人,眼窝子里的眼泪摇摇欲坠。 他害怕极了,他听大伯母讲那马蜂叮死人的事儿。 说那人脸都是青的,最后把喉咙扯的血肉模糊,全身发黑就那么死了。 三九记得那晚自己频频做噩梦,还发了烧,听初一讲,自己都烧的直说胡话。 “姐,你别去山里,别去……” 孟初一每天就要去山边采猪草,河边洗衣裳,孟三九实在害怕孟初一被马蜂蛰,他害怕失去唯一的亲人。 他紧张地蹲在地上,看孟初一脸上果然有几个小红点,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姐,姐,你要死了……” 孟初一皱眉坐起身,看着他的鼻涕眼泪,“没死都要被你哭死,我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 ”孟三九仰天大哭,“被蜂子蛰了,都怪你,都怪傻子!” 他恨得不行,两个小手不停捶打孟十五的长腿。 孟十五有些慌张,赶紧蹲下擦他的眼泪,被恨恨推开。 受伤程度来说,孟十五更厉害。 他的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已经开始红肿。 孟初一见他哭的没完,便想起那段原主的回忆来,赶紧解释。 “这不是马蜂,是蜜蜂,没毒,不会死人。” 孟三九觉 得是她在诓他,眼泪像是断了线。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要你死,我也让那马蜂叮下我,我跟你一起死。” 孟初一呆愣了一瞬,裂开嘴笑,伸手揉了揉三九毛茸茸的脑袋瓜,“我还没活够呢,什么死不死的,呸!晦气!” 第8章 孟三九吸了吸鼻子,用袖管抹了一把眼睛,“真的?” “那还有假?但是你再哭下去,十五就要昏过去了。”孟三九努了努嘴,让他看孟十五通红的脸。 孟三九忽的起身,急得直跺脚,“笨十五!活该你被叮成这样!姐,咋整啊?十五会不会死?” 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刚刚你采的那把鱼腥草有用处了,你去胖婶家借根针来,我把那毒刺挑出来。” 孟初一站起身,两条腿直抖。 刚刚没命的逃,早上那点清汤粥早就消化完毕。 她刚走了两步,寻思了一下,又转过头,眉开眼笑。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三人捆扎好不多的野菜草药下山,刚到家门口,孟十五就直直撞到了门框上,咚地一声,黄泥房晃了一晃。 孟初一跟孟三九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十五的脸再没了五官,肿胀的像村口案板上的猪头。 “你快去胖婶家借针来。”孟初一觉得十五也是强悍,硬是没晕,坚持到家这才看不清前路,撞倒在地上。 孟三九转身就往村里跑,怕自己慢上一分,十五就要咽气。 孟初一费劲拽着孟十五进屋,用明子点火,抓着鱼腥草,金银花去河边洗。 在瓦罐里扔了一把金银花,又拿石头捣鱼腥草。 孟三九跑的飞快,来不及看村口打架的两伙后生,只想赶紧到胖婶家。 胖婶是绰号,村子里丰腴的女人少有,胖婶人如其名,打小就长的胖乎,都是吃一样的糙米饭,可就是长得白净有肉。 嫁给了小货郎,日子比当姑娘时候还滋润些。 之所以孟初一让三九去她家借针,是因为两家是远亲,在孟怀正还在的时候,两家时常走动,倒也亲近。 随着孟怀正战死,孟初一带着胞弟进了孟怀远家,慢慢再无交集。 孟三九喘着粗气站定在胖婶家的篱笆门前,一时有些胆怯。 他不知道怎么就害怕起来。 可十五等着救命,他鼓了半天气,刚想开口,就听见篱笆那头传来脆生生的招呼。 “三九?好些日子没见你姐了,快进来~”胖婶笑着放下手里的簸箕,把篱笆门拉开。 三九憋红了脸,并没有想进院子的想法。 “针?”胖婶愣了一下,赶紧扭头进屋,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给你拿,莫慌走。” 拿不到针,三九怎么都不会走,他甚至都把胖婶把他打出门去,他跪在地上求也要求到一根针的设想都做了。 还好,胖婶并不介意借出。 三九喘出一口粗气,有了一点闲心打量院子里的鸡窝。 芦花鸡带着一坨坨嫩黄色的鸡仔正溜达找食,想必胖婶刚刚手里端着的簸箕里就有粮食。 横跨整个院落的草绳上搭着花花绿绿的好几件衣裳,想必那料子定不是麻布的,以后他长大了也要给初一买裙子穿,也要这种红红绿绿的颜色。 还没等三九继续观察,胖婶已经从屋里匆匆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团黑线,还有个竹筐。 “是要补衣裳吧,我拿了卷黑线,这里有点烙饼,是你李叔拿回来的,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带回去跟你姐分着吃。” 三九想接那针线,可胖婶把针线放进了竹篮里,他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这要是拿回去,孟初一会不会气的掉眼泪。 往常胖婶见他一个人贴着路边走,就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来,他带回家给初一吃,初一哭的泣不成声,说再乱接别个拿的东西,就死给他看。 他有些怕。 胖婶见他一动不动,手里掐着自己的衣角纠结的不行,就把篮子往他怀里一放,关了篱笆门。 “快回吧,你看你跑的一脑门子汗。” 这回三九才放下心来,这可不是他主动接的,是胖婶硬塞给他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道谢,接了篮子飞快的往家跑 第7章 其实也有近路,但是要从大伯家的院子前过,他害怕大伯把他掳了走,宁可绕远跑快些。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家,孟初一已经把鱼腥草捣的七七八八,正在拨弄柴火,让瓦罐里的药汤烧的更快些。 孟三九心虚的把篮子放在她身前,退后了两步。 “胖婶非要塞给我,说我要是不拿着就不给我针……” 他不敢抬头看孟初一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草鞋上露出的大脚趾。 孟初一扯过篮子,见里面放着六七张烙饼上还有一小团黑线别着一根针。 “我帮十五挑,你再帮着我挑。” 毒刺要赶紧挑出,要不然那毒囊破了,还要更遭罪。 孟初一捏起针在火上燎了一下,拽着十五的脖领子,开始给他挑。 肿胀的面庞,更难找到毒刺,也是幸亏孟初一手稳心细,就这么一点点把那毒刺挑的七七八八,接着用手把石板上的鱼腥草糊糊抹了他一脸。 又想起什么,拽过十五的左手,啧了一声。 手被叮的更严重些,原本修长的手现在更是肿的不成样子。 十五眯成缝儿的眼睛,看着孟初一脸上跳跃的火光出神。 孟初一垂着脑袋给他挑刺,嘴里嘀咕,“赶紧消肿,不枉我这么细心。” 处理完十五,孟初一把针又在火上燎了半天,晾凉递给三九,“喏,到你了。” 三九小心翼翼接过,凑到孟初一的眼前,迟迟不敢下手。 相比较孟十五的伤痕累累,孟初一脸上只有零星几个红点,肿的也不是很厉害。 “我的小命就捏在你手上。”孟初一下了一计猛料。 孟三九哆哆嗦嗦不再犹豫,“那我真来了。” “是不是男人?”孟初一估计奚落他。 初时,三九还下手不稳,挑了几个便也熟稔,快速的把几个红点一一挑好。 手里沾着鱼腥草糊糊,小心给初一敷在脸上。 等搞好,已是后背湿透,却不敢让初一看出自己在逞强。 孟初一掏出篮子里的烙饼,给了十五两个,又给三九两个,“吃吧,喝点这草药水,清热解毒,又是一餐。” 三九闻着麦香十足的烙饼,吞了吞口水,“姐,你也吃两个,正好我们一人两个。” 拿了烙饼,露出篮子下头的好些东西。 一捧贼不偷,一大把老母猪耳朵,藏在饼子底下,还有几个地瓜。 贼不偷是青色的小柿子,老母猪耳朵可不是真的猪耳朵,是一种豆角,油亮厚实,炖吃最香,地瓜被初一都扔到了火边的灰炭里。 明早的饭也算有了着落。 孟初一算是知道胖婶这是在关照她们姐弟两个,想必是从旁人的口中知道他们分家的事儿。 姐弟俩从不来攀亲戚要东西,这次来借针还是头一遭,竹篮子里除了必要的针,全是吃食。 胖婶还真是个好人。 三九只觉得胖婶可真大方,果然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理,可又想到自己是个拖油瓶,不免嘴里发苦,烙饼都失了滋味。 他缓缓放下烙饼,抬眼看向吃正香的孟初一。 “姐,你嫁人吧,现在有了十五,我俩可以去山上讨野菜,倒也饿不死,你再不用担心我了。” 孟初一看三九那可怜巴巴的样儿,莞尔一笑,“你倒是想得美,让我去给人家当小妾,你好得了礼钱跟十五天天吃肉包子。” 三九顿时急了,把烙饼一把扔进篮子里,“瞎说!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不嫁人!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罗裙,让你顿顿吃肉包子,躺在塌上什么都不做才好! ” “那你干嘛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想嫁人,哪有现在自由。” 孟三九突然泄了气,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孟初一把篮子里的烙饼递给他,“多吃点,快点长大,我可等着过那种塌上吃喝的快活日子。” 孟三九接过烙饼,狠狠咬上一大口,再不说话。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好猜,不像大人,一个念头要转八百个弯才好。 孟初一回想起末世里的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坑蒙拐骗,就为了一口引用水,什么花招都得使,在真正的生死之间,再纯良的灵魂,也要被逼着跳进墨汤里。 她不似他这般幸运,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她只有自己。 那些尘封的回忆,不经意打开,飞起的灰尘呛的孟初一眼睛潮湿起来。 她眨眨眼,抓起篮子里的贼不偷,一口咬下去。 “甜的很呢,这果子以后咱们有钱也栽上几棵。” 三九忍下想吃柿子的心思,“姐,你爱吃就多吃点,我不爱吃。” 其乐融融吃过晚饭,精疲力尽的三人合衣躺在草堆里。 几个呼吸之间,三九已经打起鼾来。 山里跑了一天,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还是太过勉强。 第9章 孟初一听着那鼾声平稳,摇了摇十五的胳膊。 孟十五倒是醒得快,一骨碌坐起。 “跟我走。”孟初一悄悄开口。 孟十五听话起身,跟在她身后。 屋外银月如盘,照得山间倒也亮堂。 孟初一在前面开路,孟十五乖乖当小尾巴。 两人的身影在黑黢黢的大山里穿梭不停,偶尔有野兽的嚎叫回荡在山间。 要是孟初一自己,可不敢自己在深夜进山。 虽然孟十五傻,可耐不住他听话,体力上也有优势,像在相公馆那般厉害,应该也能护住自己。 走了许久,孟初一这才到目的地。 一根枯木静静躺在草甸子中。 夜深人静,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孟初一惦记那蜂巢里的蜂蜜,不知道拿到集市上能卖多少钱。 既然孟十五好心弄下树,那就不能浪费,换几个胡饼也是好的。 孟十五效仿孟初一,猫腰躲在草丛里,却不知道自己在戒备什么。 “你在这等我。”孟初一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傻大个。 她可不想再费劲给他挑毒刺,这种技术活儿还得她自己来。 孟十五‘嗯’了一声,一动不动,眼看着孟初一放轻手脚像那枯木走去。 还没到枯木边,她先蹲在地上抓了两把枯草,掏出怀里的燧石,小心敲击点燃,接着拿着燃烧的枯草快步走到枯木边,引燃堵塞枯木的杂草树枝。 不多时,枯木就开始烟雾缭绕。 孟初一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赶紧用树枝挑开火团,用脚彻底踩灭。 浓烟滚滚,呛的孟初一咳了两声,孟十五赶紧站起身,看那火光和浓烟有些担心,又惧怕孟初一的命令,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十五,过来把火踩灭!”孟初一捂着鼻子,让他过来帮忙。 得令的孟十五赶紧跑过来,总算得点差事。 孟初一用树枝伸进枯木里,够了半天划拉出土黄色的蜂巢。 烟雾让蜜蜂感到窒息和不安,它们都躲进了蜂巢深处,此时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再不会飞出攻击他们。 孟初一拔出腰间的砍菜刀,割取储存蜂蜜的部分,并没有赶尽杀绝。 接着把剩余的蜂巢递到十五手上,“放到树顶上。” 孟十五接过,三两下爬上粗壮的大树,接着又像猴子一样窜了下来。 看这灵巧劲儿,从前怕真是个金牌打手。 孟初一喜滋滋提着蜂巢,带着孟十五赶回家。 连那山间嚎叫的狼,她都不放在心上了。 也不知道去集市上能卖多少银两,首先买上足够多的糙米,再割上一点肥肉,有余钱的话就买上一口大锅,还要一个洗浴的木桶,每人再买一身衣裳。 孟初一越想越高兴,差点笑出声来。 孟十五跟在后头,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察觉到她的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 “初一,高兴,十五高兴。” 孟初一扭过头,跳起脚捂住他的嘴,“喊什么喊!不怕把狼招过来!” 孟十五本来咧着嘴笑,赶紧把嘴闭上。 孟初一嫌弃的甩甩手,把粘在手心里的鱼腥草糊糊甩开。 面目全非的孟十五不知道自己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多难看。 “你原来傻是傻了些,可还有一副好皮囊,现在只剩下傻了,别笑了,瘆人!” 孟初一话糙理不糙,孟十五哪听得懂这么一长串,只见她板着脸,也跟着板着脸,再不敢笑。 一路顺遂下山,孟初一指使孟十五摘了点梧桐树的大叶片裹好蜂巢,终于赶在鸡打鸣之前到家。 孟十五眼巴巴看她把蜂巢小心翼翼放在坍塌的灶台里,被孟初一推着去孟三九身边躺好。 “赶紧睡,一会儿我们就去镇上卖了,要是卖的多,说不定能买几个肉包吃吃。” 孟十五一听肉包,两眼放光。 他跟初一上次去集市的时候听见那商贩叫卖,“肉包,肉包,刚出锅的大肉包,皮薄馅儿大的大肉包~” 他就知道那香喷喷勾人淌口水的香味,就是叫肉包。 他赶紧闭上双眼,听话乖乖睡去。 孟初一身上沾了山里的露水,浑身有些冰冷,就往十五的身边靠的近些,贴着他身上的热气,迷迷糊糊睡着。 这一觉睡的极香,梦里是飞舞的肉包,还有成堆的蜂巢。 美中不足的是她刚张开嘴,想大大咬上一口的时刻,一只蜜蜂迅速飞到她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开口说起话来。 “你个小偷!我要叮死你!叮死你!” 孟初一醒了,确切的说是被三九摇醒的。 她嘟囔着自己的美梦总是被这两人打断,还是撑起眼皮,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第8章 昨夜胖婶睡不安稳,她看见孟三九穿得邋里邋遢,头发乱蓬蓬一团,小脸倒是干净的,可那衣裳一看就知道穿了许久,没有换洗,都有些酸臭了。 她又想起隔壁婶子嚼舌根子,说孟初一不知在哪捡了野汉子,就嚷嚷分家,一点不感恩孟怀远一家的养育之恩,活脱脱的白眼狼。 这些话她可不信,往常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总能看见瘦小的孟初一蹲在远离人群的地儿洗小山一般高的衣裳。 她上前搭话,孟初一只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把粗糙冻通红的小手往那衣服里缩。 寒冬腊月,身上的衣裳还是薄薄的单麻衣,脚上还穿着草鞋,连布袜都没穿。 让人着实看着心疼。 也不知道她们姐弟两个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才分家出来单过。 她在镇子的集市上,曾经看见孟初一身后跟着个高个儿男人,长相倒是好,可那神情不像是个聪明的,还不如三九瞅着机灵。 哪会是什么野汉子? 她翻来覆去,惹的身边刚归家的李老大睡不踏实。 “咋?还不够累?”他凑过来就要掀她的被窝。 “去去去,心烦着呢。”她猛地转过身,不想搭理他。 “能让秀秀闹心的事儿,我还头回知道。”李老大嘿嘿笑,把她板过来,俩人面对面。 胖婶本名叫做吴秀秀,只是村子里的人只管她叫胖婶,胖丫,胖媳妇,都忘了她的本名。 “我翠兰姐家那个丫头小子,分家出来单过,那日子过得还不如猫儿狗儿,要是翠兰姐在底下知道儿女过的这样日子,不知要怎样伤心……”吴秀秀说出口,心就跟着酸了。 “我小时候,没少穿翠兰姐给的衣裳,小时候被爹娘追着打,还是翠兰姐挡在前头。” 越说越难受,吴秀秀拉起被子,遮住了眼睛。 李老大叹口气,“你呀,心就是软,家里还不是你管着,你想拿什么去送人,我都不会多说什么。” 得了这句话,吴秀秀从被子里钻出,笑嘻嘻伸手揽住李老大的脖子,雪藕般的手腕上银镯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就知道你对我那是没得说,哪像是别家的汉子,动不动就摆脸色,也不心疼自家婆娘,我是上辈子烧了哪柱香,求来你做我的相公。” 李老大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光会哄我,我明儿个又要出门,你就舍得。” 吴秀秀叹口气,滑溜溜钻进他的被窝里,“还不是怕你累,只有耕死的牛没有篱坏的地,你懂是不懂……” 不知道谁家的牛哞哞直叫,惹得村口的大黄狗旺财跟着叫了半晌。 天刚蒙蒙亮,李老大穿戴整齐,赶着毛驴带着家当动身。 吴秀秀把起早烙出的饼子装进褡裢里,李老大接过褡裢,挂在驴背上。 “再回去睡会,还早。”李老大既不让吴秀秀种田,也不让她做绣活儿,就想让她老实在家等他。 等李老大在吴秀秀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时候,她赶紧转回屋子,把准备好的竹篮子挎在胳膊上,锁了门就匆匆往山边走。 好不容易到地方,鼻尖都起了细汗,她匀了几口气,准备敲门,却看那门板子斜靠在墙边。 刚出去撒尿回来的三九见胖婶站在门口,赶紧开口。 “胖婶,你咋来了?” 吴秀秀赶紧转过身,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在他手上,“那些衣裳给你们换,我先回了,家里还没上锁头。” 说完就转身匆匆离开。 还没太睡醒的三九手里抱着沉甸甸的篮子不知所措,就赶紧进屋摇人。 “姐,姐,你快醒醒,胖婶又送来一个竹篮。” 孟初一迷迷糊糊坐起身,随手在那篮子里扒拉两下。 有几身衣服,还有一块皂角,温热的烙饼包在布包里,里面还有个小碗,碗里是些腌制的酱茄子辣椒。 孟三九吞了吞口水,而孟十五早就闻着味睁开眼,看着那几张烙饼眼睛眨都不眨。 梦里的肉包是没吃上,可眼前的烙饼触手可得。 她拿出烙饼,一人分上一个,沉默吃饼。 第10章 没想到胖婶这般雪中送炭,她想不明白原主从前为何总是躲着她走。 没苦硬吃。 只要脸皮厚点,嘴甜点,哪能饿死自己? 三九一边吃,一边小心观察孟初一的脸色,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姐,你现在咋变了呢?以前你说宁可饿死,也不能要别个的东西,特别是胖婶……” 孟初一嘴里都是饼,用手抓了个腌辣椒放嘴里,含糊不清说道,“人活着才最重要,以前我那是脑子坏了,你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扔了去。” 孟三九赶紧点头,生怕点头晚了,孟初一再反悔,“以前说的就不作数,我记你往后教我的道理。” 孟初一觉得这样也不行,她只有歪理。 带坏了小朋友事就大了。 “挑有用的听点就得了,等以后有了银子,我送你去学堂读书。” 脱口而出的许诺让孟初一噎了一口,三九赶紧端上缺口碗来,碗底还有点昨晚烧的草药水。 她赶紧喝了一大口,顺了顺嗓子眼儿里干巴的饼渣。 这可不是孟初一想说的话,这是原主的夙愿在作祟。 读书,考取功名,离开这穷山沟,去过点好日子,成家立业,为孟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嘶—— 这想法可跟穿越到此地的孟初一背道而驰。 她只想吃香喝辣,睡在钱堆上。 考取功名? 哪有当那富家翁舒坦? 传宗接代? 多添好多双筷子。 就近来说,孟十五这个无底洞,就这香喷喷的烤饼,敞开了吃,一顿不得吃十个? 深渊巨口,能吃能睡,偏又是个傻子。 按照投资来说,这是巨大的亏损。 偏又甩不脱。 等那蜂巢卖了钱,看能挽回多少损失,要是卖不了几个钱,就想办法再甩了他。 孟初一可不想白白养着这么一个废物。 就是费点事,去里正那里报人口失踪。 对于里正来说,还不就是动动笔杆子。 她又想起那天上户籍的时候,里正发绿的脸。 被人捏住小辫子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他最近可不敢再去寻那寡妇,心痒得难受又没办法。 孟三九一听见去学堂,眼睛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 他知晓长姐是诓他的,打他记事起,她就经常说这句话。 可上学堂哪是那么容易的? 眼下还有烙饼吃,下一顿又没了着落。 他闷闷开口,“姐,我不去学堂,就这样也挺好。” 孟初一吃完最后一块烙饼,又喝了一大口水,放下手里的破碗。 “走,咱去镇上逛逛~” 孟三九换上了新衣裳,一蹦一跳跟在孟十五身边。 而孟十五身上的黑衣成了一捧灰,昨天在山间奔跑,刮的不成样子,此时穿着有些短小的褐衣,腰间绑着布带,头上缠青布头巾,跟村里种地的汉子一个打扮,不看肿胀的脸,看着倒像是个能干的庄稼汉。 毁容的庄稼汉。 一夜过去,他的脸肿的更厉害了,半夜跟着孟初一上山,不知什么时候被那树枝戳了左脚,脚肿的好大一个,连那黑靴都穿不得了,还是三九给现编的一双草鞋,一瘸一拐的跟着去镇上。 胖婶篮子里的衣服恰巧有他能穿的麻布衣裳,虽然小了些,但也能凑合穿上,里面还有三九的尺寸,还有几件小姑娘穿的豎领短衫、短马面、膝裤,里面裹着几件女娃穿的肚兜,不是麻布,是棉布料子。 这都是些旧衣,但洗的干干净净,补丁也少。 孟三九穿上了这样的衣裳,连路上的水坑都不敢踩了,恐怕脏了衣裳。 孟十五也换了身衣服,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只是她身子极瘦,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 其实她比三九也高不了多少,营养不良,干瘪的像是一块皱巴巴的小排骨。 她倒是脏的习惯,只是原主遗落的洁癖作祟,她也想洗澡。 可洗那冷水澡,只会让脆弱的身子更加脆弱,每天只能稍稍擦洗,也没换洗的衣服。 今日终于能穿干净的衣服,竹篮里又是能卖钱的蜂巢,心情美滋滋。 三人快步去镇上赶集,三九一路上叽叽喳喳,他可没想到初一的本事这般大,还能把那蜂巢搞回来。 这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三人在出门前,初一特意用柴刀切了一小块,让三人甜甜嘴。 香甜的蜂蜜只咬下一口,直甜的打激灵,仨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出发。 要不是缺钱缺的厉害,初一真想留着慢慢吃,原来蜂蜜这般好吃? 她只记得原主娘曾经说过味道如何,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神仙味道。 三人脚程慢,走到后半段,还是瘸腿的十五背着三九挎着篮子走到集市。 一到集市,三九就骑在十五的肩膀上,两个眼睛不够使的到处看。 他还没来过镇上,瞧什么都稀奇。 两个手紧紧抓着十五的头巾,手心里都是潮热的汗。 兴奋,激动,又害怕。 孟初一熟门熟路带着十五去那集市摆摊的地儿,还得躲闪那收市金的管事还有收保护费的地痞。 她让十五背着三九站在墙根边上,自己则接过那盖着梧桐叶的竹篮,站在人潮涌动的路边。 “大娘,刚摘的蜂巢,您瞧瞧。” 孟初一站了好一会,才选定一个穿着布衣面善的老太太。 老太太瞥了一眼她,瞧是个长相乖巧伶俐的丫头,就停下脚步。 “哟,这么大一块,得卖多少?” 第9章 孟初一哪知道这价格,叹了口气,“大娘,我那苦命的老娘在家等着救命,我那哥哥痴傻,为了得这蜂巢差点没命,也不知道这值多少银钱……” 老太太慈眉善目,见她脸上确实有被叮咬的红包,又看站在她身后的孟十五,轻‘啧’了一声。 果真身世可怜,便开口提醒。 “这集市里来逛的都是寻常百姓,你这蜂巢要是在这卖,也没什么人能吃得起,去那大宅子门口问问那富贵人家保不齐能多给些银钱,稀罕东西还得是人家才能吃的起。” 孟初一赶紧点头致谢,“谢谢大娘,大娘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我给您磕头。” 说罢,作势要跪下,被老太太赶紧扶起。 “可别,去那状元街,那一片都住的富户,你就在路边叫卖,说不定能卖出去。” 孟初一赶紧点头,“我这就去,谢谢大娘。” 无论在哪还得靠嘴甜,孟初一深谙此道。 等老太太走远,孟初一赶紧扯着孟十五的袖子,带他穿过赶集的人潮。 状元街,顾名思义,出过状元。 原来这条街叫寿春街,住着一户穷苦人家,家中的长子苦读高中状元后,带着一家老小落户京城,县令就把他的故居街改了名字,状元街。 城中腰缠万贯的盐商、票号的老板纷纷在此地买地建了大宅子,也想让自家子弟沾染‘状元’的福气,将来科举也能有个好前程。 这状元街的地皮立马水涨船高,能在状元街起宅子的非富即贵,就连宅子里的佣人杂役都跟着趾高气扬,出门都是鼻孔看人。 孟初一稍微一打听,便知道如何去。 穿过镇上的正街,三九坐在十五的肩上看到的风景变了模样。 挂着绫罗绸缎的绸缎庄,奇珍异宝的百宝阁,店小二忙碌穿梭的饭庄,茶肆、书坊,药铺…… 三九张着嘴,震惊的溢于言表。 原来石板村以外的世界是这般模样,街上的行人也不似村子里穿麻衣草鞋的汉子,都穿着布衣布鞋,还有些身着绸缎,手里还提着做工精美的鸟笼,里面的鸟儿也跟林子里的不一样,身上的羽毛红绿,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笼子看向三九的草鞋。 穿过长长的正街,拐了一个弯儿便看见高高的院墙林立,威武的石狮子各家不同,相同的是朱红的大门,自此脚底下踩的是光滑的青石砖,不用晴天一踩一股灰,雨天一脚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状元街。 孟初一也没来过这,但是无论哪个世界,人等划分都差不多。 她一个泥腿子,连人家的朱红大门都进不去,她喊破嗓子,也难飘过高高的院墙,准确传到贵人耳朵里。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脚步悠闲,与集市上的嘈杂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三九有些害怕。 以前他觉得里正是他认知里最厉害的人,因为他穿得跟村里的人都不一样,他穿的绸缎,不像他们穿的都是麻衣。 可现在看来,这里的人比里正还要厉害。 因为这些人不光穿着绸缎,腰间还挂着玉带,头上都有亮闪闪的首饰,面皮白嫩,一点也不黑。 像是仙人。 孟初一迅速挤出一点笑容,随机选了一处府邸前,刚越过威严的石狮,门房立刻就冒了出来。 第11章 “去去去,这不是你能来的地界!”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嫌恶的直白极了。 “大哥,我这篮子里装的是新鲜的蜂巢,主子们最喜欢的吃食,您帮我通报一声,看府上是否需要?” 门房伸手推她走,像是赶苍蝇一样。 “走走走,再不走让你吃顿板子!” 昨夜门房跟着同僚去吃酒,接着又在赌场把兜里刚发的月钱输的一干二净,现在正恼怒运气不佳。 孟三九见对方动手立马急了,挣扎着就要从十五的肩膀上下来。 “别动我姐!” 门房觉得聒噪,高高扬起手,就想给这触霉头的丫头一巴掌。 “吵什么吵!” 门里走出一位穿着青色襦裙的丫鬟,头上带着好看的银钗子,她瞥了一眼孟初一手里的篮子,有些好奇问道,“你要兜售些什么?” 门房赶紧缩了手,开始解释,“来骗吃骗喝的贼人,姑娘可莫要受骗。” 丫鬟竖起眉毛猛地扭过头,“小心你的皮,我又不是个傻子,怎个你就觉得我会被骗?” 门房缩了缩脖子,连连讨扰,“姑娘误会,真不是那个意思……” 孟初一喜上眉梢,懒得看门房那副嘴脸,赶紧掀开梧桐叶子,“刚摘的蜂巢,差点没命走到贵人的府上,您尝尝,香甜可口。” 丫鬟伸长脖子看那篮子里的蜂巢,“怎么卖?” “您若是要,价格好商量,市价即可,少一些也无妨。” “你且等着,我去回禀夫人。”她伸出白净纤细的小手,孟初一呆愣了一瞬,赶紧把篮子递过去。 不一会儿,丫鬟匆匆回来,把篮子还给她,客气的请两人进门,“夫人说了,你这蜂巢看着不错,都留下吧,跟我去账房领银子。” 孟初一也不知道这蜂巢能值多少,但是想必这大户人家也不至于克扣这一点点钱。 孟十五牵着三九站在门口等,孟初一自己跟着丫鬟进了宅院,沿着长廊绕啊绕,倒像是在走迷宫。 三九牵着十五在门前等的有些忐忑不安,门房冷眼看他们两个,像是监视。 孟十五人高马大,让门房有些忌惮,虽想驱赶,又怕碰钉子,只好放任这一大一小的穷酸,站在门前碍眼。 好不容易等孟初一走出,三九却见她一脸凝重,手里提着篮子。 “姐,咋了这是?卖多卖少都没有本钱,吃不上肉包都行,买点糙米更好,能吃好些天。”三九开始宽慰她。 孟初一也不吱声,领着孟三九跟傻大个就往前走,一直走远了些,门房瞧不见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她从怀里一掏,竟然掏出一把碎银子。 “哈哈,卖了五两银子,别说肉包了,下顿馆子也不在话下!” 一两银子就是两千文,这可是五两。 三九不会算数,只知道很多很多。 因为大伯母动不动就说他们姐弟俩只值一个铜钱,那银子能换好多铜钱,他们真的发财了。 然而快乐也只有那么一瞬,三九没开蒙上学堂,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 他觉得攒钱才是硬道理。 大伯母说的没错,钱是攒出来的,可不是赚出来的。 “姐,咱还是别吃肉包了,这些钱咱能买好些个糙米,就能吃好些顿……” 孟初一像是被一瓢冷水浇头,好不扫兴。 “糙米?咱现在有钱,还吃什么劳什子糙米,我要吃肉,我要下馆子!” 她现在可是怀揣巨款,当然得吃肉,因这钱是傻十五的功劳,她看他的眼神都有爱了不少。 “十五,以后上山你就只管找那蜂窝,以后咱家就靠你了!”孟初一的双眼放光,看孟十五的眼神 灼灼逼人。 孟十五不懂,但是孟十五有些害怕。 他往孟三九的身后躲了躲。 孟三九见孟初一已经上头,赶紧提醒,“姐,咱有钱了,也该买些东西给胖婶,你看我们还穿着胖婶给的新衣裳,还吃了胖婶给的烙饼。” 孟初一叹了口气,“真是会扫兴。” 她自然也知道要回礼的重要性,可明明现在是最开心的时刻,怎么身前的两人,没一个解风情,只会扫她的兴。 “我又不是白眼狼,我自然不会亏了胖婶。” 她嘿嘿一笑,开始策划他们的行程,“先去下顿馆子,再买一堆肉包,买一床厚实的大棉被,回去让村里的木匠打个大大的浴桶,这回咱就可以坐牛车回村……” 孟三九忐忑的听着,等到了集市才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孟初一就是打打嘴炮。 集市上的小吃摊上人头攒动,几张破旧木桌都坐满了人。 “几小碟菜就要差不多一百文,一个肉包才三文,又顶饱,买上几斤猪肉炖着吃不香?” 孟初一碎碎念带着一高一矮转头就直奔肉包摊,一口气买了十个肉包。 豪气十足。 三九捧着肉包笑眯眯地吃着,彻底放松。 这才是孟初一。 持家有道。 此孟初一不是彼孟初一。 她又馋,又斤斤计较不划算。 主要还是兜里不够响。 她还想抱着碎银睡觉。 十个肉包,孟初一使劲吃也才吃了三个,孟三九使劲吃也吃了三个,剩下的四个都进了孟十五的肚子。 吃饱晕碳的三人,懒洋洋走在集市中,接下来就要真正采买所需。 好些日子没吃盐巴,三人其实都开始头晕没劲儿,反应迟钝。 勒紧裤腰带也得买足够的盐囤积,哪怕吃野菜汤也得有盐才行。 孟初一买了足足一斤,没舍得买陶罐,只用不要钱的油纸包着,用去80文。 孟初一只在金银铺换了一两,得了一贯铜钱。 就这么一小会,就花了110文。 她有一丁点刺痛。 光有盐巴天天吃野菜也遭不住,还是得买米。 一斗精米就要30文,而糙米才8文,孟初一没有丝毫犹豫,买上三斗糙米,让孟十五抗在肩上。 本想买点面粉,可要35文一斗,孟初一果断放弃。 就在孟初一在那买粮的功夫,孟三九瞧着隔壁糖果摊子入神。 那摊位上摆满了各式糖果,有村子里听过的叮叮糖,还有生姜糖、冬瓜糖、梨膏糖、贡糖、裹满芝麻的麻糖。 孟三九可不认识这些糖,那老板一直吆喝,他认真听了。 他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只要眼睛看过,鼻子闻着那香甜的滋味,就当自己吃过。 等自己长大了,就买一屋子的糖块吃。 孟初一在那边交了米钱,转头想叫上三九走,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隔壁的摊子。 那老板也是会做生意,笑眯眯捻了一块冬瓜糖递到三九的眼前。 “尝一块,甜的很。” 三九赶紧后退一步,摆摆手,“不尝不尝。” 他觉得吃了人家的东西就得买,既然不买,就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这点骨气他还是有的。 孟初一接过老板手里的糖直接塞进三九的嘴里,“尝一下又不要钱!” 老板听她那话,面色僵了一瞬又笑开来,“对,买不买都能尝。” 三九听到老板这样说,这才敢放心品味嘴里的香甜滋味。 孟十五倒是对糖不感兴趣,他只喜欢肉包子。 “老板,怎么卖?”孟初一弯腰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挑了一个扔进嘴里。 老板赶紧回话,“给你算便宜些,你只管挑。” 最后孟三九提着一个绳子捆好的油纸包,被孟十五抗在肩上。 “姐,这么点就花了五十文,这也太败家了……” 孟初一不理会他,只管带着孟十五在人群里挤着去肉摊。 忽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帮凶神恶煞的黑衣人闯进集市里,还有些官府的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把人群往中间赶。 第10章 孟初一被人群推搡,小小的身板就像是暴雨海上的一艘小船,最后还是孟三九指挥着孟十五把她揽在怀里,这才稳住身形。 衙役卑微的在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黑衣人身边,“大人,都在这了。” 那大胡子冷冷扫过人群,歪了一下头,身后的黑衣人鱼贯穿进人群之中,挨个掰着男人的脸瞧。 女人孩子却看都不看一眼。 孟初一回头看了看孟十五,有些狐疑。 集市上的大多是穷苦人家,一见到官府里的差役就腿肚子抽筋,哪敢吱声,黑压压的人群只有孩童的啼哭,诡异的安静。 差役手里只有水火棍,可每个黑衣人身上都佩刀。 被查看过的男人都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有些胆小的后背都湿透了。 等了许久,日头都开始西斜,这才查验到孟初一跟前。 那黑衣人仰头看了看鹤立鸡群的孟十五,眯了眯眼,小跑到大胡子身边耳语。 大胡子大步走来,凑近瞧着孟十五清澈的眼眸,清了清嗓子,“脸……” 第12章 孟初一赶紧解释,“被那蜂子蛰的,我这哥哥天生痴傻,被我带去山里采蘑菇捅了马蜂窝。” 大胡子听到哥哥二字,又看孟十五肿胀的脸颊,身上的肃杀气息骤然消失,转身离开。 直到黑衣人查验了所有人,大胡子面色阴沉,瞥了一眼身边的衙役。 衙役一个哆嗦,赶紧解释,“都查了这么些日子,该看的地儿都看过了……” “走。” 大胡子嘴里吐出一个字,便大步流星离开,衙役小跑跟在后面,看着好不滑稽。 等这帮人离开,冻住的集市这才缓缓流动起来,只是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抓的哪个朝廷重犯?” “谁知道啊,说不定是抓那细作,蛮子头些日子把清水县搜刮一空,死了太多人,还在那官道上做了京观,我那做赤脚大夫的远房亲戚都被抓了去,怕生瘟疫去熬药汤……” “唉,现在蛮子这般嚣张,夜凉王怎个不带兵去将他们杀个干净?” “嘘,你不要命了!” 噤声的两人左顾右盼,正巧看到孟初一伸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还好是个小丫头,两人都喘出一口粗气,狠狠瞪了一眼孟初一这才走开。 孟初一觉得遗憾,这咋不接着往下说。 孟三九怕的不行,“姐,咱还是赶紧买了回家去。” “嗯,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牛车,要是赶不上,就让十五驮着你回去,反正他吃了四个肉包,多少该出点力气。” 孟初一哼着小曲去肉摊让老板割两斤半肥半瘦的腰条肉,那敞着衣襟的老板笑着一刀割下一大条。 “三斤高高的!” 秤杆高高指着天,老板还招呼孟初一来看秤,“不带差一点的。” 孟初一傻眼,明明让他割两斤,怎么会多出来足足一斤。 原主跟三九从前在大伯家,连铜钱都没怎么摸过,自然也不会采买,毫无经验的就被上了一课。 割都割下来,也不好让他把肉粘回去,想着正好趁机过一次嘴瘾。 “你割的准头这般差,我要的二斤,你割三斤,我哪来那么多钱给。”初一板着脸,不想掏钱。 那老板刚想耍横,孟初一又说出一句,“那案上的净骨头给我算了,我也就凑合要了。” 那老板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你倒是会拨算盘珠子,还想要白饶根骨头?一斤肉我才挣你几个铜板!” 站在一旁买菜的小娘子‘啪’地一声,把刚刚吊好草绳的猪肉扔在案板上。 “老朱!欺负个丫头算什么爷们儿?人家说的清清楚楚二斤,你一个生下来就拿杀猪刀讨生活的会切出三斤肉来,还需我说你安的什么主意?” 肉摊老板一见小寡妇发威,赶紧把肉骨头嗖地一下扔进孟初一挎着的竹篮里,又麻溜用草绳串了那三斤猪肉。 “赶紧拿走,莫要惹那祖宗生气。” 祖宗自然就是孟初一身边站着的娇俏寡妇。 孟初一咧嘴掏了铜钱,数好递到那老板手上。 小寡妇这才提起案板上的肉,狠狠瞪了一眼肉摊老板,扭身离开。 白得了一根骨头,孟初一很是高兴。 等到她拎起肉,小寡妇已经汇入人群,想道谢都找不人。 孟初一有自信要到这根骨头,只不过要不是小寡妇嘴快,她万万没有这么快就交易成功。 天色又暗下几分,孟初一在旧货摊上挑挑拣拣一口旧铁锅,用草绳背在孟十五的背上,三人这才启程归家。 此时哪还有牛车,三人只能伴着最后一点天光匆匆往家走去。 孟初一挎着竹篮,里头放着盐巴跟几个白馍馍,孟十五倒像是运货的牛车,前面背着糙米,后头背着铁锅,肩膀上扛着三九。 最后还是三九体恤十五,怕他累,非要下来自己走,直到天彻底黑下,稀疏的星光一点点汇成星河,三人这才到家。 又累又渴的三人赶紧生火,奈何没有炉灶,架不起这样一口大锅,缺口的瓦罐又派上了用场。 里面咕噜咕噜炖着一大块猪肉,净骨头也被扔进去,散发着满满的肉香。 此时哪还有一点困倦,孟初一看着对面的四盏幽幽绿光,咽下口水。 狼多肉少。 孟初一只切了巴掌大的一块肉,解馋。 剩下的明天要做成猪油,才好储存慢慢吃。 虽然她今天也只花了一小部分,可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 幸亏今年春天干旱,雨水不多,就这破屋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修缮房屋要钱,盖炉灶要钱,还不知道孟十五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个蜂巢,虽然她答应那丫鬟美人,以后再有蜂巢还送到府上。 开源节流,节流她努力了,开源怎么开?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只想了一瞬,立马转移回瓦罐里翻滚的大肉。 真香。 要是有钱就好了。 天天吃肉。 三人拿着树枝当筷子,浓汤泡饭,满足的吃了一餐,最后锅底的肉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的三人躺在干草堆里,幸福的睡不着。 “姐,吃饱了果然不用盖被子,我现在后背还冒汗。” “赶紧睡吧,明天我还得去村里找木匠,还得去胖婶家借工具。” 孟初一有些累了,而孟十五早已睡着。 她把自己脸上的鱼腥草糊糊又按瓷实,蜷缩在孟十五的身侧睡迷迷糊糊睡着。 一夜好眠。 饱腹入睡,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三人也就起的格外早。 孟初一睁开眼,把孟十五揽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甩开。 死沉的胳膊压的她做了好些梦,一巴掌拍醒了孟十五。 脸上还肿胀的孟十五,努力撑开眼皮,无辜地看向一家之主。 孟初一麻利站起身,虎虎生风朝着空气打了几记拳。 要是按照这个营养水平,这小身板还能再窜一窜。 只是想顿顿吃肉,暂时也只是个奢望。 但是她有自信,早早晚晚成功。 孟三九揉了揉眼睛,头上还插着几个草棍,“姐,你现在就出门?” “我把肉割了,剩下的你在家里熬成油渣,我去给胖婶送肉。” 昨日被黑衣人一闹,孟三九也懂事知道,没有时间给胖婶选回礼,心有愧疚。 听到长姐这么说,立马喜笑颜开。 “每年大伯母熬油渣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烧火,我见了几次了,我肯定熬的好。”孟三九主动揽活儿。 大伯一家的草鞋都是他一点点编好的。 厨房里的掌火官家,一直是他。 虽然从没动手熬过油渣,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好。 “火小点,别熬糊了。” 嘱咐一句,孟初一就出门进村。 自从上次带着孟三九离开大伯家,就再没回过村子里,只带着三九跟十五穿梭在林子里极限求生。 刚顺着山坡走到村子的边缘,就见到一群肩扛着农具准备去地里春耕的汉子。 往常孟初一在村里就像那勤勤恳恳的牛马,走路都是垂着脑袋走在篱笆边的阴影里。 从来不与人对视,更不会打招呼。 那几个汉子头回见到孟初一昂首挺胸走路带风,颇有些惊奇。 等孟初一走远,几个汉子交头接耳。 “这不是老孟家那丫头?” “看着模样应该是,又感觉不像,听老孟说不是要嫁到镇上去当妾吗?” “人家娶妾肯定是要好生养的,怕是人家后悔了。” “这丫头也到岁数了,她大伯也不抓点紧,再拖拖,哪家会要?” “你家那小子也到了娶亲的岁数,娶这丫头,估计用不了多少聘礼。” “呸!乱嚼舌根子,我儿就是再娶不到老婆,也不可能选这种没陪嫁的柴火丫头,孟怀远那厮,谁敢招惹?” 一提到孟怀远,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肯定。 石板村最抠门斤斤计较的人,当属孟怀远。 婆娘也是最凶。 眼高于顶,仗着跟里正家关系好,得了不少村里的便利。 孟老爷子一去,孟怀正又被吃了绝户,好处便都是孟怀远的,还雇佣一个田仆帮着种田,一年也只是给2石的粮食,还不用辛苦。 好处占尽。 孟初一也没注意到那些汉子的怪异眼神,目不斜视直奔吴秀秀家。 吴秀秀正在院子里撒着糙米喂院落里的几只母鸡,一抬头就看见孟初一笑眯眯站在篱笆门前。 第11章 孟初一还穿着自己篮子里装给她的衣裳,吴秀秀恍惚间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要不是嫁给李老大,她现在哪可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想到此处,吴秀秀看向孟初一的眼神带着一丝疼惜。 “快进屋,吃了没?” 孟初一被拉进院子,“吃了,胖婶,谢谢你的衣裳跟烙饼,我昨儿个在山上捡到个蜂巢去镇上卖了,得了些银钱,买了点糖肉,给您送来。” 第13章 吴秀秀有些惊讶,并不去接她手上的东西。 “你们姐弟两个本就不易,自己留着吃吧。” 吴秀秀就没想让这孤苦无依的姐弟俩报答,这点糖肉她买得起,可这姐弟俩吃了这顿没下顿,她万万不能收。 “胖婶,你要是不收我可不好再麻烦你,今天来也是又事相求。” 孟初一知道人性的弱点,有来有往,利益互换,虽然她知道胖婶的出发点并没有奔着报答来的,可知恩图报总会让人心里舒坦。 说白了,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都是交换。 但像吴秀秀这样的交换弥足珍贵,孟初一很珍惜。 吴秀秀本不想收,又想着是孩子的一番好意,“那我就收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要不是你李叔没本事,我是真想收养你们姐弟 ……” “胖婶,你对我们姐弟这般好,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才是,不要再客套下去,倒显得生份许多。” 孟初一能感觉到吴秀秀的善意,原主记忆结合着她与她第一次接触,她笃定这人是个好人。 起码与村里的其他人不同。 “说什么报答?你们姐弟俩现在出来单过,有什么需要帮扶的,尽管来找我。” “我想借点工具,还想让铁匠给打一副脚扎子,可铁老头那怪脾气我可不敢招惹,还得您来帮着说道说道。” 孟初一早就看中树上的宝贝,可奈何根本没有工具,只能站在树下干瞪眼。 记忆当中,当猎户的外爷有一副,外爷人刚咽气,屋里的那些个东西就被大舅一股脑收去卖了。 铁器本就值钱,可大舅只学会了怎样吃花酒赌钱,并没有继承外爷的猎户本事。 猎户辛苦危险,儿时的孟初一被外爷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些知识,但身子骨差,又是女子,也只是看着外爷上树下河,并没有实践的机会。 可现在孟初一穿越至此,这些宝贵的记忆就成了活命的本事。 她以前也只是依托热武器防身拼杀,冷兵器也就是匕首了,所以还得借助原主宝贵的记忆。 要是有一副脚扎子就不必辛辛苦苦采野菜勉强填饱肚子,起码好过不少。 吴秀秀一听此话有些惊奇,“你一个女娃,要什么脚扎子?” 此时的女子只会洗衣烧饭,别说用脚扎子,上山都不可能,只会在山脚下采些野果野菜改善下口腹之欲,孟初一要脚扎子的行为想当反叛。 “胖婶儿,不瞒你说,小时外爷带我上山,我也是跟着打猎的,现在被逼到这份上,我总得养活我们姐弟两个。” 孟初一自觉忽略了孟十五的存在。 吴秀秀心头一阵翻涌,想起翠兰姐给自己保媒挑了李老大这么好的夫婿,可她遗留在世间的两个孩子过的这般不容易。 “初一,从前你总是避着我走,我知你怨我,可那时候我也刚刚成婚,也做不到主……” 吴秀秀哽咽着,有些心虚的坦诚自己当时的处境。 吴秀秀的双手被一把握住,她抬眼看向眼前瘦弱的女孩。 “婶儿,我懂,以前我怕给你添麻烦,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以后还有麻烦您的时候,但是我保证,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三九。” 这是孟初一的保证。 也是对吴秀秀的保证。 人情冷暖,都是保证自身利益的前提之下,她又不傻,不想原主宁可饿死冻死也不求人。 迂腐的强撑只会害死自己。 吴秀秀反手握住孟初一干瘦的小手,暖意在指尖传递。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只要你来,咱们就是实在亲戚,老铁头可是你李叔的二大爷亲姑爷的三舅公的四侄儿,我去说话他还是听的。” 孟初一嘿嘿一笑,“那就成,我还想找木匠打个洗澡的浴桶,天儿冷,下不去河……” “我去说,保证给你做出来。” 巴掌大的村子,有点手艺的门户都鼻孔朝天,花了钱还得陪笑脸,说不定还得等上几个月。 有了吴秀秀的帮忙,就能尽快拿到手。 孟初一对于手上存着的这点银钱看的极重,这可是过河钱,能不动就不动。 开源节流,节流做到可不能钱生钱,还得看开源。 背后的山头都是钱,孟十五着急修补房子。 这要是一场大雨,淋坏了身子,买药也是要不少钱的。 两人谈妥,吴秀秀放下手里的簸箕关了篱笆上的院门。 “先去铁老头那,你外爷还在的时候也是在他那打的脚扎子,谭木匠这两天给张老太打棺材,肯定是没空,我哪天去说,等打完棺材就给你打浴桶。” “浴桶不急,就是脚扎子想快点拿着,屋顶要重新盖,怕下雨,等房子修补的差不多,门板子也是烂的,怕夜里来狼。” 这些是孟初一的实话。 她可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保证自身安全,再进行生产建设。 末世挣扎的她比任何人都懂安全的重要。 吴秀秀在前面带路,孟初一乖巧跟在她身侧。 铁匠在村子最东头,因为常年叮叮当当的响声扰人清净,便住在村子边缘。 老铁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一只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茶壶,咕咚咚仰脖灌着,另一只手抓起搭在脖颈上的布巾擦拭着脑门上的汗水。 刚刚将红炉引燃,拉了半天的风箱,浑身冒汗。 春寒料峭,铁老头身上也只是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打小衫,腋下还露着大口子露出些结实的肌肉来。 果然无论器皿还是躯体,经过常年的锻造,都可以塑炼成形。 孟初一抬手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叹了口气。 易碎品。 也就是幸运,在这僻静山村,扔在末世,一秒嘎。 “铁大伯,我来打一副脚扎子,您看能不能快着些?” 铁老头抬起眼皮看向吴秀秀,不经意瞥向站在一边没什么存在感的孟初一。 “你打那做甚?” “您就给打一副就成,着急用。” 铁老头撂下泥壶,站起身就往屋子里钻。 “春耕正忙,好些家补那锄头、镰刀,你添什么乱?李老大又出门了?” 吴秀秀急着跟在他后头进了屋,一股热浪拍在脸上,背心顿时起了些细汗,“你抽空给打一副,我真着急用。” “裹乱!赶紧出去,一会儿铁花崩坏了你的衣裳!” 铁老头不光是个打铁的,那脾气也跟那铁块一样,又臭又硬。 跟在吴秀秀身后的孟初一打量了一圈铁匠铺,见胖婶实在说不动对方,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铁爷爷,我想打一副脚扎子上树摘些嗷嗷叫,小时候跟着外爷上树采过,后山我去采野菜的时候,见着一片呢。” 吴秀秀不懂后山的危险,铁老头哪可能不懂。 他将手里的锄头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后山也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去的?前些日子说是豪彘伤了人,你是上赶子喂?你说的嗷嗷叫那可是在山里头,别说你一个小娘子,就是当年你外爷也不敢进那么深处去。” 吴秀秀一听这话大惊失色,她只知道后山不能去,山边许久没听说什么伤人的事儿,万万没想到孟初一竟然敢进到山里头。 “初一,还是算了,你们就在山根儿捡点野菜就成,我教你做绣活儿,做好了也能供上吃喝,可万万不能再进后山了。” 这是吴秀秀唯一能做的事儿,李老大还嫌她总是夜里挑灯干活,怕以后伤了眼睛。 但总归比钻进后山强,那豪彘不仅伤人还会吃人肉。 还有那熊罴,还会抓着人把那血肉一点点舔到肚子里去。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孟初一看吴秀秀脸色发白,赶紧安慰。 “你别看我瘦小,跑的可快,有了脚扎子上了树,甭管豪彘还是熊罴,哪有我爬的快?” 吴秀秀还是觉得心惊肉跳,“拿命开玩笑,不成不成。” 孟初一没想到铁老头三两句就让吴秀秀也倒戈了,她灵机一动。 “胖婶儿,实话说吧,我家里捡到的那个傻子,傻归傻,可听话又灵巧,我教他爬树,让他去山里采嗷嗷叫。” 吴秀秀一直没问那人的身份,现在才从孟初一的嘴里听到这人的真实信息。 “铁爷爷,胖婶儿,我真不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可我家屋后那块地,种什么死什么,我要不是实在缺钱,也不可能涉险进山,三九越发大了,我也想送他去学堂,要不我们姐俩哪还有活路。” 孟初一说的情真意切,垂下的手悄悄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眼带泪光。 铁老头叹了口气,又觉得这丫头现在才说实话,要说成年男子进山还可信些。 “后天过来取,60文,不讲价。” 孟初一赶紧从怀里讨铜钱,数出65个放在布满铁屑的破烂木桌上。 第14章 “铁爷爷,那我后天也是这个时辰来取,谢谢您。” 铁老头摆摆手,“赶紧走,耽误我做工!” 出了铁匠家,吴秀秀觉得自己做为过来人,该有的嘱咐还是得说。 “初一,虽然他是个傻子,可你日后可是要嫁人的,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成年男人……” 没说完的后半段自然是为了孟初一的清誉着想。 孟初一嘿嘿一笑,“这不正好了,孟怀远自然不必为我说亲,倒是省事了。” 吴秀秀刚想接着劝慰,就被一盆脏水倒在二人脚底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哎哟喂,这岁数大了就是眼睛不成了,这不是李老大家的?大清早的不用做工就是舒坦,还能瞎溜达。” 吴秀秀脸涨的通红,往常村子里的长舌妇都眼红她过的好日子。 李老大又能挣银钱还疼媳妇,什么好东西都往家里带不说,还不让吴秀秀种地做活,虽说嫁过来几年都无所出,李老大也不怪罪,只说缘分来了,孩子自然就有了。 不像别家的婆娘,田间地头,家里家外,一窝子累人的差事,个个熬的脸焦黄,时不时还会挨上两拳头。 反观吴秀秀,细皮嫩肉,像是刚出锅的白面馍馍,十个指头嫩的像是刚剥的笋尖尖。 吴秀秀也不是个好惹的,一口吐沫啐在地上。 “眼睛不好就治治去,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家汉子挣不到银钱,就别眼红别家过的好日子。” 尧家婆娘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气不顺的把木盆咣当扔在地上,吓得几个秃毛鸡躲的远远。 “初一,跟你婶子学学这么当那狐狸精,一天正事不干,就想着怎么花光李老大的银子,败家老娘们儿!” 到底是还没生养过的小媳妇,面皮还是薄了些,吴秀秀气的双手发抖,嘴也跟着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臭婆娘,一早屎吃饱了,在这喷什么粪?再敢叭叭一句,就给你扔那屎坑子里再旋一会儿。” 孟初一慢条斯理地回怼,听得在场的两个女人都愣住。 这还是那个鹌鹑孟初一? 尧家婆娘可不是受气的主儿,撸起袖子就冲出来要拧孟初一的嘴。 事发突然,吴秀秀还没来得及拦,只见尧家婆娘嗖地一下飞了几丈远,摔岔了气,像是翻盖儿的鳖,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孟初一甩了甩手腕,啧了一声。 “一把老骨头还挺硌手。” 吴秀秀可算开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瘦小的孟初一。 “杀人啦!杀人啦!”尧家婆娘一边蹬腿一边嚎哭,地上的土灰飘的到处都是。 孟初一捂住口鼻,拉着吴秀秀绕过撒泼的女人。 大清早,去田里春耕的人都已经出发,左邻右舍连个人影都没有。 尧家婆娘哭的起劲,老半天都没人搭理自己,一睁开眼,面前早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心慌慌的吴秀秀一回到家就把孟初一拉进院子,“你先在这躲一躲,尧家那婆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在家待着,我去把三九再接过来,你李叔还得在外走货,过些日子才回的来……” 孟初一笑笑,“胖婶儿,你别看我瘦,力气可是有一把子,你就放心好了,她敢来,我就敢让她闭嘴,以前我忍气吞声吃苦受累,现在的我可不是从前的我了。” 吴秀秀刚刚是真见识了孟初一的一把子力气,虽然尧家婆娘干巴瘦,可那也是个大人,孟初一面黄肌瘦,这小身板一瞬间迸发的力量,能把人打飞? 不得了,不得了。 见吴秀秀还在犹豫,孟初一看着院子角落里积灰不用的石磨,大踏步走过去,运下一大口气,双腿屈膝,抬着石磨沿儿,嚯一声,抬了起来。 吴秀秀大惊,“放下放下,你这孩子,咱们女人比不得男人,这重物抬不得,以后生养不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看着孟初一嘿嘿笑的模样,心头一下又酸楚起来。 有娘在的话,哪用得着她这个外人告诉她当姑娘的忌讳。 孟初一放下做浴桶的铜板,手里抱着个旧瓦罐,在吴秀秀充满担忧的目光下转身回家。 清晨的薄雾慢慢散开,阳光洒在她瘦弱的身子上,脚步轻快。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她对未来担忧一分。 有了卖蜂巢的钱,多少心里有了点底气,现在就祈祷老天,不要下雨。 还没走到家,老远就闻见了猪油香。 孟三九蹲在火边,用树枝小心的搅和猪油里漂浮的油渣,不停咽口水。 十五也被香味吸引,蹲在三九身边,两个眼睛死死盯着瓦罐。 太馋了。 要不是三九不让,十五都想伸手了。 孟初一到家,油渣也熬的差不多,从吴秀秀家拿了个闲置的瓦罐,里面还有三副碗筷。 这回终于跟城隍庙街边睡着的乞儿差不多水准了,有了趁手的餐具。 煮了一锅半干的糙米饭,三个人就着几筷子的猪油渣,吃的呼噜呼噜。 吃饱了当然不能跟乞儿一样就地躺平,等脚扎子的功夫,也得为晚饭忙活。 穷人为啥穷的出不了头? 光是这两顿饭已经精疲力尽,还有每日用的柴火,这幸好天气转暖,若是在冬日,去林子里捡柴火都是要耗费一天。 一年种几亩薄田的收成,务必攒着,在冬日还得小心吃用,保证能挨到第二天的春天才行。 这期间连病都不敢生一场,全家紧着裤腰带才能过活。 但这一切对于孟初一来说远比末世好的太多。 有新鲜的空气,没有丧尸,有无尽的希望,不用害怕明天。 穿越到这,在孟初一的眼里是奖赏。 不假时日,她定能完成梦想,带着三九躺平。 什么科举?什么做官? 哪有当富家翁舒坦! 若是旁人说闲话,那孟初一定要还一句,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孟初一背着双手,在房后的树林里转悠半天,砍了几根还算直溜的树枝,拿着缺口的柴刀开始削尖。 吃饱了的三九拿着棍子高兴异常,非要跟十五比划比划。 当然是十五被动挨打的结局。 只不过三九的力气用的极小,他怕打疼十五。 孟初一专心削着手里的木棍,时不时抬头指点一下三九。 “打别人自己闭什么眼睛?” “光抽屁股这么打的赢?” “你得练练扎马步,脚下太松!” 削好三根尖棍,人手一根,孟十五抗在肩膀上,还挑着个竹篮。 三人顺着屋后的小溪浩浩荡荡就往山下走。 溪流顺坡而下,最终汇聚在山脚下的低洼处,不少洗衣服的妇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欢声笑语,手中握着捣衣杵,捶打的水花四溅。 孟初一三人突兀出现,吸引妇人们的视线。 “哟,这就是那个哑巴?” “这小模样长得倒是俊俏……” 孟十五肤色白,脸上的肿胀已消,虽然身上穿着村野汉子的褐衣,但是他身形高大,那衣服又小又紧,露出一小截带着青筋的手臂。 根本不像是山野糙汉,倒像是落难的公子哥。 细皮嫩肉,身形挺拔。 村里只知道孟家的丫头跟孟怀远分了家,还捡了个男人回家,并不知道那人是傻子还是哑巴。 孟三九觉得那些婆娘的眼神盯在身上不自在,小跑到孟初一的身侧,想躲开那些粘腻的目光。 孟十五倒是目视前方,丝毫不受影响。 见三九的窘迫模样,有个婆娘吆喝起来,“还是初一能耐,给自己捡这么个高大威猛的男子当相公,要过好日子 咯~” “有本事你也去捡个回来,羡慕人家初一,你就直说!”张寡妇瞥了一眼哄笑的婆娘。 要说羡慕,张寡妇才羡慕。 要不是村子里的老光棍不是懒就是丑,她倒早选个会过日子的养家,帮自己养弟娃子。 但是孟初一的苦,她看在眼里。 她也为这命苦的年轻小娘子高兴。 女人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甭管他吃喝嫖赌,只要能喘气,那就算家里的一片瓦。 没了男人的女人,过的那叫一个难。 寡妇门前是非多,随便挑上一两件,都能说上一天一夜。 张寡妇说话不中听,几个有汉子的婆娘最见不得她嚣张,但又没有她脸皮厚,只好小声蛐蛐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谁偷摸给她家送东西,谁又故意到她院子前面撩闲。 孟初一不以为意那些闲言碎语,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她现在心情好,脾气也跟着好。 又走了一会儿,穿过一片松树林,孟初一停下脚步。 坐在石滩上开始脱下鞋袜,挽裤脚。 “姐,你要干啥?” 第15章 孟三九只知道跟着孟初一出门,还不知道出门干啥。 “你觉得我能干啥?”孟初一把裤腿一下挽到了大腿根儿,怕水浸湿裤子。 “你,你也敢?” 孟三九都吓得开始磕巴了。 官府是不让私自捕鱼的,想捕鱼得去官府申请许可,缴纳高额的税费才行,要是被抓到得去蹲大狱还得被抄家。 孟初一站起身,开始怪模怪样的热身运动,“不被抓到不就行了。” “万一被抄家……”孟三九说到一半,想到自家的破屋,想着府衙来抄也只能抄到半罐猪油,蹲大狱还能管饭…… 他也坐到石滩上,准备脱鞋。 “你就在岸上吧,又不会游水,你下来我还得救你。”孟初一热身完,转过身,“给十五脱鞋,我看看能不能教会。” 说罢,她径直走进还有些冰冷的河水之中,手里拿着削好的树枝,寻找鱼的踪迹。 孟三九拽住想跟着下河的孟十五,开始给他脱鞋袜挽裤脚,像是老父亲一般喋喋不休。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游水,跟在我姐后面,她怎么做你就这么做,不要跑远了,你这么大个儿,要是冲走了我姐铁定不救你。” 站在河水之中的孟初一悄悄露出一个笑容来,“知我者,三九也。” 此时春寒料峭,两岸的树先绿,河中的冰也才融化不久,水冷得让人打哆嗦。 要不是她意志坚定,恐怕早就受不住寒凉。 孟初一早就盯上河里的肥鱼,这几日天气晴好,水温有所回升,是个打鱼的好时机。 溪水清澈见底,禁渔令保护下的鱼儿摆着尾鳍丝毫不惧怕,在孟初一的双腿周围悠闲觅食,肉眼可见的肥美。 三九紧张地站在岸上观看,想叫她小心,又怕惊扰了河中鱼。 孟十五则傻呆呆站在水里,不觉冷,只是盯着水面的涟漪。 孟初一站了一会,待水面平静,活像个树桩,视线紧紧锁定最肥硕的那一尾,手臂缓缓抬起,手腕绷成直线,尖刺瞄准。 第13章 嗖—— 一声轻响,水花四溅。 木刺稳稳扎中鱼身。 孟初一手腕一沉,用力一挑,还在挣扎的鱼儿徒劳挣扎,最后一动不动,鲜血顺着透过鱼身的木棍滴落。 她嘿嘿一笑,将张大嘴的鱼拔出,撇向岸边的石滩上,“收着!” 孟三九高兴的不得了,他只吃过烤干的鱼刺,那还是过了元宵节,孟初一收饭桌的时候偷偷藏下给三九尝过一次。 鱼在这个年代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只有年夜饭里富裕家庭桌上才能摆着一条。 孟十五呆愣愣站在孟初一身边,也有样学样,只不过扎中的是空气,还把鱼儿惊得四下逃窜。 孟初一叹了口气,看他全身淌水的落魄样子没招。 “还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走走走,碍眼的很。” 孟十五唯一的优点顿时显现出来,听话的走回岸边。 “姐!冷了你就上来,我生火!”孟三九屁颠颠去捡干柴。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抓鱼?”孟初一赶紧制止,“他湿了又死不了,我再抓上几条咱们就赶紧回家。” 孟三九定在原地。 孟初一也怕被人发现,但是被惊到的鱼倒是聪明,都游的远了些。 费了好一会儿功夫,她又抓了四五条,这才从水里走出。 “姐,你嘴都白了。”孟三九有些心疼她,埋怨地看向十五,“你不干活也就罢了,吃的还多,还不跟我姐学着点!” 孟十五眨巴着浓黑的睫毛,一脸无辜地看向三九。 年轻男人的身体早就把湿透的衣服烘的半干,不再狼狈。 孟初一坐在石滩上快速搓着冻僵的双腿,牙齿打颤。 “走走走,回家烤火去。” 夕阳西下,村子里的炊烟飘出饭菜香,又累又饿的孟初一现在只想快点吃上饭。 这个时间洗衣的妇人们都不在河边,孟初一自认为安全,却不成想还是冤家路窄。 正好碰到了归家的孟怀远和乔老四。 喝完花酒的孟怀远看见他们仨气不打一出来。 “死丫头!找了野男人翅膀就硬了!” 酒气熏得三九直反胃,对大伯的恐惧让他往孟初一的身后躲,只敢露出两个大眼睛来。 “现在也分家了,你管天管地管我拉屎放屁?!”孟初一气定神闲看着他。 乔老四见状有些色眯眯的眼睛划过孟初一刚有些形状的胸脯上,“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初一,你就低低头,你大伯到时候给你许个好人家。”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好人家。 孟初一啐了一口到地上,“乔不举,你就歇着吧,吃花酒的钱不如看看病,那银子都让楼里的清官儿挣发财了,你倒是好心肠。” 乔老四的脸一下涨红,有些恼羞成怒。 “你这不知羞的丫头片子,咱们村的名声都叫你败坏了,你找野男人是要沉塘的,要不是看在你是孟兄的侄女,你还活得到现在?!” 孟初一嗤笑一声,“茅坑里扔石头,可显着你了!里正给办的户籍,你在那哔哔个球?” 孟怀远觉得简直是倒反天罡,就想要撸袖子正一正家风,又看到孟初一身后高大的孟十五,不敢上前。 “孟兄,你看这丫头怕不是饿极了,去河里抓鱼,那衣服都是湿的。”乔老四有些小人得志般告状,不怀好意地打量孟十五手里的竹篮,还在嘀嗒水。 孟怀远被提醒顿时来了劲,“这我可不敢包庇你,要是连累我们抄家,你看里正不让你沉溏!” 几个晚归耕种的汉子也被乔老四拦下,将孟初一三人团团围住,人多势众,孟初一连脱身都难了。 孟三九惊慌的神情也被孟怀远精准捕捉,他更加想要掀开那个盖着树叶的篮子。 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他无比好奇,难道…… “你敢掀开让大家伙儿瞧瞧?莫不是里面真装得是鱼?” 见躲不过,孟初一便一把掀开篮子上的树枝,露出里面的水芹、莼菜。 “有什么怕瞧的,我带着弟弟连糙米都买不起,游水也不会,只敢在河边采些裹腹的野菜,就连这样过活,大伯都瞧着生气,那我们姐弟两个投河去寻爹娘也成。” 说着说着,孟初一双眼涌出泪来,故作坚强的用手一抹,就要领着三九折回河边。 扛着锄具的汉子有些不忍,“老孟,你也是有儿有女的,既然孟初一分了家,采些野菜就够不容易,你莫要再欺负人家。” “不养也就罢了,还要断人活路,咱石板村可不是这样做人的。” “就是,就是。” 舆论开始一边倒,孟初一耸动瘦弱的肩膀,只留给众人一个故作坚强的背影。 孟怀远脸上挂不住,甩手就走,“说什么混账话,我还不是为她好,乔老四,你莫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他们仨拿什么捕鱼,我看你是喝醉了。” 乔老四气急败坏,“嗐,你可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泼,我还不是给你出气,你别走啊,唉!”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孟初一才敢大声笑出来,“跟我斗?!” 孟三九抚了抚胸口,“太险了,要不是这些菜,咱们怕不是真要被扭去官府去,下回可别来了,万一他们真要往下翻可咋办……” 孟初一踮起脚拍了拍孟十五的肩膀,“十五黑脸往那一站,谁敢动他手上的东西?把心放肚子里。” 这话倒是不假,孟十五也不是全然废物。 孟三九高兴地拍了拍孟十五的大腿,“十五!以后再见着村里的人,你就装凶,这样就能护着我们。” 孟十五不懂,但是孟十五点头装懂。 归家的三人晚上饱餐了一顿烤鱼,摸着肚皮,满足的躺在草堆里。 “姐,这鱼可真香,比鱼骨头还香,比油渣差点。”三九打了个嗝儿,满嘴鱼香味儿。 “喜欢吃,明天再打。”孟初一往十五的身边又靠了靠,还是觉得有些冷,又伸手拽了一把草,把自己整个埋了起来。 “姐,你说炖着吃,鱼汤还可以泡饭,肯定更好吃,这些水芹也放进去一起煮,肯定比烤着吃还香……” 三九的声音越来越远,孟初一的眼皮越来越沉。 静谧的夜,只有布谷鸟叫回荡在林间,徒增一点动静。 睡正香的孟三九是被哼唧声吵醒的。 孟十五睡觉最是安静,就像是死人一般安静,肯定不是他发出来的。 孟三九起身,发现那声音是从十五身边的草堆里发出的。 他扒开草,伸手摸去。 烫手。 孟初一发烧了,而且烧的直说胡话。 “扁头,推进器不能再便宜了……” “我不吃能量块,我要吃肉,吃肉……” 孟三九吓得六神无主,摇晃着十五,“十五,十五,醒醒,我要去找大夫!” 第16章 孟十五猛地睁开眼一下坐起身,搓了搓眼睛。 “你拿着这个帕子去河边洗洗,给初一擦一擦,我马上回。”三九手忙脚乱的拿起晾干的亵裤,塞进十五的大手上,又从孟初一的身上找钱袋,捏着钱袋一路 跑向村子。 村里倒是有个白胡子的赤脚郎中。 会看的病不多,村里的人小毛病不用看,大毛病也看不了。 三九小时候差点死了,还是他给救回来的,喝了一大碗的锅底灰水,听说只花了一个铜板,还是从前孟初一当睡前故事说的。 他在夜色之中跑的又快又急,也没看清脚底下的路,被一截横木绊得摔飞,还好手里的钱袋没扔,只是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 此时他也顾不上疼,起身就咬牙接着跑。 等他赶到老郎中的门前,拍了许久的门才见到霍郎中。 “谁啊?”霍郎中披着单薄的外衫,佝偻着腰慢吞吞的开门。 孟三九急得眼泪汪汪,“霍爷爷,我姐她病了,说起胡话来,您给瞧瞧去,我有钱。” 说完他捧着手里的钱袋高高举着,快要杵到霍郎中的眼睛。 等霍郎中接过,不禁哑然失笑。 钱袋咧着一个大口子,哪还有一个铜板? 孟三九看着那干瘪的钱袋,再也绷不住,号啕大哭。 “本来,本来有钱的,呜呜呜,我摔,摔跤了,钱没了,哇——” 霍郎中也不恼,“莫哭莫哭,我跟你去。” 孟三九抽泣着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穿好衣服的霍郎中提着药箱再次出现。 一路上孟三九催促不停,他是真怕孟初一就这么一下没了。 他甚至都不敢想,只想老郎中的步子再迈的大些,再大些。 等霍郎中赶到破屋,已经浑身冒汗,身上都蒸腾起热气来。 天光微亮,破屋顶上漏下来的天光洒在草堆里的孟初一脸上。 紫红色的脸满是痛苦,眉头皱起又放下,嘴里还在嘟囔。 “我的银子,银子,你别飞了……” 孟十五呆愣愣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巴巴的亵裤。 他还睡得正懵,只听见三九话中的后半段,给初一擦一擦,他擦了,一直擦的,只是孟初一还是很烫…… 霍郎中捏着孟初一纤细的手腕把脉,“受凉了,吃两幅药烧就退了,药钱先赊着,有了再给,我药箱里正好有,这个药膏你擦一擦,也一并算到药钱里,不着急还。” 孟三九紧张地双手攥着衣角,认真听完话,感激地热泪盈眶,“霍爷爷,我们还的上,你只管开药,等我姐好了,我们就上山挣银子了。” “一副药三碗水,熬成一碗,用水多擦擦身子。” 霍郎中放下草药,这才离开。 三九往火堆里添上干枝,抱着瓦罐去河边接水,回来赶紧熬药,给初一擦洗四肢额头。 孟十五蹲在火边,谨记三九的嘱咐。 冒泡泡了就告诉他。 等七手八脚给孟初一喂了药,温度这才一点点降下来。 只是孟初一又开始嚷嚷冷,三九就让十五抱着她。 可怜见的,他们三个人凑不出一床被子来。 孟十五身上干燥温暖,孟初一终于安静下来。 孟三九坐在一边,静静看着长姐,平静了不少。 还好,还好,虽然银子丢了,可长姐活下来了。 没死。 孟十五结实的手臂稳稳抱着孟初一,一动不敢动。 三九夸了他一句。 “你也不是那么没用,只不过咱们又成穷光蛋了,要是有银子,我就能给初一买只鸡来,孟元宝病的时候大伯母给杀了一只鸡,说是喝鸡汤好的快,我把银子弄丢了……” 说着说着,孟三九又抽泣起来。 就连孟十五都有用。 自己真没用。 第14章 孟三九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但是看着眼前与自己对视的大公鸡,他懵了。 大公鸡估计也在奇怪,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了? 这地方比自己的鸡圈还破…… 孟三九搓了搓眼睛,看向大公鸡后面的人。 “十五,你哪弄来的?” 头上插着好几根鸡毛的孟十五回答了一个傻笑。 孟三九一拍脑门儿,欠债又加一笔,不知道谁家的大公鸡入了十五的眼,被劫持到这。 该说不说,这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只是华丽的大尾巴被死死攥在十五的手里,多少显得有些失去往日的光彩。 三九会拔毛,因为过年的时候他给孟初一打过下手。 一番操作猛如虎,公鸡脱去华丽的衣裳,安详地躺进了瓦罐里。 里面没涮洗干净的药也融进了鸡汤里。 家里也没什么调料,就只能撒上一把粗盐。 三九极其认真地盯着瓦罐,主要怕十五兽性大发,直接啃完。 虽然这是十五带回来的鸡。 好不容易锅里的鸡肉烹煮软烂,满屋飘香,孟三九又投进去两大把糙米。 等到糙米也煮软,这才把瓦罐小心移下火堆。 孟十五馋得口水直流,可怀里是孟初一,只能眼巴巴看着。 退了烧的孟初一衣服都湿透了,孟三九又不好意思给她换,就让十五继续抱着她取暖连带着烘衣服。 “姐,吃饭了,有鸡肉吃~”孟三九小声叫着,很怕孟初一被吓到说胡话。 孟初一往十五的鼓囊的胸肌里拱了拱,发出撒娇般的唔声。 她是真睁不开眼,反应了半天,鸡肉? 起来,必须得起来。 她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见三九端着饭碗,鸡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反应了半天,一开口声音粗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只鸭子。 “哪来的鸡?” 三九面露尴尬,“那个,你先吃,吃饱了再说……” 孟初一觉得问不问的,区别不大,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出鸡的来路。 总不能是路过的神仙给的,只是千万别是偷的吴秀秀家里的鸡。 吃了一大碗带大鸡腿的鸡汤饭,孟初一身上的虚汗这才少了一些。 俩人吃完,看着孟十五嚼着鸡翅膀嘎嘣脆,呼噜噜大口喝汤吃饭。 真香。 三九觉得有必要撇清自己的关系。 “是十五,我照顾你不知道怎么睡着了,睁眼就见他偷了一只鸡回来……” 孟初一眼皮子跳了跳。 “他一个傻子,知道什么叫偷,叫借,咱还一只不就得了,还有些碎银子呢。” 虽然孟初一十分不乐意还,但是三九还小,可不能因为她误入歧途。 况且她兜里有钱。 她一摸腰间的口袋,摸了个空。 三九觉得主动交代肯定能宽大处理,赶紧开口承认错误。 “姐,你打我吧,我把你钱袋子弄掉了,我刚刚去寻过,一个铜板都没找到,肯定是被人捡了去,我还欠着霍郎中的药钱,我去砖窑吧,我是男人,我能挣钱还上……”三九鼻涕眼泪的说着,垂着脑袋只看见泪珠子砸在膝盖上。 孟初一‘嘶‘’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人还在,钱没了,这就是世上最极致的痛苦了吧。 上一次是,人没了,钱还在。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钱没了再赚,等脚扎子打好了,我们就去山上,到时候让十五再搞个蜂巢来。” 哪有那么多蜂巢,这都是孟初一安慰三九。 三九脸上的血痕还在,可见摔的不轻。 “把霍郎中给的药膏勤擦着,这要是破了相,长大还怎么当上门女婿?” 三九当真了,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拿着药膏就往河边跑。 孟初一笑笑。 怪自己嘚瑟,天还冷着,就为了省钱吃鱼,活该。 怪自己。 怪不到三九跟十五的头上。 有孟十五的大公鸡,孟初一又躺了一天便能起身了。 现在又成了赤贫,家里只添置了半瓦罐猪油,一个浴桶。 傍晚时分,孟初一吃过晚食就去铁老头家取脚扎子。 现在一天比一天暖和,孟初一实在是怕下雨,想赶紧挣了银子修缮房子。 刚走到一半,就见几个人抬着个血呼啦的人往霍郎中家里去。 也不是别人,正是时常跟孟怀远去街上厮混的乔老四。 “老四,老四诶,你可别睡着,别把老娘扔下,快醒醒!” 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太婆踉跄着跟在人堆里,乔老四软塌塌趴在男人背上,一脸的血,有气儿进没气儿出。 孟初一把脚步放慢,竖起耳朵听热闹。 “豪彘伤人呢,这春日的畜牲发春,林子里正乱窜,乔老四腿脚慢,就被顶上了天,要不是有人救下,肯定是被啃个尸骨无存……” “孟怀远咋就没事?俩人不是经常一起去街上的?” 第17章 “乔老四那腿脚你还不知道?哪有老孟蹽的快。” 等人走完,孟初一也听的七七八八。 这乔老四也是活该,一对儿绿豆大的小眼睛,就喜欢盯着女人看。 一天正事不干,到处打秋风混吃喝。 早年间最出息的大哥在街上被地痞打杀,老娘哭瞎了一只眼睛,乔老四还是我行我素,丝毫不知长进,就靠着啃老娘度日。 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也是该着。 孟初一撇撇嘴,接着往前走。 刚到铁匠铺,就见铁老头正光着膀子敲打一块生铁,身上热汗蒸腾。 见孟初一来了,就放下锤子,随手扯过放在一边的短衫套上。 “给你打了两幅,这把柴刀扔了些年头,一并拿走。” 孟初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摆着的两幅脚扎子,一看就用料扎实,其中一副打得比一般男人用的脚扎子小上一圈。 铁老头拿起泥壶,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匀了一口气,“你外爷那性子我可了解,你这小娘子怕也不是个安生的主,今儿豪彘伤了人,看你还敢往山上跑。” “铁爷爷,你消息可真灵通,我刚在道上见到乔老四半死不活,你咋晓得?” “嘁,我是打铁不假,又不是死了。”铁老头说话也跟生铁块一样硬邦邦。 “铁爷爷,我这两日生了病,银钱花完了,等我挣了钱再把剩下的钱补上。”孟初一拿起脚扎子挂在肩膀上,手里掂量着柴刀,重量十足。 虽然生了些铁锈,那也是实打实的铁,铁老头收的那几个铜板,也只够一副脚扎子的钱,里外里孟初一都占了大便宜。 买卖是买卖,孟初一可没想这么占便宜。 铁老头像赶苍蝇一样扇了扇,“走走走,我正忙着呢,你有钱先吃饱饭,多你这点我也发不了财。” 孟初一笑嘻嘻,“那我走了,铁爷爷,到时候我给你割猪头肉、带烧刀子。” 铁老头早就转过身,又开始敲敲打打,一眼都不多看她。 孟初一离了铁匠铺,刚走了几步,就见好些个村民站在村子的戏台边上,里正面色严肃的正讲着话。 “乔老四虽然救下来了,可豪彘可还活蹦乱跳,周边的其他村子也都伤了不少人,县令大人说了,只要是能参加围捕豪彘,管饭!要是成功打杀豪彘,还有赏银拿!” 一听说管饭两个字,村里的不少光棍蠢蠢欲动。 一听说赏金两个字,人群爆发出嗡地一声。 穿着碎花夹袄的婆娘大声叫嚷,“甭说赏金,那豪彘听说还吃人呢,几家猎户都围不住,我们这些只知道靠天吃饭的农户怎么打?怎么杀?” 婆娘的一番话像是一瓢凉水,把一些热血沸腾的男人给浇得透心凉。 银子想要,命更想要。 里正本来就是带着任务当说客,这么一闹,连光棍们都鼓动不了了。 “陈家婆娘,你一个妇道人家乱说什么?陈球子!赶紧的!” 站在旁边黝黑的汉子脸都红了,扯着婆娘就往走。 “我咋乱说了!我是怕咱们村里的寡妇更多!送命的活儿谁接了谁就是大傻蛋!”陈家婆娘叫的更大声了些,惹得听热闹的女人们纷纷紧张起来,不想自家男人去找死。 谁愿意去猎豪彘谁就去,反正自家男人不许去。 里正头疼的更厉害,心里在小账本上给陈球子家媳妇记上一行字。 以后不许她参加自己召开的大会。 孟初一脚步不停,就往家里走,正巧迎面碰上孟银锁跟孟元宝。 “嗐,我当这是谁家大小姐呢,原来是咱们孟家小姐孟初一啊。”孟银锁说的阴阳怪气,翻白眼翻上了天。 那天孟初一装诈尸,可把一家人给吓够呛。 张凤兰一下躺了好几天,家里的活就都扔给了三姐弟。 孟元宝啥也不会,大姐孟金锁只会指使她。 她用凤仙花染好的指甲都白瞎了,可给她气够呛。 这回冤家路窄,可让她给撞见了。 之前她气不过悄悄去老屋看过,发现孟初一果真捡了个男人。 关键那男人长得玉树临风,像是不知谁家的贵公子。 要不是她正巧看到孟三九拿着小棍儿训狗一样的教训他…… 果然孟初一能捡什么好东西? 破烂和傻子。 她尽心尽力回到村里跟自己的小姐妹传谣言,可孟初一压根就不怎么出现在村里。 “孟初一你个白眼狼,这回你可没有傻子给你撑腰,看你怎么逃!”孟银锁撸起袖子,想立刻出了这口恶气。 孟元宝狞笑着捡起地上的石块,左右手抛扔着,缓缓走向孟初一。 孟初一苦恼地搔了搔头发,扭捏地说道,“打输了可不能回家找娘,成不成?” 第15章 “就是你现在跪下磕头都晚了!”孟元宝觉得天赐良机,这死丫头就是欠揍。 好好收拾一顿,还得乖乖回来当丫鬟,还有孟三九。 就在孟银锁还在幻想自己躺在床上当主子的时候。 砰—— 孟元宝被一个过肩摔狠狠惯在地上,孟初一骑在他身上,两个手左右开弓,大巴掌扇得啪啪响。 孟银锁吓得腿肚子一软,转身想逃,却被一把薅住了头发。 “啊——” 孟初一飞脚猛踹在她屁股上,孟银锁直接摔了个狗吃屎,逗的孟初一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你们这哼哈二将,倒真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屎成精,敢来我这嘚瑟?吃屎吧你。” 孟银锁一嘴的土灰,被激起了血性,刚想爬起来反击,又被迎面一脚踹得鼻血横流。 绷不住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毁容了,完蛋了,这还怎么找相公? 孟初一看着两姐弟,耸耸肩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再敢到我眼前当显眼包,下回我可就手下不留情了!” 说完,孟初一就悠哉悠哉继续往家走,留下凄惨的两姐弟哭成一团。 “二姐,孟初一身上肯定有脏东西,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嘶——”孟元宝脸肿得像馒头,一说话疼得直哼哼。 孟银锁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鼻子流着眼泪,“走,我们回去找娘给我们做主。” 两姐弟互相搀扶,从没有这么姐弟情深过。 刚回到家,差点被张凤兰用扫把赶出去。 “哪来的叫花子,滚滚滚!有手有脚的废物!” “娘,我是元宝~”孟元宝委屈极了。 他哪是什么废物,明明打小就是宝贝疙瘩,家里的土皇帝。 亲娘都认不出自己了? 孟银锁哭哭啼啼,“娘,我是银锁,你眼睛是不是坏了,你看孟初一干的好事,把我们俩打成这样!” 张凤兰心里一惊,扔了手里的扫把,摸摸元宝的猪头脸,又摸了摸孟银锁的鼻子。 “走!找里正去!” 从小到大,她都不舍得动一个手指头,结果让养在家的白眼狼给打成这样。 她简直是气炸了。 捡个男人还没有王法了? 没有生恩,还没有养育之恩? 张凤兰也顾不上处理这俩人脸上的伤,风风火火扯着两人就去戏台。 要不是做晚食,她也想去看热闹呢。 戏台边上稀稀拉拉的人默不作声,里正站在中间尴尬地没人接话。 张凤兰突然出现,搅起风浪。 “里正,您给做主,你看看孟初一给我家元宝银锁打成这样,我们要报官!” 众人向两姐弟看去,有些想笑,又碍于情面忍住了。 里正心里烦躁,顶上派下来的任务让两个壮丁加入围猎豪彘的队伍,可没一个愿意。 好死不死的张凤兰在那又哭又叫的,让人烦心。 偏偏还是孟初一。 拿捏自己把柄的孟初一。 “你是说,豆芽一般大的孟初一,把他们俩同时揍了一顿?”里正嫌恶地看向张凤兰。 张凤兰也没反应过来,“对,就是她!” 人群里发出第一声笑来,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笑声。 张凤兰还懵了一下,孟元宝肿胀的脸红的滴血。 他比孟初一还高了一头,再加上孟银锁,俩人打不过一个不说,还被揍得这般惨。 天色彻底暗下,不少人都想要回家休息,里正也是。 “孩子之间的打闹,报什么官?你先回去给敷点药,消肿了便是,孟怀远在豪彘嘴里逃生你不关心,倒是个心大的。” 甩下一句话,里正就要走,被张凤兰一把拽住。 “啥?怀远这么回事?” “去乔老四家瞧瞧便知道,我看你家孟怀远最应该参加,就先定下他,你去告诉一声。” 张凤兰呆住,也不知道什么定不定下的,满脑子都是豪彘嘴里逃生,急匆匆就往乔老四家去。 孟元宝羞臊地也往家跑,孟银锁站在原地悲鸣。 第18章 “这叫怎么回事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最后,孟怀远被迫参加了围猎豪彘的队伍,剩下一个名额,里正抓阄,抓得正是村里最有名的守村人,棒槌。 光棍,孤儿,傻子基于一身的幸运儿。 这当然是有里正的深思熟虑。 只有他不会来闹,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孟怀远因为怕里正说出自己跟乔老四是因为去街上喝花酒,就认了这个哑巴亏。 想着反正在队伍里他跟在最后头,就是遇上豪彘,逃也第一个逃便是。 有人想逃,有人想迎难而上。 孟初一所图甚大。 第二天一早,孟初一就带着孟十五进了山。 孟三九被迫留在家。 “姐,我咋不能跟着去?上次你都带我了。” 孟初一把缺口柴刀递给十五,自己拿着磨好的新柴刀别在腰间,“现在山里不太平,你先留在家,看家护院同样重要。” 孟三九看着家徒四壁的破屋,“咱家幸亏没邻居,要不都怕吵着别个,还需要看家?” “你现在倒是得了几分我的真传,穷得叮当响也是家,起码有片屋顶……”她抬头看向露天的那块蓝天,“就算有四根柱子也算咱的家,咱可是有地契的。” 孟三九站在屋前,看着两人逐渐缩小的背影叹了口气,“你们可要全乎的回来啊……” 孟十五心里反复念叨三九偷偷的嘱咐,“保护初一,保护初一,保护初一……” 他还没想好怎么保护,但是他觉得先记住这四个字再说。 孟初一见他嘟囔个不停,伸长脖子偷听。 “保护我?三九跟你说的?” 孟十五赶紧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三九说了,不能让初一知道。 可初一是老大,他要听初一的话。 孟初一见他又是点头摇头,觉得可爱的不得了,垫脚拍了下他的肩膀。 “虽然你吃的多,人又傻,光好看,又不会说话,但是你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起码你比我肉多,豪彘也不傻的,吃我塞牙又不好嚼,肯定吃你!” 孟十五开心的笑了。 只要孟初一笑,他就高兴。 他紧紧跟在孟初一身后,两人一路快走,很快就进了深山。 孟十五肩膀上还扛着从铁老头那借的铁锹,身上还挂着两幅脚扎子,孟初一身上背着个背篓,里面装了些胖婶送来的干饼。 进了山里,孟初一脚程变慢,时不时观察林间的痕迹。 在一片黑屎多的空地停下脚步,开始教孟十五挖坑。 她用铁锹圈出一块见方的图形,在圈里用铁锹开始挖,一边挖一边教,又看着孟十五挖了一会儿这才拿了脚扎子就近勘察。 在一棵落单的樟树上发现了自己想要的肾精茶,俗称嗷嗷叫。 给自己脚上装了脚扎子,把布带将自己跟树干绕好扎紧,攀着一点点上树。 初期还有些不熟练,等上到一半,倒也能提速了。 树冠顶上,一把把的草叶片触手可得,叶片下是橙色并排的小圆点。 孟初一手快,不一会儿就薅的差不多,登高望远,她朝着孟十五的方向看去,已经 看不到他的身影,却能看见四方的大坑。 等下了树,回到坑边,不见孟十五,只能看到被抛洒出来的土块。 孟十五还是有一把子力气。 “十五!再挖深点,我去采茶,我回来之前不能停!”孟初一弯腰看向坑底。 孟十五直起身,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肾精茶虽然长在树上,还得在深山的樟木树冠顶上,值钱却值不了太多的钱,还得靠量取胜。 孟初一做好采一天的准备,正好也让孟十五把陷阱彻底挖好。 这豪彘也就是野猪,皮糙肉厚,极难杀死,陷阱要是能捕捉,丰厚的奖金孟初一就能独得。 那不比跟一堆人分钱好的多。 孟十五这个劳力正嘿咻嘿咻努力挖坑,孟初一继续寻找肾精茶。 刚攀爬了好几棵树,一滴雨落在她的鼻尖上。 刚刚还晴好的天空此时乌云密布,低矮的云层上越来越多的雨点落下。 孟初一赶紧下树,赶回到陷阱旁,朝着坑底的孟十五叫道。 “下雨了,上来!” 孟十五挖的坑极深,也不知道他该怎么上来。 见雨势愈演愈烈,孟初一抛下一句,“再不上来我可不等你了!” 孟初一大病初愈,可不想在再淋了雨吃药,再不管坑底的孟十五,往不远处的巨大腐木躲去。 刚跑进树洞,孟十五也跟着进来。 “你这家伙,跑步都没声儿的?”孟初一手忙脚乱拍打身上落下的雨水,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孟十五一脸的雨水,像个落水狗一样甩了甩,嘿嘿傻笑。 沾染在衣服上的泥土却是甩不掉的。 孟初一啧了一声,“你连个换洗的都没有,还得去胖婶家再找找。” 两人蹲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孟初一最担心的大雨终究还是来了。 对于她是坏事,但对于靠土地吃饭的农户来说,春雨贵如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孟十五根本不知道这雨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孟初一看的出神,他也跟着看雨滴将草叶拍打的东倒西歪,看归巢躲雨的鸟儿梳洗打扮,看天边骤然亮起的闪电,还有姗姗迟来的轰隆雷声。 “也不知道三九应付得来不……”孟初一喃喃自语。 孟十五实在无聊,东摸摸西摸摸,不知薅下来些什么,献宝一样的捧到孟初一眼前。 那是一团橙红色的肉质植株,表面带着一层细小的绒毛,没有绿叶,外形倒像是一支粗壮的毛笔。 孟初一在原主的记忆力仔细搜寻了一圈,不可置信地看向十五。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顶天柱! 也就回春草,文王一支笔。 这东西一般生长在悬崖峭壁的缝隙之中,她也是小时听外爷讲过,外爷的外爷曾经因为采摘这个而命丧悬崖。 她只见过一次,还是晒干的模样,那也算是家传的宝贝。 外爷人走茶凉,最后落在哪个舅舅家,她就不得而知了。 孟十五双眼紧盯着孟初一的表情,见她似乎并不生气,就知道自己没送错礼物,开始扒开地上的腐叶,继续寻找。 孟初一小心翼翼把顶天柱放进背篓,跟着一起寻找。 外面的大雨依旧,树洞里的两人时不时撞头哎呦。 “孟十五!你的脑瓜子怎么这么硬!”孟初一着急寻找,怕孟十五摘坏了恨不得自己长八只手。 等把树洞彻底搜刮干净,背篓里也才浅浅铺上一层。 要是能把背篓装满,岂不是发财的节奏。 孟初一把手伸出树洞,就着雨幕洗手,见孟十五也跟着伸出来,却只傻傻接雨。 她又挽起袖子,好心帮他一并洗了。 “十五啊,傻十五,你傻人有傻福,收留你还真是个好决定~” 孟初一的心情好,语气也不再像平时那么凶巴巴,孟十五微微笑着,看她细小的手指在自己的大手上游走。 有些冰凉,却让人心里痒痒的。 等孟初一把他的手洗好拽进洞里,孟十五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手。 “希望这雨快停,明儿一早咱去街上,我给你买五个肉包!”说着,孟初一伸出小手,在他的眼前摆了摆。 孟十五抬头眼神发亮,望着眼前晃动的小手出神。 接着那只小手伸了过来,使劲在他的脸上掐了掐。 “你命真好,碰上我这么大方的人!” 疼…… 脸疼…… 手不大,劲儿不小。 好不容易雨势变小,孟初一背着心爱的小背篓,高高兴兴带着孟十五下山去,脚步轻快。 到了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孟三九坐在角落的草堆上,两个手杵着下巴,怀里是装猪油的瓦罐。 “外面下大雨,里面也跟着下大雨,火堆都浇灭了……” 孟初一抬头看着破屋顶上的乌云,“明儿去卖了钱,咱们先把屋顶修上。” “明儿我能不能跟着去?”孟三九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去,都去,还吃大肉包!” 孟三九嗖的一下从草堆上窜了下来,抱住孟初一就不撒手。 “吃肉包咯,吃肉包~” 像是想起什么来,孟三九撒了手,扭捏地说道。 “我吃一个就行,还欠着霍郎中的药钱呢。” “你小子,还知道给我省钱,你多吃,快点长高长大,我还得送你去学堂,到时候在那打架输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孟初一拧了拧孟三九的耳朵。 “姐,我去学堂又不是去打架的……”孟三九觉得长姐怎么老说莫名其妙的话。 第19章 孟初一把背篓放在雨淋不到的地方,小心轻放,“晚上也生不了火,留着肚子明儿个使劲造!” 晚上吃了空气的三人,紧紧缩在角落,怎么也睡不着。 倒不是有什么心事,主要是肚子饿。 孟十五的肚子响的最厉害,像是有人在里面摆戏台敲锣打鼓。 孟初一往孟十五的怀里缩了缩,猛地拍了一下他平坦的腹肌。 “再叫,再叫就把你炖来吃了!” 不知是孟初一的威胁有用,还是挖了一天陷阱的劳累起了作用,孟十五的肚子终于安静下来,三人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还没亮,孟三九捂着肚子起身,一边把头上的草枝抓下,一边叫醒另外两个人。 “姐,我们出发吧,等走到街上天就亮了。” 孟初一听着孟十五肚子里的叫声也跟着坐起身。 “成。” 三人狼狈又憔悴,一路上想着肉包子的香味,走的急匆匆。 孟十五背着背篓,怀里抱着饿扁的三九。 孟初一羡慕极了。 “十五,回来你背着我。” “背初一。” “姐,现在也行。” “拉倒吧。” 果真跟三九说的没错,快走到街上,天也放亮了,村里的牛车这才赶上。 孟金锁坐在牛车上准备去赶场,老远就看到三人,正讥笑着跟小姐妹说道。 “啧啧,牛车都坐不起,还去街上丢人,何苦呢?以前我爹娘好心可怜你们姐弟,却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果然好心没好报!” 孟银锁跟孟元宝被揍的当天,被孟金锁好一顿嘲笑。 四手打不过双拳,还在村子里丢人现眼。 脑子是拿来用的,不是为了显个儿高的。 孟银锁不服气,叫嚷着孟金锁只会看戏,一点也不帮着家里人。 这一点还真没说错,孟金锁一心嫁给前途无量的书生,等着当官夫人,哪有心思跟孟初一这白眼狼闲扯淡。 有的人生来就是享福的,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认清现实,两种人这辈子唯一的交集就是在石板村。 她不想浪费一点精力。 女人还不就是靠嫁人逆天改命。 地里刨食儿的日子她可是一天不想过。 孟初一扭头看她用绣花帕子捂住口鼻,嗤笑个不停,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有手有脚自力更生,不像你,等着孟怀远给你卖个好价钱,到时候伺候公婆讨口饭吃,只不过你得管好你这张嘴,小心饭没吃上,拳头倒管饱。” 牛车上的其他人发出笑声来,有人喊到。 “小娘子嘴倒是不饶人。” “这样的丫头到了婆家也是受不到气的,非气死婆家人。” 孟金锁脸上发烫,挺起身子冷冷开口。 “谁会娶这样牙尖嘴利的扫把星?克死爹娘不说,还想克死肯收留的恩人家,外头只知道分家,却不知道内情,扫把星就扫把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看热闹的不乏一些上街采买的妇人家,一听说克亲,都收了想把孟初一娶进家的念头。 虽然不用彩礼,孤儿好拿捏,那也不能拿家运开玩笑。 孟金锁再不理会孟初一,嫌恶地瞥了一眼她,“我再搭理你们,我就是狗!” “狗搭牛车,稀奇~”孟初一一脚踢飞路上的石子,吓得孟金锁下意识抱头,又惹了一顿哄笑。 孟金锁气急败坏,又得端着大家小姐的架子,后悔得不行。 不说话就没这些事儿了,气死个人。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坏了孟初一的心情,三人走到摆摊的集市,忍住想凑到包子铺的念头。 把背篓里的嗷嗷叫跟顶天柱摆好,孟初一就扯开嗓子叫卖。 “走过的路过的,诶嘿,快来挑快来选!悬崖峭壁挖的顶天柱!石头缝儿里的嗷嗷叫大酬宾十文钱一把,买三把送一把,量少人多,先到先得,卖完今天就得再等一个月嘿!” 孟初一大声吆喝。 然后。 大多数人都去了隔壁猎户的摊前,争相购买。 孟初一脸都绿了。 要不要这样? 明明卖的是一样的东西…… 猎户是个老头,摊位上的肾精茶看着蔫头吧脑,并没有孟初一采摘的叶片大、新鲜。 这东西的主要顾客都是些男人。 卖苦力的喝它壮腰,补元气。 还有些男人买它,就是为了众所周知的目的。 本来孟初一也没想在这地方能卖掉顶天柱,想把手里的嗷嗷叫先处理掉。 只是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 孟初一伸长脖子看着隔壁猎户老头忙不赢的接铜钱,不免气恼。 不过摊主是个男人,这也能算销售优势吗? 孟三九有些忧心地看向孟初一。 “姐,咱这东西是不是卖不出去啊?” 他倒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只是现在好像连吃肉包子都成了奢望。 孟十五一如既往的傻站在孟初一身后,眼巴巴看着远处包子摊位上的蒸腾热气。 好像只要一直看就能把那肉包香气吸进肚子。 孟初一想了想,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想点别的法子。 三两下把东西收进背篓里,扯着两人就直奔生药铺。 生药铺里的掌柜正在打瞌睡,一看见孟十五立马亲切开口。 “有什么新鲜货出手?” 孟十五一声不吭,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反倒是前面一个瘦弱的小娘子开了口。 “我这有些顶天柱,您给掌掌眼。” 掌柜的好些时间没收到过这东西,顿时来了兴趣。 “拿来我瞧瞧~” 孟初一把背篓放在柜台上,掏出一根。 掌柜的眼皮子一抖,强装镇定,“还成,个头小了些,颜色也不够,一斤500文,我倒是都能收。” 孟初一觉得这个价格不算亏,但又想去另一个地方碰碰运气。 “那我一会儿再来。”说着背起背篓,掌柜的急冒汗。 “600,600文,你就是去其他的生药铺也就这个价了,你底下肾精茶我一并收了,300文一斤。” 孟初一回头笑笑,“我先去买些东西,一会儿来,弟弟饿着肚子。” 掌柜赶紧从盘子里抓了两块绿豆糕递给三九,“先吃着,不急走。” 孟三九不敢接,看了孟初一的脸色才伸出手,道了声谢,“谢谢掌柜伯伯。” “我还得把爹爹叫来,一会儿再来。”孟初一看出掌柜的焦急,她可不能贱卖了这些好东西。 掌柜的咬咬牙,“700文,再不能多了,你好生告诉你爹。” 第17章 “成,我一定把爹爹带来,谢谢掌柜的糕点。” 掌柜笑眯眯看着她,“我心好,跟我做买卖你就放心。” 出了生药铺的门,孟初一直奔烟柳巷。 穿过轻纱浓香的脂粉堆,来到熟悉的三层小楼底下。 孟三九嘴里塞着绿豆糕扯着孟初一的手问道,“这是哪?” 孟初一没回答,但是孟十五却不肯走了,站在离大门稍远的地方,像一根木头一样呆呆杵着。 “十五,你怎么不跟上来?”三九松了初一的手,去拽十五的手。 可这傻子纹丝不动,头一次不听三九的话。 三九不知道上次是怎么卖十五的,孟初一也不好解释。 “你俩就站那呆着,我卖了就出来,莫要乱跑。” 她有些忐忑的朝里面望了望,抬脚往里走。 这回门房不在,孟初一顺利的走进大厅。 老鸨哥正翘着二郎腿指挥众人抬着极重的红木椅左右挪动。 “左边来点~右边右边!” 几个小厮满头大汗,抬的苦不堪言。 店里隔上一段时间,白老板就要将楼里的家什摆件换换位置,白老板头疼,杂役们身上疼。 “哪来的野丫头?走走走,这不是你能进来的地场!”门房一看溜进来的孟初一,赶紧过来驱赶。 “白先生,我这手上有上好的顶天柱,您要不要?”孟初一手里举着一根最为粗壮的,垫脚越过门房,想让老鸨哥瞧见。 “等等,放她过来!” 门房缩回手,闪身让路,孟初一小跑到白老板身前。 “您瞧瞧,差点死在山上才搞了这么些,本来想送去生药铺,可想着白老板兴许需要,就赶紧送来了。”孟初一语气诚恳,大眼睛巴巴看着白老板。 白明月掀开眼皮,伸出瓷白的纤长指头接了过来,仔细瞧着手里的回春草,也就是孟初一粗鄙的民间叫法,顶天柱。 颜色鲜艳不说,肉感十足,成色极佳。 “怎个卖法?” 孟初一只知道肯定比700文多,但又不知道多多少。 见她不知怎么开口,白明月又忙着手头的事情,“你这背篓里就这么多,算你二两银子,卖不卖?” 第20章 “卖!” 孟初一庆幸自己嘴里的一贯钱一斤没说出口。 “以后再有就送来,还是这个价给你。”白明月觉得自己也占了大便宜,这东西贵人最是喜欢,一根也能卖上一两银子。 生药铺进价贵不说,成色远不及手里的。 孟初一把背篓里的顶天柱一根根拿出,又继续推销,“这肾精茶也比别家的叶片大,白老板,您看需不需要……” 白明月低头检查那些顶天柱,瞥了一眼孟初一手里的肾精茶,“有多少?” 孟初一赶紧抱起背篓给他看,“不少呢,进到深山里采的,还碰上了豪彘,眼瞅着那人被吃了,脑浆子都咬出来了,跟街上挑担子卖的脑花一个样儿,红的红,白的白……” 白明月泛起一阵恶心来,“得得得,别说了,给你一两银子。” “得嘞~老板人美心善,怪不得财神爷就爱往咱楼子里做客。” 孟初一这下是真高兴了,拿着银子一顿拱手离开,还没走多远,白明月突然叫住她。 “我瞅你怎么那么眼熟?” 孟初一轻咳了两声,转过身来,“白老板一天阅人无数,兴许看到街边的乞儿跟我有几分相像呢,我还是头一次见白老板呢。” 白明月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走吧走吧,要是再有好货,还是直接送到我这,我都收了。” “那是一定,白老板仁义~” 孟初一麻溜出了相公馆,见到门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嗷嗷叫塞到他手里。 “辛苦小哥通报,我特意留了一些给您,以后还得多麻烦小哥。” 要是之前的门迎小厮,孟初一就不必这么费事,可新来的门迎显然阳刚气十足,刚好可以拉拢拉拢。 “好说好说。”门迎顺其自然接下塞进袖子里,互相心照不宣。 想不到眼前的小娘子还挺识趣,以后也不好苛责。 手里捏着三两银子的孟初一出了门,就见到站在大门远处的十五跟三九。 “走~吃肉包子!管够!” 一听见‘肉包子’三个字,三九跟十五立马喜笑颜开。 “姐,卖了多少?” 孟初一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三贯?这么多?” “三两雪花银,你个小傻瓜!” 孟三九张大嘴,不可置信。 “咋能卖这么多银子?姐,咱这是发财了?” 在孟三九的世界里,第一次听说这么多银子,那能买多少个肉包啊! 孟初一果然不是骗自己。 看样子,上学堂还真有可能实现。 兜里有子儿,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 三人急匆匆到集市上的包子摊位前。 孟初一大手一挥,“二十个肉包子。” 摊主闻言一喜,这是来了大主顾,“得嘞~” 热腾腾的包子从笼屉里拿出,三人就着不要钱的热水,吃得狼吞虎咽。 孟三九一口气吃了三个,孟十五竟然吃了八个,孟初一也是饿狠了,吃了四个。 剩下的五个肉包被包在油纸包里,三九捧在怀里,说什么都不放背篓里。 三九的原因让孟初一哭笑不得。 怕颠丢了,还是在手里放心。 填饱了肚皮,就得办正经事。 孟初一嘀嘀咕咕做好计划,先去了隔壁的卤肉摊,花了120文切上一斤猪头肉。 又去打了二斤烧刀子,花了百文。 跟牛肉摊主讲价还价半天,220文买了一对儿黑牛角,一把牛筋。 又花了一百文买了一捆旱烟叶。 零碎吃食又买了些,剩下的银钱再不敢乱花,回去还得让胖婶张罗着泥瓦匠,先把房子修补修补,还不知道得花多少。 三人满载而归,孟十五背着装满的背篓,怀里抱着有些困倦的孟三九。 日头西斜,就要落下山去。 天边的火烧云,映在脸上像是涂了胭脂。 最终孟初一还是舍不得三文钱,没有坐回村的牛车。 孟十五跟骡子一样好使,犯不上花钱。 孟初一的小算盘打的响。 吃了一肚子肉包的孟十五大踏步走在孟初一身边,丝毫不见疲累。 牛车装满回村的人,缓缓越过三人。 车上的孟金锁一脸喜悦,这回聪明的没有开腔奚落。 她也瞧见傻子身后的背篓,里面装着不少东西。 也不知道孟初一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真能买回东西。 不过,这都不重要。 她还沉浸在书生的甜言蜜语之中。 “等我高中,定回来娶你为妻,娘子的恩情谨记在心。” 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而孟初一连牛车都坐不起,这辈子都得留在石板村当山野村妇,吃自己屁股后面的灰尘都来不及。 想到此处,孟金锁昂起头,看向山边落下一半的鸭蛋黄,再不理会路上落下的三个小黑点。 日头彻底落到了山那头,天空中只有一点点落日的余晖。 三个小黑点好不容易走到家,孟初一赶紧去了吴秀秀家,手里还拎着一包冬瓜糖两个肉包。 吴秀秀正坐在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做绣活儿,听见喊声走出屋。 “怎么又带东西?” “去了街上,手里又有了点钱,我想修缮下房子,您给找找人。” 吴秀秀惊讶,这才过去几天,孟初一竟然真攒到了钱。 “我帮你找就是,只不过起码手上得有一两银子才成。” “准备妥当了,趁着这两天不下雨,赶紧修了再说。” 吴秀秀越看孟初一越喜欢,拉着她的手就进了屋,“先进来,我刚烙了饼,你拿回去,我又收拾了些衣裳,都是干净的,你们带回去换洗。” 等孟初一走出吴秀秀家,两个手提满。 回了一趟家,把东西放下,孟初一又提着东西去了铁匠铺。 铁老头挥汗如雨,看见孟初一也不惊讶。 “铁爷爷,我又来麻烦您,我想打一把复合短弓,牛角跟牛筋我都准备好了。”她从篮子里掏出牛角牛筋,又从里面拿出酒肉跟烟叶。 铁老头用脖子上的麻布擦了擦汗水,穿上衣服走过来,拿起牛角仔细看,又拿起牛筋拽了拽。 “怎么?你外爷连这个都教你了?” 孟初一挠挠头,“外爷说你打的弓最好用,他临死的时候还念叨,弓放棺材里,带着走呢。” 铁老头动作一滞,坐进破烂的竹椅上,有些恍惚。 “这东西一般铁匠都不会做,又是费时又是费力。” “我准备用这个打鹿,能卖上价还安全,箭矢就做十支,价钱您说了算,我备好了钱。”孟初一充满期待地看向他。 铁老头看着桌上的酒肉烟叶叹了口气,“你外爷要是听人劝,也不至于那么大岁数还进山不得善终了……” 二人的青葱岁月恍如前世,铁木头也垂垂老矣,而眼前的孟穿杨外女还有大把的时光。 “铁爷爷,那就麻烦你。” 孟初一明白,这算是接下这活儿了。 孟初一离开,铁老头打开桌上的油纸包。 “丫头片子!你倒是聪明……” 聪明的孟初一站在霍郎中的门前,拿出百文钱还有旧书摊上十文钱买到的缺页医书递到霍郎中的手中。 “多谢霍爷爷的救命之恩,肯赊药给三九。” 霍郎中笑着接下,“小事无妨,有就给,没有也就算了。” “三九最是感激您,您需要什么药材,我要是在山上瞧见了,顺手给您带回来。” “倒是不需要,我也要进山采药,最近豪彘伤人,你还是莫要往山上跑。” “晓得了,霍爷爷。” 霍郎中原来当过教书先生,说起话来最是文邹邹,孟初一在他面前乖巧,回家时才敢大喘气。 都是恩人,报答一圈,比进山还累。 是个光棍倒也罢,三九这个拖油瓶还得继续栓在身上。 她还得当累人的榜样。 最后她去木匠家取了浴桶,踩着月色回家。 院子里收衣裳的张凤兰呸了一口在地上,“狐狸精胚子!” 孟金锁站在一边开口,“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哪来的银钱,买了许多东西,说不定就是在山上找猎户才得了银子……” 张凤兰眼珠转了转,“按理说,咱们家供养她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最应该送东西给咱们家才是。” 正开口跟张凤兰要零用的孟金锁赶紧附和,“就是,分家分的哪门子家,挣得银子还是得交上来才是。” 第18章 平时靠互相抓虱子止痒的三人,终于能洗澡了。 孟三九勤快烧水,孟初一把换洗的衣服挨个分发,像是照顾幼儿园的园长。 第一个沐浴的人自然是孟初一。 门外蹲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窃窃私语。 第21章 “十五,你要是敢回头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当毽子踢!”孟三九的脸背着光,语气又冷又硬。 孟十五手里抓着个树枝,在地上画出歪七扭八的线条,“不回头。” 似是觉得自己的态度不佳,对着一个傻子威胁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孟三九又缓了语气。 “你饿不饿?” 孟十五扔了树枝,抬起头来,两个眼睛亮的惊人,“肉包。” 孟三九带回来的肉包还有三个,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拿出一个递给他,“晚上我们就少吃些,初一养活咱俩太累了,让她也吃一个。” 孟十五小心接过,几口就吃进了肚,又眼巴巴看着孟三九手上的肉包咽口水。 孟三九大口咬,害怕十五上手抢,但十五也只是看而已,老实的蹲在一边。 屋内的孟初一脱了衣服,舒服的跨进浴桶,拿着皂荚在身上搓洗。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早就想体验体验用水洗澡的日子,在末世,也没法经常洗澡,即使洗澡也是用水蒸气,但是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知道洗澡的滋味,但是还是有点饥寒交迫,这回终于能痛快洗热水澡,简直是上了天堂。 原主的小身板实在瘦弱苍白,这些日子吃的稍好些,也长出了一点点肉,只是跟孟初一的预期差距还是很大。 女人只有强壮的体魄才有竞争力,还是得抓紧时间改善生存条件才是硬道理。 搓洗干净的孟初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朝着屋外喊到,“三九,水冷了!” 孟三九赶紧起身,把火上瓦罐里的开水舀进浴桶里,“姐,你想不想吃烤包子,我给你烤上,你出来吃正好。” “烤着吧,洗澡都洗饿了。” 三九放下水瓢,背着身蹲在火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拿出包子放在炭灰上。 等把头发洗干净,孟初先跟三九打好招呼别回头,小心踏出浴桶,刚要把衣服穿在身上,抬头就看见孟十五呆站在门口,看直了眼。 啪—— 水瓢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险,十五两行鼻血齐刷刷出洞。 孟十五被孟三九拽到屋外呵斥。 “你是不是不想要眼珠子了?!孟十五!你个色胚!” 孟十五捂着鼻子,弱弱开口,“我,我想跟你们一起。” 屋外漆黑一片,林子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嚎叫。 孟三九专心添水、烤包子,忘了十五还蹲在外头,无人陪伴的他是不是因为害怕才进屋的,顿时软了心肠。 “幸亏你是个傻子,看了也白看,就不扣你的眼珠子了,但是你得赶紧忘了,听到没有!” 孟初一七手八脚把衣服穿上,头发还湿着,气呼呼冲出屋外去揪孟十五的耳朵。 可孟初一垫脚也只够得到他的肩膀,“蹲下!” 孟十五乖乖蹲下,孟初一双手用力,呲牙咧嘴,就要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偷看老娘,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拧下来烤着吃!” 三九面露难色,看着孟十五被揪的惨状,小声劝慰,“姐,你忘了,他是个傻子,他看见也记不住,再说了,你干巴巴的也没什么看头……” 孟初一正在气头上,撒手就去捏三九的脸,“你跟他是一伙儿的是吧!” 三九哎哟哎哟个不停,哭唧唧说道。 “姐,你刚洗干净穿着新衣裳,小心跳蚤又蹦你身上。” 孟初一松开手,不再理他们两个,专心吃包子去了。 又烧了一会儿水,三九跟十五一起钻进了浴桶里,挤是挤了些,可俩人玩的不亦乐乎。 孟初一自己缩在草堆里背对着他们,觉得耳朵根子被吵的疼。 “赶紧洗了就出来,我自己躺着冷。” 三九吐了吐舌头,笑嘻嘻把水泼到孟十五的脸上。 “是我不是我长大了就能跟你这般魁梧了,只是你这身上疤痕这般多,从前肯定是挨了不少打。” 孟十五肤色极白,交错的疤痕遍布全身,看着很是可怖,但劲瘦的身体,肌肉块垒分明,在水汽之中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向自己,又迷茫了几分,抬起头来,又是憨傻的笑容。 三九给自己搓洗后,又给十五洗,等忙活完,也是困倦的不行,窝进草堆就睡着。 孟十五刚躺下,孟初一就钻进了十五的怀里,温暖干燥,还有一股子皂荚香。 可今天怀中人却让他有了一股子陌生的情绪,脑海里不时出现惊慌的初一,不着寸缕的初一…… 水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到雪白的颈子,颈子底下是她勉强捂住的…… 孟初一睡的很是舒服,身周比往常还要火热,只是早上起床的孟十五眼下有些青黑,看样子睡的不算好。 想到昨天把他好顿揍,让傻子有了委屈,孟初一捏了捏他的帅脸。 “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去霍郎中那开几副药,兴许能治好你的痴傻。” 孟初一跟霍郎中交好,也是有这样的打算。 这来历不明的傻子,明显不能是乡野村夫。 说不定给他治好,就能想起自己的身世来历,那赏金自然可以让自己跟三九衣食无忧,再不用钻到深山刨食。 只是现在手里还没有结余,也不知道修葺房屋还得花上多少。 伴着清晨的鸟叫,三人起来先熬了一锅糙饭,每个人碗里放上两块油渣,就着吴秀秀家里带来的腌菜头,呼噜呼噜吃饱,又把屋里简单拾捡了一番,就有人上门来。 却不是吴秀秀。 张凤兰气势汹汹,带着几个交好的村妇,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孟初一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 孟初一正在刮碗底沾着的几粒糙米,放下碗,看见张凤兰一手掐腰,一手用擀面杖指着自己。 “当初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们姐俩早就冻死了!现在有了赚钱的营生就翻脸不认人,藏着掖着想独吞?” 孟初一慢悠悠把碗放下,倚在门框上用草枝剔牙,“收留?大伯母怕是忘了,我八岁就给你家洗衣做饭劈柴养鸡,顿顿喝稀粥,睡在透风的柴房里头,稍有不顺非打即骂,我前些日子人只剩下一口气,你们就给我扔去乱葬岗,你怎么不说收养之恩了?” 张凤兰闻言面色一僵,立马拔高声音,“谁家不困难?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蛮子时不时窜过来,地都种不消停,那也没饿着你们姐弟两个!头些日子,你把银锁跟元宝打的现在还躺在炕上,我还惦念着情分,也没让你赔钱。” 她换了口气,又声情并茂的说道。 “现在你发了财,就不想管我们这些长辈了,你大伯夜咳都半个月了,家里糙米都吃不上了,你就不能拿点银子出来尽孝?” 她身周的几个婆娘立马跟着附和。 “生是恩,养也是恩,人可不能忘恩负义!” “甭说废话,该掏就得掏!” “你大伯娘养着三个孩子还得养你们姐弟俩,够仁义了,你就是分了家也还没嫁人,那还是老孟家的人!” 孟三九在一边眼眶通红,小拳头捏的紧紧的。 “尽孝?”孟初一冷笑一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陈年的旧伤,“你用棍子打,用手掐,说我是克星的时候,怎么不提尽孝?我赚的每一文钱都是冒着被野兽吃了的风险,在深山老林拿命扒拉出来的,凭什么给你?” 触目惊心的伤痕让几个婆娘都闭了嘴,张凤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拍着大腿号嚎啕大哭,“你,你这白眼狼!挨千 刀的孟怀正,你留下的孽子,老天爷快开开眼收了她!” 孟初一觉得厌烦,冷眼看她撒泼。 “大家都瞧见了,这些年我受得罪。” 都是一个村子的,孟初一在老孟家过的啥日子,都看得见,可一个孤女带着个幼弟,能有片屋顶庇佑已实属不易。 张凤兰哭声一顿,瞥见其他几个婆娘的迟疑,硬着头皮继续叫喊。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一贯钱,不然我就天天来!” 孟三九此时浑身颤抖,就想冲上去,却被孟初一长腿一横,拦在身后。 “三九!” “干啥?” “放十五!” 下一瞬,孟十五手里拿着个砍刀黑着脸走出。 几个婆娘四下奔逃,怕的不行。 张凤兰孤立无援,强撑了一瞬,也开始后退。 “杀人可是要偿命!你们敢!” “敢不敢的你试试就知,别走啊,跑什么跑?” 张凤兰跑的一溜烟儿,被碎石绊个跟头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逃。 全程孟十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孟初一跟三九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直到吴秀秀带着个中年汉子走到跟前儿,两人还在笑。 “什么喜事儿乐成这样?” 吴秀秀刚刚跟张凤兰擦肩而过,只看到她像是撞鬼一般慌慌张张。 本就对孟怀远一家心有芥蒂的她,只闪了闪身,给她让了路。 第22章 孟初一直起身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张凤兰来跟我要铜板,被十五给吓跑了,你说好不好笑?” 吴秀秀有些担心,“她凭啥跟你要?” 第19章 “谁说不是呢,胖婶儿,我姐挣这点多不容易,要不是有十五在,她还想赖着不走呢~”三九还是很气,但是又很安心,幸亏有十五在,要不然还真没法收场。 “甭理她,哪天还是找里正写个文书,你们自立门户跟他们家再无关系。” “我们本来也只是借助他家,当初也没立什么字据,现在自然也不需要。” 孟初一觉得这都不是事儿,就他们一家子的出息,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儿。 “这是谭木匠,你的浴桶就是他做的,也是我远房的大伯哥,信得过。” “那就辛苦谭伯伯给瞧瞧。” 谭木匠四十来岁,靠着做泥瓦木匠打零工倒也能养活一家子人。 昨夜吴秀秀提着冬瓜糖来找他说和,说是命苦的姐弟两个,手里余钱不多,帮帮忙,今天他才跟着来了。 他先看了看屋顶,又检查了梁柱外墙,绕着破屋转了好几个圈,半晌才开口。 “重新铺设瓦片,被虫蚁啃食的梁柱得换掉,要一两银。” 跟吴秀秀的猜想相差不大,跟孟初一的猜想出入大了些。 她以为得二两银子才搞得定,没想到还便宜些。 “那外墙也弄一弄,再搭个炕,灶台重新垒一个。” “这样的话……”谭木匠又开始重新算,“外墙修补用黄泥,倒是不用钱,得买些麦秸杆碎石,得要70文,炕比木床贵些500文,灶台给你算160文,那加上一共就是一两860文,我一个人给你做,不找其他人,就是工期长了几天。” “那敢情好,就这么定了,饭食的话就不包了,我们吃的太差了,您自个儿回家吃,再多40文,我这就拿给你。” 孟初一还得带着十五往山上跑,三九在家也只能凑合吃,顾不上给谭木匠管饭。 “那成,我先去采买物料,明儿一早开工。” 吴秀秀带着谭木匠回村,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给孟初一省钱。 “先去我院子瞧瞧,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也能省下点。” 谭木匠笑笑,“我这价钱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谢谢大伯哥,要不是您好心,我也办不成这事儿。” 孟初一还不知道,吴秀秀简直比自己家建房子还操心。 她操心的可不是房子,而是深山老林。 现在手里又空空如也,是时候出发。 她换下襦裙,穿着粗布斜襟短褂,腰身用布条紧紧束起,下身穿着麻布长裤,裤脚用布带缠紧,头上还裹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颚线,不凑近看,活脱脱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郎。 孟初一把柴刀别在腰间,背起背篓,领着孟十五就离开家。 三九站在门口,好几次想跟上去,又作罢。 “姐,早点回!” “知道了!不要乱跑!”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里,惊起一群小麻雀。 孟十五低着头跟在后头,身上也背着一个背篓。 三九在家无事可做,不是编草鞋,就是编背篓。 等下一次去街上,还可以摆摊卖上几文钱,还能买肉包子。 孟十五的背篓比寻常的背篓都要大,要是装满肯定收获颇丰。 初春的寒气越是往深山走,越是寒露重。 现在还没到中午,草叶树干上还有昨夜的冷霜,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 经过一大片毁坏的树丛,看痕迹应该是豪彘冲撞。 孟初一仔细辨别了一番,又带着孟十五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许久才回到陷阱边,她伸长脖子往底下看,并没有惊喜。 那日若不是大雨倾盆,她还能给陷阱做好伪装再下山。 抽出柴刀,她寻找枝叶多的大树用脚扎子爬上树,砍下硕长的枝丫,再层层叠叠罗列在陷阱之上。 孟十五呆呆站在一边,手里的铁锹无用武之地。 等孟初一忙活的差不多,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带着孟十五又继续往山里走。 空寂的深山远远听见敲击树干的砰砰声。 山上跑山的猎户害怕遇见猛兽,就会时不时敲击树干驱赶。 但孟初一从不这样做,猛兽可是移动的钱袋子,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她可以放跑,但不至于殒命。 她带着孟十五猫腰靠近,蹲在草丛里竖起耳朵听八卦。 “春日熊罴都开始出仓,大家伙儿可小心。”带头的猎户是个白胡子老头。 常年穿梭在深山之中,是丰富的经验才让他得已长寿。 要不是县令非要指名道姓让他带着队伍围猎豪彘,他才不想在春天进深山。 跟在后头的几个年轻后生初生牛犊不怕虎,颇有些跃跃欲试。 “熊罴可值钱,身上样样都是宝贝。” “要是找到没出仓的,那可真是发财了。” “不说熊罴,现在豪彘的赏金都涨到了一百贯,得了首功可就是50贯,25两银子呢。” 白胡子老猎户又猛地敲了两下,看了看林子深处,“有没有命拿再说,先别歇了,赶路要紧,这地儿不能久留。” 这地儿一看就是豪彘常来的地儿,老猎户每天的任务就是绕着豪彘走,对于赏金他是一点不想要。 钱重要,命更重要。 发了情的豪彘,能跟熊罴斗个来回,就他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别说他冷心肠,人活着可不是靠着热心肠长命百岁。 等熬到豪彘找了伴儿,村子里的人也不往山边跑,自然就没有那档子伤人事件。 一行人慢腾腾起身,被迫加入组织的农户唉声叹气。 “现在春耕最是缺人手的时候,现在每天在这林子里钻,家里的婆娘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春耕的进度。” “嗐,这不是没办法么……” 农户小心看了一眼队伍里唯一的衙役,不敢继续抱怨。 衙役也是苦不堪言,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令压着县尉,县尉压着他,所以这危险的苦差事,就这么落在了他的头上。 一行人渐行渐远,孟怀远不在此列,装病了好几日,因为里正的关系,倒也蒙混过去,只是再过几日,他也得按时点卯,跟着巡山。 孟初一的小手还按在孟十五的头上,等人彻底走远了,才撒手。 孟十五一动不动,像是被彻底封印,只觉头顶温暖,还有些舒坦。 “赏金从50贯涨到了80贯,80贯又涨到了100贯,啧啧,再接着涨才好。” 她起身带着孟十五又找到一处风水宝地,继续画圈让他挖坑。 孟十五做过一次,这回倒是不用孟初一教,撸起袖子就是干。 “你挖着,我还是继续采茶,不要乱跑。” “嗯。” 听话的孟十五猛劲儿挖,孟初一背着背篓开始四处溜达。 这回再没了上次的好运气,只采都些品质不佳的嗷嗷叫。 在树顶上孟初一左手搭起凉棚远眺,盯上了一颗高耸的桦树。 快速下树,她直奔那棵桦树,穿上脚扎子爬了上去。 一坨黑色的桦树茸被她采摘到手。 桦树茸一般生长在病树上,尤其是树龄20以上,树干有损伤的白桦、银桦之上。 它靠吸收树木的养分喝水分生长,最终会导致宿主树木枯萎死亡。 因为极其严苛的生长条件,所以稀少,虽不如人参、灵芝受人追捧,但也是偏贵的药材。 可惜的是,她只采到拳头大小的这么一块,用手掂量了一下,不到两斤。 把桦树茸放进背篓,下树又发现了一小片灌木丛里的刺嫩芽。 嫩茎和芽苞带着尖刺,春天萌发,有着山菜之王的美誉。 只不过多在深山可见,时令期短,采摘难度大,又不容易保鲜,所以价值也就比一般的山野菜更高。 孟初一快速采摘完,也就装满了背篓,又匆匆赶回陷阱旁。 此时的深度刚好能看到孟十五的头还在晃动,她把满了的背篓放在坑边,拿草叶盖好,又背上另一个空背篓出发。 接下来的收获远没有刚刚的大,从树枝缝隙找到几个遗留的金黄猴头菇,品相差了许多,不过也聊胜于无。 春雨过后,去年遗留的猴头菇都开始腐烂,能找到这几个属实不易。 又再一棵暴马树上找到一小块桑黄,她记下位置,等六月份开了暴马花,还可以采摘,也是能值些银钱的。 日头开始往远山坠去,孟初一背着装不满的背篓又回到陷阱边。 孟十五把土扬的到处都是,深坑成型。 “出来吧,回家。” 孟初一把两个背篓匀好,盖上厚厚的树叶,孟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全身都是土,像是不知道去哪野回来的流浪狗。 第23章 让他看着背篓,孟初一又开始伪装陷阱,等盖上最后一节树枝,她满意地拍拍手。 明儿个看能卖多少,到时候就可以添置些被褥家具,把院子围起来,养些鸡鸭打牙祭。 想到鸡鸭,又想起孟十五不知从谁家借的大公鸡,到时候跟胖婶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倒霉蛋儿被孟十五给盯上了。 “啊湫——” 张凤兰打了个喷嚏,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掩住口鼻,一脸嫌弃。 “怎么对着人打?” 张凤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谁念叨我。” 孟老太啧了一声,“怀远天天躺在塌上,杀只鸡给补补身子。” “家里的鸡蛋都给他吃了,杀了鸡哪个下蛋?”张凤兰还没敢说家里的大公鸡丢了的事儿,“那个,前几日家里的大公鸡被偷了去,估计是山上的猞猁……” “丢啦?”孟老太叫出声,一副肉疼的表情,“连只鸡都看不住,金锁银锁呢?都是干啥吃的?我看也该找个媒人相看相看。” 张凤兰想躲清净,“我去看看饭熟了没。” “你不嫁出去,哪来的银子给元宝娶媳妇,我可得跟怀远好好说说,这个家要是没我张罗,都得散!” 张凤兰边走边撇嘴,“这要是没你,指不定过的多舒坦。” “你说啥?” “银锁,出来帮娘拿点柴火!” 银锁在自己屋里正捣鼓金锁的绣帕,想偷一块自己用,冷不丁被叫了名字,吓得手一哆嗦。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干啥呢?!”金锁回屋, 就看见银锁鬼鬼祟祟往外走。 “没,没干啥,我去帮娘捡柴火, 一会儿开饭叫你。”银锁捏紧袖子。 “赶紧的, 我都饿了。”金锁擦了擦手,继续开始做绣活, 她现在要多多的绣,才能早日当那官夫人呢。 孟银锁出了门,就轻拍自己的胸口, “好险。” 张凤兰骂骂咧咧, “还不赶紧的, 一会儿饭夹生了。” “好好好,没了初一,家里就我没了好日子,你们就欺负我罢……”银锁委屈, 又想起些什么, 打定主意。 山里劳累一天的孟初一早早就睡下,三九给十五洗了澡,也跟着窝在一起睡去, 明儿他还得当监工兼伙计, 修房子这么高级的活儿,他说不定能学上一点,要是上不起学堂也可以当木工瓦匠。 怀揣着小小梦想的三九脸上挂着笑,睡的极香, 半夜窸窸窣窣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他。 孟初一却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有人! 黑色人影蹑手蹑脚,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就在孟初一捏紧手边的柴刀准备起身时,十五猛地坐起身, 吓得对方手忙脚乱就要往外跑,却被他一手按倒在地。 孟初一惊讶于十五的身手之快,也惊讶于小贼的蠢。 地上被掐住脖子的孟元宝死命蹬腿,扣着十五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撒,撒手,我,我要死了……咳……咳咳……” 孟初一缓缓起身,伸手去拽孟十五,却被他冰冷带着杀意的眼神吓了一跳。 “什么眼神儿?”孟十五狠揪了一下十五的耳朵。 孟十五的眼神顿时变的迷茫,撒开手站到一边。 孟元宝蜷缩着身子咳个不停,一脸惊恐地看向两人。 “别杀我,我什么也没干……” “你这个蠢货,是听了谁的话?” 孟元宝羞愤异常,闭上了嘴。 孟初一顿觉好笑,脚尖悬停在他的脸上,“不说?说不说都无所谓,明天就给你送官府去。” 孟元宝这下慌神求饶,“是银锁,她说你挣了好些银子,让我来,让我来……” “让你来偷?” “我没有,你搜!” “没偷着,但也是偷!” 孟元宝面如死灰,两个嘴皮子抖个不停。 他想去街上去看斗鸡,但是兜里的零用都花的差不多,银锁鼓动他,说孟初一本来就欠着自家,现在有钱理应交钱补贴家用,他这不叫偷,叫拿。 兜里缺子儿的孟元宝就这么信了,就这么被抓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迷烟竟然不好使。 其实不是迷烟不好使,是这房子漏洞百出,还没等飘到三人鼻子前,就已经吹散了。 孟初一把绑腿的布带给孟元宝来了个五花大绑,一掌下去,孟元宝两眼一闭,一动不动。 “睡吧,明儿又一笔进账。” 孟十五睡眠也是好,倒头就睡,孟初一也乏了,躺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孟三九看着屋子中间躺着的大活人,呆愣的说不出话来。 “孟元宝咋躺在这?” 孟初一起床就活动筋骨,一套练体拳打的虎虎生风,“你昨儿睡的死,给你扔给人牙子都不带醒的,一会儿跟着我去挣钱。” “啊?” “啊什么啊?煮饭,吃饱了还有的忙!” 孟三九绕过呼呼大睡的孟元宝,生火煮饭。 三人呼噜噜吃饱,孟初一蹲在孟元宝身边,用手拍他的脸。 啪啪啪—— 孟元宝睁开眼,恍惚了一瞬,一边求饶一边涕泪横流。 “初一,初一我错了,你放了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 孟初一拎起他,踹了一脚,像是赶骡子一样。 “赶紧走,送你回家!” 孟元宝支支吾吾,“那,那把我松开,我自己能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废什么话呢!再不走就带你坐牛车,去府衙!” “我走,我走,别啊。”孟元宝可不敢乱说话,走在前面开路。 孟初一带着三九和十五跟在后头。 “姐,去干啥?” “挣银子,给你买糖人回来!” 三九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跟在孟初一身边。 孟元宝被驱赶着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里正家。 里正正坐在堂屋里用盖碗刮着茶叶沫子,悠哉享受早食过后的闲适,却被这几个人打扰雅兴。 孟初一还穿着昨日上山的短打套装,一打眼儿还瞧不出是个小娘子,她站在前面拱了拱手,“里正大人,我家昨儿遭贼,还得请大人给主持公道。” 石板村统共就这么两个半人,里正一打眼就瞧出了五花大绑的孟元宝,再仔细辨认眼前的清秀少年,不是孟初一又是谁。 “说重点。” 孟初一嘿嘿笑,“您看着办。” 看着办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里正耳朵里,自然明白孟初一的打算。 “先去请孟家人过来再说。” “得嘞。” 孟初一派遣三九通风报信,悠哉坐在一边的圈椅上,翘起二郎腿。 不多时,张凤兰带着金锁银锁匆匆赶来。 装病的孟怀远倒是不敢现身。 张凤兰一早就发现孟元宝一宿没回来,还以为跟玩伴夜宿在城里,丝毫不知道这宝贝小儿子闯了大祸。 一路上焦急也没察觉一边的银锁异常。 孟银锁也没想到事情闹大到里正那里去,惴惴不安地安慰自己,又害怕又侥幸。 等到了里正家,看见五花大绑的孟元宝,翘着二郎腿坐在里正身边的孟初一,心里一凉。 “里正,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张凤兰见孟元宝的惨状,心里疼的紧,就要上身拆解捆绑的布带。 “别着急松绑,一会儿还要送到县衙,拆了又绑多麻烦。”孟初一的这句话仿佛一道炸雷,惊得张凤兰外焦里嫩。 “说什么呢?去什么县衙?肯定是有误会,里正你别听她瞎说!”张凤兰手上不停,等拆了布条定要撕了那浪蹄子的嘴。 里正心情不爽利,哼哧道。 “着急拆什么,先问问你这宝贝儿子昨夜干了什么好事!” 孟元宝现在是慌了神,“娘,是银锁,银锁叫我去孟初一家!” “去她家做甚?你这傻孩子。” 里正冷笑一声,“半夜三更去别人家能干什么?莫要揣着聪明装糊涂。” 站在一边的银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的像是筛子,“我那是开玩笑,谁成想他当真了,真的,我对天发誓,我真是开个玩笑。” 张凤兰再傻也听出来了,这是孟元宝听了银锁的鬼话,半夜去孟初一家里被逮个正着。 “大人,都是一家人,哪那么见外,这事儿是个误会,孟初一,你也是孟家人,不能这么害你哥哥。” 孟初一不紧不慢杵着胳膊托腮问道,“一家人?一家人要半夜偷偷摸摸来当那贼人?” “你莫要血口喷人!孟初一,我是瞎了眼,养你这么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看着你姐弟冻死,也不该心软收留你们!”张凤兰急火攻心,一脑门子汗。 第24章 银锁浑身打颤,只会磕头求饶,“对,对,都是一家人,大人,都是一家人!” 里正觉得一早的清净都毁的一干二净,耳边聒噪的扰人,“我是里正,不是婆娘,一天忙的事多的很,你们孟家闹够了没?” 孟初一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那就不扰大人清净,我扭送去府衙便是。” 张凤兰这下真慌了,挡在孟元宝身前,“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抓人抓现行,贼人就得扭送去府衙断案,你凭什么说不行?”孟初一笑着问道,颇有些咄咄逼人。 张凤兰万万不能让元宝去府衙,这要是让村里知道,以后还怎么娶妻? 就是吐沫星子都得淹死人。 要是真被关起来,那这辈子都毁了。 “你说,你想干啥?” 张凤兰觉得自己大人有大量,退一步海阔天空。 孟初一抱着手臂,眨巴眨巴眼睛,偏不搭腔。 被烦透的里正叹了口气,“有什么要求便提,我来主持公道。” 孟初一这才慢悠悠开口,“赔钱!” “赔钱?”张凤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赔也罢了,还是县令大人断案,大人怎么说就这么办,我没意见。” “不行!” 一声颤颤巍巍的叫声从门边传来。 孟老太颤颤巍巍跨过门槛,浑身的力气就要被抽干。 她只在屋里听见三九叫走了张凤兰跟两个孙女,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最后还是不放心也赶来里正家。 “娘,你不知道……”张凤兰赶紧搀扶着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都在外面听到了,赔多少?你说个数儿!”孟老太自从那次被孟初一诈尸吓的躺了半个月,自然知道这丫头现在可不是省油的灯。 思前想后,为了元宝的将来,这哑巴亏她吃了。 孟初一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掌摆了摆。 “五百文?我给了!”孟老太大手一挥,豪爽十足。 孟初一用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说道,“五贯。” “什么?” 异口同声的张凤兰和孟老太被惊掉了下巴。 “你还不如抢。”张凤兰脱口而出。 孟老太抚住胸口就要昏过去。 “不想给也成,里正大人,那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走。”孟初一上手就要去拽孟元宝。 第21章 “别!我给!” 孟老太到底是心疼大孙子, 她颤颤巍巍抬手挡住孟初一的手,大喘气好几个来回。 里正不耐烦的说道,“赶紧回去取钱, 莫要耽误我的时间。” 孟老太匀了一口气, 哆嗦着手指向站在一边漠不关心的金锁,摆了摆手召唤过来, 趴在她耳边说道。 “你去我那铺盖底下,有一块空心砖,里面的匣子给我拿来。” 金锁点点头, 快步赶回去取钱。 孟初一也不急, 东瞅瞅西看看, 悠然自得,完全不在意那几道带着恨意的目光。 三九憋笑,看着对方吃瘪,又可以得钱, 简直是爽歪歪。 孟十五还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一边, 浑然不觉此时的气氛。 等了不多会儿,气喘吁吁的金锁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木匣子。 孟老太心头淌血, 却也不得不打开, 从里面把棺材本儿都拿了出来,数了好几遍,这才递到孟初一的手上。 孟初一数了数,直接把五贯钱串子递给三九, “拿着。” 三九小心接过,直接塞进怀里,孟老太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气死个人。 孟初一回身就跟里正拱手致谢, “还得是里正大人断案如有神,清天大老爷。” 里正眼皮子抖了抖,摆摆手,“既然已经解决,各回各家,我要还得办公家事。” 孟老太被搀扶着出了门,看着孟初一三人轻快的背影,牙都要咬碎。 “银锁,我看你倒要怎么说?!” 银锁哆哆嗦嗦,哭的鼻涕眼泪,“我真是开玩笑,他怎么就当真了……” 孟老太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喘着粗气,“明儿就叫媒人上门,留在家里也是个祸害!” 银锁的脸色登时就是五个鲜红的指印子。 金锁在一边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连气儿都是小心喘。 她可不要嫁给乡野村夫。 她要争取留在家里,等书生考取功名,飞上枝头。 一边的张凤兰心里气的不行,看着一边蔫头吧脑的元宝无言以对。 孟老太最是喜爱这大孙子,自然打骂都舍不得。 虽然是孟元宝捅的篓子,可怒火全发在了银锁身上。 “元宝,你说你怎么就信了银锁的话,她连脑子都没有,昨儿个受伤没有?让奶奶看看。” 孟老太依然嘘寒问暖,让元宝委屈更甚。 “昨儿个睡在地上,连被子都没有,捆了一夜,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乖孙,下回可别听旁人说的傻话,白白吃了苦头不是。” “我记着了。” 祖孙两人情意绵绵,倒显得旁人多余了。 可搀扶孟老太的是金锁跟张凤兰,挨骂的是银锁。 张凤兰心里有气,却也不敢发,只能憋在心里,心口窝子疼的厉害。 这事要是让孟怀远知道,短不得一顿臭骂。 几个女人默契的闭嘴,将孟怀远瞒的死死的。 回到家,孟老太就指使张凤兰去煮两个鸡蛋给元宝补身子,又把自己屋里的红糖贡献一块冲了一大碗的红糖水。 银锁捂着脸还趴在炕上哭,金锁拿起绣针,揶揄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元宝坐月子,至于嘛。” 银锁擤了擤鼻子,抬起红肿的半边脸,看向窗外。 张凤兰正忙的脚不沾地,头发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姐,我饿了……”银锁瓮声瓮气说道。 金锁嫌弃地瞟了一眼她,“没脑子的东西,先想着怎么蒙混过媒人再说吧。” 孟银锁可不想嫁人,孟怀远不止一次说,把她们姐妹嫁去城里,哪怕多等两年也值得。 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 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知道还拖的成还是拖不成了。 孟怀远躺在屋里,呼噜打的震天响,压根不知道家里变了天。 另一头的孟初一三人却欢天喜地的坐上了牛车。 两个背篓上盖着草叶,让牛车上的其他人颇为好奇。 “初一,还是头一次见你坐牛车,这是发财了?”开口的是石板村的黑子娘。 她带着不少手编的草鞋,拿到集市去卖。 “采了些山货,糊口罢了。”说着,孟初一掀开盖着的草叶,众人伸长脖子看去。 “嚯!猎户最近都不敢去山上,你还敢?今儿个肯定卖好价,独一份啊!” 赶车的牛大壮罕见开口。 最近旁的村子猎户们都不怎么去镇上,每日拉的都是些卖草鞋竹筐的妇人,男人都少有。 艳羡的妇人们夸赞。 “这丫头还真是个能干的,把家里张罗的好,以后一定能找个好婆家过好日子。” “不光能干,模样也是水灵灵的。” 孟初一不觉这些事夸人的话,哼哼哈哈应付过去。 “借您吉言,我们也不敢进山,就在山边上捡,那豪彘多吓人呢。”孟初一也没炫耀的意思。 财不外露。 虽然那五贯钱都藏在了家里,可要是敢嘚瑟,下场可是很惨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怕被谁惦记上。 “嗐,别提了,听说前几日,那豪彘冲到了人家的田埂上,幸亏跑得快,受了点轻伤。” 一提到豪彘,牛车上彻底热闹起来。 说的那叫一个惊险刺激,还参杂了些花边新闻。 吴家小六子跟张家二婆娘在林子里被豪彘逮个正着。 说裤子还没来得及提上,就往山下跑。 两人跑到一半跌下山来,昏死在路边,旁人看两人下身光洁溜溜,生死不知,叫各家抬回家去。 说到这,众人心照不宣的嘿嘿笑个不停,三九听得直皱眉毛。 他小声询问孟初一,“姐,这差点死了,有什么好笑的?” 孟初一正听得津津有味,敷衍道。 “小孩子家家,懂个屁,跟十五翻花绳去。” 三九默默低头,从怀里掏出胖婶儿给的一节粗线,开始教十五。 大家笑的正欢,车上的几个小娘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飘到孟十五身上。 褐衣短衫被洗了,孟十五今儿个穿着靛蓝的对襟衫子,腰间绑着麻布带,袖口挽了上去,露出一小截带着青筋的手臂。 第25章 一双大手,手指细长但笨拙,被三九拍了好几次。 “笨死了!要这样翻!”三九的耐心有限。 胆大的小娘子悄悄把目光往上飘了一飘,脸庞就倏然红透了。 俊俏的后生也不是没见过,可这么俊俏的倒是头一次。 不像是乡野的汉子皮肤黝黑,哪有这般白皙干净。 长得俊俏不说,人也高大。 那肩膀比旁人宽上不少,看着就让人心安踏实。 这窄腰看着就有劲儿…… 年纪大的婆娘倒是光明正大的瞧。 瞧他的眉眼,瞧他高挺的鼻梁,瞧他说话时候滚动的喉结。 最后还故意往身下眯眼确认。 那眼神就像是在剥孟十五的衣裳。 一件件,一条条。 牛车拉着一车的欢声笑语,行不多时就到了城里。 孟初一神清气爽,孟三九跃跃欲试,孟十五两眼放光。 “瞧你那点出息,就想吃肉包,今儿咱下馆子去!”孟初一白得了五贯钱,很是高兴。 可五贯钱埋在家里,现在她们兜里只有7文钱。 交了牛车的费用,剩下的。 “走,咱先把东西卖了。” 三人直奔集市,果然如牛大壮所说,没有猎户摆摊。 孟初一没采到顶天柱,嗷嗷叫也不够多,就没去相公馆送货,还是摆摊为主。 摆不出去最后才会选择送去生药铺。 她把在家清理干净的野菜跟药材一一摆好,把手里的巨大叶片卷成筒状,高声叫卖。 “瞧一瞧,看一看,大朵的猴头菇,大块的桦树茸,后半夜见疗效的嗷嗷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孟三九捂住耳朵,被震得有些迷迷糊糊。 初一的声音咋一下变这么大? 孟十五蹲在摊位边,眼巴巴看着对面的包子摊儿。 叫喊声吸引了不少赶集的人,买的倒是一个没有,围着看热闹的倒是多。 孟初一喊的口干舌燥,让两人蹲着看摊,自己则去包子摊讨了些不要钱的热水。 摊主一眼就认出孟初一这个大主顾,连着水壶水碗一并让她拎过去。 等这小娘子一卖到钱,那又得买上二十个肉包。 孟初一道谢,拎着水壶水碗还没走到摊位,就发现了个趣事。 几个娘子对着木头孟十五问东问西,三九在一边支支吾吾。 “你这嗷嗷叫真的有这般厉害?” “刺嫩芽我要的多能不能便宜些?” “桦树茸小块卖不卖?” 孟三九急得满头汗,很是怕错过了生意,“我姐马上就回了,你们且等一等,姐!你还不走快些!” 孟初一笑着挤进人群,放下水壶水碗。 “娘子们诶!这好东西就这么点儿,你拿回去就给相公 泡来喝,当天晚上就见效,不见效你就来找我便是!” 几个娘子眼神定定落在孟十五身上,只有耳朵还在听着孟初一的广告词。 “那,我来上一把。” “我也要。” “还有我,给我装两把。” 几个娘子看也不看地上的肾精茶,只看着孟十五的脸笑个不停。 小小一把肾精茶只卖十文钱,倒也消费的起。 几个娘子都是来市场采买市场用度,兜里都有子儿。 只是孟初一远没有往常卖肾精茶抓的多,只有往常一小半算做一把。 短短一会儿时间,不多的肾精茶销售一空。 孟初一手里多了差不多一贯钱。 猴头菇滞销,刺嫩芽也只卖出去一小把,还是个看着像是府里采买的伙计买走尝鲜。 孟初一也不急,那些娘子愿意围着便围着,倒显得自己这里比寻常摊位热闹许多。 拿着睁开的铜钱,孟初一又去买了15个肉包,三人吃饱了这才起身。 几个娘子看孟十五吃的香,财大气粗的还问到。 “公子要是没吃饱,我再去买一个。” 孟十五眼睛一亮,匆匆咽下嘴里的包子,猛点头。 那小娘子脸蛋红扑扑的,匆匆去买包子,另外几个娘子却另辟蹊径,有的买油饼,有的买解渴的山果子。 孟十五可一点不客气,收下就往初一怀里塞。 “吃!” 孟初一在这一刹那,被眼刀子剁个稀巴烂。 “咳咳,这是我亲哥哥,对妹子好也是应该的……” 眼刀子顿时化作温柔水,几个娘子对着孟初一嘘寒问暖。 “妹子,你这刺嫩芽跟猴头菇放在这也不好卖,不如送去城西的酒肆。” “城东的掌柜还大方些呢。” “送去贵人家估计也给的不少。” “得了吧,官家收这些野菜,最是会压价,都有相熟的猎户送到府上,旁人不好喊价,人家也不乐意收。” 几个娘子叽叽喳喳,倒是让孟初一得到不少有用信息。 突然一个男人匆匆挤进人群,满头大汗。 “这桑黄可卖?” 孟初一被问懵了,这东西是主要是外伤止血。 她还没想好定价,就直接说,“您看着给就成,可是救人?” 男人从怀里递出银子,“我就带了二两银子,都给你,就卖给我吧!要是不够,我先拿走药,再回来给您送。” 第22章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孟初一觉得自己这一小块桑黄品相不佳倒是胜在年份久,可也不值这么多,顶多一贯钱。 “够了够了, 你拿去。”孟初一已经觉得够赚, 并没有贪心。 那男人连忙道谢,匆匆离开。 也不知道从哪打听的消息, 寻来这买桑黄。 插曲一过,几个娘子更热情了。 这俊俏郎君不光皮相好,就采药打猎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 虽然她们不识货, 可那么一小块东西就卖了二两银。 又纷纷仗义执言, 让孟初一赶紧去城东的掌柜家卖猴头菇。 “那我替哥哥谢几位娘子的款待, 我们先去把手上的货处理了,等明儿个一定多采些肾精茶带过来。” 果然只有这东西深得娘子心。 其他的东西果然还得送去该去的地方。 告别心热眼热的娘子们,孟初一带着两人去往城东的酒肆。 掌柜的正在柜台里打瞌睡。 日头未落,生意还没开始忙。 散客用不上他忙活, 伙计就能独当一面。 他昨夜熬的狠了, 现在很是困倦。 孟初一把背篓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金黄的猴头菇,刺嫩芽。 “这时节还能寻到猴头菇?”掌柜搓了搓眼睛, 捻起一个, 看的颇为仔细。 “也是难寻,一场春雨过后,还没烂的只这么几个。” “刺嫩芽不错,你出个价。” “我也是听着郝掌柜的口碑来的, 掌柜的出价便是,有山珍自然还是送到掌柜这来。” 白胖的郝掌柜眯眼笑道,“谬赞谬赞, 猴头菇算你一贯钱,刺嫩芽一斤500文。” 说罢,他拿起柜台里的一杆小秤,挑着刺嫩芽称了一次,“一共是七斤九两,算八斤,那就是二两银子。” “成交。” 没想到这刺嫩芽也这般值钱,孟初一乐开了花。 更高兴的是郝掌柜。 这猴头菇做烧酿,泡发后填入鱼茸和肉馅,煎制后加排骨土鸡高汤焖烧,这么一份佳瑶卖出去也要三两银,还得看身份地位才能吃的到。 孟初一捏紧了手上的银子,掌柜的还多给了100文,说是现在猎户都不进山,让她只要有好货就送他这。 倒是个会做生意的主儿。 孟初一刚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女娃娃走进店里。 “昨儿个那肘花儿吃多了,现在又起热了。” 郝掌柜赶紧从柜台里走出,接过孩子,“送去大夫那开些药来熬便是。” 妇人匆匆离开,孟初一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郝掌柜,我手上还有一块桦树茸,正对此症。” “哦?你是郎中?” “那倒不是,只是常在山间行走,这些草药我也是要送去生药铺去的,能治什么病,都清楚。” “桦树茸?”郝掌柜有些疑惑,他住在城里,打小就在酒楼里从天亮呆到天黑,只知道些山野菜,并不清楚那些药材。 孟初一从背篓里拿出那一大块推销不出去的桦树茸。 “这东西长在雷劈木上,长了它,树就会慢慢枯死,极难得到,这东西煮水代茶,缓积食最是好用。” 郝掌柜听着孟初一的推销,有些心动。 “真这么厉害?” 第26章 孟初一拍拍胸口,“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跑山讨生活,小时候我就是喝这个,定不能骗你,你要是不信,也可以问问郎中。” “你这卖多少?” 孟初一把一大块放在桌上,“给郝掌柜救急,我就不送去生药铺,这两斤收一两银便是。” 倒不是孟初一黑心,生药铺确实售价也极贵,差不多一斤也要一两银,还不如自己的这块成色好。 郝掌柜怎么都是买,不用中间商赚差价,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两银,这么一大块,倒也划算。 “那就收下,这跟药一样喝?” “非也非也,煮水代茶,一家老小都能喝,等下次我再送货来,你大可以感受下这段时间的变化。” “成罢。” 郝掌柜又掏出一两银子,孟初一背着空背篓心满意足的出了酒肆。 幸运的一天从早上开始。 孟元宝那白得了五贯钱,来城里卖完背篓里的东西,现在孟初一身怀巨款。 五两多的碎银子在怀里,还有一贯钱揣在三九怀里。 发财了发财了! 孟三九简直在这一刻崇拜的无以复加。 “姐,你可真真神了!” 孟初一咧咧嘴,“豪彘给的福气,现在猎户都没进山,倒是让我好挣银子了。” “那我到时候也跟你上山采刺嫩芽。” “这刺嫩芽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再过几天就老的采不了,还得在山里寻,你以为那么容易呢。” 这几次进山倒是没碰见,下一次能不能碰到,孟初一也不敢保证。 她不想让三九也遭遇这种危险。 卖了东西,孟初一又开始采买些板油跟米面,好储存的白菜,又给三九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糕点,还是没舍得在街上花更多的钱。 只要村里能买得到,自然比集市上更省钱。 到时候就麻烦胖婶,给做上几床被,再置办些家什用具,等房子建好,也就真的有了家的模样。 回程也没坐牛车,心情大好的三人慢悠悠走路回家。 道路两旁,冰雪消融,春光大好,孟三九一路上就像是个小喇叭,一直说个不停。 三人有说有笑,倒也不觉累,只不过十五只负责笑,看初一笑了,他也跟着笑。 什么有趣不有趣?他不懂。 总之跟着笑就对了。 回到石板村,孟初一直奔铁匠铺,看自己想要的短弓成了没,还想让铁老头再打些两柄短刀,防身可比柴刀好用的多。 铁匠铺依然叮叮当当,热火朝天。 孟初一想要的短弓好好的放在满是铁屑的木桌上。 十根箭矢闪着生冷的寒光,还有一套背在身上配套的箭袋,用碎兽皮制成。 “铁爷爷,您真是心灵手巧啊,这箭袋可真是不错。”孟初一直接挎在身上,紧了紧绳带,刚刚好。 铁老头放下大铁锤,喘着粗气,“赶紧拿走,放我这占地方,短弓500文,箭矢10文一支。” 孟初一忙不迭掏出铜钱,又开口道。 “我想要打两柄短刀,再做几个兽夹。” 铁老头哼了一声,把铁锤扔在地上,“你这口气不小,一贯钱!” 孟初一直接拿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又把铜钱收回去,“那就麻烦铁爷爷。” “你这丫头哪来的钱?”铁老头觉得这丫头好生了得。 短短几天,又是修房子又是打短刀。 哪来的钱? “在山上采了些好东西,卖上了价儿,也幸亏其他猎户没上山。” 孟初一也没藏着掖着,以后自己要是打了猛兽,还不得惊掉旁人下巴。 “你这丫头,小心你这脑袋。” 年轻人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谁没年轻过,谁没张狂过? 等到了他这个年龄,也就看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人呐,都是命。 孟初一笑笑回道,“铁爷爷说的是,我这就是运气,深山不敢进,还不是在山边溜达。” 铁老头不言语,话不用说的太多,自己领会。 孟初一把短弓箭矢装进背篓,喜滋滋离开,回到家就看见修补的七七八八的墙体。 “谭师傅今儿辛苦了,三九给您带的烧刀子您拿着没有?” 谭师傅拍了拍身上的黄泥灰,笑呵呵回道,“太客气了,我也是收钱办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您就收着,这酒我们也不会喝,您拿回去解解乏,明儿还得辛苦你装瓦,到时候我让三九跟十五帮您忙活。” “得嘞,那我就先走了。” 谭师傅虽然是因为吴秀秀的嘱托来接的活儿,可孟初一可不像是一般的小娘子,做事大气,让他暖心不少。 “瓦片我给你摞的密实一点,下大雨也不容易漏。” “那就麻烦谭大伯,等房子修的差不多再围个院墙,到时候养个鸡鸭也跑不出去,价钱您说了算。” “好说好说,正好你秀秀那有不少闲置的木板,我到时候给你家围的高些。” 俩人高高兴兴说完话,谭木匠就彻底歇工回家。 三九煮了一大锅糙米饭,也冒出香味来。 今天用油渣炒了白菜,还熬了一锅的白菜汤,集市里娘子们给十五买的油饼吃食也被三九切成小块。 每个人的碗里还放了几块腌菜,吃的很是丰盛。 十五跟三九吃的呼噜呼噜,孟初一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儿。 “虽说家穷,但该有的规矩也得有,吃饭时嘴闭严实咯。” 三九点头,又用手肘怼了怼十五。 吃饱喝足,三人烧热水洗澡换衣,又睡在了草垛里。 虱子虽然少了,可还有。 等搭好了炕,把干草收拾出去,就不用这般挨咬。 三人沉沉睡去,不透风的墙壁终于不用吹风,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 三九睡醒起来就开始把昨日的剩饭加水熬成稀饭,孟初一又开始打拳。 十五觉得好玩,也跟在一边学着,却打的比初一还好。 时不时有拳风劲出,颇有些潇洒。 孟初一更加好奇孟十五的身世之谜,吃过饭就带着十五去了霍郎中家。 第23章 石板村边缘的干净院落, 烟囱冒着白烟,一阵阵药香飘的老远。 孟初一站在院门口拍着门板叫人。 “霍爷爷!” 等了许久院门打开,露出熏黑的脸来, 霍郎中身上的麻衣还烧了好几个洞。 “请进请进, 让你瞧笑话了。” 孟初一领着十五进门,看向屋里灶台上的冒泡的黑药水。 “这是什么毒药?感觉能一口毙命。” 霍郎中脸色汕汕的, 慌忙把炉子上的药罐拿下,盖上盖子。 “新药方,还在试验。” 孟初一干笑了两声, 开口说正事。 “我想让您给十五把把脉, 他好像伤到了脑子, 刚来石板村还是个聪明的,后面睡了一觉就比三九还小似的,像是三岁的娃娃。” 霍郎中洗了一把脸,又恢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形象, 坐到桌边, 抬手搭过十五的手腕,闭上双眼。 “脉象来说,康健之体, 智商如孩童, 这还真是怪哉。” 孟初一搔了搔头,“要不,开点药?” 霍郎中眉头紧锁,又把了一会脉搏开口, “试试也成,我开些开智的药来吃。” 孟初一不放心的瞥向地上冒黑烟的药罐,“多嘴问上一句, 不是那罐新药吧……” 霍郎中脸上一热,摆摆手,“自然不是,小娘子莫要多虑。” “那就成,您放心开,我带着银钱来的。” 孟初一掏出怀里的一吊钱,有些肉疼。 眼前看是亏本买卖,可长远看这可是大生意。 想当初血葫芦孟十五可是许诺的黄金万两,就是说话不算话,给上千两黄金,那也不差。 但是这种事不可能,孟初一可是有账本的,千两怎么都说不过去,还是得一万两。 最低。 霍郎中拿起分叉的毛笔沾了沾半干的墨汁,在纸上刷刷写好,端详片刻,又添上了几味药。 “今天把药抓齐,明儿个你来取,拿回家自己熬,一副药10文,七天也就是70文。” “那就谢谢霍爷爷。” 孟初一掏出铜钱,数出70文放在桌上,又扯着孟十五的手往外走。 小账本又添了一笔,药费,3两银。 刚到家就见谭木匠已经爬上了屋顶,三九正往竹篮里装上瓦片,谭木匠拽着绳索,把瓦片拉上房顶,再一片片垒好。 把十五扔给三九留下帮忙,孟初一先把箭袋背好,又把短弓放进背篓,腰间别着柴刀上山。 第27章 新武器到手,她早就跃跃欲试。 这几日上山,那些肥硕的野兔乱跑,可孟初一只能干瞪眼。 有了趁手的武器,今晚就可以加餐。 三九不放心的嘱咐,“带上十五吧,要是碰上熊罴,先吃他!他骨头硬!” 孟初一摆摆手,“我今儿就打个野兔回来,谭师傅晚上在这吃,你去村里打些烧酒回来!” 谭师傅看她装备齐全,但也忧心回道,“兔子不吃也罢,你还是莫要进山,昨儿个那豪彘又伤了一人!” “放心,我就在山边转悠!” 孟初一昂首挺胸,势要将那肥兔拿下。 要是能再碰见刺嫩芽更是再好不过,这东西再过几日就采不到,孟初一顿觉可惜。 “要是我能采上一背篓,那郝掌柜定是要的,也可以送去白老板那尝鲜。” 嘀嘀咕咕的孟初一看着大好的春日,长舒一口气,“银子!我来啦!” 山边的野菜早已被人采摘干净,孟初一走了半天进到深山里,才见到零零星星的嗷嗷叫。 用脚扎子上了树,左手搭棚看向远处,也没见到什么肉食动物。 又走了一会儿,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孟初一顿觉一喜,猫腰搭弓靠近。 想了想,又换成柴刀捏在手上,近战还得靠它。 孟初一沉腰用柴刀轻轻剥开草丛,就要一刀劈砍,却被一双大眼睛定住手臂。 浑身血污的幼鸟瞪着两个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她。 孟初一叹口气,“烤了吃还不够一口,你这小家伙怎么浑身是血?” 那鸟儿也不听不懂眼前高大的两脚兽说些什么,张开双臂,发出稚嫩的嘶吼。 孟初一伸长脖子看向那幼鸟的背后,一具骸骨已被蚁虫啃食的只剩下白骨森森。 “你也没有妈妈了?”孟初一用手指逗弄鸟儿,一把抓住她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你留在这也是死路一条,跟着我回家,给三九解闷儿。” 三九天天在家当留守儿童,围墙没建,也没法养什么鸡鸭,养个鸟儿也是个伴儿。 孟初一用手安抚了下幼鸟,拨开草丛,继续向前。 刚走了一会儿又听见熊罴撞击树干的砰砰声。 她犹豫半天,还是没上前去。 就凭手里的复合短弓,怕是射不投那熊罴的皮毛。 要是被盯上还得疯狂逃命。 孟初一悄悄后退,准备下山。 目标清晰,寻到野兔打牙祭。 一路上伴着徐徐春风,孟初一的脚步轻快。 爬上一截向阳的土坡,孟初一就发现了一只落单的野兔。 那兔子正弓着身子啃食草根,雪白色的皮毛在身周的嫩绿中格外显眼。 不时抽动地长耳左右转动,三瓣嘴蠕动着大口嚼着草叶。 孟初一屈膝不动,屏气凝神,左手缓缓举起复合短弓,右手从身后抽出一根箭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猎物。 一阵春风卷起地上掉落的嫩叶,孟初一手腕一沉。 铮—— 箭矢带着破空声直射而出,野兔受惊欲窜,惊险躲过。 孟初一抽箭搭弓,又是一箭紧随其后。 铮—— 逃跑的野兔却被箭矢钉穿,扑腾了两下后腿,便软了下去。 孟初一起身,快步上前从地上拔出第一根箭矢,“准头还是差了点,果然手生了许多。” 她把箭矢收进身后的箭囊,又去拔第二根箭矢,拽着兔子耳朵,仔细端详了下伤处,唇角勾笑,“你可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野兔被扔进了背篓,怀里安静的鸟儿开始翻腾起来,孟初一拍了拍,“馋鬼,这就忍不住了?等到家给你饱餐一顿。” 虽然幼鸟因为被血污沾染的辨别不出是个什么鸟,但是能在深山老林里艰难存活,必定也是猛禽。 孟初一现在有了短弓,日后吃肉并不成问题,养它自然绰绰有余。 猎到了第一只,第二只更加容易。 孟初一一箭毙命,又寻到了一把刺嫩芽,这才心满意足下山去。 夕阳西下,山坳里的石板村飘起袅袅炊烟。 孟初一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的青瓦片,抹了黄泥的墙壁。 烟囱里也飘着白烟,想必三九已经开始烧饭。 三九一脸喜色,从村口快步往回跑,手里捧着新打的烧酒。 虽赶不上城里的烧刀子,可胜在便宜,都是自己的土窑烧出来的酒。 三九刚到家就见剥好的兔肉放在盆中,十五抱了新拾捡的柴火往火堆里添。 谭木匠正席地而坐,累了一天,紧赶慢赶总算是把新瓦换好,明天就开始搭炕跟炉灶。 “姐,你可真厉害!”他绕着挂在墙上的兔皮直转圈。 “等烤好了兔肉,把这两张皮子一并送给胖婶。” 三九更高兴了,胖婶的好,他一直觉着亏欠,这下好了,总算是报答一二。 谭木匠翻动树枝上串好的肉,撒了一把细盐,“还真是厉害,这兔子一般的猎户都是下套,你姐倒好,一箭一个。” 三九叉腰骄傲,“那些猎户都比不得我姐。” 他一下瞧见了十五手里的幼鸟,好奇的用手指拨弄。 “这又是啥?” “捡来给你做伴儿的,明儿个中午给它洗个澡。” 三九接过孟初一切好的肉条,开始喂它。 “这瞧着不像是寻常的家雀儿,感觉怎么有点像海东青?”谭木匠瞧着鸟喙弯曲,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很是好看。 “等洗了澡就知道了。”孟初一用柴刀小心剃肉,没有趁手的小刀,确实麻烦。 等孟初一把兔皮削制好,火堆上的兔肉已经飘出油脂香。 三九用猪油将那把刺嫩芽也炒熟,不输肉香。 孟十五眼巴巴看着兔肉,一动不动。 谭木匠被盯得发毛,“初一啊,快来吃吧,等会再弄。” 孟初一去河边洗了手回来,也围坐在火边,看着谭木匠挨个分好肉。 “十五,你这是铁嘴?”三九看着十五三两口就把碗里的肉吃完,又把碗举到谭木匠眼皮子底下。 “谭大伯,你把兔腿给他,咱们一人一个。” 有了孟初一发话,谭木匠赶紧把烤好的后腿放到他碗里。 怕晚上一分,他就爬到自己碗里。 三九用草叶裹着两条兔腿,还有一大卷兔皮就往村里跑,急匆匆给吴秀秀送去。 刚吃过晚食的吴秀秀接过竹篮,还没等开口询问,三九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等她回屋掀开篮子上的草叶,顿时睁大双眼。 飘香的兔腿上泛着诱人的金黄,兔皮展开,足足两张,其中一个破口在胸腔,另一个则是完整的。 她喃喃自语,“这丫头,还真是了不起……” 送完东西着急往回跑的三九,气喘吁吁的进屋。 兔肉还在火上炙烤,而孟初一跟谭木匠正举着土碗勾肩搭背。 不胜酒力的谭木匠才喝了两碗就已经醉了。 而他碗里的兔肉也没吃几口。 “我也吃的差不多了,回去歇着,莫要送了。”谭木匠吃干净碗里的米肉,摇摇晃晃起身,拎上自己带来的工具箱就往外走。 孟初一跟三九送至门口。 “那就辛苦谭大伯,您慢些走。” “谭伯伯,明儿个我还给你打下手。” “回罢回罢!” 谭木匠缓缓走回村子,打了一个酒嗝。 一路脚踩棉花,到家来不及洗漱,就和衣睡下。 木匠媳妇嫌弃嘟囔着,拎着他的箱子想放到外头去,却闻见里面一阵肉香。 打开箱子,见到了草叶裹着的兔腿。 本来这几日生气他接了吴秀秀不挣钱的活计,见到兔腿又觉自家太过小气了些。 那姐弟俩竟然还能用兔肉招待他。 现在春耕,家家都吃的去年的余粮,都紧着裤腰带。 谭木匠敲敲打打,也只是混个饱腹,家里还有个上学堂的小儿子,更是过的紧巴巴。 她赶紧拿起兔腿,叫醒睡着的儿子,“起来吃吧,你爹给你带回来的。” 小儿子睡眼朦胧,抓着兔腿咬的满嘴流油,“爹真好。” 女人给谭木匠盖好被子,坐在炕边,“都好都好。” 第24章 翌日。 清早的薄雾还没散, 谭木匠就背着个炕桌往山边走。 刚过完早的三人正在屋里收拾的烟尘四起,睡在孟初一怀里的幼鸟此时站在门框上,晒着太阳梳洗羽毛。 孟初一扯下脸上的三角巾, 看着谭木匠放在地上的四方桌, “我还说要打桌椅板凳呢,您直接给打好送来了?” 第28章 谭木匠拍了拍桌子, “旧的,不要钱,你婶子特意嘱咐带过来。” 孟初一听见不要钱, 心里又乐开了花。 “那多不好意思, 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该多少就是多少,旧货价卖给我。” “不值什么钱,不用给,等弄好你再跟去家里瞧瞧, 有什么用得上一并低价卖给你。” “那就谢谢婶子, 谢谢谭大伯。” 清理过后,屋中空空如也。 孟十五被带着去挖不要钱的黄泥,三九就去溪边提水用来和泥。 孟初一则开始平整院子前的杂草石块。 破屋也慢慢有了家的模样。 孟三九站在门框底下仰着头看鸟, “姐, 你看它身上有黑点点。” 孟初一扭头看去,恢复些精神的鸟梳洗过后露出了一点原来的颜色。 “海东青我也不知道是个啥,养着玩吧。” 孟初一除杂草除耐心有限,搞了一会儿就让三九接班, 自己则跟在谭木匠身后学垒炕。 而十五则往返河边,用背篓运送碎石。 黄土和泥,铺碎石, 草木灰夯实缝隙,忙活到日上三竿,也才砌好烟道跟炕墙。 孟初一浑身上下都是灰泥,活脱脱像个叫花子。 又接着带上十五去山边找芦苇跟树枝,这是用来防止泥土堵塞烟道用的。 谭木匠又铺了一妠宽拌了秸秆的黄泥,用泥抹子抹平,炕面这才算铺完。 日头彻底掉下山去,三两颗星已经点缀在黑蓝的天边。 谭木匠婉拒留下吃饭的请求,空着手下山去。 明儿个还得砌炉灶,泥抹子、拌泥铲都还用的到,也不用拿回家去。 屋中多了一个大通铺,几人只好把晾晒过的稻草放到另一头,晚上还得挤着睡。 因这炕面还得晾晒干燥三五天才能生火,谭木匠还把草木灰都塞进炕洞里头,让其干燥的更快些。 垒炉灶围院墙的活儿再不用初一跟十五留在家中帮忙,吃过晚食就早早歇下。 第二天清早,孟初一就去铁匠铺取了锻造好的两柄匕首,带着十五上山去。 二人一人一把,别在腰间,柴刀也没落下。 这回孟初一想猎些野物,这拿到集市上,可是抢手货。 最后一茬刺嫩芽,也不知道能收获多少。 晴好的天气不知怎么被低沉的阴云笼罩,春雨不期而至。 孟初一只好加快脚程,趁着没落雨,快去快回。 一路上寻到一丛刺嫩芽,装了半个背篓,又行至两座大山之间的山坳,看见成片的莓果。 这可是上好的维生素,这几日三九口舌生疮,孟初一买了不少大白菜,可远没有眼前的野果子疗效快。 三九只以为自己说别人坏话才嘴巴疼,再不敢说大伯一家的坏话。 “吃了再说!”孟初一坐在草甸上,用手斜着按倒叶片,露出红彤彤的三月泡,一个个扔进嘴里。 孟十五看她吃,也上手采,吃了几颗便兴致缺缺。 这哪有肉香? 孟初一吃着酸甜的莓果,侧着耳朵听远处的动静。 若有若无的吼叫,让她心里一喜。 她快速采摘了一些扔进背篓,带着孟十五猫腰穿越树林。 几只受惊的野兔正疯狂逃窜,孟初一趁机捡漏,射杀了两只。 孟十五屁颠颠把箭矢拔回,兔子扔进自己的背篓里。 二人继续向前,穿过一片松树林的时候巧遇站在树上看热闹的灰狗子。 孟初一持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飞射,灰狗子从树顶上直直掉落,正中眉心。 这灰狗子倒是不值什么银钱,但是可以给嘎嘣脆当口粮。 嘎嘣脆是孟初一给幼鸟取的名字,昨夜,三人睡的正香,被嚼骨头的声音吵醒。 原来是它饿了自己把兔骨叼出来嚼,黑灯瞎火的怪瘆人的。 孟初一直接取名,嘎嘣脆。 嘎嘣脆挨饿也是没招,三九给它吃糙米,它蹦的老远,一脸嫌弃,是个跟十五一样吃肉的货。 孟初一把灰鼠子扔进十五的背篓里,继续向前。 打斗跟嘶吼声越发厉害,碗口粗的树被撞得东倒西歪。 战斗中心是一头半大的猞猁正弓着背,身上血迹斑斑,尖牙试图咬住豪彘幼崽的后颈,却被幼崽哼哼唧唧挣脱开来。 一头成年豪彘正红着眼睛冲过来,脊背上的尖刺根根竖起,震得地面上的草叶纷飞。 这显然是个落单的年轻猞猁,估摸着是饿急了眼,竟然敢打豪彘幼崽的主意。 它眼睁睁看着那豪彘幼崽逃开,而那头成年公豪彘疯了似的将它狠狠挑上了天,哀嚎一声滚落在地。 豪彘调转方向,转头咆哮着再冲,脑袋一低,就往猞猁肚子上顶。 猞猁踉跄起身,伸出利爪挠向豪彘双眼。 皮糙肉厚的豪彘眼皮有些吃痛,却丝毫不让,越战越勇。 在一片残枝断树中,斗的难解难分。 孟初一眼看那猞猁渐落下风,反手抽出背上的复合短弓,指尖搭上铁箭矢,弓弦拉得如满月。 “十五!杀豪彘!” 咻咻咻—— 箭矢接连破空,一个个落在豪彘肥厚的肩胛上,深没至羽。 剧痛让豪彘仰天发出长啸,红得滴血的双眼猛地看向孟初一。 四蹄刨土,小山一般的豪彘直冲过来。 孟十五本能逃跑,比孟初一跑的还快。 孟初一沉心摒气,脚底生风,拉弓继续瞄准。 现在已经浪费了六只箭矢,再不能浪费。 豪彘疯冲,眼看着就冲到跟前,孟初一松开箭矢,一箭射中豪彘的左眼。 剧痛让豪彘偏离方向,脚下却不停,孟初一看着越来越清晰的黑毛脸,面如死灰。 就在豪彘的獠牙就要戳烂孟初一的腰腹,孟十五猛地扑上前,双臂青筋爆出,竟硬生生按住豪彘的獠牙,脚底被顶出两道深沟来。 来不及多想,孟初一扔了短弓,摸出柴刀,跃起劈砍脖颈,刀还插在它的脖子上,却被豪彘一个后踢,胸腔咳血,飞入远处的树丛。 孟十五松开獠牙翻身跳上豪彘背后,拔刀砍向豪彘的天灵盖。 豪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摇摇晃晃就要逃。 孟十五的双眼杀意必现,抄着柴刀,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狠,直接劈开了豪彘的颅骨。 鲜血混着脑浆,喷了他一头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豪彘轰然倒地,他才松了手,柴刀应声落地。 孟初一扶着巨树喘着粗气,咳出两口鲜血,看着孟十五咧开嘴苦笑。 “你倒是早点发威啊,疼死老娘了……” 孟十五双眼迷茫,一脸无辜。 “还不快来扶我!” 孟十五赶紧走过来,扶着孟初一走到死透的豪彘身前。 “发财了……” 就看这小山一般的豪彘,拉下山都难,却难不倒孟初一,她指挥孟十五砍下老树的枝干,把豪彘滚了上去。 准 备妥当,两人拽着树干运送豪彘下山。 走不多时,孟初一回头就发现了不远处的豪彘幼崽。 孟初一想了想,终是没痛下杀手,只让它不远不近的跟着。 蜿蜒的血迹会惹来其他猛兽,孟初一连喘口气都不敢,一路连滚带爬拽着下山,中途还让十五自己拖着走,自己绕到后面,一把逮了豪彘幼崽,用绳索拴着牵走。 “现在杀了多可惜,养大了再卖。” 行至半路,遇见了围猎的老猎户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歇脚。 “豪,豪彘……”年轻猎户磕磕巴巴指着身后。 老猎户一骨碌爬起,从身后拿出专门狩猎的长刀。 其他人也吓够呛,纷纷起身拿起武器。 豪彘也确实是豪彘。 只不过死的透透的。 两个血葫芦似的人也让众人惊骇。 孟初一看见老猎户可算是喘出一口粗气。 “可累死老娘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豪彘幼崽头上好几个包,瑟瑟发抖被她当靠垫。 一路上它不是没想逃跑,可跑一次就多个大包,它已经放弃挣扎了。 胆大的年轻猎户凑上来,看着孟十五身后小山一般的豪彘啧啧称奇。 “就你们俩?真是奇事。” 老猎户也凑过来看,豪彘的脑浆迸裂,再看向孟十五腰间卷边的柴刀,心下了然。 此人真是个力大无穷的力士,比一般的后生还要凶猛。 第29章 “爷爷,你们人手多,帮帮忙,一起运下山去。” 老猎户点点头,“手脚都快着些,血腥气容易招来狼群。” 所有人七手八脚拽起树枝,下山下的极快。 孟十五也力竭,双手抖的像筛子,还得帮着初一牵着豪彘幼崽。 豪彘被运到了孟初一的院子,谭木匠正在砌围墙,手上的泥抹子咣当一下掉在地上。 三九看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还有死透的巨大豪彘,再去寻自己的长姐跟十五,看见他们两个人像是血里捞出来的,顿时号啕大哭。 “伤了哪啊?咱赶紧去霍郎中那抓药!” 孟初一嫌吵,一把捂住他的嘴,“豪彘身上的血,我们就受了点轻伤。” 三九止住哭声,接过孟十五手里的绳子,“这又是送我的?” “嗯,送你的,你给养大,能卖个大价钱。”孟初一拿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刚放下水碗,就瞧见里正气喘吁吁走进院里。 “我瞧瞧,我瞧瞧,哎呀,好事啊,大好事!” 这县里的豪彘伤人,县令最是头疼,没成想竟然是他石板村拔得头筹。 第25章 “哎呀哎呀, 孟十五年轻有为啊,不知这是不是伤人的那只豪彘?” 里正絮絮叨叨,围着地上的豪彘尸体转来转去。 孟初一撇撇嘴, 也不反驳。 谁的功劳无所谓, 钱到兜里才是紧要事。 “里正大人,这赏金啥时候到账?” 里正沉浸在喜悦之中, 心情大好,语气也跟着欢快了不少,“刚刚衙役回县里报备, 明儿个跟着一起去县衙看县令大人怎么安排。” “那这豪彘?”孟初一想知道这肉怎么安排。 里正被问的一愣, 也不好断言, “明儿个去县衙问过再说,这豪彘就先放着。” 孟初一点点头,“成,先放我这, 此番多谢猎户爷爷帮我运下山。” 老猎户被点到名字确实惊讶了一瞬, 却也只是拱拱手,算是承下对方的提点美言。 破屋被挤得水泄不通,整个石板村的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 大家都想瞧瞧那豪彘的模样。 往年县里也有猛兽悬赏, 只不过都不了了之。 早在七八年前,倒是有猎户逮到过一只伤人的花豹,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可那是猎户,石板村自从孟初一的外爷去世, 再没有了猎户,都是些耕田靠天吃饭的农户。 农户猎到豪彘,这可是头一遭。 里正欣喜过后, 驱散人群。 “都围着做甚,都回家去,凑什么热闹,走走走。” 看热闹的娃娃被挤的哇哇乱叫,里正挥手驱赶,大人们纷纷扯着孩童散退。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吴秀秀这才上前来。 第一件事自然是关心孟初一身上有没有受伤。 “你这浑身的血,当真没受伤?” 孟初一嘿嘿笑,“那是自然。” “这回可真是被你吓了一跳,下回可莫要这般胆大,你是有几个脑袋敢这么搏命,姑娘家家的,犯不上……” 不等吴秀秀的话继续说完,孟初一赶紧打断。 这跟唐僧的紧箍咒一般磨人,听着就想让人打瞌睡。 “胖婶儿,我这又打了两只肥兔,到时候皮子也给你。” 吴秀秀赶紧摇头,“留着拿去街上卖多好,要么放在手上,赶制些皮帽衣裳,冬天里穿着御寒也好。” 对于普通农户,能穿得上棉衣的那都是少有。 大多数人也只是冬日里也只是身着单衣,要么里面塞上不要银子的稻草御寒。 也只有猎户能穿得上兽皮制成的衣裳,那都是家中子女不多的情况。 一张兔皮也能卖上约莫百文,吴秀秀自然不肯收下。 “那就麻烦胖婶,我还是拿到你这,你给做些衣裳帽子,工钱另算。” 孟初一也大概知晓针妇制一件衣裳也要最少百文钱,这还是最低的价钱。 “那也成,我摘了些萝卜给你送来,晚上炖来吃,兔肉也莫要给我送了,你们自己留着吃。”说完,吴秀秀就转身离开,留下一篮子水萝卜。 嘎嘣脆被地上豪彘的血腥气吸引,一下飞上来啃啄豪彘的脑浆。 孟初一拿出小刀,宰了些豪彘身上的肉,切成肉条,让嘎嘣脆好下口。 “今儿咱们先偷偷割些肉来吃,炖上一大锅。” 三九猛点头,这豪彘的肉,还从没吃过,不知道跟那街上卖的猪肉是不是一样香。 “先烧水,我跟十五得洗个澡换身衣服。” 孟初一实在是被这血腥气熏得头疼。 三九麻溜生火烧水,孟初一舒服的钻进浴桶,痛快的洗了个澡,只是时不时咳嗽两声,还带着血沫子。 这豪彘力大无穷,还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等到十五洗澡的时候,孟初一蹲在火边晾头发,就听三九惊呼一声。 “姐,十五受伤了!” 孟初一回过身,看向浴桶里的十五。 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小臂蜿蜒到大臂之上,血肉翻飞,着实可怖。 “啧啧啧,你这家伙一声不吭,浑身是血,我怎么没看出来?” 三九急得够呛,小心翼翼捧着十五的胳膊,不让它沾水,“你去霍郎中那抓些止血药才是,也不知道这要不要缝上……” 孟十五呆愣愣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像是看别人的。 原来这人不光傻气,连知觉怕都是没有。 孟初一把半干的头发草草挽起,去找霍郎中。 提了些止血的草药糊,还有些煎煮的止血生肉的草药回来。 这回十五不仅仅要吃开智的药汤,还得吃止血的汤剂。 等孟初一到家,十五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火边,三九正给他擦干头发。 孟初一把药扔给三九,接过他手里的活儿。 “你来煎药,我给他上药。” 三九忙不迭去河边装水煎药,孟初一蹲在他身边,将草药一点点敷在上面,“不疼?” 孟十五闷闷回道,“疼。” “那咋不说?”孟初一觉得这人脑子着实好不好使。 那要是普通人早就疼的嗷嗷叫,他是怎么一路忍着疼,拽着豪彘下山,又等人群散去的? “现在不疼。”孟十五的回答有些笨拙又有些惹人发笑。 “疼也活该!下回受了伤要告诉我,听到没有?”孟初一在他的头上猛敲了一个板栗。 孟十五只嘿嘿傻笑。 火上放了两个瓦罐,一个煎药,一个炖肉,突然屋外生出响动,嘎嘣脆一下飞了出去,甚是警觉。 孟初一摸刀跟了出去,就见盖着枝叶的豪彘身上两个绿油油的眼睛放光。 三九不放心,举着燃烧一半的干柴跟着出来,映出那两道绿光的真身。 “狸奴?” “是猞猁。” 原来正是白日里跟豪彘死斗的猞猁,正在啃食豪彘脑袋瓜上的脑浆。 它呜咽着继续啃咬,并没有被那火把吓走。 “你这家伙,单枪匹马耍什么好汉?饿的寻到我这?怕是一路跟着我回来的。”孟初一叹口气,拿出小刀越走越近。 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猞猁并没有退缩,只是呲牙低吼,虚张声势。 刀子最后落在豪彘的脖颈上,划开厚厚的皮。 孟初一割下一大条肉,扔在它嘴边。 “我现在有这么一座肉山,给你吃了便吃了!吃饱就走罢,等你长大我再宰了你。” 三九不放心的看着那猞猁,“不会一晚上都吃完吧……” “它能吃下我给的这些,就能撑的它走不动。” 落单的年轻猞猁迟疑地闻了闻那肉条,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不再理会的孟初一带着三九回屋,召唤着嘎嘣脆进屋。 看猞猁吃的香喷喷,三九最后却大失所望。 “这肉腥臊的很,煮了这么久还咬不动……” 孟初一鼓起腮帮子嚼着,“凑合吃吧,这东西果然无福消受,那小豪彘还能卖得出去吗?” 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豪彘幼崽用鼻子拱了拱稻草,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些。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只有孟十五吃的狼吞虎咽,虽然手臂受伤,可一点不耽误他干饭。 一锅肉全都进了十五的肚子,初一跟三九把锅里的萝卜倒是吃了,三人晚上躺在草垛里,十五还在打嗝。 孟初一狠狠威胁了一下,这才止住,一夜好眠。 清早谭木匠兴冲冲赶来,进院子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孟初一正用牙粉刷牙,一嘴的沫子含糊不清劝道,“没事,不吃人,它赖着不走,我也没法。” 第30章 猞猁蹲在砌好的院墙上,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看着闯进领地的男人。 谭木匠还是瑟瑟发抖。 这院里最开始监工的只是一只海东青幼鸟,现在院中间躺着带獠牙的豪彘,院墙角还有个豪彘幼崽,墙头上蹲着一只猞猁。 压力大的想立马逃走。 三九吐了嘴里的沫子,漱了漱口,“谭大伯,它真不咬人,半夜还钻我们中间睡觉呢,半夜也把我吓了一跳呢。” 谭木匠抖着胆子开口,“初一,要不今儿个留在家?” “那不行,我还得去县里领赏钱,三九跟十五在家陪你。” “那成。” 收了钱就得干活,哪怕谭木匠怕的腿肚子钻筋,也硬着头皮围院墙。 三九紧紧贴在他身边,代价是教三九怎么将院墙围结实。 受了伤的十五被三九安排在房檐底下坐着晒太阳,一点活儿都不让他干。 孟初一则匆匆赶去里正家。 里正穿戴好,看着孟初一的穿着有些埋怨,“你一个小娘子凑什么热闹,再说怎么穿的男装?有失体统!十五怎么不来?” 孟初一被这一串的废话文学逼问,只能避重就轻的回答,“他一个傻子,说话只会惹人发笑不是?我穿什么不重要,石板村猎到了豪彘才重要,里正可是要升官了?” 里正被哄得有些开心,让新娶进门的妾室给自己正衣冠,“那就出发。” “得嘞。” 里正还没钻进马车,孟初一灵巧坐到了车夫身边,乖巧坐好。 里正的眉毛抖了抖,现在才明白这人怎么一大早就赶来。 这是蹭车来了。 “牛车坐的宽敞。” “没事没事,我就委屈一下挤挤就到了。” 牛车走到城里要一个多时辰,可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傻子才不会选。 里正咽下呵斥的话,钻进了车厢,“走罢,早去早回!” 马夫一扬鞭子,枣红色的瘦马打了个响鼻,抬蹄慢跑。 里正的家在村子正中央,临着戏台。 早起耕田的农夫看着马车上的孟初一很是艳羡。 那可是100贯铜钱。 “初一!你现在可是风光了,选好夫婿没有?我家有个后生,你要不要相看?” “我家还有个丫头正寻夫君,孟十五还没娶妻,两人最是相配!” 七嘴八舌的讨好,让孟初一很是受用,“过些日子一个个相看,谢谢伯伯婶婶!” 这些话都一字不差落进孟怀远的耳朵里,气得他从炕上弹了起来。 “这可是我孟家的人!赏金也是我孟家的!” 第26章 坐在马车上的孟初一晃动着双腿, 看着山间绿意,心情大好。 马车里的里正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这个里正名头倒是叫的好听,平日里不是催缴赋税, 就是登记户籍, 还要管护治安,遇上盗匪。野兽扰民, 若处置不力,轻则被县令斥骂,重则要挨板子、罚俸钱。 这次的豪彘林间作恶, 石板村伤了五人不说, 还毁了三亩麦田。 这回石板村夺得首功, 县令大人定然觉得他尽心尽责,管护乡里得力。 若是能凭着这份功劳在考课中得个优等,说不定还能获官府赏赐。 再者,吏员门也都看着呢, 往后再去县衙办事, 无论是递公文、核户籍,还是申请乡里的救济粮,也会给上几分薄面, 不会再故意刁难推诿。 说不定下次分摊赋税额度, 争取些宽限。 想到诸多好处,里正忍不住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须。 只是这乡野丫头,能否在县令面前说出该说的话? 刚入了城,里正就清了清嗓子跟孟初一嘱托起来。 “初一啊, 这府衙可不比自家炕头,有些话,该说的说, 不该说的就不比说。” 孟初一也不是个傻的,脆生生开口,“里正大人说的是,要不是有里正大人提前摸清了豪彘的活动地界,让我埋伏在旁,怎能如此完美击杀豪彘,都是仰仗着里正大人的算无遗漏。” 里正大人被自己的口水呛的直咳嗽,“对对对,就这么说!” “就是有个事儿跟大人商量商量,我与孟家早就分开,时不时来找我闹,还真是恼人……” “等我回去帮你写个文书,举手之劳。” “那就多谢大人。” 孟初一的借坡下驴,里正的脸上贴金,双方友好协商,顺手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两全其美。 马车顺着官道来到县衙大门口,孟初一率先跳下,回身弯腰搀扶着里正下了马车。 县衙内,青砖铺地,案几上燃着淡淡的松香。 县令美滋滋坐在圈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小口啜饮。 里正恭恭敬敬站在一边,身后跟着孟初一。 “好!好!好!石板村也有这等勇士,为民除害!” 里正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孟初一。 她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说道。 “大人谬赞,此次能成功捕杀豪彘,全凭借里正大人调度有方,这些日子大人日日带队巡查,摸清了这孽畜的行踪,昨日更是亲自坐镇指挥,教小女如何埋伏,如何避其锋芒,小女方才敢动手,若没有里正大人的指点,小女一家怕也只能白白送命。” 县令大人这才看出眼前穿着男装的竟然是个女儿身。 “你那哥哥怎个没来?” “回禀大人,哥哥受了些伤,便留在家中。” “这儿郎还真是勇猛,想不想来府衙寻个差事?” “哥哥儿时大病了一次后便有些异于常人,言语粗鄙,怕冲撞了大人。” 孟初一真是觉得可惜,这衙门里当差倒是个好活计,可这狗皮膏药最会赖着自己,自己不瞧着怕是能把天都捅破,不定闯出什么掉脑袋的祸事。 “那倒是可惜了,既然如此,那你就替哥哥代领,一共是一百贯……” 不等县令说完,孟初一又接着说道,“大人,这豪彘就凭我与哥哥万万不成,围猎的乡勇、刘捕役跟着里正大人连日奔波,个个都舍了自己的春耕来出力,小女想着,官府的赏金若是去归了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愿拿出一半分给围猎的大哥叔伯。” 此话一出,堂内安静。 里正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乐开花。 这孟初一把自己的赏金分了,却落了个大方的名声,还顺带让围猎队得了好处,压下埋怨。 更高兴的则是县令。 原本悬赏的一百贯钱,官府需从库银支取,如今这小娘子主动分一半出去给围猎队,府衙就不用再掏钱安抚出力之人,又能落□□恤民情的好名声,简直是一举两得。 县令当即站起身来,“好!好一个深明大义!好一个体恤乡邻的女子!” 他对着站成一排的衙役里正众人朗声道。 “捕杀豪彘,功劳归于各位同心协力,本官做东,晚上在笑东风设庆功宴,款待各位勇士,喝酒吃肉,不醉不归!” 最是抠门的县令爷头一次这么大方,倒是让衙役颇为惊讶,跟着围猎队天天在山上跑的刘大强,刘捕役则热泪盈眶。 苦,实在是太苦了。 他本想着能平安归来已经是老天开恩。 没成想自己还能被记住,还能分赏钱。 里正也跟着躬身致谢,心里越发觉得这丫头不是个简单的。 能言善辩,懂分寸,识大体。 此番操作,不禁让她自己得了好名声,还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他不免看向孟初一,见她安静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果真不是寻常的乡野小娘子。 可他哪知道,孟初一脸上在笑,心头淌血。 足足一百贯钱,生生给别人五十贯。 可不是她真大方,而是她如今势单力薄,这么多赏金她一人独吞,自然会被猎户嫉妒,里正勒索,说不定还会被些胆大的觊觎。 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若没有三九,她光棍一条倒也无所谓。 有了三九,她就必须小心谨慎。 虽然钱花了,可得花在刀刃上,里正现在必定对自己感恩戴德,日后有事求他,也不用继续威胁,事半功倍。 莫不说县令衙役还有那些猎户。 虽说肉疼,可也算是没有树敌。 动员大会开完,孟初一怀里的包袱里是足足25两银子。 马车中,里正坐在一边看她把银子抱的紧紧的,打趣道。 “你不怕把银子捂死了?” 孟初一嘿嘿笑,“这还是头一遭见识到这么多银钱,这回三九就能上学堂了。” 第31章 学堂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上的起的,还不能用粮食抵账,每年的学费都要50贯钱,若是一次缴清,还能减一贯,但若是逾期,每月还要加缴一贯。 耕田维持生计的农户,一年的收成除了糊口就得三四十贯,就是全拿去缴了学费,还有入学礼。 酒、肉、糕点、布料、笔墨、纸砚,缺一不可。 就光这些东西都得花上三贯钱。 还有年节都要送礼。 端午、中秋、冬至、新年则每次至少一贯。 若是不想孩子被先生冷遇,就得硬着头皮送去。 还有每月都得缴纳的灯油钱,桌凳的损耗钱,一年也要差不多一贯。 除了这些,还有笔墨纸砚的损耗也是大头。 就说毛笔,乡村学堂要求的是狼豪小楷笔,一支就要80文。 加上墨锭、麻纸、还有易碎的砚台,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说孟元宝,也只去了一年,奈何他是榆木脑袋,每日去了就是睡觉,三字经背了一年也背不出,最后留在家中。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可这都得是家里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知识。 所以,学堂里上学的也都是些乡绅富賈的子弟。 这些也都是刚刚里正心情好闲着无事说给她听得。 总之,上学堂是个极烧钱的事儿。 可孟初一都答应了三九,这钱这么都得花。 在里正的科普下,一转眼就回到了石板村。 “晚上就跟我坐着马车一起去。”里正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大度一些,对方还要感恩戴德。 孟初一不出所料,一顿鞠躬拱手,“那就谢谢里正大人。” 揣着银钱归家,就先让三九不停烧水。 三人轮流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 孟初一这回特意着了女装,让三九有些不习惯。 “姐,家里不留人?”三九看见那白花花的银子有点担心。 孟初一正忙着给孟十五梳发髻,“有嘎嘣脆,还有大猫儿看家,谁敢来?” 八戒在一边哼哼了两声。 豪彘幼崽也被取上了名字。 三九无聊的时候还会骑着它在院子里转圈,想象自己坐着的是千里马。 孟十五被扎好头发赶去了一边,三九的头皮被扯住,疼的他龇牙咧嘴。 “以后好好梳头,等上了学堂就不能这般披头散发了。” 三九惊喜的差点蹦起来,又被初一给按下去。 “真能去吗?” “假的。” 三九被泼冷水哭丧着脸,又想到什么顿时喜笑颜开。 “就说你骗我的,你肯定要送我去,咱们现在能有这么多银子了!” 孟初一把两颗头装修完毕,拍拍手叉腰,“你可算是聪明点了,好好学,等回来我可要考你。” 三九弱弱提醒,“你又没上过学堂,怎个考我?” 孟初一语塞,“那天做了个梦,在梦里倒是学了不少,等你拿着课本回来一问我便知我骗没骗你。” “行。” 果然三九,说啥信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傻人有傻福。 孟初一回头看着十五,“你的福气就是脸,旁人羡慕不得,脑子换的。” 孟十五正在用手指头扣着头皮,被紧紧束住的头发,让他很是不舒服。 “再敢弄乱我梳好的发型,就罚你不给吃饭!” 孟十五赶紧放下手,一动不动。 银子被孟初一藏到灶台底下的坑里,三人又在自家的小院里转了转,三九不时看向云层里的日头。 “姐,到时间没有?” “没有。” 三人又在屋里转了几圈,三九又看向窗外。 “姐,到时间没有?” “没有。” 就在孟初一计划着家里填些什么家当,摆在哪个位置的时候。 “姐,到时间没有?” “没有。” 孟初一扶额,“你就饶了我吧,复读机。” “啥鸡?好吃吗?” 三九小小的脑袋瓜顶着大大的问号。 第27章 好不容易, 日头就要往山边坠,三九终于欢天喜地的跟在孟初一身后,手里还拉着十五。 “姐, 你说那馆子里的吃食比猪油渣还香?马车跑的快不快?里正不会偷偷先走了吧?” “你这一串问题, 我都不知道回答你哪一个,车上就莫要废话连篇, 让里正觉得聒噪,把你扔下车去。” 三九立马把小嘴巴闭起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倒是十五还如平日那般, 这个傻蛋还不知道一会儿吃大餐, 比肉包可好吃多了。 三人快步走去村子中心, 几个在河边浣洗衣裳的妇人正抱着木盆往回走。 “初一,听说你得了赏银?这下就能给你哥哥许个婆娘当嫂嫂了。”领头的婆娘正是村里的大嘴媳妇。 夫妻两个,男人是长着一张大嘴,却是个蹦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婆娘则是村子里的媒婆加传话筒, 谁家婆媳拌嘴, 谁家汉子偷人,谁家孩子尿炕,她都第一个知道。 要是让她知道的消息, 用不上半个时辰, 整个石板村都人尽皆知。 这等天赋,让孟初一佩服不已。 “明儿个就送三九上学堂,还哪有银子了?”孟初一也是让大嘴媳妇宣扬出去再说。 被让有心之人惦记。 “去学堂?你可真舍得,年年白白送上那么多银子, 倒不如让三九学个营生才是正经事。”大嘴媳妇儿心直口快,觉得上学堂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还不如吃了喝了。 去个一年能学出个什么。 她自然想不到孟初一是让三九一直上学,还以为她只是送弟弟去蒙学开智。 “我现在走了, 大嘴婶儿,里正还等着我呢。” 孟初一觉得听她说话还不如听三九的。 为了吃这顿大餐,三人连水都不喝了,就怕占地方。 现在腹中空空,口中干干。 “以后要是想相看,就来找我啊~” “成啊,大嘴婶儿。” 等孟初一三人走远,大嘴媳妇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儿,旁边跟着的婆娘打趣她。 “你这倒是会做买卖,她你都能惦记?” “你懂个啥?这才几天孟初一家就修房又送三九蒙学,那个孟十五可是个金元宝,能挣的紧呢。” “家里虽没什么家底儿,可就照这么下去,这小日子可比其他人强上不少。”另一个婆娘适时插了一句嘴。 “那肯定啊,这老孟家估计肠子都毁青了。” …… 肠子青青的孟怀远坐在家里越想越气。 同村参加围猎队的都去里正家领了赏金,不少村民去跟着看热闹,他一直装病在家,自然没有分钱的份儿。 早知道他去混上一日好了。 最可气的是,最后那豪彘竟然是孟初一带着的野男人击杀。 凭白得了足足50贯钱。 围猎队人数不少,大家一分,每个人倒也得了一贯钱,老猎户多些,得了两贯。 他呢? 只得了一堆嗤笑…… “怎个领赏钱你这病便好了?”嗤笑他的并不是别人,正是里正。 棒槌虽然傻,可傻人有傻福,得了一贯钱便被其他光棍汉簇拥着去打酒喝。 被迫顶孟怀远班的大老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在炕上躺得舒坦。” 他也得了一贯,想到孟初一仁义,更是唾弃孟怀远将那姐弟赶出家门。 孟怀远脸上一红,解释了两句便落荒而逃。 一路上还有从自家田里归来的泥腿子打趣。 “孟大,走得这般急?这是病好了要去城里吃酒?” “怎个不给你涨租子,你便嘴里落闲?用不着你管到老子头上。” 孟怀远慢下脚步,看着他们哄笑走远。 回到家一脚把找食儿的老母鸡踹远。 “得了多少?”张凤兰端着簸箕凑了过来。 “得个屁!”孟怀远一肚子气,偏有那触霉头的,一个又一个。 不知道他发哪门子邪火,张凤兰小声嘀咕,“外头受了气,回来撒什么撒……” 孟怀远顿时原地蹦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明儿我就去县衙讨个说法去!” 说罢,气呼呼回屋,又躺回炕上。 明儿个确实去城里,但他哪有胆子讨说法,只是领银子的日子到了。 这回他要狠狠吃喝一顿。 一贯银子领了便没了,可他月月都能领的银子,旁人可得不着。 想到这气才消了些,嚷嚷道。 第32章 “你们哪知道我的好日子,说出来,气死你们。” 张凤兰在屋外继续撒米喂鸡,不再理会那人。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留那姐弟在家。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 早早赶到里正家的的三人终是坐上了马车,孟三九小心摸着马车上的棉坐垫,嘴巴闭得严实,一动不敢动。 孟十五则端坐在一旁,目不斜视。 里正则坐在角落,有些后悔答应孟初一坐马车去城里。 谁成想她把家里两人都一并带去。 “受伤了不留在家?”里正身子挪了挪,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还没吃过好的,这受伤了让他补补身体。”孟初一丝毫不觉得她带上十五三九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县令都问过十五咋没去。 功臣还不能来吃饭? 里正知晓他是个傻的,虽然对外都说是孟十五勇猛杀豪彘。 可明显是孟初一带着去的山上。 他还是认得出大小王。 “那就多吃点,这赏金你交给学堂,也就剩不下什么,还有其他费用,也不知道你上哪凑去。” 里正一下慈眉善目的,整得孟初一怪不习惯的。 不过孟初一稍微细想,便也知道里正的用意。 豪彘没了,还有熊罴,熊罴没了,可能还有大虫。 以后凶兽作祟,县令又下任务,到时候围猎队都不用,只要孟初一领着十五上山便是。 显然里正是指望着自己的功劳再添一笔。 孟初一笑着说道,“谢谢里正大人,天气热了,山上的野菜野果也多了,采来卖总能供得起三九上学堂的费用,我跟十五就紧紧裤腰带,日子总是越过越好。” 里正笑眯眯点头,“我看十五武力高强,县衙再出悬赏,还组织什么围猎队,便留给你们兄妹两个,我说了算数。” 孟初一应下,“那就先谢过里正大人,到时要是猎到什么好东西就送到府上去,也好报答一二。” “好说好说。”里正美滋滋抚了抚胡须,看这丫头越发顺眼。 其乐融融的气氛却被十五破坏。 “饿。” 孟初一从袖口拿出一小块烙饼,塞进他嘴里。 这家伙一饿起来就要闹,还好她有所准备。 里正尴尬笑笑,又打消给孟初一介绍侄子的冲动。 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就算孟初一再玲珑,估计也难舍下家里的哥弟,又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还是算了。 孟初一还不知道因为十五肚子饿的插曲,免去了一场难以推脱的寒暄。 若是知道,也只会庆幸。 嫁人改变命运? 她最是不耻这种行径。 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古至今。 一路说笑,路程也不觉漫长。 等孟初一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熟悉的 朱红招牌,两侧挂着竹编的灯笼,脚底下的青石板,清扫的一尘不染。 郝掌柜早早迎在门前,看到老熟人更是惊喜。 “小娘子也来了?快进快进,酒菜都已备好,就等贵客们。” 他看孟初一是从石板村的里正马车上下来,跟刚刚的那些乡野村夫不一样。 那孟初一自然也不同凡响,赶紧交好。 此时整个二楼都已包下,除了县令大人,其他人都已到齐,除了老猎户因为家中有事没来。 里正笑眯眯拱手,“有劳。” 郝掌柜在前面带路,里正跟孟初一一行人跟在后头。 一楼都是四人的散座,二楼则被包下,几张八仙桌,条凳上坐满了围猎队的男人们。 墙上挂着的是字画,窗棂上摆放着瓷器,里头插着两节枯枝,环境雅致又不俗气。 三九有满肚子的话憋着,却也不敢说一个字,怕坏了长姐的事。 等到落座,三九才拉了拉孟初一的袖子,小声说道。 “姐,我能自己夹菜吗?”他看着桌上未动的精美佳肴,口水直流,又不敢造次。 “夹,就跟在自家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孟初一带他们两个来就是为了改善伙食,此次最重要的便是吃,再无其他。 三九得了恩准,浑身轻松起来,跃跃欲试的盯着桌上的菜肴,想着第一个先尝哪一个。 孟十五坐在孟初一的身边,被死死按住,耳边是她的小声嘱咐,“一会儿我给你夹,你再吃!” 孟十五点了点头,乖巧坐着,生生忍着饥饿。 孟初一就是她的天,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不听话的后果很严重。 不给饭吃。 他的世界简单,眼里只有孟初一,还有一个孟三九。 等县令大人的功夫,几个猎户悄悄打量孟十五。 那日见他浑身浴血,看不清楚相貌,现在看来,长相英俊,看那身形,也并不魁梧,不像是猎户,更不像农户。 像是富户家的公子哥,又像是相公馆里的小相公,不说话时,又像是走镖的镖师。 但看此人目不斜视,坐的仪表堂堂,倒也算有几分不寻常的气度,能猎豪彘倒也不算神奇。 孟初一想着让孟十五装的越久越好。 总比一开始就被人知晓是痴儿嗤笑的好。 虽然孟十五毫无知觉,可好歹是她孟家的人。 孟初一的孟家。 脸面自然是要的,能装一会是一会儿。 就在打量中,县令大人姗姗来迟,所有人自然不敢有怨言。 总归是官大人,让人等一等,也是自然。 “诸位久等,今日捕获豪彘,诸位辛苦,这第一杯,敬各位!”县令举杯致辞。 众人起身抬碗,碗底朝天,一饮而尽。 饮过了酒,便真正开了席。 县令大人与几个里正另坐一桌谈笑风生,猎户们则大快朵颐。 红烧肉浓油赤酱,鲈鱼鲜香扑鼻。 还有猪头肉切成了薄片码的整齐,腊鸡把头塞进了翅膀底下,淋满酱汁的狮子头,腊肉炒的嫰春笋。 凉拌藕片、清炒芥蓝、油焖笋尖、醋溜白菜…… 一桌子的菜摆的满满登登,好些个叫不出名的菜让人看花了眼。 除了县令与各村里正们的小桌饭菜只受轻伤,其他桌简直是风卷残云。 孟初一给孟十五夹出小山一般的一碗,就开始忙活着往自己嘴里塞。 三九倒是省心,自己站在凳子上够最远的肉菜。 就在孟初一伸着脖子使劲儿咽的功夫,一个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吓了她一大跳。 第28章 刘捕役端着酒碗, 凑到她身边,声音压着,“孟姑娘, 多谢。” 孟初一端起身前酒碗, 咽下嘴里的肉,“多谢刘大哥尽职尽责, 保乡邻安居。” 场面话孟初一张口就来,二人碰了酒碗,皆是一饮而尽。 有刘大强开头, 一个猎户起身走到孟十五身前, “我敬你一杯。” 孟十五端着大海碗, 头不抬眼不睁,专心吃肉山,孟初一把酒碗斟满,抬着碗撞了一下那猎户的酒碗。 “我这哥哥喝了酒就会吐血, 我来替酒。” 随即, 孟初一豪气干了碗中酒,爽快地打了个酒嗝儿。 肉吃多了便腻,喝点酒顺顺刚好。 那猎户见这穿襦裙的小娘子豪气云天, 果然一家都是当猎户的好手, 只是却是农户打扮。 其他猎户见状也纷纷来给孟十五敬酒,却被孟初一挨个抬碗见底。 孟初一越喝吃的越多,便来者不拒,最后提着酒坛又一一回敬过去。 酒意正酣, 三桌并成一桌,众人喝酒划拳,越发欢闹。 县令早早离开, 几个里正约着去喝花酒,最后笑东风的二楼只剩下扯开衣服的猎户们与孟初一豪饮。 孟三九早就吃撑了肚皮,跟着孟十五趴在窗边看掌灯的长街。 各种卖新奇玩意的叫卖,让孟三九兴致勃勃,却也只敢在楼上干瞪眼。 孟初一拿出一贯钱甩到他手上,“带着十五下去玩,今儿高兴,想买什么就买。” 三九接了铜钱便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十五下了楼,在笑东风的门前不敢走远,挨个摊子瞧热闹。 孟初一则继续吃肉喝酒,好不自在。 自从穿越此地,她就在温饱线上挣扎,头一回吃白食,又领了一大笔赏金,心情大好,便放肆一回。 突然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笑眯眯坐在初一身边,只看她划拳喧闹,却一声不吭。 满桌的猎户一个接一个倒下,唯有孟初一还在场中间应对自如。 酒一碗接着一碗,桌上的人影则越来越少。 最后独独剩下那书生浅笑,孟初一站起身,一脚踩在长凳上。 第33章 “怎个不服?就剩你了!来!” 那穿长衫的书生也不恼,举起双手求饶,“我这酒量,一杯便倒。” 投降便好,孟初一心满意足坐下,看着一地睡着的猎户头疼。 “我又不知道他们住哪,怎么一个个送回去?” 书生赶紧提议,“我早就让小厮寻了住处,送送去便是。” 孟初一狐疑地看向他,“你又是谁?” 书生拱了拱手,“沈扶苏,山有扶苏,隰有……” 不等他说完,孟初一撇撇嘴,“行了行了,你再往下说,我这头都晕了。” 沈扶苏被她逗笑,好奇地看向她。 “我从没见过你这般的女子。” “我哪班?二年一班?” 这几坛水酒可比不上末世的合成烈性酒,入口软棉,上劲儿极慢。 孟初一打了个酒嗝儿。 “我送你们回家去,我有马车。”沈扶苏热烈的语气让孟初一心生疑虑。 “话说,你怎么混到二楼来的?”她捏紧腰上的匕首,努力睁大双眼。 沈扶苏见她生出敌意,赶紧解释。 “我姓沈。” “姓沈怎么?比旁人多个脑袋?” “家父沈敬佩之。” “沈佩之又是哪个地头蛇?惹上了我,你可就是踢上了……” 等等! 沈佩之? 怎么这么耳熟。 孟初一晃晃脑袋,努力回忆,表情从狠辣突然变得谄媚,举起酒碗就怼到了沈扶苏的眼皮上。 “就是踢上了棉花,小的该死,竟然认不出沈大人的公子,我自罚三碗,不不,三十碗!” 沈扶苏手忙脚乱阻止,抱着酒坛跟孟初一抢来抢去。 “不必不必,是我让你误会,你可千万别!” 他眼看着孟初一喝了一碗又一碗,再喝上三十碗,那还了得。 孟初一赶紧停手,可怜巴巴说道。 “你知道,我从小就没了娘……” 这话也没错,但是孟初一着实怕被这县令的公子哥记恨上。 他是官家子弟,她是穷得掉渣的村妇。 四只手是打不过一个衙门。 她会算数。 沈扶苏赶紧解释,“我真的想跟你成为朋友,没有别的意思,肚子里都是问题,想问你,又怕扰了你们的热闹。” 孟初一摇摇头,“公子大人,你吩咐一声,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小的任凭大人差遣。” 酒意上头,孟初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信誓旦旦。 看着有那么一丝不靠谱。 沈扶苏却眼前一亮,“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就把我当个普通人,拿我当朋友便是。” 孟初一算是明白了。 这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 “小的自然肝脑涂地。” 反正甭管什么成语,什么古言措辞,她现在一个喝懵逼的穿越人士,想起什么说什么。 沈扶苏有些兴奋说道,“你下次进山能不能带上我?” 孟初一承认,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咳咳,公子大人,山里野兽漫山跑,危险重重,我们也是侥幸才从那豪彘手底下逃脱,侥幸杀了那凶物……” 孟初一一想便知,他肯定求了不少猎户,自己绝不是第一个。 沈扶苏叹了口气,“我就是看看……” 孟初一不解,“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树就是草,还有各种要人性命的猛兽。” 沈扶苏猛地抬起头,“我就是要看猛兽,不瞒你说,我从小嗜画,可画中神采始终不得其要领,便萌发了亲眼见见的念头……” 原来是个画痴。 孟初一不好拒绝,也不好应下。 想了片刻想到个折中的好法子。 “倒是不难,只不过得我跟哥哥一起小心护送,只不过这样一来,便不能为了生计采摘野菜药材……” “我给钱,只要带我去,我出二十两!” 孟初一压下心底的雀跃,面上仍是苦恼,艰难点头。 “公子对画技的执着,实在令人感动,我又岂能坐视不管,这活儿我接下了!” 沈扶苏激动的站起身,对着孟初一深深鞠了一躬,“孟姑娘,没齿难忘!” 孟初一也跟着起身摆摆手,压不住的唇角上扬,“别别别,小的肝脑涂地。” 什么肝? 什么脑? 那可是足足二十两。 傻子才不挣。 谈妥了的两人喜气洋洋下楼,孟初一准备叫上三九跟十五蹭车回石板村。 又省下了三文钱的牛车钱。 刚走到一楼,郝掌柜站在一边恭候多时。 “郝掌柜有事?”孟初一除了满嘴喷酒气,身形倒也如常。 “小娘子,有些事想聊聊。” 沈扶苏倒也看得懂眼色,“我让马车在门口候着。” “多谢公子大人。” 孟初一笑得很是真诚。 等沈扶苏走远,郝掌柜这才开口。 “早知小娘子厉害,却没成想这般厉害,听说猎了一头豪彘?” 孟初一得意点了点头,“确实。” “可有出手?”郝掌柜有些心急。 孟初一摇头,“还放在家中,怎么?郝掌柜想要?” 郝掌柜搓搓手,“我想要半头,近日有贵客点名要乡间野味,可现在豪彘作祟,猎户们好些日子没进山了……” 孟初一心下了然,这是来了大买卖。 “城西的常掌柜倒是知晓的早,昨儿个就赶去了石板村打听……” 郝掌柜一听顿时急了,“他出什么价?我定高过他!” 孟初一苦恼地摇摇头,“唉,他也没说,但是看那意思,势在必得……” 郝掌柜开始打友情牌,“那日从小娘子手中买了桦树茸,小女现在身体康健,还不知怎么答谢,这样,这半只豪彘我出十贯!” 这豪彘比不得饲养猪肉,肉柴且硬,一般都是农户购买解馋。 要不是郝掌柜说的那一批神秘贵客,估计孟初一只能拉倒集市里贱卖。 半头哪能卖到十贯?能卖上5贯钱算是不错。 郝掌柜见孟初一不吭声,又是一咬牙,“我再加上一贯钱。” 孟初一摇摇头,“就十贯,给郝掌柜,只要郝掌柜想要,我就是白送也愿意。” 郝掌柜突然感动起来,“往后你采到什么尽管送到我这,能收的肯定收,肯定比市价还要高,让小娘子物超所值。” 孟初一抬手作揖,“郝掌柜,明儿个一早我就送来,您放心,只是我想要借辆推车,方便些。” “不必小娘子麻烦,我差人明早就去石板村,只是需你迎在村口,伙计还不识得路。” “那就麻烦郝掌柜。” 两人各取所需,相谈甚欢,在郝掌柜的目送下,孟初一被送出了门。 三九跟十五正蹲在酒肆门前,看着摊子上的龙缠流口水。 摊子老板正将糖稀灌入龙形的模具,蜜甜扑鼻,颜色诱人。 “买了便是,老板多少钱?” 不等那摊子老板应声,郝掌柜快步走过来,拿了两个最大的龙缠递到三九十五手上。 “拿去吃罢,我来付。” 孟初一做势要掏钱,被郝老板推着上了马车,“两个龙缠客气什么,快回去休息,明儿个还得麻烦你。” 既然对方盛情难却,孟初一只好收下,坐上了马车,在郝掌柜的目送下缓缓离开。 车上是坐得板正的沈扶苏。 孟初一刚想跟沈大公子寒暄,嘴被一下堵住。 孟十五的手稳稳举着,龙头被整个塞进孟初一的嘴里。 “吃!” 第29章 孟初一一口咬下龙缠的脑袋, 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是想噎死我。” 孟十五认真看她两颊鼓胀,咧开嘴笑,像是甜到了自己嘴里。 三九小心舔着自己手里的龙缠, “姐, 咋还有马车送咱们走?” 孟初一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糖嚼碎吞下,“这是公子大人!” 沈扶苏有些别扭, “要不换个称呼?就叫我扶苏公子吧。” 三九小声说道,“谢谢扶苏公子相送。”继续低头啃糖。 沈扶苏这才舒服了些,喘了一口气说道。 “这回算是自在些, 不必客气, 你们在城中落脚诸多不便, 肯定是想回家去,我有马车,也不麻烦。” 说完话的沈扶苏突然感觉身上有些凉飕飕,把放在一边的皂色大氅递给孟初一。 “春夜寒凉, 姑娘披着吧。” 第34章 孟初一摇摇头, “马车上吹不到风,我倒是不冷,公子比不得我们, 您还是披上。” 沈扶苏也没有动那件大氅, 又观察了下车窗,见车帘封的好好的,没有风灌进来,疑惑地四处查找。 坐在对面的孟十五双眼如箭, 就那么定定看着这个陌生人。 沈扶苏最后也发现他的目光,有些迟疑地摸了摸脸,又低头整理衣襟, 确认无误,便小心开口询问专心啃糖的孟初一。 “我不知自己哪里不对,令兄……” 孟初一看看他,又看看十五,这才发现他盯猎物的目光。 “十五,这扶苏公子可是好人,请我们吃饭,又是买龙缠又是用马车送我们回家,你不能这么盯着人家!” 往常听话的孟十五此时却听不见孟初一的话,还是那么看着眼前人。 孟初一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只能趴在他耳边柔声说道。 “明日还想不想吃肉包?想吃就低头!” 孟十五恋恋不舍地低下头,只是那敌意并未消失。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但是他遵从本能。 沈扶苏见孟十五低下头,这才放松了些,只是身上不知不觉出了好些冷汗。 他想着是不是刚刚喝了太多水酒才发的汗。 孟初一摆了摆手,示意沈扶苏凑近身子。 等他懵懂明白,探过身子,孟初一猛地凑过来,趴在他耳边说道。 “不瞒公子,我这哥哥天生痴傻,希望公子见谅。” 裹着松针的酒香扑面而来,沈扶苏瞬时面颊发烫。 整个人被马车的摇曳晃得人飘飘荡荡。 孟初一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如酒醉般支支吾吾回道。 “没,没事……” 仿佛舌头绊到了牙齿,耳朵里灌进了湖水,他一时忘了怎么呼吸,憋涨中的窒息让他的头脑发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安静地盯着眼前脚底垫着的薄毯,毯子边缘是一双草鞋,他看着草鞋尖上的一节麻袜,麻袜上绣着一小朵的红梅出神。 孟初一以为他也酒醉,便不再多话,将手里的糖人一点点吃完,便昏昏欲睡。 这水酒喝多了不要紧,可吹不得风。 此时她的眼皮沉重异常,在马车的晃悠中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合上。 一边的孟十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让她放心睡去。 只是这一切谁都没瞧见,只有天上一汪明月垂眸望着。 马车停在了石板村,又继续返程。 夜凉如水,回程的沈扶苏用手肘杵着脑袋,看向车窗外倒退的模糊景色。 不知怎的笑出声来。 马夫转头问道,“公子,在笑什么?” 沈扶苏也不回答,只是叹谓一声,“有意思,没意思……” 有意思的是孟初一,没意思的是他自己。 原来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子…… …… 嘎嘣脆蹲在孟初一的脑袋上梳洗打扮,不用风吹日晒,每日有吃有喝,身上的羽毛白洁蓬松,身形也大了几分。 孟初一闭着双眼赖在孟十五的怀里不想起来,让三九催促了好几遍这才顶着嘎嘣脆坐起身来。 孟十五见她起身,自己才跟着坐起。 他早就醒了,因为孟初一在怀里,他就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房顶上的蜘蛛转着圈圈,一直挨到了她起身。 “再不起来,掌柜的车到了,你的肉还没分。” 孟初一不靠谱的时候,孟三九就要操心。 他昨夜听她醉醺醺地说梦话,就知道今日有人上门取半个豪彘。 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先是喂饱嘎嘣脆、大猫、八戒,又清扫了院子里吹落的草叶。 把新炉灶引燃,烧了一锅热水,备着给孟初一洗澡用。 昨晚被酒气熏了一个晚上,一早他就想好等分好豪彘,赶紧让初一洗澡换衣。 “昨夜贪嘴,今日头疼。”孟初一的嗓音沙哑,直接吓飞了嘎嘣脆。 三九正往浴桶里倒水,“让你贪嘴!” 孟初一痛苦地从草堆里四脚爬出,喝了三碗三九准备好的凉白开,两个眼睛这才恢复神采。 拿着柴刀跟匕首就去了院子,开始分割豪彘。 幸亏盖了不少稻草,最近天气还没热,要是再热些,估计早就坏了。 豪彘皮厚,上面都是坚硬的黑刺,两根高高翘起的獠牙,很是威风。 孟初一左脚踩着豪彘脖颈,双手紧握柴刀,对准后颈,狠狠劈砍。 噗—— 柴刀也才给那厚皮开了点口子。 又是接连劈砍好一会儿,才将猪头砍下。 接着开始劈砍分割,柴刀切开肥厚的脂层,半干涸的血汩汩渗出,染红了垫在它身下的枯草。 劈开脊背,她扔了柴刀,又拿起匕首将粘连的骨肉继续分割。 这才彻底将豪彘一分为二。 嘎嘣脆蹲在大猫头顶上,两个乖巧坐在豪彘边,时不时张嘴接过孟初一扔的碎肉。 八戒被三九关在屋子里,不忍心它瞧见那血腥场面,只听见外面闷响不断。 三九将门关好,跑到村口迎接,却发现一辆马车早就等待在村口的树下。 “叔伯,我是孟初一的弟弟,我带你去我家!”三九跑的鼻尖都是细汗,气喘吁吁说道。 树根下蹲着的懒汉正在晒清早的太阳,双手拢在带补丁的袖子里,眯眼看那高头大马,转而看向三九。 “三九!怎个马车去你家?” 三九不知怎么说,便回道,“正经事。” 懒汉噗嗤一笑,继而大笑不止,“莫不是来接你姐去哪勾栏瓦舍当粉头去?” “我呸!你胡说!烂舌头的!你这坏东西嚼舌根烂嘴巴,下辈子投胎当猪狗!”三九气得脸蛋涨红,攥着拳头强撑凶狠。 他从前可不敢吱声,可现在莫名有了些胆气! 赶车的伙计赶紧开口,“我是替郝掌柜来拉豪彘,话可不要乱说!” 懒汉撇撇嘴,“说笑而已,至于这样吗?我看你小小年纪就会骂那些污糟话,也不是个好鸟儿……” 三九气急,“我告诉我姐!让她打断你的狗腿!” 马车拉着气呼呼的三九晃晃悠悠往自家走,等到了大门口,他的气这才消了些。 “姐!分好没有?”三九跳下马车往院里跑去。 孟初一正把一些不好卖的碎肉内脏剥离,“这些留着给嘎嘣脆跟大猫当口粮,剩下的咱们一并带去集市上卖了,再添置些东西回来。” 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孟初一走出门来。 一听说又可以进城,还是坐马车,三九的气终于消了,欢天喜地的先爬上马车。 孟十五跟伙计抬了两趟,孟初一把房门锁好,这才跳上马车。 几个农妇相伴去河边洗衣裳,见到了孟初一坐在马车上很是稀奇,看到马车上传说中的豪彘,赶紧伸长脖子看。 “就是这凶物伤人?” “啧啧,也不知道这肉好吃不好吃?” “我看孟初一是彻底发达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还会搬去城里呢。” “就她?嘁……”张凤兰只想走快些,一早见到这两个丧门星,心头不痛快。 另外几个婆娘突然想到什么,捂嘴偷笑。 这孟初一发达,孟怀远一家指定气死,谁知道不声不响的孟初一,离了孟家,越过越好了呢。 “往日里都是孟初一去河边洗衣裳,现在看人家坐在马车上,又是得赏金,又是卖豪彘,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不知道哪个阴阳怪气刺激的张凤兰浑身难受,只能急匆匆抱着脏衣服走的更快了些。 马车上的孟初一压根没注意到张凤兰,若是她瞧见了,闲来无事总要奚落两句,还好没瞧见,让张凤兰的气少生了些。 怪不得是一家人,张凤兰少生的气,都跑到了孟怀远那去。 这马车刚行到半路,拐过一道山坳,就见前方慢悠悠晃过来一个人影。 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两个眼睛满是红丝,正是她那便宜大伯。 孟怀远昨日在城中喝了一夜花酒,兜里花的一干二净,脑袋还晕着,连坐牛车的钱都没留,只好脚踩棉花一路走回家。 孟初一嘴里吊着草棍儿,两个脚荡来荡去,笑眯眯看着他。 孟怀远本不想搭理她,又看着马车上的豪彘来气。 “吃里扒外!分家才几天?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两个白眼狼?如今能耐了,就忘了谁给你们一口饭吃?” 孟初一吐出嘴里的草棍儿,“大伯这话就好笑了,我靠自己双手挣得,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该还的也还清了。” 第35章 “还清?你倒是给过我一个铜板?你若还想回孟家,那应该把挣得银子交到我手上。”孟怀远心想着要是这丫头识相,那就把赏金掏出来孝敬,他还认这两人是孟家人。 第30章 “你就甭做那春秋大梦!” “你!你!” “你什么你?我打猎挣钱, 总比有些人偷家里的钱喝花酒强?看晚上你家的母老虎怎么收拾你!” “你、胡说八道!”孟怀远又急又气,“我什么时候拿家里钱喝花酒了?那是……” 他猛地止住话头,转头就走。 孟初一也懒得搭理他, 继续躺在马车的干草上躺着看天。 三九在一边拍拍心口, “我现在看见他还觉得吓人,姐, 你现在不怕他了……” “我何时怕过他?”孟初一不在意的说道。 三九拍拍孟十五的肩膀,“记住他,他是大坏蛋!欺负我们的大坏蛋!” 孟十五本来一声不吭, 突然开口冒出一个字。 “鸡!” “什么鸡?” “初一吃的鸡!” 三九迷糊了片刻, 突然眼前一亮, 抓住他的肩膀,“初一病了时候吃的鸡?” 孟十五点点头。 孟初一闭目微笑,装睡。 三九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怪不得, 我说看着眼熟, 十五你可真会借,哈哈。” 车夫觉得这姐弟有意思,扬起马鞭, 让马儿跑的更快些。 等到了笑东风的门口, 孟初一这才被摇醒。 一开始真是装的,只不过晒着日头,马车上的颠簸,还真让她就这么睡去。 郝掌柜赶紧从店里走出, 查看了豪彘,从袖子里掏出十贯钱递到孟初一手中。 “你这剩下半头是……” 孟初一知道他的疑虑,“拉到集市上卖了便是, 常掌柜那我就不去了。” 郝掌柜笑着点头,“那我让小二送你过去。” 有了郝掌柜的马车,孟初一站在熟悉的街角,将半头豪彘用砍柴刀就地切割好小块,按块来卖。 只是豪彘虽吸引人,但更多的人并不愿意尝试。 没吃过的东西,有失败的风险,不如老老实实去肉摊上割肉。 孟初一见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驻足,苦恼了好一会。 最后一个小娘子羞答答站在她的摊位前,看着像是在挑选哪块上好,可目光却若有若无的定在孟十五身上。 孟初一赶紧把孟十五的领口扯了扯,笑盈盈搭话。 “这可是豪彘肉,不可多得的美味,最是滋补,这样一小块我也卖的不贵,这样,再给你少十文,算你90文。” 孟初一把每块肉切成两斤大小,所以比肉摊上割的二斤猪肉还便宜些。 小娘子迟疑着,孟初一已经挑好一块,用叶子裹好系上草绳,递到孟十五手上,又扶着他的手递到小娘子面前。 本就羞怯的小娘子霎时羞红了脸颊,从钱袋里摸出铜钱,一手接过豪彘肉,一手将铜钱放进孟十五的手里。 孟初一小声在孟十五耳边教话,“说,谢谢小娘子!” 孟十五似鹦鹉学舌,“谢谢小娘子。” 提着豪彘肉的小娘子甜甜一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这有了第一单生意,就有第二单、第三单。 只不过顾客的人群固定,都是些买肉的妇人,还有待嫁的年轻小娘子。 孟初一被团团围住,孟十五身上的衣服却越穿越少,露出精壮的八块腹肌,健硕的臂膀。 其他摊位上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横空出世的商户到底何方神圣。 等孟初一的摊子空空如也,这才得已见真面目。 不过乡野村妇一个,还有个像是屠户般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旁边蹲着个八岁稚童。 怪哉,怪哉。 孟初一的钱袋满得快要溢出来,孟三九累的蹲在一边,面如菜色。 孟十五则想穿上自己的衣裳,他被盯了这么久,怪不舒服的。 要不是孟初一承诺给他买十个肉包哄骗,他绝对不会答应脱下衣裳。 孟初一喜滋滋草草数了数钱袋里的铜钱,让三九帮十五穿好衣裳,收了东西进背篓,就去了包子摊。 “来十个!” 包子摊老板见到她来,简直是亲切异常。 也只有她每次都是十个二十个的买,财大气粗的主顾在这集市可不常见。 “小娘子今儿个又发财了。” “掌柜的,我想问问这兽皮兽角都是卖去哪里?” 只拥有一个摊子的老板一听对方叫自己掌柜,心里不免开心,“这猎户都是去咱这多宝阁里头,小娘子可以去问问看。” “多谢掌柜的。” 三九接过肉包跟十五分食,孟初一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就按着包子铺老板的指路,去寻那多宝阁。 这多宝阁也是好找,在闹市街上最高的建筑。 青砖垒砌的三层阁楼,飞檐翘角缀着铜铃,微风吹过,叮咚作响。 朱红大门刷着金漆装点,金碧辉煌似琼楼玉宇。 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多宝阁,又不知是哪个大家给提的笔。 孟初一背着背篓走进其中,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入眼就是两个巨大的梁柱,两侧是形制精巧的博古架,陈列着古玩玉器、字画珍玩。 一个穿着考究的老者抬眼瞧见来了客人,便出了柜台热情接待。 “掌柜的,豪彘獠牙收不收?”孟初一也不兜圈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收,当然收。” 孟初一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对獠牙,还有一大把豪彘身上拔下的黑刺。 掌柜把獠牙接过,凑近仔细辨认,好一会儿才舍得抬起头笑着说道。 “成色上好,只是年份不足,能卖上2两银。” 孟初一也没想还价,幸亏这是一头公豪彘,要是母豪彘,獠牙短小,卖不上多少。 “那这黑刺?” “这黑刺也只能做成刷子,就给你算做一两银,日后若是有兽皮兽骨都可送到我这。” 孟初一觉得这已经比自己预想的多了不少,便点头答应。 等接好银子,回身却找不到三九,只有十五傻傻呆在自己身后。 她顺着一排排的博古架寻找,最后在文房区的角落,见孟三九站在一方砚台前看的认真。 哪是方巴掌大的苏杭端砚,素面无雕,砚池边缘圆润,再无其他。 跟在孟初一身后的掌柜轻声解释,“这方式苏杭素砚,石质细腻发墨快,作价不高,一两银。” 孟初一咋舌。 这还不贵? 那可是一两银! 三九猛地回头,两个小手摆个不停,“我就无事瞧瞧,走吧走吧。” 他也只是凑巧听过,村里上学堂的孩子炫耀自己的砚台。 他悄悄瞧过,就一个平平的石块,也不知用来干什么,但是每个孩子都有。 孟初一转过头,“要了!我弟弟马上要上学堂,您看有什么平价实惠的,都拿上来。” 掌柜也不多话,在博古架上一一介绍,“蒙童入学,文房四宝与束脩,再添几样实用小物便周全了。 这方素杭,毛笔选这两支,软硬适中,初学易控,墨就选松 烟墨,写出来的字黑亮,买上一沓棉纸,价格公道。” 三九急得赶紧扯三九的衣裳,“别,还是去别处买吧!” 得罪掌柜也没办法,三九已经被这小小一方砚台吓得够呛,可是一两银子。 孟初一摸了摸他的脑袋瓜,“银子赚来就是花的,再说,我现在有钱,掌柜的,你就按着这个配好,算好价钱。” 掌柜的微微躬身,“您送好东西来我这,那自然我也得给些折扣,小娘子放心,绝不会乱说价格。” 最后,孟三九红着脸背着竹编的书箱,里头装的满满登登。 而孟初一还没捂热的三两银子,一股脑又还给了掌柜,临出门的时候,掌柜的还送了些砚滴、竹制臂搁等小物件,让她心里好过不少。 等三人走出门去,一旁的小厮不解问道。 “廖掌柜,这些怎么贱卖?就那方素砚可是十两银才是,还有其他,怎么一共才卖了三两银?” 廖掌柜不语,在柜台里翻出账本,一笔笔勾画。 “沈县令悬赏那事你可知晓?” “小的知晓。” “这豪彘獠牙便是她猎到手,她身后那男子一看就是个痴儿,能有这般本事的小娘子你见过?” 小厮摇摇头,廖掌柜接着说道。 “我还指着她将更多宝贝送来,所以与她交好,你什么时候学会察言观色,你便能出师了。” 第36章 小厮赶紧弯腰作揖,“受教。” …… 孟三九昂首挺胸,步子迈得极大,他现在的身家可是大涨。 足足三两银。 孟初一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姐,你放心好了,等我以后考取功名,让你吃香喝辣!” 孟初一撇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现在莫要给我画大饼,我自己能挣钱,但是你长大了可要还我,我可记着呢。” 三九被质疑,有些愤愤不平,“我发誓!” “发誓有用?要县衙干什么?” “那,那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说到做到!” “行行行……” 孟初一敷衍的语气让三九很是受伤,“姐,你真的信我,求你。” “信信信,这块布怎么样?”孟初一在卖布的摊子上随手扯了一块靛蓝的棉布。 “40文一尺。” 孟初一赶紧松手,指了指旁边的麻布,“这个呢?” “20文。” “就它了!两床被褥所需。” “一床被褥十尺,两床就是二十尺,400文。” “一床被褥双人大小。” “那不如买上一匹,500文。” 孟初一摸出钱袋,这还是她的备用钱。 交钱领了布料,放进孟十五的背篓里,转头就见到了个熟面孔。 正是休沐的刘大强,刘捕役。 “刘大哥?” “孟姑娘?” 刘捕役赶紧走过来,“正想找你呢,赶巧了。” “什么事?”孟初一不知道捕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第31章 刘大强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压低声音,“您父亲可是孟怀正?” “你怎个知晓?正是家父。” 刘大强停顿了一瞬,继续开口。 “他的抚恤金你可知道?” “抚恤金?” 孟初一有些迷糊。 “府衙每月十二发抚恤金, 昨日我见到孟怀远领钱, 相熟的同事告知,他就是你大伯, 领得就是你父亲的阵亡抚恤金,你可知晓?” 孟初一呆愣原地,被潮水般的回忆瞬间淹没。 孟怀正随军出征抗蛮, 多年未归, 母亲病亡后孟怀远接了姐弟两个去, 只说他是孟家耻辱,当逃兵被处决。 “大伯只说他是逃兵……” “你父亲的底册我看了,随军征讨时,为将军挡下一箭身死, 立了大功, 府衙每月发一贯钱。” 孟三九突然大声哭泣,扯着刘大强的衣角哭喊,“我爹不是逃兵!我就说我爹不是逃兵!他是英雄!” 刘大强不难猜两姐弟在他人屋檐下受的苦, 同是保家卫国, 他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战友子女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这些年笨嘴拙舌,不讨官人的喜,连个捕头都混不上, 只能做干杂货的捕役,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让县令帮你做主!” 孟初一有些心累,想想原主受的委屈, 又想到孟家人的嘴脸。 忽然想起刚刚遇到喝了一夜花酒宿醉而归的孟怀正。 “好,好,好!刘大哥,这事我已知晓,现在我去找县令大人为我做主。” 刘大强就怕孟初一忍气吞声,让那贼人寒了老兵的心,“我陪你。” “刘大哥,您的心意我收下,这事还是我自己去闹为好。” 孟初一觉得刘大强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感恩戴德,为了他的前途着想,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为好。 “孟姑娘,我也是老兵,身正不怕影子斜!” “听妹子的一句劝,我能处理好。” 孟初一一再坚持,刘大强便真正听了话,“有麻烦就告诉我。” “一定。” 孟初一送别刘大强,蹲下安慰哭泣的三九。 “你总说你是个男人,还动不动就哭?” 三九心里委屈,强撑着抹掉脸上的泪水,“大伯他总是说咱爹是逃兵,爹怎么能是逃兵呢?他是英雄,大大的英雄!” “对,是英雄,那就更不该哭,你瞧我,最近还哭吗?” 三九摇摇头。 “那就是了,无论发生什么,先要冷静,既然他眛下这么多年爹的抚恤金,咱就讨回来!” 三九狠狠点头,“讨回来!” 孟十五啥也不懂,只看三九哭的伤心,将他抱在肩膀上,骑着自己的肩膀。 平日里三九最爱这样玩闹,他也想让三九不要哭。 三九抱着十五的脑袋,把脸埋进他的发顶,“十五,我爹不是逃兵,我爹不是逃兵……” 孟十五大步跟在孟初一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也跟着说道。 “不是逃兵!” 到了县衙,孟初一拿起落尘的蒙冤鼓锤,刚想敲,就被值当的捕役拉住。 “孟姑娘?” 孟初一愣神,年轻捕役赶紧笑到,“那日我帮着刘大哥一起去通知猎户,你估计记不清我了,我那哥哥就是猎户,一起跟你吃过酒,说你的酒量惊人,把他们都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捕役大哥,我有冤情!” 年轻捕役也跟着一愣,“我给你通报县令大人便是,费劲敲什么鼓?” 孟初一想想也是,放下鼓锤,跟在年轻捕役身后直接去见县令。 平日里很是闲散的县令大人此时坐在县衙的后院里晒太阳喝茶,见到捕役带着孟初一走近,笑着招手。 “来来来,今年的新茶,赶巧了。” 孟初一拱手,“大人,小女有冤情。” 县令大人招手,“去拿几张凳子来,再拿上几个杯子。” 年轻捕役得令离开,沈县令便笑盈盈开口。 “什么冤情?你说。” 孟初一将孟怀远私吞抚恤金的事儿一一道来,三九哭的鼻涕眼泪。 一想到爹在村子里被叫逃兵,他心里很是委屈。 明明应该是英雄才是。 县令沉吟片刻,“这事确实让人愤慨,这样,我明天让里正带着孟怀远到县衙核实。” 孟初一觉得里正定知晓其中关键,让他能帮着孟怀远隐瞒,两个人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利益捆绑。 只是这县令立场暧昧,到底知晓与否,有待确认,况且真能为自己做主吗? 她保持怀疑。 就在说话的空档,沈扶苏从后院走出。 “孟姑娘?” “沈公子。” 孟初一昨日醉酒,只模模糊糊记得一道白色身影,面目模糊,听他的声音,跟自己熟稔的寒暄,才确认眼前人确实是沈县令的公子,沈扶苏。 还是穿着青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涤,坠着一枚小巧的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笑容和熙,眉眼染着温润,虽是男儿身,却生得一副清隽样貌,鼻梁挺括却不锋利,下颌线柔和,唇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 连发丝都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束着一顶月白东坡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正拿着娟布擦手中沾染的墨迹,看向孟初一的眼神很是惊喜。 沈县令颇为意外,两人怎么相识。 “你怎么认识的孟家小娘子?” “那日庆功宴瞧见的,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孟姑娘海量。” 孟初一有些得意,“小酒量让沈公子见笑了。” 沈县令也听说他离开后,孟初一在酒桌上大杀四方的事儿,“改日来我府上,我倒是想见识一下姑娘的酒量。” 没等孟初一拒绝,沈扶苏立马接过话头。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可。” 孟初一还有一箩筐的事儿要解决,但是不花钱的饭属实吸引人,她悄悄看向县令如何说。 沈县令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沈扶苏就已经拉着三九的小手,“我家院子里养着好几尾锦鲤,你去喂它,有趣的很。” 三九懵懂地被拉走,剩下面面相觑的初一跟县令。 “那就今日吧,你随扶苏先去,我处理好公务,待散衙再归家。” “那就多谢大人。” 孟初一领着十五跟在沈扶苏身后,县令叹了口气,正巧年轻捕役抱着长凳走过来。 “再收回去吧!” 年轻衙役苦着脸又抱回去。 沈扶苏脚步轻快,还在路边给三九买了一张猪胰胡饼,转头询问初一要不要吃,孟初一就给十五要了一张。 孟十五还是冷着脸,见他牵着三九,自己就紧紧贴着孟初一身边走。 孟初一感觉这人好生奇怪。 “十五!你是想挟持我?” 孟十五不语,只是一味贴身跟随。 衙门离县令府邸很是近,拐了一个弯儿就到。 第37章 入眼先是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高大的乌头门。 门房里的老奴见了沈扶苏躬身开门,沈扶苏开口先找妈。 “我娘在家吗?” “妇人正在后院。” 沈扶苏带着三人穿过大门,进了前庭。 地面是平整光洁的青石板,两侧各是青砖瓦房,右侧还有马厩,能听见马打鼻儿的噗噗声。 庭院终于是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还没到开花的季节,闻不见花香。 穿过前庭往里走,便是正厅。 屋檐是斗拱雕刻,檐下挂着个鸟笼,只不过笼中空空如也。 厅前摆着几盆芍药,开的正盛。 跨进门槛,迎面便是一面字画,画得是下山猛虎,栩栩如生。 两侧是成排的太师椅,椅面上是绣花锦垫。 穿过正厅后的穿廊,路过一排排耳房,尽头处便是后院。 比起前庭便更显温馨雅致。 院中间是一方小池塘,水面上飘着几片浮萍,叶片下几尾锦鲤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游荡。 假山上攀爬着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是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花虽小,可香味浓郁。 池塘边是一座小巧的木制凉亭,亭下是石桌石凳,桌上摆着鲜果糕点。 再远一点,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正弯腰给花圃浇水。 “娘。” 妇人转过头,见到沈扶苏浅笑,“这是带朋友来了?” 沈扶苏分外骄傲地介绍,“这可是敢猎豪彘的奇女子,我刚好在县衙碰见,请来府上一起吃晚食。” 沈夫人眼里闪过讶异,随即打量起孟初一,又看向孟十五。 这小娘子身着素裙,裙摆上沾着些血迹,眉目倒是清秀,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灵动万分。 她身侧的男子倒是气度不凡,虽一身布衣,可难掩英气,虽眼神带着几分茫然,可眉峰硬朗如削,鼻梁高挺笔直,与其他乡野村夫却不相同。 “见过夫人,猎豪彘也是运气。” 沈妇人见她说话脆生生的豪不扭捏,倒是不怕自己这个县令夫人的身份,心生几分好感。 “先玩着,我让后厨备菜。” 说完,沈妇人放下淋壶便离开,给几个年轻人留空间。 扶苏一撒手,三九就蹲到了池塘边上看锦鲤去了。 他还没见过这般肥大的鱼,身上还有艳丽的色彩,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果然住大宅子好,还能在自家养鱼来吃。 沈扶苏迫不及待想让孟初一去自己的书房,看看自己的字画,可孟十五还紧紧跟在她身边。 他知道此人是痴儿,去石桌上拿了糕点递到十五眼前。 “这个酥酪好吃,你尝尝。” 这酥酪孟初一还是头一次见,看着洁白如玉,还有一股子奶香,她刚想帮着接过,孟十五却盯着沈扶苏的脸开口。 “我的!” 第32章 沈扶苏的手僵在半空, 不知道他说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糕点,自然是你的。” 孟十五摇摇头,伸手揽住孟初一的肩膀, “初一, 我的!” 这回沈扶苏的表情都控制不住得僵硬,这是怀疑他居心不良? 他只是想带孟初一去看自己的字画, 并没有什么孟浪的念头。 他赶紧摆手解释,“我可不是跟你抢人,我知她是你的妹妹。” 孟初一不知这十五抽的哪门子疯, 一把接过那酥酪, 垫脚塞进他的嘴里。 “上一边找三九玩去~” 孟十五委屈巴巴看着他, 定在原地,怎么都不走。 “三九,带十五去看鱼!” “昂!” 三九正看得起劲,跑过来拽着十五就往池塘边走去, “十五, 你看,这鱼你肯定见都没见过,可好玩了~” “走吧, 沈公子, 我倒是好好瞧瞧您的大作。”孟初一笑嘻嘻说着,再不回头看一眼。 孟十五赌气站在原地,任凭三九怎么拉扯也一动不动,眼神执拗又直白, 望着初一的背影嘀咕。 “我的。” 孟初一跟沈扶苏有说有笑走进连廊,被引着进了一处开窗的房间。 入门是一股檀香混着墨香,书房不大, 却干净雅致。 墙边立着一整面的黑漆书柜,摆满了线装书,雕花窗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案上铺满白宣纸,镇纸是一方青田石,还有几方砚台,跟三九书箱里的那块可大不一样,瞧着就价值不菲。 书桌背后是博古架,错落有致摆着几件青花瓷瓶、玉摆件、砚台跟印章盒。 还有几本画谱和字帖,随意摞列在一起,瞧着应该经常翻阅。 墙上挂着几副字画,估计都是他的手笔。 有山水画,还有些慵懒的狸奴,就连池子里的锦鲤也在其中。 还挂着几副行书条幅,字迹隽永,落款还盖着他的私章。 左侧靠墙摆着一张楠木躺椅,铺着锦垫,椅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还有一碟松子糕。 “在前厅你可注意到墙上所挂的山君巡林图?” “确实画的好!你画的?” 沈扶苏叹了口气,“家师所画。” “老师曾对我有过一番点评,你的画中山君形似而神离,皮毛纹路、体态姿势临摹精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兽性,只剩下文人笔下的温驯,山间猛兽,生于荒野,搏于生死,眼神该有睥睨万物的悍勇,你所画却像是圈养的狸奴!” 孟初一可不懂得这什么诗情画意,“其实你画的挺不错了,没必要较真。” 沈扶苏摇摇头,“他说我生于官宦之家,长于书斋之中,从未见过猛兽搏杀的惨烈、觅食的警觉,只靠画谱临摹,如何能画出魂来?文人作画,不止于笔墨技法,更在于格物致知,笔下之物少了根基,再精妙也只是空壳而已。” 沈扶苏寂寥的看向墙上的字画,很是羞愧。 “家师的教导,我谨记于心,还望孟姑娘成全。” 孟初一心底啧啧两声。 还真是温室里的花朵,果然人一旦富足,就得追求一点精神食粮。 不像她,精神富足,兜里空空。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咳,如若公子这般说的话,我倒是有个两全之法。” 沈扶苏有些好奇,“怎个两全?” 他让孟初一偷偷带上山,若是让家中知道,必定要被禁足。 但是只要让他瞧上一眼,怎么都值了。 也知道孟初一的风险极大,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也不好交差。 他只能用自己的零用贿赂对方,好歹有所进账,也不算白白帮忙担着风险。 他也信这兄妹二人能护自己周全。 若还是出了差池,只能说自己短命,并不能怪罪他人。 所以他也早早写好了嘱托,压在镇石底下,到时还能为她二人开脱。 “豪彘想不想画?海东青?猞猁?” 沈扶苏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自然!” “就是吧,这豪彘个头小了点,海东青也不算大,猞猁也比狸奴大不上多少……” 孟初一越说声儿越小,着实家中三只跟山中猛兽差距不小。 但是血统保证纯正。 沈扶苏哪有挑的道理。 “我绝非挑剔之人!” “那妥了,去我家画去,刚好不用进山遭遇危险,我还包你一顿乡野山味的餐食。” “活物?” “那是自然,活的不能再活!” 沈扶苏一把抓住孟初一的双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多谢孟姑娘,多谢!” 孟初一怕他一时激动再晕了,抽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所以银钱倒也用不上二十两,十两,十两就够了。” 沈扶苏觉得自己太过孟浪,赶紧松手推后一步,“不,就二十两,若不是姑娘,我怎得以圆梦。” 孟初一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更加可爱可亲了,“既然公子这般大方,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样,餐食给你整点好货!” 两人再次友好达成交易,一个身段姣好的娇俏丫鬟站在门边。 “公子,饭菜备好了,老爷传话回来,说他衙事未讫,勿候。” 沈扶苏心情正好,语气欢快,“走,我们吃饭去,不用等他。” 孟初一跟在他身后,丫鬟悄悄打量她,一脸好奇,这还是公子头一回带女子回家。 走到池塘边,三九蹲在池边正用饵料喂锦鲤,念叨这个吃多了,那个没吃着。 而孟十五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初一觉得今日的十五颇为奇怪,往常从没见他这般不听话。 第38章 “想吃饭吗?” 孟十五点点头,腹中的五脏庙早已锣鼓喧天。 “听我的话吗?” 他又点点头。 孟初一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嘱咐,“我夹菜,你再吃,懂不懂?” 孟十五再次点头。 怕他在县令家里闹笑话,孟初一只能哄着他来。 沈扶苏在前面带路,孟初一三人跟在其后。 孟十五突然反手抓起她的手,大手稳稳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这才心头舒服了些。 孟初一也已习惯,就任凭他扯着自己走。 行至饭厅,桌上摆满了精美菜肴,比笑东风的厨子做的更加别致精美。 众人落座,沈妇人语气亲切,“孟姑娘,别拘束。” “谢谢夫人,那我可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她朝着不远处站着的丫鬟说道,“劳烦姐姐,帮我拿个空碗。” 丫鬟快步离开去厨房拿了一个空碗回来,递给孟初一。 孟初一挑着荤菜夹满一大碗,递到孟十五手上,“吃吧。” 沈扶苏凑到沈母耳边悄声解释,“她哥哥虽然力大,可是个痴儿,但性子温良。” 他主要是怕吓着他娘。 “无妨。”她招呼丫鬟近身,“再去添些菜来。” “是,夫人。” 桌上的菜精致是精致,但是量还是不多,沈夫人看对方食量,先做好准备。 一顿饭吃完,灶房里的家厨一脑门子汗。 菜是一个个的炒,就没停过。 孟初一有些不好意思,沈夫人吃完就离桌,她们则坐着吃个没完。 沈扶苏以为她好酒,还特意拿了两壶酒过来,一盅又盅的敬她。 吃了白食,又挣了一大笔银子,孟初一就陪着沈扶苏喝的尽兴。 这点酒水,跟喝水差不多。 一顿饭吃完,沈扶苏已经有些醉态。 吩咐了马车送她们回家,自己则摇摇晃晃回房。 最后还是沈夫人站在门口,又提了好些糕点瓜果送她们坐上马车。 丝毫没有官夫人的架子。 孟三九有些害羞,最后还是跟着孟初一开口致谢。 归程途中,马车里的三九小声说道,“你这就跟公子大人做上朋友了?” 孟初一打开糕点外头的油纸,捻了一个塞嘴里,剩下的递给三九,“这算哪门子朋友,就非论个朋友,也就是酒肉朋友。” “啧啧,人家公子大人又是请我们吃饭,还要给你银子……” “饭是他非要请的,银子也是他非要感谢我才给的,又不是我求的。” 孟初一说的理直气壮。 她可没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觉悟。 三九又想起白日里刘捕役的话,刚刚的兴奋又似泼了一瓢冷水。 “你说,县令大人能给咱做主吗?咱们本来是求人的,结果去人家里又吃又拿……” 他有点后悔,刚刚应该少吃些才是。 “十五!数你吃的最多!” 孟十五打着饱嗝,两眼看天。 “没事,咱不是认识县令儿子,到时候让他帮着咱们说话,我看他是他家最受宠的小儿子,那他老子多少能听点进去。”孟初一有些困乏,“回去赶紧睡,明天还得去带你去学堂。” 孟三九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的两个手还紧紧抱着自己今日新买的书箱。 “你说,先生会喜欢我吗?” “那当然。” “我没见过先生,听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打手板。” “那你听话点便是。” “也不知道那里什么样儿,去那能带上大猫吗?” “那肯定不行。” “为何?” “你哪那么多问题啊,我要眯会,一会儿到了叫我。” 孟初一被十万个为什么问的昏昏欲睡,神游万里。 “姐?” “啊?” “你睡着了吗?” “三九!想挨揍吗?” “不想。” “姐?” “睡着了……” “哦。” 第33章 翌日清晨。 孟初一睁眼就被吓了一跳。 孟三九的黑眼圈都掉到了嘴角。 “你这是做噩梦了?” 孟三九摇摇头, “睡不着……” “我打呼噜了?” “没有。” “那怎么睡不着?” “我心里一想到今日要去学堂,我就睡不着……” “你要是今日敢在学堂里睡觉,估计你害怕的板子就真得来了。” “好吧, 学堂不能睡觉?” “废话!” “那困了怎么办?” “被打手板就醒了。” “那我还是不睡了。” 孟三九实在是又激动又紧张, 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睡不着,嘎嘣脆夜里也不睡, 它飞到孟三九的身边,大眼对小眼儿。 大猫夜里蹲在窗棂边上,竖着耳朵听动静。 这一宿总算熬过去, 孟三九洗了一把冷水脸, 决定如下: 再困也不能在学堂睡觉, 绝不能丢孟初一的脸。 三人吃了早饭,孟初一先把买好的布匹送去吴秀秀家。 棉花可是大户人家才舍得买,普通农户做被褥都是塞稻草御寒。 天气渐渐热了,孟倒也用不上塞太多。 等到秋冬天气凉了, 孟初一也是舍得花大价钱买些棉花来做被褥。 她还没想当守财奴, 继续过那苦日子。 等吴秀秀在炕上展开布匹,就见中间裹着的一串铜钱。 “这孩子……” 吴秀秀觉得给这姐弟做些被褥衣服顺手的事,可孟初一还是没忘给针妇该有的工钱。 孟初一从没觉得旁人对你好, 便开心应下便是。 人情往来, 还是不能落下。 在这石板村,也就吴秀秀当他们姐弟是自己的孩子。 送完布匹,孟三九也洗好澡,换了干净的衣裳, 孟初一又把他的头发束好。 “等散塾要我来接?” “不用。” “成。” 等孟三九背好书箱,孟初一就送他去学堂,身后跟着孟十五。 还不知道去学堂意味着一天不见, 孟十五并没有孟三九的淡淡不舍。 这学堂分私学跟官学。 住在石板村的孟三九只能上私学,只有在城中居住有房者才能上官学。 私学偏远,规模且小,但学费高昂。 孟初一现在还没实力搬去城里,只能送他去私学。 顺着官道走上一会儿,顺小路走进山坳,半山腰的清幽之处便是蒙馆。 此处位于几个村落的中间位置,是一栋避世之人的废弃旧屋。 门窗极简,但主屋宽敞明亮,还有几间小屋,有夫子的住处,也有储藏室。 负责这里的钟夫子是个年轻的落第秀才,人长得一本正经,性格也是。 因为孟初一瞧见夫子木案上的笔墨纸砚放得与桌平行,就连戒尺都是。 翻开的三字经也在桌上正中央,毫厘不差。 多少有点强迫症。 跟孟十五有的一拼。 孟十五捡回的柴,劈砍折断,长度必须一模一样。 孟十五脱下的衣服,都要叠成一摞。 孟十五的破烂小玩意,都要摆成一排。 若是孟三九给乱了位置,孟十五瞧见就要重新摆回。 有一次孟初一恶作剧,把那些小东西藏的到处都是,被孟十五点灯熬夜的一个个找到,又重新列阵排好。 服了,彻底服了。 原来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强迫症? 钟夫子在一边念经,孟初一在神游,身后的孟十五一脸茫然。 “可是听清了?” 三九用手拽了拽孟初一的袖子。 “我可以走了?” 孟初一把银子、拜师礼都交给夫子了,还得被迫听他讲一串串让人发困的话。 年轻的钟夫子扶额,这是一句都没听啊。 “慢走。” “那就麻烦钟夫子。” 孟初一领着十五抬脚往外走,屋内蒙学的孩子们发出窃笑。 还是头一次见钟夫子没招儿。 孟三九背着书箱做到了空位上。 “继续跟我念,稻梁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小儿们摇头晃脑,开始跟着夫子齐声念。 孟三九也跟着念,只是心里却想的是,他们好像不是一般人,吃的不是这六谷,是山间野兔山鸡野菜。 还有,家里养的是豪彘、海东青、猞猁…… 第39章 …… 八戒把院子翻拱的乱七八糟,嘎嘣脆蹲在围墙上看热闹,大猫趴在房顶上打盹。 孟初一打开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镜像。 她指着八戒破口大骂,“我又不种菜,用得着你这么翻地?看我不把你杀了吃肉!” 八戒哼哼缩进墙角,把柴垛拱得更乱了些,妄图让初一瞧不见它。 孟十五忍受不了他好不容易摆好的柴垛,大踏步走过去,一脚踹飞八戒,开始整理。 房顶上的大猫见到孟初一回家,先伸个懒腰,从房上一跃而下,竖着尾巴在她腿上蹭来蹭去。 嘎嘣脆则扑棱着翅膀,落在孟初一的头顶上。 都分得清大小王,都知道讨好家里的山大王。 等送了三九去学堂,她还坐在房檐底下当监工,指挥收拾院子,生火烧水,把他们四个都关在门外,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正泡在热水里舒服的时候,听见外面拍门的声音。 “谁来了?”孟初一大声问道。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也听见关门的声音,就是没听见孟十五回答。 想着应该是胖婶送来东西,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就继续泡在水里。 等到她换好衣服,房檐下只有坐得板板正正的孟十五,脚底下是翻着肚皮的八戒。 她用麻巾搓着头发,也跟着坐在孟十五旁边的石块上,随口问道。 “刚刚谁在敲门?” 孟十五目视前方,一个字也不说。 忽然门外传来一句弱弱的问话,“孟姑娘?” 孟初一赶紧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身着白衫背着书箱的公子,沈扶苏。 她猛地回头看向孟十五,孟十五此时抬眼看天,根本不理会她。 “不好意思,让沈公子久等,我刚刚在洗澡。” “不碍事的。” 沈扶苏在风中站了许久,腰膝酸软。 自己的马车早已回府,等晚些再来接他。 孟初一的家倒是好找,他在村口稍一打听,便看见了那人指向的偏僻住处。 仅仅是挨着石板村,并不是村中。 孟初一的房屋经过修缮,倒也没那么寒碜,但在沈扶苏眼里,比露宿街头好不了多少。 “请进请进。” 孟初一热情迎他进门,孟十五两臂抱胸,闭目养神。 “别理他。”孟初一尴尬笑笑。 “这,这是?”沈扶苏被地上躺着的八戒吸引,已经不在意任何事。 “豪彘崽子,估计是跑丢了,跟在公豪彘后面当跟屁虫,被我捡回来了。” 沈扶苏大跌眼镜。 “这么好捡?” 要不,给他也捡一个? 孟初一这才想起院子里少了些什么。 “嘎嘣脆!大猫!” 只有一阵春风扫过,刮来两片落叶摔在孟初一脸上。 孟初一又走进屋里转圈找,连烧得正旺的炉灶都用烧火棍扒拉扒拉。 不在,都不在。 三九也不在家,问都不知道找谁问去。 走出门跟沈扶苏解释,见他蹲在地上,把宣纸铺在石板上,已经开始研磨提笔了。 “那个,可能贪玩跑出去了,晚上留在这吃饭可能就回来了,夜里一直都在的。” 此时深山之中,嘎嘣脆飞在空中,林间奔跑的大猫正在追击野兔。 一鸟一猫,陆空接合,撵得兔子乱窜。 小院里,一派祥和。 孟初一扯着八戒的耳朵让它 坐起身来,摆好姿势,站在沈扶苏的身后举起拳头威慑。 八戒本来睡的好好的,不知怎么惹了这个祖宗,见机行事,一动不敢动。 沈扶苏哪见过豪彘,聚精会神盯着八戒,下笔如有神。 那书箱里的画纸,被一张张抽出,一张张画满,孟初一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最后的百无聊赖。 孟十五则偷偷看他画画,眉头拧着。 画画?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地上弯曲绵延的曲线属实成不了画。 孟初一凑近看,“你这画的什么东西?” 孟十五抬脚就在地上扫了扫,转过头的沈扶苏什么也没看见。 “若是喜欢画画,我教你便是。” 孟初一两个手赶紧摆,“拉倒吧,还画画?他可没有这细胞。” “什么包?”沈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咳咳,胡言乱语,说嘴瓢了。” 孟初一抢过孟十五手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鸡吃米简笔画。 “我这还像话一点。” 沈扶苏也凑近看,笑道。 “颇有童趣。” 三人一边晒太阳一边画画聊天,只是苦了一动不动的八戒。 它实在是困的摇摇欲坠。 最后解救它的竟然是散塾的三九。 三九背着书箱跟同窗们一起走出学堂,其中还认识了个小伙伴,正是谭木匠的小儿子,谭沐风。 因为他爹是木匠,就都叫他檀木木。 两人都住在石板村,便相约一起回家。 “沈公子大人?” 三九以为他肯定白日画完便走了,没成想这个时辰他还在。 “三九回来了?给你带了糕点。”他放下毛笔,从书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有些扭捏的三九看向孟初一,孟初一点点头,他就快速接下,“谢谢公子大人。” 沈扶苏笑笑,“不用这般客气,我娘很是喜欢你,让你下次再过去玩。” 孟三九有些激动。 什么? 县令夫人喜欢自己? 他小跑进屋放下书箱,从屋里拿出一个自己闲来无事用竹子编的小篮子。 “这个送给夫人,可以放些零碎东西,还有插上花装饰。” 沈扶苏眼底带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孟三九的小脑袋瓜里,从未想过会和住在城里的官家有任何联系。 他也只是想石板村里的人喜欢他们姐弟两个,帮着长姐跟自己做主,能有自己的房间,能吃饱饭而已。 就这么短短的时日,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不用忍饥挨饿,再不用战战兢兢度日。 长姐没有死,他也好好活着。 沈扶苏只留了几张空白宣纸,坐在草垛里,看着三九跟初一生活烧饭。 孟初一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山上打野味,只能去吴秀秀家里借了些新鲜的小白菜,跟油渣炖煮在一起。 还好家里还有些糕点腌菜,总算没那么寒碜。 天色刚刚擦黑,漆黑的夜色之中,怪响连连,深山里野狼的嚎叫清晰入耳。 沈扶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小心问道。 “你们住在这,应该没有猛兽进屋吧……” 咣当,木板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屋中几人屏气凝神,孟初一的手缓缓摸向后腰的匕首。 第34章 三九起身, 丝毫都没犹豫地打开门。 大猫叼着一只肥兔进屋,嘎嘣脆爪子也抓着一只。 两小只在山间吃饱喝足,又操心家里的两脚兽们, 这才带回来。 孟初一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看见这两只肥兔简直热泪盈眶。 “这是跑哪浪去了?” 沈扶苏倒是筷子抓在手上,只是眼睛盯着这两只猛兽, 动也不敢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猛禽,海东青? 这就是传中中的山神守护者,猞猁? 孟初一将那兔子熟练剥皮, 三九接了洗过, 用树枝穿好, 架在火上炙烤。 倒是不用多余的调料,一把盐巴几颗野葱。 沈扶苏就着烛火,对着晚归的嘎嘣脆跟大猫一顿挥洒临摹。 等孟初一叫他吃兔肉,才觉自己腹中空空。 经过炙烤的兔肉金黄油润, 一口下去, 汁水四溅。 沈扶苏自认吃过的山珍美味无数,却从没吃过这样的神仙佳肴。 孟初一把最大的兔腿放到他碗中,“多吃点。” 家里一共三副碗筷, 孟初一把自己的粗陶碗让给沈扶苏, 自己则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折了两根光滑的树枝,充当筷子碗碟。 家中上次剩下的水酒拿出,用来款待沈扶苏, 没有酒碗,就互相递过,抱着酒坛畅饮。 沈扶苏一边吃着, 一边看向梳洗羽毛的嘎嘣脆。 “它们还能帮你捕猎?” 孟初一实话实说,“这还是头一遭,你命好,赶上了。” 三九吃的满脸油,笑嘻嘻说道,“这下好了,自己能养活自己,日后公子大人若是想吃兔肉,我们就送过去。” 第40章 孟初一表情严肃,“三九!说得好,多说点!” 往常觉得三九胆小又害羞,没想到现在拍起马屁来,比自己还高明几分。 水到渠成的自然,孟初一甘拜下风。 沈扶苏赶紧拒绝,“可别,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多的就卖,这房子摇摇欲坠,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瞧不起谁呢?我这刚修缮好,不知道有多结实,就是你的县令府塌了,我这都好好的!” 孟初一觉得自己花了这么多银钱修缮的房子,被这个满满优越感的公子哥贬低的一文不值,实在愤慨。 沈扶苏这下真正笑的开怀,“我投降!望姑娘赎罪,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孟初一打了一个酒嗝儿。 “自此,咱们就是真正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沈扶苏喝了一些土酒,上劲儿极快,舌头也不听使唤,只有一颗心脏砰砰跳着,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孟初一咬了一大口兔肉,“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她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又喝上一大口,接着塞到沈扶苏手上,逼着他多喝。 “养鱼呢?喝!” 沈扶苏不知哪生出的豪迈,也跟着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只是眼前的身影越来越多。 有五个孟初一,四个孟三九,三个孟十五。 海东青的白色羽毛晃动,让他头昏脑胀天旋地转,作势要呕,被孟初一一把捂住嘴。 “白瞎了兔肉!给我憋回去!” 沈扶苏乖乖咽下,接过三九的水碗,喝了一大碗冰冷的河水,这才缓下不少。 “你说你,酒量就这么一小点,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孟初一伸出小指拇,表情揶揄。 毕竟是男子,沈扶苏忽然起身,咣咣拍着胸口,呛的自己咳了好几声说道。 “我是男人!男子自然比女子强!” “放屁!你们男人还是我们女人生的!强个蛋!” 沈扶苏脸更红了些,开始讲迂腐的道理。 “开天辟地,男子为天,女子为地,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这可是天理!” “我呸!理都让你们男的说了,还想捂住我们女人的嘴!笑话!” 三九坐在一边越来越急,眼看着这两个酒鬼越说越离谱,急得不行。 “公子大人,马车早就候着了,您还是赶紧回去休息。” 沈扶苏挣扎不肯走,“我不走!我偏要讲道理!” 孟初一喝上头了,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谁,一寸不让。 “你给我滚犊子!这是我家!” 三九用尽力气推着沈扶苏出门,孟初一踉跄跟在后面辩论。 场面混乱异常,只有三小只在一旁看热闹。 孟十五一把将孟初一抗在肩上就回屋,三九一把将沈扶苏推出门,咣当一下关上门。 他才八岁,怎么操着八十岁的心。 隔着院门他使劲儿喊道,“公子大人!赶紧回去歇着!小的就不送了。” 候在门外的车夫一看自家少爷摔个狗吃屎,赶紧上前扶到马车里,扬起马鞭,架着车就回城。 三九喘着粗气回屋,就看孟初一在十五的肩膀上张牙舞爪。 “放我下来!你个大傻冒!” 孟十五呆呆站着,就是不放手。 孟三九欣慰地说道,“别撒手,我先把桌子收了,再铺好草再放。” 孟十五不语,只将三九的话牢记心尖。 不放手! 等三九收拾好,孟十五这才将睡着的孟初一轻轻放在草堆上,自己和衣躺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孟三九在另一侧转过身,“酒气臭死人。” 孟十五不觉得臭,只是习惯每个黑夜怀里有初一。 她是香的。 才不臭。 第二天,日上三竿。 孟初一头痛欲裂睁开眼。 草堆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人。 身边只有蜷缩睡觉的大猫,大尾巴正好围在她脖子上,又热又暖和。 等她艰难起身,嘶哑着开口。 “十五!” 孟十五正在院子外头劈柴,放下柴刀,走进屋来。 孟初一见到他放下心来,“我要喝水。” 十五去灶台上倒了一碗温水,端到她手上。 她现在脑袋剧痛,喉咙干裂,腹中空空。 喝过水稍微好过了些,这才起身。 三九也进屋来,嫌弃地捂着鼻子,“我烧了水,先洗澡换衣。” 孟初一疑惑,“怎么没去学堂?” “今日初六,休沐。” 孟初一再次倒下,“哦。” “你还不快些起来?” 孟初一翻了个身,“今日要去城里,还不知道爹的抚恤金怎么个说法。” 孟三九点头,“那你倒是起来啊。” “起起起!你这语气不像是我弟,倒像是我爹。” 孟初一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裳,这才活过来。 乡间土酒还真是喝不得,劣质酒精害死人。 三九把昨日沈扶苏给的二十两银子递了过来。 “昨日你俩喝的烂醉,这银子我也不知放在哪好,就揣着睡了一夜。” 昨夜他特意让大猫睡在自己旁边,这才安心睡去。 孟初一接过银子,顺手揣进怀里。 “知道了。” 她今日不光要问抚恤金,还想给三九置办几套衣服。 人靠衣衫马靠鞍,又不是没钱,不要被人瞧扁了。 她的孟家,该省省该花花。 收拾妥当,三人走了一会,坐上路过的牛车晃晃悠悠进城。 到了县衙,刚巧刘大强当值,他带着姐弟两个直接进了后院。 沈县令正对着一沓沓的文书头疼,抬头看见姐弟俩,脸是苦的。 “先坐。” 孟初一带着三九、十五落座,也不催促,就静静看着县令的苦瓜脸。 “那个,昨日我叫你们石板村的里正跟孟怀远过来核实,都说有误会,你是知晓的,从前你岁数小,他又收养你们姐弟俩,那些抚恤金都用在赡养你们姐弟俩的吃穿用度上。” 孟初一没言语,倒是三九忍不住从凳子上跳起。 “瞎说!我们姐弟每日吃的是米汤,连衣服都只是两件,每月怎么花得了那么多银钱!” 三九气的忘记害怕县令可是官大人,只觉得心头的委屈涨得他眼眶发酸。 只是答应了初一,自己要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不能轻易哭鼻子,眼泪这才含在眼中,怎么也不肯落下。 沈县令也不恼火,只抬手虚按,“莫气莫气,这样,我也说了,既然你们姐弟已经分家,那往后的抚恤金自然是由孟初一领才是。” 孟初一没开口,但是已经明白这县令大人明摆着和稀泥。 她一个小娘子又能翻腾出什么水花来。 “那就有劳县令大人,只不过家父留给我们的二分田都被他占了去,也是时候归还。” 沈县令开始讲道理,“不说别的,你们姐弟二人在他家呆了多年,就是你大伯不管你们二人的生死,那别人也说不得什么,但是他还是将你们姐弟带回家,有些事不该这么较真。” 孟初一沉默不语,三九憋得满脸通红。 等刘大强赶到的时候,姐弟二人带着孟十五正往衙门外走去。 “怎么样?”刘大强一脸关心。 孟十五笑笑,“日后便是我来领抚恤金。” “那也好。” 刘大强不知道为何这姐弟二人并不欣喜。 “那,还有别的事?” “没有,谢谢刘大哥,哪天你休沐就来家中坐坐,吃顿便饭。” “好说。” 送走了姐弟二人,他才从旁人嘴里听说了县令的决断。 他本想去找县令辩驳,可又想到家中怀孕妻子的即将生产,还是无可奈何的停下脚步。 生活啊,总是不尽如人意。 第35章 孟初一今日出门揣了两贯钱, 现在又多出三贯来。 两贯是沈县令私自给的,一贯是孟怀远还回来的。 孟三九跟在一边垂头丧气。 虽然只有两分田,可那本来就是属于自家的。 他并不知道这田就是亲爹孟怀正送给孟怀远的, 作为照顾妻女的报答。 第41章 孟初一看着眼前的地契, 终于知道县令为什么不让她计较。 只是她先前并没有跟县令提过自家有地在孟怀远手上。 他怎么让孟怀远拿过来证明的? 和稀泥的沈县令原来也没那么坏。 她蹲下安慰孟三九,“我们也不指望种田生活, 咱后院的大山就是我的猎场,甭管什么,我都抓来卖, 日后攒些钱就搬到城里来, 城里的学堂更好。” 孟三九只听到后面一句, “到城里来?这的房子多贵,我们买得起吗?” “怎么买不起?前些日子你能想到我们现在过成这样?” 孟三九摇摇头,“可我不想你去山上冒险,我怕……” 他怕孟初一挥挥手告别, 却再也不回来了。 就像爹一样。 孟初一揉揉他的脑袋瓜, “你忘了,我们有十五呢!先吃他!” 孟三九笑出眼泪,“那我们把他养胖些。” 孟十五站在原地, 脸色平静。 “走, 咱们先买肉包吃,再去给你买些好布料,让胖婶好好给你做几身衣裳。” “我这有衣裳穿,胖婶给了好几件呢。” “我看学堂里那些娃娃都穿的好衣裳, 你这身上还带补丁。” “能穿就行,我们不是攒钱来城里嘛,省着花。” “也不差你这点, 走~” 孟初一带着两人又回到集市上,许久未见收市的管事在街上晃荡。 “今儿个幸亏没来摆摊。”三九一眼就看到了。 “估计前些日子家里有事吧,才让我们省了不少。” “地痞最近也没怎么见着?” “听说城外不太平,是不是被征走了?” 俩人小声嘀咕,买了肉包边走边吃。 市集里多了些穿着黑衣的人,在人流多的地方站着不动,看着凶神恶煞,也不知在干什么。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晃在人流中央,离那些黑衣人不远。 “我的小宝,我的小宝,是不是你带走我的小宝?是不是你?!”女人突然冲到一个黑衣人身边,拽着他的衣服就不撒手。 黑衣人手上攥紧佩刀,猛地挥手,女人倒地。 “疯子!” 女人趴在地上哭嚎,本家狭窄的街道顿时拥堵。 孟初一便绕道而行,故意避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十五背着竹篓跟在她身后,两口一个肉包,吃的极快。 等走到卖布料的摊子前,孟十五已经吃完了6个,孟初一跟三九还在咬手上的包子。 这回孟初一挑的都是棉布,料子颜色也只有寻常的白色、蓝色。 寻常人家身上都是穿细麻布做的麻衣,颜色多为褐,灰。 剩下的绫罗绸缎便不能是摊子能见到的,需去财帛行里头去买,一匹估计都得一贯钱。 “大娘,您这细麻多少文一匹?还有这棉布呢?”孟初一捻着两个料子感受了下,果然还得是棉布舒服。 “这细麻400文一匹,棉布贵些,要800文。” 这不是贵些,是死贵了。 差不点都要一贯钱了。 孟三九在一旁听着,也不多话,这事还是得长姐说了算。 孟初一最后挑中一匹浅灰色的细麻,还有一匹靛蓝的棉布。 “大娘,两匹给一千一百文怎么样?” 能一次买两匹的怎么都是大客户,但是也不兴这么讲价的。 足足要少一百文…… “小娘子,我这都是自己织的布染的色,挣得也是辛苦钱,这集市里你问问,大娘真是要价最低的。” 孟初一咋不知道? 她刚刚在包子摊儿问好的,去哪家买布匹最好最便宜。 只说她家布要细些,耐洗耐穿,染色的手艺也好。 价格倒是都差不多。 “这样,那就多割点布,下回我还来。” 大娘这才点头,“小娘子你做好衣裳穿了便知,自然还会来买。” 孟初一掏钱,把布匹放进孟十五的背篓里,“三九呢?” 身边只有十五,不见三九的踪影。 耳边是逛集市的人聊的热火朝天。 “听说最近人牙拐了不知谁家的那娃娃,你看他娘疯疯癫癫,怕是好不了了。”说话的女人努努嘴,孟初一朝着那方向看去。 这不就是刚刚那个女人? 坏了! 孟初一撒腿就跑。 “三九!三九!三九你在哪?回家啦!” 孟十五背着背篓跟在后头,紧紧跟着孟初一。 一瞬间,后悔,自责,愤怒,一股脑的往她的脑子里冲。 人牙子? 三九这么机灵,怎么可能被人牙子拐走? 不可能。 孟初一奔跑在集市中,挨个往人堆里挤,却根本看不见孟三九的身影。 “挤什么挤?急着投胎?”卖定胜糕的摊位前,男人被挤的一个趔趄。 话音还没落呢,只看见一道青色的背影,已经跑出去好远。 没有,都没有。 孟初一冷汗直流,心脏跳的极快。 她从未这样害怕过。 原来急死了,真得会有濒死感。 她还从未告诉过三九不能跟陌生人走,人牙子是怎么拐小孩的。 或者说她从未将他当孩子看待过。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三九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到底是谁? 无数的杂念在孟初一的脑子里打架,她大口喘着粗气,从街头跑到街尾,又从街尾跑到街头。 一路上疯了一样的扯着路人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就到我腰这么高,穿着褐衫,扎着青腰带。” 没有,没有,没有。 孟初一就要发狂了,到处都寻不到三九的身影。 “姐?”孟三九扯着孟十五的手站在巷子口,一脸懵地看向她。 孟初一的肺火辣辣的疼,她一把抓住孟三九的手,大吼,“你跑哪去啦?你想吓死我!” 孟三九从未见过孟初一这样的表情,他吓得磕磕巴巴解释。 “我,我刚刚去旁边看人家做糖人儿,一个人掉了钱袋在我脚边,我拾了还她,可她走的极快,叫她也听不见……” “然后呢?”孟初一拧着眉毛,像是审犯人的表情。 孟三九往身后一指。 一对男女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孟三九又往身边的孟十五身上一指。 “我正挣扎呢,不知怎么的就飞上天了,然后就落到十五怀里了。” 孟初一刚刚疯了一样的找三九,压根忘记孟十五了。 没想到。 最后救下三九的竟然是孟十五。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线索。 孟十五呆呆回看她,双眼里的雾还在。 妥妥还是那个傻冒。 三九小声说道,“姐,我错了,我真错了,下回我不敢了。” 孟初一叹口气,“算你命大,这要是发现的再迟些,这辈子就再见不着了。” 孟三九眼泪汪汪,“钱太难挣了,钱袋丢了她该多着急,我就来不及跟你说,没想到竟然是骗我的……” 真得委屈死三九了。 “坏人也不会在脑门上刻字告诉你,再说你还不认字呢。” 三九点头,“我知道了,要是再见到人牙子,我就报官!” 孟初一嗤笑,“再见到人牙子先躲好,你也不看你才多大点,等你长到十五这么高再说跟人牙子干架的事儿。” “知道了。” 孟三九被打击惨了,他回头看着地上的两人问到。 “那他们?” 孟初一笑嘻嘻,“好人做到底,十五!” 孟十五一手一个,三人直接抄小路去县衙。 县衙。 县令看着刚苏醒求饶的两人,又看看孟初一。 “这又是唱的哪出?” 孟初一扭捏说道,“这人牙子竟然拐到我弟弟头上,沈大人你说,民女咋办?” 沈县令这几日正被这人牙子闹的头疼,没想到孟初一进城,一下就解决了。 “那自然赏罚分明。” 孟初一就等着这一句呢。 “孟初一为民除害,按律重赏!”沈县令的声音洪亮,转头对主簿说道,“取五贯钱拿来。” “谢大人。”孟初一作揖弯腰,恨不得贴到地上。 “你这一功,记入保甲簿。” 孟初一想说能不能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折现,但是下面的捕役都瞧着,自己这样好像也有点不妥,还是闭上嘴。 第42章 能得五贯钱,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刘大强站在一边替这姐弟高兴,人牙子可害人不浅,他也是即将当爹的人,自然也对人牙子深恶痛绝。 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女,直接吓得尿了裤子,咣咣磕头认罪,想从轻发落。 可这不是求情就行得通。 迎接他们的是板子炖肉,再游街示众,接着就是流放之路。 不说流放之地极热能否耐得住,就说这一通连招儿下来,人还能否活着都未必。 但这就是不是孟初一操心的事儿了,她捧着亮闪闪的五贯铜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三九在一边也高兴,“姐,你不怪我了吧,咱又挣了这么多,还不用去山上,真好。” 孟初一把铜钱揣进怀里,腾出手照他的脑袋上就来个大板栗。 “再乱跑试试!” 孟三九捂着脑袋,“姐,疼~” …… “娘,疼~” 孟金锁捂着脑袋,在张凤兰的身后东躲西藏。 孟老太抄着扫帚就往孟金锁身上招呼,气得嘴皮子发抖,“你个杀千刀的小蹄子!偷到我这里来了!” 第36章 孟金锁浑身发抖, 身上挨了不少下,火辣辣的疼在身上,心里的冤屈让她的声音发抖。 “我没偷!” “还敢嘴硬?只有你知道钱匣子放在哪!不是你偷的, 是鬼偷的?!”孟老太气得胸口起伏, 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竟然算计到自己头上。 扫帚劈头盖脸的落下, 张凤兰也跟着挨揍,却也只能尽力闪躲。 “娘,要不你再看看, 是不是看岔了。” 张凤兰不说还好, 一说出口, 孟老太的气更甚。 “你说我老了,不中用了?银钱都看不清楚?”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张凤兰的解释根本落不到孟老太的耳朵里。 她现在只恨自己年岁已大,打人再不狠厉。 “今天不打死你, 我就不是孟家人!白眼狼!丧门星!” 孟怀远坐在炕桌边上, 一言不发,好像个外人一般。 孟银锁端着碗夹肉,吞下口中饭菜匀出空挡就跟着喊一句, “金锁, 跟奶奶认错便饶了你。” 孟元宝更是无心眼前的闹剧,吃的忙不赢,拐子邀他去看斗鸡,怕误了时辰。 张凤兰气的不行, “你就看着?让娘气坏了身子!” 孟怀远本就心虚,被冷不丁点到,还吓了一哆嗦, 反应过来就去按住孟老太的扫帚。 “娘,别气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不是。” 孟老太气喘吁吁,委屈的紧,“还得老儿子疼惜我,这些外人都不是个东西,有一个算一个。” 轻巧的一句话,把满屋子的人都骂了个遍。 张凤兰终于喘口气,拉着孟金锁离开。 饭桌上的母子二人和谐的不得了。 “娘,你说你,气坏了身子,只有我心疼。” “儿啊,女大不中留,我看赶紧给金锁许个人家,上次你不是说陈员外要纳妾,我看金锁正合适。” 孟怀远点点头,“确实拖不得了,再拖就不好许人家了,本想着傍条大鱼,现在也就陈员外条件最佳。” 孟老太想着自己的那两贯铜钱,又来气,“怕只怕钱都拿去给别个,夜长梦多,这要是破了身,一切都毁了。” 孟怀远点头,“娘,你就放心,明儿个我就去城里跟陈员外谈妥。” “还得是你,怀远,怀正是个死心眼,白白早死了,要是像你一样,也不至于……” 一提到自己的小儿子,孟老太又伤了心。 孟怀远心不在焉地安慰,“娘,不是还有我嘛,怪只怪我心软,留她姐弟在家里,现在人家日子过得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孟老太心里难受,只喃喃道。 “嗐,都是孟家的种,愿意咋个活就咋个活便是。” 主屋的隔壁,张凤兰正在给孟金锁擦拭伤口。 “你说你!怎么就忍不了?” 张凤兰小心拿着娟布擦拭孟金锁的伤口,气的肝疼。 “娘,肯定是我爹偷去喝花酒。” 孟金锁话音未落,张凤兰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 被抽傻的孟金锁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亲娘。 “你乱说什么?肯定是她老糊涂,自己搞不清楚。” 孟金锁定定的看着张凤兰,眼里缓缓蓄满泪水。 张凤兰扯开她的手,用帕子擦拭她的脸,“那可是你爹,你爹养我们一家子实属不易,你不该乱说话。” 真的是乱说话吗? 孟金锁看着张凤兰脸上的皱纹,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爹什么德行,全村都知道。 可唯独张凤兰像个睁眼瞎子,维护这个爹,维护这个家。 张凤兰又温柔起来,疼惜地摸着她红肿的脸颊。 “女子无才便是德,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才能过好日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挑个日子也就嫁去陈员外家,吃香喝辣,过不完的好日子啊……” “我知道了,娘。” 孟金锁乖巧垂下脑袋,小声回道。 “你想开了便是,你是娘身上掉的肉,还能害你不成?莫要学那孟初一,她是没有好结果的。” 孟金锁也不应声,只点头。 入夜。 静谧的夜里,孟银锁吧唧着嘴,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孟金锁穿戴整齐,猫腰下炕,被吓得定在原地。 “我要吃,给我……”孟银锁不知道做了个什么美梦,唇角带笑,嘟囔一句又一动不动。 等了好一会,见炕上的银锁再无动静,孟金锁这才悄悄往外走。 轻轻开门走出,走进浓黑的夜色之中。 她手里只提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几身衣裳还有未完工的绣活儿。 她伴着深山传来的狼嚎,小跑走在官道上。 留在这就是嫁做小妾,她不甘心,也不愿意。 孟初一的出走给了她许多勇气,只不过她不可能承认罢了。 她还有更光明的未来。 她还要当官夫人,风风光光的回石板村,让那些人作揖给自己行礼。 夜风自由地吹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她兴冲冲的奔向自己的前程。 她仿佛身上安了翅膀,不迫不及待地飞向自己美好的未来。 相公,你可莫要辜负我…… …… 天光大亮。 孟初一被拍门声吵醒。 “十五!开门去!” 孟十五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注手上的纸页。 那上面是孟三九练习的大字,写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三九倒是大方,写过的纸都送给了十五。 孟十五无事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看,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指使不动十五,孟初一伸了个懒腰起身。 昨夜胖婶送来做好的被褥,三人终于睡到了炕上。 孟初一还特意用剩下的布拉了一道帘子,隔绝出一个男生宿舍。 只是半夜似醒非醒的瞬间,又被揽在怀中,她只觉得温暖属实,又朝那个宽阔的胸膛里又拱了拱。 睡醒炕上又只剩下自己,她怀疑自己是做梦。 起身穿上外衣,孟初一趿拉着草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扶苏。 他背着书箱兴奋异常,“还以为你都走了,幸亏我来得早。” 这也没有个表,孟初一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但是看天上的太阳还在雾里打滚,肯定还没到辰时。 “你这是?”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我想跟你去山上采风。” “采哪门子风,不是画过家里这几只了,怎么?你想画大虫?熊罴?” 沈扶苏猛摇头,“我想画春日山里的景象。” 孟初一觉得这公子哥八成小时候被驴踢过。 “沈大公子,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沈扶苏不知道孟初一怎么突然问起这种怪问题来。 “日后我还没想好……” 孟初一叹口气,让出路来,没让他继续站在门口。 “说实话,我挺忙的,我这还得努力挣钱买学区房呢,你裹什么乱呢。” 有钱人的世界她确实不懂,守财奴的世界她是门儿清。 那艺术离普通人远的像天埑,那是能随便碰的东西吗? 烧大 把的钱,屁用没有。 “学,学区房?” 孟初一的耐心有限,二十两的耐心已然用尽,开始已读乱回。 “哎呀,你就甭管了,反正我得挣钱,挣钱养两个放下筷子就饿的吃货,哦不对,还有这三个呢。” 第43章 被点到名的八戒翻了个身继续睡,嘎嘣脆抖了抖翅膀看天,大猫则抬起后腿,开始清理便后卫生。 沈扶苏张着嘴,呆愣了一会,想通了一些又欢快开口。 “我有银子,我可不能让你白干活,接着。” 孟初一看着沈扶苏手里的银块,苦恼的思考了一瞬间,笑容悄悄爬上脸颊,眨了眨眼睛。 “咱们这关系,那可是有福同享的关系,说钱可就见外了。” 话虽这样说,银块转瞬就落在了孟初一的手里。 “吃过早饭没有?我给你做个茶泡饭,好吃的很呢。” “吃过了,不用麻烦。” 孟初一这热情来的突然,让沈扶苏有些手足无措。 孟十五在一旁冷哼一声,成功获得孟初一的一顿敲打。 “在敢出声,打断你狗腿!” 孟十五梗着脖子,充满敌意地看着沈扶苏。 沈扶苏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背过身去,对着墙壁比比划划,“这块挂上一副画甚好,等我下次给你带上一副……” 修理完孟十五,孟初一随便扒拉一口昨日的剩饭,换上进山的装备,准备出发。 春日过半,已经开始入夏。 深山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轻装上阵的孟初一走的飞快,沈扶苏背着书箱跟的气喘如牛。 孟十五跟在两人身后,赌气不肯同行,旁边是一起放风的大猫。 嘎嘣脆飞在空中,巡视领地。 “孟,孟姑娘,你要不要歇息?” 沈扶苏做为男子,自然有些不可言说的脆弱自尊心,可体力实在堪忧。 孟初一正走得起劲,突然被提醒,还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对方可是付了钱的金主,赶紧殷勤地寻了一根倒木,用袖子擦了擦,“公子坐,我擦干净了,我们歇歇脚再继续。” 沈扶苏这才缓口气,拿了水壶饮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四周的美景。 看惯了深山的孟初一百无聊赖,孟十五则跟大猫停在不远处。 忽然一声虎啸传来,震得林间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去,大猫警戒匍匐在地,嘎嘣脆疾飞而去。 沈扶苏脸色苍白,心想这下完蛋了。 怕什么来什么。 孟初一则快速拿出背篓里的脚扎子,推着沈扶苏来到一颗参天的松树前,三两下给他穿戴上,托着他就往树上赶。 “对,就这样踩上去,手要扒牢,唉?别松手啊,腰使劲儿!你一个老爷们儿腰都不知道是哪?这儿!使劲儿!” 沈扶苏魂儿都飞了,手不知道在哪,脚也不知道在哪。 在孟初一的指导下,晃晃悠悠爬上树。 孟初一还在底下给他加油鼓气。 “对,就这么往上爬,真厉害!爬快点!” 他满脑子孟初一的鼓励,就这么一鼓作气的上了树顶,等再往下瞧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此时的孟初一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呕—— 第37章 虎啸连连, 树大招风。 沈扶苏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跌落摔得吐血而亡。 刚想跟树下的孟初一求救,树下已无身影。 既没有孟初一, 也没有孟十五, 就连跟随的大猫都消失不见。 完了,彻底完了…… 没等他悲叹几句, 林间抖动,一道斑斓影子从林间窜出,飞快不见踪影。 接着一道虚影闪过, 与林间景色融为一体, 辨认不清。 又两道褐色身影紧随其后, 天上一道白影刷地一下划过。 沈扶苏看得呆滞,只能靠着那线路上的灌木晃动追随视线。 疯了,真是疯了。 倘若他不是瞎子,那便是孟初一跟十五追击山君。 山君…… 百兽之王。 不应该是躲着走吗? 怎么就追着跑? 等了许久, 沈扶苏再也听不见虎啸, 也看不到树影晃动,两只手哆哆嗦嗦就要扒不住树干往下滑的时候。 孟初一双手掐腰站在树下吆喝。 “怎么上去的就这么下来!” 怎么上来的? 沈扶苏的脑海一片空白。 孟初一见他一动不动有些着急。 “再晚些,山里的猛兽就都出来了, 你下不下来?” 沈扶苏欲哭无泪。 “我, 我忘了怎么上来的。” 孟初一只好从孟十五的背篓里翻出他的脚扎子,绑在自己脚上爬树。 等孟初一三两下爬上来,沈扶苏已经热泪盈眶了。 “风是大了点儿,但是你哭啥?” 沈扶苏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掰自己的腿,教自己怎么下树。 等双脚踩在地面,沈扶苏直接跪在地上。 孟初一伸手扶起他, “没过年没过节的,不必行此大礼。” 沈扶苏抖着声音解释,“脚软。” 孟初一干笑两声,“刺激吧?还敢来吗?” 沈扶苏一时回答不了,只呆呆坐着。 “真是不走运,让它跑了,嘎嘣脆也是厉害,驱赶它跑的就慢了,只是大猫还是太小了些,拦不住。” 孟初一很是遗憾。 这大虫还是经验丰富,打不过立马就逃,还真是怎么都追不上。 大猫坐在一边舔舐自己的皮毛,刚刚跟大虫拼杀了一招,还是落在下风,体力悬殊。 受了些小伤,很是挫败。 等沈扶苏腿脚不软,孟初一就提出下山回家。 “别,我现在倒是会用这脚扎子,我一定不会拖后腿,你放心。” 沈扶苏缓过来之后,没有惧怕,只剩下兴奋。 论谁能在山君嘴底下逃生,这要是说出去,还不让他们羡慕死。 孟初一这趟进山本就一无所获,还是不甘心白白浪费一天。 “那也成,若是不对劲,你就立马挑一棵大树,放心,我回来寻你。” 沈扶苏赶紧点头,生怕孟初一反悔。 从前他请求猎户带他进山,根本没有一个敢同意。 好不容易碰上胆大的孟初一,他很怕自己被嫌弃,再也不带自己上山。 三人继续上路,孟初一四处查看,也只是看到了一些嗷嗷叫长在树上,穿上脚扎子,爬的嗖嗖快。 沈扶苏看得瞠目结舌,真是猴子都比不上孟初一。 背篓里垫上了一层浅浅的嗷嗷叫,孟初一继续向深山疾行。 途中碰见了一窝野兔,孟初一搭弓射箭,嗖嗖嗖,箭矢疾发,三只野兔被钉在地上,蹬了几下后腿便一动不动。 孟初一也不是瞧不起兔子。 只是兔肉虽好,常吃也腻,要不是为了攒兔皮制过冬的皮衣,聊胜于无。 还得是些值钱的玩意,一本万利。 就靠射兔子,这得猴年马月搬去城里? 沈扶苏却被孟初一的箭术折服。 神,太神了! “你这箭术真是出神入化,箭无需发!” 孟初一臭屁地吹了一口气,刘海上的碎发轻轻扬起。 “嗐,小意思。” “孟姑娘要不是女儿身,去了军营自是能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孟初一瞬间清醒。 什么国? 什么家? 她可没有那些高大上的理想。 衣食无忧,躺在钱堆里睡觉,平平无奇的小梦想就足矣。 别整那些没有用的。 “幸亏,幸亏我是女儿身。” 沈扶苏两眼放光,盯得孟初一毛骨悚然。 “孟姑娘,你真是顶顶好的姑娘,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小娘子。” 好话谁都愿意听,只是沈扶苏的目光太过赤诚,让孟初一颇有负担。 “低调,低调。” 孟十五突然站到孟初一身前,将她严丝合缝的挡了个严实。 “我的!” 沈扶苏已经知晓他是个痴儿,便像哄孩子一样劝道。 “我知她是你妹妹。” 孟十五迟疑了一下。 “我的。” 沈扶苏觉得有些好笑,开玩笑质问他。 “若是她嫁人,你该如何?” 这句话对于孟十五还有些复杂。 他不知什么叫嫁人,他只知道孟初一属于他。 谁也抢不走。 “我的!” 孟十五的声音更大些,身上的杀意逐渐攀升,眼神里的漠然盯的沈扶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明明是个痴儿,此时的眼神看向沈扶苏却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不对劲。 沈扶苏被那杀意笼得心生惧意,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山野村夫,怎会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 第44章 孟初一伸手扒拉开孟十五。 “哪都有你!” 被打断的孟十五又恢复茫然,只是冷冷地看向沈扶苏,敌意十足。 沈扶苏干笑了一下,“你哥哥对你很是珍视。” 孟初一翻了个白眼,“算是,救命恩人怎么都要特殊些。” “救命恩人?” “额,小时候他掉茅坑,我捡出来的。” 孟初一觉得撒谎就这一点不好,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维持。 偏生她不愿意花精力在这上头,又不挣钱。 演技再牛,也不会给她颁奖。 没有奖杯,也换不来钱。 逻辑清楚,毫无漏洞。 收获了几只野兔之后,再看不见什么值钱的玩意,大猫跟嘎嘣脆也吃完了自助餐。 孟初一抬头看着西坠的日头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沈扶苏还意犹未尽。 他这一趟行程很是新鲜,一路上问东问西。 毕竟拿人手短,孟初一耐着性子解释。 “这冒烟的是马粪包,不能吃,但是可以玩。” 说着,她狠狠踩了一脚,一股烟雾升腾,看得沈扶苏连连称赞。 “好东西好东西。” “这蘑菇吃不得,吃了就一睡不醒,越是鲜艳越是有毒。” 说着她用匕首将蘑菇割成两半,眼瞅着那蘑菇变了青紫的颜色。 “厉害厉害。” 孟初一很是可惜三九不在。 若是他在,肯定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归程走的极慢,慢到天上的嘎嘣脆早就飞的没了影子。 只有大猫还慢悠悠跟在孟十五身旁。 慢到无聊的孟初一突然眼前一亮,看着树丛边上的一棵小草惊喜地捂住了嘴。 沈扶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刚想凑近看,就被孟初一猛地拉住,趴在他耳边小声吼道,“别动!” 沈扶苏直闻到一股子松香混合皂角的香味,瞬间呆愣原地。 那喷吐的气息温热,让他的耳朵瞬间滚烫。 她又这样不经意间,让沈扶苏的小心脏扑通扑通。 孟初一可没功夫关心他的耳朵,蹑手蹑脚凑近,抓耳挠腮。 转过头看向孟十五,又转头看向沈扶苏。 也是巧了,沈扶苏今日挂的玉坠正是一根红丝线编的吉祥结。 孟初一双手合十,可怜巴巴求着。 “这吉祥结借我一用,到时还你一个新的。” 沈扶苏也不小气,直接拽了下来递给她。 孟初一接过,用匕首拆散,接着抓着红丝线弯腰绑到那根小草上。 沈扶苏这才发现,不起眼的杂草上生着几颗小小的红豆。 隐藏在其他叶片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孟初一找了一根木棍,开始挖掘。 全程挖的极其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喘。 沈扶苏也不敢动,孟十五则无所事事站在一边,丝毫不关心。 等了许久,这才从土里小心捧出,脸上洋溢着笑。 “这是人参?” 沈扶苏自然见过,只是没见过刚从土里挖出新鲜的人参。 府里都是洗净装在檀木盒子里,而眼前的这根则根系沾土,头顶上还带着那根小草。 孟初一小心用擦汗的麻布巾包好,交给沈扶苏。 “小心放进去。” 沈扶苏接过,放进她身后的背篓里。 里面垫着嗷嗷叫,孟初一又摘了几片宽大的树叶,让他盖在那人参上头。 “这趟就算没白来。”孟初一很是高兴。 她还辨不了年份,但是人参这东西,只要有,就值钱。 孟初一的喜悦也感染了沈扶苏。 他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希望你每日都这般开心。” 孟初一正沉浸在喜悦之中,转过头,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眼中,里面有万丈光芒,晃得他从未如此卑微过。 他想一直仰望着她,看她发光,看她挥洒她的生命力,让这死气沉沉的世道焕发些光彩来。 “那还用你说,只要挣钱,我便是世上最开心的人。” 如果非要加点附加条件,那就是挣大钱,不用翻山越岭那种。 终于有所收获的孟初一带着二人一猫下山。 只是挖参耽误了些时间,等到归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沈扶苏的马车早就候着,孟初一看他上车离开,推开熟悉的院门,三九正在灶台前忙活。 孟初一本是笑着,只是笑意渐渐消失。 她冷着脸问道。 “三九,今日生了何事?” 三九惊慌回过头,支支吾吾开口。 “没,没什么事……” 第38章 孟初一把他拽到自己身前, 身后的背篓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扒开三九的衣裳,四处查看,果然在背后看见不少青紫。 “谁干的?!” 三九尽力躲闪, “自己摔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摔的?你倒是会摔得这么匀称,你若不说我明日去学堂挨个问, 问不出就尝尝我的拳头!” 孟三九这才慌张,拽着她的衣袖,“不是, 你别。” “不是什么?别干什么?” 咄咄逼人的孟初一让三九压力倍增。 “姐, 你能不能别急, 我慢慢跟你说。” 孟初一放下背篓,看着三九倒水给她和十五洗手。 又把炉灶上蒸好的饭菜端下,这才坐在炕桌边上。 “你先吃,边吃边说。” 孟初一拿起筷子, 端起饭碗, “再不说我可就没耐心了。” 孟三九酝酿好措辞,“就是,我们玩闹罢了。” “孟三九!” 孟初一啪地一下把筷子拍下, 孟十五一顿, 却也不受影响,继续扒拉饭菜进嘴。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就不能改改你这脾气……” 孟初一不出声, 只盯着他。 “二牛骂人,他说咱爹是逃兵,我气不过, 跟他打架,我输了……” 孟三九偷偷抬眼看她。 孟初一拿起筷子,“吃饭。” 看眼色的孟三九赶紧拿起筷子,把脸埋进碗里。 “明儿个开始跟我正经打拳,不对,跟十五对打。” 孟三九没想到孟初一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赶紧点头,“嗯。” “吃吧,要是下次打输了,别喊我姐!” 孟三九压力倍增。 “那喊啥?” “喊祖宗!打架还能输?丢我的人,别说认识我!” 自此之后,孟三九的苦日子就真得来了。 孟初一倒是没有真冲到学堂给他报仇,但是每日归家都要被揪着练功。 孟十五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杵着下巴,一只手跟他对打。 除了打十五,就是扎马步,接着还得负重跑。 背着装了石块的箩筐,从家门口跑到村子口。 来回跑到汗出透,洗过热水澡才给他睡觉。 就连写大字的时间都少了。 孟三九只咬牙挺着,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也知道自己打架输了丢人,要是初一闹去学堂,他就真得彻底没脸了。 孟初一从来没展现过的铁血手腕,让孟三九的孱弱身子突飞猛进,整个人长高变壮。 而孟初一就和孟十五上山打猎,家里顿顿吃肉,再不去街上拿猎物换钱,眼瞅着孟初一的身子也圆润了不少。 感受最大的是孟十五,因为每晚他都悄悄掀了帘子躺到孟初一的被窝里。 他习惯搂着初一睡觉,改不了,自然能发现孟初一的变化。 经过苦练的三九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战。 他袖子底下的双手微颤,死死盯着眼前的二牛,“干啥?” 二牛不好怀疑地看着他的书箱,“今日先生让写的大字,我看你在学堂就写完了。” 三九下意识捏紧拳头,“又怎样?” 二牛听到他的回答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他转过头,看着围绕自己的小伙伴问道,“你们觉得该怎样?” “那自然是乖乖双手奉上才是。” “对,跪下来,大喊,二牛爷爷孝敬您。”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让三九热血沸腾,他扎稳马步,双手成拳,“那就来试试!” 二牛眉毛一拧,看着面前比自己瘦小不少的孟三九,“逃兵的崽子,喊敢叫嚣?上!” 一声令下,几个半大小子都撸着袖子冲了上来。 三九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一拳过去,眼瞅着对方倒在地上,彻底的自信起来。 第45章 “我爹不是逃兵!”三九大喝一声,抓着二牛的领子一把将他惯在地上,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二牛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 三九的眼泪的滴在他的脸上,“我打死你!我爹不是逃兵!” 二牛意识开始涣散之际,三九被一把薅了起来。 他愤怒充血的眼睛猛地向后看去,是孟初一的脸。 “姐……”孟三九愕然。 “差不多就得了。”孟初一脸色苍白,看着不如往常那么精神。 “你,你在这?” 三九实在没想出来,孟初一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哪知道,每天下学堂,孟初一都躲在暗处跟着他一起回家。 就这么一个原主放心不下的弟弟,孟初一虽然不想承认被影响,但是还是耐不住身体的本能。 她真的放心不下。 孟三九刚刚上头,真的开始不管不顾,就想让二牛收回那句话,他不是逃兵的儿子! 孟初一拽开他, “走吧,回家。” “嗯……”三九垂着脑袋,没去看一地的残兵败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但还好孟初一拉住了他。 天知道,他刚刚真想杀了他们。 回家的路上,孟三九悄悄抬头去看孟初一的脸,见她神色如常,小声问道,“十五呢?” “在家给八戒拌食料呢,这家伙长得越发肥了,等过年我们就宰了!” 三九猛地抬起头,“过年?别!我也不想吃肉,咱天天吃肉都吃腻了,还是留着罢,明年再说……” 孟初一噗嗤一笑,“我说啥你信啥?” 孟三九扣着手指头,看着山头上的落日余晖,“姐,你说啥,我自然信啥,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人了,不对,还有十五,还有嘎嘣脆,还有大猫,还有八戒,还有胖婶儿……” 孟初一扫了扫耳朵,“可别说了,得说到明天。” 孟三九小声嘟囔,“最重要的只有你,就只有你……” 孟初一随手撅了一根草棍,塞进嘴里,双手捂着肚子慢慢走,“三九,别杀人,好吗?” 孟三九正踢着路上的石子,脚步一顿,又追了上去,“姐,你知道的,我刚刚在气头上,我不杀人,杀人要偿命,我不想去菜市口那砍头,我想跟你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永远……” 孟初一抽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往后我就不会出现了,你好生照顾好自己,二牛再嘴贱,你打他便是,旁人也是一样。” 孟三九目光灼灼,“我知道,姐,你跟我多久了?” 孟初一撇撇嘴,“不告诉你。” 到了熟悉的山边青瓦房,三九放下书箱就开始生火煮饭,孟初一蜷缩在炕上,一点也不想动。 从前原主营养不良,连月事都没来过。 现在营养跟上,月事来了,疼得孟初一在炕上打滚。 当女人真是麻烦。 末世的女人根本就不会来这个,也不会怀孕。 怀孕? 那是上区的人才会干的事儿。 她被陌生的疼痛击倒,只想躺在炕上。 孟十五见她痛苦,急得在炕边转来转去,一会把自己收藏的三九大字报递过去,一会儿又去林子边抠出半根蚯蚓递到她眼前。 他不知道孟初一怎么了,但是又想让她笑。 孟初一把那半根蚯蚓推开,翻了个身,“别烦我。” 三九撅着屁,股在生火,“姐,我去叫霍郎中来瞧瞧你。” 孟初一不吭声,“也行。” 要是霍郎中真有法子止痛也成,她今日还没去山上,又好些日子没进到深山里头,现在天气热了,也不知道自己的陷阱搞到什么好东西没有。 她嘟囔一句,“我乏了,睡会儿,你们吃了饭再去找霍郎中……” 三九着急孟初一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还吃什么饭,把炕烧热就急匆匆往村子里去。 一路跑的脚下生风,到了霍郎中的门口就把门板子敲的哗哗响。 霍郎中鞋都跑掉了一只,开门看见是孟三九,“咋回事?” 三九苦着脸,“霍爷爷,我姐脸白的跟纸一样,只捂着肚子,应该是肚子疼,你去瞧瞧。” 霍郎中喘出粗气,“你要吓死我,还以为什么要命的病,你等着。” 他回去寻自己的另外一只鞋,拿了药箱跟着三九一起走。 三九现在锻炼后长高不少,跟在后头的霍郎中开口问,“十五好些没?” 三九专心赶路,“你说开智的药?屁用没有,还是傻的跟八戒一样……” 霍郎中叹气,“那我还是得下点猛药才是……” 三九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是少有的认真,“霍爷爷,要不还是别开药了,十五这样也好,吃了药也是白吃。” 霍郎中尴尬了一瞬,“你姐除了肚子疼还有哪里疼?” 三九立马抓着他的袖子,“我怕说不好,你去看看再说。” 就这么一路生拉硬扯,霍郎中比以往都来得快些。 他看着炕上熟睡的孟初一,伸手搭在脉门上,一脸凝重。 孟三九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喘。 良久,霍郎中才收手,提起药箱。 “来月事了,莫要贪凉受累,保暖要紧,身子亏空许久,现在还是虚不受补。” 三九赶紧拽住他的袖子,“那开些药来吃?” 霍郎中皱眉,“弄些醪糟蒸蛋,多吃些红糖。” 三九哪吃过红糖,只在孟家听过孟老太的屋里有这东西,也不是平时就能吃的。 “霍爷爷这里可有卖?” “你去你胖婶那里先借来点。” “那谢谢霍爷爷,诊费是许多?我给你。” “不是什么大事,免了。” 霍郎中背着药箱离开,三九不放心炕上出冷汗的孟初一。 “十五,你给初一捂捂肚子。” 孟十五赶紧上炕,把孟初一搂在怀里,把温热的大手放在孟初一的肚子上。 孟三九点点头,“你要是敢把手拿下来,我就把你脑袋扭下来!” 第39章 孟三九忙着给炕底又添了柴火, 急急忙忙又往村里跑。 跑到吴秀秀家,把霍郎中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胖婶耳朵里。 吴秀秀回屋拿了个竹篮子,装了好一会儿, 这才出门来, “我跟你一起去,你们不懂, 我来照顾。” 孟三九感激的不知道这么样才好,“胖婶儿,我姐会不会死, 你可一定要救她……” 吴秀秀笑着点了点他的脑门, “别老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 人没事,好着呢。” 孟三九这才放下心。 两人匆匆赶回家,吴秀秀进屋就看见孟十五紧紧搂着初一。 她把篮子掀开,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人赶出门去, “女人家家的事, 你们先出去!” 孟三九不懂但也照做,孟十五则把刚刚三九的话当圣旨,怎么也不肯走, 还是三九给拽了出去。 等屋里没了人, 吴秀秀叫醒孟初一。 “先起来,这是月事带,我缝了不少,你拿去用, 都是新的,脏了就把草木灰扔了,洗干净再装。” 孟初一手里拿着, 疼的不想说话,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点动静,“谢谢胖婶儿。” 吴秀秀又从篮子里掏出几枚鸡蛋,还有一大块红糖。 “让三九给你蒸来吃,吃了再睡。” “嗯。” “人不舒服,就莫碰那冷水,等好了再洗衣裳。” “嗯。” “这是汤婆子,你装了热水,晚上抱着睡。” “嗯。” 吴秀秀从篮子里掏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就像是百宝箱一般,等掏完她才站起身,“那我走了,过两日便好了,不要到处跑,等去街上去找个郎中开药,吃上几副便好了,霍郎中这三脚猫的功夫,不会治。” 孟初一点点头,看着炕上堆满的东西,“胖婶儿,谢谢你了。” 吴秀秀笑笑,“你没了娘,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我走了。” 孟初一心里突然酸酸的,也不知道这陌生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也许是吴秀秀的篮子里落下的东西。 她拿着东西去了厕所又躺进被窝里,闭上双眼,迷迷糊糊睡着。 再被叫醒,是在孟十五的怀里。 孟三九举着粗陶碗,“姐,吃个鸡蛋再睡。” 她浑身软绵绵的不想动,但是肚子又空落落的叫嚣。 吃了一碗红糖鸡蛋,又窝在孟十五的怀里。 他的手掌很大,整个小腹热哄哄的很舒服。 第46章 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也没了,就这么一觉睡到大天亮。 也不知道是红糖鸡蛋起了作用,还是孟十五的手比汤婆子还好用,孟初一起身便感觉好了不少。 孟三九早早去上学,屋里的嘎嘣脆把头缩在翅膀底下补觉。 八戒在炕沿底下睡得四脚朝天,呼噜声吵的她一巴掌拍在它的肚皮上,“吃了睡,睡了吃!” 被打醒的八戒一骨碌起身,后背上的黑刺也跟着竖了起来。 “大猫呢?” 孟十五想了好一会,组织了一下语言,“跟三九上学。” 果然,这一家子高矮胖瘦,只有大猫是个靠谱的。 每日清早,它陪着三九一起去学堂,下学堂时,早早候在门外。 现在的大猫长大不少,四肢粗壮,身上的斑点越发明显,耳尖上的黑毛看着威风凛凛。 有它相伴,三九的上学路谁还敢招惹? 孟初一放心的躺回炕上,看着梁上的嘎嘣脆,“今儿个又去不了山上,无聊死了……” 孟十五起身,蹲在墙角翻看他珍藏的纸页。 他现在脑海偶尔闪回些画面,上面就有很多字,可奈何他看不懂。 梦里身周围着不少黑衣人,面前就是一副长长的图画。 那上面有字有画,可他只觉得熟悉,却不知道那上面究竟写些什么。 孟初一翻了个身,看着他健硕的背影,“难不成你以前是个书生?就看你手上的茧子,也不像啊,霍郎中的药都吃干净了吗?” 孟十五不吱声。 苦药汤,谁都不想喝,他也不想,每次都是孟初一捏着他的鼻子硬灌下去。 孟初一见他不应声,便又翻了个身。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嘟囔着起身开门,还能是谁? 那必然是按时报道的沈扶苏。 一打开门,沈扶苏便看出她的脸色不对,关切询问,“病了?我这才两日没来。” 孟初一有气无力,“你不懂,女人总有那么几天。” 沈扶苏其实远比她想象的懂一些,同窗们经常拿些画册来给他看。 美名其曰,你连女人都不懂,怎能精进画技。 他看得面红耳赤,多少也明白一点了。 “我家里有上好的黄酒,还有阿胶,我娘亲总是吃这些,我回去给你取。” 不等孟初一转过身,沈扶苏便匆匆离开,等孟初一走回到门口,只见沈扶苏背着书箱小跑赶上离开的马车。 这富家公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孟初一也懒得管,又关了大门,坐在房檐底下晒太阳。 坐着累,她便指使十五抱了一大捆稻草铺在房檐底下,又抱了自己的被褥铺在稻草上,放松地躺在上头。 临近中午,吴秀秀拐着竹篮造访,带了做好的饭菜过来。 “刚出锅好的菜包,趁热吃。” 孟初一还躺在房檐底下,是十五开的门。 “胖婶儿,又麻烦你,我又不是生孩子,用不上这么照顾我。”孟初一有些不好意思。 吴秀秀放下包子腌菜,“你这是头回来吧,可得仔细些,吃好了就躺着,这肚子疼起来很是要命。” “嗯,十五送胖婶儿。” “不送,又不是什么客人。” 吴秀秀自己关了院门离开,孟十五眼巴巴看着竹篮里的包子。 孟初一递给他一个,“你这可是沾了我的光,赶紧好起来,许诺我的金锭子还没给我呢,天天白吃白喝。” 孟十五一心看着包子,根本听不进孟初一的唠叨。 两人坐在房檐底下,吃饱喝足。 孟十五充当孟初一的枕头加靠垫,两人看着天上的白云一朵又一朵。 就这么把自己数睡着了。 孟初一睡的迷迷糊糊,被脸上的痒意弄的心烦意乱,她猛地一挥手,清亮的‘啪’一声,拍在了孟十五的脸上。 孟十五被打醒,迷迷糊糊坐起身。 日头已经落在山尖,气温降了不少,孟初一看着眼前的大猫脸,无语凝噎。 好大,一张猫脸。 她一骨碌坐起,“三九呢?” 大猫专心舔自己的手掌,院角扔了一只兔子在那。 自从那天带猎物回来,见她们吃的高兴,每天大猫上山填完了肚子就会带回一只,有时候是灰狗子,有时是山鸡。 孟初一想着要是能顺带着把鸡蛋带回来就好了,就能圈在家里,下蛋吃。 当然也只是做梦而已。 山鸡的蛋可不好找,况且林子里的其他动物也知道山鸡蛋的美味,山鸡就会把蛋生在犄角旮旯的地儿,极难找。 孟初一把被子抱回 屋里去,思考着都这个时辰,三九应该到家才是。 孟十五拿着柴火回屋添炉子,等三九回来就有饭吃。 孟初一伸了个懒腰,想着是不是三九被留在堂罚写,回身对着十五喊到,“我去接三九!” 十五专心生火,“哦。” 三九刚打开院门,嘎嘣脆远远飞过来,直直落在她头顶上,嘴里还叼着个肥嘟嘟的竹鼠。 孟初一让它撒嘴掉下的竹鼠扔进院子里,着急去接三九。 倒是不怕他打不过同窗,而是怕天黑透,路上不太平。 等她走到学堂,就见几个妇人坐在学堂里,身边是鼻青脸肿的孩子。钟夫子面前孤零零站着个孩子,正是孟三九。 孟初一的出现让孟三九猛地抬头,“姐?” 钟夫子还在安抚那几个妇人的情绪,见她来了,清咳了两声,“既然你来了,那便都好说了。” “出了什么事?”孟初一在那些妇人们恶狠狠的视线中,走到孟三九身边。 “就是你家三九把我家孩子打成这样的?赔钱!” “我家孩子谁都不招惹,偏偏你家三九这个煞星,见人就打!” “钟夫子,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公平?他家来了人,那就得给我们个公道话!” “对!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让他继续呆在学堂!” 群情激愤,吐沫横飞,钟夫子一个头两个大。 “你家三九将人打了,我问他缘由,他怎么也不开口,我让他回家寻你过来,他也不肯……” 孟初一点点头,“我知道了,赔银子我掏,但是话得说明白,二牛!那天你是怎么让孟三九把写好的作业给你,他不从你便带人打他,我怎么救的你?” 二牛往胖婆娘身后缩了缩,不敢直视孟初一的眼睛。 “我呸!我家二牛被打成这样还要被你冤枉!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胖婆娘蹭地站起身,就要来抓烂孟初一的脸。 不等孟初一还手,钟夫子挡在孟初一的身前,“莫要动手!” 二牛娘发狠,又是扯又是推,摇摇晃晃的钟夫子努力拦在前头,很是狼狈。 “再闹,就都不要进学堂!”钟夫子实在是按不住这女人,只能大喊。 二牛娘这才罢手,“哼!现在饶了你们,等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孟初一唇角噙笑,“那就试试。” 钟夫子转过身,一边整理帽冠扯散的衣领,小声对着她说,“莫要逞强,赔点钱便是。” 他小声说了,但是还是被二牛娘给听见了,“赔钱?我不稀罕!你家这泼皮小子,整日里寻衅滋事,害得我儿不得安生!退学!” 第40章 “对!退了才好!” 其他妇人纷纷附和, 终于有了主心骨,话事人。 钟夫子被吵的头疼,“总要搞清楚为何起争端, 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孟三九还未讲过话。” 孟初一也不解释,只看着他, “今日又打架了?” 孟三九手指扣着衣角,目光闪躲,“他们又嘴贱, 我就上手了。” “好吧。”孟初一抬起头, “二牛我先跟你说明一件事, 我爹是功臣,可不是什么逃兵,你明知三九最在意什么,偏要在他伤口撒盐, 你该打!” 二牛娘气得够呛, “钟夫子,你瞧瞧,就这样的泼皮姐姐带出来的弟弟!若是不让他退学, 我就不走了!” 说罢, 她就地一坐,其他妇人也有样学样,只留下钟夫子原地转圈。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儿大的欺负到我孙子头上!” 一个白发老人迈着大步走进学堂,穿着猎户进山的衣裳, 还有未解下的玉面狸挂在腰间。 地上正在撒泼的二牛娘面上一喜,“爹?” 孟初一回身看去。 霍,熟人! 正是前些日子带队围猎豪彘的老猎户。 他一眼看到孟初一, 接着拱手,“那日谢谢小娘子分功,还未曾谢谢。” 第47章 孟初一笑着摆了摆手,“要不是您,那豪彘都不知这么运下山去,我还得谢谢您。” 钟夫子听的云里雾里,二牛娘张大了嘴,怎么都合不上。 前些日子公公去带队围猎,过了些日子县衙送来了两贯钱。 饭桌上,公公还说,是年轻的小娘子分功给围猎队,这样大家伙才没白忙活。 这…… 老猎户转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儿媳妇,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二牛。 “说!爷爷给你做主!是哪个打的你!” 二牛把头低的更厉害了,恨不得插到自己的□□里。 二牛娘则看看孟初一又看看自己的公公。 后知后觉的老猎户,这才发觉站位。 孟初一跟孟三九站在夫子身前,鼻青脸肿的娃儿们都缩在自家娘身后,站在对面。 他拧着眉毛,大喝一声,“二牛!” 二牛一个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李二牛,说!到底怎么回事?!”老猎户气得胡子都乱抖。 二牛颤抖着哭出声儿来,“我,我,我挨打是自找的,我们几个想抢他的大字,又打不过他,今日我气不过,故意在他面前说他爹是逃兵,他,他就跟我们几个扭在一起……” 结果就是喜提第二顿揍。 老猎户抄起桌上的戒尺,气势汹汹便要去打人,还是被孟初一拦下。 “爷,不至于。” 孟初一只浅浅拉了一下,老猎户便像是挣脱不开一样停下脚步,“二牛!等回家我收拾你!” 老猎户弯腰对着孟三九说道,“对不住了,日后他若瞎说一个字,你只管来找我修理他!” 孟三九憋红了脸,“爷爷,我爹不是逃兵,你们可以去县衙问,我爹每个月领抚恤金,逃兵怎么可能领!” “二牛的爹也不是逃兵,你们的爹都不是。”老猎户不知怎么,心酸了一下。 自己的儿子为国捐躯,孙子欺负另一个也是没爹的孩子,他是真气啊。 “二牛!” 李二牛从娘身后慢慢挪出来,站到了孟三九身前,“对不起,三九,我再也不说你了……” 孟三九看在猎户爷爷的份上勉强接受他的道歉,“以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孩子的纠纷一解决完,还坐在地上的妇人们不好意思的站起身。 虽然没有挨个跟孟三九道歉,但也知道这事是自家孩子不对,纷纷扯着孩子的手离开。 李二牛偷偷看爷爷跟孟初一还在说着话,悄悄对着三九说,“早上送你来的狸奴是你养的?” 孟三九转过头,“不告诉你!” “嗐,咱俩不是不打不相识么,至于么……” 孟三九叹了口气,“我姐生着病,还要来学堂找我,都是你!” 李二牛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个弹弓递给他,“我爷爷做的,送你。” 孟三九不接,李二牛只好塞进他的口袋,被娘扯着离开。 等孟初一跟老猎户寒暄完,钟夫子这才开口。 “都是孩子间的小事,无需挂心,日后我定要好好教导。” “那就麻烦钟夫子了。”老猎户拱了拱手离开。 孟初一笑着对钟夫子说道,“该揍还是得揍,严师出高徒。” 钟夫子赶紧摆手,“一味地打骂可不成。” “日后三九若是贪玩,你打便是,禁揍的很。” 送走了姐俩,钟夫子看着一地的狼藉叹气。 …… 孟初一觉得这夫子什么都好,样貌好,气质好,脾气好,但就是教这么一帮调皮捣蛋的小子,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嘎嘣脆站在学堂外的树上,见到二人的身影,立马飞上孟初一的头顶。 两人一鸟,在月光下走山路回家。 等赶到家,就看见饿得眼冒绿光的孟十五站在门口,一脸幽怨,旁边站着提着东西的沈扶苏。 “你用黄酒蒸这阿胶,每日吃着。”沈扶苏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孟初一手上,便上了旁边的马车。 “我给你钱。”孟初一作势要掏钱。 沈扶苏赶紧让车夫挥动马鞭,“等过些日子我再来,你好生歇着。” 说完,马车就跑动起来,不给孟初一拒绝的机会。 孟初一拿着黄酒阿胶站在原地,看那马车融进夜色之中。 “姐,你就拿着吧,过两日沈公子还得让你带他进山。” “嗯。” 孟初一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提着东西就进了屋。 孟三九哼着学堂里听来的歌谣,开始淘米做饭。 孟初一则透过窗子看着远处深山发呆。 还要好几日才能上山,真无聊啊…… 吃饭的时候,孟初一突然想起他一同上学的谭木木,这才知道这孩子这几日病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去学堂。 吃过饭,便叫三九提着院子里的兔子送去。 农户吃肉只能靠买,谭木匠供着一个上学堂的娃娃,家里肯定吃紧。 孟三九高高兴兴提着兔子送去,让谭木匠的媳妇很是不好意思。 谭木匠还在外出工,这几日也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家又是种田,又是带生病的儿子。 这兔子让她拿着烫手。 “你们留着吃吧,好意心领了。” “婶儿,我们不愁吃,给谭沐风补补身子。” 躺在炕上的谭沐风歪头,“等我爹回来,给你们家打个柜子。” “成。” 翌日清晨。 孟三九背着书箱,在大猫的陪伴下,蹚着浓重的晨雾去学堂,手里还在把玩着昨日二牛给的弹弓。 走到一半,就看见雾里站着个人影,顿时警觉。 随着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 李二牛踢着脚底下的石子,看到孟三九的身影,脸上喜色难掩。 “特意起了个大早,怕等不着你呢。” 孟三九无视他的笑脸,径直从他的身旁走过。 “唉~等等我啊!”李二牛忌惮他身边的猞猁,又控制不住地想看。 大猫则跟孟三九一样,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二牛只乐呵呵跟在他们旁边,说个不停。 “你是不知道,昨晚上我爷把我好顿说教,让我跟你好生相处,像兄弟一般。”二牛描述的很夸张,但是全程都没提及自己挨揍,想必只是讨了一顿说教罢了。 孟三九有些羡慕,随即有想到了孟初一,阿姐也没有打他,没有爷爷没有娘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的沉默并没让二牛的话匣子停下,“弹弓好使不?我阿爷做弹弓最是厉害,打鸟一打一个准儿,你试过没有?” 孟三九不搭理他。 二牛又接着说道,“我让阿爷再给我做一把,到时候咱一起打家雀儿,炸着吃可香了。” 孟三九依然不搭理他。 就这么一路到了学堂,二牛也不气馁,专心跟孟三九套近乎,身边的狗腿子都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比李二牛变成李二丫还难以接受。 等钟夫子的之乎者也结束,休憩时间一到,狗腿们聚在一起,神色古怪的看着李二牛。 “怕是被打傻了……” “谁说不是呢,昨晚上我爹把我屁股都抽肿了,你瞅瞅。” “不看不看,我昨儿个被娘扭的大腿根儿,都紫了……” 挨个比惨,但是也不耽误看李二牛的谄媚样儿。 “你说以后,是不是李二牛就站在孟三九那头了?” “嗐,先生留的大字我还没写完,我可没功夫关心这个。” “我也没写……” 哀嚎过后,几人都趁着休息时间,抓紧时间补作业。 李二牛趴在孟三九的书桌边,杵着下巴看他写大字,“你不是写完了,还写它做什么?” 孟三九头不抬眼不睁,“我要考功名的,跟你们不一样。” 李二牛噗嗤一笑,“你这字儿比我的还丑,可拉倒吧……” 孟三九脸涨红,“写的不好才练呢,谁说状元生下来就能写的好?” 李二牛不笑了,“我也没见过状元,不知道生下来写成啥样……” 孟三九像是赶苍蝇一般挥挥手,“旁去耍,我忙着呢。” 李二牛努努嘴,“那我先问你,你要拿我当兄弟不?若是不应,我就继续缠着你。” “滚!”孟三九言简意赅。 李二牛宁死不从,“我不走。” 三九捂着脑袋,觉得是被苍蝇缠住了,“行行行,你赶紧走吧。” 李二牛嘿嘿笑,“那我们可是兄弟?” “是是是。” “那你帮我把先生留的大字写了……” “滚!” 第48章 自从李二牛就成了孟三九的贴身兄弟,就连谭沐风回来都惊叹不已。 “我就生了个病,怎个变了天一样。” 李二牛趁机摸了一把大猫的脑壳,机警地缩回手,“你既然是三九的兄弟,那便也是我的,你好啊,谭木木,我比你们都年长,该叫我一声大哥才是。” 谭沐风撇撇嘴,又看了一眼孟三九,“你还真行啊……” 孟三九目不斜视,“我是大哥,你们两个才是弟弟。” 如果生病的时候谭沐风觉得天旋地转,现在病好了,怎个还有种眩晕感? “疯了,都疯了……” 第41章 过了五日, 孟初一就耐不住,着急进山。 头阵子孟十五挖的陷阱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好些日子没进深山, 她简直急不可耐。 等孟三九去学堂, 孟初一就穿戴整齐,带着孟十五就进了山。 躺了几日, 孟初一浑身都不自在,没想到这月事威力如此之大,为何男子不用受这苦楚? 这一点还是末世好一些。 生育?那是高等人才需要操心的事儿。 像她们低等人, 只要保证自己的生存即可。 当然死了也可以为城市做做贡献, 成为有机燃料, 贡献最后的力量。 捡尸并不可耻,不少人见到尸体都争着抢着扑上去,送到空岛上去,还能换点饮用水。 孟初一不小心就想远了, 她迅速回笼心神, 看着美好的大自然发出感叹。 “果然我命好,穿来这里,喝不完的水, 吃不完的肉。” 孟十五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是感受到孟初一的心情由坏转好,也跟着高兴起来。 嘎嘣脆还在家中补觉,大猫昨日夜里出去还没回来,八戒只负责看家吃睡长, 过的最为潇洒。 “要是大猫跟在我们身边,说不定能猎到什么好东西。”孟初一遗憾说道。 一路上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第一个陷阱旁。 孟初一看着陷阱上多出来的杂草, “看这样,屁都没有。” 孟十五鹦鹉学舌,“屁都没有。” 两人又往深山进发,刺嫩芽是过了季节,再也寻不着,嗷嗷叫被太阳晒蔫了叶子,也没找到可采摘的品相。 等到了第二个陷阱旁,又是空空如也。 孟初一叹口气,“前面运气挺好的,我寻思总归有点收获。” 孟十五呆呆站着,也不吭声。 既然陷阱一无所获,也不能空手而归,孟初一也不气馁。 “这儿没收获,那收获肯定是在别处。”孟初一觉得自己带着财神爷的亲儿子,总归是要有收获的。 两人在林间漫步,走走停停。 春末夏初,林间的翠绿更甚。 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脚底下都是厚厚的草甸,里面还有些积水,孟初一深一脚浅一脚,而孟十五的大长腿,走得毫不费劲儿。 孟初一甩了甩浸湿的草鞋,“十五背我!” 孟十五站定,屈膝蹲下,孟初一利索地爬到他背上。 等孟初一趴好,孟十五这才站直身子,背着她在林间穿行。 她趴在他背上,指点方向,观察四周的动静。 走不多时就见到一窝可爱的小獐子正在林间吃草。 一头健硕的母獐子正警戒四周,听到孟初一这边的动静,立马转过头。 孟十五现在被孟初一训练得很好,随着孟初一一掌拍在肩头,他如点穴般站定。 孟初一从身后缓缓抽出箭矢跟短弓,瞄准。 嗖—— 箭矢在空气中擦出嗡鸣,母獐子不远处的公獐子倒地不起。 受惊的母獐子带着一窝小崽逃亡,跃进茂密的灌木丛中,不见踪影。 孟初一放下短弓,又拍了拍孟十五的肩膀。 老实的孟十五背着她就去捡獐子。 孟初一把背篓交给孟十五,让他把獐子放进背篓里。 看大小得有四五十斤,身上红棕色的皮毛油亮。 当猎户也有当猎户的规矩,杀公不杀母,杀大不杀小。 这也是孟初一放走母獐子的原因。 这獐子肉可比豪彘肉强多了,肉质细嫩,腥味淡,油脂丰富。 好久没给郝掌柜送好东西,这回逮到了它,又能挣上一笔。 剥下来的皮送去多宝阁,又是一笔进账。 孟十五背上背篓,孟初一就打道回府。 顺手射杀两只野兔,晚上烤着吃。 家里现在的野兔无限量供应,兔皮也攒了不少给胖婶送去。 等冬季来临,起码一家人的兔皮衣裳管够穿。 晃悠悠下山,再没碰上什么好东西。 回到家,在院子里放下獐子,院门就被敲响。 孟初一刚把獐子吊在院墙上,拿着匕首剥皮剥到一半,便让孟十五去开门。 她以为是沈扶苏,却不成想是一张张陌生面孔。 “孟初一家?” 孟初一拿着匕首,一身的血迹,走到门边,“做甚?” 中年夫妻看着一脸血的孟初一有些胆寒,侧过身子把人堆后头的孟怀远拽了出来。 “是你侄女?” 孟怀远缩脖子点头,“就是她。” 那妇人一听气焰高涨,“你许给了我儿子!怎个又活生生站在这?” 孟初一这才明白眼前的是谁? 想必是一面之缘死鬼相公的爹娘。 她冷笑,“你怕是搞错了,我压根就没死,谁骗你们的礼钱就找谁去!” 对方不依不饶,“那日我们都瞧着你躺在我儿子身边,真是邪门了,要不是我们去祭祀烧纸,还不知道你挖坟坏我们家的风水!” “我没收你们一个铜板,找也找不到我这儿,你看他家两个丫头,随便捏一个走便是。” 说完,孟初一就要关门。 那男人急忙挡着门板,“不行!你的八字跟我儿子最是相配,本就是他的妻,就是活过来也是我们老钱家的人!” 孟初一再没了耐心,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上面还沾染着血迹,“要不?报官?” 中年夫妻不敢,怕跟官府扯上关系,两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要不?我宰了孟怀远,正好让他下去给你儿子当牛做马?” 两夫妻齐齐退后一步,一是看孟初一像是个疯的,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孟十五。 他眼里的冷意让两人直冷得打哆嗦。 孟怀远想悄悄溜走,被一把扯住了领子,“对!你家的姑娘当儿媳妇!” 孟初一倚靠在门框边上,看他们扭送着孟怀远走远。 “活该!” 要不是感谢县衙的存在,她一刀一个。 真是把原主往死里压榨不说,还敢跑上门来? 孟初一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晦气!” …… 更晦气的是孟怀远。 前几日孟金锁半夜悄悄跑了,偏他一早就去镇上找了陈员外许下婚事。 回来就发现慌慌张张的张凤兰。 眼瞅着婚期将至,他正头疼,就把主意打到了孟银锁身上。 张凤兰每日哭泣,又听丈夫说把小女儿给人做妾,哭的更厉害了。 银锁少女不知愁滋味,只听爹讲金锁是个个憨的,好日子不过,偷跑出去就是被人牙子捉了去,指不定送哪个窑子里去。 说她命好,顶了金锁的缺,要去享福了。 享福是好事啊,怎个娘一直哭? 孟老太这几日也对银锁好颜色,家里的活计再不嚷着叫她去做。 好像一切都好起来了,但却让她心里怪怪的。 孟怀远头几日为了还孟初一的一贯钱,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老太太身上。 偷了剩下的最后两贯,一贯吃花酒,一贯交到县衙。 现在兜里彻底没子儿,只能每日留在家里喝闷酒,可奈何闷酒都喝不消停。 那日孟初一咽了气,他就赶紧用草席裹了夹到隔壁村,刚听说的新鲜事老钱家儿子没了,想花大价钱许个媳妇儿。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两家一拍即合。 谁成想,孟初一没死,还爬出来了? 他也后悔,早知道就先去给那坑给填上了,怎么忘了这茬? 这不,就被人堵在家里。 张凤兰来了凶悍劲儿,把人往外推,“谁知道死了又活了,衣裳还是你亲自给穿的!” 钱家婆娘比她魁梧不少,一把将她推倒,“我们可是花了五两银!给我儿寻的媳妇,就这么把他扔下,不行!” 张凤兰坐在地上呆住了,“五两?” 孟怀远这下露馅儿了。 那日放下草席,接了五两银子,先去镇上潇洒了两天,最后剩回一贯钱,交给张凤兰。 第49章 这还把张凤兰乐够呛。 张凤兰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走开。 她是真伤心了。 孟怀远本缩在她后头,这回没人护他,他就被两人按在当场,非要讨个说法。 只能祸水东引。 孟初一也不是个吃醋的,凶神恶煞身上带血,又拿着一把匕首,钱家夫妇便又缠回孟怀远。 焦头烂额的他像是一块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隔壁邻居都纷纷出来看他的笑话。 摇晃的脑浆子使劲儿想招儿。 孟老太的老底儿都花个干净,家里的田要秋天才能有收成,上哪赔这么一大笔银钱。 “等些时日!我家小女儿就要出嫁,我赔你们银子便是!” 老钱撒了手,钱家婆娘还不撒手,“十两!” 孟怀远气极了,“五两怎么变十两?” 就在孟怀远差点被摇出重影的时候,孟元宝哼着小曲儿到家。 看见亲爹这副模样,他倒退了几步,转身溜了。 还真是亲生的。 孟怀远快吐出来了,“那就十两总行吧。” 钱家夫妇这才停手,老钱随身还带着笔墨,刷刷写了一份文书。 孟怀远拿着这张纸抖得草纸刷刷响,上头写的字让他两眼一抹黑。 今有孟怀远,向钱兴业借纹银壹十两整,拾日之内足额归还,若逾期未偿,则立契人资以名下上等良田贰亩作价抵偿,任凭出借人管业耕种,立契人及家人不得有分毫异言。 第42章 一早。 孟初一把分好的獐子皮肉放进孟十五的背篓里。 自己将上次捉到的人参也小心包好放进背篓。 实在攒不到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是獐子肉可不能放,得马上送到镇上才行。 两人坐上路过石板村的牛车,晃晃悠悠进城。 “初一, 这又去卖啥了?” “都是些野果子, 不值什么银钱。” “初一真是个能干的,倘若娶你进门, 那一家老小都不用辛苦耕田,坐在家里等吃就行了。” “我看初一现在这小模样长开了,也是时候找媒人了。” “十五不是更着急, 我看谁嫁给十五更享福, 小姑子能干, 十五又有一把子力气。” 几个婆娘一听到十五的力气,纷纷笑开了。 孟十五目不斜视,坐得板板正正,孟初一扁嘴, “果然带把儿的就是吃香啊。” 说她就是嫁人别人享福, 说十五,就是别人嫁他享福,福气都让男人享去了, 女人就是血包吗? 孟初一抠了抠耳朵, 烦得很。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婆娘们纷纷下车,孟初一早就跳下车,跑的远远的。 孟十五跟在她身后, 长腿紧随其后。 多宝阁的掌柜一看见她,很是高兴。 “小娘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孟初一把十五背篓里的獐子皮取出,“刚打来的, 射中的脑袋,身上的皮子完好无损。” 掌柜笑的直摸胡须,“不错不错,这绒毛丰厚,极好。” 孟初一听他这话倒是比生药铺掌柜的顺耳多了。 “掌柜的多少收?” “正常是二两银,我给你三两。” 孟初一笑得合不拢嘴,“日后再有好货必然送到掌柜您这。” 掌柜点头,“现在春末夏初,猎户们都没进账,你倒是厉害。” “运气运气。” 掌柜说的也没错,此时林子里的动物繁殖过后,成年兽更加谨慎,活动轨迹变得隐蔽,现在进山总是走空,让孟初一不免着急。 时间可就是金钱,她希望入冬之前攒够银钱搬去城里。 冬日漫长,进山辛苦,还不如在城里开家小店度日,哪用受这罪。 日后想去山里进货,就溜进去玩一圈。 不像现在,为生计奔波。 “还有株人参,您给掌掌眼。” 掌柜的接过,“年份不长,品相倒是完好,给你算7两银。” 这人参倒是好东西,只不过深山密林,极难寻到,若是年份久远的,很是值钱。 现在孟初一也没什么可挑的,都是白捡的好东西,就是得个一枚铜钱都是好的,何况这还是7两银。 接了掌柜给的碎银子,孟初一还得赶往城东的笑东风。 郝掌柜正在大厅招呼着客人,看见孟初一出现,热情的不得了。 “有些日子没见小娘子了,怎么?还有刺嫩芽?” 孟初一摇摇头,“我寻不到了,旁的猎户寻的着?” “嗐,你都寻不到,旁人那更是。” 郝掌柜往孟十五的背篓里瞧,上头盖着树叶,也瞧不真切。 孟初一让孟十五放下背篓,抓开树叶,“獐子肉,昨儿打着的,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 郝掌柜搓手凑上前来,“楼上的贵客隔上一阵子就来,还说想吃山珍野味,正愁呢。” 孟初一伸脖子从楼梯口向上看去,也看不真切。 “京城来的,不知什么来头……”郝掌柜小声说道。 “管他哪来的,只要是郝掌柜的客,那咱就得好好招待挣他的银钱不是。”孟初一笑眯眯说道。 “大柱儿,把东西拎到后厨!” 小二放下手里的菜盘,小跑过来,提着背篓就往后厨走。 郝掌柜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二两银子给她。 这跟孟初一预想的不一样,敢情皮比肉还贵。 郝掌柜解释,“若是有鹿肉那更好更值价。” “得再等些日子,等天气更热些。” “好说,我这你放心,只高不低。” “那是自然相信郝掌柜。” 寒暄过后,孟十五接过小二递回的背篓,跟在孟初一身后。 这次进城,孟初一采买了一些油盐酱醋,又转去街市闲逛。 她想去牙行问问这房子是怎么个价钱,还想看看租个铺子得多少。 虽然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是闲来无事看看也成。 路过旁边的酒肆,临街的窗边,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沈扶苏被同僚架着来请酒,说好些日子不见他,不知道他鬼鬼祟祟干些什么。 沈扶苏本就是县令之子,为人性子温和,架不住个富豪乡绅子弟的生拉硬拽,坐在酒肆里听他们打趣自己。 “莫不是瞧中了哪家的小娘子,夜夜私会?”为首的是个身穿浅黄绸缎的公子哥,手里还拿着一把题词的折扇。 词是沈扶苏提的,折扇也是沈扶苏书房里顺的。 倒不是他出不起这个钱,他家老子与沈县令交好,他们两个又是同窗,那关系自不用说。 沈扶苏苦笑摇头,“你们便打趣我,这顿酒我不请了。” “别啊,扶苏,我见你家的马车常出城去,是不是在城外娇养美人?也不让我们开开眼。” “沈公子?”孟初一笑眼盈盈站在窗边,大大方方打招呼。 一桌人转头朝窗外看去,互相挤眉弄眼。 这刚刚逼问,正主就到了。 沈扶苏赶紧起身,“初一?你们今儿个来镇上?” “嗯,攒了些山货,刚卖了钱,正想找地方吃饭呢。” “我们这也刚刚坐下,不嫌弃的话,就来同我们一起。” “说什么客气话,只不过怕耽误你们聊正事……” 孟初一有些苦恼的表情落在那些人的眼里,一个个争着搬椅凳,叫小二添碗筷。 “快来快来,你家沈公子正聊你呢。” 孟初一一副推脱不成的模样,“那就叨扰各位了。” 说罢,她带着孟十五走进店里。 孟十五是不想进的,但是店里饭菜飘香,自己的肚子叫的厉害,还是跟着初一走进来。 她落座的功夫,沈扶苏就开始介绍。 “这是咱们县打豪彘的英雄,孟初一,孟十五。” “这是我的几位同窗,唐宏业,吕有为,胡徐。” 唐宏业便是刚刚那个拿折扇的公子,他率先开口,“早就听扶苏说过豪彘伤人那事,果真是你们两个打杀?” 沈扶苏赶紧开口,“不信?去县志上去翻看,前些日子在笑东风宴请的英雄,你们这些人还不信?” “信信信,这不是跟小娘子找话题嘛,你急个甚!”唐宏业调侃他。 孟初一忙着给十五夹菜,等夹了满满一碗递他手上,这才清清嗓子开口。 “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混口饭吃罢了。” 第50章 沈扶苏不想听她这么谦虚,“那可不是,那日我跟着孟姑娘进山,亲眼看见她追着山君跑!” 唐宏业的眼睛都瞪大了,“你怕不是吃了什么毒蘑菇。” 孟初一笑道,“确有此事,山君也不足为惧。” 一听她这口气,再看沈扶苏的态度,众人纷纷撂下筷子,兴致勃勃开问。 “山居吃人不吐骨,你有何武器?” “短弓,柴刀, 匕首。” “杀豪彘也是这几样?” “自然。” “姑娘还真是女中豪杰……” “山里猛兽众多,日日上山,当真是了不起。” “也不知山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连京城都去过一次,偏这山里是一次都没进去过。” “我还不是……” 孟初一终于等到了想听到的话,“若是各位有兴趣,我也可带上山,包活!” 这个包活,是包活着。 孟初一的打算就是,自己开一家低配版四司六局。 几个公子哥儿眼前一亮,还是唐宏业着急,“你这当真?” “那自然,虽不及四司六局的专业,但当个‘闲人’我也是有些看家本事的。” 闲人当然不是闲得没事干的人,而是陪游杂役,陪富家公子哥儿游湖、逛园子、饮宴、负责引路,找去处,买物供过,靠赏钱维生的职业。 现在山里想寻个猛兽都困难,不开展下踏青旅游项目,怪可惜的。 主要沈扶苏就是她的路引,要不怎么能接触到这帮富家子弟。 桌上的另外两人还在考虑,唐宏业则坐不住了。 “沈扶苏去的,我们也去的,那我们就招你这个‘闲人’带路,也进深山赏赏春景,若是有幸看到猛兽,自然更好。” 孟初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当猛兽是小猫咪呢,山头是自家炕头呢。 “那包在小的身上,不过要先付银钱,我得给各位公子采买路上需要用的保命物件,还有吃喝用度。” 桌上最穷的就属沈扶苏,旁人都是商贾的男丁,那零花钱自然不用说。 “孟姑娘你说个数,若是我身上不够,叫家丁回去取了便是。” 孟初一想了一个大胆的数字,“三十两,一人。” 唐宏业笑,“那我身上带着的便够了。” 孟初一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结果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财力。 亏的心头滴血。 沈扶苏在一旁开口,“三十两,你明明收的我四十两,不行,也让他们出四十两。” 唐宏业也不恼,“四十就四十,掌柜的!给我拿一壶上好的花雕!” 沈扶苏的眉毛抖了抖,“你宰我也得挑个时候吧,这些日子我刚买了块潘谷墨……” 唐宏业哈哈大笑,“看你吃瘪,我高兴!” 孟初一收了足足一百二十两银子,简直是当场暴富。 她不知道城中房子的价格,但是感觉这些钱怎么都能买下。 心情大好的她,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空空的碗碟,又转头看见孟十五打着饱嗝儿。 刚刚光顾聊的高兴,等众人准备开始吃饭,却发现孟十五已经清理好战场。 “小二,清了桌面,再上一桌好酒好菜!”唐宏业大手一挥,沈扶苏捂着心脏不让自己倒下。 第43章 这可是城中最好的酒肆。 一桌就得十几两银, 两桌饭菜就花了足足三十两。 沈扶苏最终幸免于难,是唐宏业结的账。 他明知道这小子荷包里有点银钱就是买墨买纸,就为了逗逗他寻开心。 吃饱喝足, 兜里满满的孟初一跟众人告别, 约了三日后进山。 沈扶苏非要陪她一起去牙行,惹得吃饱本应心情好的十五不爽, 非要走在二人中间。 “孟姑娘想置办房产?” “房产也说不上,就是在城里有个落脚地儿,开家小店, 有个营生, 也免辛苦就是。” 沈扶苏点点头, “确实危险,再说你那个房子,怕是……” “停!我那房不错,还是花了好些银子修缮过的。” 孟初一觉得自家这房哪都好, 但是哪有住在城里舒坦。 沈扶苏顿觉自己言语有失, 赶紧找补,“我也觉得你那房子不错,若是你不住, 卖给我也行, 倒时候我可以小住……” “我要是敢卖给你,三九非得哭死,算了算了。”孟初一叹口气。 主要还是不值钱。 沈扶苏笨嘴拙舌,不知怎么说才好。 “刚刚谢谢你, 又多挣了三十两,不知这么谢你才是。” 沈扶苏摸了摸后脑勺,“他们家里给的银子都花不完, 不是斗鸡就是吃酒,这一点银钱对于他们也不算个什么。” 孟初一点点头,“有钱真好。” 她看着眼前的牙行,咂砸嘴,“我要是有钱,我就住豪宅,天天吃珍馐美味。” 沈扶苏从来对钱没概念,家里也没催他考取功名,只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如果真要说有个什么愿望,那就是画技攀升,得到师傅的认可。 可显然,这永远都实现不了。 师傅前年过世。 孟初一跨过高高的门槛,牙行里忙碌一片,几张做工考究的桌椅前坐着几人。 一个牙人眼尖,迎了上来作揖,“贵客迎门!公子小娘子快请进。” 孟初一皱眉,她耳朵可尖,听到那人先喊公子,后喊的小娘子。 牙人心思玲珑,眼睛瞟着沈扶苏身上穿着顶好的长衫,腰间还挂着玉佩。 怎么瞧着也不能是寻常人家。 还有二人身后那高大男子,看着也不像是乡野村夫,倒像是这公子派出保护小娘子的护卫一般。 再说这个小娘子,身穿麻衣粗布,但面容姣好,难掩清丽脱俗的灵气。 孟初一坐在圈椅上,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丹青字画,“想看看宅院,可有推荐。” 牙人一边拿出册子,一边说道,“鄙号专营房产地契,不论雅致别院或是带铺面的宅子都有,这是契书图样,小娘子都可慢慢翻看。” 他当下在心里判断。 这是有钱的公子哥儿要给这村妇置办宅院。 “我这有几处清幽小院,这城西的三进宅院,前院种花后院有棵杏子树,西边带着个连廊,隔壁就是布庄,旁边还有个集市,出门就是青石板路,下雨天小娘子的裙摆都不带沾泥的!” 孟初一摇摇头,“清幽?不需要,我想看看城中心,最好是带宅院的铺面。” 牙人又迅速翻了几页,“城东临街铺面倒是有一家,租出去稳赚不赔。” “可否瞧瞧?” “那是自然,请随我来。” 牙人在前面开路,一路上跟孟初一介绍沿路的房产。 有几处孟初一也很动心。 有处宅院虽不靠着主街,但正三房,两间厢房极大,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院落极大,干干净净。 孟初一喜欢归喜欢,还是得找带着铺面的。 有铺面才好做生意,租可划不着。 走了不一会儿,牙人停下脚步。 “这处也是闲置许久,从前是个酒肆,老板欠了赌债,底价处理。” 孟初一抬头看着檐角巨大的蜘蛛网,旁边子孙颇多的燕子窝,“多少?” 牙人看着沈扶苏说道,“450两。” 嘶—— 孟初一到抽一口凉气。 “刚刚那个宅子呢?” “您看过的那处?” “对。” “180两。” 孟初一手里的这一百多两,瞬间就不够看。 她看着牙人开锁,跟着走进铺子,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这空置得怕不是一年两年。” 牙人笑笑,“小娘子,这处其实最是经济实惠,其他临街带铺面的都要600两以上。” 说完,他还转过脸冲着沈扶苏看去。 像是说,瞧,我能干吧? 公子哥儿给相好的能出多少银子? 500两以内。 这还是最为阔绰的。 牙人经验丰富,自然知道为金主分忧。 只不过他真是错打错着。 真正的金主现在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现在全部家底儿算起来,连200两都凑不出来。 甭说这450两。 第51章 更别提600两。 这铺面两层楼,面积不小,虽然比不上笑东风的排场,但做个小生意绝对够用。 牙人又推开另一扇门,“还带着个后院,就是想堆货都够了。” 孟初一走到后院,看着开阔的场地,一下就相中了。 院落一侧还有个年久失修的马棚。 “这还有两间厢房,就是住个杂役伙计都方便。” 孟初一倒是觉得这两间房,自住最好。 房间虽说不大,但也是坐北朝南,就是这房子得翻修一下才好。 “还有没有别的选项?” 牙人看了看沈扶苏,见他只顾着新奇,便开口。 “有倒是有,地段就不如这里,而且面积也小的多,您要看我就带您去。” 孟初一虽然相中,可奈何钱包空空,忍痛离开。 接下来牙人带的几间铺子就都各有千秋。 地段好,面积小。 地段差,面积倒是大。 价格也没比这间少多少,导致孟初一怎么看都不满意。 最后牙人见她犹豫,“我看还是您看的第一处宅院最为合适,若是日后再想买铺面,兴许有更合适的出现。” 沈扶苏也劝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先落脚。” 孟初一很想回一句,“掏光了银子,喝西北风?” 但还是说,“我再考虑考虑。” 牙人着实有职业素养,这毕竟也不是买米买菜,多少人能一下看完就定下买宅子的,那终究还是少数。 不过看这公子的穿着打扮,应该不是个差钱的主儿。 “那公子跟小娘子再考虑,若是有好宅子我到府上通报。” 孟初一摆摆手,“我自己会过来瞧,今日就辛苦你。” 牙人作揖告别,“若是能让小娘子买到满意的宅院,万般不辛苦。” 沈扶苏本想带她们回家坐自家马车回家,孟初一还是坚持走路回去。 沈扶苏便坚持走着送他们出城。 “都怪我,若是我喊一百两一个人,你的钱便所差不多。” “黑心商贩都要甘拜下风,周扒皮都没你这个黑啊!” “周扒皮?是谁?” “你甭管了,等天气热了,我就勤快上山,今年怎么也能攒到钱买了那处铺子。” 沈扶苏有些忧愁,头一回为了钱发愁。 “日后我定要节省,帮你攒到买那处宅院的钱。” 孟初一有些感动,主要对方愿意给自己花钱。 “你这兄弟是真能处!春游的钱就别给我了,我捎你一个不多。” 沈扶苏赶紧摆手,“别!你若是真拿我当朋友,可万万要收着!” “好吧。” 孟初一也只是客套一下。 谈感情?多伤钱呢! 沈扶苏回去了,孟初一回程的路上郁郁寡欢。 孟十五突然蹦出一句话来,把孟初一吓了一跳。 “我挣钱!不要他的!” 孟初一转过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傻脸,“嘿!霍郎中真是有两把刷子!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吃饱还饿呢,倒是开了窍儿,还知道挣钱!” 孟十五很努力的认真脸,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不要他的钱!” 孟初一嘻嘻笑,“蹲下!” 孟十五乖乖蹲下,孟十五把背篓背在自己身上,趴到了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起驾!” 孟十五托着她的身子站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伴着落日的余晖,拉长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孟初一把下巴枕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十五!咱们啥时候发财啊?” 孟十五这回也不说话,只专心赶路。 刚刚他努力认真了一下,也只是昙花一现。 孟初一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眼皮子越来越沉。 她闭着双眼哼哼,“十五,有你也挺好。” 孟十五专心赶路,越走越快,他着急回家,着急把孟初一放在炕上睡。 等孟初一睁开眼,已经走到了村口。 她拍了拍孟十五的肩膀,孟十五站停,她交出身后的背篓,“你先回家去,我要去铁老头那。” 孟十五看着孟初一走远,这才转身回家。 最近春耕到了尾声,铁老头的房子不再像从前,从早到晚都是打铁声。 孟初一还没走进,正巧碰上了吴秀秀。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是从地里摘得些小菜。 “胖婶儿!” “你过来干啥?” “我来打脚扎子。” “你咋又打脚扎子?” “有用。” “你听说没?” “听说啥?” “银锁出嫁了。” “她出嫁有啥稀奇?” 孟初一都快忘了这丫头,那日让她们姐弟俩尝了自己的一顿飘飘拳,再很少遇上了。 “嗐,你是真不知道啊!” 第44章 “前些日子不是来你这闹了, 你这丫头,要不是听别人说还不知你差点死了……”吴秀秀边说边抹眼泪。 “嗐,这不没死么, 活的好好的。”孟初一安慰她,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一个诈尸还魂的人, 还敢到处嚷嚷么? 怕有心之人给捅到上头去,万一有个什么科学怪人,捉她做搞什么死而复生的研究…… “这孟怀远不是个好东西!”吴秀秀气得只捋自己的胸口。 “你说他嫁女儿?” “你呀什么都不知道……” 吴秀秀把金锁逃跑, 隔壁村钱家来要人要钱, 孟怀远又把银锁嫁给陈员外当小妾的事一一道来。 孟初一只觉得解气, “活该!” 金锁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跑。 那银锁就没什么心眼儿,只觉得自己去过好日子去了。 “那财礼都给了钱家,孟怀远的好算盘落得一场空, 指不定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你可小心着点啊!” 吴秀秀本想晚上去孟初一家里说道说道,赶巧在这碰上,就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会小心, 胖婶劳烦了。” 孟初一嘴上乖巧, 可心里还巴不得孟怀远搞点其他事儿出来。 作越快,死越快。 孟怀远这个便宜大伯,还真是在作死的路上一骑绝尘。 说完了话,吴秀秀就挎着筐回家去, 让她忙完了来家取制好的兔皮衣裳。 孟初一抬脚进了铁老头家的院子,见他正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拿着蒲扇, 扇个不停。 还没到夏天,但屋内已经热的不好呆人,里面的温度,正常人呆上一会儿就受不住。 “铁爷爷,我想打三副脚扎子。” “你这是吃脚扎子?” 孟初一坐在对面的竹椅上,两个脚晃来晃去,“有个当猎户的远房亲戚在山上碰见了,见我的脚扎子好,便想让我帮他打三副。” 说完,从兜里掏出300文钱,放在桌上。 铁老头瞥她一眼,“有钱烧的慌?” “我想要明天就拿着,就辛苦铁爷爷先打我的,我都应下别人了,还收了点点跑腿的费用……” “明晚上再来取。” “谢谢铁爷爷。” 孟初一笑眯眯起身,就往外走。 “常在山里走,也不要觉得自己啥都行,淹死会水的!”铁老头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孟初一知道这是他在关心自己,“我晓得了,那我走了,谢谢铁爷爷。” 从铁老头家走出,孟初一却不是去吴秀秀家。 她走进村里,去谭木匠家。 谭木匠刚在外做了几天工,这两日回来便在家里继续手上的伙计,给人打的浴桶就要快完工。 孟初一踏进院子,木匠媳妇正在喂鸡,“初一来了?快坐快坐!” “婶儿不用忙活,我自己找地方坐。” 她随手扯了一个木凳,坐在谭木匠面前。 “叔,我想打个凳子,能捆在背上,旁人能坐在那椅子上背着走。” 谭木匠放下手里的夹具,“你说的是背篓椅?” 孟初一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叫这个名儿,“对对!就是可以背着人走的那个!” “你打这个做什么?” “有些公子哥儿想在山边上转转,我这不就想多挣点银钱,他们走几步肯定觉累,我就让孟十五背着走。” 孟初一对谭木匠说的可是实话。 “什么时候要?” 第52章 “一日能做好吗?” “可以,我现在就开始做,明晚就能拿到。” “那就麻烦叔给做上一把,多少银钱?我还想要买点桐油。” 谭木匠摆摆手,“你给沐风送兔子,还不知怎么感谢,就不要掏钱了。” “那可不行,该多少就多少,这样我还哪敢再来麻烦您。” 一旁的木匠媳妇把桐油罐子抱过来,笑着说道,“给个20文就得了,我给你缝个软垫,这样坐着也舒服。” 孟初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搁在一边的木桌上,“那就麻烦婶子,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们追上来,孟初一抱着桐油就跑走了。 这回她是真得去吴秀秀家。 吴秀秀正在家里做绣活儿,见孟初一来了,就把包好的兔皮衣裳展给她看。 “三九的都做大了些,怕冬日他又长高再不够穿,你的我也做的宽了些,十五的就按着身量做的正好。” “胖婶儿,还得麻烦你点事儿……” 等孟初一在村子里办了一圈,手里抱着吴秀秀给做的兔皮衣帽就往家走。 村里的妇人在院子里晾晒衣裳,见她也打招呼。 “哟!初一,这又得什么好东西了?” “还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过冬的衣裳。” “你现在这么能干,怕是大嘴媳妇把你家的门槛踏破!” 这还真没有。 现在孟初一家在众人眼里确实过的红火,可再红火,都有孟三九这个拖油瓶。 娶个媳妇是来操持家里的,又不是扶贫做好事的。 这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正是窜个儿的年纪,胃口深不见底,撂下筷子就饿,看见兔子吃草都馋,谁敢娶那孟初一。 旁人也是说好话客套客套,没有一丝真心便是。 村里村外,抬头不见低头见,论真心,吴秀秀那就是头一个。 这个孟初一还是分得清楚。 她哼着小曲儿归家,看着家里的烟囱冒着白烟,说不出的满足。 她也是个有家的人。 家没多大,破屋一间。 人没几个,但都是交得出后背的人。 足矣足矣。 孟三九在灶台边转个不停,锅里炖着酸菜,猪油渣躺在酸菜上咕嘟咕嘟。 “哪来的?” “谭婶儿送来的,还给切好的,我用猪油渣熬出来的,你就闻这味儿,香不香?” 孟初一哈喇子都要淌出来了,“香,啥时候开饭?” 孟三九又把和好的面团成团子,糊在了铁锅边上,“还得等会儿呢,等饼子好了,菜也好了。” 孟初一拿着小板凳,跟孟十五排排坐,乖巧极了。 “三九,你这手艺,就是笑东风拍马都赶不上。” 孟三九知她是馋得才这样说,但也很是受用。 “等到饼子金黄焦脆,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孟初一猛点头。 这个家里只有孟三九做饭最好吃。 她自己的厨艺约等于没有厨艺。 只能成为把食物做熟。 孟十五? 孟初一翻了个白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盖了锅盖的铁锅发出香味儿,孟初一咽着吐沫问道,“好了没?” “在等会儿。” “好了没?” “你刚问完。” “这回好了吧。” “上次你说的那个鸡,叫啥来着?复读机!” 孟初一哭唧唧。 “饿死人了,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给王工贵族做的饭……” “闭嘴!” 最后孟初一靠在孟十五的肩膀上,等的花儿都谢了,孟三九才把盖子掀开。 一股白烟袅袅升起,酸菜油渣的金黄光泽晃得屋里都亮了一瞬。 孟初一赶紧坐到炕上,手里举着筷子。 孟十五也是。 三九把饼子一个个铲下,放进粗陶碗里,又盛了些酸菜挑了好些油渣,“你们两个先吃,我去送给胖婶儿跟谭婶儿。” 孟初一不语,只一味点头。 等孟三九归家,两个吃饱了躺在炕上的人让他眯了眯眼。 “锅里给你留着,我们就把盛出来的吃了。”孟初一懒洋洋翻了个身,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孟十五则闭目养神。 俗称晕碳。 等孟三九吃好,见两人还一动不动。 “烧水洗澡,现在睡了浑身乏得很。” 孟初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 等孟三九洗碗收拾完,灶上烧开的水又倒进浴桶里。 “起来洗吧。” 说完揪着孟十五的胳膊,把他牵出家门,一大一小蹲在门口。 孟初一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还在浴桶里用皂角吹泡泡,玩够了才起身。 孟三九也不觉累,又烧了热水跟孟十五一起洗澡。 等到他们躺在炕上,孟初一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奔波一天,她也挺累的。 一晚上连梦都没做。 第二日,又跟十五坐着牛车进城,采买了些昨日忘记买的物件。 回到家又去山上顺了一遍路线。 深山自然是不敢往深处走,选了一条最为安全的路线,作为此次踏青的路径。 回来又去了村里把自己定制好的东西带回家,准备妥当,只等第二日开门迎客。 天刚蒙蒙亮。 孟三九早起被八戒驮着去上学堂。 孟初一则对着家里的三员大将训话。 “嘎嘣脆!你别飞太远,有敌情得回来通风报信!听到没?!” 嘎嘣脆正在用鸟喙梳洗羽毛,一双眼睛里根本没有孟初一。 “大猫!你也不能乱跑!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也得发出示警!” 身强体壮半人高的猞猁正在给自己做便后清洁,高高举起的后腿,像是根避雷针。 “十五!” 孟十五坐在那呆呆看着她,回了一个纯良无害的天真笑容。 “你早上吃饱点,到时候还得靠你再挣点银子,到时候咱们搬到城里,天天吃肉包!” 肉包? 孟十五听懂了。 赶紧猛点头。 开完了动员大会,门外传来马鼻喷吐的声音。 她赶紧把一人高的背篓架在孟十五的身上,自己也背着个大背篓跟着出了门。 门口马车上的几个富家公子哥摇着折扇,对着带着薄雾的乡野感叹。 “还真是个鸟不拉屎的好地方!” 第45章 孟初一带上院门, 看几个公子哥相继从马车上下来。 “杂役就都回去吧,我看顾不了那么多人。” 孟初一直接道出。 沈扶苏在一旁跟着说道,“路上我便说了, 这回你们信了吧。” 唐宏业哈哈笑, “回去便是。” 他身旁的吕有为则嘟囔,“那在山上渴了饿了, 总要带些吃食。” 孟初一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大背篓,“都装着呢,你们若是想带, 只能自己背着, 只不过若是想要吃野味, 玩乐便要另外加钱,我先提前跟各位公子说清楚。” 脚步虚浮的胡徐眼底还带着青黑,“要不我还是不去了罢,昨日吃酒到三更, 我现在都困着呢。” “你早晚死在花楼里, 去便一起去,你回去睡大觉做甚!”唐宏业显然不想放他走。 “走走走,带着钱袋怕什么, 孟姑娘总不能拿我们喂山君!哈哈哈……” 这一趟踏春, 就属唐宏业最积极,二世祖困在这桃源县,兜里有银子却花不出,吃喝玩乐都已腻歪, 好不容易有个新鲜玩意,他可兴奋。 沈扶苏这种文弱书生都去得,他们几个为何去不得?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 “孟姑娘你只管开路,有什么好玩儿的我自会继续掏钱。” 孟初一听到这话最高兴。 “那咱们就出发,中午在山上吃,下午就返回来。” 嘎嘣脆一声鸣叫,从院子里冲上天际,吓得几个富家公子一跳。 “这?” “养着玩儿的鸟,走吧。” 不再浪费时间的孟初一在前面开路,孟十五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早上的大会开的一人一鸟一猫昏昏欲睡,但也不是白开的。 孟十五牢记,自己走在后头断后,而大猫则轻巧走在他身边,几个公子哥自始至终还不知后面跟着头猞猁,一边闲聊,一边感叹旁人看不到的风景。 春夏之交,晚春和熙的暖风轻轻吹拂在几人脸上。 薄雾被阳光刺透,山间鸟鸣阵阵,风儿哗啦哗啦摇着叶子。 第53章 露水沾染衣衫,走不多时,几人就开始呼哧带喘。 沈扶苏这回倒是学聪明了,穿着娘亲准备好的窄袖短衫,下面穿着合裆短裤,縛着裤腿,腰间系着窄涤带,脚上穿着软底步靴。 蹴鞠时的穿着此刻颇为合适。 其他几人都穿着绸缎宽袖,唐宏业头上的巾帽上还簪了娟布制成的桃花,手上再握着一把折扇,一副烧包样子。 刚走了不多时,头上的簪花也歪了,手上的折扇别在腰间,宽大的袖子也都被草枝勾得乱七八糟,还是初一用所带的麻绳将他们的袖子捆好,又把宽大的衣摆都折进腰间。 此时哪还有潇洒的模样。 只有狼狈。 唐宏业被脚底下的草甸折磨够呛,其他两人还勉强支撑。 吸饱水的草甸,一脚踩下去,泥水裹上鞋面。 泥巴一层裹着一层,步伐越发沉重。 那日孟初一便说了穿些轻便的衣物,他们三个是一个都没听,现在倒是后悔了。 都以为跟话本子里讲的一样,能偶遇娇美村妇,河边浣洗衣裳什么,再发展一段…… “走不动了,歇会儿。”唐宏业双手撑在颤抖的膝盖上,气喘如牛。 孟初一走了好远又折回来,“再走会儿,这草甸吸水,坐也不好坐,前面有一处草坡。” 唐宏业额头上豆大的汗滴,“实在走不动了。” 孟初一笑笑,“要坐背篓椅吗?十两银子,包舒服。” “初一,就这么一个位置,还没问胡兄、吕兄……”沈扶苏挤眉弄眼。 不等他说完,唐宏业麻溜解下钱袋,掏出银子拍在她手上,“坐!” 孟初一快步走到孟十五身边,解下他身上小山一般的物件,露出底下的背篓椅。 “他坐在这椅子上,你就正常走便是,挨不到你。” 昨日她就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孟十五只回答,不要。 最后还是孟初一武力镇压外加不给饭吃的威胁,孟十五这才妥协。 她也怕孟十五突然撂挑子,这十两银子可就跟嘎嘣脆一样飞远了。 孟十五不吱声,最后还是孟初一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你若是不答应,半夜再爬过来抱我,看我不打断你狗腿!” 一听这话,孟十五还是妥协了。 “不碰我?” “不碰你!” 孟初一就差伸出三个指头对天发誓。 孟初一把解下的东西装进自己的背篓里,还有些装不下的,沈扶苏主动请缨,帮着背在身上。 唐宏业颤颤巍巍走到那背篓椅旁,看到了那椅子上的软垫倍感欣慰。 这十两银子不亏。 等他坐好,孟初一用麻绳安全带捆在他腰间,孟十五这才站起身。 胡徐在一旁艳羡不已,“你若是再晚答应一分,那上头坐的便是我了。” 唐宏业得意极了,抽出腰间折扇,扇出微风,“你们还能走,不像我。” 几人继续前行,大猫早就隐在林中,与他们不远不近的缀着。 这回没了唐宏业拖后腿,走了一会儿,几人便从密林中钻出,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草坡出现在众人眼前,阳光倾斜,几朵白云低垂,微风吹拂着草丛中隐着的野花。 唐宏业摇着的折扇缓缓停下,感叹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孟十五蹲下,唐宏业从背篓椅上下来,几人坐在草地上,腹中空空。 孟初一弯腰从自己的背篓里掏出几块烙饼,还有些腌菜头,“提供的餐食只有这些,将就着吃吧。” 最为挑剔吃食的吕有为立马面如菜色,“就没得选?刚刚我说带上些吃食……” 孟初一抬手指向远处,“想选的话,我就去林子里猎几只野兔,咱们烤兔肉,只不过野兔难寻,颇费工夫……” “多少?” “五两一只。” “来两只。” 吕有为可不想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唐宏业舒服卧倒在草甸上,“那我们就借你的光,两只怎么都够了。” 孟初一立马从背篓里掏出短弓箭袋,穿戴整齐。 沈扶苏有些不放心她一人进山,“要不,十五陪你去?” “不碍事,你跟十五守着人,不过这处安全的很,不靠近水源,没有树木,林里的动物是不愿意来这的。” “要我陪你吗……”沈扶苏说出这话还有点脸红。 他是真帮不上任何忙,可觉得她一个女子为了几个男子冒危险辛苦,还是不太对。 更深层的,是他有些喜爱跟她呆在一处。 她就像是在他死水一般的湖面里丢下的一颗小石子,活泼的,充满着无尽的生气。 但有时,他又自惭形秽。 觉得自己了无生趣。 孟初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回去照顾着你这些个朋友,我去去就回。” 打猎这种乐趣,可跟打丧尸不一样。 她可是当成享受。 现在营养跟上,她每日上山打猎锻炼,身子骨已经慢慢养起来了,再不是从前那个被豪彘顶飞的姑娘。 吃的壮壮的,运气旺旺的。 她摩拳擦掌搞一波大的,只看命运会安排在哪一天。 当个闲人也不错,这么一来一回,两百多两银子到手。 就是在城中开店,怕是也不是这个挣法。 孟初一小脑袋瓜里构思个大胆计划。 凭啥王工贵族能搞 围猎,咱们这些土财主也得有地儿消费才是。 等她日后有了财力,也弄一个山头,专挣他们的钱。 想远了,她还得顾着眼前的活计。 大猫本想跟上来,被孟初一挥手赶回。 “你就守着那几个财神爷,猎兔子的事儿我可比你在行。” 毕竟孟初一可是个善用武器的人类,虽然只是冷兵器,大猫漫山撵兔子,还得消耗一只兔子。 她打两只兔子,跑几公里,消耗只有两张烙饼。 孟初一出去猎兔子的功夫,孟十五熟练的开始生火。 唐宏业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主要孟十五不说话时,气质沉稳,一身萧索的杀气若有若无。 身上劲瘦的身体,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在山里急行,这可不是普通人。 唐宏业侧躺着打趣,“你叫十五?可有意向到我府上当值?每个月给你开的银子就是天天睡在花楼里都够。” 十五不搭理,砍来一个粗壮的木桩子,把地面上的草扒个干净,刨出个浅浅的土坑,把木桩子砍成几大块,又把中间劈空,又用柔软的枝条死死捆住。 里面塞入枯草干枝,从怀里掏出燧石,在干草上打火。 火舌舔着枯草,嚼着枯枝,没一会儿就燃烧的噼啪作响。 山间有风,这样引火容易,火星也不会四散。 一旁的胡徐皱眉。 这是军中的做法,他一个乡野村夫,怎会知晓? 唐宏业拍手叫好,这一招真是又快又麻利。 “十五,就你这个身手,走镖也能挣大钱,若是被重用,以后镖局就归你管了,那油水更是丰厚,你当真不考虑?” 沈扶苏在一边泼了一瓢冷水,“你就别瞎操心了,孟十五不可能跟你去做什么营生。” “那又不是我的营生,我爹的!” “你爹的还不就是你的!” “那照你这般说法,你接了沈县令的班,就是咱们的县令?那日后我接了我爹的镖局,路引文书你可给我大开后门才是!” 沈扶苏直接朝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做梦!” 况且沈扶苏可从来不想当什么父母官。 当官有什么好? 每日坐在县衙里坐牢,哪都去不得,那般不自由的日子,也只有爹才愿意。 京城里的官做不得,还要来到这偏僻乡野? 但是也幸亏来到这乡野。 他看着远远走来的孟初一,看她飞扬的发丝,笑眼里的稀碎阳光。 还有她手里淌着血水的剥皮兔子…… 呕—— 第46章 孟初一把手里的兔子交给孟十五, 孟十五将洗好的三只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这兔子真肥,若是有酱油、清酒、胡椒腌制, 再刷些蜂蜜, 烤得焦脆金黄,再撒些研磨好的香料, 啧啧……”吕有为说得自己口水直流。 “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剔那么多。”胡徐捂着肚子躺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孟初一把血淋淋的兔皮扔在草地上, 双手在草叶上随便擦了擦, 弯腰从背篓里翻找。 掏出一个油纸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粗盐,“撒上盐巴就好吃的很。” 吕有为笑着接过,“你这当真是百宝箱,我还想, 你们上山背着这么多东西, 原来都是能用得上的。” 第54章 沈扶苏扭过头,不敢看那兔皮,压下干呕, “若不是带我们几个, 他们哪会辛苦背这些上山。” “沈大公子说的是,这样,这两只兔子,我们四人一人五两便是。” 唐宏业这样说倒不是体恤孟初一与孟十五的辛苦, 而是看出沈扶苏对这乡野小娘子有些不一般。 只不过情窦初开的沈扶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里跟开屏的孔雀一样。 当局者迷。 唐宏业挤了挤眼睛,“怎么?不帮孟姑娘的忙了?” 此时孟初一走到远处, 把兔皮摊开,用匕首刮干净粘连的血肉粘膜,这样才好晾晒制成衣帽。 沈扶苏举起水囊,猛喝了几口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见血便晕……” “哈哈哈哈——” 几人的哄笑回荡在山间,惊了草地上啄食蚯蚓的鸟儿。 孟十五只专心看火上的兔子,而孟初一正专心削制兔皮。 吕有为见孟十五翻烤的动作不熟练,便提议自己来烤,孟初一便让孟十五去一边休息,交接了大厨的工作给吕有为。 等兔肉发出碳烤的肉香,孟初一也把兔皮削制好,紧紧卷在一起,放进背篓里。 几人围坐分食兔肉,配着孟初一带来的烙饼,也是别有风味。 兔肉油光锃亮,表面焦脆呈琥珀色,油脂滋滋往下滴,一口下去,焦酥的皮壳发出脆响,肉汁在嘴里蔓延开来。 吕有为最为挑剔的嘴,在此刻只有赞美之情,“此等美味,真是不虚此行!” “美景美食,独缺美人啊……” 说这话的自然是胡徐,他对美食不来劲儿,对美人简直是毫无抵抗能力。 “昨日陪你的是苏小小?” “她?我倒是想她陪我,这两个月京城来的大人物是一个接一个,往年都没这般频繁。” “谁知道这是要干啥?蛮子还在突进?” “节节败退啊……” 只不过节节败退是大央。 一聊到国家大事,几人罕见的沉默。 自从新帝登基,都是大央四处征战,扩大领土,新帝驾崩,幼太子继位,国土不稳,夜凉王挂帅出征,这才堪堪保住了风雨欲来的大央。 只是近来谣言四起,说夜凉王战死。 但本就深居简出的夜凉王到底什么个情况,谁都不知。 从京城里传来的八卦是,王府的兵马层层守卫,再具体的就都不敢谈论了。 几人虽然身处深山之中,也不敢随意谈论京圈里的大事。 祸从口出的道理,谁都懂。 一旁专心吃肉的孟初一跟孟十五,压根没关心他们的聊天内容。 两人吃的狼吞虎咽,两张脸都跟那花脸猫差不多。 沈扶苏则心不在焉,吃着嘴里的东西,又时不时去看兄妹两人吃的热闹劲儿。 唐宏业凑过来,悄声说道,“你这榆木脑袋,追求女子就是得脸皮厚,等着等着,那人便嫁了情郎,你只有哭的份儿。” 沈扶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半边,“你胡说八道的毛病还不改。” 一旁的胡徐吃饱了又躺下,幽幽说道。 “他一个雏儿,懂个屁。” 这是说到了点子上。 唐宏业眼珠一转,“等咱下山,就去花楼解乏,沈扶苏!你去了我就告诉你怎么追求女子,总比你这偷偷瞧的好。” 沈扶苏扭过身去,不理这些个一脑袋腌臜念头的家伙。 恰巧看到对面孟初一正在用麻巾给孟十五擦脸。 十五的脸模糊过后,又变成了自己的,他吓了一跳,又扭过身来。 唐宏业以为他想通了,“要说经验,那自然是胡兄经验丰富,他随手指点你一二,你便能当那傻蛋的妹夫。” 沈扶苏不说话,看着地上吃剩的骸骨发呆,满脑子不确定。 他真得心悦于她? 吃过了一顿烤兔肉,孟初一笑嘻嘻走过来,“可想喝茶?” “茶?”唐宏业一骨碌坐起身。 刚刚饿得太狠,一下又吃得太多,现在满腹油腻,要是有一碗干草薄荷饮,那别提多舒服。 孟初一从背篓里掏出个铁壶来,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把粗叶茶,还有几片紫苏。 “我去溪流接水,一壶一两银子。” 吕有为举手,“快打来吧。”说完从钱袋子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她。 孟初一接过,拎着铁壶又钻进林子里去。 唐宏业点点头,“这经商头脑,在这真是屈才了。” 倒不是他舍不得这一两二两的碎银子,而是这满满的一背篓,装得可全是生意经。 “你们也是享受了,花些银钱也是自然。”沈扶苏觉得这个钱还是要的太少了,起码要个五两才是。 胡徐躺在草地上支起二郎腿,“许久没这么看天上的云彩,还真得有点诗兴大发。” “我看你是兽性大发吧,昨日没有小小作陪,你这心思便落了空,还在恼怒?” “嗐,我自然比不过那些京城里来的,若真是要攀比,扶苏还不是京城来的公子?” “他就是宫里来的都没用,心思又不在花楼里。” 唐宏业挤挤眼睛,看他对着树林望眼欲穿。 “你心急便去找她去。” “我听见那头有动静,看看也要被你们取笑。” “哈哈哈——” 好些日子没这般自在过,几人都躺在草地上谈天说地,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等孟初一拎着水壶回来,烧水煮茶,又从背篓里掏出好几个粗陶碗来。 几人饮茶,腹中这才好过些。 孟初一又开始在背篓里翻找起来。 “这又什么好东西?”唐宏业伸长脖子。 孟初一掏出几大块叠好的麻布口袋,上面还闪着桐油晒干的光泽。 “想不想玩点好玩儿的?” 风景看够了,确实审美疲劳。 几人昏昏欲睡,被这个提议都叫醒了瞌睡。 “怎么玩?” “我塞上干草,你们从那山顶上滑下来,很是刺激。” 沈扶苏懵了,唐宏业第一个举手,“我来我来!” 他是闲不住的性子,什么有趣的都想尝试。 “一人只需要五两银。” 唐宏业摸了银子就抛给她,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山顶。 另外两人想先看他是怎么个玩法,主要是懒。 等走上了山顶,孟初一把桐油刷过的麻布口袋塞满草,摆在地上,让他坐在上头。 他刚抓紧口袋的两个角,后背一股大力推了过来,接着他就顺着山坡冲下了山,惊叫连连。 看热闹的几人还以为孟初一要谋财害命,刚站起身,就看见疯狂大笑的唐宏业拽着麻布口袋跑过来。 “太有意思了,你们快试试!” 一看他这副癫狂模样,另外两人也跟着爬上了山顶,孟初一笑眯眯伸手。 …… 沈扶苏端着粗陶碗小口喝着茶,山坡上的惊叫和欢呼一点不吸引他。 孟初一也倒了一碗,坐在他身旁,又被孟十五用屁,股顶开,坐在了两人中间。 三个人悠闲喝茶,看着那三人在山坡爬上滑下。 “这……有意思?”沈扶苏不确定的问道。 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上次用脚扎子上树的阴影还在,他只盼望今日再不要上树,也不要碰上猛兽。 孟初一吹了吹水面上的粗叶茶,小口啜饮,“肾上腺素飙升,会很兴奋。” “什么素?” “咳咳,今天的天气不错,不会下雨吧?” 沈扶苏抬头看天,就连刚刚的那几朵云都被吹的不见踪影,天空如洗。 “这还能下雨?” “沈公子,我做了你的布袋,真不玩一下吗?” 沈扶苏猛摇头,“我不喜动。” “可带了笔墨?” 沈扶苏摇摇头,“我想着什么都不带,能帮你点忙也好。” 孟初一笑容灿烂,“我带了!” 沈扶苏赶紧准备解下钱袋子,被孟初一按住手,“十五的笔墨纸,粗粝的很,想着你若是没带我就带上,不收钱。” 要不是有沈扶苏,她哪能把钱挣得这般容易。 她在背篓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沈扶苏。 沈扶苏顿时心脏跳得厉害,伸出的手也抖起来。 孟初一见他抖得跟帕金森一样,吓了一跳,“你这是……病了?” 她赶紧伸手在他的脑门上摸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没烧啊?” 孟十五却不干了,一把扯回孟初一的手,用宽阔的背影挡住沈扶苏的视线。 第55章 孟初一伸手就敲了个板栗在他脑袋上,“哪都有你!” 孟十五紧抿唇角,眼睛死死盯着孟初一,执拗的模样让孟初一没招儿。 “你要干嘛?” 孟十五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个字也不说。 第47章 等玩累的三人归队, 孟初一又新煮了一壶茶水,又喜得二两。 玩得尽兴的唐宏业用扇子不停扇风,“还有什么好玩的一并说了。” 孟初一给他们三人斟满茶水, 想了想说道, “上树想不想?” 这时唐宏业又来了精神,其他两人则体力耗尽, 不想继续。 沈扶苏一听上树,浑身一紧。 这爬树的威力,他可领教过。 “这我小时候可在行。”唐宏业兴致勃勃。 沈扶苏咽了一下口水, “这可跟儿时的爬树不太一样啊……” 等唐宏业穿着脚扎子抱着树干俯瞰整个森林, 心情开阔, “没白来——” 声音洪亮的在山间荡着他的回音。 树上的布谷鸟也不叫了,扑棱着翅膀,躲远了。 几人站在树下,孟初一还在竭力推销, “那树上的风景不光好, 还有些好东西在那高高的树梢上。” 胡徐抠了抠耳朵,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 “肾精茶听说过没?” 胡徐摇摇头, “什么肾精茶?” 孟初一嘿嘿笑, “自然是自身醒脑,妙不可言了~” 孟初一先行穿着脚扎子上树,她瞅准了一棵树上的嗷嗷叫,采完利索下树。 拿着叶片给几人看, “瞧见这叶片背后的橙点点没有?这就是肾精茶,又名嗷嗷叫,补肾最佳, 可不是草!要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最为高大茁壮的大树上才有,冲茶饮用,你们自会来感谢我。” 胡徐立马挤过两人,拿着叶片仔细端详,“我倒是在花楼喝过,这一杯就要我二两银。” 二两? 孟初一立马心头滴血。 她之前卖了那么多,还没挣上二两银。 那得泡多少肾精茶…… 胡徐立马踊跃报名,“我也要采!” “上树二两,但是采下的嗷嗷叫都归你们自己,我给你们准备了麻布口袋,可劲儿装!” 胡徐痛快交钱,跃跃欲试准备上树。 吕有为见两个好友都上,自己也就随大流,跟着领了脚扎子。 给三人忙活穿戴好,挑树,一个个扶着上树。 最后树底下就站着三人。 恐高的沈扶苏,看管的孟初一跟孟十五。 此时密林之中,虫鸣鸟叫,时不时还有野兽的嚎叫。 孟初一在昨日上山就选定了这一块区域,野兽粪便少,也只有这么几颗树有些新生的嗷嗷叫。 让他们过了一把采摘的瘾,还挣了一笔,稳赚不赔。 沈扶苏抬头,看着树上的几人有些羡慕。 “一到了高处,手脚都不听使唤,唉——” 孟初一直接席地而坐,享受闲适时光。 “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你瞧你,画得这般好,就是日后卖画都不愁吃穿。” 孟初一说完就后悔了,他堂堂县令之子,出生即罗马,哪会有卖画度日那天? “错了错了,我瞎说的。” 沈扶苏自嘲一笑,“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是最没用的那个,若是真有一日流落街头,却只有这一个技能讨饭,说来惭愧。” 孟初一叹口气,“你这话说出来是要挨揍,你一个县令之子,就是花天酒地过一生,那也是轻轻松松,我这是没投好胎,若是再有机会,我也选个富家千金当当,还用费这劲……” 沈扶苏垂下头,鼓足勇气,“你是女子,若是,若是将来嫁人……” 孟初一忽地站起身,指着树顶上的唐宏业叫到,“你撒什么手啊!别再往上爬了!上面的鸟蛋不许掏!” 唐宏业缩回手,“鸟蛋怎个不能掏?” “鸟窝里时常有蛇,你不怕被咬,你就试试!” 唐宏业这才怕了,往下出溜两下,离那个鸟窝远了些。 “胡公子!真得下山了,太阳要落!”孟初一又喊着,喊完才转过头看向沈扶苏,“你刚刚说什么?” 沈扶苏摇摇头,“没什么……” 等胡徐最后一个下了树,几人开始启程下山,下山比上山容易,唐宏业倒是不坐孟十五的背篓椅了,一路上兴奋的说个不停。 沈扶苏慢慢放慢脚步,走到胡徐身边,“不去花楼不成?我看茶楼也不错……” 胡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被沈扶苏捂住了嘴。 太阳也只往山头偏移了两指,可孟初一还是想尽快下山。 虽不是深山老林,夜幕一降,猛兽可就睡醒了出来猎食。 孟初一像是赶鸭子一般,催促几人快点下山。 偏有那不听话的主儿。 唐宏业非不顺着路走,非要窜到一旁另辟蹊径。 “哎呦——” 孟初一回头看去,唐宏业浑身裹满了烂泥,只剩下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胡徐捂着肚子笑,吕有为捏着鼻子躲远。 沈扶苏一脸闹心,“说了让你好好顺着路走,你偏不听!” 孟初一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些麻布巾,拿给他,“你这,呕——” 臭,实在是太臭了。 陈年的老淤泥混着鸟兽的粪便,沤了这么些年,倒是让唐宏业给开了张。 唐宏业也呕个不停,接了麻布巾只把脸草草擦拭了两下,眼泪汪汪。 “我要洗澡,这哪有河流?” 孟初一皱眉,“要不,你忍忍?这河边危险。” 唐宏业腹中翻涌,哪还忍得了一点,他佝偻着腰,手撑在身旁的树干上,“五两!” “唐公子……不是钱的事儿……” “十两!” …… 孟初一站在河边,看着泡在溪流里的唐宏业。 “洗洗便出来吧!” 唐宏业把整个人泡在水中,嫌弃地搓洗自己,“臭不可闻,我还跟胡兄约了去花楼,这得被姑娘们嫌弃死。” 孟初一站在河边心急,“差不多就得了,我们还着急赶路下山,太阳就要落山了,山上这猛兽便要出来觅食!” “嗐,我马上就洗好了,就这么一时半会,总不能这么点背。” 也不知道唐宏业的乌鸦嘴厉害,还是孟初一的的祷告起了反向作用。 嗷呜—— 一声虎啸,震得林间鸟儿四散冲上天际。 再看唐宏业,直接吓得跌坐在溪流之中。 孟初一冲进河里,抓着唐宏业的领子就往外薅。 “没有!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唐宏业挣扎,想让她的力道松些。 孟初一看向两岸,确实没见到斑斓的身影。 “还是走吧,听着声响所离不远。” 唐宏业哈哈大笑,“你个天天在山上游走的人还怕?我都不怕。” 孟初一也不想跟他争个一二三,提着他就往岸边拽,沈扶苏他们几个还留在原地等着,整个大部队因为唐宏业耽搁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将他拽到了岸边,孟初一就发现唐宏业还赖在地上不走。 “你再不走,我就丢你在这山里喂山君!” 唐宏业结结巴巴,“你,你,你看,对,对面!” 孟初一气够呛,“还有功夫闲看!你再这样,我真丢你……” 一头健硕的熊罴趴在水边,盯着两人直勾勾看过来。 孟初一仿佛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咬着牙叮嘱唐宏业,“你不要动……” 唐宏业确实没动,可中午吃的兔肉却在腹中产生化学反应。 括约肌在紧张的气氛下,还是没把持住。 噗—— 孟初一抓着唐宏业的脖领子就往林子里钻,熊罴站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震天嘶吼。 唐宏业四肢僵硬,任由那灌木枝条抽打在自己身上,只记得护着脑袋。 孟初一玩命飞奔,s路线在山间打转。 “沈扶苏!上树!” 正围坐在树下的几人听了完虎啸又听熊吼,早就惴惴不安。 沈扶苏立马帮几人把身上的脚扎子穿在脚上,托着他们就往树上爬。 听到动静的孟十五直接甩了背上的背篓,拿起腰间的柴刀,侧耳辨明方向,飞奔离开。 等沈扶苏七手八脚爬上了树,就看远处树影晃动。 比上次的山君动静还大。 孟十五快步在林间急行,跟孟初一与她手上的唐宏业撞个正着。 夺过她手上的男人,孟十五夹在腋下,往另一头跑去,分散注意力。 第56章 大猫从林间窜出,骚扰熊罴的前进路线。 孟初一快速奔走,“大猫!莫要缠斗!保命要紧!” 她只来得及嘱咐这么一句。 熊罴被大猫骚扰的不堪其扰,怒吼着伸出厚厚的熊掌想要一掌拍飞它。 嗖—— 箭矢抖着尾翼,钉在它的手掌上。 嗷呜—— 吃痛的熊罴又调转方向,追向举着短弓的孟初一。 嘎嘣脆从空中俯冲,直奔熊罴的双眼,被一手挥开。 见嘎嘣脆跌落在林间深处,孟初一发狠,奔跑中搭弓射箭,全然不顾自己的箭袋见底。 熊罴皮糙肉厚,除了手掌上的那根,其他箭矢皆被挥打到一边。 孟初一见它杀红了眼,便扔了短弓,从腰间拔出柴刀,高高跃起。 “你大爷的!” 熊罴也发出一声怒吼,一人一熊,碰撞在一起。 孟初一眼前一黑,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熊罴意犹未尽,四肢着地,就要将她踩踏成泥。 噗嗤—— 这一脚踩中,却不是鲜血四溅。 孟初一举着柴刀,狠狠贯穿熊罴脚掌。 她眼瞅着熊罴带着她的柴刀缩回脚掌,接着一股大力袭来,被一巴掌扇到空中。 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 她看见熊罴獠牙上的牙结石,口水成丝。 她也看见了孟十五紧抿着唇角,眼带杀意冲了过来。 嘀—— 世界恢复黑暗,她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次,好像真的玩大了…… 第48章 孟初一走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脸上突然冰冷一片,她摸了摸脸,接着睁开了双眼。 她躺在孟十五的怀里, 沈扶苏正用湿麻巾给她擦拭额头。 “你们……没事儿吧……”她的声音有些软弱无力, 像是从嗓子儿里挤出来的。 沈扶苏看她苏醒,惊喜地快要哭出来, “没事儿,都没事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孟初一靠在孟十五的胸口,眨眨眼, 让自己清醒一些。 “还行……” “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还是十五从坑里把你捡回来……”沈扶苏一直说个不停。 就在刚刚, 他以为自此要跟孟初一阴阳相隔。 后悔,自责,心痛,无数个念头啃噬着他的心脏。 孟初一就在沈扶苏的碎碎念中, 撑起身子, 垂着脑袋缓了一会儿,“赶紧走吧,这不能久留。” 果然人不能太得瑟, 她这个满是漏洞的踏青之旅, 差点就酿成了大祸。 在场的任何一人出事,她都难辞其咎。 唐宏业浑身湿漉漉的,沾着草叶跟泥灰,胡徐跟吕有为则心有余悸, 紧紧跟在孟十五身边。 几人简直是用跑的下山,等走出了大山,站到了山根底下, 才有种大难不死的虚脱感。 孟初一身上不少擦伤,火辣辣的疼痛现在才袭来。 唐宏业像是疯了一般,哈哈大笑。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沈扶苏一路上只盯着看孟初一苍白的小脸,只恨自己的钱袋子太扁。 若是他有钱,那孟初一何苦遭这种磨难? 他看向孟十五,羡慕他能抱着她安抚。 又恨他是个痴儿,妹妹差点死了,现在怎还是这般木讷的模样。 孟初一经此折腾,顿时从发财的美梦中惊醒了几分。 “今日,你们也瞧见了,进山可不是那么好玩的事,回去你们便好好修养,估计周身得疼上几日。” 胡徐跟吕有为麻溜钻进自己的马车里,只有唐宏业还沉浸在刺、激之中。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孟初一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爽了,把我累的差点魂儿都飞了。 挣到手的银两,怎么算都是应得的。 “那就赶紧回去歇了吧。”孟初一干笑着附和。 三个富家公子哥已经坐上了马车,还有沈扶苏留在原地。 他一脸心疼的看着孟初一带血痕的脸,看她破碎衣衫上的血迹,“今日,真得对不住了。” 他觉得是自己没有看管好唐宏业,没跌跤的话,就不用去溪流边,也不至于发生后续这些逃命的事儿。 孟初一笑笑,“你可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怎么收获颇丰,早些回去。” 沈扶苏把钱袋子塞进她手中,钻进车厢里便让车夫扬鞭离开。 孟初一呆呆看着手里的钱袋,捏了捏。 “就这么几两碎银子,至于搞得这么煽、情嘛……” 三九散学归家,在家里正忙活晚饭,看到归家长姐的凄惨模样,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又受伤了?不是不往深山里去吗?” 孟初一嘶哈嘶哈坐到凳子上,揉着磨破的双肩。 “挣钱就是难啊,你赶紧学以致用,早些出来挣钱养家才是。” 孟十五放下背篓,就去火边看陶罐里咕嘟咕嘟的肉汤。 天天吃烤兔肉也腻歪,孟三九便用洋芋跟兔肉炖在一起,味道甚是鲜美。 等开了饭,大猫跟嘎嘣脆才相继归家。 大猫受了些小伤,而嘎嘣脆也只是摔晕了脑袋,醒来还知道回家。 孟初一很是欣慰,“若是没它们两个,还没那么轻松脱身。” 她晕倒的时候并不知道。 孟十五跟熊罴厮杀几个来回,最后熊罴落荒而逃。 等到熊罴逃走许久,沈扶苏几人才从树上下来。 孟十五寻到她便不撒手,沈扶苏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孟初一吃饱了躺在炕上,看着空空的箭袋叹气。 “损失了箭矢,这又得花银钱重新打。” 孟三九把火上烤得洋芋用木棍扒拉出来,忍着烫手,剥干净放到粗陶碗里,端给她,“以后可别再做这个营生。” 孟初一接过粗陶碗,吹了吹就往嘴里塞,“我再接,我就是狗!” …… “你不是说你不接了吗?”孟三九叉腰问她。 孟初一心虚,“这不是加钱了,我都说不带去上山了,偏要去,拦都拦不住……” 第二日,孟初一跟孟十五都擦着霍郎中给开的药膏,坐在房檐底下晒太阳,门板子就被敲的震天响。 开门就是唐宏业负伤的脸,身后站着几个同他一样的富家子弟。 “孟姑娘,我昨日在花楼好生宣传,看!都是想来聘你当闲人的!” 孟初一看着他后面的小十号人,苦着脸,“昨日还没折腾够?你还给我宣传?” 唐宏业把手上的折扇摇了摇,自豪地抬起下巴,脸上的刮伤反倒让他成了花楼里的花芯儿,楼里的姑娘无不倾慕,围在他身边,着实风光了一晚。 “从熊罴嘴底下安然无恙,就说哪个猎户能做到?” 最后,孟初一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还是接下两人。 六十两一人,必须全程听话。 此时县城里的花楼,流传着唐宏业猎熊罴的传说,别说六十两,就是一百两,都趋之若鹜。 可孟初一也知道啥叫见好就说,其他人就等明年再排队。 当然价格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越是有市无价,越是趋之若鹜。 已经真正开始入夏,她再接这一单,便再也不敢了。 孟三九不放心她又以身涉险,唠叨了好几天。 孟初一再三保证安全,三九这才勉强同意。 这回孟初一便学聪明了,全程两个眼睛盯人。 项目还是那些项目,只不过归程的路线,1v1,她看着一个,孟十五盯着一个。 这次倒是没有唐宏业那般不靠谱的人,全程无惊无险的结束。 最后孟初一的钱袋子进账178两,收工。 离买下那处铺子还有些许距离,但是孟初一就丝毫不担心了。 蝉鸣暑热,夏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到。 晚间再盖不了厚被,里面的稻草被尽数取出。 夜凉如水的夜晚,好睡了不少。 孟十五晒黑了不少,身上的腱子肉在薄薄的褐衣底下,形状凸现。 孟三九也长高不少,时不时还会拿银钱给孟初一。 自从承接了写大字的业务,孟三九便挑灯夜战,白日里在学堂里写,回家做完饭又趴在书桌上写个不停。 孟初一看着掌心里的几个铜板,感慨万分。 “终于见到点回头钱。” 孟三九骄傲无比,“这才哪跟哪!” 孟初一直接伸手就敲了一个板栗,“你写的那般辛苦,就收这么几个铜板,还好意思说!” 第57章 三九挠挠头,“这我都不好意思呢……” 孟初一叹气,“你这点廉价劳动力,累死累活也没屁用啊,下回记得多收点。” “行。” “学业没荒废吧?” “先生教的我都认真听的。” “反正你们也教不了啥有用的,混混时间吧。” “钟夫子可是差点考上状元的!” “那不是没考上嘛!” 孟三九脸鳖的通红,又无法反驳,最后只好蹦出几个字,“学习总归是没错的!” “那倒是。” 这点孟初一是没法反驳的,人总得识字吧。 就是当个伙计,写不明白菜单,要啃她一辈子? no,no,no! “你还是好生学吧,起码把字认全。” “姐,你就放心吧,我要让你住上大宅子!好些个丫鬟伺候你,顿顿吃肉包!” 孟初一咂咂嘴,“除了肉包,还有好些好吃的……” 三九被提醒,赶紧改口,“咱天天吃笑东风!” 孟初一这才笑眯眯,“那倒是可以。” 又歇了几日,主要是孟十五伤的有点重 。 上次进山,背着人上去又下来,背篓压得他双肩破的有些可怜。 孟初一特意花了20文买了顶好的药膏,日日给他涂抹。 孟十五倒是没吭声,给三九心疼坏了。 闲来无事,孟初一就去村子里转悠,看吴秀秀做绣活儿,听村里的八卦。 她躺在炕上,昏昏欲睡,吴秀秀的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这回来了什么庙祝,里正又是好吃好喝的伺候,想看看咱们村的风水。” 孟初一撇撇嘴,“咋?庙祝最近穷了?” 吴秀秀紧张起来,捂住她的嘴,还不忘把针插在绣片上。 “说什么胡话!” 这个时代还真是愚昧,还信起牛鬼蛇神来了。 孟初一理解,但不赞同,“胖婶儿,他们说的你就听听得了。” 吴秀秀惆怅地说道,“我这过门这么几年,一直无所出,虽然他不说,可村子里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舆论的效应让吴秀秀的幸福生活怎么都蒙上了一层膈应人的黑纱。 要不是李老大是个货郎,怕是在这种眼刀子碎嘴子的威力下,两口子的感情也要大打折扣。 “那庙祝怎个说你?” 吴秀秀放下手里的绣活,有些认真,“他说,村子里有邪祟,只要除了邪祟,我便能有自己的孩子。” 孟初一皱眉,感觉这话怎么这么怪。 “那邪祟找到了?” “还在找呢,每日里正陪着在村里转悠呢。” 孟初一有种不好的预感,“怕是人心比邪祟还要可怖。” 吴秀秀笑着用手指头点她的额头,“屁大点的丫头,你懂个什么?” 孟初一躺下,看着横梁上的蛀虫孔洞。 “石板村这是又要不太平啊。” 第49章 春耕刚结束, 家家现在都有了些闲时候。 离芒种龙口夺食还有几天,家家都忙着修补犁、耙、镰刀,婆娘则编制竹筐, 为秋收储存粮食做准备, 男人有些会去城里做力工,贴补家用。 大清早。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各家各户听着!到祠堂前议事, 事关修祠堂,都得来!” 今日孟三九休沐,正在里面大扫除, 孟初一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手里是三九带回来的小人画。 孟十五又在劈柴, 院子里一层被满满的柴火堆的顶老高,每一根柴块儿都跟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划一。 三九手里拿着扫帚,侧耳听了半晌,“姐, 要去议事?” 孟初一看得正起劲, “又搞什么幺蛾子?” “你去了才知晓,说是都得去呢。” “那咱就去瞅瞅!” 孟初一从躺椅上坐起,把小人书倒扣着放好, 领着三九跟十五就出了门。 等她赶到时, 祠堂前面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 不少婆娘手里还拿着没编完的背篓,坐在外围,闹哄哄的议论被锣声打断。 里正捋着胡须站在祠堂门口,身边还有个头戴黑色小冠的道士, 身上穿着藏青色的道袍,腰间别着一把桃木剑,手里还托着一个罗盘。 “都静一静!这位, 是云游的大师,前夜得了祖师爷托梦,专门来咱们石板村消灾免祸的!” 刚安静的人群,又仿佛油锅里加了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里正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邪祟要是不除,咱们石板村的庄稼怕是要颗粒无收!天灾人祸一并降下,那可真是不敢想象!” 编背篓的婆娘吓得手停下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夫君。 “邪祟?咱石板村怎么出了邪祟?” “谁知道啊,今年我老娘生病,家里的银钱都拿出去了,这要是庄稼不收,连口粮都不够……” “这么些年,还没听说过邪祟,只说蛮子糟蹋了多少个庄子……” “这捉邪祟得花多少银钱呢,我今年刚翻修了我那屋子。” 里正充耳不闻那些议论,身子往一旁侧了侧,把庙祝让到身前,又抬手压了压,“今日把大家叫来,就是请大师做法,把这邪祟给揪出来,斩草除根!” 话音刚落,庙祝捻着稀疏的胡须,上前几步,拔出腰间的桃木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儿,尖着嗓子喊道。 “此处有妖气!昨夜贫道夜观天象,此村黑气缭绕,分明有邪祟盘踞!” 底下的村民都噤声,心虚又害怕。 谁知道这邪祟是躲在谁家屋头,若真是自家,还不得人人喊打? 里正愁容满面,“大师说这邪祟附了人身,就藏在咱们村子里头。” 这下村民又炸开了锅,不免互相打量,这邪祟这般厉害,还能附在人身上? 那庙祝嘴中默默念咒,手持桃木剑就开始蹦跳,剑尖左冲右撞,神神叨叨的模样吓得村民们不敢再喧哗。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南斗七星护我魂,金童玉女来引路,八大金刚站上门,妖魔鬼怪都退散,百病消除家宅宁,急急如律令!” 庙祝的箭尖劈开人群,直指人群中站着的孟初一。 孟初一冷笑,纹丝未动。 那箭尖直直对着她的鼻尖,庙祝念咒的声音更大,“道由心学,心假香传,观音菩萨来显圣,真武大帝镇乾坤!徒弟公公来帮忙,灶君老爷把祸挡,一收天灾,二收地殃,三收邪祟,四收不详,吾奉如来,老君急急如律令!” 人群急往两边靠去,都想离那孟家三人离得越远越好。 庙祝闭眼开口,“你这已死之人,死而复生,邪祟作乱!” 前些日子村子里就风言风语,知晓孟初一从孟怀远那分家出来,是有隐情。 后来隔壁村的钱家一闹,便知道那孟初一原是死了的人,又活过来,两家扯皮彩礼过门,闹得人尽皆知。 没想到这庙祝这般厉害,直接就说出那桩事来。 几个胆小的村民立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我们一家老小都本本分分!邪祟可莫要缠上我……” “土地爷显灵,保佑田里的收成,回头我们就给您烧香拜佛!” 孟初一双手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看他继续表演。 孟三九神情紧张,紧紧拽着长姐的衣角,害怕他们把孟初一捆起来。 孟十五直直站在她身后,冷漠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庙祝僵持了一会儿,发现这丫头不按套路出牌,怎个不下跪求饶? 他嗖地一下收回桃木剑,缓缓抬眼,叹了口气。 “小娘子莫怕!这邪祟看着凶险,实则是因为咱们石板村的祠堂破旧、神明无依,让它趁虚而入!” 说完,他用余光瞥向四周跪得密密麻麻的村民,声音拔高了几分。 “小娘子只需出些银两,把祠堂翻修,再给里头的神像镀上一层金身,让神明有个体面的去处,那邪祟自然不敢继续依附于你,速速退散,保一方平安!” 孟初一啧啧两声,“那这邪祟当真有点财迷心窍,不知庙祝需要多少银两才能办成此事?” 庙祝一听,眼角的鱼尾纹深了几分。 “这,翻修祠堂的砖瓦木料,工匠工钱,还有给神像镀金身的金箔,估计需要三百两上下。” 嘶—— 跪在地上的村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 对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上这么多的银钱。 第58章 孟初一抱臂冷笑出声,“三百两?翻修祠堂顶多50两,你这尊请回来的泥胎裹层金箔,撑死又50两,你张口就三百两,不知剩下的二百两是去花楼里吃酒呢,还是去赌坊里下注?” 庙祝脸上一红,人群里跪着的孟怀远突然站起身子,“初一!你这是要断了石板村的收成!是想害死大家伙儿?亏大家伙儿看你长大,照拂你姐弟俩成人!狼心狗肺的东西!” 孟初一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顿时心中了然。 这什么狗屁邪祟,孟怀远指不定没少掺和。 剩下那二百两的去处,她便知晓了。 “出钱?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么多的银钱,就是借也得有个筹措的时间不是。” 吴秀秀抬起头,鼓起勇气,“这邪祟是石板村的事儿,那所有人都得出钱。” 这是此话一出,就激起了民怨。 “胖丫!你这是不愁吃喝,你若是这么有钱,那你帮孟初一出了便是,莫要拽上我们!” “就是!你同孟初一交好,那你便一人出了钱便是,又想当好人,又想捡便宜!” 孟怀远也跟着叫道,“庙祝大人说的是她出钱修祠堂贴金箔,我们出钱那邪祟定是不认了!” “对!孟大说的在理!” “我们掏钱,邪祟又不走了可怎么办?马上割冬小麦,这收成可是补口粮的!” “对!得孟初一自己掏!” 群情激愤,里正都控制不了场面,不管谁掏,总要有人掏钱才是,最重要的是看庙祝怎么说。 可庙祝哪看过这种场面,他看了看孟怀远递过来的眼色,清了清嗓子,“小娘子,给你宽限几日,三日后再行法事便可。” 孟三九手心全是汗,鼓起勇气抗争,“那我们搬离村子不就得了!” 孟初一欣慰,孟三九这书还是读进了脑子里。 只是庙祝的一句话,让三九入坠冰窟。 “无论你去哪,石板村终究是被影响,你若是想不顾这些跪着的人,那自然来去自由。” 孟初一心底冷笑出声,直接搞道德绑架这招儿? “初一,你可不能弃我们不顾啊!” “你们姐弟俩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做人不能没良心啊!” “你若是走了,吴秀秀你就看着办!到时候李老大回来,我们自会找他算账!” 孟初一不耐,再说下去,就更加不堪,还是今早刹车为好。 “成成成,你们人多,你们说话好使,那没别的事儿我就去筹银子去了。” 庙祝愣了一瞬,原以为会看到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结果,就这? 庙祝也没预想到,里正迟疑了一瞬,“初一,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孟初一笑笑,“那就减免三百两即可,别的我来想办法。” 里正的眉毛抖了抖,眼瞅着她带着一大一小离开。 庙祝转身跟着里正去了祠堂,跪在地上的村民纷纷站起身,拍打膝盖上的土灰。 “这回好了,有了庙祝,今年收成肯定好。” “我还想明年也送小子去学堂,说不定能成呢。” “这孟初一在山里跑,动不动就去街上卖山货,手里估计都得上千两银子。” “三九都能上学堂,那说不定有万两了……” 那些话落在吴秀秀的耳朵里又急又气。 “就是她有金山银山也是自个儿拿命换的,就说你们这些个老爷们儿,哪个敢上山跟豪彘搏命?若不是初一,你们在外吹牛,石板村有除豪彘的英雄?都是一帮怂货!” 她的话也是让几个庄稼汉笑笑,接着拍拍屁股走人。 逞英雄? 那就继续当好英雄! 第50章 吴秀秀起身就追孟初一去, 身子丰腴有丰腴的缺点,跑的慢。 等追上三人,孟初一三人都快走到了家。 吴秀秀声嘶力竭的叫喊, 可是离得太远, 孟初一根本没听见。 等跑到跟前,孟初一还挺惊喜。 “胖婶儿?你咋跑成这样?” 吴秀秀喘得厉害, 断断续续说道,“你们,你们走, 走得也太快了!” 三九一本正经解释, “以前我也跟不上, 锻炼之后,我这才跟上了,胖婶儿,你得多锻炼才是。” 这都不是重点, 吴秀秀压根没回答。 “初一, 你哪来那么多银钱?这可怎么办才好,你要不去县令那求求,都说你与县令家的公子交好, 能不能说和说和?” 孟初一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嗐,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难不成……” “难不成啥?” 吴秀秀想起在河边浣洗衣裳时那些婆娘的闲言碎语。 “你嫁人?” “嫁谁?” “那几日好些个公子在你家门前,都说你要选一个嫁过去……” 孟初一哈哈大笑,最后捂着肚子笑, 三九在一边看得无语皱眉。 “胖婶儿,那里头可没有我姐夫,都是我姐带去山上踏青挣银子认识的……” 吴秀秀有些纠结, “我知道是踏青,但是,就没一个能……” 她不知该用哪个词形容。 现在孟初一的岁数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只不过媒人只想给孟十五保媒牵线,自动忽略孟初一。 孟初一笑过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胖婶儿,我说能解决就是能解决,你瞧好吧!” 吴秀秀忧心忡忡,“这可不是小娃娃过家家,也不是你一人便能解决的。” 孟初一也不解释,“那我若是一开始说我能猎豪彘,你信吗?” 吴秀秀摇摇头。 “那便是了,再不济,我们仨卷了铺盖卷儿去城里还能将我们仨抓回来?” 吴秀秀点头又摇头,“万一,我说万一……” “胖婶回吧,过几日便见分晓。” 吴秀秀还是被孟初一给劝回了家。 三人回家,孟初一依然躺在房檐下的躺椅上,继续看自己的画本子。 三九没问,但是看长姐这般坦然,也不纠结刚刚议事的内容。 直到晚间熄了油灯,听见院门被轻轻扣响。 孟初一披着衣裳走出来,门外站着吴秀秀。 “家里能拿得出来的就这么十几两,你先顶一顶,明日我再去娘家看看能不能筹措出来。” 吴秀秀把手里的帕子包塞进孟初一手里,转身就走。 孟初一掌心捏着温热的碎银,喉间有些哽咽。 她知道李老大做货郎挣点银钱多辛苦,吴秀秀点灯熬夜做绣活也挣不下几个钱。 手里的碎银开始发烫,心里暖意流转。 “胖婶儿啊,你可让我咋好啊……” 插门回了屋,孟初一躺回炕上,三九已经熟睡。 闭眼睡不着的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接着整个人就被拥进温暖结实的怀抱。 她把脸埋进那份温暖里,孟十五的胳膊又搂得更紧了些。 原来从无到有是这样的感觉。 她嘟囔着,“十五,你怎么记得每日洗澡了?” 孟十五在黑暗中睁开眼,对着她认真说道,“香。” 孟初一扯了扯嘴角,“倒是记得了,洗澡就会香,不洗就会臭。” 现在天气暖和了,孟十五每日睡前都会去河边洗澡,用了许多许多的皂角。 只因为孟初一说的那个字。 香。 他香香的,孟初一才给抱。 …… 大清早,孟三九去学堂,屋内只剩下两人。 孟初一睡了个懒觉,伸着懒腰睁开眼。 灶上热着早上三九留好的早饭,早早就起身的孟十五又在补齐缺口的柴垛。 吃了些糙米饭拌肉汤,孟初一换了身衣服,背着个背篓。 “十五,跟我去街上。” 孟十五把柴刀立在柴垛边去洗了手,也跟着出门。 锁门的时候,孟初一特意跟房檐下睡得肚皮朝天的八戒嘱咐,“若是有人敢进来,就当口粮!” 八戒翻了个身,对着主人哼哼了两声,也不知听懂没有。 大猫最近神出鬼没,夜里出去浪,白天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睡觉,孟初一只好嘱咐房顶上正梳洗打扮的嘎嘣脆,“若是八戒不听话,你就啄瞎它的眼!” 八戒好像真听懂了,抗议地又哼哼两声。 孟初一这才心满意足地锁门,去坐牛车。 刚走了两步,就见个婆娘坐在路边编背篓,见到孟初一,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出门去啊?初一。” 第59章 “嗯,去采买点东西,还得去城里筹钱。” 婆娘尴尬笑笑,“那早去早回啊。” 又走了几步,见村口的大榕树底下坐着几个汉子,敲敲打打修补自家的断把儿的锄头,抬眼看见孟初一,“这是去哪啊?” “去城里。” 孟初一觉得好笑,又添了一句,“三九在学堂呢,那不会也守着人吧?” 汉子老脸一红,低下头,使劲敲打手里的锄杆。 孟初一迈着闲散的步子继续往前走,站在路边等牛车。 等车来了,跟十五上车,回头看向越来越小的石板村。 车上一个婶子凑过来,“初一,这是去城里?” 孟初一转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是咯,婶子你去干啥?” 女人两手空空,有些坐立难安,“去,去探亲。” 孟初一耸耸肩,“好吧。” 石板村的村民还真是头回这般团结,一路盯梢,就怕孟初一跑了。 幸亏她留下个人质在学堂,要不,还出不了石板村。 等到了县城,孟初一轻巧跳下牛车,跟着孟十五一起往集市上走。 一路走走停停,像是没看见身后跟着的婆娘。 只是她专往那人堆儿里凑,没一会儿,婆娘跟丢了人,一下急得团团转。 “这么大的两个人,怎个就不见了?” 不见的两个人拐进了巷子里,不过孟初一可没想逃跑,她有更紧要的事儿。 等到日落西山,牛车旁站着的婆娘满脸是汗,一半是因为日头晒了一个下午,一半是因为人怎么也寻不到,她都不知道回了村里,得被奚落成什么样,两个大活人都能跟丢。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一大一小的身影。 两人一边吃手里的肉包,一边慢吞吞的往前走。 婆娘简直要跳起来,立马跳上牛车,对着一车的人赔不是,“你看,我说这两人肯定要回来的。” 只是孟初一叼着肉包看都没看牛车一眼,两人就这么跟牛车擦肩而过。 车上怨声载道。 “人家根本不坐牛车,你偏要让我们这些人等着!” “也不知道献什么殷勤,还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那些声音拍在婆娘的脸上,又是羞臊又是恼怒,只能一声不吭,坐在角落抬不起头来。 孟初一看着摇摇晃晃的牛车走远,手上的肉包也消灭干净。 “十五!” 孟十五把肉包塞进嘴里,把背篓倒过来背在身前,屈膝弯腰。 孟初一爬上他的背,“起驾!” 她趴在十五的背上打了个饱嗝儿,“今日没骗你吧,说请你吃肉包就请你吃。” 孟十五的大手托好她的身子,大步往家走。 夕阳西下,太阳落到半山腰,两人才到家。 三九早就做好了晚饭,埋怨两人怎么不提前说。 但是还是看在肉包的份上,把饭菜从灶上拿下。 孟初一翘着二郎腿躺在炕上,问他,“今日在学堂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孟三九大口咬着包子,“学堂?今日钟夫子打了铁头板子。” “没了?” “谭木木把大字落在了家,被罚抄。” “就这?” “板凳儿说,再被钟夫子叫去学堂,就让他屁股开花儿!” “除了这些就没了?” 孟三九仔细想了一下,“今日谭大伯特意去学校接的木木,一路上送我回家的,说谁的话也别听,也别跟着走。” 孟初一点点头,“知道了。” 谭木匠也是个心好的,虽然那日没为自己说话,但也护了孟三九一番。 这好意,她承了。 转眼,约定的第三日到了。 村里的铜锣又被敲得震天响,村民纷纷往祠堂去。 孟三九被孟初一赶去上学,自己则穿戴整齐带着孟十五慢悠悠往村里的祠堂走去。 一路上,就属他们俩扎眼。 别人是用跑的,只有她俩像是闲逛。 不过,早早等在祠堂门前的村民一点怨言也没有。 孟初一就去了一趟城里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明还是对石板村有感情。 迟点便迟点,人总是要到的,银子,也是要如数交的。 等孟初一最后登场,庙祝悬着的这颗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既然……” 没等他说完,孟十五把背篓里的柴火倒在场中,接着三两下燃起火堆。 不明所以的庙祝还没询问,孟初一就突然闭上双眼,浑身颤抖。 人群呼啦闪到两边,都以为孟初一要引火自焚。 “初一,你有啥想不开的,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人没了,孟三九可咋整啊?” “里正,你劝劝!” 不是里正不想劝,孟十五高大健壮,一双冷眸瞥了他一眼,便浑身发冷。 谁都知道豪彘是孟十五一人拿下,要是他想发疯,在场的所有人都拿不下。 里正抖着嗓子开口,“初一,有事好好说,咱都可以商量!” 第51章 孟初一突然扎起马步, 一手托天,一手按地,拳风骤然响起。 时而挥拳如劈柴, 时而勾手似抓魂, 脚步歪歪扭扭却带着疯魔的节奏,关节咔咔作响, 衣袂猎猎翻飞。 “耗啊又——矮母犯——三克油——” 庙祝手心出汗,碰上了扎手的点子。 还好他经验丰富,不变应万变。 “大家闪开!邪祟知晓我要驱赶, 现在已是穷途末路, 要是伤着你们可就不好弄了!” 他把腰间悬挂的桃木剑抓在手上, 也开始闭眼,嘴里念念有词。 斗法? 你一个小姑娘还斗得过我? 孟初一拳风阵阵,身形飘忽,越发靠近那庙祝, 其余人等早就躲远了些, 有些年轻的汉子还爬上树瞧热闹。 “这孟初一怎个会武功?” “怪,太怪了,从前见人就躲, 现在性子也大变, 莫不是……” 谁都不敢说鬼上身,庙祝说的邪祟作怪在此刻验证。 “怪不得能杀豪彘,这哪是他们杀的?是那邪祟!” “看庙祝大人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个世外高人, 咱们石板村有救了。” “既然邪祟除了,那她因邪祟挣得银钱……” 几个不怀好意的懒汉倚在树下,窃窃私语。 孟初一此时什么都听不见, 她一边打拳乱舞一边悄悄将兜里的粉膏抓在手上。 庙祝发狠,桃木剑带着几分杀气,想要吓退这疯娘子。 二人近身缠斗片刻,孟初一翻了几个跟头拉远距离站定,猛地睁开双眼。 “妖道!我乃仙君,敢到我眼皮子底下贻害世间!” 庙祝气急败坏,举着桃木剑跳脚冲来,“大胆!妖孽!” 只是刚冲到一半,村民惊呼。 “鬼火!” “绿色的!” 庙祝被身上燃着的青烟呛得直咳嗽,胸口烫得厉害,低头一看,幽绿色的火焰在道袍上慢慢至前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桃木剑都扔了,疯狂拍打身上的鬼火,“啊!烧死我了!” 只是这鬼火跟寻常火焰不同,无论他怎么拍打,竟是一点都不会熄灭。 孟初一双手合十,碎碎念了一会儿,大声呵斥,“鬼火缠身!地下的冤魂索命!” 围着的村民纷纷下跪高呼神迹。 若之前对庙祝下跪是对未来的担忧,可此时下跪完全是因惧怕。 孟初一死而复生,哪是什么邪祟,是仙君降世。 庙祝狼狈不堪,只能匆匆解下道袍,又解下里衣,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得已活命。 地上的道袍上爬满了鬼火,狼狈的庙祝灰头土脸。 他瘫坐在地,衣着不整,头发凌乱,强装镇定,“大胆邪祟!敢冒充仙君,用这幽冥鬼火想让我屈服?我乃奉天君之名,来人间……” 不等他说完,孟初一伸开双臂,勾勾手指。 一声清脆的唳鸣,响彻云霄,引得跪着的村民们纷纷仰头看向天上。 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云,猛地压过了太阳。 大鸟羽翼洁白,翼尖却是如墨般漆黑,像两把锋利的刀刃,切割着空气。 接着,它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收,又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 呼—— 风卷起地上的灰土,吹得村民们睁不开眼。 等他们努力睁开眼,就见它站在孟初一肩膀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眼里满是冰冷和漠然。 孟初一手里凭空多出一只笔来,接着人群又开始骚动,让出路来。 第60章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走进场间。 像是一块移动的岩石,背上覆盖着钢针般的棘刺,根根如矛,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随着它走动肌肉起伏,那一身钢刺也随之律动,看着更为可怖。 最可怕的是它的两根獠牙,自下颚翻卷而上,像是两柄弯刀。 然而凶兽背上,竟然稳稳坐着一只猞猁。 那猞猁嘴里还叼着个竹篮,它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连里正养得最恶霸的土狗都夹着尾巴呜咽后退。 孟怀远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边的张凤兰已经痛哭流涕。 她心里还念着偷跑的金锁,想着若是神仙降世,就帮着保佑她的金锁平平安安。 豪彘一步一步向前,瘫坐在地上的庙祝此时浑身抽干了力气。 他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如在梦境,眼前的一切太过离奇。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踏成肉泥的功夫,豪彘停下脚步,站在孟初一身边。 孟初一从猞猁嘴里的篮子里取出一张黄纸,拿着毛笔刷刷两下,画了些看不懂的线条。 村民再次惊呼一片。 “是血!” “用血画的符!” “真的是!真的是仙君下凡!” 那笔不用沾墨就能写出字不说,那字竟然是血红色! 孟初一手捏符纸,缓缓踱步走到浑身发抖的庙祝身前,一巴掌将那符纸贴在他脑门上。 庙祝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孟初一拍拍双手,回过身,刚想开口,眼睛又闭上,“若是再有为难,我便不会庇佑此地!” 说完,孟初一像是摸了电门一样抖了几下,再度睁开双眼。 还在磕头高呼的村民情绪高昂,就连里正也是其中一个。 孟初一享受了一会儿做为神祇的感觉,便走到里正身边,扶着他的胳膊,“里正大人,这是干什么?” 里正一脸惊恐,怎么也不肯起身,最后被孟初一硬拽了起来,她眨眨眼,“里正大人,是我啊!孟初一!” 如果有后悔药,里正花多少银子都甘愿掏腰包买了吃。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早知孟初一背后这么硬,他还信什么庙祝? 关键这还是个江湖骗子,竟然把他骗得团团转。 等村民们被劝回,里正看着地上瘫软的庙祝,气不打一出来,狠狠踹了两脚才解气。 孟初一笑吟吟站在一旁,“里正大人,既然事情都已解决,该报官府便报官府,至于为何选定的人是我,自然有些人脱不了干系。” 她意有所指,里正哪会听不明白。 “初一,我自会给你讨个公道,不过,我真是不知情,让这骗子给骗的团团转……” 孟初一拱拱手,“里正大人自然是为了咱们石板村着想,那我就先回去了,想必日后,也不需要我再请仙师现身。” 里正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只要保佑咱们石板村不受天灾人祸的困扰便可。” 孟初一笑笑,“那我转达便是。” 说完,孟初一带着孟十五往家走,身后跟着辛苦演出的八戒、嘎嘣脆、大猫。 这回家的一路也是不太平,跪满的村民又是磕头又是进贡。 孟初一看着这些熟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得相信科学啊…… 孟初一既没接受那些高高举起的贡品,也没搭理任何一人,就任凭他们跪着,自己则悠哉回家。 要是知道这般容易,孟初一在一开始就先搞一波便省了不少麻烦事。 孟初一去吴秀秀家还银子的时候还被她揪住问个不停。 孟初一粗略的解释了一番,又拿了一块不用的碎布头现场演示了一番鬼火,这才让吴秀秀彻底相信。 “你身上真没用仙师?” “唬人的。” 粉膏就是院子里大猫偷埋的兔骨烧骨磨粉,制成磷粉,又添加了点三九贡献的童子尿。 倒不是童子尿辟邪,而是童子尿里含氮。 两相结合,增加粘性,好抹在庙祝的道袍上。 白磷燃点极低,而孟初一故意激假庙祝跟自己在火边斗法,浑身热气腾腾,燃得当然快了。 至于符纸,则是她去街上买了姜黄粉,刷在草纸上,毛笔沾满碱水。 姜黄遇碱,就会变成红色。 那些乱涂乱画的咒语,便在众人眼中变得极其珍贵,现在还摆在祠堂的正中间,好好得被香火供奉着。 吴秀秀这下可真是信服了,也明白孟初一姐弟再不用她的庇护。 邪祟这事平定过后,孟初一就收拾收拾带着孟十五上山。 温度愈发升高,深山里养得膘肥体壮的动物也再没了警惕性。 孟初一进山的功夫,里正又召集村民议事。 那冒充庙祝的道士被扭去了县衙,孟怀远也被牵连进去,关了好些日子才放出来。 里正又让大家不要过多打扰孟初一的生活,仙师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下凡。 本想着求着孟初一给做法事的村民彻底没了心思,开始全力收冬小麦。 村子通往孟初一家的山路这才消停。 只不过那路被踩踏的倒像是条官路,寸草不生,可见对于孟初一这身份的推崇。 村民们偃旗息鼓,孟初一在林间穿梭。 孟十五将磨烂的双肩养好, 二人就开始每日进山打猎的生活。 孟初一还是时不时让他挖陷阱,只不过陷阱里倒没有什么大家伙,只捉到了几只野鸡和失足的獾子。 野鸡倒是肥美,獾子更佳。 将野鸡送到笑东风的郝掌柜手里。 獾子则是让她跑了好几个地方。 獾油、獾骨送去了生药铺,獾油可是治疗烧伤、烫伤、冻疮的特效药,所以价格昂贵。獾骨补肾、强筋骨的功效,属于滋补的药材。 獾皮则送去了多宝阁,可以制成大氅的毛领,算是中高档的皮货。 獾肉虽不及野鸡肉质鲜美,可也是不可多得的野味,听说李老大刚回来,孟初一就叫孟三九将獾肉送了去。 这样一趟,也就挣了几两银子,但是还是不够多。 小满过后,即将夏至,落雨的时候便增多。 有时候连着好几日都是瓢泼大雨,学堂都开始休课,钟夫子怕赶山路的学子出危险,在家自行学习。 下雨自然不好进山,孟初一只好天天在炕上打滚儿,无聊的不行。 大猫最不喜雨,都是趁着半夜雨小的时候出门打猎,还不忘逮个兔子回来给几人打牙祭。 这日三人正在家里无所事事,就听门外有人敲门。 第52章 这样大的雨, 家家都闭门不出,孟初一实在想不出是谁会来。 她拿起门边挂的蓑衣,将斗笠戴在头上, 披了蓑衣去开门。 沈扶苏举着油绢伞, 背着书箱,空着的那只手还提着个大食盒。 “这么大的雨, 你还跑来?”孟初一侧身让过,沈扶苏收了伞冒雨进屋。 三九欢天喜地接他手里的伞,合上又撑开最后摆在地上转来转去看个不停。 “我只见过桐油伞, 你这种伞我还未见过, 你这伞这般薄, 会不会容易坏?” 沈扶苏放下手里的食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解释,“这是丝绢, 也是刷的桐油, 但是比油纸透光,你若喜欢,送你。” 三九赶紧摇头, “我不要, 我们有蓑衣,你穿过蓑衣吗?就我姐身上穿的这个,也湿不了身。” “那倒是……没穿过。” “你若喜欢,送你, 我改日再做一件。” 沈扶苏笑笑,“那我们交换。” 三九嘿嘿笑,“那也行。” 孟初一脱了蓑衣挂在墙上, “你们说什么这么热闹?” 三九抢答,“没,没啥。” 孟十五坐在桌边,见他进屋脸上便不再笑了,冷冷的目光扫在沈扶苏身上,比雨水打在身上更凉。 沈扶苏背过身去,将地上的食盒放在桌上,拔下榫卯,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菜肴。 “天天落雨,也出不得门,我去酒肆买了些酒菜来。” 孟初一搓搓手凑过来,三九也是。 两个小脑袋瓜朝着食盒里头看,口水流个不停。 “这花儿能吃吗?” “额,能吧……” “这一碟碟不如汇到一个盘子里,还省点事,我一口就塞完。” “额,食盒就这般大……” “沈公子,不用搭理三九,他没见过世面世面,出去吃饭也只吃过两顿。”孟初一在一边解释。 孟三九赶紧改正,“我就是说笑,公子莫要生气……” 第61章 沈扶苏把一碟碟小菜拿出,又掀开一层食盒,“这下面还有,我让掌柜的多炒些的,但是一般酒肆都是喝酒为主,所以这菜……” 孟初一懂,“下酒菜那自然多不了,没事没事,都行。” 没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珍馐美味。 沈扶苏一一介绍,“这是旋煎羊白肠,这是批切羊头,旋炙猪皮肉,黄雀鲊……” 他报菜名的功夫,三人已经齐齐坐在桌边,手举着筷子,只等一声令下。 沈扶苏后悔了,就该拿两个食盒才是。 “那就,吃吧……” 不消片刻,桌上的碗碟空空,就连菜汁都被三九用糙米饭拌了吃。 沈扶苏的筷子都没拿起来,看她们吃的这般香,比自己吃了还舒坦。 孟十五放下筷子就坐到一边,专心手里的九连环。 这是霍郎中给的,说是多玩玩这个可能有用,并且没收钱。 孟初一见沈扶苏筷子都未动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立马想起来什么推了一把三九,“去给公子烤兔肉,我们就要饮酒了。” 孟三九抹了一下嘴巴,放下碗筷就去娶檐下挂晒的兔肉。 沈扶苏笑着说道,“酒还不错,吃不吃下酒菜都可以。” “这野兔挂晒过后风味更佳。” 孟初一起身收了碗筷,将酒壶移到炕桌上,两人看着房檐下的雨滴久不作声。 屋内除了落雨的哗哗声,便只有灶上兔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声。 两人端着酒杯小口饮着,沈扶苏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道,“好些日子我都没有来,你就不好奇?” 孟初一此时正在晕碳,一下醒了几分,转过头笑盈盈问道,“还真是,我这事情忙又多,便忘问你了。” 沈扶苏的手指碾着杯身,叹了口气,“被禁足在家,他们几个也是……” “踏青的事被家里知晓?” 沈扶苏点点头,又抬起脸,“你放心,我们谁都没说是你带进山的。” 孟初一苦笑,“这还用问么,稍一打听,就能摸到蛛丝马迹。” 不过,既然对方没找上门来,想必这事儿也就偃旗息鼓了。 只是明年的春日,这银钱还好不好赚就不好说了。 孟初一觉得这本就是意外之财,况且,明年?明年肯定是住到了城里去。 沈扶苏着急解释,便有些磕磕巴巴,“明年,明年我定要帮你把关,找些靠谱的人上山。” 孟初一举起杯子,伸到他面前,碰了碰他桌面上的酒杯,“承你的情,敬你。” 沈扶苏手忙脚乱拿起杯子,孟初一已经杯低朝天,干了。 炙烤金黄的兔肉被端上了桌,三九吃饱了便去找十五一起玩九连环。 沈扶苏撕扯了一小块兔肉入嘴,果然外焦里嫩,肉质变得更加紧实,油脂和香气更为浓郁,“香袭口鼻,鲜沁脾胃,焦香融着肉腴,妙哉妙哉。” 孟初一差点脱口而出,说人话! “额,香就多吃,这可是大猫辛辛苦苦带回来的。” 大猫正趴在墙边睡觉,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也只是耳朵摆动两下,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扶苏本来心中无限苦闷,多日未见,只消见上一面,心里那些愁苦便消失不见。 他借着酒意看向她,看她的侧脸浸在朦胧的雨雾之中,颊边晕染着酒后的绯色,长睫如扇,眼神空茫地落在檐下的雨丝上。 突然,孟十五大踏步走过来,一把将孟初一推去一边。 孟初一直接在炕上摔了个跟头,气得够呛,张牙舞爪地揪他的耳朵,“孟十五!好大的胆儿啊!” 沈扶苏看呆了,等孟初一反应过来,尴尬地把他推去一边,“我们兄妹情深来着……” 酒饮完,又呆坐了许久,沈扶苏起身准备告别。 “先让三九瞧瞧车来了没有。” 沈扶苏被送来,车夫就赶着车着急回去,今日夫人要去赴宴。 三九举着油绢伞,喜滋滋跑出门去,又跑回来。 “没见着马车!” “那便再坐会儿。” 天色逐渐暗下,屋内点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孟初一打着哈欠。 往日她饮过酒就打瞌睡,这撑了一下午,早就困乏得受不了了。 沈扶苏面带歉意,“往常早就到了,今日不知什么事耽搁了……” “呆着便是,若是今日不来接,你就跟十五三九睡在那头,也是睡得开的。” 孟初一真得困乏了,只想睡觉。 沈扶苏却觉不妥,站起身来,“我去里正家借宿便是。” 孟初一觉得他有时候真是迂腐得过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又这么大的雨,今日就先睡下,你睡在那头。” 她指向炕边,接着把叠好的被褥展开。 沈扶苏却还是端坐在一边,摆摆手,“你乏了先睡。” 孟初一想想便不客套,和衣躺下,三九跟十五也有样学样,便也不脱。 油灯还燃着,孟初一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三九也入睡极快,只有十五警惕性很高,他坐在炕上,眼睛却盯着坐在窗边的沈扶苏。 沈扶苏如芒刺背,硬生生忍着想回头的心思。 静谧的夜里,只有轰隆隆的闷响,还有雨滴摔打在房檐的脆响。 雨小了不少,可那声响似乎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睡着的大猫突然起身,不安的在屋中踱步,接着一跳,轻轻跃到孟初一身上,用毛茸茸的胡须刺得孟初一直挥手。 最后还是不堪其扰地睁开眼,看着它的大脸嘟囔,“怎个不睡?” 大猫很焦躁,它紧张地向外看去,又眼巴巴看着她。 孟初一的耳朵微动,听见了那轰隆隆的声响。 不对! 她立马坐起身,穿上草鞋就抓斗笠跟蓑衣冲去门外。 靠在墙边昏昏欲睡的沈扶苏被惊醒,见她急匆匆往外冲去,也跟在后头,“发生什么事了?” 孟初一来不及回答,站在雨幕之中,侧耳倾听。 “这不是雷声!” 沈扶苏匆匆忙忙撑开油绢伞,不解问道,“怎个不是雷声?若说奇怪,那就是这干打雷,雨却小了……” 孟初一一下心凉了半截,她把食指曲起放在唇边。 一声哨音响起,接着她焦急地看向漆黑的夜空。 孟十五冒着雨走了出来,三九也迷迷糊糊起身,他不想淋湿,便站在门里搓着眼睛问道,“姐?” 孟初一转过头,“三九!收拾值钱的东西!” “啊?” “啊什么啊?快!” 三九之前被长姐演练过无数次,怎么用最快的时间收拾细软,那个裹着全部财产的钱袋正在灶坑底下。 他飞快跑回屋,拾起木柴扒开草木灰,用立在一旁的柴刀翘起石块,露出底下的木箱。 打开木箱,拿起里面的包袱,又开始给自己穿戴衣裳。 沈扶苏拿着伞呆愣,“这,为何?” 像是回答般漆黑的夜色中传来一声唳鸣,夜空之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孟初一抬起手臂,嘎嘣脆稳稳落下。 它焦躁地在她的手臂上来回踱步,确认了孟初一心中猜想。 “不走?就是死!”孟初一飞快冲进屋里,给自己穿了几层衣裳,将三九递过来的包袱挎在十五身前。 追进来的沈扶苏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孟初一忙把几件衣裳装进包袱里,三九则跑去门外把晾晒的几只兔肉也拿进屋来。 忙碌的屋内,只有站定的沈扶苏分外无辜。 孟初一手脚不停,收拾妥当才拽着他帮他戴斗笠,披上蓑衣,“堤坝垮了!” 第53章 所以沈扶苏的马车迟迟没有到。 所以屋外的轰隆声连绵不绝。 所以, 现在就得逃命! 早就睡醒站在一边的八戒,此时身上驮着一床被子,孟初一用绳索快速在它身上套了个结实, 最后把绳子交给坐在上头的三九。 “死都不能撒!知道不?” 孟三九紧张地点点头, “你也坐上来!八戒驮得动咱俩。” 孟初一转过身,一边帮十五戴斗笠穿蓑衣, 一边叮嘱,“要保护三九!我们在山顶上汇合,就那处山坡, 我摔了一跤的地方!” 孟十五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一言不发。 孟初一急了, “听懂没有!” 孟十五不知怎的,从没这般害怕离开她。 虽然往日孟初一总叫他等她,可这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 第62章 见他还是不吭声, 孟初一只好抱着他,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记得, 再那里等我!守好三九, 守好咱家的家底儿!” 孟十五刚伸出手臂,想要将她紧紧搂住,孟初一却钻出了她的怀抱,头也不回的往村子里跑。 沈扶苏知道她想干什么, 直接跟着追了上去。 屋内只剩下坐在豪彘上的三九,还有站在原地的十五。 三九有些害怕,“十五……咱们去哪?” 孟十五拽着豪彘脖子上的绳索, 走出家门。 …… 夜色茫茫,风雨晦暝,奔跑的初一就像是一道闪电。 她直接冲去祠堂,踹开厚厚的木门,搜寻了一圈,发现了角落里的铜锣。 转身跑出,一边跑一边敲击铜锣,“快去山上去!堤坝垮了!留在这里就是死!” 静谧的夜被一声声锣响撕开,木门的吱呀声接连不断。 “怎么可能?春日里刚上去修缮过,怎个会垮?” “就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敲什么敲?” 孟初一直奔吴秀秀家,一脚踹开大门,吓得吴秀秀还以为蛮子来了,赶紧穿上衣裳。 李老大在家呆了两日便已离开,她一人在家,很是害怕贼人。 孟初一冲了进来,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胖婶儿,快!还不知道能撑几时!” 吴秀秀不解,“我听村子里人说着,那堤坝结实的很……” 孟初一无语至极,厉声喊到,“仙君说今日天灾,你还不信?” 吴秀秀这才紧张起来,把家里的银子赶紧翻出来,又想带自己的绣片,还想把只穿了一次的嫁衣也带上,孟初一扯着她的手就往外拽,快速让她穿上蓑衣跟在自己身后。 她继续敲锣,此时口中的话则变了。 “仙君托梦!天灾降下,还不速速跟我逃命!” 这话简直比圣旨还好使,一开始不相信的人们,都纷纷开始收拾细软,有些还不忘把家中的老母鸡也一并带上。 整个石板村充斥着乱糟糟的哭声跟喊声,而沈扶苏也终于追到了孟初一。 他也跟着游走在村里,挨家挨户的敲门提醒。 “我是县令之子,堤坝垮塌,速速逃命!” 两人通力协作,整个石板村亮起一盏盏油灯。 天边的轰隆闷响越来越密集,就像是催命的鼓点,让孟初一着急万分。 她只拼命敲锣,哑着声音拼命叫喊。 跟在她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多,可还有不少人家正着急家中来不及搬走的物件,迟迟不肯跟上。 那轰隆声开始迅速靠近,孟初一带着人便顺着山脚的路往上走,沈扶苏脸上淌着雨水,大吼着,“还有好些人没跟上!” 孟初一充耳不闻,只用手里的柴刀劈砍杂草。 沈扶苏以为她没听见,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说,还有好些个人不肯出来!” 孟初一猛地转过脸,冷冷说道,“那是他们的选择!现在没时间了!” 经典的难题摆在二人面前,是为了一人牺牲许多人,还是救一个算一个? 沈扶苏哑然,拍在脸上的雨水浇着他的良心,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决断。 孟初一带着人努力往山上去,只留沈扶苏呆愣在原地。 “娘,我怕……”三岁的娃娃趴在娘亲的背上,她抖着声音想要回家。 “莫怕,等明日便能回家了。”女人安抚着背上的孩子。 沈扶苏如梦初醒,帮着女人捡起地上掉落的包袱,“我帮你背。” 女人惶恐,回头张望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的灯火,“不用公子麻烦,也不知道翠兰家跟上没有……” 她说的是自己的亲姐姐,慌乱中她也顾不上其他,只记得拿上家里的细软,背上娃娃就跟在大部队后面。 沈扶苏又帮着搀扶一个跌倒的老人,“我来背你。” 他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背着老人默默跟在孟初一身后。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也许只是虚惊一场,这活生生的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明日便能去自家田地耕田劳作,石板村也如他脑海的那般静谧安然。 夜色浓黑,山路难行。 老人与孩童的哭泣回荡在山间。 孟初一专注赶路,再没有别的心思。 她在意的吴秀秀、铁老头、谭木匠都在这队伍之中,其余的人,她已经尽力,实在不听话的,那她也没功夫一个个拽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稀稀拉拉的队伍刚爬了没一会儿,那轰隆声却越来越近,像是千万头野兽低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像是地底蛰伏的地龙开始翻滚咆哮。 众人回头,漆黑的天幕下,一道混浊翻腾的水龙席卷而下,轰然砸向山坳处的石板村。 咆哮的水龙裹挟着碎石断木,瞬间吞噬了村口的大榕树、祠堂前头的晒谷场。 来不及带走的牲畜混着泥浆打着漩儿卷入水中,那一间间土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巨浪的拍打下,瞬间轰然倒塌。 孟初一黯然听着这一切发生。 人群里发出越来越多压抑的啜泣声。 夜色如墨,地动山摇的声响光是听着就胆战心惊。 片刻间,昔日炊烟袅袅的石板村,就被卷入洪流之下,山坳里只有茫茫大水泛着森冷的光。 自此,石板村就像是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孟初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走吧,这水势太大,现在还不够安全。” 她继续开路,再没有看昔日的石板村一眼。 此时众人才知刚刚凶险。 若是没有孟初一的提醒,所有人都会在睡梦之中死的悄无声息。 所有人浑身冰冷,连哭都不再哭了,紧紧跟在孟初一身后向山上继续走去。 在那沉浮的水面里,哀嚎被水声掩盖,轻轻地散进风中。 山林里也不似往日那般,不少飞禽猛兽也有异动,纷纷往更远的山头迁徙。 在巨大的天灾人祸之下,一切生灵平等地寻找生机。 孟初一根本来不及悲悯,她要操心的是怎么快速寻找一条生路。 吴秀秀紧紧跟在她身后,她身上还穿着蓑衣,更多的人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雨水的拍打下,冻得嘴唇泛白。 都是在田间耕作的农户,爬山可不在行。 只是洪流向上肆虐,像是追赶所有人的脚步,刚刚的小雨也下的越发大起来。 孟初一与众人匆匆赶路,她不知十五带着三九安全抵达没有。 行至一处不好走的山路,一声惊呼从后方传来。 接着沈扶苏便放下老者,顺着呼喊声向下跑去。 孟初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见队伍停滞下来,没办法,走向后头。 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青丫头!我的青丫头!” “怎么回事?” 那妇人见是孟初一,便使劲磕头,泣不成声,“青丫头滚下去了,仙君救我!” 沈扶苏踉跄往山下跑,孟初一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一个黑影。 孟初一叹口气,也跟着向下跑去。 雨大路滑,在山上跌跤若是顺畅的话,可以一路跌到山脚。 山脚汪洋一片,哪还有生路? 这一句仙师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没法子,她便先硬着头皮上,主要沈扶苏这家伙屁用没有,只会裹乱。 救一个好救,救两个能不能行,她不敢保证。 一路拽着灌木丛的枝叶向下滑,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身体的方向,远远便看见那黑影往回折返。 孟初一停下脚步,见沈扶苏怀里抱着个哇哇哭的小娃娃艰难往上走。 “你就这么直冲冲往下跑,也不怕就那么滚下去?” 沈扶苏脸上都是泥浆,斗笠不知所踪,“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只恨自己不够身强体壮,背不上全村的人。 孟初一拽了他一把,搀扶着他往山上走。 等两人回到队伍,跪在地上的婆娘接了孩子已经语无伦次,只有巨大的哭声清晰地回荡。 沈扶苏不让对方跪谢,走到队伍的最后断尾。 孟初一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继续开路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天光缓缓照亮前路,视线恢复,让她能尽力寻近路径。 一夜的急行军,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若不是一口气吊着,早就被甩在后头。 第63章 孟初一带着众人穿过密林,终于赶到了最为安全的向阳缓坡,等着的三九见到了孟初一急急牵着八戒走过来。 十五站在原地,像是一根木桩。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孟初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 第54章 初一刚走到孟十五跟前, 他便一把将她紧紧搂住,怎么也不撒手。 “你想,勒死我……”孟初一都快喘不上气来。 她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这才得已呼吸新鲜空气。 孟十五笨拙又不得其领, 想一把将她扛了就跑。 “我这不全乎的回了,现在身后这几十个人得找地方安置, 我记着前面有处山洞,就去那。” 只有第一句话是对着十五说的,后面自然是跟跑过来的沈扶苏说的。 沈扶苏又跑回去跟村民解释, 孟初一则继续开路。 孟十五牵着八戒, 跟在身后。 大猫跟嘎嘣脆跟在一边, 两个最怕雨水,此时都心情烦躁。 又穿过一小片桦树林,孟初一用手里的柴刀劈砍了一番,摸到一处荒废已久的洞穴, 里面动物的粪便已经风化。 以前在山上跑的时候留意过这里, 但是没有真正踏足,也幸亏是这个发现,才能让这么多人暂避。 被淋了一夜的人终于得了歇脚的地方, 一个个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 失温、饥饿、疲惫, 还有大难不死的侥幸。 孟初一清点了下人数,并没有在里面找到里正的身影。 沈扶苏脸色苍白,将一个小娃娃抱到孟初一身前。 “发起烧了,这可如何是好?” 孟初一用手摸了摸那小娃娃红彤彤的小脸蛋, 转身冲着人群里喊,“霍爷爷,您给瞧瞧?” 经过一晚的急行军, 霍郎中摘了斗笠,伸出苍老冰冷的手搭上小娃的手腕,“受了风寒,得赶紧采些紫苏、柴胡。” 孟初一点头,“你带上沈扶苏采药,我带十五去打猎,先把肚子填上。” 她转过头,对着坐在一边的吴秀秀说道,“胖婶儿,你带人就在这洞穴附近寻些能吃的野菜,不要走远!” “大猫,在这看家!等我回来!” 三九急急跑过来,“我呢?我呢?” “你就跟八戒守好洞口。” 三九点头,“那,你小心些。” 孟初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儿。 吴秀秀带着几个婆娘出了洞口,孟初一又转过头,“谁带了锅具?” 人群里有人拆了包袱,从里面摸出个大铁锅来。 孟初一就猜到,肯定有人舍不得家里的物件,怎么都得带出来。 还有一人捧着个瓦罐,孟初一跟十五接过,“就接雨水,切莫喝生水!生了火一定烧开喝!” 众人点头。 孟初一带着十五出了洞口,把铁锅瓦罐放在地上,接雨水,接着又开始往深山里去。 雨势滂沱,林间哪有什么野物的痕迹。 孟初一手里抓着短弓箭矢,却一箭未发。 雨大不说,堤坝垮塌的洪水惊吓了林间的动物,只会藏的更深,还有些群居为生的鹿群、狼群可能已经转移走了。 那么多张嘴,该怎么填饱肚子? 孟初一只能咬咬牙继续在林中穿行,最终停落在半山腰上,看向通往县城的官道被洪流穿透,呼啸奔腾的黄浆看得她直摇头。 “路不通……” 孟十五站在一边,突然侧过耳朵。 他轻点孟初一的肩膀,“兔子。” 孟初一微微转过头,见到一只被雨淋透的兔子正在嚼食草叶,两个耳朵因为雨水,耷拉在身上。 嗖—— 铮—— 箭矢刺破雨幕,将野兔钉在地上,那兔腿扑腾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孟十五拔下箭矢,拎起兔子。 现在只要有点收获就算好事,只希望吴秀秀她们几个多拔些野菜炖煮饱腹。 等到天色暗下,孟初一跟十五这才归来。 山洞里有温暖的火光,几个发烧的老人小孩都喝了汤药,总算没什么危险。 她在山上就将兔皮剥下,用雨水冲洗,拿回来直接在石板上用柴刀切碎扔入锅中,还有户人家抱了家中的老母鸡,抹着眼泪杀鸡吃肉。 吴秀秀将野菜也跟着投进去,浓稠的一锅野菜汤,也有些肉味儿飘出。 早就饥饿难耐的众人,都眼巴巴看着锅里翻飞的野菜。 有人带了几只粗陶碗,早就放在了锅边,剩下的人则是用大块树皮树枝当做碗筷。 孟初一将兔皮展开,在火边烘烤,这夜里倒是可以给三九盖个肚脐眼儿。 等到锅里的野菜汤熟了,吴秀秀先用粗陶碗盛了几碗送到孟初一几人手上。 孟初一也大大方方接过,呼噜呼噜的吃上了一碗。 其余人则围着锅边,用树枝挑着野菜肉沫快速吃着。 三九与十五赶路,挂在八戒身上的风干兔肉何时丢的都不知道,让三九很是懊恼,吃野菜汤的时候还在念叨。 “若是没弄丢,还能吃上几顿。” 沈扶苏哆哆嗦嗦接过粗陶碗,嘴唇白的像纸。 跟霍郎中在山里跑了许久,采到了药材折返,已经眼冒金星,堆荽在岩壁边上。 还是霍郎中往他嘴里塞了一节不知名的草根,他嚼了一会儿,这才缓过气来。 看着手中的野菜汤,两行热泪都快要流下来。 从未吃过苦头的他,在这一晚,经历了毕生难忘的逃亡。 从前那些在县志上的一个个数字,变成了眼前真切的景象。 此时他浑身都写满了无力。 孟初一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这才有些缓过力气,她看着一旁的沈扶苏打趣,“怎样?比踏青可刺激多了吧?” 沈扶苏苦笑,“初一,你莫要打趣我了……” 孟初一叹口气,“吃了东西就赶紧睡,明日还有的忙。” 吴秀秀把洞穴深处都打扫干净,还烤干了三九带出来的被子,早就给她们铺好,孟初一直接躺在上头,怀里抱着三九,缩进十五的怀里。 她太累了,能撑到现在都是一股子信念。 豪彘哼哼,也想进去睡,可孟初一不准,非要它睡在洞口望风。 大猫自己出去觅食,嘎嘣脆不习惯这么多陌生人,在洞口外的大树底下,寻了一处遮风避雨的树洞,钻了进去。 孟初一很快便睡着了,洞穴里却暗流涌动。 大铁锅里的野菜汤,每人只喝了一小碗,也只是勉强垫了一点,并不能饱腹。 孟怀远看着空空的铁锅气不打一处来。 往日便看见孟初一时不时去城里卖兽皮,怎个遭难,就带回来一只兔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身边的张凤兰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也给他,却填不了他的无底洞。 “幸好元宝不在家……”她心里还惦记着小儿子,也幸好银锁嫁去了城里,也不用遭罪。 但是想到了失踪的金锁,她又愁苦起来。 只是她不敢把惦念说出声,孟怀远肯定是要骂人的。 她随即又想到了没跟着出门的孟老太,心里又舒坦了几分。 磋磨了她半辈子的女人,因为舍不得自己的陪嫁家具,留在了家中。 孟怀远也没想着会真的涨水,只是大家都跟着跑,他便随大流。 只是,没想到,还是捡了一条命。 哪怕是捡来的命,他也不改本色,看旁人只喝了一碗,孟初一几人却喝了两碗。 对!她们用碗筷,旁人似野人,用树皮树叶。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大壮,“孟初一这丫头,打猎可是把好手,我看她指定在外吃饱了才回,那时我都瞧见了,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呢~” 李大壮转过头,没想搭理这茬儿。 孟怀远挪了挪屁股,后背的石壁冷又硬,他怎么也寻不到舒服的姿势,“我看呢,她就是吃独食也没事,但起码得看看这洞里这么些人,一只兔子?肉渣都吃不着,直接化在了汤里,都饿了一整天,说话都没劲儿。” 李大壮闭上双眼,充耳不闻他的牢骚。 见这人不识趣,孟怀远心里的火气更大,他转过头,开始骂张凤兰,“吃里扒外的东西!娘没了,数你高兴!也别高兴太早,用不上两日都得饿死在这!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孟怀远的声音大,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人也被吵醒。 “孟老大,你不睡,旁人还得睡!” “我骂自己的婆娘还碍着你的事儿了?你是吃得饱了,还是有被子睡了?” 那人气笑,“你在这咧咧个没完,要不是孟初一,咱们昨晚儿就结伴过奈何桥了,你还是个人吗?” 第64章 “我不是人?我若不是人还好了,不知饱饿,凭啥她吃肉,我们就得喝汤?” 李大壮直接起身,将他拽起,像是提着个鸡仔,“若是昨日知晓你在这队伍里头,就把你一脚踹回石板村!” 张凤兰默不作声,冷眼看他作死。 见洞穴里的村民无一人站在他这头,他面如死灰,“大壮!有话好好说……” 吴秀秀睁开眼,冷笑,“你倒是打的好算盘,想让大家伙儿寒了初一的心,你这坏心肝,扔给狗,狗都不吃!” 铁老头冷哼一声,“孟老大,这洞里容不下你!” 若是没有铁老头的话,李大壮也就吓唬吓唬他了事,可铁老头的地位比里正还高,谁都不敢得罪。 德高望重的 老爷子掌管了整个石板村的铁器,农户吃饭的家伙坏了,得铁老头修的好,谁家手头困难,还可以赊了明年再给。 李大壮提着孟怀远就走向洞口,无一人帮着他说话。 孟怀远是真害怕,虽然这会儿外面的雨停了,可半夜再下起雨来,可就是遭难了,有再好的身板也得淋出个好歹来。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别,别丢我。” 李大壮直接顺手一丢,孟怀远骨碌了好远才停下。 八戒趴在洞口,睁开眼瞧了一眼,便又合上了眼。 第55章 外面漆黑一片, 林子里还有几盏绿油油的眼睛在窥探。 孟怀远吓得连滚带爬,缩在洞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见无人搭理他,他也不敢再说一句废话, 把身上的衣裳裹紧, 悄悄的往洞口里小心挪动,还想悄摸地溜回去, 铁老头咳嗽了一声,让孟怀远僵立不动。 得,今晚只能在洞口凑合了, 只不过这一晚凄风冷雨, 睡了仿佛没睡。 洞里的众人虽没有被褥, 可火堆一直燃着,这一晚,大家睡的也算安稳。 天刚亮,孟初一就坐起身, 整理好身上的装备, 准备带着十五外出捕猎。 三九也跟着赶紧起身,还好头些日子的锻炼,虽淋雨折腾了一天一夜, 并没有因此生病, 非要跟着进山,谭木木也想去,被拒绝,这跟去都是裹乱。 三人刚悄悄走出洞口, 身后跟上了吴秀秀。 “胖婶儿你跟着干啥?”孟初一看着她斗笠下苍白的脸。 吴秀秀手里还抓着柴刀,“多个人总是好,我想去看看咱们村……” 她还不知道, 此时的石板村已经荡然无存,还存着心思,万一水已退下,便可以让这帮人回村。 孟初一点点头,“看看也好。” 现在山里很是安静,只有几人踩断树枝的咔嚓声。 雨又开始下个不停,好像老天被生生捅漏了个窟窿,还好几人都身穿蓑衣,倒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一路上孟初一四处查看有无野兔的踪迹,只是毫无收获。 等几人站在半山腰,吴秀秀呆呆看着洪流之中的石板村。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三九眼眶湿润,“咱家的新房子……” 孟初一拍拍吴秀秀的肩膀,“甭看了,看了闹心,我们得去看看官路那怎么样了,三九别看了,跟上。” 也不知道县衙知晓石板村的惨状没有,有没有人前来救援,送些粮食药品被子。 只是孟初一又失望了,虽比昨日的水流小了些,路还通不了。 几人走近了些,看着湍急的洪流四周都是厚厚的淤泥。 人走上去,怕是都会直接陷进去。 “明日再来看。”孟初一转身就走,吴秀秀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希翼着在那头能瞧见府衙的人出现。 显然,她也失望了。 她垂头丧气地跟在孟初一身后,看着空寂的山林,“打猎太难了,这几日就吃些野菜吧。” 孟初一无所谓的笑笑,“反正呆着也是呆着,转转看。” “昨日,你大伯不说人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不确定孟初一有没有听到骚动,但还是想解释几句。 孟初一深一脚浅一脚在前面开路,“昨儿累的很,睡着了,说了什么?” 三九也好奇,“说的啥?又说我姐啥坏话了?” 吴秀秀把身上的蓑衣又紧了紧,“没什么,就是放屁,我瞧那头有不少山野菜,三九,咱俩去采些回去。” 孟初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到了一小片蕨菜。 “那你俩先采着,我就在这周边转转,一会儿一起回去。” 她还得继续在近处转悠,虽说野菜偶尔吃上一顿鲜美,可顿顿吃真得要命。 她吹了个响亮的哨声,没多久,嘎嘣脆扑棱着翅膀飞来。 “有它预警,我去去就回。” 没肉吃她就没劲儿。 就照着这个进度,用不上几天,这片山头的野菜就得薅的差不多,而那时候路能不能通,谁都说不好。 昨晚她其实还醒着,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若是谁蛐蛐自己,那大不了明儿个就走人。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孟怀远被一脚卷出洞。 说实话,还是有点感动的。 没白救。 吴秀秀跟三九钻进那片林子采摘蕨菜,孟初一则跟十五转去另一头。 前些日子挖的陷阱也不知有什么货没有。 一看,嘿! 屁都没有。 孟初一连着看了两个陷阱,一无所获。 第三个也没什么指望的时候,弯腰往坑底看去,一头奄奄一息的熊罴跟她大眼对小眼儿。 熊罴的手掌上还扎着半截箭矢,她的箭矢。 这不正是那日河边,唐宏业在河里洗澡遇到的那只。 还真是冤家路窄。 熊罴看见了她,张牙舞爪的就要扑上来,可坑底深不说下雨坑壁湿滑,比平日还难爬上来。 看着熊罴的手掌有些化脓,仅靠一只手,显然更不可能逃出升天,再说孟十五挖陷阱可是有两把刷子,谁掉下去都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 孟初一给孟十五递了个颜色,孟十五举着柴刀就跳下坑去。 不消多时,坑底再无熊罴的嘶吼。 孟十五浑身浴血,双眼的杀意难掩。 倒不是他负伤,而是刚出仓的熊罴先是被孟初一射中,再掉入陷阱,熬了这么多天,再无战力。 这么一头一人多高的熊罴,两人是没法从坑底拽出,还得回山洞叫几个壮丁才是。 好消息是口粮有了着落。 孟十五从坑底跳出,重新披上蓑衣,二人原路返回,寻吴秀秀跟三九。 只是顺着山路往那走,就听见呜哩哇啦的叫喊。 孟初一猫腰,跟十五躲进灌木丛,顺着缝隙看向远处。 几个身穿鱼皮短褂、剃发留辫的异族男人将吴秀秀和三九围在当中,嘴里发出怪叫。 孟初一向树上看去,嘎嘣脆不知所踪。 其中一个男子耳戴硕大的铜环,手里举着一把兽骨短刀,笑得格外欢畅。 吴秀秀害怕的不行,却并没有求救,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呜咽着在地上爬行。 她的双腿无力,双手却死死护着三九。 三九额头上带血,想必是反抗无果。 孟初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孟十五下意识想往前冲,被她死死按住。 现在他们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就凭他们俩硬拼? 虽然她没见过蛮子,但也有所耳闻,只说他们靠渔猎生存,喜劫盐、布、铁,可能也跟他们物资匮乏有关。 不事王化,专事劫掠,这是大央子民对这个民族的总结。 孟初一继续观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那首领显然瞧中了吴秀秀,一把将她扯过,抗在肩上。 吴秀秀拳打脚踢,却像是小猫挠痒痒,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三九叫喊着扑上来,被一脚踹开,软软地躺在地上。 其实这五人小队也就是堤坝垮塌的罪魁祸首。 他们作为探路蛮子,因为连日下雨,在山中很是狼狈。 见到了黏土混稻草的堤坝,就来了坏主意,撬松土块,又用石头砸开缺口,洪水便顺着山坳的坡度,直冲向山坳里的石板村。 他们本想等待一夜,等洪水将村子里的人杀得七七八八,再进村劫掠。 却不成想,这水势浩大,竟然将整个村庄夷为平地。 算盘落空本想回去,却巧遇了采摘蕨菜的美妇人,还有个拖油瓶,也不算空手而归。 小队首领美滋滋扛着女人回去献给领主,说不定首领大发慈悲,将她赏赐给自己。就是得不到女人,得几袋盐巴,一把好刀也不亏,要是能免除一次部族的狩猎徭役那便更好了。 第65章 其中一个手下喜滋滋披上了三九的蓑衣,又拾捡起地上的斗笠,其他几人哈哈大笑。 谁捡了便是谁的,不亏。 一个手下正艳羡地看着同僚的新衣裳,又眼尖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件,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便向那头跑去。 只是刚捡起蓑衣,便软软倒在地上。 几个手下又哈哈大笑,显然他们经常这样开玩笑。 只是那人半晌都不起身,又走来另一人一边叫喊一边拉动他的身体。 嗖—— 一支箭矢稳稳射中他的心脏,他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就倒在了同僚身上。 此时场间站立的只有三人,全都神情紧张,大喊大叫。 小头目抱着吴秀秀就往树干后头躲。 孟初一只能兵行险招,能解决就先解决几个。 不亏是林间作战的好手,对方两个手下借着灌木的掩映,迅速包抄而来。 手里的短刀在雨水的重刷下,闪着寒冷的光。 孟初一快速奔跑,与对方迅速拉开距离,引着两人往密林里钻。 显然她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林间作战能力,几个呼吸之间,对方已经逼近。 孟初一拧身拉弓搭箭。 嗖嗖—— 两支箭矢飞向身后。 红了眼的蛮子嘴里叫喊着轻巧躲避,其中一人胳膊中了一箭,却丝毫不受影响,蹦跳起身,举着刀就要刺中她。 嘭—— 孟初一继续向前奔逃,孟十五从一旁高高跃起,砸向其中一个,两个身影相撞。 那人在林子里滚了几圈,却觉腰腹热流一片,再一低头,白红的肠子已经流出。 孟十五捏着手里的匕首,已经捅入他的脖子。 另一头。 孟初一却没有那么强悍的杀人手段,巨大的体力悬殊横亘在她眼前。 她只会打有把握的仗。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跑得两肺火辣,脸上被枝叶抽得生疼,后面追赶的蛮子紧紧咬着她的步伐。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孟初一突然跃起,接着从蛮子的眼中消失不见。 蛮子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跳入,还不忘在空中调整刀尖的方向,想要一下割下杀死他同胞的栗狗! 噗嗤—— 刀尖狠狠扎进肉里,孟初一冷哼出事。 第56章 蛮子瞪大双眼, 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箭矢狠狠射透心口窝。 他的口鼻不停涌出血沫,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整个人倒向孟初一的身上。 她此时手脚脱力, 怎么也推不开。 孟十五跳入坑中,扯着那蛮子的头发, 拽到一边。 两人浑身浴血,相视而笑。 只是笑容惨烈,赢得并不轻松。 孟初一被十五翻来覆去的查看, 想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熊罴倒是帮我挡了一刀。”孟初一的手指淌血, 刚刚奋力拉弓, 弓弦勒进肉里,手上伤可见骨,接着握着箭矢狠狠插、进蛮子身体。 孟十五紧抿唇角,一把将她抱起, 跃出深坑, 留着熊罴跟蛮子的尸体在坑底做伴。 接下来还要处理最为棘手的那个。 二人悄悄潜回,只希望耽搁的时间不久,那人还没走远。 让孟初一没想到的是, 那人还等在原地, 显然觉得两个手下追出,一定会提着敌人的脑袋回来。 孟初一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手指嘀嗒,混在雨水中。 二人的脚步轻而又轻, 对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的手臂紧紧勒在吴秀秀的脖子上,将她挡在身前。 想要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 显然难度太大。 孟初一眼瞅着那人挟持着吴秀秀开始倒退准备逃走,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是好。 孟十五却突然起身,缓缓走向那人。 单独现身的孟十五显然吓了对方一跳,手上的力道更大,吴秀秀的脸开始变得青紫,她嘶吼着,“快走!别管我!” 孟十五冷静地面庞在蛮子眼中越来越近,他大吼着,才让孟十五停下脚步。 孟初一在树丛里,狠狠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悄悄举起手里的短弓,箭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箭矢。 她知道,孟十五能为自己争取的机会只有一次,要么一击毙中,要么吴秀秀被对方顺手捏碎喉咙。 孟初一极力控制抖动的双手,眼睫上流淌而下的雨水总是模糊她的视线。 此时的她像是狩猎的猞猁,死死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孟十五突然扔了手上的匕首,又扔下腰间别着的柴刀,扯开身上的褐衣扔在地上,任凭雨水冲刷着身体,接着挑衅般的捶了一下胸口。 身上的条条伤疤让对方挑眉。 他的这番举动在孟初一眼里像是吃了毒蘑菇。 而蛮子却被激怒,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孟十五只死死盯着他,摇摇头。 最后蛮子脸上涨红一片,往地上啐了口吐沫,用下巴点向孟初一藏匿的草丛方向,又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孟十五依然一动不动。 蛮子突然用刀把儿砸向吴秀秀的脖子,手中的女人再不挣扎,直接倒在地上。 他也扯开身上的鱼皮短衣,露出带着胸毛的健硕上身,雨水重刷在黝黑的肌肉上。 他咧开嘴,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话,这才摆开了架势。 咻—— 扑哧—— 箭矢正中心脏,鲜血汩汩涌出。 蛮子双眼迅速充血,作势就要扑到孟十五的身上搏命,却只踉跄走了两步,这才直直摔在地上。 孟初一手上的血浸透了弓弦,粘稠的鲜血随着箭矢发射,鲜血迸溅在她的脸上。 孟初一扯了一下嘴角。 “坏人死于话多的道理都不懂?怎么敢出来混!” 孟十五还站在那,被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孟初一拍了一下肩膀,“傻了?怎么就这么走出来?” 孟十五双眼的杀意早已消散,回了她一个憨厚的笑容。 孟初一嘀嘀咕咕,翻过蛮子的尸体,拔出箭矢,“这蛮子还真好骗,愣是被一个傻子坑死,泉下有知,可别找错了人,找他别找我!” 孟十五傻傻站着,脑子里此刻已然一团浆糊。 这些人的面孔他格外熟悉,甚至刚刚那人说的话,他竟然也听得懂。 可随着孟初一的声音入耳,那团清晰的记忆又开始支离破碎。 他晃晃脑袋,被孟初一指挥着背上吴秀秀。 孟初一看着地上的三九心疼不已。 当时她就注意到,三九是被摔晕了。 她背上三九,两人负重走在大雨磅礴的林中。 等回到洞穴,众人都被吓得够呛,大家平日里谈论的蛮子,真得来了。 等吴秀秀转醒,洞里的女人们都围在她身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蛮子捏住喉咙,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还是从那些女人的口中知道,是初一跟十五将她救下,背了回来。 三九早就醒了,闷闷不乐地坐在火边。 刚刚他想跟着初一去山上看蛮子的尸体,被勒令留在洞中。 山林里。 洞穴里的三十几个男人跟在孟初一身后,去搬运熊罴回洞,还得找寻箭矢。 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哪怕丢一支,她都心痛不已。 蓑衣、斗笠、箭矢、被一一寻回,竟然还发现昏着的嘎嘣脆。 孟初一看着谭木匠怀里的它,叹了口气。 “我还寻思逃跑了呢,没成想也是被打昏了。” 嘎嘣脆的白色羽毛上有不少淡粉的血迹,被雨水重刷了这么久,还能看见。 不过万幸的是还有口气儿,孟初一将它抱在怀里,孟十五将斗笠戴在她头上,又将蓑衣给她披好。 沈扶苏站在不远处,手上抱着蓑衣跟斗笠。 他看着雨中的二人,犹豫着不敢上前。 总是晚上一步…… 众人把坑底的熊罴拽出,又把五个蛮子的尸体扔进陷阱,盖上厚厚的树枝。 当然是孟初一指挥的。 这尸体千刀万剐倒是可以,但她没有这样的癖好,主要这五具尸体大有用处。 她抬头看天,这雨却不见小,也不知这尸身能挺得了几日。 熊罴被抬回洞,孟初一龇牙咧嘴地剥皮,两个手都血肉模糊,只敷了一层草药止痛,却不得不亲自上手干活,这熊罴的皮毛值钱,得完整的剥下才是。 刚刚一眼没看着,孟十五就一刀划开了背脊,给孟初一心疼坏了。 第66章 现在价值已大打折扣,赶紧让孟十五滚远点,自己操刀上手。 等她剥完皮,疼得刀都握不住了,剩下的熊胆是霍郎中操刀,他小心将熊胆取下,悬挂在石壁上阴干。 这东西可是最值钱。 剩下的肉就都交给了男子们进行分割,一块块吊在石壁上。 这熊罴肉本能让孟初一赚上一笔,可现在运不出去,不及时吃了只能腐烂。 吃了再说。 晚上大家吃了一顿烤熊肉,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酒。 终于得已饱腹的每一人,无不感激孟初一,就差跪下高喊,再生父母。 往日对她兄妹两个艳羡又说风凉话的人,也都纷纷调转口风,恨不得把两人的壮举描绘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孟怀远悄悄搬回洞里,只是烤熊肉是没有,只有一碗野菜汤。 那还是沈扶苏特意给他留的。 他咽下心里的怨恨,先苟着再说。 嘎嘣脆在霍郎中的照料下转醒,只是翅膀受了极重的伤,不知以后还能否飞行。 有些萎靡不振的它总是缩在洞穴深处,大猫竟然也不出去捕猎,每日陪伴在其左右。 八戒倒是心大,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成为合格的保安队长。 夜里,吴秀秀摸到孟初一身边,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初一,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胖婶儿,你将三九护在身上,我也不知这么报答你才好,别想那么多了,养好身子,到时还得跟李叔团聚。” 吴秀秀抹着眼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谁说好人没好报? 她第一个反驳。 …… 除了第一日吃了烤肉,之后又恢复了野菜炖肉的菜谱。 这回都在洞穴附近摘野菜,而且只让男人出去,女人留在洞中。 孟十五身上也挨了两刀,跟孟初一在洞里养伤。 孟初一现在双手缠成了两个棒槌,霍郎中严令禁止她拆下。 天大地大,大夫的话最大。 孟初一没法子,只能老实举着双手在洞里溜达来溜达去。 孟十五则闭目养神,比往常更沉默了些。 他不喜欢这么多人在一起,但又没办法,好些日子没抱初一睡了,心里很是烦躁。 过了三日,孟初一拆了手上的棒槌,带着十五去看官道的情况。 男人们只敢在洞穴附近采摘野菜,也不敢走远,每次都是提心吊胆,害怕蛮子出现。 先遣小队被孟初一解决,大部队应该还在后头。 这几日的雨越来越小,孟初一心急县衙里的人到底来了没有。 二人穿行过茂密的树林,还特意去陷阱那瞧了瞧。 蛮子的身体开始肿、胀,身上爬满了虫蚁。 只看了一眼,孟初一就把树枝归位,继续向前。 孟十五想要背着她走,被她拒绝。 “你这中了两刀,可得了吧。” 孟十五摇摇头,“不疼。” 孟初一歪头看他,眯起双眼,“十五,那日我便想问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孟十五眼神迷茫,想了许久这才开口。 “没有。” 孟初一点点头,“那我问你,那天你怎么知道对方会跟你一样脱衣服决斗?” 孟十五又思考了半天,“因为热。” 他嘴里的热,是热血沸腾,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孟初一却点点头,“还是一样的配方,傻十五谅你也不敢骗我。”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便也不觉累。 等到了半山腰,孟初一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第57章 大片的淤泥之上, 不少鸟儿青蛙的尸体,还有一头被淤泥吞噬的水牛躺在那奄奄一息。 看着应该是被洪水冲下来的家畜,卡在了淤泥之中, 难以脱身, 估计也活不过今晚。 淤泥…… 孟初一觉得现在倒是可以砍树先渡过淤泥遍布的官道。 继续留在山里,只能坐吃山空, 一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仅靠着霍郎中的汤药,已经扼制不住病情,吃住简陋, 所有人也都萎靡不振。 等待救援, 不是个良策。 按说这么多天了, 该有人来了。 说干就干。 两人赶回洞穴,孟初一跟众人说了自己的观察,柴刀不多,拢共凑出来六把。 男人们背着家什跟着十五直奔官道去砍树, 吴秀秀则代领着女人们简单收拾东西, 老弱病残跟在孟初一身后出发。 嘎嘣脆蹲在孟初一肩头,三九跟谭木木则骑着八戒在队伍中间,其他小孩艳羡不已, 大猫则跟在队伍后方。 等男人们砍好了树, 已经过了晌午。 老弱妇孺则开始越过山头抵达官道边的山脚。 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倒木,空气里满是泥腥的木屑味儿还有腐臭。 柴刀可砍不了粗壮的大树,只能砍些碗口粗的小树。 谭木匠逃亡的时候,唯一带走的就是自己的工具箱, 里面的工具正好哪来一用。 他特意削尖了几棵小树,像是打桩一样深深钉在淤泥深处。 这样放置的树枝被固定住,防止因为人的踩踏而滑移, 当第一截‘栈道’铺好,孟初一试着踩上去,树干还算稳重,淤泥被密密麻麻的枝叶覆盖,人再不会陷在里面。 就这样,从天亮砍伐铺设到天黑,男人们轮班接力,早已累的手抖腿抖。 带出来的熊罴肉被女人们烤好,众人吃了一餐继续撸起袖子加油干。 燃烧的火堆,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男人们只能小心举着冒烟的火把,尽量看清前路。 孟初一害怕着洪流生变,越快渡过淤泥,就越安全。 女人们则挤在一起,用蓑衣笼着从洞穴里带出的干柴。 雨一直不停,众人只能争分夺秒。 等到夜色更为浓重,铺就的‘栈道’这才越过充满淤泥的官道。 孟初一与孟十五先行试路,脚踩着厚厚的树枝,一路无惊无险。 “还是一个个的过!人多了,怕陷进泥里!”孟初一遥遥喊道。 生路就在眼前,但大家都听话的克制住求生欲,让老弱妇孺先一个个通过。 等所有人都通过,吴秀秀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浑身带着泥点子的众人心情这才愉悦了不少,只要走到县衙,那就算得救了。 …… 天光微亮的桃源县。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嘞,天光将明,门户留心,行路趁早!” 更夫手提油纸灯笼,肩挎梆子,手拿梆子锤,踏着青石板路一路敲着走,一直到城东门附近的拐角才停下脚步。 守城门的老郑打着哈欠,拍打着身上的短袍,将头上的幞头系紧了些,转头看向更夫。 “到今日多少个村子受灾?” “听说得有这个数儿。” 更夫的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 “啧,你说一两处也就罢了,怎么转圈的村子都……” “嗐,能是啥?不是蛮子就出鬼了。” 老郑慢悠悠吸了一口烟袋锅子,看向远处,“若是将军再不出来,怕是真要乱了……” 地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点儿,他搓了搓眼睛,以为是眼屎没揩干净。 接着就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的景象。 衣衫褴褛的几十号流民缓缓逼近,为首的是个年轻小娘子,肩膀上蹲着个看着就吓人的大鸟。 她身侧的男人,身形挺拔,虽身着褐衣,却难掩英气,眼神冷冽,却不带戾气。 孟初一见到了城门楼子,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起码一多半。 真得是累…… 她宁可孤身一人住在深山老林,也不愿意负担这么多条人命,只想赶紧把烫手的山芋交还给沈县令。 等一行人走到城门边上,沈扶苏从队伍里走出来。 “老郑,是我!” 老郑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男子,只觉声音有一丝熟悉。 “就是你知道我是谁也不好使,你们是哪里人?可有路引文书?” 孟初一明白这是当他们是流民。 沈扶苏急切地说道,“我是沈扶苏,石板村遭了洪水,还请尽快禀明给沈大人,我们现在就去城隍庙等待。” 沈扶苏? 老郑眨巴眼睛,仔细辨认眼前人,最后看着他身上裹满泥的长衫款式,才觉有一丝可信。 只是石板村?不应该还围着出不来吗? 第67章 “公子怎个也遭了难?” “先去禀告吧,我带着人去城隍庙。” 现在天刚蒙蒙亮,他们衣着褴褛堵在城门口也不好,先去落脚休息。 老郑作揖,急急进去让小兵上报给县尉。 沈扶苏在前面带着众人,走向不远处的城隍庙。 这城隍庙摇摇欲坠,跟城中的白马寺简直天差地别,虽说只是县城里的小寺庙却是香火鼎盛,不少京中的大官也都来烧过香火。 而眼前的城隍庙外墙是夯土,墙皮已然脱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秆的黄泥。 墙面上爬满了藤草,院门的榆木薄门板也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估计下个冬日便要消失。 庙院搭着几个茅草棚,地上堆着些干草。 风吹着院墙上的野草,雨滴落在草尖上,簌簌响着。 孟初一抬头看向门楣,‘城隍庙’三个大字,经过风吹日晒,金色字体早已剥落殆尽,只有木板的凹槽辨得出轮廓。 进了院门,再往里走便是正殿,不过丈余宽,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的椽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正殿的梁柱是粗松木,已经被熏得发黑,不远处便是火堆的灰烬。 殿里的城隍爷彩泥塑像已经斑驳,脸上的油彩掉的七七八八,露出里面的泥胎,本该穿在身上的红布披袍已经消失无踪,就连神案都已不在,只在那城隍爷的脚底下摆着一个破粗陶碗,盛着些许残香,看着格外寒酸凄凉。 人数众多,老弱妇孺就呆在正殿里头,男人们就在草棚底下休息。 等了不多时,第一个踏进这城隍庙的人急匆匆赶来。 不是主簿,也不是衙役,是县令夫人。 她手上举着一把油绢伞,跑得钗子上的穗子晃得叮当作响。 沈扶苏正在打量正殿的房顶,想着得修缮了才行。 虽不知晓具体流程,但是他翻看县志的时候有印象。 受灾的流民是不得放进城去,恐有疫症。 所以他才跟老郑说明,自己带人先去城隍庙安置。 县令夫人扔了油绢伞,在村民的瞠目结舌中,四处寻找儿子的踪迹。 站在角落里的沈扶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娘?” 夫人跑的一个趔趄,被地上的干草差点绊倒。 沈扶苏赶紧迎上来,又想到自己一身泥污,只伸出手扶着娘亲的双手,“我没事儿,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是要吓死娘亲!车夫过不了路这才回来告诉,我天天坐着马车去看那洪水落了没有,去了才知有人搭着那‘栈道’,等回来就听老郑说你回来了……”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个样儿。 孩子身处危险,就拼了命想要过去。 若不是县令让人看着她,怕是什么傻事都做的出。 “爹呢?这些人都得安置,先要修缮下这城隍庙的屋顶,再多拿些被子,还有药品,等有了纸笔,霍郎中就能写下这些人的病症,好去抓药……”沈扶苏说的一长串,没看见县令夫人脸上的愁绪。 “扶苏,你爹现在都不在城里。” “他?去哪?” “现在桃源县的几个村都遭了灭顶之灾……” 沈扶苏差点没站稳,他以为只有石板村。 “怎么可能……” 县令夫人用手绢擦着沈扶苏脸上的泥污,心疼地说道,“快随我回去,好好沐浴更衣,我让后厨做些你爱吃的菜。” 沈扶苏垂下头,又抬起,“娘,我不走,我要等县衙来人安置这些人。” 县令夫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她扫视着正殿里一地的女人孩子,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孟初一起身,笑着走上前来。 “沈公子,你还是快随夫人回去,这边有我,等府衙里来人,我们听话照做便是,你若是真不放心,每天来看便是。” 沈扶苏摇摇头,“还是我在这方便些,还有这屋顶,得补了才是,我还得忙开药的事儿,牛二烧了这么些天,总得去寻大夫来看。” 县令夫人一眼就认出孟初一,这才知道这些日子,儿子都是去石板村寻这姑娘。 自此知道了沈扶苏跑进山中,气得她好几日吃不下饭,县令没法子,只好禁了沈扶苏在家,这才让她好受了些。 只是没想到的是,才解禁,就又跑回石板村。 最重要的是,各地堤坝垮塌,还有蛮子屠村,她的一颗心又高高悬起,别说吃饭了,连觉都睡不了,每日以泪洗面,就怕看到沈扶苏的尸体回家。 孟初一推着她俩出门,“你们就快快回家去,到时候洗个澡再回来,浑身臭不可闻,要不帮我送个浴桶过来,我们也想洗个澡呢。” 沈扶苏听到她 要浴桶,这才半推半就离开。 “那我就去一小会,若是来人,不懂的就等我回来再说。” 孟初一点头,“好好好,你放心。” 等沈扶苏坐上自家马车,县令夫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 第58章 沈扶苏看着亲娘的眼神, 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 “说!你去石板村是真的如你口中所说,为了精进画技?” 沈扶苏一脸尴尬,“你不是应该关心我怎个死里逃生, 怎么问这问题……” 沈夫人眯起眼, 从头到脚审视他,“你若是不实话实说, 等你爹回来,看怎么罚你!” 沈扶苏真是怕了,禁足这种事, 还是蒙学的时候经常被罚, 他如今比爹娘都高了一头, 还要乖乖认罚,实在是面上无光。 主要他现在可不想被禁足,他还有正经事要做。 “娘,我错了, 你莫让爹禁足我。” “那还不速速招来!” 沈扶苏一会儿扣扣耳朵, 一会儿挠挠头发,顾左右而言他。 沈夫人抱着手臂,看他磨蹭, 也不催促。 直到车夫停在了县令府, 沈扶苏逃一样的跳下车。 等他钻进房中用最快的速度洗澡更衣,打开门,却看见沈夫人搬了一张椅子,就坐在他门口。 沈扶苏顿时头大, “娘,你别闹,我得去忙正事。” “你是否心悦那孟家小娘子?” 沈夫人单刀直入, 让沈扶苏耳朵一热。 “我,你,嗐,我真急着呢。” 沈夫人缓缓起身,再不问他,因为答案都明晃晃写在他脸上。 “我去街上采买了不少吃食,分给妇孺,都已装在了马车上,估计县衙的人都到了,忙完了早些归家。” 沈扶苏面有喜色,一把拽着她的双手,“娘,我就知你心善。” 沈夫人抽出双手,故作嫌弃。 “嗐,这老话儿真没个错,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沈扶苏也不辩驳,兴冲冲就出门去。 沈夫人歪头问道,“老爷还没回来?” 一旁的俊俏丫鬟摇摇头,“没呢,也不知道今日赶得回来嘛……” 沈夫人叹了口气,“真是躲到这都不得安生,这恼人的蛮子!” …… “蛮子?”正在记录的衙役吃惊抬头。 孟初一点点头,“昂,在山上,我带你们去弄回来。” 衙役赶紧摇头,“现在人手本就不够,等县令大人回来我再禀明,你们的里正不在,那就……” 不等衙役说完,孟初一赶紧指了指人群里的铁老头,“找铁爷爷,他德高望重。” 衙役朝人群里瞧了一眼,又转头看她,“我看你伶牙俐齿,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 孟初一可不想接这一篮子的活计,抬手一指,“那找他!” 沈扶苏匆匆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大包袱,“找我找我!” 接过他手上的大包袱,孟初一直接溜进正殿,留沈扶苏跟衙役交涉。 众人见她抱着个大包袱,纷纷上前来搭把手。 拆开包袱,里面装着胡饼、馒头、包子,还有些女子的衣物在其中。 沈夫人心细,准备的齐全。 门外的男子们已经排起了长队,沈扶苏跟衙役一起登记造册。 还有两个衙役搬下一袋袋赈灾的糙米,一个胡子花白的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直忙碌到天黑,燃起篝火取暖煮餐食,折腾数日,这才彻底安生了下来。 不管怎样,再不用提心吊胆蛮子出现,也不必惧怕猛兽来袭,命还在,还有吃有喝,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想到自家的田宅散落在茫茫大水中,石板村好些熟悉的面庞再也看不见,心里依旧隐隐作痛。 第68章 沈扶苏一直忙到深夜才离开,临走还在跟孟初一道歉。 “现在县衙就这么几个人,都被抽调出去别处,放心,我明日采买瓦片来修补房顶。” 他还在惦记这片屋顶。 孟初一笑着劝慰,“也有干爽的地界,挤挤总能睡,你这败家子,金山银山怕是都要被你败光。” 沈扶苏一脸正气,“我爹本就是一方父母官,护的是一方百姓,守的是一方安宁,我这样做,也算没辜负他教给我的道理。” 孟初一干笑了两声,心想。 那你倒是把银子都送给我花啊…… “快些回去吧,你听话,你爹回来才不会怪罪我将你拐在石板村遭难。” 孟初一也怕县令一气之下,找个由头给自己暗地里解决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 沈扶苏有些羞涩,“不会,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幸亏夜色昏暗,孟初一瞧不真切他的面容。 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我明日再来。” “去吧去吧。” 孟初一摆摆手,转身进了城隍庙。 孟十五一脸幽怨站在那。 “啧!你吓我一跳!” 白日里孟初一就小声跟他嘀咕,晚上切莫钻进正殿,抱着三九跟男人们睡在外头,女人才能睡在里面。 孟十五委屈。 没了初一在身边,他睡不着。 孟初一觉得自己成了他的阿贝贝,这人怎个这般黏人。 “乖乖听话!等我们能走出这,咱就在这城里买房子安家。” 好不容易劝好孟十五,孟初一苦着脸捏鼻子喝汤药。 倒不是她一人喝,而是城隍庙里的所有人都得喝。 汤药是清热解毒、祛湿避疫的方剂,目的是预防疾病传播。 沈县令人虽不在桃源县,可命令在,留下的衙役都谨遵指令,有条不紊执行。 喝过了汤药,又吃了送过来的饭食,女人们就开始用大铁锅烧水。 沈扶苏带过来的浴桶甚是有用,女人们将浴桶简单围了围,就开始排队洗澡换衣。 臭了这么些日子,实在是鼻子受罪。 浴桶里的水温调试好,吴秀秀就把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孟初一。 “你第一个洗,洗好了快些睡,这些日子你累坏了。” 孟初一也不推脱,脱了衣裳就坐进浴桶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接下来的两日,石板村的村民就被关在了这城隍庙中,城中的乞丐傻眼了。 住了这么些年的小家,就这么被鸠占鹊巢,只能另寻住处。 沈扶苏每日按时前来报道,爬上爬下。 他不知使的什么法子,找了工匠来修补屋顶,又过了一日,庙里的男丁都被衙役叫出,一起回石板村清理淤泥。 女人们也纷纷走出城隍庙,在城中找地方做工。 其他村庄的灾民被安置在这处地方,最早来的石板村村民更早开始重建家园。 刚归来的沈县令憔悴不堪,大批的流民涌入,还有蛮子屠村。 整个桃源县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不少有钱有势的财主搬离,就连笑东风也冷清了不少。 出了城隍庙的孟初一则带着孟十五跟三九直奔牙行,让赶来的沈扶苏扑了个空。 “怎个不打个招呼就走了……” “公子,想必孟姑娘赶回石板村修缮房子去了。” “去石板村!” 车夫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多嘴! “夫人那头……” “我自会告知,听我的。” 车夫甩着鞭子,马儿打着响鼻顺着老路直奔石板村。 …… 牙行。 孟初一眼泪汪汪地看着牙人,“您看现在这桃源县也不太平,不少达官贵人都搬走了,就给我算400两吧。” 牙人实在纠结,说好的450两,他哪敢做主给省下这么多。 “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去问了掌柜。” “好说。” 孟初一特意将碎银子堆在桌上,尽量打动对方。 三九有些忐忑,“姐,能卖咱吗?” “一会儿掌柜的来,你就哭。” “哭什么?” “装可怜啊,啊对,也不用装,咱够可怜了,反正你就哭。” “大声哭还是小声哭?” “啧,随便!” 等了好长时间,牙人才匆匆赶回,额头上尽是汗水,“成了!小娘子!” “呜呜呜呜,我们好可怜……”三九闭着眼就开始嚎,只是没有眼泪,属于干嚎。 孟初一一把捂住三九的嘴,喜上眉梢,“真的?” “这是地契,您按个手印便可。” 三九挣脱开初一的大手,这才喘上气儿,“姐,还哭不哭?” “哭啥啊?咱这回又有家了!” 与牙人办好了手续,孟初一将地契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再没有刚才的可怜样儿,喜滋滋带着三九跟十五往街上走。 行人无不侧目。 八戒扭着屁股跟在三人身侧,大猫则蹲坐在它身上,嘎嘣脆稳稳站在孟十五的肩膀上。 怪哉怪哉! 孟初一沉浸在买房的快乐之中,三九还不知道新家如何,有些感伤住了许久的石板村。 “姐,新家大不大?” “大,比石板村的家还大。” “姐,咱住在城里,你不能打猎,咱们吃啥?” “你写大字养活我们。” “可我的大字丑得钟夫子直摇头,会有人买吗?” “那也说不定。” “姐,咱以后能回石板村吗?我有些想念谭木木了,还有二牛,他还欠我一个新弹弓。” “想回便回了,还得回去看胖婶儿呢。” “姐……” “你要不歇会儿呢,我嘴都说干了。” “好吧……” 一路上三九的十万个为什么让孟初一脑瓜嗡嗡响,有新房子住还不好? 虽说这房子买了,兜里就空空如也,但是这也难不倒她。 她既能打猎,便也能做别的赚钱,只是做什么营生还没想好。 等三人站在有些破败的二层小楼门前,三九两眼放光。 “姐,咱这是要开酒肆吗?” 孟初一摇摇头,“干啥还没想好呢,先进去收拾收拾再说。” 第59章 买完了宅子孟初一兜里还有十几两银子, 就采买了几把扫帚,被褥锅碗瓢盆,三人就挽起袖子打扫卫生。 空置多年的房子积满灰尘, 蜘蛛网、耗子洞、房檐下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燕子窝。 除了燕子窝, 尽数消灭。 街上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灰尘成了气浪, 喷到街边。 墙角拖家带口的耗子跑路,被扫地出门的蜈蚣蜘蛛滚到路中间。 三人打扫的热火朝天,直到了傍晚这才大致收拾出来, 早已饥肠辘辘的三人, 坐在房檐下吃着孟初一在隔壁包子铺里买的胡饼跟肉包子。 臭不可闻的三人现在急需洗个澡。 还好院中有口水井, 只不过水井常年不用,推开堆满枯叶杂草的石盖,井壁爬满了青苔,甚至还长着几颗菌子, 绿油油的井水里浮着落叶尘土, 还有几只死了不知多久的青蛙肚儿涨得老大。 三九捏着鼻子,“姐?这怎么洗澡?” 孟初一捏着鼻子回道,“我问问去。” 她跟包子铺老板娘打听, 说是去街角的槐树底下找。 又得掏银子, 不过这银子不掏不成。 在街边找了个掏井的井夫,花了四十个铜板。 井夫带着工具,高高兴兴便来了。 “掌柜的,您这井怕是一时半会用不了水。” “不急, 先弄好再说。” 井夫便放下身上背着的工具,脱下身上的褐衣,穿着短衫, 将裤腿挽起。 先是用绳索栓住木桶反复将井水打上来倒掉,露出底下的淤泥,接着下井用竹扫帚刷掉井壁上的青苔、杂草,再用粗布将井底的淤泥铲进木桶,吊出井外运走。 接着井夫向井壁泼洒草木灰水,又用麻布仔细擦拭。 孟十五则在隔壁包子铺的水井打水,灌入自家水井,孟初一还接了包子铺给的一块明矾,投进井水之中,可以让水中的杂质快速沉淀。 让三九去街边买了一大把艾草、菖蒲,挂在井中去腥气。 最后井夫把腐朽的井口木框用石块填补,这才完工。 送走了井夫,孟初一便让孟十五去隔壁挑水过来,烧水洗澡。 孟初一分了房间,她终于独享左厢房,孟十五跟三九被赶去了右厢房。 第69章 也没什么家具,屋内只有个火炕,只等日后慢慢置办便可。 需要采买的东西多,手上的这十几两银子便有些捉襟见肘。 要不是石板村淹没在茫茫大水之中,家中好些个东西都能接着用。 “八戒睡马棚正好,大猫跟我睡。”三九开始分房间。 嘎嘣脆翅膀伤过之后,便再也没见它飞过,孟初一很是内疚。 若是那天她再小心些,它就不会被蛮子砸伤翅膀。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嘎嘣脆跟我睡,就这么分好了,咱各管各的卫生。” “姐,你忘了,一直都是我在做家务。” “咳咳,咱们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他。” 灶房离得不近,在前院,三九烧火,孟十五拎着一桶桶的热水到她的屋里。 厢房里氤氲着雾气,孟初一把门反锁,脱了衣裳正要往桶里坐,屋外传来‘咣当’一声。 “不能去初一屋里!” “我不去。” “水都好了,咱们洗澡就是,你蹲在初一门口干啥?!” 孟十五蹲在门口,一声不吭。 “十五?”孟初一坐进浴桶里,露出小脑袋瓜。 “嗯。” “你干啥不去洗澡?” “守着你。” 每次孟初一洗澡,他跟三九都蹲门口,这次也不例外。 孟初一哭笑不得,“这回不用守着我了,你们自己回屋洗去,门有锁。” 孟十五听到了,但是身形未动。 三九走过来要拧他的耳朵,被孟十五轻巧躲过。 “你不洗算了,我洗!”孟三九气鼓鼓。 往日孟十五很是听话,现在不听话的时候越来越多,真是让他不省心。 孟初一也懒得管,专心洗头擦身子。 屋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屋里小小的油灯噼啪炸出火星。 孟初一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衣裳,昏昏欲睡。 打开房门,见屋内蹲着的背影,“你怎么还在这儿?” 孟十五站起身,凑近闻她,吓了她一跳。 “香。” “去把水倒了。” “嗯。” 孟初一伸了个懒腰,抬脚去看孟三九,见他早就钻了被窝,呼呼大睡。 这一日清扫实在累人,三九早就乏了。 她看着桶里混浊的洗澡水,摇摇头,走回自己房里。 孟十五已经把浴桶里的水倒了,蹲在院子里洗刷。 “让你洗偏不洗,我不管你了,早些睡吧。”孟初一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以后都要跟三九乖乖睡一起哦。” 孟十五也不回头,专心刷桶。 孟初一进屋先将门闩嵌好,又将门闩上的小铁环系在门轴上,用手固定下,这才心满意足拍拍手。 “挺大个人了,还天天抱着我睡,不知羞。” 这回她把门反锁,他怎么都进不来。 夜半时分。 睡得正香的孟初一,鼻尖忽然蹭到一片温热,夹杂着皂角香气。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孟十五紧紧抱在怀里。 门窗她都检查过,这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她刚想推他,手腕就被攥住,怀抱更紧了些。 他的唇角贴在了她耳畔蹭了蹭,带着丝丝的痒意。 孟初一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有些羞愤。 他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她身侧,一处不受控制的热意隔着层薄薄的粗布,烫得她瞬间僵硬。 她屏住呼吸,想要离他远些,却被一把抓进怀里,手脚像是八爪鱼一样,将她彻底禁锢在身下。 睡迷糊的十五,霸道十足。 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脸庞映得柔和了几分,孟初一许久没仔细看他,想到这些日子他跑前跑后,心软了几分,终究是没忍心继续挣扎。 只是折腾这一通,她睡意全无,睁着眼盯着房梁,心里嘀咕。 明天我倒是要看看,从哪里钻进来的,再这么下去,迟早被这傻子折腾出心病来。 她一直忘了,孟十五也是个成年男人,只是平日里的傻气让她总是忽略这个事实。 生理反应呢? 孟初一晃晃脑袋。 正常人那肯定是正常反应呗。 左右脑互搏了不知多久,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等她睡着,孟十五却突然睁开双眼。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又打量了这破败简陋的居所。 怀里的女人像是猫儿一般朝他的怀里缩了缩,心底一股暖意流转,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接着头上一痛,又恢复茫然。 第二日,没了鸡打鸣儿,孟初一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哗哗声,她撑起身子看向窗外,只模糊地看到两个影子,孟三九在拔草,十五在扫地。 她搓着眼睛走到窗户边,看着木窗上的窗闩已然断裂。 “狗东西!” 她心疼自己的木窗,就这么被十五弄坏了,这下好了,窗子再也锁不上。 叹口气,孟初一穿上外衣,打着哈欠走出门。 “这么勤快?” “院里的杂草拔干净总是好的,姐,今儿干啥?” “我去街上转转,去县衙看看,沈县令啥时候嘉奖我。” 在山上孟初一杀了那几个蛮子,还在山上的陷阱里。 也不知一脑袋包的沈县令现在腾出空来没有,城外不少灾民,还混着流民。 听说蛮子突进,好一顿折腾,屠了好几个村子,逃出来的人就近跑到了桃源县。 现在世道越来越乱,人心惶惶,都盼着那蛮子偃旗息鼓,也盼着夜凉王将那些嚣张残忍的蛮子赶出大央。 孟初一倒没受到什么影响,反正乱世再怎么乱,不是有个儿高的能顶上嘛。 有片屋顶遮身,兜里有碎银傍身,足矣足矣。 “你吃了再去。”三九指了指灶房,“我买了几个肉包,还有两个。” 灶房里的笼屉上还冒着热气,笼屉底下还有糙米粥。 孟初一先拿了肉包,盛了一碗糙米稀饭呼噜呼噜吃了一餐。 “这腌菜哪来的?” “三郎伯伯送的。” 隔壁的包子铺夫妻性格好,与人为善,见来了新邻居,对两姐弟很是照拂。 早上三九买羊肉包子,便送了一碗腌菜。 “这腌菜倒是与别家的风味不太一样。”孟初一嘴里塞满了肉包跟腌菜,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三郎娶的是个靺鞨人,名叫阿骨娅,长得跟汉人不太一样,五官扁平了些,头发不像其他的夫人盘发,而是一条粗长的辫发盘髻,很是不同。 孟初一姐弟们搬过来,他们便多有照拂,什么不懂得都去问,连这两日用的水都是去他家院里打过来的。 吃饱喝足,孟初一就要出门去,“嘎嘣脆喂了没?” “喂了的,大猫昨儿就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八戒到现在还没起。” “在家守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初一倒是放心一切交给三九,说起来,还是三九心细勤快,家中的大事小情都能包揽,她只需操心挣钱的营生。 刚走到衙门口,就见到急匆匆出门的老熟人,刘大强刘捕役。 “呦!初一,你可算是现身了。” 孟初一有些差异,“咋?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啊?” 刘捕役笑道,“沈公子满城寻你,急得天天托我们问你在哪。” “沈县令找没找我?” “自然也是找的,你可是立功之人。” 第60章 孟初一嘿嘿笑, “小事小事,我怕沈县令寻不到我,这不今日便来了, 我在这城里买了宅院, 就在城东的靺鞨街。” “那敢情好,日后一定拜访, 先不和你说了,我着急办事。” “成,您先去忙。” 刘捕役匆匆离开, 孟初一迈着步子进了县衙。 等其他捕役通报过后, 孟初一被带进后院。 伏案的沈县令一脸憔悴, 看着身形都消瘦了几分。 “初一啊,你可是让我好找。” “大人您有何事寻我?” 孟初一来了就是要领功劳,当然明白县令为何找她。 沈县令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用放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 “你斩杀了蛮子, 自然按例当赏,只是现在咱们桃源县捉襟见肘……” 孟初一心抽痛了一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县令大人所言极是。” 她先按兵不动, 装傻充愣。 沈县令等了半晌, 也没等来孟初一的下一句,便干咳了一声,又缓缓叹了口气,“要不, 等缓过这阵儿,前些日子蛮子屠了好几个村,百姓流离失所, 县衙粮仓大开,已是艰难。” 第70章 “理解理解,那就等朝廷的赏银到了再说。” 沈县令看赖不掉,“石板村现在重建,花销甚大……” “县令大人,我现在搬来城里住了,若是蛮子敢来再犯,看我一刀一个!” 沈县令眼皮子直抖,送走了这尊杀神。 得了空头支票的孟初一不得不把找营生提上日程。 本想着得了县衙的赏银潇洒一阵再说,现在看来,得先裹腹再说。 走出县衙,她也没急着回家,背着双手,走走停停。 城西多是居民,商铺少,摊子多,倒是比城东热闹许多。 街边摆摊的多是吃食,还有些杂货。 靠吃食挣钱,她好像没这本事,随即摇摇头。 又看到了剃头挑子,这给人家头皮刮坏了可是要被掀摊子,说不定还得赔些钱。 生药铺、布庄、客栈、酒肆、牙行、多宝阁。 没一样本钱小的。 她又转悠悠回到城东,先去了一趟笑东风。 郝掌柜正打瞌睡,店里的活计也只剩下两个,看着很是冷清。 孟初一也没打搅,转而回家。 她记得上次在笑东风吃庆功宴,晚上街边的夜市摊很是热闹,等晚上带着三九、十五再来转转再说。 回到家就看见三九指挥孟十五在院子里扯麻绳。 昨日的脏衣服三九都洗干净,正愁没地方晾。 孟初一看他们热闹,拿了小马扎放在房檐下头,托着下巴看三九指挥。 三九好不容易将衣服晾好,等再看房檐下头,只空留个板凳。 “刚刚人还在这呢……” 孟初一早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在山上折腾了那么久,又在城隍庙呆了好几日,等刚安定下来,月事像是鬼魅一样,又来了。 这时候她懒洋洋地不想动,等到三九做好晚饭,这才爬起来,草草吃了两口又躺下。 孟三九聪明,见她脸色苍白,知晓又是跟上次一样,跑去街上买了红糖和鸡蛋,小心在火边候着。 孟初一迷迷糊糊吃了红糖卧鸡蛋,又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只觉小腹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着,她往那人怀里拱了拱,寒意消退了不少。 等到第二日,孟初一这才有点精神,白天坐在房檐底下晒太阳发呆,看孟三九院里院外的忙活收拾。 等到了天色一暗,三人结伴去逛夜市。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流口水的香气。 咕嘟咕嘟冒泡的杂烩汤、炙烤滴油的烤鸡,烤得金黄的金花饼、飘香的血脏面,还有香饮子、荔枝膏…… 看得三九口水直咽。 上次只敢在笑东风的门口看画糖人,现在真正走在街上,才知自己错过了多少美食。 吃食摊子多,杂货摊子也不少。 有专卖草鞋、绑腿、油布的商贩,也有卖粗陶碗锅具的妇人摆摊。 还见一老妇人点着油灯坐在街边,专做缝补衣裳的活计。 还有些契丹商人专卖些辽国的小玩意,有花色的麻布、兽角梳子,锡酒壶。 孟十五扯着三九的手,防止被人群冲散。 三人行至一半,被拥堵的人群堵住去路,人群里不时发出喝彩声。 孟初一伸长脖子垫脚,怎么也看不清里面在做些什么,便让三九骑在十五的肩膀上。 “有什么好玩的?” “是杂耍班子!” 三九往里眺望,之间人群之中的空地上,一个壮汉光着膀子,正在徒手劈开青砖。 掌心为刀,扎稳马步的壮汉,大喝一声,青砖碎成两截,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孟初一着急看,孟十五便直接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劈过青砖的壮汉扔了砖头,转而抱拳站在场中间,铁塔似的抖了抖胸口的肌肉。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瞧仔细嘞!” 锣声‘哐’地一响,只见那壮汉躺在木条凳上,两个比他瘦弱的伙计抬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往那壮汉胸口一搁,压得他胸膛微微一沉,脸色顿时涨红了几分,大喊一声,“走着!” 站在条凳一旁的汉子抄起手上的大锤,高高扬起,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围观的人霎时屏住了呼吸,有些胆小的娘子捂住了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嚯!” 抡锤的汉子大喝一声,铁锤带着风声砸下,正好落在青石板中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足有半尺厚的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块咚咚掉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尘。 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铜钱像是下雨一般,往场中间的破锣扔去,连路过的脚夫都停下脚,摸出两个铜板掷过去。 孟初一眼前一亮。 就这? 青石板是做过手脚,只需要演技。 她看着天上的铜钱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破锣颤颤巍巍,响个不停。 等到铜钱雨下完,那躺在条凳上的汉子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石,拱手道谢。 接下来的表演就一个比一个劲爆。 那壮汉脸憋得发紫,长枪立在地上,枪尖死死抵着咽喉,看得人倒抽一口凉气。 铜钱雨便又下了一场。 赤脚走炭火、 铁布衫挨揍,吞剑滚钉床,个顶个儿的血腥刺激眼球。 表演尾声,场间多了猴子、山羊。 那穿着小布褂的猴子不时翻跟头、推着铁环绕场,还会算筹,而候在一边的山羊则是在麻绳上走来走去,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喊。 直到表演完毕,孟初一这才拍了拍孟十五的胳膊,让她将自己放下。 三九还看得起劲,“姐,这也太有意思了。” 孟初一坏笑,“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 “姐,你这哪是什么好主意,明明是馊主意!” 坐在条凳上的大猫舔了舔后背上的毛发,嘎嘣脆则站在铁圈上一动不动。 八戒最惨,身上的鬃毛烧着了好几根儿,一脸委屈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三人。 那晚逛过夜市,孟初一就开始培训家里所有人。 说服的技巧是,那杂耍的班子只演了几日便走了,他们可是住在这城里头,这钱不赚白不赚。 三九实在是看不过去,这才为三只发声。 孟初一手拿小木棍,掐腰训斥,“一个月咱们表演上几次,就够一月花销,这不比做其他的营生强?” 孟三九撇撇嘴,“嘎嘣脆又飞不了,光站在铁圈上,谁来看,再说,你让大猫钻铁圈,钻了两次它就不干了,到时候真的表演了,它不演了怎个办?” 孟初一恨铁不成钢。 “我这不教呢! ” 孟三九蹲在一边,杵着下巴,看着八戒身上烧黑的鬃毛叹气,“八戒,你也是命不好,跟了我姐这个黑心老板。” 大猫不肯钻火圈,孟初一只好把主意打在了八戒身上。 八戒傻,但是听话,胆子最小,孟初一只消瞪它一眼,便瑟瑟发抖。 孟十五听话,但是只在一边看着,因为孟初一只让他吃饱喝足。 草草训练了几日,三人加上三只便浩浩荡荡去了笑东风楼下的夜市街。 孟初一选了上次杂耍班子的空地,摆开了架势。 为何选择这个营生,因为花不了多少本钱,做其他都要花销些本钱,她可不愿意。 豪彘庞大的体型早就惹人侧目,三人摆好在街边淘的破烂工具,就开始摆好了阵仗。 孟初一敲着缺口儿的破铜锣,吸引街上来往的行人。 “唉——走过路过莫要错过诶!”她敲得一声接一声,震得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三九捂着耳朵站在一边,有些羞涩但是强装镇定。 “深山猛兽出林海,今日街头献奇才!瞧一瞧,看一看诶,这山里的猛兽为大家伙表演!” 围观的人渐渐靠拢,孟初一使了个颜色,三九带着嘎嘣脆登场。 孟初一也没让嘎嘣脆做什么高难度动作,只让它在麻绳上走来走去即可。 围观的人一多,嘎嘣脆立马撂挑子,站在麻绳的一头,怎么也不动弹。 三九急得脑门子都是汗,孟初一挤眉弄眼也不好使。 “咳咳,下一个!” 三九赶紧扭身拽出大猫。 “来来来,请大家看看猞猁穿花绕柱!” 柱子没有,但是孟初一卸下几根柱腿儿,插在土里,大猫慢吞吞走在其中。 第71章 突然人群里一个孩子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声响,大猫呲牙站定,竖瞳死死盯着那孩子。 被大猫吓哭的孩子哇哇哭个不停,被娘亲赶紧抱起匆匆离开。 深山里的凶物果然骇人。 三九赶紧手忙脚乱点燃铁圈上的干草,八戒扭着身子不愿意走,最后在孟初一的眼刀子底下急急奔跑。 偌大的铁圈被顶翻,燃着的干草四散,惹得人群惊呼阵阵。 围着的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离开。 “这哪是杂耍?我瞧着怕是要咬人呢。” “赶紧走赶紧走,这要是被咬了喉咙……” 第61章 孟初一没看到想象中的铜钱雨, 眼看人群要散,挥手让孟十五上场。 孟十五也不说话,直接躺在条凳上, 两眼一闭。 孟初一费力把地上放着的青石板搬到他身上。 人群里稀稀拉拉有了一些叫好声, 还没走的人也就停下脚步继续看热闹。 倒不是胸口碎大石惊奇,而是孟初一小小一个, 竟然搬得动这样大的一块青石板。 孟初一气喘吁吁,看着被压在青石板下的十五,“准备好了吗?” 孟十五睁开眼, 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懵懂又顺从。 三九在一边欲言又止,“姐,成吗?会不会砸坏十五……” “我知晓。”孟初一知道三九担心什么。 开玩笑! 就是她拿着锤子直接砸孟十五,他都没事儿, 更何况隔了一层厚厚的石板。 当然这石板也是做过手脚的, 早就用小锤凿出了一条条裂缝。 孟初一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各位看官!压轴大戏——胸口碎大石!钢筋铁骨真英雄, 石头一碎福气涌!赏钱随意, 图个吉利!” 说罢,运起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锤子,硬着头皮扬起, 狠狠砸下。 “嘭——” 锤子砸在青石板上,石板纹丝不动。 孟初一有些尴尬,她见孟十五还咧着嘴, 便又运气,再下一锤。 这回石板才碎成块状,掉落在地。 本应一锤定音,结果两锤才成,场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折腾到半夜,三人疲惫不堪,拖着小山高的物什挪回家。 三人忙活了几日,只得了一百来个铜板。 这铜板还是孟初一沸油取物这才得大半铜钱。 倒不是真的油锅,而是事先倒入沸点低的醋加上了少量的油。 视觉上是沸腾的油锅,实则温度不高,孟初一手快,便取到了锅底的铜钱。 狼狈不堪的三人坐下复盘,孟初一得出了结论。 “这营生再不做了,费劲。” 孟三九看了看角落里的三只,有些心疼,“白折腾了……” 城里这般不好赚钱,还不如回石板村。 “姐,我看我们还是回石板村吧,咱们可以种菜来城里卖。” 孟初一摇摇头,“再试试。” 堤坝垮塌过后,山里的野兽都迁徙离开,还不知道回没回来。 陌生的山头,她还得重新摸索,也不是长久之计。 三九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回屋去睡觉。 孟十五刚要起身,被孟初一拽住。 “走什么走,我瞧瞧。” 她掀开他身上的衣衫,看见一片青紫。 “疼吗?” 孟十五摇摇头。 孟初一从一旁拿出药酒,为他擦拭,“还好只是点皮肉伤,在家演练的时候也没出状况啊……” 孟十五直勾勾瞧着她眼睫微垂,看她嘟囔的小嘴一开一和,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像是吞下了一口辛辣的药酒。 有些口干舌燥。 主要是孟初一的手弄得他痒痒的。 指腹下,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肌肉紧绷,一双带着雾霭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 摇曳的烛火光影投在二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孟初一看他呆愣不动,心底软下几分,“你说你,怎个还记不起自己是谁,跟我吃苦受累,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娘知道定是恨死我了。” “不苦。” 孟十五傻笑看她。 孟初一给他的胸腹涂好了药酒,将他的衣衫拢好,“傻子。” 孟十五猛地抱住她,就往被子里塞。 “干嘛?”孟初一被吓了一跳,接着被拥进怀里。 “滚去三九屋里睡去。” “不。” 孟十五说得斩钉截铁,脸皮厚的惊人。 孟初一龇牙咧嘴,又是咬他的胳膊,又是用脚踢他的小腿。 折腾了好一会儿,孟十五也不松开。 “总要洗漱,一身臭汗!” 孟十五这才迟疑松开臂膀,看她像是一条小泥鳅一般溜出自己的怀抱。 孟初一气喘吁吁坐到一边,抱起手臂凝视他。 “孟十五!懂不懂男女有别,虽说我可爱至极,那也不能天天搂着我睡啊!” 孟十五不懂,孟十五有些委屈。 他就不明白了,抱着睡已经习惯,怎个到了城里就不一样了。 他有些落寞地低头,穿鞋走开。 孟初一有些后悔,刚刚被自己砸了两锤子,身上还伤着,自己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夜深人静,屋内一片静谧。 睡熟的孟初一翻了个身,又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她闭着眼嘟囔一声,“臭十五。” “不臭。” 孟十五哪是落寞,而是着急洗澡。 只有洗澡才给抱,他一直记着。 做不了杂耍班子的营生,孟初一又得另寻出路,家里也来了第一位客人。 孟初一只听院外一声吆喝,“请问孟姑娘在家吗?” 她起身开门去,只见一身月白锦袍的沈扶苏提着大包小包,车夫也跟着卸货。 “你这是……搬家?” 沈扶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开口,“早知你搬来此处,我就早些帮你安置。” 他也是个傻子,回石板村找不到孟初一,便在城中乱转,也没去牙行问问。 他以为孟初一带着全家离了桃源县,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 沈县令正头疼安置灾民,他便自告奋勇,企图用忙碌来抵消相思之苦。 最后还是刘捕役告诉他孟初一的下落,他便赶紧买了不少东西,急急赶来。 初一跟三九张大嘴巴,看着他搬进搬出。 “茶几?油绢伞?笼屉?你这是将家搬过来了?” 沈扶苏将大大小小的东西摆在后院,喘着粗气,“都是家里用不上的东西,我就一并带来了。” 他准备打死不承认有些是花银子采买的。 “那挺好,还有没有其他好东西?我可以帮你一并搬过来。” 孟初一没想要客气,笑呵呵接下。 人家硬要给,怎好拒绝。 沈扶苏准备好的一堆说辞卡在喉咙里,这可跟他备好的词儿沾不上边。 “那,那有空便去我家瞧瞧去……” “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以后可莫要再搬东西过来,我怕沈县令把我抓进大狱。” 沈扶苏急了,“怎会,我爹……” “这也是开玩笑的,哈哈!” 孟初一觉得这人好生好玩,说什么信什么。 沈扶苏这才安心一些,“你们搬来这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他抬眼看着褪色的廊柱,还有需要更换瓦片的屋顶。 “可别,现在挺好的,我们现在手上的银钱倒也够生活,还在想做些什么营生。” 沈扶苏帮着把东西拿进屋,“那是得好好想想。” 孟三九看着一屋子的东西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奇。 “这个布料跟公子身上穿的衣裳一样。” “这是云锦,你们找针妇可以做衣裳。” (县令夫人尧金娘听着丫鬟说自己珍藏的布匹失窃,咬牙切齿。) “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米酒。” (沈县令在衙门里正在议事,右眼皮跳个不停。) “这么多糕点……”三九掀开食盒盖子口水直流。 “家中来了客人,做的有点多了。” (县令府的灶房,家厨看着被掏空的柜子心惊肉跳。) “这暖炉……”孟初一看着巴掌大的铜制小暖炉,哭笑不得。 “这,这个天气冷了便用得。” 沈扶苏在家里一顿大扫荡,还去街上买了米面粮油,还有一只被捆住脚的大公鸡。 第72章 公鸡在地上扑腾,鸡毛满天飞。 嘎嘣脆站在八戒身上,看着那大公鸡出神。 孟初一觉得沈扶苏实在热情的过头了,有些不好意思。 “虽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倒也不必把家底掏空。” 沈扶苏摇摇头,“你别拒绝,我娘说了要报答你,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点乔迁之礼。” 孟初一眼前一亮。 所以,她不仅可以期盼杀蛮子的赏金,县令夫人还有奖赏? 孟初一热情邀了沈扶苏落座在炕上,开始杀鸡。 三九则生火做饭,孟十五则死死盯着沈扶苏。 又是被这种看贼人的眼神盯着,沈扶苏又开始浑身不自在。 他从手中的包袱里掏出一串九连环,递给他。 “这是九连环,我教你玩。” 孟十五看了看他手里的物件,又把目光转回到沈扶苏的脸上,压根不伸手接。 有些尴尬的沈扶苏苦笑,“怎个就瞧我不顺眼?按理说,我对你跟三九是一样的,我不嫌弃你是个痴儿,就算日后……” 他赶紧止住话头,因为三九走了过来。 好像对着痴儿就没有负担说出心中所想,他是真得想跟孟初一成为一家人。 若是她做自己的娘子,那孟十五跟三九也是自己的家人。 他不仅会好好待初一,他们两个也不会弃之不顾。 只是对着痴儿说心里话,这本就有些可笑。 沈扶苏摇摇头,转而跟着三九聊天。 “我也帮你打听好了学堂,明日便可去。” 三九惊喜地转过头,“学堂?” “我还给你买了书箱,里面的笔墨纸砚,都已备好。”沈扶苏指了指小山一般的物件。 只高兴了一瞬的孟三九突然垂下头,再抬起头懂事地拒绝。 “还是不了,我姐会出钱让我上学堂。” 礼物收了,再得寸进尺就有些过分了。 第62章 “上学堂? 饭桌中间是香喷喷的炖鸡, 隔壁买的刚烤好的胡饼,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孟初一刚倒好米酒,听沈扶苏说了送孟三九上学堂的事儿。 沈扶苏解释道, “你杀蛮子, 救下石板村的灾民,家父特批, 一应束脩杂费全免。” “还有这等好事儿?” 孟初一自然高兴,不花银子上学,那不是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三九有些扭捏说道, “沈公子还给我买了新书箱, 笔墨纸砚。” 孟初一端起粗陶碗, “沈公子,不知怎样谢你才好,都在酒里!” 有些受宠若惊的沈扶苏赶紧端碗,一饮而尽。 孟初一觉得自己还真是命好, 沈扶苏这富家子弟却毫无架子, 能处,是个好兄弟,却不知好兄弟不止想跟她做兄弟…… 这回三九继续上学, 孟初一则继续想营生。 杂耍班子是行不通, 那就再慢慢想别的。 三九上学前,三人乘着沈扶苏的马车一同回了一趟石板村。 此时过了半月,山坳中清幽的石板村现在面目全非。 虽说官道已经清淤,地上满是石灰跟艾草, 可村子里还是一片废墟。 各处都是临时搭建的茅草屋,勉强住人。 有些家中男丁多的人家还能立起梁柱,搭好了屋顶的框架, 更多的人家还是在打地基,离和黄泥还远着呢。 而村中间的祠堂还有碾坊则还是一片废墟,起码要等家家盖好了房子才能凑石料砖瓦动工。 孟三九揉了揉眼睛,哽咽了几分。 “咱还没去给爹娘上坟……” 修好的房子冲得只剩下些地基,而山坡上爹娘的坟包早就不知所踪。 孟初一安慰他,“人死如灯灭,咱过的好,他们泉下有知也欣慰。” 孟十五看着满是疮痍的村庄,眸光明灭,一些记忆碎片闪烁,他的脑袋发晕。 残肢断臂,硝烟四起…… 沈扶苏叹口气,“全部建好起码得半年之久,你们搬去城里也好。” 重建谈何容易,要重建夯土房、修复水井、碾坊、村道、还得补种庄稼,都得靠着双手,一点点磨着性子。 灾难过后,损失的不只是住了一辈子的老宅,种了一辈子的薄田、还有所有的家当,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 茅草屋下的铁匠铺又开始了叮叮当当,谭木匠带着男丁在村里忙着建房。 孟初一的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引起一阵骚动。 “初一,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听说你搬去城里了?”大嘴媳妇儿看见她就拉住手。 “嗯,到时候你们要是去城里落脚,便去我那。” “好好好,初一去城里过好日子,也没忘了咱石板村。” “胖婶呢?” “在家呢。” 李老大现在也不出去走货了,留在家中建房,吴秀秀则专心做绣活儿,那日逃命,家中细软都一并带走,损失不算大。 建好了房子,李老大就继续做回老本行,继续走货行商便是,相比较其他种田的庄稼汉好得多。 孟初一踩着碎石走到熟悉的那处院子,看到茅草屋底下坐着的胖婶,瘦削了不少,顿时心头一酸。 “胖婶儿~”三九快步跑了过去,吴秀秀抬头。 “三九!初一?你们咋回来了?”吴秀秀有些惊喜,忙放下手里的绣片。 孟初一打量这简陋至极的茅草屋,“婶儿,要不你先住我那去,等房子建好了再回。” 吴秀秀有些不好意思,“那多麻烦呢,在这也是一样的。” “你接绣活儿也是去城里,来回跑多麻烦。” 孟初一也是临时起意,她也没成想现在石板村的条件跟山上也差不了多少。 李老大挑着担子走过来,一身的泥灰,看见好几个人站在自家门口,还有点奇怪。 “李叔。”三九赶紧叫人。 “唉!三九都长这么高了。” 李老大五官清秀,面庞黝黑,身板瘦弱但很结实,面相看着显老了些,也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 “李叔,我说让胖婶儿去我那,等房子建好了再回。”孟初一看着茅草房底下蚊蝇乱飞,女人住在这很是遭罪。 “去吧,在这也不方便,建房你也帮不上忙,去初一那,银钱多带些,咱们也不能白住。”李老大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理所当然白住的意思。 “李叔,你这不打我脸么,我们姐弟俩可是靠着你们才活到今天的,胖婶儿收拾吧,就跟我回去。” 吴秀秀也心动了,自己接绣活儿做,也能不少挣,建房都是男人们做,她留在这除了做一口饭食,也帮不上什么忙,李老大常年游走在外,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 “那,我真去了?” “去吧去吧,要是不放心就偶尔回来一趟。” “嗯,锅里热着地瓜,记着吃。” 胖婶儿跟着坐上了回城的马车,一行人往回走。 路上几人闲聊做什么营生,吴秀秀倒说出个好主意。 “我听李郎说,开个粗茶摊子也是不错,他走累了都要寻这样的摊子歇脚饮茶,这粗茶不贵,一把能煮上一大壶,一碗只卖一文钱。” 这桃源县地儿小了些,卖粗茶多是挑担子走着卖,暑热将至,挑担子卖粗茶的摊子便更少了些。 卖饮子的倒是多,可一碗甘草水、酸梅汤就要两三文钱一碗,自然看不上粗茶的生意。 挑茶郎走街串巷,赶路的人只能站着喝几口就走,靠走量挣点微薄的收入,也没谁愿意盘个铺子卖粗茶。 孟初一有店铺,买些旧桌椅便可开门营业,既能花小钱解渴,也有纳凉歇脚的地方,倒真是个好主意。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吴秀秀的想法正好契合孟初一的需求,先开着总比坐吃山空要好。 想到便做,沈扶苏让家里的马车帮着孟初一拉桌椅板凳,都是些旧货倒是没花几个钱。 孟三九研墨,孟初一想了片刻,便让他写下几个大字。 喝碗粗茶歇脚,难事琐事我了。 旁边还写了一排小字,茶水一文,代解烦忧,随心打赏。 孟三九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孟初一笑他,“这你都不懂,要是有什么跑腿出力的活计,也可以接下,不是挣得更多。” 有孟十五这个闲人在呢,总呆着多浪费。 吴秀秀忙里忙外,各种张罗,能花一文钱决计不花两文。 三九虽然上学堂去了,可多了吴秀秀当帮手。 第73章 沈扶苏也天天来报道,把自己的字画拿来装点铺子。 楼上有四个房间,吴秀秀自己挑了一间来住,光线好,方便她做绣活儿,剩下的三间收整出来,若是有肯消费的老爷,便上二楼坐包间。 休沐的刘捕役也登门,带着孟初一去县衙做登记报备,领取牙牌,因上次猎豪彘有功入了保甲册,还减免了茶税。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当真是省了一笔钱的。 只不过还得拿着茶引去指定的茶商那里进货,进的是最低等的粗茶,价格倒是不贵。 只不过这茶也只是挂了一个‘茶’的名字,却是用桑叶、枣叶混着最劣等的茶杆洗净晒干,一斤不过20文钱。 孟初一称了些粗茶又称了一斤稍好的细茶,为二楼包间预备。 隔壁包子铺的王三郎也帮着吆喝生意,孟初一的粗茶铺子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开起来。 一切备好,就开门迎客,也没寻什么黄道吉日,沈扶苏带来一串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就等客上门。 隔壁蹄铁铺子的掌柜是个瘸腿老兵,平时也不与周遭邻居走动,很是孤僻。 店铺倒是不小,只不过门口是高高的围墙,方便马匹进入,铺子门前的空地上还有两根粗木桩,专门用来栓马用。 铺子里乱七八糟,堆得都是草料跟马厩,灶房是铁匠炉跟风箱,用来打马蹄铁,还有些锉刀、锤子之类的工具。 三九好奇,偶尔会跑去玩,那孙瘸子也不恼,很是喜欢孩子,但是其他人便没有好脸色。 孟初一的店开张,放得鞭炮惊了他的马,气得他刚想发作,沈扶苏已经提着一壶老酒上门,各种客气,孙瘸子看在老酒的份上,屁股又坐会了石墩子上。 沈扶苏八面玲珑,吴秀秀笑脸迎客,倒显得做为掌柜的孟初一无所事事。 茶水是吴秀秀煮的,店里来了客人沈扶苏跟孟十五招呼着。 孟初一趴在柜台里昏昏欲睡,嘎嘣脆站在柜台上看热闹。 自从翅膀伤了飞不得也没法像鹦鹉一样学舌,便只能当做个吉祥物。 好些个来歇脚的脚夫看着啧啧称奇,不知这猛禽是个什么来头。 大猫偶尔跑出来还将那些人吓得够呛,但看它只趴在掌柜的脚边睡大觉,便壮着胆子凑近了看。 这粗茶馆子比想象中生意还好。 行商脚夫、赌徒酒鬼,各色人等齐聚,都是因粗茶一碗一文。 孟初一坐在柜台里头,眼角余光瞥见铺子外的街角。 几个小娘子有的攥着绣花帕子,有的拽着同伴的衣袖,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孟十五正将一摞洗好的粗陶碗放置在桌上,一个个摆放整齐,侧脸轮廓被阳光镀着层柔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身着最素净的褐衣,也难掩俊朗。 还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堂间,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温润的矜贵,是与孟十五截然不同的风采。 孟初一眼珠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第63章 她立马让沈扶苏立马写了另一张红底大字贴在门前。 二楼雅座, 女子专享,俊郎奉茶。 门板一左一右,贴着两张招牌,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 又奇妙的集合在一处地方。 沈扶苏的字肯定是比三九的字强多了,字形顾盼生姿, 墨色浓淡相宜,让这简陋的粗茶铺子都多了些文人墨客的雅致韵味。 孟初一拽着沈扶苏上了二楼,用最快的速度打理得更为雅致, 还去街角的布庄, 花了银钱买了细麻布当成桌布, 桌上还摆着沈扶苏带来的兰花,楼梯口悬着竹帘,楼下的人便看不到楼上的光景。 茶水也刻意调整,除了原有的粗茶, 还添加了不少清甜适口的花茶。 虽说价格比一楼略高, 却胜在清净私密,只有女子才可上楼。 招牌一放,不过短短一会儿, 街角那几个小娘子便结伴而来, 脸上带着羞赧又兴奋的笑意。 孟初一拽着孟十五迎上来,带着几位小娘子上了二楼。 她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桌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孟初一身侧的高大男子。 孟初一笑眼盈盈,“各位小娘子, 要不要尝尝咱们的新茶,茉莉雪芽,一壶只要5文钱。” “来上一壶。” “得嘞!” 孟初一又拽着孟十五噔噔下楼, 拿了个茶壶撒了一把粗茶又扔上一把茉莉干花,冲进热水,嘴里念叨。 “小心端上去,教你说的话要记得说!” 孟十五眉头紧蹙,呆呆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刚刚下楼时,孟初一说了一大串的话,一句接着一句,都被一股脑塞进他的脑子里,此时还在努力消化。 孟初一将手里的托盘递给他,跟在他身后上楼。 他很不舒服,连着走路的姿势都不自在了。 刚刚孟初一将他的领口又扯大了些,又把袖子卷得格外往上,虽说暑热,可他不喜欢这种暴露的感觉。 孟初一却不管他喜不喜欢,只催促他记得自己刚刚对他的教诲,莫不要忘记。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又拿着茶壶挨个斟茶,身后传来孟初一的一声轻咳。 孟十五便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姐姐,喝茶。” 小娘子们都捏着绣帕掩住了口鼻,笑作一团。 没想到这般俊美的男子,却带着一股憨直的可爱。 小娘子们笑开了怀,胆大的,故意搭话,“小郎君,这花茶真香,是你采的吗?” 孟十五求助般地回头,孟初一可没教他这个答案。 她说了怎么夸小娘子的哄人话,还有,说自己的胳膊可以夹碎核桃,甚至他的口袋里真得有两个核桃,唯独没说这花是谁采的。 孟初一接收了他的求救信号,赶紧点点头,孟十五接收了指令,转过头来。 “初一采的。” 孟初一一脸黑线,这个点头是这么理解的吗? “十五,你就在这候着,小娘子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吩咐便是,我先下去忙了。”孟初一后退准备下楼。 孟十五也想跟上去,被她的眼刀子砍了一刀,顿住脚步。 下楼的孟初一在一楼忙活着招呼客人,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 女子们低低的笑语混着孟十五有些木讷的应答。 楼上的孟十五如坐针毡,那些明晃晃的目光像是黏在了自己身上,爬来爬去,让他很想逃离。 沈扶苏端着一碟糕点掀了帘子走进来,“感谢小娘子们光顾生意,特送些茶点。” 小娘子们的眼睛便忙碌起来,目光在沈扶苏和孟十五之间来回切换,脸上满是兴奋和羞涩。 一位是才貌双全的贵公子,一位是剑眉星目的俏郎君,这样的光景,怕是在整个桃源县都难得一见。 刚刚大胆搭话的小娘子主动与沈扶苏搭话,“公子也品粗茶?” 沈扶苏笑着回应,“茶无粗细,贵在心境,此处清雅,又有佳人相伴,便是粗茶也胜过琼浆玉液。” 此话一出,引得小娘子们阵阵娇笑。 沈扶苏其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这样也是无奈之举,孟初一说了,得哄楼上的小娘子们开心。 他的同窗之中,只有胡徐最得女子欢心,他便将胡徐的名句替代了一下关键字。 (胡徐坐在小食肆里,对着那小娘子说道,“食无精粗,贵在心境,此处清雅,又有桂香相伴,便是粗食也胜过珍馐百味。”) 对,他还挺聪明。 送过了茶点,沈扶苏终于得已下楼,不管坐在一边的难兄难弟发出的求救眼神。 等送走顾盼流连的小娘子们,孟十五已经脸黑的像包公,孟初一好生哄了半天才哄好。 孟初一的粗茶铺子,就像投入桃源县的一颗石子,成了小娘子最时髦的去处。 二楼座位不多,早来才能占座,晚来,便只能跟脚夫们坐在楼下了。 虽然无法上二楼捏孟十五的胳膊,但是在一楼能看见沈扶苏的和熙笑容,也是极好的。 吴秀秀简直对孟初一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是在哪学得这些个荤招儿?” “我这叫灵机一动,脚夫的钱咱们挣,小娘子的钱怎么就挣不得了?” 从前城中家境殷实的小娘子都是多在自家闺房小院,与闺中密友点茶、分茶,伴着琴棋书画消磨时光。 要么去的茶坊茶肆也是布置雅致,才不可能踏足这样的粗茶铺子。 再说,粗茶只有摊子,怎会有铺子专卖粗茶,做不成茶肆,也会卖饮子,可奈何孟初一跟吴秀秀都不会做,便让这粗茶铺子成了独一份。 第74章 流行一旦掀起,便有了追流行的人。 只不过苦了孟十五,他不止一次发脾气,赖在一楼不肯上去。 孟初一好言相劝,又是去王三郎家买肉包给他。 “不碰。” “嗐,摸两下又不疼。” 现在初一还让他穿着清凉的衫子,领口就差开到了肚脐眼儿,让十五当场就不干了。 最后又换回了正常衣裳,孟十五这才愿意递茶去二楼,接着站到楼梯口,目不斜视,等孟初一唤他。 孟初一也就随他去了,他冷冰冰站在那,小娘子们便来的更勤了,更想啃他这块难啃的骨头。 果然,孟十五更能凸现自己的优势,叫姐姐不如这一招。 没两日,县令夫人尧金娘也提着礼物来庆贺,让孟初一有些受宠若惊。 夫人眼有深意地看着自家儿子忙进忙出,叹了口气,“孟姑娘,我这儿子在家什么都不会做,在你这倒是勤快。” 孟初一干笑了两声,“他觉得我救了他性命便这样报答,我劝劝他,还是不要荒废学业。” 尧金娘捂嘴笑,“什么劳什子的学业,他高兴便好,孟姑娘,今年芳龄?” “十八。” “也该考虑嫁娶了。” “不急不急。” “听扶苏说你父母都已不在,家中可有长辈健在?” “有一大伯,但是并无来往。” “那改日登门拜访下,也算认认门。” 孟初一冷汗直流,她就是个傻子也听出县令夫人的意思。 这是……相中自己了? 她小心送走了尧金娘,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扶苏。 看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沾着些草木灰,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沈扶苏有所觉,转过头看他,咧嘴笑得灿烂,倒是有几分傻十五的气质。 “初一,有事?” 孟初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大强巡视的时候还带着同僚一同前来捧场,让一些伺机而动的地痞消了滋事的心思,这让孟初一很是感激,硬留下他吃顿便饭。 三九散学归来,便去厨房里忙活晚饭,入夜铺子里人少,她们便坐在角落里一起吃饭。 今日沈扶苏特意去笑东风提食盒回来,郝掌柜还赠送了两道小菜,说是人不到礼到。 王三郎携着阿骨娅,还有孙瘸子都被叫了过来,众人围坐吃饭饮酒,其乐融融。 吃过饭食,孟初一执意送他离开,沈扶苏小鹿乱撞,颇为心动。 胡徐说的法子果然奏效,这还是头一次孟初一非要送自己回家。 两人走在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沈扶苏手心都是冷汗,他觉得表白这事做为男人,他得先说才是。 孟初一有些难以启齿,毕竟沈扶苏付出这般多,她这样让人误会,是她不对。 “沈公子。” 沈扶苏站定,紧张又僵硬,“初、初一,我……” 孟初一笑着看他满头汗的模样,“你要不听我说?” 沈扶苏点点头,吞了一下口水,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沈公子待我是真好,今日县令夫人来到,我才知自己让你有所误会。” 误会? 沈扶苏突然感觉夜风变冷,后背的汗水让他周身发寒。 “走着说?”孟初一背着双手继续向前。 沈扶苏木然地跟在她身侧迈步,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沈公子是好人,你定要配上个好姑娘,至少门当户对,温柔贤淑。” “初一,我觉得你就是顶好的姑娘。”他鼓起勇气。 孟初一转过头,笑眼盈盈,“我自然知道,我是顶顶好的小娘子,你也是顶顶好的公子,可喜欢是要互相的,你说对不对?” 婉拒。 她说得够明白了。 沈扶苏的心倏然裂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我,我明白。” 从满心欢喜到坠入地底,只需要走上一盏茶的时间。 沈扶苏的喉咙像是被涂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出。 孟初一将他送到县令府门前,看着他走进门去。 “沈公子,等闲时再来,莫要耽误功课了。” 沈扶苏顿住,呼吸都凝滞起来,“我,我明白。” “早些回去歇息。” “你也是。” 孟初一走远,沈扶苏又从门里走出,站在门下痴痴望着巷子尽头。 第64章 翌日清晨。 吴秀秀打开铺子前门的木板, 却再没见到沈扶苏的身影。 “初一,沈公子今日怎么没来?往日我开门时他就在门口候着了。” 孟初一努努嘴,“在家考取功名呗。” 吴秀秀是过来人, 早就看出沈扶苏对孟初一的心思, 也知昨日县令夫人到访。 “若是两心相悦,门第也不是大问题……” 孟初一被水呛了一口, 咳了好 几声才缓过气,“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十五。” 孟十五正在后院劈柴,每日需要煎茶, 柴火用的很快, 这也能拖延自己上二楼的时间。 他打了一个喷嚏, 茫然地看向铺子,又继续挥动柴刀。 孟初一有些尴尬,“我哪有这个心思,一天赚银子都够忙了。” “那就是沈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你这话可就难听了啊。” 感情这东西很复杂的。 孟初一从没有这心思, 她对钱财那绝对是真爱, 人?她从没想过。 上辈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辈子身边多了几个,但也没影响她的这种价值观。 吴秀秀笑着点她的脑袋瓜, “谁家女子这个岁数不都早嫁人了, 有的都一年抱俩了。” 说到生孩子,吴秀秀的神色又落寞了几分。 她已经不小了,可肚子怎个都没动静,她也不知道该求哪尊佛才能如愿得一个自己的娃。 “胖婶儿, 在城里找个郎中瞧瞧。” 吴秀秀也想,可手里的那点积蓄都拿去建房子,她就是拼命绣衣裳, 也攒不出看郎中的银钱。 城里的郎中可跟乡野的赤脚大夫不一样,她打听过,开一次药都要好几两银子,她想都不敢想。 再说她这种生不出娃娃的毛病,寻常的大夫也难医好,就更是没了希望。 只是每年都去那白马寺里头求神拜佛,花了不少的银钱。 人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指望指望老天爷,买点心理安慰罢了。 “到时官府给的赏银若是到了,你先拿去看病。” 孟初一难得大方一回。 吴秀秀太好了,她才舍得用自己最爱的银子报答。 “人各有命,怕是银子花了都没用,糟蹋银子。” 吴秀秀扭身去擦桌椅,孟初一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这真是难办,要是三九是她儿子便好了,她少了一个拖油瓶,胖婶儿有了自己的孩子。 孟三九神采奕奕背着书箱站在柜台前,手一松,掌心里掉出几枚铜钱落在桌上,“昨日写大字赚的。” 孟初一用手指头扒拉两下,“不错啊,八文钱,八碗粗茶够了。” 孟三九有些骄傲,“我只帮着一人写了一副大字,等过几日,我能拿回来更多。” “行行行,说你还翘起尾巴来了。” 孟三九背着书箱昂首挺胸去上学堂,孟初一则百无聊赖看铺子。 在山里过苦日子的时候就想着吃饱饭,等吃饱饭的时候就想着住到城里自己的宅子里,等住到了城里,银钱怎么一直都不够花,她也闹不明白。 胖婶儿的恩情大,得报答。 粗茶铺子的生意还行,这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她闲来无事,又趴在柜台上拿起翻了好几遍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早起的挑夫在包子铺买了馒头,便到她这喝上一碗粗茶,条凳边放着扁担跟背篓,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过的苦哈哈也要饮了粗茶再去上工,这也算是一种生活智慧。 楼上是几个说私房话的小娘子,带着自己的茶叶来煎茶,就连茶具都是自备,只是借用个地方。 泥炉上的大茶壶上冒着热气,发出好听的咕嘟声。 还有个赶马车的车夫,刚把马儿带去孙瘸子那喂草料,直接进了粗茶铺子歇脚等待。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尘,跨过门槛,选了个人多的桌边,寻个空位便坐下。 都是贩夫走卒,凑在一起就是闲扯打发时间。 那两个脚夫正聊着头几日有人帮着个客商送出了桃源县,一趟便挣了一贯钱,都很是艳羡。 第75章 “你瞧见个鸳鸯眼狮狸奴没?”车夫端起粗陶碗,往茶面儿上吹了吹,将粗茶梗吹到碗沿儿,小心吸溜一口茶汤。 “没,怎个事儿?”其中一个脚夫好奇搭话。 “张员外新纳的小妾养着一只,这几日跑丢了。”车夫装作无意透露的模样,说得轻描淡写。 脚夫只觉这事儿压根不值得讨论,“跑只狸奴有何稀奇?又不是金子铸的。” “嘿!那比金狸奴还金贵,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眼珠儿一蓝一黄,稀罕得很!”车夫语气夸张了起来,手上的粗陶碗都放下了,怕自己晃撒了茶汤。 “跑就跑了呗,大户人家还缺狸奴?”两个脚夫相视一笑,“若说员外小妾养了个昆仑奴,那才……” 要是花边新闻,还更有趣些。 “那小妾哭天喊地的,员外没了法子,托人正寻呢,说是谁要是把那狸奴找回来,赏钱给十贯!” 说着,那车夫两个食指交叠,举得高高的,生怕旁人瞧不真切。 柜台后头的孟初一一下来了精神,立马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听。 “嚯!十贯?!” 满屋先是寂静,接着哗然。 若说穷苦百姓,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十贯钱摆在一块,可富家翁为了一只狸奴,就给赏那么多! 十贯呢!这她得卖上一万碗粗茶! 孟初一两眼放光。 周围的几个脚夫都纷纷靠过来,各种询问那狸奴的长相,听那车夫一遍遍说,拼命记到脑子里。 刚刚跟车夫同坐的两个脚夫简直开了眼了,一只狸奴竟然值这么多钱? 等孙瘸子走进铺子,那车夫才放下一枚铜钱,悠哉离开。 车夫一走,歇脚的脚夫货郎纷纷起身,扔下铜钱就往铺子外冲去 。 倒不是自己的营生多紧要,而是都去找那鸳鸯眼的狮狸奴去了。 吴秀秀坐在窗下做绣活儿,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倒是没放在心上。 寻狸奴? 那狸奴还能蹲在地上让你抓不成? 若是这般简单,那员外家的小妾就不至于出那么高的赏钱了。 孟初一赶紧从柜台里走出,跑去后院找大猫。 正在房檐下晒太阳的大猫睡得正香,每日昼伏夜出,白日都是在睡觉,却被孟初一拉着眼皮叫醒。 “大猫,快出去寻一寻,狸奴,白色的,鸳鸯眼!”孟初一指着自己的两个眼珠。 大猫瞪着两个大眼睛,看女主人一通比划,茫然极了。 孟初一有些着急,想了想跑去三九的房间,拿他书桌上的笔墨,在纸上艰难画出个形状。 额,画技感人。 似猫似鼠,两个灯泡一样的眼睛,一只有墨,一只无墨,还特意画了一条炸毛的大尾巴。 她拿着画好的狸奴像给大猫看,大猫更疑惑了。 孟初一恨铁不成钢,“狸奴!猫!白的!听懂没?喵~眼珠子!不一样颜色!” 大猫慢悠悠起身,先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在孟初一殷切的目光下跃上屋顶,消失不见。 孟初一想着不能全指望它,便匆匆去了前院的铺子,跟吴秀秀说自己出去一趟。 她也不知这狸奴在哪,但是万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呢。 孟初一顶着毒辣的日头走街串巷,专往那旮旯胡同里钻,遍寻不着,又不死心。 “喵喵喵——”她开始学猫叫。 只是因为口渴,叫出来的声音让人觉得这猫烟酒都来。 她口干舌燥,想了想还是甭费劲叫了,只寻找。 铺子里的孟十五刚给八戒换好干草,院里院外的转悠,怎么也找不到初一。 他站在吴秀秀身前,也不说话,唇角紧紧抿着。 吴秀秀抬眼看他站得笔直,笑到,“找初一?她说出去一会儿就回。” 孟十五转身就走。 “诶?楼上还有客人呢!”吴秀秀看他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就这么一会儿见不到都不成。 暑热难耐,孟初一转了半晌,身上就被汗湿,当然一无所获,还落得一身灰。 狸奴倒是多,有浑身漆黑的乌云,有三种花色的滚地锦,还有白黄相间的绣虎,就是没有鸳鸯眼的狮狸奴。 她晃晃悠悠往家走,迎面就看到了寻她的十五。 孟十五额间带汗,想必也找她找了许久。 “你怎个还出门来找我?楼上不管了?” 孟十五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她。 孟初一又热又累,“回去烧水,我要洗澡。” “嗯。” 两人并肩走着,倒是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酒肆里,胡徐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扶苏啊扶苏,你不觉奇怪?” 沈扶苏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怪?” “你说兄妹,我倒看这两人像是神仙眷侣,怕是你眼拙,根本就没发现罢了。” 一边喝酒听曲儿的唐宏业顺着胡徐的目光朝外看去,也看到了街上的那两人。 “要说还真是长得两模两样,胡兄你觉得非兄妹?” 吕有为幽幽开口,“那日踏青,这十五生火跟军中老兵一样,我也觉得奇怪……” “查查?”唐宏业来了性质。 胡徐手指点着木桌,“莫不是装傻充愣。” 趴在桌上的沈扶苏早已神志不清,眼泪顺着眼角淌在桌上,嘴里嘟囔。 “初一,初一……” 第65章 孟初一败兴而归, 回来便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 吴秀秀还在窗边做绣片,抬眼见她兴致缺缺,“怎么?不高兴?” “我这是出去寻我那十贯钱去了……” 吴秀秀噗嗤笑出声, “这赏钱一出, 怕是整个城里的人都在寻狸奴。” 孟初一扁扁嘴,“那咋啦?这还不是看运气。” “那倒是, 只是不知谁运气这般好,得了这十贯钱。” 吴秀秀起身,有客上门。 一位身穿麻衣的老妇走进铺子。 “秀秀, 这嫁衣缝制如何了?”老妇头发灰白, 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更混浊了些。 吴秀秀起身,去柜台里拿出绣到一半的嫁衣,“铺子里烟尘大, 我都是晚上来绣, 还差上一点就好了。” 老妇伸出手,颤颤巍巍摩挲着嫁衣,眼泪说来就来。 “婶子, 怎个又哭起来了?”吴秀秀从怀里掏出绣帕, 擦拭她的眼泪。 老妇征征地看着鲜红的嫁衣,手指摩挲不停,“我的凤丫头她爹走得早,那年她才三岁, 我抱着她爹的棺材哭死过去,心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又看她站在一边小小一个, 怎么也得把她拉扯大,让她嫁个长命的,莫要受我这种苦……” 孟初一侧头,看那老妇人小声哭泣,哭得肝肠寸断。 吴秀秀悲叹一声,“人呢,都是命,嫁去富贵人家也是享福的,只要多生养,总是能熬出头。” 老妇听到这句,哭的更厉害了。 “村里有个后生,家虽穷了些,可勤快肯吃苦,都拖了媒人来提亲,我想着凤丫头嫁过去也不差,看那身体总是能活长些,靠着手艺也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成想,那李万山不知啥时候瞧上了我的凤丫头。非要娶她当填房,他都知天命的岁数,死了好几房的婆娘……” 吴秀秀已经听过许多次,但每一次都让她心里疼的慌。 就这么一个闺女,眼瞅着跳火坑,咋个活啊。 老妇抽噎,继续说道,“她大伯欠了债,拿她去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靠山,我真是恨呢,若是那时我们娘俩跟着那短命的一起去了就好了……” “婶儿,别这么说。”吴秀秀也不知该怎么劝慰,只能拍着她的肩膀。 孟初一慢悠悠起身,走到老妇身前。 “大娘,若是我帮你搅黄了婚事如何?” 老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 吴秀秀在一边干着急,“初一,这李万山可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听说京城里还有当官的亲戚……” 孟初一耸耸肩,“我这牌子写的便是难事烦事我了,这不赶巧了么。” 老妇抹了抹眼泪,“小娘子你若是帮我,我把那李万山给的银子都给你,我一文钱不留。” 虽说凤丫头是拿去抵债,可对方也是过了聘礼,给了十两银子让她置办嫁妆。 老妇只找了吴秀秀做了一件订好的嫁衣,旁的什么都没买,手上还有8两银子。 她本想着让凤丫头带在身上,好歹有个私房钱。 第76章 孟初一笑着点头,“我接了!” 吴秀秀磕磕巴巴,想要阻止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是希望凤丫头得救,又是怕孟初一惹上事端。 老妇终于擦干眼泪,兴冲冲的往家走,想告诉自己的凤丫头这个好消息。 若不是被逼上梁山,她怎会信这飘渺的希望。 “你疯了?这浑水你也敢淌?” “水好了!” 孟十五杵在孟初一身后,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 孟初一拍了拍吴秀秀的肩膀,“胖婶儿,你就信我吧,我没那么傻。” 她哼着小曲儿去后院洗澡,留下吴秀秀在那瞠目结舌。 铺子角落里发出一声嗤笑,随即,那人在桌上放下一枚铜钱,转身离开。 后院。 孟初一坐在浴桶里,浑身放松,孟十五现在烧洗澡水还会往里面放艾草,这还是孟三九嘱咐的,他牢牢记在心里。 孟十五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薄云被风轻轻吹散。 近日时不时的头疼让他烦躁,他也不知怎么跟初一描述,只有晚上搂她在怀,才不会接连噩梦缠身。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风沙,冲杀声,嘶吼声,他甚至能摸到迸溅到脸上的温热。 血红色的太阳挂在天边,风里都是粘腻的腥气,他孤独地站在尸山中间,茫然寻找初一的身影。 “十五!” “嗯?” 他被打断思绪,转过头去。 “去把晾晒好的衣裳给我拿进来。” 孟初一现在穿得还是县令夫人拿来救济的衣裳,吴秀秀现在手头忙,要做好了手上的活计才能抽空给三人做新衣,就连三九也是将就着,三人都只有两套换穿。 孟十五站起身,将晾晒好的衣裳一件件收起,只是他抓到那件水红色的肚兜时,有些心猿意马。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撞破她跨出浴桶的身形来。 他不敢说的是,夜间熟睡,偶尔触到那处软弹,让他呼吸困难。 倒不是他故意为之,是初一睡觉不老实,总是滚来滚去。 他抓着一手的衣裳递了进去,门缝里只露出一条滴着水白藕般的纤细胳膊来,接了他手里的衣物。 孟十五身上的汗出的更多,他快速扭过身子,又坐回板凳上。 脚下的八戒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夏日的太阳大,他又喜欢晒太阳,烤热了一边,就翻个身。 孟十五一巴掌拍在它肥硕的肚皮上,吓得八戒一个激灵。 它懒馋惯了,女主人虽然骂骂咧咧,但是总是能讨好,孟十五可就不一样了,它从骨子里怕他。 不敢继续睡的八戒挣扎起身,晃着脑袋回到自己的马棚底下。 孟初一打开房门,一股带着热气的香风顺着门缝儿涌出,她一边搓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说道。 “将就着水,你也洗一洗。” 孟十五站起身,闷闷地‘嗯’了一声,走进屋去。 这回换孟初一坐在凳子上,在阳光底下晒头发。 “喲?八戒,今儿怎么学乖了?不来绊我的脚了?” 八戒背对着她,不满地哼哼两声。 还能是因为啥? 因为那个大杀神呗。 杀气这东西,只有动物最敏感。 就说那屠狗宰牛的屠户,走在街上,野狗都夹着尾巴逃。 孟初一被晒得昏昏欲睡,想回屋躺着,又想到孟十五正在洗澡,只好撑着脑袋打瞌睡。 不知洗了多久,还不见他出来。 “怎个洗得这么久?还没好?” “衣服。” 孟初一起身,摘了麻绳上晾晒的衣裳,“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就往里走,直接把衣裳放在旁边的板凳上,径直走到炕边。 “你穿你的,我不看,我要歇会儿。” 困乏的她背过身躺着,睡意来袭。 咚—— 孟十五跨出浴桶,脚底一滑,一脚踹烂了浴桶。 孟初一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过身,还以为房子塌了。 入眼就是浑身赤裸的孟十五,胸膛微微起伏,古铜色的皮肤沾着水汽,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得像是刀刻得一般,水珠顺着脖颈的弧度滚落,一路向下,划过鼓胀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最后没入…… 孟初一赶紧把目光从蛰伏中的凶物移开,有些面红耳赤。 “臭十五!你要拆家啊!” 呆愣的孟十五有些不知所措,浴桶的大洞正在汩汩涌出热水,地上尽湿。 “还不快穿上衣裳,不知羞!”孟初一转过身,气喘呼呼,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害羞。 她上辈子英年早逝,迫于生存压力疲于奔命,哪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末世里的人生育能力蜕化,只有食欲还健在。 裸着的男人她不是没看过,只是觉得丑陋无比。 可现在看着孟十五赤条条的,怎么让她产生羞赧的感觉来?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受这个世界的影响。 孟十五见孟初一生气,赶紧穿上衣裳,将屋里的水清扫干净,破了的浴桶还得找木匠补过才能用,他害怕孟初一又发脾气,手脚极快。 等他收拾完,炕上那道纤细背影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悄悄凑过去,孟初一正好翻了个身,嘴里还在说梦话。 “让我摸一下,嘿嘿嘿……” 傍晚。 三九散学,背着书箱急匆匆往家赶,主要着急回家做饭。 他今日在学堂挣了17个铜板,想赶紧回去炫耀。 走到一半,便在围墙上看到了大猫。 “诶?今儿个知道来接我了?” 大猫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猛地跃上房顶,几个呼吸之间,便没了踪影。 “怎么就走了?” 孟三九不知它在忙什么,白日都是见它睡觉,晚上它才偷偷溜出去才是。 快走到粗茶铺,就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站在街角不远处,见到他朝那头看,便作鸟兽散。 孟三九疑惑地朝铺子里看去,倒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 胖婶正在给人倒茶,孟初一趴在柜台上看话本子,孟十五坐在角落里手里鼓弄着沈扶苏给的九连环。 三九径直走到柜台边上,小手拍在上头,一把铜钱滴溜溜转了两圈,躺倒在桌面上。 孟初一从话本子后头探出脑袋,笑着把钱拢进手心,“今儿收成好啊?” “还行。”三九骄傲的挺直身板,一副大人口气,“不消时日,就让你过上好日子。” “啧啧啧,孟老板抬爱。” 又混过一天,晚上四人齐齐围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东坡豆腐,还有一碟水晶脍,包子铺送来些猪皮,吴秀秀便将猪皮熬成了肉冻,放置了一晚,切开便可以沾着芥辣陈醋食用。 还有昨日提了冰冷井水浸泡的莲藕,切成了薄片,一口咬下,脆生生,带着一丝丝甜。 暑热难耐,吃上这一口,很是开胃。 孟初一食欲打开,直接干了两碗糙米饭,没了痛失十贯钱的憋闷,只有接了营生的喜悦,很是下饭。 吃饱喝足,歇了铺子,各回各屋休息。 刚脱了外衫,院子里出现了怪动静。 第66章 孟初一赶紧披上外衫去开门。 漆黑的夜色里, 两盏绿油油的光晃来晃去。 大猫嘴里不知叼着什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去。 孟初一赶紧点了油灯,转过身才看清它嘴里叼着一团灰黑。 它大嘴一松, 那灰黑的团子掉落在地。 “喵——” 孟初一皱眉, 捏着那狸奴的脖子仔细看,“你从哪个灶坑掏出来这么一个?” 手上的狸奴浑身裹着灰泥, 毛发已经粘成毡片,浑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挣扎间看向眼前抓着的人, 一双鸳鸯眼瞪的溜圆。 一只是琉璃似的湛蓝, 一直是蜜蜡般的暖黄。 孟初一心头一跳,这眼睛确实对上了。 她张口就喊,“十五!” 孟十五正躺在三九身边,两眼看着房梁发呆, 听到孟初一的声音, 一骨碌起身。 他还以为是孟初一叫他去睡觉,结果是烧水。 孟初一准备好皂角,按着盆里的狸奴搓洗, 倒掉两盆污水, 这狸奴身上的毛发这才干净,露出雪白的底色。 大猫蹲坐在窗边,舔舐自己身上的皮毛,悠然自得。 “大猫!你真是我的好大猫!”孟初一手上还带着沫子, 抱着大猫的脖子不撒手。 被惹烦的它一个跳跃,蹦到地上,自己用头顶着门离开。 第77章 孟初一转而抓住孟十五, 高兴地直蹦,“十五!发财了发财了!” 他看着笑眼弯弯的初一,也跟着喜悦起来,“高兴。” 孟初一掐了掐他的帅脸,“我现在的心情美上天了!” 十五将狸奴抱到火边烘干,而孟初一早就已经睡着。 他蹑手蹑脚进屋,将狸奴放在地上,自己则脱了鞋爬上炕。 屋外不知哪来烦人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孟初一感觉自己被搂在怀里,捂着耳朵嘟囔一句。 “恼人的知了……” 孟十五待初一睡熟,轻巧起身,推开房门。 嗖—— 一枚废铁片穿透知了,牢牢钉在树上。 蝉鸣戛然而止,孟十五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手上的寒光急射,恬噪的知了都被一一解决,这才放轻身形,悄悄回屋。 怀里的孟初一咂咂嘴,睡得更安稳了些。 天气炎热,孟初一睡的迷迷糊糊,将自己身上的褙子脱到一边,身上只穿着换洗的肚兜。 孟十五身上冬暖夏凉,她燥热的小手在他的手臂上下滑动,捂热了一处便滑到另一处。 四处点火的孟初一让他也浑身燥热起来,大手在她光滑细腻的脊背上,不由轻轻抚过。 全身的血液都向下凝聚,就连喷吐的呼吸都似燃烧。 孟十五一晚上都在天人交战,陌生的情绪烧得他闭不上双眼。 孟初一倒是睡得很好,天刚亮便睁了眼,穿上衣裳便开始找狸奴。 昨夜被猞猁一口叼在嘴里,又来到陌生环境,瑟缩的狸奴钻进了柜子里头,蜷缩着身子,警惕地看向她。 “你倒是会找地方,在这乖乖等着。” 孟初一关好门,兴冲冲就去前院。 早起的吴秀秀正在煎茶,见她起这么早还有点奇怪,“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鸳鸯眼的狸奴我找到了,这就去张员外家报信儿去。” “啊?你何时找到的?” “嘿嘿,你猜。” 孟初一从火炉上拿起一块烤热的烙饼,便匆匆出门。 孟三九出门的时候见不到长姐,还以为她又睡了懒觉,其实孟初一已经来到了陈员外的宅子门前。 通报的小厮听说是狸奴有信儿,赶紧跑进宅子里,等了不多时,又匆匆跑出来。 “柳姨娘等着呢,随我来。” 孟初一理了理衣襟,跟在小厮身后,穿过曲折的连廊,走到一处小院之中。 这小院清幽,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还有一方池水,水面上满是睡莲。 一个穿着轻纱罗衫的娇美女子手里抓着绣帕,焦急地踱步。 “见过柳姨娘。” “我的狸奴呢?”她看着孟初一两手空空,很是焦急。 “狸奴胆儿小,我家就在城东开粗茶铺子,您谴个下人去取便是。” 柳姨娘现在急得不行,哪还等的了。 “我现在随你去,备车!” 心急如焚的柳姨娘一路催促车夫快些,等到了粗茶铺子,丫鬟搀扶着华服美娇妇下车。 粗茶铺里的脚夫行商此时最多,都是用了早饭在这闲聊,见到了柳姨娘娇滴滴的模样,便都直了眼睛。 吴秀秀有些局促地迎上来,手脚也不听使唤,“夫人,夫人好。” “在哪?”柳姨娘四下打量,头上的红玛瑙坠子撞着镂空的银叶子,听得那些喝粗茶的客人们心痒痒。 “请随我来。”孟初一在前面带路。 孟十五傻傻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她带来的人是谁,眼里只有她。 搀扶着柳姨娘的丫鬟见这破落铺子竟然还有个美男子,脸上微红,悄悄打量。 等走到了后院,孟初一开了自己厢房的门,柳姨娘进屋便轻轻唤着,“雪团~你在哪呢?” 柜子里的狸奴听见了主人的声音,这才探出头来,柳姨娘的眼圈刷地就红了,“你这小家伙跑哪儿野去了!这几日可把我急坏了!” 她一把抱住它,在它脸上蹭了蹭,瓮声瓮气说道,“取银子。” 丫鬟听令,从怀里摸出个绣金线的钱袋,从里面数了五两银子,递到孟初一手上。 孟初一眉眼弯弯,“谢谢柳姨娘打赏。” 抱着雪白狸奴的柳姨娘穿过铺子,坐上马车,随行的丫鬟恋恋不舍望向孟初一身后的男子。 送客的孟初一站在门前好一会,才转身回了铺子。 “孟掌柜,你这本事可真大,还真叫你给狸奴找到了?” 饮茶的几个脚夫艳羡不已,还不知道的人就听旁人讲了张员外寻狸奴得赏金的事儿,更是佩服。 孟初一抬起下巴,有些得意,“我就说了我这招牌不是白写的,你们莫要打趣没人找我办事。” 粗茶一碗一文不假,但是万事通的名头确实都让众人取笑许久。 谁能找到这粗茶铺子代办? 没成想,孟初一反手就来了个惊喜,真将那张员外的狸奴寻回,得了让人眼馋的十贯钱。 孟初一晃悠回柜台后头,又翻起自己的话本子,继续嗑瓜子嘿嘿笑。 等歇脚的客人一走,孟十五就麻利收了茶碗,端去灶房洗刷,吴秀秀这才走过来。 “真给了十贯?” “那还有假?” 孟初一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给吴秀秀,“你先拿去看病。” 吴秀秀推回给她,“留着吧,真没想到,还真叫你寻到了,刚刚那个什么姨娘派头大的很,果然嫁到了富贵人家不愁吃穿。” “胖婶儿,你若是想改嫁,我也能办。” “呸!你个小丫头找打!” 就在吴秀秀作势要拧孟初一的嘴时,刘捕役满面红光走进来。 “初一,今日你可要请吃饭才行。” 孟初一探出脑袋,“什么好消息?” 吴秀秀笑着走到一边,拿了干净的茶碗倒茶递给风尘仆仆的刘大强。 刘捕役摘了幞头,拿在手上扇风,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热茶,才觉汗出的透了些。 “你的赏金给你送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布袋,咣当一声放在木桌上。 “足足一百两。”他小声了些,身形挡住了桌上的那袋银子。 孟初一拉开布口袋,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这回可真是发财了。” 吴秀秀赶紧把袋子收口,塞进她怀里,“先拿进去再说。” 孟初一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去了后院,见孟十五还在劈柴,她绕过他,进了八戒住的马棚,找了个角落,将钱袋子塞了进去。 等出来时,见刘捕役早已离开。 “人呢?” “当值自然要去忙,晚上我炒几个菜,咱们庆祝庆祝。” 如果孟初一得了银钱,除了她自己高兴外,就属吴秀秀最高兴。 能在城里买了铺子不说,卖粗茶虽不赚多少,但也稳定,这回又多了这么多赏银,省些花,这辈子总是足够了。 粗茶铺子里稀稀落落几个人,都在各谈各的事儿,倒也没什么人注意。 孟初一看铺子,吴秀秀出去买菜,等到三九到家,饭菜已经上桌。 吴秀秀割了两斤羊肉做了一大锅的羊羹,又买了一只肥鸡,大火炒得干香,色泽红亮,一饭好酒好菜,三九叫上了隔壁的孙瘸子,还有包子铺的王三郎跟阿骨娅,拼了两张茶桌当饭桌。 本想叫上沈扶苏,可觉得人来了也要别扭,便打消了念头。 一桌人围坐,举杯畅饮。 旁人只知道今日孟初一寻到了狸奴得了十贯赏钱,纷纷恭喜。 “孟掌柜真是会做生意,不像我们,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也只糊口而已。”王三郎个子不高,五短身材,面相憨厚,看着很老实一人。 “三哥你这就谦虚了,你跟嫂子两人能在这城里安家置业,已经是了不得。” 刘捕役举起酒碗,“都是好样的,来来来,今日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孙瘸子本不想来,被三九硬拽了过来,也不多话,默默吃菜喝酒。 酒过三巡,场间热烈,喝多的刘捕役拉着孙瘸子斗酒,惹人哈哈大笑。 等送走了醉酒的众人,孟初一却不是老实呆在房中睡觉。 她把准备好的衣服穿戴好,又开始对镜梳妆,只是技术不够娴熟,但也够用。 孟十五轻车熟路准备翻窗,却发现里面点着油灯,他迟疑了一瞬,决定还是走正门。 厢房里烛火摇曳,孟初一回头,孟十五猛地顿住脚步,再不敢上前一步。 第67章 身着白衣的孟初一此时小脸惨白, 披头散发,两行朱砂画在眼下,似是冤死的女鬼淌着血泪, 口上的胭脂像是刚吃过小孩儿。 第78章 孟初一咧嘴直笑, “孟十五,我要来索你的命~” 说着, 两条胳膊直直伸着,一跳跳的往孟十五身上冲。 孟十五一把抱住她,两个胳膊像是钳子死死捆着她。 “不好看, 丑。” 孟初一挣扎无果, 龇牙咧嘴, “疼死了,臭十 五!” 孟十五不明白她为何将自己画成这样,但是无论孟初一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认得。 就算孟初一化成一捧灰, 他也能小心将孟初一的那堆儿挑拣出来。 孟初一本想吓唬吓唬他, 可这榆木疙瘩,压根神鬼免疫,属实是做无用功。 “放手!呆子!”孟初一呵斥, 孟十五这才松了手。 她甩甩被勒麻的手臂, “跟我出去办点事,要乖乖听话才行。” 孟十五点头,态度诚恳。 “我会。” “你若是不听我的指挥,下次便再也不带你出去。” 孟初一的威胁十分有用, 孟十五赶紧点头,生怕晚了她便后悔了。 等孟初一妆造结束,便带着孟十五悄悄溜出门去。 又不敢走在正街上, 只好攀着墙壁,翻墙而出。 孟初一身上还拢着一件褙子,一身白麻衣走在夜里,确实有点瘆人。 此行的目的地倒是不远,就在这城边的李万山家。 要说这李万山也不是什么富甲乡绅,只不过是在京城有个当官的亲戚,便沾了那远房亲戚的光,强占良田,放印帖钱为生,简称就是放高利贷。 知天命的年纪还不停娶妾室通房,妥妥的色中饿鬼。 孟初一早就摸清了路线,等到了那大宅子的院墙下,便踩着孟十五的肩膀翻过院墙。 李万山无官无职,可这宅子修得极为气派。 孟初一穿过好几个连廊,这才摸到了他的主屋。 夜凉如水,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了半边,李府后院的主屋熄了烛火,只剩窗棂缝隙漏出一丝微弱的神龛香火。 孟初一悄悄蹲在转角阴暗处,手紧紧拉着孟十五。 她从胸口掏出备好的迷烟,手指点了窗纸,将竹筒悄悄伸了进去,顺着窗纸破洞轻轻吹了进去。 这迷烟不伤人性命,却能让人意识混乱,五感放大。 她静候了片刻,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掏出细铁丝,轻轻一勾,门闩落下。 屋内弥漫着呛人的檀香与迷香,那味道怪异,孟初一掩住口鼻,神龛上的烛台淌下烛泪,一股子青烟顺着开门带进来的风摇曳不止。 孟十五比孟初一的脚步更轻,他紧紧贴在她身后,保护她的安全。 孟初一抬头看了看雕梁画栋的房梁,从腰间接下麻绳,交给孟十五。 孟十五轻跃,点着圈椅的扶手借力跃上房梁。 脱了外衫的孟初一将垂落的绳索捆在腰间,让他一点点将自己拽至半空,接着轻轻一荡,衣摆处的碎白绸便无风自动,像是飘飞的纸钱一般。 睡在塌上的李万山突觉鼻痒,揉了揉鼻子半睁开眼。 一片惨白在眼前晃过,他瞳孔微缩,混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长发披散的白衣女鬼,咧开猩红的嘴,露出森森白牙。 “李——万——山——” “啊——” 李万山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那女鬼忽近忽远。 她的声音阴冷又尖厉,落在李万山的耳中,似是饿鬼催命。 他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响。 孟初一见状,又荡得近了些,她伸出双手,就要掐住李万山的脖子一般。 “你不是说……不再娶妻……我在阴间……日日夜夜看着你……” 李万山彻底崩溃,他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齐流下,身下发出一股腥臭,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我,我……不是我……” 孟初一发出桀桀地笑声,继续荡着身子,“撒谎!你娶妻罢,你娶妻之日,就是我锁魂之时……李万山,我要拉你一起下地府!!” 李万山眼睛充血,一脸惊恐,最后就这么生生吓昏了过去。 孟初一见他昏了,这才放心咳嗽,“咳咳,捏着嗓子说话可真费劲,赶紧放我下去,勒的我肚子疼。” 孟十五赶紧缓缓松了绳索,等到她双脚落地,这才跃下房梁。 孟初一活动了一下脖子跟手脚,捏着鼻子,“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强抢民女?” 吓尿了竟然不是形容词,她瞥了一眼地上的黄汤,嫌弃的摆摆手。 “赶紧走,臭死个人!” 孟十五帮她解了腰间的绳索,收了东西跟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李万山身侧的通房睡得毫无察觉,错过了这一出好戏。 孟初一拢着外衫,两人行走在夜色之中。 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在街道中间。 咚——咚——咚—— “四更天,月正西!门窗关好,谨防贼匪!” 此时早已过了宵禁时间,两人冒腰贴着墙根儿走在阴影处。 等到赶回粗茶铺子,孟初一脸上的香粉跟胭脂早就化成一团,在油灯下看着有些滑稽。 孟十五去灶房烧水,孟初一用麻布草草擦拭了一番,等着沐浴更衣。 跑得一身臭汗,臭不可闻。 孟十五将家里完好的另一个浴桶装满热水,孟初一就将他赶出去,坐进浴桶,舒服地喘出一口粗气。 “今日这般晚了,你回去搂三九睡去。” 孟十五也不吭声,默默站在她门外。 等她洗漱完,天空泛着鱼肚白,听街上的更夫敲梆子,已是五更天。 孟初一打着哈欠让孟十五收拾,自己则倒在炕上,沉沉睡去。 孟十五收拾完,就径直去了前院的铺子,帮吴秀秀搬柴火,煎茶,开门板迎客。 三九背着书箱见长姐又没出现,嘟囔一句,“怎个今日又不起?” “你姐忙得很,你就好好上学堂去。”吴秀秀帮孟初一说话。 孟三九叹口气,“就我姐这脾气禀性,估计只有沈公子不嫌弃了……” 这就罢了,她还不领情。 沈公子都好些日子没来了,还怪想念的。 孟三九想想便做了个决定,今日散学走快些,去县令府去看看沈公子。 日上三竿,孟初一这才睡醒睁眼。 她打着哈欠站在院子里,左右拉伸,又跟空气打了一套王八拳,洗漱过后就晃去前院。 铺子里坐着不少人,都在谈论新鲜事儿,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饿不饿?我去隔壁给你买个胡饼?” 孟初一摇摇头,“我自个儿去就成,今日忙不忙?” “有十五帮忙呢,不忙。” 吴秀秀手上的嫁衣已经完工,叠得板正装在布袋里。 她也不敢催促,想着那凤丫头总归是要嫁过去,这谁也改变不了。 孟初一晃晃悠悠走去隔壁,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咬胡饼。 阿骨娅还送了一个破皮的肉包,孟初一接下。 “三婶,你再这样,我可就不高兴了,该给的钱总是要给的。” “破了卖不得钱,你快吃。” 孟初一喜滋滋吃了手里的胡饼,又开始咬肉包,接着又晃去孙瘸子的铁掌铺。 门口的高头大马一身黝黑的皮毛,健硕的肌肉蕴含着满满的力量感。 “嚯!这谁家的骏马!” 孙瘸子瞥了一眼她,“军中的,咋?你想买?” 孟初一干笑两声,“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啊。” 倒卖官马、战马,军法与刑法双重规制,平民百姓流配活杖至脊杖,官员私卖,罢官、刺配远恶军州,若是勾结蕃部盗卖,诛九族。 孟初一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开这种玩笑。 孙瘸子用硬刷子刷那马毛,很是温柔、仔细。 孟初一也不想自找不痛快,吃了手里的包子,便晃回铺子。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人挡住去路。 孟初一瞅着这男子眼生,不解问道,“有何事?” 那男子压低声音,“可否上楼?” 孟初一伸出一只手,“五文钱!” 男人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进店里,径直上了二楼,去了另一间包间里头,跟屋外的小娘子们隔绝开来。 孟初一去楼下备好茶壶,一碟子炒豆,一并端着上楼。 那客官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面带愁容。 “茶水粗粝,餐食简陋,还请客官见谅。” 孟初一文邹邹拽词,静候在一旁。 第79章 那客官笑笑,抬起茶碗,啜饮一口,“不赖。” 孟初一站在原地,并没离开。 “有什么需要跑腿代办的,您尽管说。” 那客官抖眉,瞥了她一眼,“倒是个玲珑之人。” 孟初一笑笑,并不作答。 那人抬手,示意孟初一落座。 “我想,让你帮着查一人。” “不难。” “我想知晓他在外可有妾室。” “也不难。” “我希望此事只有你一人知晓。” “更是不难。” “多少银两?” “小娘子您看着给便是。” 孟初一笑脸盈盈,那客官惊讶万分。 “你怎知我是女子?” 孟初一内心的小人在怒吼,“谁家男人香喷喷的?谁家男人没喉结?谁家男人端茶碗翘着兰花指???” “小娘子面容姣好,世上怎会有这般貌美的男子……” 客官很是受用,赞赏地点点头,“这事交给你想必没错。” 第68章 孟初一见那客官放松身子, 倚靠在窗边。 “不过是个贫寒书生,那人我确是看中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孟初一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哪不对?” 那女扮男装的客官眼神有些茫然, 带着丝疑虑,“嫁人终是人生大事, 小心为妙。” “那我查查便知。” 孟初一哪会查案,但是找上门的生意她怎么都要接。 “那日我见茶馆外头贴着的招牌甚是有趣,便坐在你铺中饮茶, 听那老妇人哭诉, 你接了那差事。” 孟初一顿时后心出汗, 没成想竟然被此人听了去。 她见孟初一紧张,立马缓了口气,“我听见也甚是愤慨,接着, 昨日我便听说李万山一早便去退亲, 说什么都不肯再娶那凤丫头。” 孟初一捏紧双拳,想着处理此人,需要几招才能一击毙命, 埋在后院还是拉去哪个山坡才好。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旁人查不出,我想你来查查看,事成,二十两银子。” 孟初一捏紧的拳头倏地松了, 满脸堆笑,“那你可就找对人了!” 既然不是上门威胁,只谈生意, 那为何不可。 送走了贵客,孟初一神清气爽。 这粗茶铺子还真是开对了。 粗茶虽挣不得钱,旁门左道挣得更多。 刚下楼,就看见吴秀秀正在倒茶忙碌,“去后院。” “谁?” “去了便知。” 孟初一转去后院。 一老妇站在院中,一见到她便跪倒在地磕头不停。 孟初一赶紧扶她起来,“可别,你这不是让我折寿么!” 老妇涕泪横流,“若不是掌柜的,我那凤丫头怎能虎口脱险。” 孟初一已经刚刚得知李万山退婚,“既然事情已成,皆大欢喜。” 老妇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碎银,双手奉上,“十两银,一文不少。” 孟初一接过,“本就是生意,别再跪了。” 被搀扶起来的老妇不停鞠躬,被孟初一小心送走,她这才明白吴秀秀为何将人请到了后院。 “刚刚进了铺子就咕咚跪下了,我是连劝带拉才带去后院的,铺子里人多嘴杂,这要是传到李万山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吴秀秀心思细密,震惊孟初一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情办妥,第一时间先把那老妇拉到后院再说。 孟初一笑笑,“还是胖婶儿想的周到,这几日我时常要出门去,就麻烦你带着十五看铺子。” “怎个又要出去?” “又接了一单生意。” “不过,初一,你到底是怎么让那李万山退婚的?” 吴秀秀实在好奇,之前那行骗的假庙祝就是她用妙招拆穿,不知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办法。 孟初一眨眨眼,“秘密。” …… “沈公子,这就当咱俩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孟三九站在他塌边。 宿醉刚醒的沈扶苏赶紧点头,“打死也不说。” 他脚底虚浮,强撑着起身去送背着书箱的三九,心里还在想刚刚三九说的话。 “我姐那人,也就你受得了,我是看好你当我的姐夫,虽说我姐拒绝你,可你也不能放弃啊,只要熬到我姐开窍,她嘴硬心软,你就是去了铺子她还能赶走你不成?” 孟三九惆怅,长姐不懂事,沈公子这么好的人,怎个不懂珍惜,还得他来操心。 孟初一在铺子里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吴秀秀关心。 孟初一晃晃脑袋,“可能昨日热的,我忙完了再回。” 嘱咐好了吴秀秀,还得嘱咐孟十五。 “你好生在铺子里呆着,我忙完了就回。” 孟十五点点头,“早回。” “肯定早早的。” 孟初一走了,孟十五便不肯去二楼陪小娘子,坐在铺子一楼角落,看着街上的行人,希翼能在其中看到孟初一的身影,像是一块望夫石一般。 今日铺子里的人极多,吴秀秀都有点忙不过来,散学归来的孟三九跟着一起才勉强应付。 “今日怎么人这么多?” “今天是伏日,喝伏茶。” 吴秀秀还是从客人嘴里听说的,在石板村不兴过什么伏日,也没这些喝茶的讲究。 不知忙了多久,外面圆月高悬,街上行走的游人都少了不少,他们还没吃饭食。 等吴秀秀简单做好一餐饭,却怎么也找不到孟十五。 三九将一摞洗好的茶碗抱了过来,“我去找找。” 两个厢房空空如也,马棚底下八戒翻了个身,后院中的桃树上站着嘎嘣脆,就连楼上的几个包间他都找了。 铺子里不见人,孟三九只好问左邻右舍。 “三叔,你瞧见十五没有?” 王三郎正在收东西,将满是面粉的围裙摘下,“好像是看见有两人带着走的。” 孟三九大惊,“带着走?怎么可能?” “我那时生意忙,没来得及问你,这一忙起来又忘了。” 孟三九急得团团站,“他一个傻子会被谁带走,初一又不在家……” 王三郎看他着急开解道,“十五身强力壮,一般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就是怕别人出事啊……”孟三九急急往回跑,跟吴秀秀说了一声便跑出去找人。 吴秀秀也不知怎么办才好,锁了铺子的门,也跟着出去寻。 等到孟初一在外忙完回来,见自家铺子大门紧锁,摸不着头脑。 王三郎坐在铺子前面纳凉,“初一回来了?嗐,你可算回来了,我怕十五回来看不见人,就等在这。” “ 十五?”孟初一疑惑。 “你还不知?孟十五被人带走,我也不认识那人是谁,三九跟秀秀都去找人去了。” 孟初一脑瓜子嗡嗡响,“孟十五这傻蛋带走有啥用?” 孙瘸子一瘸一拐走出来,“你怕是被盯上了,去赌坊那转转,我瞧着一个人有点像是乔三,那小子能干出来这事儿。” 孟初一拔腿就跑。 她最近这银钱像是滚雪球一般,怕是被有心人给惦记上了。 那人倒是打的好算盘,趁自己不在,盯上了孟十五。 她刚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王三郎家的院墙翻入自家,拍醒八戒,托着它的肥腚给它掀出来。 …… 赌坊人声鼎沸。 青砖铺就的地面被鞋底子磨得黑亮,上面满是酒水烟灰和着瓜子壳跟食物残渣。 三张乌木赌桌被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庄家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刺青,手指灵活地捻起骰子,手腕一翻,骨碌碌的声响便让那嘈杂安静了一瞬,待骰子落定,场间轰地一声炸开。 “大!是大!” 红了眼的汉子拍着大腿狂笑,大把的铜钱往怀里搂。 有人笑便有人哭,输了钱的汉子一锤桌子,“再来!” 只是没等那庄子再开盘,赌坊的大门嘭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上的灰尘成了一团气浪。 孟初一收脚,双手抱臂,一脚踩在门槛上,“乔三!” 赌坊里的人纷纷回头,待看清逆光而站的人影,发出笑声。 只是很快便笑不出声了。 那小娘子身后窜出一头鬓毛倒竖的豪彘,嘴上的獠牙看得人遍体生寒。 惊叫声此起彼伏,刚刚围在赌桌上的汉子纷纷往后缩,一个穿绸衫的少爷吓得腿一软,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桌椅。 八戒猛地向前一蹿,两根巨大的獠牙将那乌木赌桌掀飞,躲在桌下的庄家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第80章 孟初一大踏步走进来,一把揪住那庄家的脖领子,“说!乔三在哪!” 那庄家上牙磕下牙,“去,去百花楼了……” 孟初一也不啰嗦,丢了个眼色给八戒。 豪彘再次昂头,发出一声吼叫,震得梁上的油灯直晃,跑不出去的赌徒瑟缩在角落,不敢与之直视。 孟初一领着八戒,直奔烟柳巷。 夜幕下,朱红、杏黄、藕荷色的宫灯把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照得泛着湿亮。 胡琴声、丝竹声、女子哼唱小曲儿的声音都混在一起,靡靡之音让这里蒙上了一层粉红的纱。 菜香、酒香、脂粉香,卖花儿的小娘子挎着满篮的茉莉香,香气萦绕在这条小巷,闻得直叫人胸腹憋闷。 孟初一带着八戒出现在这,格格不入,行人纷纷避让,不少公子哥在楼上向下瞧热闹,倒是新鲜至极。 走到了百花楼底下,孟初一让八戒等在门外,自己掀开花枝缠络的软帘,抬脚就进,不顾龟奴的劝拦。 “哪来的野丫头,找营生敢走大门——” 啪—— 孟初一甩了甩手腕,龟奴捂着脸转了两圈。 闻声赶来的老鸨倒是机警,匆匆赶来,“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鸨满脸堆笑,脸上的脂粉厚得一笑都簌簌往下掉。 “乔三呢?交出来,你这百花楼还能平平安安,若是不交,你看我怎个拆了你的楼!” 孟初一口气颇大,但是老鸨也不敢得罪,站在她身后的豪彘红着眼,气喘如牛。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要是豪彘闯进来,伤着自己楼里的贵客,那不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她扒拉着捂脸的龟奴,“找,去把乔三爷找出来!” 那龟奴急急往里跑,孟初一就要等的不耐烦时,又急急跑出来。 “不在,刚,刚走。” 孟初一冷笑,“那还真是巧了,八戒!” 八戒前蹄刨着青石板,张开血盆大口嚎叫一声,就要冲进去。 老鸨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就差给孟初一跪下,“且慢!” 第69章 “这, 这乔三带了一个客人,就在青花屋子里头,他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客人?长什么样?” “长得很是俊俏, 冷着脸, 不爱说……” 不等老鸨说完,孟初一打断, “带路!” 老鸨踉跄在前头带路,嘴里还碎碎念着,“这乔三爷真是, 平日里要不是看在沾亲带故的份上, 我是断不该跟他来往……” 这百花楼名子取得倒是大, 但其实是这烟柳巷里最小门小户的那一座,里面只有几个姑娘,名字取的都是花名儿,桃花、梨花、海棠花儿的。 名叫青花的姑娘遭遇了此生最是难搞的客人。 她看着眼前貌若潘安的男人, 气不打一处来。 孟十五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目不斜视。 青花故意将身上的薄纱又往下扯了扯,托着自己胸前两坨往上拢了拢,继续好言好语劝道。 “公子~初一马上便来了, 这好酒好菜, 我们先吃着喝着多好。” 孟十五紧抿着唇角,两耳不闻窗外事。 青花却是不敢再近身,刚刚她想悄悄靠在他身上,被一把推开, 摔了个大屁墩儿,现在还火辣辣的呢。 她指尖小心捏着酒盏,指尖的寇丹衬得白瓷盏晶莹剔透, “公子,就抿上一小口嘛,甜的很。” 孟十五端坐,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等初一。” 青花看着他澄澈的双眼,咬牙切齿。 任你是个呆子,还是个男子! 她心一横,将身上的薄纱脱了去,柔弱无骨的双手伸手便要去勾他的脖颈,双眼楚楚可怜,声音软糯,“你让我抱一下,我便让初一快些来~” 孟十五蹭地站起身,让青花抱了个空,摔在了地上。 吱呀—— 刷了桐油的杉木门被打开,孟初一跨过门槛便瞧见了傻愣愣站着的孟十五。 孟十五猛地回头,果真看到了孟初一,便咧开嘴笑起来。 “你倒是长胆子了!还学会喝花酒了!”孟初一垫脚去揪他的耳朵。 孟十五还好心弯腰,让她揪得更省力些。 地上的青花面色惨白,这酒还没灌下去,该按的手印还没按呢,竟然找上门来了。 孟初一拧完了孟十五,瞥向桌上精致的吃食跟酒水。 “花了多少?!” “两文钱。” 这可是孟十五身上的全部身家,还是孟三九要求给的压兜钱。 老鸨面色尴尬,冲着地上的青花摆手,“小娘子,这酒菜钱都是付了的,您慢用。” 说完,扯着欲言又止的青花就匆匆离开。 孟十五不知拐走十五的人是作何打算,难不成让他沾上逛窑子的癖好? 这不是抛媚眼儿给瞎子看么? 她此时腹中空空,本想省着银钱回家吃一口,现在有现成的,不吃白不吃。 她招招手,让孟十五坐下。 “吃了再回去,十五你倒是出息了,都能到花楼里吃喝了。” 孟十五有些茫然,但还是乖乖坐下,那些人说了,孟初一找他,他便跟着走了。 她真的来了,只不过他等了好久好久。 孟初一见桌上还放着倒好的酒盏,端起一饮而尽。 “果然不错,比土酒好喝。” 桌上的小菜未动,孟初一还觉奇怪。 “你吃了晚饭?” “没。” “那坐在这好酒好菜的桌边,怎个不吃?” “等你。” 孟十五傻得都有点可爱了。 孟初一拿起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葱爆羊肉,一口下去,香满嘴,桌上还有裹了糖霜的山楂,炸得酥脆的撒子,孟初一还让路过的清官儿给打了一桶米饭,给十五夹了满满一碗,二人风卷残云,没两下便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孟初一带着孟十五走出青花的房间,老鸨有些忐忑地站在门边,跟客人挨个解释着。 “这不伤人,莫怕莫怕。” 八戒趴在门口,让人心生畏惧,老鸨也是战战兢兢,生怕那豪彘一个不高兴,就将人顶上天去。 孟初一带着十五缓缓下楼,引来楼里的恩客跟姑娘纷纷侧目。 主要是那男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而走在他身侧的女子则娇俏灵动,虽是穷人家的打扮,却生出一股子逼人的俏色。 孟初一无视那些目光,径直下楼。 老鸨见她终于现身,甚是感动。 活爹,赶紧走吧。 今夜的生意算是彻底没了指望,这横卧在百花楼门前的豪彘不走,怕是以后都没了生意。 “小娘子可吃好喝好?”老鸨语气温和,态度谦卑。 孟初一挥挥手,“淡了些,凑合吃,可是你说的,饭菜姑娘的钱有人付了。” 老鸨忙不迭点头,“放心放心,确是如此。” 现在老鸨的心思只有一个,这瘟神赶紧送走便是。 躺在地上的八戒看到了女主人,立马站起身,晃了晃脑袋,等候下一个指示。 孟初一只觉浑身乏了,想快些回去睡觉。 晌午她便出了门,直接去那穷书生家门口,在那树根底下蹲守。 想要查一人,要肯定是先跟踪。 穷书生住在城北,都是些落魄户群居的地儿,早年间这里说是乱葬岗,后来不少无家之在这盖房安居,便这么安顿下来。 被调查的书生叫陆清河,家中就只有一寡母,靠着在集市上为人缝补衣裳为生,供他上学堂。 他也是安分守己,孟初一蹲得脚都麻了,却只见他坐在窗前读书写字,就连厕所都没去过一趟。 孟初一觉得这人若是有问题,那也是肛肠有问题,久坐成疾。 直到傍晚,那寡母佝偻着身子挎着竹筐回来,才见那陆清河起身,又是烧火做饭,又是帮着寡母整理篮子里待补的衣裳。 孟初一实在没发现哪里不对,但是那富家小姐充满疑虑的表情又做不得假。 第一日便只能简单的蹲守看看,要么是这人伪装的极好,要么就是那富小姐多想。 也是。 家中万贯家产,入赘的女婿那得千挑万选才是。 也不乏被吃绝户的人家,都是走了眼,看错了人。 孟初一等到夜幕降临,那草屋已熄灯休息这才往回走,家中这就出事了。 二人走出百花楼,楼上的姑娘窃窃私语。 “这怎个牵着一头猪便出来了?还是个小娘子……” 第81章 “指定是她相公出来喝花酒,被抓个正着。” 姑娘们的调笑从楼上飘飘荡荡落到孟初一的耳朵里,她抠了抠耳朵,侧头看向孟十五。 “就你这呆子,谁嫁你便是猪油蒙了心,被你的好皮囊给骗了,除了吃你还会干啥?” 孟十五目视前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微微笑着。 烟柳巷的灯影被风轻轻吹起,夜风卷着不知哪掉落的花瓣儿吹在二人中间,花瓣儿擦着他清隽的下颌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如深潭般的眸子定定瞧着她,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孟初一赶紧转过头不去看他,“要说你那时不如就呆在相公馆,还能吃香喝辣,跟着我倒是白瞎你这副好皮囊了。” 孟十五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本能上知道不是好话。 “和你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的,要不找个富家千金,每日在府里有人伺候,那才是真真的过上了神仙日子。” 孟十五以为她要抛下他,抓住她的袖子不撒手。 “哪也不去。” 孟初一无奈,甩不拖他的手,“不去不去,哪也不去,你倒是撒手。” 孟十五这次没听话,怎么也不撒。 “那我问你,怎么就跟着人走了?我若不来寻你,你怎么办?” 孟十五认真思考了一番,“他们说你要我去找你。” “你便信了?”孟初一无语至极。 他点点头,“他们让我按手印,我不按,她让我喝酒,我不喝。” 孟初一伸出手,反握住他的大手,“那还行,下回记住了,谁说的都不用寻信,除了三九,胖婶儿,明白吗?” “嗯。” “总之,我总不可能出什么危险,要你这个傻子来救。” 孟十五不语,只牢牢记住孟初一的话,以后旁人说的再也不信便是。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粗茶铺子。 铺子里灯火通明,吴秀秀跟三九站在铺子门口,焦急地张望。 等看清夜色里的两个人影,三九跑了过来,他一把抓住傻大个儿的手号啕大哭。 “以为你被人牙子抓去卖了!臭十五!” 孟十五抱起三九,任他伏在自己胸口大哭不止。 孟初一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不是找回来了,这几日怕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孟三九淌着鼻涕抬起头,“那天我见几人鬼鬼祟祟站在街角朝着咱的铺子张望来着。” “怎么没和我说?” “我寻思是不是在等人,便忘记说了。” 吴秀秀现在的心才落地,“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三九,再去上学堂,便让八戒送你。” 八戒在她身后哼哼两声,自顾自晃着脑袋回自己的马棚补觉。 “到底是谁啊?” “还不清楚。” “这事儿想要查也简单,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先休息。” 稳定好军心,孟初一回屋准备睡觉,让十五烧了沐浴的热水。 刚脱了衣裳坐进浴桶,便觉浑身燥热不堪。 兴许是吃酒的缘故,她往身上泼水,又把脑袋浸在浴桶里,憋得受不了才钻出来。 心中憋闷不已,她大口呼吸。 孟十五坐在门口听见她反常的动静,侧过头来。 可屋里只有孟初一深呼吸的声音,她并没叫他。 院中再无蝉叫,只有隔壁王三郎的院子蝉鸣不止,孟十五起身,想着要不去隔壁两院将那知了尽数消灭? 屋内却传来孟初一的声音。 “十五!进来!” 第70章 孟十五听话, 调转脚步,吱呀一声推开雕花的木门。 屋内热气蒸腾,烛火的柔光在氤氲的雾气中摇曳。 孟初一背着身躺在塌上, 身子还没来得及擦干, 只穿着个肚兜,光滑的脊背还在淌水。 “洗澡。” 孟十五听话解衣, 露出精壮的身体,踏进浴盆之中。 炕上的孟初一不时抓挠脖颈,又是用手扇风, “洗好了没?” 孟十五这才坐进桶中。 “没。” 孟初一此时小腹像是揣了团火, 烧灼的血液窜得她四肢瘫软, 脸颊绯红,呼吸灼热。 孟十五听她声音不对,快速用皂角搓了身体,草草擦干了身子, 便穿上衣裳快步走到炕边。 翻过她的身子, 见她面色潮红,眼神水润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初一,病了。” 孟初一咬着下唇, 强压体内深处的翻涌热浪, “去接冷水去。” 刚刚她满脑子都是让这呆子解药,可真正对上他清澈的眸子, 却又悔意袭来。 千不该万不该吃那百花楼里的酒水,二人吃的是一桌饭菜, 唯一不同的是她喝了酒水,孟十五没有。 孟十五用手探了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我去找三九。” 孟初一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行!” 现在这种状况让三九瞧见,那不就是终极社死。 孟十五的手带着丝凉意,她不由抓得更紧了些。 “我去接水。” 孟十五转身离开,只要是初一说的话,他便听。 孟初一侧卧在榻上,看他一桶桶舀干净浴桶里的热水,又倒入刚打好的井水。 “抱我进去。” 此时她连动个指尖都费劲,那燃着的火烧得她双眼通红,气喘吁吁。 孟十五不解,“冷。” “不冷。” “三九说了,你不能碰冷水。” 孟初一气恼,“你这呆子!让你听话照办就是!” 孟十五迟疑了片刻,走过来将她轻轻抱起。 孟初一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听着那鼓雷般的心跳,不自觉地蹭了蹭,想着要不要让孟十五一掌将自己劈晕算了。 哗啦—— 浴桶的水溢出大半,冰冷的井水让孟初一瑟缩了一下,打着寒颤,却被十五揽进怀中。 他抱着她一齐坐进浴桶。 孟初一清醒了一瞬,因刺骨的井水激得她打着冷颤便靠得他更近了些。 “你这傻子,你进来做什么?” “初一冷。” 孟初一心底软成了一摊水,她抬眼看他滴水的下巴,仰头抱住他的脖颈。 “十五……” “嗯。” 孟十五低头看她,光滑的肩头,修长的脖颈,湿发贴着她的脖颈没入肚兜的领口,她的双眸湿漉漉地瞧着他,他抱得更紧了些。 孟初一的视线开始慢慢模糊,双唇因为刺骨的井水变得泛白了些。 孟十五的双臂收得更紧,下巴贴在她的耳侧,“初一冷。” 他的双臂有力,孟初一手抚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体内的燥热像是一头凶兽,她忍不住轻轻喘息,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让他的呼吸也更深了些。 烛火倏然熄灭,屋外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 孟初一心底的理智彻底熄灭。 “十五……” “我在。” 她唤他的名字微微发颤,带着一丝破碎的祈求,她微微仰起脸,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帮我。” 孟十五不明白她的意思,皱眉回答。 “帮。” 得了许可,孟初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身体微微前倾,滚烫的唇角贴上他的薄唇。 孟十五浑身一僵,喉结无声滚了滚,咽下一片无声的灼热,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初一变成了那瓷白的酒盏,握紧了会碎,松了又会飞。 他顺着本能,忍不住抬起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揉进胸腔里。 只是这一次,动作不再是单纯的帮,而是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占有。 他无师自通,反客为主,贪婪地汲取她口中的甘甜。 孟初一被吻得气短,呜咽着想要挣脱得到些氧气,却被牢牢禁锢在怀中。 冰冷的井水温度陡然升高,水中的二人纠缠在一起,荡起层层波纹。 哗啦—— 孟十五抱着柔弱无力的初一从浴桶中跨出。 怀中人依然难受着,他稳稳托着她,将她轻轻放下,想将她擦拭干爽。 “别……别走……”孟初一声音微弱,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带着渴求。 孟初一被那团火焰折磨地发疯,呼吸已然乱了节拍。 孟十五低眸,伏身压住了她,孟初一却主动缠了上来,像藤蔓般攀住他的身体,凭着本能汲取他身上的凉意,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惹得他喉咙微微滚动。 第82章 黑暗中,他的眼眸与夜色融在一起,只是眼尾已然红了。 孟初一眼睫微垂,浑身泛着粉,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呢喃着,“十五,帮我,快帮我……” 他的吻便狠狠覆了下来,心跳声震耳欲聋,分不清是谁的,只由着心底的猛兽窜出。 那些恼人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被尽数去了。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她知晓自己急促的心跳,额头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像两只小动物互相安慰般地蹭了蹭,那些吻一一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娇俏的鼻尖、嫣红的唇瓣上。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只有一声声猫叫般的轻哼,就这么持续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 天光大亮,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孟初一是被后腰的坠痛拽醒的,稍一动,酸软无比,像是刚刚爬了两个山头,根本动不得。 她按住钝痛的太阳穴,艰难掀开眼皮。 “唔……” 头疼欲裂。 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她不免抬头去寻找嘎嘣脆,以为它在屋里又藏了什么奇怪的动物尸体。 视线在屋中扫视了一圈,却没看到它的身影。 她忘了这几日开始,嘎嘣脆都是去八戒那睡去了,嫌弃自己这里闷热。 她突然觉得胸前凉爽,视线下移,发现自己身无寸缕,还有无数暧昧的红痕遍布全身。 一瞬间,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昨夜的记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裹在其中。 她头一晕,差点就想原地去世。 残存的睡意被炸得七零八落,愈发清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浴桶里彻骨的冷,还有燎原的火,她尴尬地脚趾扣紧,将被子拢在身前,抓得紧紧的。 接着记忆又跳转到更劲爆的画面,生涩却带着蛮力…… 羞耻感瞬间从脖颈蔓延到脸颊,耳朵红得发烫,她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到底造的什么孽啊——” 她觉得自己这不是妥妥哄骗着傻子,做了不该做的事…… 头痛袭来,她痛苦地在炕上打滚,正好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落红。 她直接仰面看着房梁,只想原地升天。 羞耻、实在太羞耻了。 若是你情我愿也就罢了。 她恨得咬牙切齿。 “乔三,百花楼,青花!你们给我等着!” 屋外传来脚步声,她将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喊,“别,别进来!”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 “初一,吃饭。” 是十五的声音。 孟初一眼前若是有沙子,便想把头塞进去,埋得足够深。 她缩得更深了些,本能想逃避,可又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又硬着头皮喊道。 “进来!” 孟十五抬脚进屋,站在她身前,看着蚕蛹一样的她。 “昨日,昨日的事同谁说了没?” 孟十五眼神清澈,摇摇头。 孟初一喘出一口长气,“昨日我们只是在做游戏,你万万不可说出去,这是秘密,只有我们两人知晓!” 孟十五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秘密。” 他本能想要掀她的被窝,拽她出来吃饭,吓得孟初一大叫,“别动!” 孟初一的脑海里都是昨夜那些画面,脸颊通红。 十五愣住,手还僵在半空。 “你,还没好。” 他以为他昨日帮的不够,想要解身上的衣裳,孟十五啊啊惨叫。 这话听在孟初一的耳朵里就像是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浇了一勺热油。 孟十五懵懂无辜的样子,让她心里的羞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莫名地软了几分,却又被更深的罪孽感笼罩。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好把脑袋整个缩进被子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饿,你去忙吧。” 孟十五迟疑一瞬,转身离开。 孟初一悄悄从缝隙看他,一下瞧见了他挽起的胳膊上有几道红痕,急急叫住他。 “十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带着笑意。 原来初一没生气。 “你,把衣服穿好,不要撸起袖子……” 孟十五垂头,不知什么意思。 孟初一只好钻出被子,披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来,跳下炕站在他身前,一手捏着被子,一手将他的袖子拽下,盖住那些羞人的红痕。 “袖子不许动。” 孟十五点点头,用手轻轻剥开她额间的碎发,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累了,求放过…… 第71章 最后孟初一趴在炕沿上, 吃着孟十五给端来的饭食。 过了大半天,她终于驱散了那点愧疚跟羞耻感。 只是腰腿酸麻,只想躺着休息。 孟十五其实一夜都未合眼, 却并不见疲累。 他比往日更加黏初一, 想时时望着她,同她在一起。 孟初一吃了几口便让他端走, 没成想这呆子没一会又回来了,也不去管二楼的小娘子。 “你上二楼去,总在我这晃悠干啥?” 孟十五站在原地, 支支吾吾。 “说啥?大点声!”孟初一翻了个身, 看他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般站在那。 “我, 我想呆在这。” “那我去前院。” 孟初一起身,想要撑着下炕,孟十五赶紧转身,“你在这, 我去。” 等孟十五匆匆离开, 孟初一又躺下,心里有了丝说不出的感觉。 “呸呸呸!我看你是被药坏了脑袋!” 孟初一觉得自己真得是疯了,竟然看孟十五顺眼了许多。 她还得哄着十五不要乱说话, 这要是让人听了去, 有理没理都说不清了。 对外他都是自己的哥哥来着。 …… “你说,他不是孟初一的哥哥?” “嗐,她们姐俩都在孟怀远家住着,哪来的哥哥?还不是分家不知从哪找来的野汉子。” 懒汉这回不是蹲在树下, 而是蹲在村边的路口,因为石板村村口的大树早就连根冲走。 “这事莫要到处说,要不我就回来要银子。” “不说不说, 是不是孟初一那野男人犯事了?” “没有的事!孟初一是立功之人,是县太爷眼前的红人!” “那……” “闭上你的嘴,小心自己的脑袋!” 懒汉赶紧闭嘴,将递来的银子塞进怀里。 那青衫汉子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接着那青衫汉子回了城里,便直奔街上最大的宅邸,站在了唐宏业的身侧。 “当真?” “我本想找里正,可上次的洪水,里正死了,新里正还没上任。”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很警惕,不说。” “所以,只有这一人开口?” “不敢问太多的人,怕引起怀疑。” “下去吧。” “是。” 此人正是他爹手底下的镖师,平时也可供自己差遣,他便将这件事托给了他去处理。 “想不到啊,竟然是胡徐这小子看的最明白。” 唐宏业又觉好奇,这平白无故出现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可孟十五怎么看着都是个傻子,不像是装的。 “算了,兴许不知他是谁还是好事。” 他捏了一串葡萄,边走边吃,坐上家中的马车,直奔县令宅邸。 只是却扑了个空。 沈扶苏此时站在粗茶铺子的门前,迟迟不敢进去。 最后还是窗边的吴秀秀眼尖瞧见,快步走出去拉他进来。 “怎么站在门外不进来?初一昨日累了,还没起呢,我去帮你叫她。” “别。”沈扶苏一急。 “嗐,不叫就不叫。”吴秀秀笑着给他斟茶,看他憔悴了不少,有些心疼。 “怎个几日不见,有些憔悴了?” 沈扶苏苦笑摇摇头,个中滋味,真是难以启齿。 孟十五下楼时,看着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警铃大响。 他起身就走去后院。 孟初一正在炕上看话本子,笑得正打滚,被他猛地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刚吃了,不饿。” 孟十五也不说话,直接坐到她身边,直勾勾看她。 孟初一被盯得发毛。 第83章 “你干啥?” “我的!” “又开始说疯话,什么你的我的?” 孟十五急得直捂她的嘴,眼神坚定,“我的!” 孟初一的鼻息喷洒在他的掌心,他心痒难耐,又靠近了些。 孟初一脸涨红起来,任他捂着自己的嘴,一脸执着。 “初一,我的。” 她不知道他又在哪受了什么刺激,心一软,扒开他的手,“你的,都你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孟十五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不撒手。 孟初一今日最是虚弱,倒是让孟十五钻了空子。 她被禁锢在怀里,挣脱不得竟然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孟十五身上的皂角味儿还带着些干木屑的味道,闻着很是安心。 前院的沈扶苏在铺子里喝完了碗里的茶,便帮吴秀秀煎茶迎客,像是又恢复到从前。 只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孟初一现身。 天色已暗下,沈扶苏才离开,巧遇骑着八戒散学归家的三九。 孟三九看到沈扶苏重整旗鼓很是高兴,“沈公子,这事儿就包我身上,到时候我天天在我姐耳朵边念你的好,就不信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沈扶苏有些感动,“三九,不管以后结果如何,我当你是自己的胞弟。” “那你要是进门了,我不得喊你一声姐夫了。”三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姐交给你,我放心。” 他始终想着自己终要考取功名,而长姐终归要嫁作他人妇。 别人? 他不放心。 沈扶苏? 她姐还不是可以随便捏着玩都成。 沈扶苏感激涕零,心怀壮志的归家去,到家就听尧金娘念叨,唐宏业今日来找他。 现在心情大好,他便想着请这几个陪着自己的难兄难弟吃饭,感谢一番。 唐宏业正在家里的后花园纳凉,还找了个清官儿唱曲儿,自己侧侧卧在长塌上手指打着拍子昏昏欲睡。 通报的管家带着沈扶苏来到唐宏业身前,先行告退。 “你今儿个找我?”沈扶苏坐在一侧的圈椅上,拎起了酒壶,给自己斟满,一口干了解渴。 “你这人跑去哪了?今日怎么倒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沈扶苏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去了粗茶铺子。” 唐宏业起身,摆了摆手,那清官儿婉转的嗓音戛然而止,欠身退下。 这偌大的□□院此时只有他们两人。 “扶苏,我查了几日,发现孟十五这人是凭空出现的,拿着他的画像去了临县,也没这个人,石板村只有一人说了实话,他不是孟初一的什么哥哥。” 沈扶苏有些赫然,“你查他做什么?” 唐宏业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向他,“那几日你醉生梦死,还是胡兄说那孟初一怕是跟孟十五才是一对……” 沈扶苏嘴张的可以塞下一颗鸡蛋,“怎,怎么可能……” “要我说,我一开始也觉奇怪,谁会喜欢个傻子不成?但是他们兄妹二人在咱们面前,也是正常的很……” “所以……你们就去查他?” 唐宏业拿起塌上的折扇,扇了扇,“这突然出现的一人,万一是敌国的探子呢?总之查查又不要紧,一个乡野村夫,怎个不能查?” 沈扶苏默然,“不可能,他痴傻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 唐宏业语重心长,“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兴许是孟初一单纯,虽说孟十五现在是傻的,可谁能说清楚他没傻之前是个什么人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万一,我说万一,他真是敌国的奸细……” 沈扶苏腾地站起身来,抬脚就走。 “唉?你去哪啊?” “回家!” 沈扶苏步履匆匆,心惊胆战。 细作?探子? 他在路上匆匆走着差点一头撞上马车。 “公子?”车夫勒紧缰绳,马儿一个急刹。 沈扶苏抬起头,见正是自家车夫。 “我爹呢?” “老爷在车上。” 沈扶苏直接上了马车,撩开了车帘,见沈佩之正闭目养神。 连日的操劳让他天天夜里才能回家,很是疲惫,鬓间的白发又多了些。 “爹。” 沈佩之睁开眼,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了这是?” 沈扶苏欲言又止,脑子里天人交战,最后熬不住开口。 “爹,我想跟你说说孟十五的事儿。” “孟十五?” “孟初一的哥哥。” “我知晓,原我还想让他进衙门,听说他是个痴儿?” “爹,唐宏业查了此人,他并不是咱们桃源县人士,临县也查无此人,他,他就像是凭空冒出的一个人,被孟初一捡回家去,这痴傻恐怕也是后天。” 沈佩之坐直了些,笑道,“那又如何?” 沈扶苏瞠目结舌,“他,他身份不明!” “他如今已经入了籍,便是我们桃源县的人。” “可,可他以前呢?” “我又如何看到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可有知法犯法?” 沈扶苏摇摇头。 “我知你喜欢那小娘子,说实话,爹也觉得若是能娶她为妻很好。” 沈扶苏有些羞赧,耳根子热了一些,“爹,上次娘想给我说亲,太快了些,她还没准备好……” “我告诉她,莫要急着抱孙子。” 父子俩到家,尧金娘早就歇下了,两人各自回房。 沈扶苏这回不再纠结孟十五的身份,他不信自己还比不过一个傻子。 沈佩之走到书房,也不去点油灯,只呆呆坐在椅子上。 他想了想,起身在抽屉里寻找出两沓厚厚的卷宗,映着那点月光,逐一翻看。 靖安王府护卫指挥史廖风刃,镇国公府长史郑温文。 就在年初,两方人马先后齐齐荟聚在小小的桃源县,皆是让府衙抽调人手协助搜寻一人。 年近而立,身高八尺,身受重伤。 第72章 歇足了一整日, 孟初一又生龙活虎。 她还记着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让自己一失足不说,还耽误了挣银子。 还好那家富家小姐给足了时日。 孟初一想了想昨晚, 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 虽说孟十五还是摸过来搂着自己睡, 却并没有动手动脚。 想必这呆子已经忘记了那晚发生的一切,这让孟初一心里好受了许多。 忘了, 都忘了。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便是。 一早,孟初一便带着孟十五气势汹汹杀到了赌坊。 那日被踹飞的门板被安了回去,只是门板上许多裂缝, 看着更加摇摇欲坠。 赌坊依旧烟雾缭绕, 乔三正在赌桌上吆喝, 被孟十五揪着脖子就给拖出了门外。 庄家刚想发作,看到了那日的煞星,并没有管的意思。 要说乔三这人好堵,但是也为赌坊揽了不少大客户, 报官他们不敢, 也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县令爷眼里的红人,谁敢伸手? “你,你, 你……” 孟初一活动活动手腕, 一拳打在乔三的肚子上,乔三呼嚎,豆大的汗水跟下雨似的落下。 孟十五的大手像是两把钳子,死死抓着乔三的胳膊, 让他像是一个人形沙包,被动挨揍。 孟初一拽着他的衣领,一拳砸向他的面中, 拳拳到肉,还夹杂着骨裂的脆响。 直到乔三哭着求饶,孟初一才甩了甩手,笑着问道,“敢盯上你姑奶奶,就得做好挨揍的准备,说,是谁?!” 乔三吐出嘴里的碎牙,含糊说道,“是孟元宝,他说你们都是石板村的,你得了杀蛮子的赏钱,有好几百两……” 孟初一气笑,“怎个不说好几万两呢??” 乔三哭兮兮,“孟元宝欠了我不少钱……” “所以,孟元宝欠钱不还,你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孟十五身上?” 乔三实在是不敢说,盯梢跟着孟三九,可他上学堂走的都是主路,人来人往不好下手。 还是孟元宝提议,孟十五是个傻子,可以将他骗走,按了欠条,便可以拿来要挟孟初一。 “还真是孟元宝那脑瓜子想出来的损招,若是我翻脸不认人,你们不是白玩了?” 乔三心想,那你还不是找上门来了,昨天要不是他跑的快,怕是要被那豪彘咬个稀巴烂。 孟初一让十五松开乔三,看他如瘫烂泥般摔在地上,蹲下去拍着他的脸颊。 第84章 “让孟元宝继续赌,赌到倾家荡产那种,明白了吗?” 乔三口鼻淌血,赶紧点头,“我这就找人做了他!” 啪—— 孟初一巴掌用力,扇得乔三侧过头,“我说了,让他继续赌,听不懂人话?” “懂,懂了!” 冤有头债有主,孟元宝这个黑心肠,早就该得点报应。 解决完乔三,孟初一带着十五又去了百花楼。 此时正是晌午,烈日当空,整条烟柳巷只有树上的知了还醒着。 孟初一刚一露面,那门口的龟奴一路小跑进楼里。 老鸨还未梳洗打扮,一脸倦容,正在喝茶醒精神,就忙不迭下楼。 “小娘子这是……” 她没看到那头巨大的豪彘,见她身后跟着那日带来的恩客。 “我要找青花。” 老鸨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挤出笑容来,“她昨日忙的很,今早才歇下……” “你这百花楼还想不想要了?我就是拆了你的楼,旁人都怀疑不到我头上。” 老鸨大惊失色,“我带你去,哎呀,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跟你说不听,非得点点你?” 老鸨有些尴尬,气极了青花搞的乱遭事儿,要不是她风头劲,早就将她赶出去。 还在睡梦中的青花,被扯着头发拽出了被窝,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一味呼喊。 “杀人了!救命啊!” 孟初一松开手,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还没杀呢,我问你,是谁让你下的药?” 青花浑身一哆嗦,看见了站在一边的那个冷面恩客,还有坐在椅子上的小娘子。 昨日妈妈便说了那小娘子带着一头豪彘差点就将百花楼夷为平地,她有些瑟缩离她远了些。 “我,我不知道……” 孟初一狞笑,“不知道?好好好,那就先从你这间屋子拆!” 青花急了,百花楼再是不好,也比其他楼里强百倍,她就快攒够赎身的银钱,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别!我说!” 孟初一又坐回凳子上,随手抓起桌上的瓜子,刚想吃,又放下。 这种贪吃栽跟头的事儿,她可不能再来一次。 地上的青花拢了拢身上的薄纱,“是孟元宝,他许诺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 这个答案孟初一毫不意外。 “他倒是大方,我看他全身上下有十文钱都算他厉害。” 青花转身从自己的枕头下摸出一个银镯子来,“这是定钱。” 孟初一点点头,并没有接的意思,青花只好攥在手心里。 “他经常来吗?” “之前经常来,许久都没来了,估计过几日便会过来。” “下回让他将家里的地契偷出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孟初一的表情有些认真,当然带着威胁。 青花点点头,“然后呢?” 孟初一伸了个懒腰,“把这事办好,要不然,有你好看!” 离了百花楼,孟初一就得继续去盯梢,孟十五本想跟着,被她赶回去。 “这回记住了吗?谁的话也不要听!” 孟十五点点头。 孟初一摇摇晃晃往那城南走去,隔了一日,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陆清河什么线索。 再次回到那处破屋,孟初一这回索性爬上树,既晒不到,还能躺着歇息。 陆清河还如往日那般坐在家中读书,孟初一看得直打哈欠,又坐到深夜,熄灯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也许,是那富家千金想错了。 她决定再跟两日,还是这般就只能进府禀报了。 摸黑回到了粗茶铺子,吴秀秀还坐在窗下绣衣裳,孟初一有点对不住。 “不用管我,下回让十五等我便是。” 吴秀秀抬头笑到,“总是睡不着的,等绣好这件,就该给你们仨制衣裳,你去布庄挑点好布,现在日子好了,也不用太过省着了。” “嗐,能穿就成。”孟初一从没花心思在穿着上,她倒是觉得男子的衣裤最为方便舒适,“给我做两套男装,穿着舒坦。” “你一个女子也不想着打扮打扮自己,对了,沈公子这两日时不时过来,只是你一天都在外面跑,总是碰不到面。” 孟初一将门板装好,将门闩插好,转过身,“他来便来吧,正好遇不到。” 吴秀秀叹口气,“沈公子的家世自然不用说,仪表堂堂,脾气禀性也极好,就这样的男子,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胖婶儿,我真不想嫁人,就这么守着铺子,那日子过得多舒坦,何苦去伺候别个?”孟初一被念叨的昏昏欲睡,虽然知道吴秀秀也是为了她好。 吴秀秀也不再提,只端着烛台往楼上去,“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只是错过了他,还能出现比他更好的人?” “那可说不准,万一哪个皇亲国戚哭着喊着要娶我呢~” 孟初一往后院走,直直撞进孟十五的怀里。 “呆子!吓了我一跳!你不睡跑出来溜达什么?” 孟初一捂着脑袋,仰头看他。 黑暗中的孟十五,双眸微亮,呲着一口大白牙,“等你。” 孟初一扯着他就心虚的快步走,怕吴秀秀听到二人的谈话,“等什么等,你就先睡了便是。” “睡不着。” 孟十五倒是挺实在,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 他离了初一是真的睡不着。 “你就不能改改?我都说了,咱俩男女有别,会让人误会。”她推着他往三九屋里赶。 孟十五像是一尊铁塔,纹丝不动。 “早知那日便不去救你,你就呆在百花楼里当龟奴!”孟初一气得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结果是脚趾头火辣辣的疼。 孟十五终究是睡在了孟初一的炕上。 两人刚开始还楚河汉界,等初一睡着了,他才悄悄挪过来,将她搂进怀里。 孟初一本来穿得严实,结果睡着睡着,自己就把那衣裳脱了,只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肚兜儿。 孟十五喉结滚了一下,凑近她的脸庞,盯着她的红唇,小腹便升腾起一股热气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生了病,跟初一那日的病一样。 孟初一睡得迷迷糊糊,却被孟十五摇醒。 “干嘛?”她的语气不耐,直接转过身去。 “病了,帮我。” 身后的躯体变得炙热,孟十五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喷吐的热气洒在她的后颈上。 孟初一困得不行,嘟囔,“生哪门子病,睡觉!” 蹲了一天的树枝,也是极累人的。 孟十五难以疏解,只好将她扳过身子,双唇急切地贴在她的颈子上,“难受,初一。” 孟初一想要推开她,却被一下堵住了嘴,她瞪大双眼,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挣脱开,像是落在岸边濒死的鱼儿。 “你,你干嘛~” 孟十五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剧烈心跳。 “难受,帮我。” 他不知这是什么游戏,怎个玩过一次,就像是病了,每晚都要发作似的。 孟初一视线下移,落在一处,面红耳赤。 “色胚!” 第73章 神清气爽的色胚正在劈柴, 孟初一走出厢房,看见他就想一脚踹飞。 这坏十五竟然敢威胁她。 本想让他淋深井水了事,他竟然说若是不帮, 就去找郎中看病。 孟初一羞愤不已, 只好两眼一闭,伸出双手, 帮他治病。 两个小手臂酸胀不说,她闭着眼听他粗重的呼吸,也跟着有了感觉。 只是她打死都不会承认罢了。 折腾了半夜, 孟十五这才消停下来, 孟初一却是睡不着了, 她趴在他的胸口上,胡思乱想个不停。 等王三郎家后院的公鸡都叫了,这才睡着。 她自动忽视他赤城的目光,直接去了前院的铺子。 刚坐进柜台里头, 孟十五就已把饭菜端到眼前。 糙米饭还冒着热气, 吴秀秀炒的冬瓜肉糜看着很是清爽可口。 孟初一呼噜呼噜吃饭,吴秀秀则在前厅忙活,专注干饭的她压根没注意店里那道月白色身影。 沈扶苏多日未见孟初一, 看见她走进来, 都差点忘了呼吸。 可她专心吃饭,压根没向自己这里瞧一眼,又觉失落。 吴秀秀清咳了两声,孟初一呆呆抬头, “胖婶儿你生病了?” “你吃过饭在店里呆一会儿,帮帮忙。” 第85章 孟初一吃得嘴上还沾着饭粒,起身就要走, “我这忙着呢,让十五帮你。” 吴秀秀刚想开口,沈扶苏走上前,“初一,你去忙吧,这里有我。” 他鼓足勇气才开口说话。 孟初一这才看见了沈扶苏,“沈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了,那行,有什么事就吩咐十五去做,我就先去忙了。” 她倒没有什么尴尬,陆清河就是行走的银子,她务必要看住了才成。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沈扶苏的视线追随着她消失在街角,孟初一浑然不觉那道视线。 吴秀 秀看在眼里,甚是可惜。 “沈公子,快歇着。” 沈扶苏依依不舍转过头,坐在吴秀秀对面,端起茶碗,啜饮一口粗茶汤,心思早就跟着孟初一走出这铺子老远。 “别嫌婶儿啰嗦,初一这丫头还没开窍,就凭公子这样的儿郎,那谁家的小娘子不都得动心。” 沈扶苏苦笑,“我这人甚是无趣,初一很好,很好。” 吴秀秀也不知再怎么劝才好,“喝茶,喝茶。” 沈扶苏笑着点头。 一旁的孟十五盯他的后背,让沈扶苏觉得后背冷飕飕。 粗茶铺前后门大开,过堂风驱散热意,但也做不到会感觉后背发冷的程度。 沈扶苏转过头,对上了孟十五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如今便也懂得孟十五这没由来对自己的敌意。 他鼓起勇气,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吴秀秀自然是不知这暗潮涌动。 城南。 孟初一熟练爬上那槐树,手搭凉棚看向陆清河家的破草屋。 陆清河正巧走出院落,邮差站在他那院门前,递上送来的信件。 陆清河接过便走进屋中,要不是孟初一在树上看得真切,便注意不到这反常之处。 只见拿着信件的陆清河进屋便将那信件撕的粉碎,投进了火中,根本没有拆开过。 孟初一这才来了兴趣。 事出反常必有妖。 收信却不拆开看? 接下来的时间,陆清河又似往常那般,再无异常,蛰伏在树上的孟初一还是等熄灯,这才往家走。 已经是过了宵禁,孟初一只好鬼鬼祟祟顺着墙根小心避开巡视的民壮,又饶开打更的更夫。 等回到粗茶铺子,却还是有一盏油灯在等着她归家。 孟十五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铁片,万籁俱寂,就连孙瘸子跟王三郎家的院子里都没了知了。 孟初一心中一暖,抬脚走进铺子,“胖婶儿呢?” “睡了。” “洗澡水呢?” “烧好了。” 孟初一满意点点头,“今夜你总该听话了吧,跟三九睡去。” 孟十五执拗跟在她身后,帮着倒洗澡水,又坐在门口。 蒸腾的热气中,孟初一舒服地靠在浴桶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 舒坦。 在树上苦熬了半日,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果然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挣得。 她舒服地闭上双眼,竟然不知不觉间就那么睡着。 等到翌日清早,孟初一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炕上。 她掀开被子,发现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根本不记得出了浴桶发生的事情。 孟十五等的太久便转去屋中,见她早就靠在那睡着,便将她抱了出来,还笨拙地为她穿衣。 赤条条的初一让他浑身冒汗,手忙脚乱,最后咬着牙才将那衣服穿好。 孟初一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竟然自己毫无知觉。 这个色胚! 又是新的一天,孟初一吃了早饭便匆匆赶去陆清河家。 又是毫无新意的一天,她百无聊赖,狠狠咬了一口怀中的胡饼,知道了他的规律,接着翻身下树,晃晃悠悠走回家。 日头还没落,孟初一就回了粗茶馆,不光吴秀秀跟十五惊讶,就连铺子里喝茶的脚夫都跟着起哄。 “孟老板好几日不见,你这是去哪发财去了?” 孟初一笑笑,“哪有你们挣银子来得爽快。” 脚夫虽苦累,可没什么成本,只需要吃苦耐劳。 平时都在市集、驿站等活,帮着商户扛货、帮他人挑些行李,一天也能挣上几十文钱,若是长途帮工,一趟下来还能挣一两贯的铜钱。 孟初一这粗茶馆子的对标客户正好是这类人,花上一文钱便可坐在铺子里歇脚饮茶,凉快凉快。 孟初一的说辞并没有让那些人偃旗息鼓。 “我说孟老板要做也是做大生意,哪看得上这一文钱的粗茶。” “谁说不是呢,不知谁能娶了孟老板,那便是吃喝不愁了,哈哈。” 打趣女子成了这些男人无聊时最爱做的事,既不用花银钱,又让自己舒坦不少。 抛头露面的女子当老板,总不用像他们一样,弯着脊梁,卖力气挣那点铜钱。 或者,女子是要付出一些力气…… 想到此处的男人们便会相视而笑。 龌龊的念头像是野草一般疯长。 孟初一懒得搭理,直接钻进柜台里,手指点着账本,开始捋清思绪,展开设想。 孟十五则端着刚洗好的瓜果,送到她眼前。 甜瓜被切成小块,杏子被搓洗干净还透着凉意。 这都是在井水中镇了许久的。 孟初一拿了一块甜瓜,一口咬下,满口汁水,甘甜至极。 “谁送的瓜?” 吴秀秀用针尖刮了刮头皮,“孙瘸子得了两个瓜,正好给咱们两家一家一个。” “哟,瘸子叔还这般舍得?” “他那人就好喝酒,我将店里那一壶老酒也送了去,总不好白收人家的甜瓜。” 吴秀秀比孟初一想得更多。 “你明日还出门去?” “嗯,怎么?你有事?” “也不知你李叔将那宅子修的怎样了,我寻思回去看看。” “你回吧,我守店。” “我早去早回。” 说着话呢,就见沈扶苏手里提着甜瓜进了铺子。 吴秀秀接过,“这刚切开吃呢,你留着吃多好。” “家中有好几个呢,拿来一个给你们冰着吃。” 他还提着个食盒,里面不知从哪来的冰块。 这烈日当头,哪来的冰块? 这还是不知哪个乡绅送来县令府的,沈扶苏赶紧装了一些,给她们送来,怕走慢了便化了。 孟初一笑着探出头,“有冰就可以做冰酪。” 沈扶苏觉得自己送对了东西,赶紧打开食盒,“我带了做好的,你们快吃。” 食盒里是几碗冰酪,细腻莹白,还有些淡黄,盛在青瓷小碗里,一层薄薄的霜气看着很是凉爽。 “放了柑橘汁。” 孟初一食指大动,拿起勺子挖了一块入嘴。 入口绵密,没有一丝冰碴,牛乳的醇厚混着蜂蜜的清甜,还有一丝柑橘的清新。 吴秀秀都没见过这东西,吃的很新奇。 “冰冰凉凉的,真好吃。” 沈扶苏拿起一碗递给孟十五,对方并不领情。 “十五,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孟十五摇摇头。 沈扶苏也不气馁,“我是将你当成朋友的,你是初一的哥哥,那就是我的哥哥。” 孟十五也不跟他辩论,只一心无视眼前这人。 最后孟十五的那份也落在了初一的肚子,晚饭时间,孟三九归家,只喝了一碗不冰的冰酪。 冰块再怎么储存也是存不住的,都尽数拌了西瓜,还有些让吴秀秀做了绿豆汤。 “你若是想吃,跟我回去。”沈扶苏坐在饭桌前。 “等我休沐那日便去。” 现在孟三九在心底已经将沈扶苏当成姐夫看待,不再想从前那般客气。 孟初一端碗干饭,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也不知自己的肚皮怎么了,总像是个无底洞,吃多少都还饿着。 身上穿着的衣裳也紧了不少。 “胖婶儿,做我的衣裳给做得宽松些,我感觉我都吃胖了些。” 胖婶儿给她碗里夹菜,“这是长身体呢,多吃!” 沈扶苏看着她越发好看,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便看得忘了吃饭,痴痴地瞧着。 孟十五‘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吓了众人一跳。 孟初一看他死死盯着沈扶苏,不解问道。 “那冰酪我都吃到肚子里了,你想要我也吐不出来给你,沈公子那更是没有!” 第74章 沈扶苏明白了那个眼神, 那是对初一的极致占有欲。 第86章 他微微笑对十五,“十五,我知你在想什么, 你也知我在想什么。” 孟十五混沌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根丝线, 只是那丝线摇摇欲坠,根本抓不住一头。 孟初一听的云里雾里。 “啥意思?” 吴秀秀打圆场, “吃饭吃饭,吃了就都早些歇息。” 三九有些后知后觉,他疑惑地看着孟十五, 若有所思。 晚上洗了冷水澡, 孟三九躺在炕上突然开口。 “十五, 你莫不是想当我姐夫?” 孟十五本就睁眼看着房梁,等着三九快些睡着,好去找初一。 他的沉默让三九猛地起身,爬到他身前, “十五?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傻子?” 孟十五没搭理他, 还是两眼望天。 孟三九有些不可置信,他凑近去看孟十五的表情,想从中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十五, 你竟然敢惦记我姐, 好大的胆子!” 孟十五转过头,目光直视三九。 “初一,我的。” 三九已经语无伦次了,他翻到十五的身上, 掐着他的脖子,“你个傻蛋还想当我姐夫?!看我不教训你!” 他哪有什么力气,就像是小猫炸毛一般给十五挠了个痒痒。 十五也不动, 任他折腾。 直到三九折腾累了,这才倒在他胸口上。 “十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当我姐夫呢,我要给我姐找个好人家,不要再为了我们受苦了,你说对不对……” 孟十五抱着困倦的三九久久无言。 他是傻子吗? 他没法确定。 有时他觉得好像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些陌生的记忆时不时刺痛他的脑子。 就连三九都站在沈扶苏那头,他却不认同。 孟初一只能是他一人的。 无论,他是不是傻子。 孟初一睡得正香,被突然而来的索吻弄醒。 “你…唔!” 这个吻来势汹汹,她的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她的手乱动个不停,孟十五索性抓着她的双手手腕,拽着扣在她的头顶。 孟十五强势的入侵她,掌控着她的全部。 他的唇舌,汲取、吞咽、啃噬着。 两人的气息交缠,屋内的气温骤然升高。 在肺中的气息殆尽之时,孟初一理智回笼,侧头躲闪开他的吻,喘着粗气。 “孟十五!你发什么疯!” 她感受着按在腰间的手掌烫人,灼热的温度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她全身各处。 孟十五的唇划过她的脸,贴在她的耳垂上。 “初一,你是我的。” 孟初一被他啃噬地微微颤抖,脸热的发烫,语不成调。 “你不能,不能老是这样……” 孟十五单手掰过她的脸,深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困在自己的深潭之中,容不得她逃离一分。 他捧着初一的脸,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吻,哑声开口。 “只看着我,初一……” …… 孟初一现在只要看见孟十五的脸都快应激了。 她咬牙切齿,嘴里碎碎念着。 “看着你,看你折腾个没完?都说了,不要了不要了,留着力气当脚夫抗大包去啊……” 劈柴的孟十五有所察觉,抬起头,眼神清澈,眸子里带着笑意。 孟初一将脖子上的布巾裹紧了些,匆匆出门。 “怎么不吃饭就走?” “今日关门,我还是得出去。” 吴秀秀还没等开口,孟初一已经不见踪影。 她狠狠地咒骂孟十五,“你这条狗!还要咬人!” 脖子上的吻痕明晃晃,她只能紧急处理,找了块麻巾草草围上,身上也捂个严实,这天气又热,全身出汗,很是难受。 她熟练地上树,接着发现本不该在今日出现的邮差竟然站在陆清河家门前。 院门关着,屋内也没人。 孟初一想了一瞬,便跳下槐树,顺着小路转去陆清河家的后院,翻过墙,走去大门那。 吱呀—— 院门的破门板被拉开,孟初一叫住了刚要走的邮差。 “有我家的信?” 那邮差看孟初一脸生,又看了看院门,确认了一番。 “你是?” 孟初一随手挽了一下鬓发,垂头害羞,“刚过门的妻子……” “这……” “我相公说让我在家等信,可有我家的?” 那邮差疑惑了一瞬,便伸手往麻包里掏,摸出一封信来递到她手上。 “确实有。” “谢谢大哥。” 孟初一柔声道谢,让大哥很是受用,“不用客气。” 关了院门,孟初一拿着信件就塞进怀里,又走到院墙边,翻了出去。 她蹲在墙角,迫不及待地拆开。 夫君亲启,贱体安,稳婆说,一月后便要临盆。家中诸事皆妥,勿念,盼君早归。 妻,月仙,托人代笔。 孟初一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典型的抛妻弃子的戏码么。 她把信小心折好,塞进胸口,刚想离开,便听见院内又传来开门声。 “你莫要再来找我了,我现在马上就要成亲了。” “现在攀上高枝儿了就想翻脸不认人?”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孟初一咋舌,这是男女通吃啊?玩的挺花。 “我已经做的够多了,我现在不想做了。” “陆清河,这是最后一次,我也不耽误你鲤跃龙门,咱们两清!” 孟初一这下可就来了精神,她扒着院墙瞧瞧往里看去,只见到陆清河对面站着个穿锦袍的男人,丑得难以直视。 这也下得去嘴? 孟初一皱眉。 她看着陆清河跟着那男人进了屋,还没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便走出来。 主要孟初一也没听到什么怪动静。 这时间也未免,太短了些…… 走出门的陆清河看着换了一身衣裳,头戴簪花,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跟在那男人身后。 孟初一只好远远跟上这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并不同行,走到了分叉口便分开而行,孟初一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跟在了陆清河身后。 走进窄小的胡同,又穿过几家晾晒衣物的院子,这才来到一处地方。 一处破落的小院里,站着个俏生生的姑娘。 那个丑男人也在此汇合,“就是这位姑娘?” 那小娘子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包袱。 “阿莲,你跟着我叔伯先去,等我高中之时,便去接你。” 名叫阿莲的姑娘有些依依不舍,双眼还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爹娘还不知晓此事……” 陆清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愈发诚恳,“放心,我已托人告知爹娘,等我高中之时,便把他们接来团聚,好好尽孝,这城里两人开销这般大,你还是等着我去。” 阿莲轻轻点头,满心都是对他的信任。 孟初一趴在墙头,拳头都硬了。 乡下还有糟糠之妻? 那这个蠢丫头呢? 那穿着锦袍的男子催促,“快些上马车吧,早些走早些到。” 陆清河便拥着阿莲往外走,“我叔伯是村里的里正,你住在那也不用做什么活计,安心等我便是。” 阿莲心里暖意融融,微微靠在他肩上,“莫要太过辛苦,我等你。” 孟初一缩回身子,屏住呼吸,装作路过,从他们身前路过,见阿莲被扶上了马车。 锦袍男子也跟着坐上了车后,车夫才甩着鞭子,马车朝着城外跑去。 孟初一也跑不过那马车,只好跑回到铺子,背上箭袋将八戒拽了出来。 铺子里人头攒动,吴秀秀正忙,还没来得及问她去哪,孟初一便带着八戒匆匆离开。 出了城,孟初一便骑上八戒,在密林里穿行。 那马车行驶的不算快,倒是真让她给追上了。 她不知阿莲是要被送去哪里,先跟着再说。 走了两个时辰,那马车下了官道,走进一处小路,接着便慢慢停下。 孟初一从八戒身上跳下,猫腰摸到马车不远的灌木丛里。 马车摇摇晃晃,还有男人淫邪的笑声跟喘着粗气的声音,阿莲的哭喊显得弱小又绝望。 “叔伯,你干嘛!你别这样!救命,救,救命!” “你叫吧,就是叫破喉咙都没人能救得了你,再多叫声叔伯听听,哈哈哈——” 第87章 发生了什么事儿,孟初一用脚趾头都猜的到! 她直接悄悄走到正在路边放水的车夫身后,一个手刀下去,那人直接扑进草丛里。 解决了车夫,孟初一直接窜出草丛,跳上马车,掀了帘子便看那丑男人光着下身正猴急地扒着阿莲的衣裳。 披头散发的阿莲被死死按着,车帘被风荡起,闪进一道人影,接着那‘叔伯’便一声惨叫。 孟初一手里抓着箭矢,直接钉在了那光溜溜的屁、股上。 那丑男人疼得直打滚,孟初一揪着他的头发扯下马车,薅头发踢脸,踢得他惨叫不止。 车上的阿莲号啕大哭,蜷缩在角落里拽着自己破碎的衣裳。 孟初一打得差不多,脚踩着那人的胸膛,开始逼问。 “说!你跟陆清河那人什么关系?” 这丑男人满脸皆是鲜血,一开口那血便涌出嗓子眼,呛得直咳嗦。 “我,我……” 孟初一脚底用力,将他的胸口踩得下陷几分。 “我说,说!” 孟初一收了几分力,随手从身后抽出一根箭矢,搭箭瞄准在那人面门上,抵着他的鼻子。 “说吧,一句说错,脑浆子便出来了。” 第75章 在孟初一的威慑下, 那男人便像是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这陆清河看着斯斯文文,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出身确实贫寒,却好逸恶劳, 跟着人牙子一起利用‘书生’的身份骗了不少小娘子的信任。 之前天天在集市代写书信, 又让摊位边的‘货郎’帮自己拱火,说自己未婚配, 春心萌动的小娘子便着了道。 还会定期去城郊义塾,乡村的小娘子本就对‘识字的读书人’有好感,他便诱拐她们来城里投奔, 转手就送给这‘叔伯’。 此人也只是个喽啰。 姿色绝佳的便尝不了鲜, 而普通姿色的便都让他半路先开了荤。 孟初一好一番拷打, 便听清了原委。 她踹了他一脚,“起来,将裤子穿上。” 实在丑陋的辣眼睛,等那人穿好了裤子孟初一又是一掌劈晕, 扔到车上, 还有草丛里的那个,也一起装上车,这才想起车里有个姑娘。 瑟缩在角落的阿莲看到昏迷的那两人还本能惧怕, 像是个鹌鹑, 将脑袋所在胳膊底下不敢抬头。 “你,出来!” 孟初一冲着她勾勾手指。 阿莲泪眼婆娑,抬头看她。 孟初一看她衣衫尽毁,低头看看自己, 实在是一件都不能脱,又将那臭男人身上的衣裳剥了下来,抛到她身上, “穿上,坐到这外头来,我送你回家。” 阿莲抹了抹眼泪,哆哆嗦嗦拿着衣裳披上身,四脚着地爬了出来。 孟初一甩了一下鞭子,那马儿惊了一下,嘶鸣一声,却一动不动。 孟初一食指曲起,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 八戒不情不愿地从草丛里走出来。 马儿惊地不停踱步,接着笼头上的缰绳被收紧,他转过身,开始回城。 八戒驯兽还是有点手段,孟初一好心喊了一声,“你先回去,没你的事儿了!” 哼哼—— 八戒晃着大腚欢快地往家跑。 马车行至城门,守门的老郑看到了马车上的孟初一。 “你家那豪彘刚回,我还纳闷你怎么没回,这哪来的马车?” 那日她灰头土脸带着石板村的村民来城里逃难,便是老郑当值,也就记住了这非常人的小娘子,养着豪彘、猞猁、还有海东青,还在城中开了粗茶铺子,闲时他也会带着几个老伙计去喝茶,对孟初一更是熟稔。 “嗐,说来话长,我先回了,改日去我那铺子喝酒去~” “可是你说的,那我明日休沐便去了。” 孟初一哈哈一笑,“我让胖婶儿给你做几道小菜候着。” 阿莲坐在一边,看孟初一与守城的兵痞谈笑,甚是惊讶。 她不知这人从天而降救下自己是为何,就连感谢恩人的银钱她都没有,又想到自己遭此劫难,无脸再见爹娘,刚擦干的泪珠子又掉得更凶了…… 孟初一驾着马车,去了城东的状元街,慕家老宅。 这慕家书香望族,虽家中无人在朝为官,却凭着几代人积累的田宅、当铺、粮行,是这桃源县里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 孟初一架着马车行至慕家朱红大门的石狮子边,跳下马车。 门房通传片刻,便让她们跟随进来。 孟初一也不客气,直接让那门房出几个人手,将车内那软绵绵的两人拖进院子里再说。 跨过高高的门槛,孟初一带着阿莲跟在那门房身后,打量着府内的庭院。 三进三出的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后花园种着不少不名贵的兰花。 慕府家主早年也曾寒窗苦读,虽未考取功名,却极重斯文礼教,平日里乐善好施,与县里的乡绅、官员往来密切,声望极高,膝下只有一女,名慕清鸢,今年才喜得一子,算是老来得子。 对这一女甚是宠爱,只要慕清鸢想要,就是天上的月亮都恨不得摘下来,可谓掌上明珠。 孟初一直接被带去了慕清鸢的小院,慕家大小姐正坐在池边喂锦鲤,身着女装,难掩清丽之姿。 “慕小姐。”孟初一双手作揖。 慕清鸢笑笑,“你身着女装怎个行男子之礼?” 孟初一耸耸肩,“习惯了。” 慕清鸢看向家仆扔在地上的两个人,皱眉,“这是?” “有水桶吗?” 哗—— 一桶锦鲤池水泼在二人身上,那两人转醒,环顾四周,发现几个家仆围在身侧,再一抬头,看见了刚刚将自己痛扁的煞星。 逃无可逃。 慕清鸢端坐着,听这鼻青脸肿的二人从头讲起,越是听下去越是脸上的阴云密布。 这陆清河极为谨慎,在与慕清鸢邂逅之后,便老老实实呆在家,旁人皆不知他原先做的那些龌龊事。 要说慕家主也派人查过,只是查不出个什么。 要不是她自作主张,找了孟初一调查,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她的指尖发白,指尖的寇丹衬得更加红艳,“光天化日之下!” 阿莲抽动着肩膀,哭得一抽一抽。 她遭遇此事,差点就清白尽毁,以后怕是再无嫁人的可能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 “我不知齐二郎竟然是那狼心狗肺之人……” 陆清河化名倒是多,跟阿莲便说自己是乔二郎,与其她女子,便又是旁的名讳。 孟初一继续补刀,“他在辽源县还有个待产的妻子。” 慕清鸢气笑,“还真是小瞧了他,招摇撞骗到我这来了。” 她乔装打扮,在集市里游玩,正巧被地痞纠缠,那陆清河英雄救美。 自此慕清鸢便时不时去他的摊子上谈天说地,得知她是女子,还让陆清河惊骇不已,现在回想起来,怕那地痞都是跟陆清河一伙儿的。 还是慕清鸢大方捅破窗户纸,两人郎情妾意,还带到了慕家主面前,说着择日成婚。 慕清鸢只觉恶心异常。 这骗子手段高明,只差了那么一点,就引狼入室。 “秋儿,将钱袋拿来。” 孟初一上前一步,“慕小姐,银钱能不能换个别的什么东西……” 慕清鸢不解,“银子不想要?莫不是想要金子?” 孟初一摇摇头,“慕家在这桃源县那是有名的大户人家,我也是道听途说,您家与邱家世交,我想求小姐给引荐一番。” 邱家祖上三代行医,是县城里唯一能开膏丹散丸,接疑难杂症的老字号,就连州府的官宦人家都常常派人来求药。 这邱家的‘活华佗’,尤擅妇科,看病不看人下菜碟,穷人求医只收一贯,富家出诊却要收一锭金子,只是这老先生的问诊号排到了十年以后。 “家中有人生病?”慕清鸢也很直接。 “我家的婶子多年无所出,忧心。”孟初一也没隐瞒。 “真不要银子?”慕清鸢又确认了一遍。 孟初一摇摇头,“若是能让邱神医给我婶子看病,我愿意倾家荡产。” 慕清鸢招招手,名叫秋儿的丫鬟上前一步,递上钱袋。 她随手一抛,钱袋便落到了孟初一的手中。 “该给的银钱我又不是给不起,你想要邱爷爷出面,那也是不难,你既然帮我查个水落石出,这就当你的赏钱了。” 孟初一双手捧着钱袋深深作揖,“谢慕小姐的打赏。” 收钱办事,办事收钱,天经地义。 果然有钱家的小姐就是大方。 第88章 孟初一接了赏金,心里美滋滋,扯着阿莲的胳膊扶她起来,小声问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阿莲哭得眼睛像是两个桃子,她茫然摇摇头,“我如今这样,这辈子便嫁不得人了……” 慕清鸢一听这话生气,“怎个就嫁不得人?你就当自己是个寡妇,旁人问你,你就说那人掉进了粪坑,是个淹死的短命鬼!” 孟初一嘿嘿笑,“不错不错,小姐说的是。” 阿莲人都懵了,自己还没成婚,怎么就成了寡妇? “先去我铺子里,从长计议,不耽误小姐断案。” 就凭孟初一对慕清鸢的了解,那陆清河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慕清鸢摆摆手,“回吧。” “小姐,那两人的马车……” “烧了便是!” 孟初一喜滋滋领着阿莲出门,“这马车这般好,留着留着。” 阿莲心如死灰,刚刚就该死了,现在又没了刚刚的勇气,心里惴惴。 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淹死听说很是痛苦,撑得肚儿老大,吊死说是舌头会伸得老长,丑得吓人…… 孟初一也不知她满脑子寻死的念头,拽着她上了马车,悠哉悠哉朝着靺鞨街去。 刚行至靺鞨街头,便有不少人纷纷跟孟初一打着招呼。 “孟老板,哪来的这马车?” “新买的,咋?羡慕?” “初一,你这粗茶真是赚钱的营生,这才多久,马车都买得起?” 这马车只用了榆木打造,车厢无髹漆雕花,也没有软垫,看着很是简陋。 拉车的马儿也只是一批劣马,整体造价也就三两银,但在孟初一眼里,白得的就是好。 她如今也是有马车的人。 马儿打着响鼻停在了粗茶铺子门前,吴秀秀一抬头,还以为是去孙瘸子那里喂食草料的车夫。 孟初一却从车上跳下,趴在窗口招呼吴秀秀。 “胖婶儿,快出来看看。” 吴秀秀这才看到车上跳下来的人,“你这,谁送你回来的?” 阿莲小心从马车上爬下,站在马车边,不知所措。 孟十五从铺子里走出,第一眼先看到了孟初一,下一眼便看到了那匹枣红色的劣马。 他摩挲着这老马的鬃毛,那马儿竟然温顺侧了侧头,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孙瘸子坐在自家铺子前,只看了一眼,便在一旁冷笑,“胆子真大,军中的马你也敢用。” 第76章 新马车, 成了粗茶铺子的新鲜事。 铺子里的脚夫都纷纷走出,在那马车周围转圈。 “这真不赖,去哪都方便啊。” “孟掌柜可真有本事。” “要我说, 孟掌柜应得的, 你看县令家的公子天天在这铺子里头,那还能是谁送的……” 几人窃窃私语, 小声讨论。 孟初一则进了铺子里,盯着眼前垂着脑袋的阿莲。 “你家到底在哪?” 阿莲双手拧着衣角,眼泪汪汪, “孟掌柜, 你留下我做工吧, 我不要工钱,只管吃住就行,我吃的很少,不用吃菜, 吃糙米粥就成。” 孟初一有些难办, “你这人,送你回家你偏不说在哪,是赖上我了?” 阿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孟掌柜, 我回去爹要打死我, 他将我许给了村里的老鳏夫,我不想嫁……” 她就付出了一次真心,便落得这般下场,她在路上想通了, 她不敢死,所以还得活着才成。 没等孟初一开口,三九背着书箱走了进来。 “姐, 又来贵客了?我看门口停着马车。” “那是咱家的马车,气派吧~” 孟初一洋洋得意。 吴秀秀紧接着走进来,“我让十五牵过去到孙瘸子那喂草去了,再给咱瞧瞧马。” “嗯,咱也是有马车的人了,胖婶儿,你今天没回村里?” “没呢,回不回都行,反正回去也帮不上忙,还不如留在这。” “别介啊,明日我送你回去。” 现在她可是有车的人,那还不赶紧炫耀炫耀。 三九观察着哭哭啼啼的一个姐姐站在长姐面前,好奇问道,“姐,这个姐姐是谁?” 阿莲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跪在地上磕头,“求求你们,我很勤快,什么事都会做,别赶我走。” 吴秀秀赶紧拉着她起身,三九则闪到一旁去,“留下便是,到时候可以帮着胖婶儿忙活。” 孟初一想掐他的嘴,“你倒是大气,工钱你来出?” “我出便我出!”孟三九从兜里掏出一贯钱来拍在桌上。 “呦!硬气啊?” “我帮着三个同窗写大字!”他伸出短粗的三个手指来。 “生意这般好?” “先生说了,这次写不完,就要告诉家里,他们自然怕了。” 吴秀秀将阿莲按在凳子上,扯着她的手,“你在这也好,到时我要是走了,还有你在这帮衬。” 孟初一看木已成舟,便也不多话。 “楼上挑间屋子睡吧。” 阿莲感激涕零,频频鞠躬,“我一定好好做工,谢谢掌柜,谢谢谢谢。” 孟初一起身去孙瘸子那看马,就见孟十五站在一边。 “瞧!神气吧! ”孟初一也想伸手摸摸,那老马直接扭过头去。 “嘿!我可是你主子!” 孟初一觉得孟十五肯定是给这老马喂了药,怎个跟他那般亲近。 孙瘸子一脸凝重,“你这怕是不知哪来的老马,军中的。” 孟初一心脏一抖,“怎么可能?怎么看出来的?” 孙瘸子捏着马掌翻了个面,“糊弄了别人糊弄不了我,这外圈虽然磨了,里面还是能看出来。” “啊?”孟初一凑近,怎么也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马车确实是旁人不要的,那这马……” 孙瘸子拿起锉刀,在那马蹄内侧一边打磨一边说道,“既然到了你手里,那便好生养着吧,它年轻时候受了箭伤,也没法再上战场了。” 爱马如命的孙瘸子不忍这战马老来还要当使唤的骡子一样用,跟在孟初一身边,想必也是最好的结局。 孟初一有些惴惴,“这万一被发现会不会掉脑袋?” 孙瘸子嗤笑一声,“你没看我在这忙活呢么!” “瘸子叔,晚上来吃饭,我让三九给你打一壶老酒。” “两壶!” “成交!” 孟十五跟着孟初一回店里,前院便伸不上手了。 因为阿莲实在太能干。 吴秀秀拿了一件自己的衣裳给她穿,虽说宽大了些,但是还能凑合。 她下了楼便又是倒茶,又是刷茶碗,忙碌的像是个小陀螺,一刻不停,生怕又将她撵出门去。 就连吴秀秀都不用怎么动手,专心制衣裳。 现在家里多了一口人,吴秀秀的衣裳便要多裁一个人的。 三九端坐在柜台里头写大字,还拿着书摇头晃脑地念。 孟初一就晃去了后院,让十五烧水沐浴。 身上的痕迹还在,她气的够呛。 “臭十五!你再敢咬我,看我拿刀劈了你!” 孟十五端坐在门口,听见她的怒吼,又像是没听见,两眼看天。 她见孟十五不应声,更是来气,“孟十五!你给我进来!” 孟十五乖乖起身,推门而入。 孟初一坐在浴桶里,指着自己的脖子,“你再敢弄出一点点痕迹,看我不阉了你!” “阉了?” 他不懂这是啥意思,但是猜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孟初一咬牙切齿,指向他下身。 “就是咔嚓一刀!” 孟十五突然□□冷风习习,后退一步。 初一狞笑,“怕了?好好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孟十五又上前一步,“搓背。” 水瓢划出一个好看的抛物线,孟十五歪头躲过。 “孟!十!五!” …… 孟十五坐在饭桌边,端着大海碗吃的呼噜呼噜,“初一怎个不出来吃?” “困了。” 他头不太抬眼不睁,吃完就放下碗筷转去后院。 吴秀秀起身给孙瘸子倒酒,“今日怕是累大劲儿了,你跟三哥喝!” 王三郎举起酒碗,“来,老哥儿,跟我讲讲你当年是怎么上阵杀敌的!” 聊别的孙瘸子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但若是说上阵杀敌,他就能滔滔不绝说上三日。 后院。 第89章 孟初一坐在炕边吃饭,身上只穿着清凉的薄纱,脖子胸口上都是斑斑红痕。 她嫌去前院还得捂个严实,决定这几日都不再出门,先养好了再说。 孟十五则成了尽职尽责的大丫鬟,随叫随到,鞍前马后。 伏日刚过,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他们准备那时一道回石板村给爹娘烧纸,吴秀秀也得回去瞧瞧家里的房子建得如何了。 孟初一便安静在后院歇着,极少去前院的粗茶铺子帮忙了。 院子的桃树枝繁叶茂,遮出半壁荫凉。 她搬张竹塌歪在下头,手边的木凳上摆着井水里镇好的瓜果,侧卧在塌上,一只手抓起洗好的杏子进嘴,一手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哈哈笑。 看累了便将那话本子盖在脸上,小憩片刻。 孟十五时不时从前院走到后院,帮她添茶倒水,要么坐在她旁边拿着蒲扇,给她扇扰人的蚊蝇。 不知哪来的犬吠,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吴秀秀快马加鞭,赶制出好几件衣裳,阿莲也得了两身。 沈扶苏不好意思进后院,便时不时来坐会儿,希翼着能看见孟初一打着哈欠走进铺子,却总是失望。 吴秀秀实在看不过去,便去了后院叫她。 正呼呼大睡的孟初一嫌热,就扯了扯领口,露出了脖子上的红痕。 都是过来人,怎会不清楚。 她摇醒了孟初一,有些紧张又有些欲言又止。 孟初一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睁开双眼。 “铺子生了什么事?” 吴秀秀盯着她脖子上半褪的痕迹,孟初一赶紧拢了拢领口,有些尴尬。 “你说啊倒是。” “初一,婶儿问你,是谁?” 孟初一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谁啊?” 吴秀秀一把扯开她的领口,前胸到脖子,不止一处。 “还不说?” 孟初一赶紧拢好衣裳,心虚异常,“蚊子咬的……” “婶儿不是孟十五!你糊弄不了我!”吴秀秀语气都重了些。 不提那呆子还好,一提,孟初一都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唉,你就别管了……” “你娘走的早,我不管谁管?初一,你若是有相中的人就嫁过去,我帮你置办嫁妆,送你出门,以后便是你的娘家人。” 吴秀秀说着说着抹起眼泪来,一想起翠兰姐,她就难受的紧。 孟初一还是支支吾吾,“去前边忙去,真是蚊子咬的。” “初一,你还拿我当婶子吗?你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些,这些你该早跟我说才是,到底是谁弄的?!” “我弄的。” 孟十五站在吴秀秀身后,闷声开口。 吴秀秀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她转过头,看见孟十五直挺挺站在那,坦荡至极。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孟初一忽地坐起身来,索性招了。 “对,就是他,所以,你别再跟我说沈扶苏的种种好了,我俩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扶苏站在孟十五身后,将孟初一的一字一句全都听到耳朵里。 他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刚刚一直在心里反复练习的话都碎成了一片片,就那么咽了下去。 吴秀秀扭头看向孟初一,“你竟然跟十五?!!!!” 孟初一索性破罐破摔,“反正就是这样,我本就不想嫁人,这回好了,捡一个养在家里,又听话又能干活,划算。” 三九手上的一摞茶碗应声落地,稀里哗啦摔个稀碎。 他站在沈扶苏身后,听见了长姐的逆天言论。 “啥?姐?十五才是我姐夫?” 孟初一跟吴秀秀转头看向后头,看见了沈扶苏脸色苍白站在那。 三九从沈扶苏的身后冒出来,一脸震惊。 第77章 社死的终极现场, 孟初一有幸体验到了。 沈扶苏匆匆告别,脚步踉跄,身心再次受挫。 吴秀秀跟孟三九像是审犯人一般坐在孟初一身前, 看着她垂着脑袋认罪伏诛。 孟十五则一脸天真, 坐在初一身旁,丝毫不知究竟要来什么大风暴。 “说吧!怎么打算的?” 吴秀秀看了眼孟十五, 又转头看向孟初一。 “没什么打算啊,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她心底已经将十五剁成了饺子馅儿,要不是他像条狗一样咬来咬去, 怎么会被发现? 孟三九哭丧着脸, “县令的公子你不选, 竟然吃窝边草。” 孟初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 那是孟十五的手。 她转过头看他,孟十五咧嘴笑着。 “初一,我的。” 吴秀秀眼前一黑。 嫁谁也不能嫁个傻子啊。 三九却已认命, 沈扶苏命不好, 做不成自己的姐夫了,“那什么时候成亲办酒?” 孟初一抬起头,“什么办酒不办酒的, 这样不是挺好。” 吴秀秀捏着太阳穴, 恨铁不成钢。 “你呀你!都有了夫妻之……”吴秀秀突然顿住,三九还是个孩子呢,“我去街上找个先生看看日子,尽快!” 吴秀秀想的是这要是大起肚子那可就瞒不住了。 而孟初一的理念里, 压根就没有怀孕这一说。 在末世,底层人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就连生理欲望都蜕化的差不多了。 她也根本没往这方便去想, 况且自己还小,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吧。 吴秀秀不好意思开口明说,孟初一又屁都不懂,便这么草草决定了。 孟初一倒是没当成什么大事,不就成个亲么,有什么大不了。 又不是让她把钱财都送给别人。 再说十五这人她还不了解,24k纯傻冒,每日顶多消耗就是几文钱的肉包,不会花她的银子,还乖乖听话,成了亲就再没有媒人拐弯抹角地来说亲,简直好处多多。 “那成亲便是。” 孟初一痛快答应,吴秀秀有些感慨。 “你捡了他回来,不知是福是祸,唉……” 吴秀秀有些怅然若失,虽说十五长得仪表堂堂,可终归是个傻子。 孟初一耸耸肩,“兴许是天定的缘分。” “掌柜,有人找你。”阿莲从前院匆匆走到后院。 孟初一起身,“带过来。” 粗茶铺子站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饮茶的脚夫纷纷侧目。 青花不顾那些粘腻的目光,手上攥着绣帕扇去恼人的热意,焦躁等待。 阿莲得了令,便去带青花来了后院,吴秀秀则带着三九去铺子里。 两方正好擦肩而过,吴秀秀看着那女子的穿着,皱了皱眉。 青花一进屋就掏出怀里的地契放在桌上。 孟初一拿起验了验,“速度挺快啊。” 青花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香汗,“使了好些招儿才弄到手,地契给你了,那我可就走了?” 孟初一摆摆手,“不怕他来找你闹?” 青花翻了个白眼,“那要看妈妈手底下的人让不让他进到楼子里来了。” 下九流虽上不得台面,可也比底层人强了些。 她身在百花楼,那老鸨必要保护她的安全。 青花走了,留下了几张田宅地契。 孟初一躺在炕上手里拿着,喃喃自语,“这回中元节,我就给你们二老瞧瞧,孟初一,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她不知原主的灵魂投胎转世没有,她也不知道她能否听见,只是不自觉说出这句话。 孟十五走进来,手里端着不知哪来的甜瓜,还不知自己马上就要当那新郎官。 孟初一坐起身,深色复杂地看向他,“你真是命好,摊上我这个娘子了,过来!给我捏捏肩!” 孟十五将盛着甜瓜的粗陶碗放在桌上,自然地给她捏肩。 “你也不是全无用处……” …… “我是那最无用之人……”沈扶苏喝得酩酊大醉,唐宏业头疼不已。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你就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了?” 沈扶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哗啦作响,“我就喜欢她一人!” “行行行,你喜欢就行,现在人家都要嫁做他人妇,你还喜欢吧?” 沈扶苏捂着胸口,号啕大哭。 “你倒是会捅刀子,莫要继续刺激他了。”胡徐给自己斟满酒杯,滋溜一口入腹。 “你倒是惯会做好人。”唐宏业感叹一声,“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扶苏又开始了日夜不休的醉生梦死,苦了他的难兄难弟。 “你说这人来历不明,扶苏也跟沈大人说明了,怎个一直没有动作?” 第90章 “我怎么知道,兴许这人根本就是个流民而已。” 胡徐摇摇头,“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这几日暑热达到了最高峰,孟初一还得耐着性子跑去府衙。 倒不是为了别的事,主要是跑孟十五的户籍。 他那时是以远亲的身份入了自己的户,现在两人要成婚,要先找坊正跟邻保作保,得分户状,再由刘大强主婚,保人联署,官府盖章,孟十五才算正式入赘,两人的婚姻这才合法有效。 办了好几日这才办妥,孟初一已经后悔不叠。 这个婚要是知道这么麻烦,她那时就应该硬气到底。 可她不想伤了吴秀秀的心,结吧,两眼一闭的结,这样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才算消停。 有了婚书,就差婚礼。 孟初一穿着吴秀秀连夜赶制的嫁衣,在粗茶铺子简单操办了一番就算成婚。 脚店的常客都纷纷前来祝贺,礼金都是些吃食,小物件,主要图个热闹。 她坐在自己的厢房里百无聊赖,前院的粗茶铺子欢腾一片。 孟十五穿着赭红色的细麻布襕衫,在人头攒动的铺子里,被频频敬酒。 谁成想,粗茶铺子里的傻子竟然成了入赘的相公。 铺子里的茶桌上坐满了宾客,铺子外也挤满了人,都想着看穿着嫁衣的新娘子。 孟初一被吴秀秀牵出了后院,走到前院张灯结彩的铺子里。 一路上,吴秀秀感慨万千,皆化作叮咛嘱咐,“十五这人,虽傻了些,待你却是极好,你们这回便成了夫妻,互相多担待,莫要互相职责……” 孟初一听她唠叨着还偷偷擦泪,心里也有些难受起来。 “胖婶儿,我俩除了有了一纸婚约,便跟往常一样,你这样一说,好像我要远嫁他乡似的。” 胖婶捏了捏她的小手,“终归是盼你好的,希望你过好日子。” “明明十五是入赘,我倒是没啥损失。” 两人说着话,便走到了前院的铺子,孟初一刚一露面,孟十五就迎了上去,牵她的手。 他看着她穿着红嫁衣傻笑,不知怎的,初一穿这衣裳更好看了些。 孟初一穿着赭红褙子有些不舒坦,头发被挽成了同心髻,还别了一支黄铜鎏金的簪子,吴秀秀还给她在髻侧插了两朵一早摘的石榴花。 红花瓣衬着赭红的褙子,喜气得很。 孟十五本就俊俏,收拾打扮后更是天人之姿,与打了胭脂水粉更显娇俏的孟初一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天生一对的璧人。 “瞧瞧,这俩孩子真真是登对!”王三郎嗓门大,旁边坐着阿骨娅。 “可不是嘛!往日见初一常穿着男装,像是个俊俏的后生,今日这一打扮,简直像是变成了美娇娘。”点心铺子的二娘手拿帕子掩着嘴笑。 “今日,也是借了光,还请大家喝茶吃点心,恭喜孟老板,得了入赘的夫婿!”缺门牙的脚夫高声嚷了一句,惹得众人欢笑。 毕竟孟十五无田无宅,虽有一副好皮囊,但才智皆无,跟孟初一在一起,也算是天作之合。 有些知晓县令之子心悦孟掌柜的人,还是有些可惜的。 那可是高嫁。 虽然沈扶苏不及孟十五高大威猛,但是也算得上风流倜傥,性格温和,毫无架子,身家地位又极高。 但这也是旁人的家务事,婚丧嫁娶还得自个儿拿主意。 婚礼从简,既没有迎亲,也没有什么繁复的仪式,只留下一个砍不动的固定流程。 两对新人对着东南方拜两拜,算是拜天地。 又转向吴秀秀跟刘捕役拜一拜,就算拜尊长。 接着吴秀秀端来一个粗陶碗,两人合饮合卺酒,再分食一块糖霜糕,意味着‘同食共牢’,象征从此同甘共苦之意。 孟三九看着长姐嫁人,眼眶不知怎的就湿了,他站在人堆里,不想上前。 还好是孟十五。 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若是嫁给沈扶苏,那她便是去了县令府了,哪还能天天在一起? 想到这,他对孟十五敢觊觎长姐的气恼消散,看他高大可靠的模样有些安慰。 “若是姐姐遇到危险,孟十五肯定不会抛下她的。” 谭木木站在一边,手里抓着糕点吃的直掉渣,“都住到城里还能遇到什么危险?” 孟三九小脸皱巴巴,“说了你也不懂,要居安思危。” 他又看到谭木木前襟上的糕点渣子,嫌弃地帮他拍了下去,“都多大的人了,还吃的哪都是。” “三九,我觉得你变了……” 第78章 果然住进城里就会变城里人。 这是谭沐风对孟三九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刚好谭木匠带着谭沐风来城里采购桐油, 刚找到了粗茶铺子就听说了两人的喜事,赶紧去布庄买了一匹棉布,赶到了婚礼现场。 今日大婚, 孟初一大手一挥, 来铺子的茶客都不收钱,桌上都摆着糕点, 大家一起跟着乐呵乐呵,也变相来一个大酬宾,招揽招揽生意。 吴秀秀和阿莲忙的脚朝天, 就连王三郎跟阿骨娅也搭把手。 孟三九则带着谭沐风在店里打杂, 及时清扫地面, 帮着收桌送茶碗。 孟初一本想着换套衣裳跟着忙活,被吴秀秀推到了后院。 “你们二人今日便什么都不用做,呆着去。” 孟初一便听话回到后院,看着自己的厢房啧啧两声。 “这哪来的红纸窗花?” 不光有红窗花, 还有一对红烛, 炕上是新作的大红喜被。 再一抬头,看见了嘎嘣脆脖子上的红绸子,简直笑出了声儿, “不会八戒也有一个吧?” 她早起化妆, 早就困了,顺势就躺到了大红的喜被上。 “哎呦~” 她朝着被子里一摸。 花生、红枣、炒栗子。 不知胖婶儿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一边摸出来,一边往嘴里丢了个红枣,“还挺甜。” 新娘子躺在炕上吃着枣子, 新郎官在铺子里忙得额角带汗。 新郎得‘谢客’,挨个斟茶,递糕点。 忙过了未时, 铺子里来恭贺的茶客便纷纷散去,粗茶铺子的门板被一一安上。 铺子里此时都是帮了忙的人留下,张罗晚饭。 鸡鸭鱼肉皆有,吴秀秀在灶台边忙活,阿莲打杂,等吃上完饭已经是酉时。 孟初一早就饿的不行了,一直在灶台边转悠,找零嘴吃。 铺子里的茶桌被拼在了一起,席面摆好,众人便开席。 王三郎本想起个头说点寓意好的吉祥话,被孟初一赶紧制止,虚头巴脑的客套都不如闲聊来的自在。 孟十五端着大海碗,吃的很香,这一天可是让他忙的够呛,刚刚还喝了好些酒水,头有些晕不说腹中早已空空,吴秀秀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他的大脑都快过载了。 众人都累了一天,先吃了半饱,这才开始饮酒。 孟初一也撸起袖子,跟着一起饮酒说笑。 孙瘸子虽然话少,但还是举起酒碗敬酒,自然是恭贺的意思。 孟初一笑嘻嘻举着粗陶碗,“瘸子叔,多谢你让我这老马住在你那铺子里头。” “这几日再休息休息,便可以上路了。” 这老马瘦骨伶仃,亏空的身子让孙瘸子很是心疼,孟初一将它放在他那寄养,他才高兴。 王三郎喝了一口土酒,龇牙咧嘴,“这回,布行家的小娘子就不用时不时来买胡饼偷看孟十五了。” 孟初一摇头,“还是来吧,这样你家的胡饼还能多卖几张。” 阿骨娅笑,“你是真不知道,来你这二楼喝茶的小娘子多半都是喜欢孟十五的。” “那他若是瞧上了别家的小娘子,我就和离放他走便是。” 孟初一想得开,合则来,不合则散。 吴秀秀赶紧拍的手,“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 “姐,十五离了你咋可能活,除非你见异思迁还差不多。” “那也不是没可能……” 吴秀秀直接去捂她的嘴。 “开玩笑,真是,胖婶儿你捂我嘴干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过饭便是新婚之夜。 孟三九这回独享一个厢房,美滋滋将十五的东西都搬去了初一的屋子里头。 “这回,大猫、嘎嘣脆都跟我一起住,在这炕上想怎么滚就这么滚。” 孟十五一共就只有几套衣裳,还有些零七八碎的破烂,他不舍得丢,只一个小小的包袱就全装下了。 孟初一屋里多了一人,她还有些不习惯。 主要孟十五都是后半夜才会出现在自己的炕上。 第91章 两人忙碌一天,都着急换衣沐浴,只是孟初一洗澡的时候,孟十五依旧坐在门口。 好像日子并没有因为成亲有所改变。 天气炎热,孟十五就站在井边,拉了两桶井水,哗哗倒在了身上,等他洗完,直接就去了三九的屋子,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三九都躺在了炕上,“姐夫?你这么还到我屋里来?” 孟十五挠挠头。 他还不清楚,自己以后就睡到了孟初一的屋子里去。 孟初一在屋里听见了三九的喊话,一拍脑门。 “十五!过来!” 孟十五转过身,进了孟初一的屋子。 “你以后都睡在我这,咱们现在成亲了,你就不用再跳窗户了。” 孟十五点点头,咧嘴笑。 不用跳窗户,那真是好事。 孟初一直接穿着肚兜,吹熄了大红的蜡烛,打着哈欠。 “累一天了,赶紧睡吧,我吃了酒,困死了……” 孟十五脱下刚换好的衣裳,赤着上身就躺到了她身旁,大手一捞,就把她揽进怀里。 刚洗过冷水澡,他的身体带着冷意,孟初一双手缠到他的腰间,将有些滚烫的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真凉快……” 他的手摸着她腰间的软肉,而后游走向下。 孟初一半睡半醒,逐渐传来酥麻痒意。 孟十五整个身体贴紧她,翻身将她压到身下。 冰冷的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孟初一的脑袋别向旁处,咬着下、唇,发出轻哼。 那轻哼像是鼓励,孟十五继续耕耘。 他想让初一高兴,想让她舒服。 他只是听从她的反应,判断自己应该继续,还是停下来。 孟初一如今的皮肤很白,不用行走与山间,便不用风吹日晒,伙食好了,人也丰盈起来。 浑身泛着淡淡的粉色,散发着淡淡的香。 孟十五细细地舔舐,用唇舌丈量她的全身。 孟初一要疯了。 欢愉像是一片大海,托着她荡在空中,时而下坠。 屋外的月光洒在大红喜被上的两人。 孟初一猛地拽住他的头发,身子霎时弓起,接着瘫软落下。 香汗淋漓,热气蒸腾。 孟十五抬起头,擦了擦湿润的下巴。 他五指握上初一的腰腹,低头调整方向,开始蹭动。 微微睁开眼的初一皱眉,从喉咙伸出挤出声音。 “十五……” 孟十五加快了动作,啄吻她的肩窝,激起她一片颤栗。 那些呜咽被他的吻都堵在了喉间。 孟初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五吗? 她的手臂缠绕在他脖颈,像是两条深山中的藤蔓。 温润的暖意,雨林泥泞的沼泽,陷入却无法动弹的无力。 那泥泞攀爬上身的窒息,让她大口喘着气,想逃避那种窒息。 气息喷洒,她的眼角溢出几分水色。 “坏,坏十五……” 暗哑的嗓音断断续续才挤出一句完整的指责,她从来没这样失控过。 她现在又仿佛置身丛林,凭借着本能,开始一场绝无仅有的狩猎之旅。 她想驯服自己的兽性,却又无力反抗。 甚至一个抬腿的动作都足够索取她全部的力气。 孟十五拉着她的小腿拖到身前。 交叠的热汗,心跳渐渐同频。 她的指甲在他的背上留下红印,孟十五却不敢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只能吮着她的红唇。 她身上还残留着上次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泛了紫。 细密的亲吻让她又飘飘荡荡起来,她像是一艘暴风雨中的小船,岌岌可危。 波涛拍打岸边的礁石、一声高过一声。 夏夜的风在汗湿的肌肤之上,独属于他们的夜晚,才缓缓拉开了序幕。 就在孟十五第三次用行动唤醒初一时,院外发出一声响动。 孟十五突然坐起身,警惕地看向窗外。 他快速穿了衣裳,跳下炕去,孟初一也猛地睁开双眼,将外衫拢在身上,拿起墙上挂着的短弓。 两人出奇的默契,皆是因为屋外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夜鸟振翅,是人的脚步,整齐划一,压得极低,又可以隐蔽气息。 绝不是常人所为。 像是军队,或者,训练有素的杀手。 孟初一跳下炕的时候,双脚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嘶—— 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汗毛直竖。 三九屋子里的嘎嘣脆蒲扇着翅膀,焦躁不安。 马棚底下的八戒翻身而起,快速走到二人的门前。 大猫?大猫正在林间飞奔,丝毫不知道小院现在的紧张气氛。 孟初一咬牙起身,悄悄打开窗子,院内却空无一人。 她将短弓拉成满月,箭矢悄悄搭在窗纸的小洞里。 孟十五却忽然动了,他推开房门,竟就那样站在院中。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成一个孤独的影子,孟初一气急败坏。 呆子! 这时候又不是对战蛮子,怎么又一个人走出去? 她急归急,却没想出去,她攥着短弓的指节用力,微微发白,看着他的背影气恼。 必须隐蔽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是她又无法知道,对方有没有弓箭手。 “回来!”她压低声音喝了一声,可他仿佛未闻。 她天人交战了一番,猛地推门冲了出去。 “孟十五!你疯了!”她疾步奔到他身后,伸手便去拽他的衣袖。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接着是衣袂破风的轻响。 她再来不及拽他的袖子,短弓搭上箭矢,箭尖指向漆黑的夜色,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第79章 院墙上衣袂破风的响声如雨打芭蕉, 月光下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小院,十几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跃入院中。 落地时足尖点地,没有半点声息, 连呼吸都调整得均匀一致, 训练有素。 他们呈扇形散开,将他二人围在其中, 为首那人覆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眸。 孟初一心头一沉,不知谁这么大手笔, 想灭她满门。 脑子里如走马灯般思考结仇的面孔, 正要松开弓弦, 擒贼先擒王,杀了这个领头的再说。 呛啷—— 那十几名黑衣人齐齐动作,却不是挥刀相向,而是猛地单膝跪地, 手上的长刀入鞘。 “属下拜见王爷!”那人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孟初一拉满弓弦的手僵在空中, 箭矢差点脱手。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吃了毒蘑菇一般诡异。 上一秒是不死不休的杀气,下一秒便成了俯首称臣的跪拜? 哈? 这反转比猪大肠还曲折啊? 她一时忘了动作,八戒却比她先一步看清形式, 甩甩尾巴, 扭着屁股回马棚的草堆里补觉去了。 孟初一猛地转过头看向十五,十五转头就给了她一个熟悉的咧嘴笑。 所以说? 孟十五是个王爷? 哈?! 孟初一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你们的主子现在是个呆子的事实。 “都, 都起来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话好不好使,但是感觉如果她不开口,能跪到天亮。 覆面之人抱拳, “谢夫人!” 夫人? 孟初一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天。 孟初一还没来得及解释孟十五现在的智力状况时,那人眉心微蹙,声音沉着,“夫人,您得带王爷回王府主持大局才行。” “他现在的情况……你们知道?”孟初一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属下一日前已经赶到这,所以,得赶紧带王爷回京诊治才是……” 朝堂宗室亲王虎视眈眈,户部的粮草迟迟拨不下去,边境战事吃紧,军心不稳,都需要真王爷赶紧归府,才好推进。 “北境站事还尚在掌握,可宗室诸王昨日已在朝堂对夜凉王发难,我已无力继续乔装假扮……” 孟初一能听出他的急切,接着感觉不对,“夜,夜凉王?” “正是。” 孟初一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所以如今蛮子遍地跑,是因为堂堂的夜凉王正在给他当杂役? 那人看孟初一脸上阴晴不定,立马单膝跪地,身后的黑衣人便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 “夫人,王爷他如今只听您的话,北境战事刻不容缓,宗室狼子野心,主子再不回府,这大央的江山,怕真是守不住了,您是主子明媒正娶的夫人,王府与天下的暗卫,也系于您一身,还请夫人带着王爷回府吧。” 第92章 那些黑衣人齐齐说道,“求夫人!” 孟初一赶紧竖起食指,“嘘——” “这些人今夜都不会醒来。” “哈?” 跪在地上的徐天其实早就想现身,但是想着新婚之夜,总不好打扰,结果就这么等了一个时辰又是一个时辰。 天亮了便不好相见,人多眼杂,只好出此下策。 孟初一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新婚之夜,被这么多人围观,当然只有徐天一人站在墙角,其他人都分散在远处听令。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身处京城的时候了。 “要不要宽限几日?” 孟初一还没完全接受这个令人惊人的消息,他们这刚成了亲。 孟十五的身世远比她的猜测还要惊人。 不是杀手,不是豢养的侍卫,也不是谁家的公子哥,是名震大央的夜凉王! 徐天抱拳,“夫人,您看哪日出发?小的只怕夜长梦多,我们一共只来了这些人,恐护卫人手不足。” “那就后天吧……” 孟初一想到蛮子屠村的惨状,还是不落忍。 若是他回去坐镇便能让蛮子胆寒的话,那便早些回去。 “谢夫人!” 徐天带着一众黑衣人又悄无 声息跃出院墙,院子里只剩下默不作声的两人。 孟初一看着漆黑的夜晚无语至极,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一直站在一边的孟十五还呆呆站着,孟初一转过头,“你这呆子竟然是夜凉王,那我岂不是……” “发财了!!” 孟初一伸手扯着他的耳朵进屋,“若是真有危险,你冲出去早被射成了刺猬!呆子!” 孟十五任她扯着,一把将她抱进屋里,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干嘛,放我下来!” “做游戏。” “你个色胚!能不能让我睡觉了!” “做游戏。” “你别以为你现在是夜凉王,我就不敢揍你!” “做游戏。” 屋里不多时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直到天边缓缓升起一抹白。 孟初一只能动动嘴巴,让孟十五打了洗澡水,让他抱着自己进了浴桶替自己搓洗。 趴伏在她肩头的小脑袋瓜渐渐垂下,竟那么睡着了。 孟十五帮她擦洗干净,塞进喜被底下,给自己也冲洗干净,换了衣裳如常去了前院。 等他燃起炉火,开了前院的门板,几个早来的脚夫进门喝茶,阿莲急匆匆从楼上跑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昨夜睡得极熟,今早竟然罕见地睡过了头。 吴秀秀则又过了一会儿才醒来,也是匆匆下楼。 “昨日喝酒过头了,一觉睡到了现在。” 还好十五早就将铺子里的一切打点好,店里如常营业。 只是铺子外的街角,多了个蹲着晒太阳的乞儿,还有下棋的书生,还有卖饮子极其难喝的摊贩。 粗茶铺子被全方位的保护在其中。 孟初一睡到了下午这才睁眼,浑身的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欢愉过了头,那就是遭罪了。 她不知男人是不是都是这个德行,简直是将人往死压榨。 她起了床就赶紧穿衣下地,还有好些事要处理。 吴秀秀还在窗户边绣花,便被孟初一扯到了后院。 “婶儿,孟十五的亲爹派人来了。” “哈?” 孟初一短时间内只想到了这么个简陋的理由来。 “就是吧,他爹是个大官,不想声张,昨夜悄悄来的。” “哈?” “他爹快断气了!” “哈?!!!” 吴秀秀已经说不出别的词儿来了。 “你就别哈了,这铺子就交给你,你跟李叔就在这城里安家,还有阿莲帮手。” 吴秀秀这回不哈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那便将铺子卖了,怎可给我!这是铺子,也不是衣裳,几百两的银钱呢……” 不等她说完,孟初一反握住她的手,“婶儿,你帮我照看着总成吧,我不回来,你就一直住着,粗茶铺子的生意是你的,总比李叔当货郎强,我已经跟慕小姐说好了,等过几日她就给你引荐那邱大夫,你就可以有娃娃了。” 吴秀秀眼泪便涌了出来,一把抱住她,“初一,怎个就突然走了呢……” 孟初一也有些眼热,她拍拍吴秀秀的后背,“我去了便给你写信,让街角的老缺念给你听。” 吴秀秀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晚上孟三九散学,孟初一便又说了一遍那说辞,三九惊地嘴都闭不上了。 他昨日还念着自己错失了一个县令之子的姐夫,今日就还了他一个富家公子姐夫? 简直比话本子里说的还离奇。 三九惴惴不安,“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还未出过桃源县……” “去了那还不是吃香喝辣,咱以后都不用做什么营生,那还不是美滋滋。” 开玩笑,那可是夜凉王的王府! 三九偷看向自己刚改口的姐夫,见他坐在角落里玩着九连环,不免忧心。 “十五,姐夫他去了京城会不会被人笑话?” 还是三九懂事的早,他已经开始为孟十五打算了。 富贵人家子嗣多,就连他的同窗,家中都好几个兄弟姨娘,他不知孟十五的亲爹有几个姨娘,他又有几个弟兄,那些人会不会对孟十五好。 孟初一没想到他能想的那般多,昨夜也忘了徐天王府里都有什么人。 她迟疑了一下,“应该没有。” 要不怎么一口一个夫人? 若是有妻子,那还带自己回去做什么? 孟初一想着还是在路上问问,若是他家中有人,那自己就去王府领了银子便回来就是。 三九看着熟悉的小院,有些舍不得。 就跟石板村的家一样,他们好不容易住惯了,又要搬家离开。 “明日咱们回石板村,给爹娘烧纸,马上快到中元节了。” 之前哪有银子买纸钱,等有了钱便想着等到中元节好好给爹娘烧大房子,马车,宅院,全都烧上。 孟三九开心了些,“爹娘肯定高兴,还能看到姐夫,姐夫还那么有钱,虽然傻了点。” “倒是不用补充的这么清楚。” 翌日一早。 粗茶铺子里只有阿莲一人忙活,马车上的四人正驾着马车往石板村去。 车上装的满满一车。 纸扎铺子都差点被搬空了。 孟初一很是舍得花银子,能买的全都装上车。 孟三九看着纸人栩栩如生,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第80章 一路上这马车倒是引人注目, 车厢顶上放着纸马、纸屋。 车厢里则是纸人和成捆的纸钱。 纸钱黄白皆有,主要那掌柜的说,白纸钱是银钱, 黄纸钱是金钱, 还有金纸元宝,也是堆了不少。 这纸人是三九挑的, 但是最怕的也是他。 那纸扎铺里的纸扎匠手艺了得,用得是细绢糊面,彩墨描绘五官, 就连衣料都是用染过色的厚纸仿的绫罗, 甚至还做出了发髻, 形神兼备。 吴秀秀还在感伤她们就要离开,一路上不住抹眼泪。 三九依偎进她的怀里,“胖婶儿,要不你就跟李叔随我们一道去吧。” 话说的简单, 可这时的人若不是遭大变故, 谁都不想背井离乡。 “你们在那好好的,若是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山高路远, 快马加鞭, 气候适宜的情况下,去京城也得一月之久。 这一别,也不知这辈子还能否见到面。 三九抽了抽鼻子,忍住不哭。 “要回的, 若是在那不舒心,还回桃源县,那再好, 也没有家好……” 吴秀秀捂他的嘴,“呸呸呸!还没出发莫说这种话,那肯定好,怎么会不好!” 三九再也忍不住,拱进胖婶儿的怀里,抽噎起来。 现在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他早习惯吃胖婶儿做的饭菜,喜欢她给自己缝制的衣衫,送给她的帛虎。 突然分别在即,一时之间他也很难接受。 车厢外,孟初一牵着缰绳,看着两边的郁郁葱葱。 在城中已经许久未见这葱郁的绿色,忙着赚银钱做营生,现在看来,还是山里好。 充斥着自由的微风,吹得她发丝飞扬。 孟十五则端坐一旁,目不斜视。 有了马车,没多久便回到了石板村。 第93章 山坳里的村落袅袅炊烟,山脚下的田埂上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马车缓缓停在山脚下的残垣断壁处,孟初一跳下马车。 残垣断壁是他们最开始的那个家。 孟三九有些感伤,他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瓦,“谭大伯给咱家换的新瓦片……” 孟初一揉着他的小脑袋瓜,“咱那时住的挺高兴,马上就有新家了,更大更漂亮的家。” 吴秀秀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我去跟你李叔说去,也不知宅子建好了没,晚上便一道回去。” “成,那就在这汇合。” 吴秀秀一走,他们就将马车上的纸扎一一搬下,背着往山脚的密林里走去。 早已夷为平地的山坡上,只有个浅浅的土堆,荒草长得比别处还茂盛些。 十五来回搬纸扎,姐弟俩弯腰拔草。 等拔好了草,三九将篮子里准备好的贡品一一拿出。 姐弟俩跪在坟前。 “娘,你跟爹在下面过的好不好?我跟初一过的越来越好了,一定是你们在下面打点出力,现在我们也买得起好吃好喝,你们慢慢吃,这些银钱你们大胆花,我姐给胖婶儿留了银子,等明年,若是我们回不来,胖婶便给你们烧纸钱……” 孟初一跪着给粗陶碗斟满酒,接着扯着孟十五也跪在一旁。 “喏,女婿也给你带来瞧瞧,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给你的大丫头挑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命好,钱多,也算是个好归宿了,你们就放心投胎去。” 三九赶紧找补,“别听我姐瞎说,姐夫人好的很,待我们像一家人,你们若是真想帮帮忙,就让姐夫聪明些,莫要让京城里的人欺负就行。” 孟初一哑然失笑,打开火折子燃了纸钱跟金元宝,“你怎么就这么怕被欺负?” 三九默默看着火舌将金元宝吞吃,不在意地说道。 “我去了两个学堂,那里的人都会先欺生,我有嘴,谁说我,我便说回去,谁想动手,我就打回去,但是姐夫不会说,嘴上吃亏的很……” 孟十五跪得笔直,接过孟初一给的香烛,学着她一起拜了拜,这才起身,还不知三九为他操的心。 “他?你就不用操心了,谁都欺负不成,以后,你也不用去学堂。” “啊?为啥?” “那有钱人家的子弟都是在自家请了先生,咱们也能。” “哦。”三九闷声应了一句,又抬起头,“其实,混熟了就好了,他们也不坏,还能一起做游戏。” 孟十五侧过头,“做游戏?” 孟初一赶紧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就知道他想歪了去,“那个游戏不一样,你别听。” “哦。”孟十五又笑着点头,露出一口白牙晃得孟初一头疼。 这家伙,游戏上瘾。 只听着这两个字,便又来了精神。 她合理怀疑此人身有恶疾,得找郎中瞧瞧吃药才行。 哪有人乐此不疲,又不知疲倦的? 是病! 得治! 身患恶疾的孟十五最后将纸灰用土掩埋后,三人这才往家走,曾经的家。 吴秀秀跟李老大牵着一头毛驴,早就站在那了。 “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你们烧好了?” “嗯,那咱回吧。” 车上没了纸扎,车厢里便宽松许多,毛驴跟在马车后头,一路小跑。 李老大还有点惊奇,偷偷打量孟十五的背影。 他实在想不到这傻子竟然是个富家公子,这人啊,还真是命。 吴秀秀回来一说了前因后果,还担心李老大放不下家里新建的宅子,但明显多想了。 李老大立马答应。 他本就是个货郎,自然知道住在城里商机多大,况且是现成的粗茶铺子,又不用交租子,他准备打个架子,将自己的那些小玩意挂在上头,摆在门口,总比走街串巷辛苦强。 两人便收拾了所剩不多的家当,一起离开。 似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孟十五转过头,咧嘴笑了笑。 李老大有些诚惶诚恐,赶紧跟着笑。 吴秀秀在一旁解释,“别看十五不说话,也是能干的很。” “就说长相这一块,我就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儿郎。”李老大附和。 三九很是骄傲,“姐夫最是听我的话,到时候去了城里,我便写信给你们,你们有空便去一趟京城,见见世面。” 李老大点头笑道,“好,咱们在京城也是有亲戚可以走的了。” 马车载着一车人,晃晃悠悠回到了粗茶铺子。 吴秀秀就开始做烙饼,又去街上买了好些好吃好喝,她想着这一路风餐露宿,很是辛苦,上路之前,先吃好再说。 孟初一看在眼里,也知道她的心意,便没阻止,只是偷偷摸进她那屋子,在枕头下放了五十两银子。 就像她跟三九说的,以后还得劳烦吴秀秀帮着烧纸钱,照顾自己的八戒跟大猫。 路途遥远,她怕它们跟着遭遇危险。 嘎嘣脆现在飞不成了,又是亲她,所以便带着走。 她走到马棚底下,跟八戒絮叨。 “你就跟着胖婶过,吃喝不愁,莫要闯祸便是,若是觉得此处无聊,便回山林去,自己走便是。” 八戒翻了个身,尾巴拍打着干草。 孟初一也不知它听懂没,拍了拍它的肥肚皮,“再吃下去,就得滚着走了!” 八戒‘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屋里屋外都没寻着大猫,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它回来了,兴许是在林子里安了家,不用道别,倒也是不用伤感。 “大猫,希望你平平安安。”孟初一在心里念叨着。 一应准备妥当,孟初一又想到了沈扶苏,按理说应该道别,但又想着大婚那日他都没出现,便熄了念头。 就此别过,刚好。 接着她便去办另一件要紧的事儿。 赌坊。 乔三正在赌桌边哈哈大笑,肩膀啪地一声,一人拍着他的肩膀。 他扭头就破口大骂,“哪个活腻歪的杂碎,赌场的规矩不懂……” 孟初一笑眯眯瞧他,“哟!乔三爷硬气!” 乔三双腿一软,就要开溜,被孟初一抓住了脖领子,拎着就往外走。 “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孙子计较……” 孟初一将他拖到门外,环胸而站,“谦虚了不是,让你办的事儿办妥当了?” 乔三瑟瑟发抖,“妥了妥了,现在孟元宝赌得亵裤都没了!跟过街老鼠似的!” 孟初一点点头,“我现在要处理地契,你要不要?” 乔三苦着脸,“姑奶奶,您家大业大,这不便宜我了么……” 孟初一抖抖手上的地契,“一百贯!” 乔三简直头疼不已,他接了她手上的地契,查看了一番,“这村子的土地,也就值个五十贯,您……” 孟初一转了转手腕,“怎么?不行?” 乔三梗着脖子,两眼一闭,“要不,您还是杀了我得嘞!” “那我便不卖你了,但是那宅子你得帮我腾出来,日后帮我照拂粗茶铺子的安生,这宅子我送你了。” 孟初一抽出一张宅院的地契,递给他。 乔三被突然的馅饼砸得头昏脑胀,万万不敢伸手去接。 “姑奶奶,您就别逗我玩了,您那铺子还用得着照拂么,就您往那一站,谁路过不得抖三抖。” 孟初一满意点点头,“那倒是,但是你不接也得接,照我说的办,刘捕役那边,我也说得上话,到时也照拂你。” 乔三眼前一亮,“当真?” “那还有假?” 当然是孟初一的大饼了,天真。 她实在放心不下吴秀秀张罗这个粗茶铺子,她一走,她便要自己打点上下,城中复杂交错,她还是得留点后手才是。 第81章 至于孟怀远的宅子, 村里的人肯定是不敢接,那就直接送给乔三,顺水人情。 乔三办事, 孟初一放心。 还有刘捕役在, 多少也让对方忌惮。 这样黑白两道的保驾护航,吴秀秀的粗茶铺子应是出不了太大的问题。 等忙活完这一切, 天色已晚。 孟初一回到铺子,吴秀秀早就备好了一大桌的酒菜。 “刘大哥,日后就劳烦您照应着胖婶儿。”孟初一端着粗陶碗。 “你们怎个走的这般匆忙, 明日我送你们出城去。”刘捕役有些感慨。 第94章 “三叔, 三婶, 瘸子叔,别的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头了。” 众人举起酒碗,气氛伤感。 最是沉默的孙瘸子, 这次却反而话多了些, 调侃孟初一飞上枝头变凤凰,又说以后莫要忘记桃源县,有机会要回来瞧瞧。 他喜欢三九, 还拿出一把小铁弩递给他。 “你不是说, 同窗有这铁弩,你一点都不羡慕,我给你做好了。” 三九一把抱在怀里,喜欢的不得了。 “叔, 这你都会做?” 其实这小铁弩跟弹弓的威力相差不大,但是造型别致,是军用铁弩的缩小版, 弩身是玩去的铁条,弓弦用的牛筋。 “箭矢来不及做了,等你去了京城,估计就瞧不上这东西了。” 三九猛摇头,“我喜欢着,还有胖婶儿给我做的帛虎,我都要一并带走的。”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般,浮萍一般相聚,到了时机,便要分离。 吃吃喝喝,聚聚散散,这就是凡人该干的事儿。 谁都免不了俗套。 吃过了饭,宾主尽散。 浓黑的夜色笼罩着小小的桃源县。 孟初一环顾着自家的小院,分外不舍。 三九搓着眼睛,还没睡醒,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有些害怕,缩到了长姐的身后。 “姐,不是明儿个出发吗?” 孟初一叹口气,“别人送着走不是更感伤,晚上出发。” 真正的原因是徐天的安排,尽早出发,越早越好。 孟十五身上的包袱被徐天接过,里面尽是吃食,穷家富路,吴秀秀特别怕他们路上饿出个好歹来,就差再牵两头羊跟着走。 徐天也不多话,毕恭毕敬,摘了脸上的覆面,才知他长相颇为年轻,一双细桃花眼,看着倒像是个邻家的弟弟,身上穿着件青灰色的粗布短褐,头上戴着顶竹编的箬笠。 “你这,海东青?”他看着她肩头蹲着的嘎嘣脆有些惊诧。 孟初一看了一眼马棚底下没有起身的八戒,转过头,“嗯,一道走。” 几人从围墙翻出,墙角底下停着一辆乌木马车,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戴着牛皮鞣制的笼头,马背上铺着毡垫,外头罩着层麻布套。 三人分别上了马车,徐天最后一个坐上车,担任起了车夫的角色。 他拽起缰绳,马儿便悠悠跑了起来,夜深人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脆亮的哒哒声。 车内的三人坐在马车上,开始了迁徙之旅。 孟初一现在算是明白为何徐天能找到这了,想必跟沈县令有很大的关系。 深夜宵禁,而徐天的马车畅通无阻地行走,那自然是跟沈县令打好了招呼。 只是她不清楚沈县令又是怎么怀疑孟十五的身份。 “姐,这马车也太好了吧。” 从外面看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乌木车厢,内里却大有乾坤。 车厢四壁衬着素色锦缎,脚下铺着羊毛毯,车厢正中还有一张紫檀小几,桌上放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柔和,燃着的灯芯却没有黑烟,不知里头用的什么灯油。 三九摸了摸身下的软垫,又摸了摸车帘上的纱罗,“十五家真真是富贵人家,我还没坐过这般好的马车。” 孟初一舒服地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等到了地方,你更要惊奇,快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养足精神。” 听话的三九就地躺下,倒是正正好,比睡在自家的炕上还好睡些。 嘎嘣脆在角落里寻了一处舒服的地方,也闭目养神。 孟十五则紧挨着初一,将她微微垂下的脑袋扶正,靠置在自己怀里,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天光大亮,孟初一被颠簸抖地睁开了眼,对上了孟十五含笑的双眼。 “你没睡?” 孟十五摇摇头。 “不困?” 孟十五点点头。 三九还在呼呼大睡,嘴边一条晶亮的口水成丝。 孟初一掀开帘子,让车厢外的风整个灌进来。 徐天正聚精会神驾着马车,车速不慢。 孟初一坐在他身侧,看着两边倒退的风景出神。 “徐天?” “夫人。” “夜凉王府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回夫人,王爷双亲早亡,王府里只有些下人,王爷喜静,府里不比别家王府热闹,就连下人都少许多。” “我奇怪的是王爷流落在外许久,你们怎么都没找到?” “王爷素来覆面,只是府里的老人才得见他真容,所以……” 孟初一眉梢微挑,“覆面?还有这癖好?” “他不喜旁人盯着他的脸瞧,对阵杀敌,带着面具让蛮子胆寒不已,这才有了夜凉王的名号。” 孟初一砸砸嘴,主要是很难想象孟十五在战场厮杀的模样。 她脑海里,看他吃肉包的时候更多,现在偶尔是他啃咬自己的时候。 太狗了。 她回想起那个浑身浴血求她救他的时候,那时候还没变得傻里傻气。 所以,黄金万两还真不是框她的…… 只是她不安地又凑到徐天的耳边,小声说道。 “他现在倒还是傻着呢,等治好以后,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徐天有些惶恐,侧身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微微低头,“回夫人,还得看大夫怎么说,小得也不清楚。” 孟初一苦恼地曲起腿,抱着小腿,下巴杵在膝盖上,看着远方。 她突然有点后悔跟着去京城,万一孟十五治好了,会不会提着剑就先将她砍成一百零八块儿,这都不好说…… 就凭她的累累罪行,随便一条都是砍头的罪过。 卖到相公馆,又让他出卖色相摆摊卖货到粗茶铺子对小娘子们,说姐姐喝茶…… 更过分的是她竟然引诱着他,滚在一个炕上…… 孟初一已经不忍直视了,她赶紧晃晃脑袋,下定了一个决心。 先去了再说,慢慢把属于自己的黄金万两拿到手,再带着三九偷偷溜走。 想通以后,孟初一就没了什么心理负担,刚想转进车厢。 “夫人,前方有一客店歇脚,采买些吃食、换马。” “换马?” “日夜兼程,抓紧时间,若是夫人累了,我们便在客店多坐会儿便是。” “那倒是不用,你赶时间,那就快些走吧。” 徐天感激夫人的深明大义。 “谢过夫人。” 主要孟初一也是觉得路上浪费时间不划算,黄金万两再等着急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不谢不谢。” 钻回了车厢,三九顶着鸡窝脑袋坐在那发呆。 “姐,这太好睡了,比在家还好睡,一晃一晃……”他把手里的帛虎放到一边,用手去摸嘎嘣脆的脑袋瓜。 孟十五则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孟初一掰过他的脑袋,四目相对。 “十五?” “嗯。” “想起来什么没有?” “饿。” 她看着他迷茫的眸子放下心来。 没错,还是那个呆子模样。 “咱一会儿吃好吃的去。” 孟十五点点头,又对着她笑起来,刚想凑上来覆上她红润的小嘴,被她一巴掌捂住,推了回去。 “色胚!” 三九茫然抬头,看向她俩,“就当我不存在就成,你们现在是夫妻了,不算色胚。” 孟初一坐到三九身边,点着他的脑袋瓜,“你是不是又看什么不该看的话本子了?” 孟三九摇摇头,“我没看,但是我看十五看了,他还揣在身上呢~” 孟初一转过头,“嗯?” 孟十五不安地挪了下身子,拿手去捂随身带的小包袱。 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爬过去,一把抓起他的小包袱,孟十五抓耳挠腮,不敢去抢。 哗啦啦,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掉在毛毡垫上。 九连环、孔明棋、燕几图、三九写过的大字、还有一本话本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秘戏图。 孟初一抓起来就打开瞧了起来,粗劣的麻纸上画着光屁股的两个小人,姿势奇怪,正在酱酱酿酿。 她还好奇,孟十五是哪来那么多花招,只以为男人都是无师自通,原来是照猫画虎。 她翻了翻,便坐到孟十五身旁津津有味翻阅起来。 “谁给你的?” “孙瘸子。” 孟初一猛地转过头,“谁?” “孙瘸子。” “老不羞的,你也是,跟他学坏。” 第95章 孟十五将自己的零碎装回包袱里,默不作声。 回忆被拉回到那日午后。 孙瘸子正瞧着二郎腿,拿着册子看的津津有味。 孟十五来还钉锤,便被他手中的话本子吸引。 “没看过吧?”孙瘸子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道。 孟十五摇摇头,“没。” 孙瘸子好心地递给他,“若是想讨女子欢心,就得习得这些,懂不懂?” 孟十五便将三瘸子的话听到了心底去。 他想讨孟初一的欢心。 事实证明,孙瘸子诚不欺人。 第82章 马车终是停在了路旁, 三人下车,孟初一伸了个懒腰,坐了一天一夜, 周身酸痛不已。 徐天牵着缰绳走过来, “你们先在这歇息,我去喂马。” 孟初一点点头, 笑得很是开心,她手里刚刚接过徐天递来的钱袋,她掂了掂, 沉手的很。 简陋的茶肆里不少赶路歇脚的人, 孟初一带着一大一小走进铺子里。 小二颠颠迎上来, 扯下肩上的布巾在桌上擦了擦,“客官,楼上干净敞亮,要不要上去?” “不用了, 就在这, 拣你们店里的招牌,荤素搭配,只管往上端, 有没有饮子?甜瓜也上一盘, 再来一壶好酒。” 孟初一现在不用花自己的钱,那叫一个大方。 店小二眼前一亮,还真看走眼了,看他们三人穿着还以为只舍得买几张油酥饼, 喝不要钱的冷水。 “好嘞!客官稍等。”他说完一溜烟往后厨跑,生怕跑慢了贵客就反悔了。 不消片刻,菜就如流水似的端上来。 姜芽鸭、蒸鸡、炒兔、鱼辣羹、汤饼、面条, 不大的桌面摆满。 最后店家还切了一碟甜瓜,一碟李子。 三九喝了一口酸梅汤,长舒一口气,“就这样的伙食,怕是到了京城,我们都长胖了才是。” 孟十五端着碗,坐得板板正正,一动不动。 他在等着孟初一给夹菜。 夹满了一碗,孟十五这才动筷,三人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等徐天过来的时候三人已经吃的肚圆。 “你还没吃吧,小二~”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咱们现在启程吧。” 三人吃的已经晕碳,只想回到车上眯一会儿,手里拎着活鸡便跟着回到马车上。 两匹枣红色的大马已经换成纯白的高头大马,看这马膘肥体壮,一看身家就不低。 进了车厢,孟初一便将檀木小桌推到一边,将带回来的鲜肉条放到桌上,给嘎嘣脆当口粮。 三人躺在车厢里,直接闭目养神,一行人又继续出发。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孟初一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漆黑一片,孟十五不在身旁。 她猛地坐起身,“十五?” 车帘被打开,孟十五转过头,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还是如同从前那般的笑容。 马车上挂着两盏纸糊真的灯笼,糊得是厚实的桑皮纸,里面插的是耐燃的麻杆烛,灯火明灭,所以那光映在他的脸上也忽明忽暗。 她四脚爬了出来,却发现车夫换了一人,“徐天呢?” 那新车夫也是个年轻的面孔,眼睛小小的,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有酒窝,“徐大人休息,等天亮便回来。” 孟初一点点头,“我还寻思他是铁打的呢,不见他吃饭睡觉,只会坐在这马车前头。” 要说这徐天实在太过尽职尽责,着实是可以信任之人。 “你这么坐这外头来了?”孟初一不解地看向孟十五。 “热。”孟十五咧开嘴,笑得很纯良。 “换我吹吹风。”孟初一拽着他的衣服往车厢里拉,孟十五闪过身子,扶着她坐到前面去。 这一觉睡得有些颠倒,孟初一瞪着两个大眼睛看着两侧黑黢黢的林子。 她侧起耳朵,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左右有人,骑马!” 那是林间的马蹄声,剐蹭的树叶沙沙响,还有踩断的树枝咔嚓断裂的声音。 她警铃大作,想回身去拿自己的短弓,车夫赶紧开口,“夫人,是自己人。” 孟初一止住身形,疑惑地看向他,“你是说那晚在院子里的人都跟着一起走呢?我还以为就我们一辆马车。” “有前方探路,中间跟随,后面也有断尾之人。” 只听徐大人说夫人不似寻常女子,没想到听力过人,竟然发现了两侧随行之人。 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不远的后方,密林深处,徐天将刀刃上的鲜血抖落,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在茶肆里,三人大吃大喝,就被踩点子的山贼给瞧中了。 虽说财不外露,但是能点上这么一大桌吃食的,那肯定兜里黄白少不了。 只是那伙山贼也是没想到,晚上的酒肉竟然成了断头饭,一次普通的劫财劫色,却一同过了奈何桥。 “散。” “是!” 溶于夜色的几个黑衣人,起落之间,消失不见。 徐天看着茫茫的夜色,心中隐隐不安。 “还得再快些才是……” …… “再快些也快不到哪去了,这还不停换马。”孟初一周身僵硬,转了转脖子。 “一开始还觉新鲜,坐了这么些天,我的屁股都两瓣了。”三九躺着在玩十五的九连环。 “本来就是两瓣。” “那就是四瓣。” 车里最不受影响的就是孟十五了。 他稳稳坐着,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每个深夜半睡半醒的时候,都会被他一身的露水凉得半撑开眼皮。 “怎么又出去吹风了?”她嘟囔一句。 他只是将手臂伸到她的脖子底下,拥得更紧了些。 一路上风餐露宿,偶尔停下换马的时 候,孟初一就去脚店要了热水洗澡,还得洗得快些,然后又继续启程。 出发停下的第一站成了最惬意的回忆,之后的路途上,便没了那么大的县城,只有偏僻又破烂的脚店,吃食也只有最简陋的面饼热汤。 一路疾驰已不知多少天,孟初一正躺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看孟十五的宝贝话本子,三九正撅着屁股趴在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大猫!” 孟初一翻了个身,“大猫在家呢,也不知道八戒能不能告诉它咱们走了的事儿。” 孟三九猛地转过头,激动地小脸涨红,“姐,是大猫!大猫在林子里!” 孟初一猛地坐起身,冲到三九那头的车窗边上,果然在林间看到一摸黄黑身影。 一人骑马紧紧跟在后头,似是在驱赶。 孟初一赶紧钻出车厢,着急喊到,“莫要伤它!停车!快停车!” 孟十五坐在车夫身旁,见她身子整个伸出车外,小心扶着她的腿。 徐天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来了个急刹车。 烟尘四起,孟初一早已跳下车,不知踪影。 “大猫!我在这!”孟初一急急往林子里钻。 枝叶抽打在身上,追上来的人紧拉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夫人!” 孟初一挥了挥手,“你快退走!” 那人得令,又翻身上马,回扯着缰绳调转方向。 孟初一站在原地,喘的厉害,她急切地四处查看,果真在一处灌木丛里发现两撮黑毛。 那是大猫的耳尖黑毛。 她慢慢走近,“这么远的路程,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大猫悄悄探出脑袋,伸长着舌头散热,喘的厉害。 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三九跟十五也跟了过来。 三九一看见大猫,咧嘴就哭起来。 “姐,姐,大猫来寻我们来了,呜呜呜……” 大猫这才从灌木里跳出,蹭着孟初一的裤腿,又舔了舔三九的眼泪。 孟初一看着它瘦骨嶙峋,不敢想象它是怎样寻着那一点点气味,一路跟了这么多天的。 带着有些紧张的大猫回到了车厢里,孟初一正细心的给他的肉垫涂上药膏。 这药膏还是从徐天那里得来的,徐天心头滴血,这可是最好的金疮药,也是救命药。 孟初一怕大猫疼,特意糊得厚厚的一层,让他卧在车厢里休息。 孟十五被赶去跟徐天坐在车厢外头去。 “姐,大猫怎么这般厉害?”三九依偎在它怀里,摸着它身上厚密的皮毛。 “我哪知道,我还寻思它在林子里安了家呢,这傻蛋,竟然自己追上来了。” 还真是奇怪,她养的猞猁能自己寻回来,就连养的人也是。 大猫正在舔舐自己的毛发,它已经追了十几日,还误入了其它猛兽的领地,亏它谨慎小心,跨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危险,这才找到了偷跑的主人。 第96章 吃了孟初一给拿的肉干,它便蜷缩在角落,睡在了嘎嘣脆的旁边,一猫一鸟,依偎在一起。 它太累了。 这一睡便睡了两日。 期间三九用手指不停娶探它的鼻息,怕它睡死了过去。 “这是累狠了,唉。”孟初一心疼不已。 等大猫彻底苏醒,孟初一特意将在驿站买下大堆肉干摆在它身前。 “就坐在这车里,你这脚还没养好,就不要乱跑,万一碰上了猎户可怎么办!” “看样子八戒根本没说清楚,等到了京城,就没了林子让你钻了……”三九开始为大猫未来的日子担忧起来。 孟初一摸了摸它的脑袋瓜,“这回想跑都跑步了了,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大猫埋头吃肉,似乎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孟三九笑嘻嘻搂着它的脖子,“大猫愿意挨着我们,那就不许走,到时候天天给你吃好的,把你养得像八戒那般胖才好。” 听到八戒这两个字,大猫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吃货,就知道睡在马棚底下,就连主人丢了都不知道。 车内一片欢声笑语,车外赶马的徐天咋舌。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被人驯服的猞猁,很是惊奇。 想不到王爷找来的夫人,当真是个奇人。 他决定有时间问问夫人,怎么收服这猛兽的,若是能上阵杀敌,那还不让他们羡慕死。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就来点朴素的祝福吧,祝大家暴富暴富!! 第83章 就这么在徐天的一路疾驰下, 只用了十六天,便远远看到了京城高耸入云的建筑。 孟初一站在徐天身旁,手搭凉棚, 看向那陌生的城市。 入眼便是灰砖黛瓦连绵, 望不到尽头。 城墙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城门的箭楼刺破天际, 城门下人头攒动,车马人群拥在一起排队进城。 还隔着老远的距离,空气中已然飘来脂粉香、肉香、麦香, 还有异域的香料味儿。 驼队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混杂着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还有些混杂其中的叫卖声。 京城的繁华,可见一斑。 临近城楼,孟初一钻进车厢里,跟三九一起趴在车窗向外看去。 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毛驴的老农、脑袋光光的和尚、还有准备进城的杂耍班子, 都让三九看得津津有味。 “你瞧那守城的好气派, 那铠甲还发光。”三九有些艳羡不已。 徐天给守城兵丁亮了手里的路引,马车便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高高的城门,进入其中。 城门底下还站着一排的兵丁, 腰间都佩刀, 不苟言笑,冷漠地看着入城的人流。 暮色刚刚漫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两侧的灯火便依次亮了起来。 三九看着外头林立的商铺,川流不息的人群, 好奇又心慌。 “这么多人,那人牙子怕是也多的很……” “估计人牙子拐也不敢拐到你身前。” “为啥?” 孟初一努努嘴,“瞧见没有, 这是哪?” 马车穿过人流如织的主街,拐进旁边的巷子,顺着小路,又转了好几个弯儿,直直驶入了一处府邸侧门。 孟三九搓搓眼睛,见守门的竟然不是寻常的门房小厮,而是穿着盔甲的兵丁,腰悬长刀,肃立躬身,马车刚刚进门,大门便吱呀一声合拢。 府内灯火通明,院落里各处都有兵丁,到不像是进了宅院,倒像是进了兵营。 孟三九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 “这大户人家都是这般?县令府也没见这么多人站在这……”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姐夫就是鼎鼎有名的夜凉王,还当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富家公子。 孟初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我是捡来的?” “咋可能?” “那你是捡来的?” “那更不可能了。” “那是啥?” “王爷、夫人,到家了。” 徐天掀开车帘,恭敬地站到一边。 一个兵丁端着一个鎏金漆的踏凳,放置在车旁。 孟十五先行下车,院落里的兵丁齐齐单膝下跪,身上的铠甲发出整齐的脆响。 孟初一本想跳下车,但是想了想还是踩着踏凳装模作样了一番。 三九则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牵着长姐的手便不撒了。 徐天躬身拱手,“夫人与小公子舟车劳顿,王爷的正寝早已收拾妥当,小公子的东厢院也已准备好。” 孟三九拽着孟初一的手不撒,她只好说道,“那我们先在一处,熟悉熟悉再说。” “下官明白。” 一位鬓角染霜的嬷嬷上前,屈膝行礼,“夫人,奴婢是府里的管事嬷嬷,热水都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孟初一点点头,她不放心的看向孟十五,见他还想跟着自己走,便劝道,“你就跟徐天去看大夫,一会儿再来寻我。” 孟十五点点头,眼睛盯着她跟着管事嬷嬷离开。 王府极大,穿过长长的连廊,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儿,这才来到了所谓的正寝院落。 竹林掩映间,便看到了琉璃瓦闪着的光泽,檐角飞翘,悬着的铜铃被风轻轻吹动,发出好听的叮当声。 嬷嬷带着走进左边最靠里的厢房,掀开织金锦帘,侧过躬身。 孟初一觉得这大户人家的礼数是真多,还有些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着。 屋内已经热气腾腾,香柏木的巨大浴桶里还洒着花瓣,一旁是叠好的换洗衣裳,澡豆,香膏。 三九一看,这是自己进不得的地方。 “姐,我洗好了再来找你。” “嗯,你去吧,不用怕。” 嬷嬷笑着说道,“这府里就我一个妇人,待我将小公子送到,再来伺候夫人沐浴。” 孟初一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习惯自己洗。” 洗澡这种事,还是自己方便自在。 嬷嬷便掀开帘子,牵着三九的手离开。 孟初一看门外空无一人,这才放心解开衣裳。 半月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踏进浴桶,她便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活过来了……” 水温适合,孟初一倚靠在浴桶边缘,拿起雕花澡架上的澡豆开始搓洗。 还真是大户人家,就连皂角都香喷喷的。 一通搓洗过后,竟然发现浴桶里的水根本不见冷,氤氲的热气烘热了她的脸颊,她趴在浴盆摸了摸地面,果然,地下生热,这冬日里洗澡估计都是一种享受。 她随手抓起一旁的绫罗软巾,擦拭好身体,穿上备好的干净衣物。 淡粉的绫罗抹胸、窄袖的湖蓝褙子,还有些她看不懂穿法的衣物,她索性动都没动。 将头发搓得半干,她便匆匆走出来,怕三九等急了。 刚走出门,便见刚刚那个管事嬷嬷立在门外,微微俯身,“夫人,小公子在内厅等着您,奴婢为您梳发吧?” 她一眼就瞧见了孟初一还滴水的头发。 “不用,散上一会儿就干了。” 嬷嬷微微倾身,“奴婢为夫人领路。” “这王府可真大啊,要不是有你带路,都得迷路。” “王爷常年征战在外,院里便人手不多,夫人多走动走动,便熟悉了,人手的话,还得等些日子。” “倒是用不着什么人手,这样也挺好。” 虽然徐天没说,但是孟初一能感觉的到,孟十五受伤绝非偶然。 不说外敌虎视眈眈,就说朝堂之中,怕也是杀机重重。 能在王爷府的人必定得是极其信任之人。 孟初一也是怕死,这才奔着小康起步,突然死了那不是可惜了。 跟着嬷嬷,便走到了又一处厢房。 三九老实坐在桌边,眼巴巴看着门外,看到长姐的脸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饭菜也已备好,现在端上来吗?” 孟初一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嬷嬷一走,三九这才活泛起来。 “姐,那浴桶好大一个,连里头的水都是香的,你看我身上的衣裳……” 孟初一见他没了刚刚的胆怯,笑眯眯看他,“现在知道十五是谁了?” 孟三九点点头,眼眸放光,“是夜凉王,我做梦都想不到十五,哦,不,姐夫,不,就是他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夜凉王!” 若说大央的小儿最为崇拜的偶像是谁,那只有一个名字。 第97章 孟初一啧了一声,“你忘了之前是怎么使唤十五的?” 孟三九顿时脸色发白,“我,我那时哪知道他能是……” “三九。”孟初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儿,“若是十五变聪明了,咱们就走,为了脑袋。” 她说着,用手在脖子上轻轻抹了一下,还故意歪头伸出舌头,翻着白眼,好一副死不瞑目的死样,让三九瑟缩了一下。 “十五,十五脾气好的很……” 孟初一摇摇头,“你觉得夜凉王记起了从前,会不会忘了咱们要好的时候,只记得我们是怎样让他当骡子的?” 孟三九脸色苍白,“那,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觉得自己待十五不差,但是长姐就…… 不说远的,就说那时让他在街边胸口碎大石,又在粗茶铺子的二楼被脱衣服…… 孟三九想到此处蹭地站起身,抓着孟初一的手就要往外拉。 “早知这样,咱们就不该跟着来的,让他们接走十五便是,走吧,赶紧走……” 孟初一揽着他的身子,拽了回来。 “这不还没恢复么,再说了,那时我救他可是许诺我黄金万两的,现在咱们可有一两黄金?” 孟三九摇摇头。 “对咯,咱先拿了咱们应得的那份再说,若是他一直这般,那我们就在这王府待着便是,若是他治好了,咱们便寻个好地方,岂不是好?” 孟三九迟疑着点点头。 “姐,我听你的。” 孟初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此时嬷嬷端着食盒走进来,屋外几个食仆手里还端着食盒立在外头。 嬷嬷将菜肴一盘盘端出,摆在桌上,“本应是去饭厅,许大人说端进屋里你们更自在些。” “还是徐大人想得周到。” 这倒是孟初一感到意外的。 嬷嬷进出几趟,这才摆好了满桌饭菜,躬身退下。 孟三九抓着筷子都不知该夹什么才好。 盘中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就是笑东风都没见过这样的佳肴。 “想吃便吃,还客气上了?”孟初一打趣他。 “真真的好看,我若是有沈公子的画技,画下来才好,到时候给谭木木瞧瞧。” 他本是笑着的,一想到以后便是再也见不到同窗好友,心里又涌起一阵伤感来。 孟初一直接夹起一根鸡腿放到他碗里,“吃!吃了就不会想东想西。” 孟三九狠狠一口咬下,皮糯肉嫰,卤汁的香气在齿间溢开,鲜咸美味。 就连碗中的米也是晶莹剔透,米香十足,跟糙米完全不同的口感,倒不像是在吃米,像是吃肉。 就是没这一桌的美味佳肴,光吃这米饭,孟三九都能干三碗。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知道十五吃了没……”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抬眼时,孟十五掀了帘子,逆着光走进来。 石青色暗纹窄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窄腰,墨发束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孟初一直接手一抖,筷子应声落在桌面上,孟三九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饭粒。 “十五!” 一下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孟三九慌慌张张改口,“王,王爷……” 第84章 十五坐到初一边上, 拿起多出的那副碗筷,举到孟初一眼前。 孟初一愣了愣,看着那个空碗, 这才放下心来, 她盯着他的黑眸,确认了还是从前的呆子。 她拍了拍胸口, “差点吓飞了。” 孟三九盯着长姐的脸色,确认道,“还是十五吗?” 孟初一点点头, “包的。” 得到准确的信儿, 孟三九这才展开笑颜, 夹起剩下的一个鸡腿到孟十五的碗里。 “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你最爱的鸡腿。” 孟十五弯起唇角,刚伸手就被孟初一用筷子打了一下手背,又缩了回去。 “现在不能动不动就用手抓了, 用筷子吃。” 孟十五便听话地缩回手, 等她将空碗装满米饭,这才接过。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孟十五身份变了, 穿着也变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 谁又能知道他是个傻子呢? 她吃着饭,又不免悄悄打量他的侧颜。 烛火暖光斜斜落着,眉骨微突,眼睫密长, 从高挺的鼻梁到收紧的下颌角,都在这柔光里分外突出。 看惯了他穿着褐衣的模样,如今看着他改头换面, 倒有些让人心慌了些。 她猛地扒拉几口饭入肚,体验到了什么叫饱暖思什么欲,竟然对这呆子起了旁的念头。 孟十五似是感受到她那道目光,侧过脸来定定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接着,他唇线微松,“脸上,有饭。” 孟初一本来还沉浸在孟十五原来吃饭这般好看的念头里,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胡乱擦了擦嘴角。 “关你球事!” 孟十五抿唇,转过头继续吃饭。 孟三九已经摸着肚皮昏昏欲睡。 “姐,我去我那大屋子睡去了,不管你了。” 孟初一点点头,“你认得路?” “不远。” 其实孟初一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满院子的人候着,孟三九出门就见着站在一边的嬷嬷,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厢房。 孟初一吃饱落筷,看孟十五放下筷子,也不需叫人,嬷嬷又走了进来,将碗筷尽数收走。 想想这偌大的庭院,这管事嬷嬷还真是够累的,一直在围着她们打转。 等屋里又剩下两人,孟初一双手托着下巴问他。 “大夫怎么治的?” 孟十五想了想才开口,“扎针。” 孟初一皱眉,“扎哪里?” 他撸起袖子,又扯开领口,孟初一趴着瞧了一下,倒是真能看见几个细小的针孔。 “那你能记起什么了?” 孟十五嗅着她散落在自己鼻尖的发丝,“香。” 孟初一捏了捏他的脸颊,“嗯,你就知道香,那什么是臭的?” 两人之间鼻尖对着鼻尖,甚至能在对方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烛火摇曳,孟初一才觉不妥,刚要退后,被孟十五一把拽进自己的怀里,孟初一便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惹得孟初一扭来扭去,“痒死了……” 孟十五的大手开始缓缓游走起来,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自从那日入洞房之后,便开始了长途跋涉,在车上他虽然暗戳戳地想干点什么坏事,都被孟初一狠狠敲了板栗。 此时夜深人静,屋中再无他人,他便不想再忍了。 孟初一被他拱得有些气短,妄想推开他,却只是徒劳。 “呆子,外面都是人!” 孟十五却用鼻尖蹭着她的耳垂,口中的热气不停喷洒在她最为敏感的皮肤上。 孟初一也被搅的意乱,反正事已至此,等到他苏醒那天提刀砍人,怕也是不会计较次数这个问题。 “去洗了再说~” 孟十五直接托着她的膝弯与后背,猛地站起身。 孟初一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气急败坏。 “我能走,放我下来!” 可孟十五不管不顾,就在门外的兵丁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孟初一活人微死,挣扎不了,那便这样算了。 反正明面上两人也是夫妻。 孟十五的长腿走了没几步,便到了刚刚孟初一洗浴的浴堂。 里面依然氤氲着水汽,只是她洗过的浴桶早已换好了水。 孟十五直接抱着她跨进了浴桶,也不顾两人还穿着衣裳。 孟初一气得直接要敲他一个大大的板栗,却被大手钳住手腕,压制在她头顶,他欺身贴近,她便被压在桶壁上。 他低眸,眸子里的雾气翻腾着,吻便覆了下来。 他咬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侵占她的口腔,像是要汲取每一寸甘甜。 好似要把孟初一整个人都生吞入腹一般。 孟初一浑身冒着热气,像是即将煮熟的虾子,全身开始透出粉红。 那些恼人的新衣裳,被他一件件剥离她的身子。 如果之前她还有些懵懂无知,但是在车上也是看过了孟十五的教材,此时也情动起来。 浑身窜起令人颤抖的酥麻,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一般。 水面上的花瓣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孟初一挣脱开被压制的双手,攀上他布满伤痕绷紧的肩背。 第98章 浴堂里水汽蒸腾,缠绕着桶中的两人交缠的身影。 那些水花的声响里混着隐忍的喘息。 到底还是早入门的孟十五学习有成,一次次让她颤着狠狠飘上了天际。 只想逃离浴桶的她被一次次拽回,他总会让自己的吻一次次再度将她点燃。 孟初一迷迷糊糊被裹了衣裳,何时回寝殿的都不记得。 只是等她睁开眼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偌大的拔步床上。 纱帐朦胧,屋外已大亮。 她浑身酸软无力,双腿微微颤着,倒像是在山里疾行,翻了三个山头该有的状态。 “臭十五!”她狠狠捶了床上的软枕上,突然记忆里多出了些恍恍惚惚的画面。 那锦缎的软枕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就是腰下丝滑的承托感。 孟十五捧着她的脸,那些吻一路向下…… 孟初一猛地掀开身上的绫罗龛被,果然自己前胸上红痕遍布。 “你是属狗的吗?” 门外传来三九咯咯的笑声,孟初一撑起身子,撩开床幔,露出放在床沿塌台的衣裳。 昨日刚换好的新衣就泡在了热水里头,不知道那么娇嫩的布料是不是就泡坏了。 她穿上了新衣,推开了房门,就见三九手里抓着个细木杆,一头拴着彩绒穗。 彩绒穗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大猫便撅着屁股,用厚厚的肉垫扑抓。 “哪来的这东西?” “嬷嬷给的。” 孟初一这才发现院里只有三九跟大猫,那些守卫的兵丁则一个都不在。 “人都哪去了?” “嬷嬷说,现在王爷回来了,后院就不用人驻守。” 孟初一这才放下心,昨日两人酱酱酿酿,应该是没人听了去。 她抬出一个圈椅放在檐下,听着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些惬意地看着三九与大猫嬉闹。 若是他好不了也挺好,反正有徐天在,那些带兵打仗的事儿,想必他也清楚,只要孟十五留在王爷府便是。 她刚刚心里这般想,就见徐天匆匆走来。 “夫人。”躬身的徐天让孟初一赶紧站起身。 “倒是不用次次行礼。” 搞得怪不自在的。 “再过两日,便是孟兰盆节,王爷得去宫里。” 孟初一脚下一软,徐天伸手想要虚扶,却赶紧缩回手来。 “去,去宫里?他这样怎么去宫里?” 徐天面色尴尬,“只这一次推脱不了。” 每年的中元节,皇亲国戚最为重视,都得出席帝后陵寝祭祀礼,这个过场怎么都得走一遭。 “那去便是,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她们这种没昭告天下的夫妻关系,算不得有效,粗茶铺子里那场婚酒,充其量只是个过家家。 毕竟孟十五的本名可不叫这个。 徐天躬身行礼,“夫人得在身侧陪伴,王爷他如今只听您的话。” 孟初一眼前一黑。 “这不,这不欺君吗?” 那话本子里没少讲欺君砍头的事儿,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朝一日去皇帝跟前凑合。 徐天躬身不起,“夫人,若是王爷如今的状态被外族所知,群起而攻之……” 孟初一最是受不了道德绑架,赶紧摆手。 “我去了也没用啊,我谁都不认识,就是皇帝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我带着他,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再露馅儿了,还是得被戳穿。” “不会的,夫人,这两日我便告诉你宫中的礼仪,王爷又不喜言谈,只要我们小心应对便可。” 孟初一宁愿被架在火上烤,也不想管这烂摊子的事儿。 若不是初来乍到,没摸着一文钱,要不她真想拎起包袱,跑了就是。 “算了算了,你同我细细说就是了,只是别对我指望太多,我真记不住。” 孟初一在心里又将孟十五剁成了饺子馅儿。 真是晚上不消停,白天也不消停。 这黄金万两还得再加价才是。 徐天这才起身,一脸的高兴,完全不顾孟初一沮丧的表情。 “宫中的规矩嬷嬷来教您,我去取了画像,您记好便成。” 孟初一跌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总该先让我吃饱再说吧……” 徐天顿觉自己失了礼数,躬身赔罪。 “别拜了,再拜我就反悔了。” 孟初一觉得就是徐天天天拜自己,才让运气这般差的。 第85章 孟初一在嬷嬷的教导下, 感受着什么叫临时抱佛脚。 礼节繁复到她想趁着歇息的机会直接尿遁,三九跟大猫在院子里追逐嬉戏,而她苦着脸在屋里看着窗外出神。 嬷嬷慈眉善目, 倒也不苛责她, 只说辛苦夫人,然后又开始掰正她的脑袋瓜, 又把她的身子扶正。 “双手交叠,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夫人切记, 走路一定要碎步轻移, 莫要步子越迈越大。” 孟初一心里悲鸣。 这劳什子王妃, 谁爱当谁当便是。 “记得了记得了。” 嬷嬷谆谆教诲,孟初一敷衍了事。 等到太阳给琉璃顶都渡上了霞光,孟初一才得已下课。 站着有站着的规矩,走路有走路的规矩, 八百个规矩要记, 脑细胞都死了一大片。 这狗皇帝,弄这么多规矩,怪不得人家要造反起义。 她瘫在椅子上, 觉得饭菜都不香了。 孟三九则畅快在府里玩了一天, 很是喜欢呆在这。 “姐,那池子里的鱼儿比沈公子家的还胖还大,大猫还偷偷吃了一条,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想必味道不好。” 孟初一抬了抬眼皮,“十五呢?你去瞧他没有?” 三九嘴里塞的满满,筷子忙个不停, “我趴在门缝里瞧了,看不真切,屋里好些个人,进进出出的。” “都是郎中?” “有郎中,还有徐大人,还有不认识的人。” 孟初一嘟囔,“我这边勤学苦练,想必他也是……” 三九疑惑抬头看她,“你们学了这些做什么?” “去宫里。”孟初一随意扒拉两口饭菜入口,便放下了筷子,胃口全无。 三九顿时双眼放光,“那岂不是能看见皇帝?” “见皇帝是什么好事?”孟初一嗤了一声。 孟三九觉得这事儿极好,“见皇帝还不好,那皇帝哪是人能随随便便就能瞧见的。” “哎呀,现在十五那个呆子样儿,若是皇帝发现他是个傻子,那还能当夜凉王了吗?凉王还差不多,彻底凉了……” 孟初一没说的是,只被赶出去都是好的,万一她犯了点什么错,皇帝大怒,直接斩立决了可咋整? 毕竟她只是个跟随入宫的下人。 随即又想到,十五怎么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脑袋搬家,那她的脑袋应该也能在肩膀上好好的放着。 掰着手指头算算,还有三天就得去宫里,真是烦的要命。 吃过饭,孟三九就急匆匆要走。 “你又没事儿做,急什么?” “徐大人给我找了先生,你不知?” “我知什么知,一天都在这屋子里学走路,学当奴才……” “我今晚就温习下功课,给夫子留个好印象。” “你倒是挺会的。” 孟三九嘻嘻笑,“我也想当将军,领兵上阵杀的蛮子片甲不留!但是徐天大人说了,当将军也得会读书才行,他还答应我,到时教我功夫。” “走你的吧,我也累死了。” 孟三九蹦蹦跳跳离开,孟初一捶着腰杆去浴堂。 若说最好的解乏,那肯定是泡澡了。 只是今日再一进这浴堂,她老脸一红。 不知昨日谁进来打扫的,想想肯定狼藉一片。 她舒服地仰靠在桶壁上,闭着双眼,打定了主意。 这次是中元节,那一年那么多个节日,自己还得战战兢兢陪着进宫,太不划算,等这次的事一结束,她就得计划计划自己的逃跑计划。 想到昨日的温存,她不免有些可惜。 孟十五傻归傻,可好学。 册子上的花样,这才没用上几招。 她睁开眼,将自己仔细搓洗干净,便回了寝殿。 回去一顿翻找,却根本找不到孟十五随身带的包袱,她也不知他给藏到了哪里去。 “就你一人好学,我还想再瞧瞧呢!”她翻找无果,只好仰躺在拔步床上打着哈欠,不多时便睡着了。 寝殿里漆黑一片,只有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棂洒在屋内的地上。 第99章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又轻轻关拢。 拔步床上的床幔被拨开,接着孟初一被拽进怀里,背上抵着带些湿气的胸膛,接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那么钻进她的衣摆里,惹得她哼呀一声。 作乱的大手从一只变成两只,上下兼顾。 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的细绒毛上,痒痒的。 她扭了扭身子,却被牢牢锁在她的怀里,他身上的热很是灼人,让她浑身越来越烫。 “今儿个累死了,你快着点……”孟初一闭着眼,在困倦和爽快之间打转,“唔……” 话还没说完,那只大手便捏着她的下巴,接着就被撬开齿关。 就这样,孟初一用最快的速度在他怀中轻颤中全军覆没。 似是他也不好受,也发出一声闷哼。 急需氧气的她这才挣脱了桎梏,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 拔步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床幔成了不平静的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抗议声。 此时孟初一已经被转过,直直地撞进他晦暗不清的眸子里,双手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手紧紧拽着他的绸衣领口。 膝窝被攥在他的手上,他一边吻着,速度却越来越快。 黑暗中他的眸子也跟着黑沉沉的,眼里的暗潮翻涌, 呼吸声越来越重。 那眼神让她体内深处的感知更加集中,热浪席卷着她的全身,眩晕着弓起身子又抖了一次,四肢软得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抬手拭去她额间的细汗,薄唇轻轻的密密的不停吻她的鼻尖、唇角,凝视着她的目光似是要烧着她一般,勾着她的脖颈。 孟初一太累了,累得只想给他一巴掌。 因他的手似是在丈量属于他的领地,不落一寸的摩挲着。 他对她的一切,了解的越来越熟稔了,他知哪里会让她抖的厉害,也知哪里会让她呼吸更快。 她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声音,那些婉转的声调,似是催促,又似是在快慰。 接着他掌心捏紧,再次突进。 接着那些声音都被堵在喉间,那些呜咽便再也溢不出来了。 直到天光微亮,嬷嬷在门外叫了许多声,孟初一才悠悠转醒。 身上像是刚被大车碾过,连动个手指头都困难。 “马上。”孟初一捂住嘴,感觉刚刚是腹中的一只鸭子开了口。 声音已经嘶哑,口干舌燥。 她摸了摸身上身下,倒是干爽的。 这狗东西倒是记得给自己换洗。 她龇牙咧嘴撑起身子,哀嚎一声,“白天受累,晚上也要受累,我的命比黄连芯儿还苦啊……” 虽然嘴上念叨,可该上的工还得上,该学习的规矩,依旧得学。 嬷嬷也不催促,静静站在外面候着,让她压力倍增。 咬咬牙,穿上衣裳,咬咬牙,下了床。 扑通—— 孟初一哀嚎一声。 “怎么了夫人?” 屋外传来嬷嬷关切的声音。 孟初一捂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水都冒了出来,“没事儿!” 她撩起裙摆,看着自己两个可怜的膝盖,上头还有几个指痕,新伤添在了旧伤之上。 哆哆嗦嗦扶着床沿起身,她呼吸了几个来回这才去开门。 嬷嬷看着她脖颈上错落的红痕,微微避开了视线,“夫人先洗漱用饭,咱们得抓紧些时间。” 孟初一苦着脸,“嬷嬷,你这有没有什么药膏,我那膝盖刚刚摔了一下。” “奴婢现在去取。” “那就谢谢了。” 嬷嬷心里想的是,王爷夫人果然年轻,花样繁多,只是身体也得保重才是。 若是孟初一知道嬷嬷是这样想的,必定要为自己辩解一番。 真得是摔的,苍天在上! 又是一天下苦功夫,除了三九陪着自己吃饭,孟十五又是一天没露面,她也不知道那些郎中到底是用的什么法子,怎个见天都不见人。 又到了夜里,孟初一决定这回怎么都要让这呆子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大,再怎么样也得体恤她为了他的脑袋白天那般辛苦。 说了让他快点,总是停不下来。 只是这一晚她没等到那人,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她还觉奇怪。 经过一夜修整,她倒是得到了休息,出错的频率也低了不少。 这画像画得再像也不是照片,男人女人长得便一个模样。 还是徐天有招儿,弄了几身衣服,大概能看出些不同来,而且一直保证,会一同跟在身边,这样也算是双保险。 就这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中元节这一天。 天还没亮,嬷嬷就来敲门,来给她束胸。 毕竟女扮男装,生理特征怎么也得遮掩好。 孟初一也不害羞,脱了衣裳就站在那,倒是给嬷嬷看害羞了。 脖颈、前胸、后背、腰间,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痕,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还是过去了几日,那些痕迹已经淡了不少。 孟初一被嬷嬷勒的气喘吁吁,“嬷嬷,王爷的病怎样了?” 嬷嬷觉得裹了怎么还是有些挺翘,便又咬牙用力了些,“还在治,法子都用了但是不见好。” 孟初一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喘出一大口气,“嬷嬷,你再勒下去,我就要吐了。” 第86章 孟初一站在镜前, 各种打量。 镜中人头上裹着皂色幅巾,露出有些秀气的眉眼,身着青布圆领窄袖袍, 腰间束着素色革带, 脚上穿着黑布皂靴,外面还罩着一件浅灰色苎麻直身, 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满意地转了转身,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胸脯,“这罪果然没白遭, 还真是看不出了。” 就连徐天猛地一打眼都没认出是她, 颇为惊讶。 孟十五也换了着装, 果然是生得天家独有的矜贵骨相,眉骨斜挑的棱线压着瞳仁,眼窝微陷的阴影衬得目光沉敛,高鼻直颌。 头戴九旒冕冠, 身穿绣着五章纹的青罗衣, 那些纹样都是用的金色绣线,在阳光下带着细闪,腰束玉钩革带, 下身穿着绯罗裳, 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地站在院中,自带着一股王者的威仪和沉凝。 孟初一看得呆了,顿时对孟十五就是王爷有了实感。 可孟十五一见到身着男装的孟初一便咧嘴笑, 急得孟初一垫着脚尖去捂他的嘴。 “你不笑都还好说,这一笑就露馅儿!” 孟十五抿唇,她的掌心肉便被他的唇叼进嘴里。 “一会儿到了宫里, 可一点不许笑才是。”孟初一埋怨地盯了他一眼,赶紧缩回手。 “嗯。” 还像从前那样,听初一的话。 孟初一觉得霍郎中治不好也情有可原了,就连王府里那么多郎中都治不好,兴许孟十五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若是这样在王爷府里当个傻王爷,倒也不错。 三人坐上王府的马车,一路到了朱雀门偏门。 晨光斜斜洒在朱雀门的青石板上,前来祭祀的宗亲车队肃穆列序。 行至查验处,便有几位亲事官垂手而立。 徐天下车轻手撩开车帘,便见到了冕服一角,接着孟十五缓步下车,全程垂眸敛目,周身裹着威压,让那几位亲事官有些紧张。 虽说这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乌木黑漆双辕马车,谁人不知是夜凉王府的车马。 徐天将手里的腰牌递上,亲事官双手接过查验,又双手递回,侧身引路,“王爷请行。” 孟初一还有些紧张,幸而那人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也谨记教诲,埋首垂肩,站在十五的后侧。 徐天收了腰牌,便退回到孟十五身后。 礼部主事躬身引路,三人随行,沿着掖门入内,一路行至陵寝享殿,只是再往里就得孟十五自己走了,侍从杂役严禁入内,只能在偏处的侍从候立区垂立。 孟十五越走越远,登阶入门前,下意识顿下脚步,垂眸往那侍从候立区扫了一眼,头上的九旒冕冠上的玉珠轻晃,便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孟初一赶紧挤挤眼睛,这一路上她千叮咛万嘱咐,听话跟着照做便是。 接着她便看到孟十五抬脚跨进高高的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里。 孟初一跟徐天按规矩站在侍从堆里,垂手躬身,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青砖缝儿里,耳边是门那头传来的礼官唱喏声。 青砖缝儿里有些冒头的杂草,刚刚破土而出,还有几只蚂蚁,不知从哪搬来的米粒,排着队伍运送不停,翻跃过她的脚面,不知哪个侍从早上吃多了鸡蛋,放的闷屁臭得大家神色痛苦,孟初一也顾不上其他的,悄悄抬手捏着鼻子。 第100章 就这么站着便觉时光漫长,孟初一从一开始的紧张,也因为无聊而开始神游万里。 等到孟初一都开始东张西望的时候,才听见院墙那头的礼官高唱,“礼成——” 那门里才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皇亲国戚。 孟初一也不知他一人呆在里头闯祸没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孟十五的高大身影出现,这才缓下一口气。 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徐天迎接上去,将十五身上的冕服脱下,换上白绫罗圆领大袖常服,又将冕冠小心摘下,礼官便引着一众人等去陵寝偏殿稍歇。 偏殿虽说歇息之所,但整个氛围确实松而不弛,敬中藏私。 孟十五坐在偏殿内的上首独座,而其他亲王、郡王、国公则按着品阶分做两侧。 偏殿内清茶初奉,香烛的余烟还绕着梁间,只听见偶尔的茶杯轻嗑案几之声。 侍从们都站在自家主子身后,垂手屏息,就连添茶时都是轻步无声。 宁郡王将手中的茶盏轻轻隔在身侧的案几上,捻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听似谦和,唇角却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摄政王殿下多日未曾露面,今日瞧着气色不像是大病初愈。” 偏殿瞬间静了几分,余下的几位青贵纷纷端茶装忙,实则都支着耳朵等回应。 只是等了半晌,端坐在摄政王坐在上首,垂着眸,长睫覆住眼底神色,竟半点声响也无,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宁郡王眉峰微挑,正要再开口相诘,站在身后的孟初一指尖微抬,缩在袖子底下的手指轻轻扯了他身后的衣服。 “嗯。”孟十五喉间便滚出一声沉音,接着抬手,孟初一赶紧奉茶,双手将茶碗放置在他的掌心上。 一股子冷冽的威压在这一声淡淡的回答里,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倨傲。 宁郡王脸上的笑意凝滞了几分,指尖的玉扳指停了转动,微笑点点头。 孟初一缩在袖子里的手都蜷起,手心冒出了丝丝冷汗,这徐天刚刚回马车送衣服,怎个这么半天还不回……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宁郡王指尖的扳指又继续转动,笑意更浓,话风却更贴骨,“殿下既痊愈,实乃大央之幸,北疆急报,蛮族铁骑扰我边境,兵士们屡战屡败,也不知殿下作何准备?” 孟初一心下一紧,这问题可太复杂了,怕是不好糊弄过去,她往门外看去,希望能快些看到徐天的身影。 不等她给出信号,孟十五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光扫过坐着的各位,最后才落到了宁郡王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你屁事。” 短短四字,石破天惊。 偏殿内瞬间哗然,有些胆小的亲贵惊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脱手,还有个刚准备啜饮一口清茶的王爷吓了一跳,滚茶便洒在了衣襟上,顿时手忙脚乱。 宁郡王脸色骤然铁青,捏着玉扳指的手青筋暴起,根本没有料到,堂堂摄政王竟会说出这般粗粝的话,一时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孟初一瞪大双眼,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犊子…… 她悄悄抬眼,看宁郡王吹胡子瞪眼,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双眼迸出不甘与恼怒,正要发作。 这宁郡王跟画像里长得一样,长脸小眼,当朝皇太后的叔伯。 孟十五骤然起身,一股慑人的气场震慑得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滞起来。 宁郡王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实在没料到对方不近不按常理出牌,反倒用这般霸道无理的姿态,将他的试探碾得粉碎。 孟初一悄悄抬眼,只看看到孟十五挺拔的脊背,竟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哪有什么孟十五?明明就是权倾朝野的夜凉王。 他骨子里的威严与霸道,尽数回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尖细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起身敛容,躬身行礼。 宁郡王眼底的恼怒尽数消失,像是得了救星一般。 场间肃穆,唯摄政王脊背挺直,并不躬身,孟初一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微微躬身。 皇太后款步而入,头上的凤冠玉饰发出好听的脆响,孟初一垂着脑袋,微微抬起头偷看,只看到朱色袆衣的裙摆。 “只是方才在外,听闻殿内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亲王,最终落在直起身的摄政王身上。 站在一边的宁郡王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显然是想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此时偏殿的气氛更显诡异,孟初一站在孟十五身后并不知道他的表情,也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只是她发现宁郡王轻咳一声,似要开口,她急中生智,抬手故意撞了下身侧正给茶盏添茶的宫女,茶盏应声跌落,正好洒在了孟十五的衣摆上。 那宫女惊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发抖,“奴婢该死!王爷恕罪!” 宁郡王被这插曲打断,便开不得口了。 孟初一单膝微屈,压低声线,“王爷恕罪!是我回身撞了宫人,污了王爷锦袍,罪该万死!求王爷降罪!” 皇太后垂眸扫了眼瑟瑟发抖的宫女,淡淡开口,“不过失手,宫祭在即,别扰了规矩,王爷先去打理吧,莫误了吉时便是。” 孟初一压根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只听见那皇太后的声音是年轻女子。 “奴才遵命。”她起身垂着脑袋开口,“王爷,奴才扶您去换衣。” 直到走出偏殿,孟初一的前心后背都已湿透,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换衣服。 徐天匆匆赶来,这才让孟初一喘出一口粗气。 “你再不来,我小命都没了。”孟初一小声嘀咕,怕让人听见。 徐天苦笑,小声解释,“我本想走,可走不开,说来话长……” 孟初一听完,得出了结论,“所以故意拖着你,又在偏殿开口为难,人家早就怀疑你了!” 走在中间的孟十五神色淡然,还有闲情看花园里栽种的牡丹,笑嘻嘻转过头,“摘下来给你?” “摘你个大头鬼!”孟初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第87章 两人躬身凑在一起嘀咕, 就这么一路穿过游廊行至另一处。 孟十五伸出两手,徐天跟孟初一为他换衣,激烈讨论。 “接下来又是什么?” “要去内庭法坛, 斋醮。” “还是赶快走了吧, 再下去定要露馅儿。” “等斋醮过后,寻由头。” 两人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感染到闲散王爷, 他若无其事抬手配合,乖乖让两人为自己更衣。 换衣已毕,三人走出前往内庭法坛。 此时坛上香火缭绕, 三清塑像前供着鲜果净水, 数位道士身穿法衣, 手持法器肃立两侧。 孟十五被牵引至蒲团上落座,徐天与初一则又站到场边,与其他侍从们垂着脑袋,等待白胡子道长念完经, 再回到主子身边去。 孟初一对于幼帝多少有点好奇, 只是她的视线只能牢牢锁定在有限的视线里面,青石砖的裂缝上。 那诵经声,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 孟初一昏昏欲睡, 就想倒地不起, 睡上一觉的时候,那诵经声这才停下。 徐天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轻咳一声。 法坛上的白胡子道士率众道士行礼,方才算告一段落。 随后, 宫人引着众人前往后殿。 不光孟初一觉得难耐,那些坐在蒲团上的亲贵们也都苦不堪言,腿脚都坐麻了。 徐天离开, 孟初一便和十五站在廊下等待,不多时,徐天匆匆赶回,一脸喜色。 “可以走了。” 孟初一抚了抚胸口,“终于,赶紧赶紧。” 若说有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来这地方。 三人坐上马车,马蹄哒哒踩着石板,行过那倍感压抑的巨大拱门,孟初一这才放松地瘫坐,靠在车壁的软垫上。 “不来了不来了,以后给多少银子都不来了……” 孟十五迷眼笑着看她,从车上的冰盒里捻出一块皂儿膏喂到她嘴边。 “甜。” 孟初一瞥了他一眼,张开嘴巴,“我们在这忙活的要死,就你舒服了,这算是混过去了吗?” 他的食指擦过她唇角上的糕点渣,眸光闪了一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脑袋靠在她的肩窝里,细细嗅个不停。 新长出的胡茬扎得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想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挪走。 可他两条手臂偏偏像是两把钳子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 孟初一好几日没见他,便索性由着他抱着。 第101章 “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人影?现在想起来什么没有?”她咽下嘴里的皂儿膏,冰凉甜糯,又伸手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这炎炎夏日,太阳虽下了山,燥热依旧,就连车窗里飘进来的风都是热哄哄的,可马车里竟然还有冰盒。 这奢靡的日子也只有在这京城王府里才能享受,孟初一还真得有点被腐蚀了,不想再过从前的穷酸日子。 身后传来磁性浑厚的回答。 “没,徐天说了,去山里寻郎中。” “山里?”孟初一歪过脑袋。 他的睫毛垂着,眸子比以往颜色更深,唇角带笑,手指轻轻捋着她垂落在鬓间的发丝。 “你想去吗?” 孟初一的脑袋顿时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你快去吧,这京城我还没逛过,再说三九又走不得。” 她若是走了,三九再出点什么事呢。 她嬉笑着转过身,扯着他的耳朵,“你去吧,京城里的郎中都瞧不好你,山里的就能?霍郎中还不是山里的,他给开的药你又不是没吃过。” 孟初一笑眼弯弯,发丝抚过她的眉眼。 孟十五可怜巴巴瞧着她,“等我。” “我在家等着你,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带回来,我也好好逛逛这京城,我倒要看看跟桃源县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她掰着手指头说完,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晚风裹着车窗外的栀子花香送进车厢里,他品尝着她嘴里的皂儿膏,很甜。 等马车顺着侧门进了王府,徐天立在马车边,站了许久。 等到孟初一脸色绯红走下马车,徐天躬身盯着脚下的青砖,目不斜视。 “今日便走?这么急?” 徐天脑袋垂得更低了些,“路程遥远,得尽早启程。” 孟初一转过身,看着夜色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就乖乖听话。” 孟十五笑着点头,扯着她的手便往宅院深处走。 “你不是要走吗?” 十五也不说话,拉着她便走回了寝房的次间,这屋子总是有把大锁,孟初一也不知这屋里装的什么。 开了一道道锁,推开厚重的铁门。 金砖、银锭、摆放整齐,一间屋子摆的满满当当。 孟初一简直被晃得睁不开眼。 她死死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咬住忍不住上翘的唇角。 孟十五将手里的一串钥匙塞进她手里,“你的。” 孟初一有些感动,“这药着实厉害,你还知道把家底儿给我。” 孟十五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在家等我。” “我当然得呆在家,守着咱们的金山银山。”孟初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哪还用她费心找银库,孟十五这个呆子双手就给奉上了。 没白养。 她着急看她的金山银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抓着沉甸甸的金砖,恨不得都抱回房里。 “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 她沉浸在暴富的欣喜里无法自拔,等她转过头去,跟十五念叨,拿几个金砖摆在屋里瞧的时候,屋中间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着块金砖,将门一道道锁好,转去院子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嬷嬷走了过来,“王爷已经走了,夫人您这是?” 孟初一看了看手里的金砖,又看了看嬷嬷。 “摆在屋里,瞧着高兴。” 嬷嬷淡然一笑,“夫人高兴就好。” 孟初一看着院子深处,心里似是空了一块,“不让我送送就跑……” 大猫从草丛里一跃而出,竖着尾巴贴着她转圈。 王府的伙食确实好,大猫的皮毛在廊灯底下闪着油润的光泽。 “三九跟先生上课,不陪你玩了?”孟初一低下头。 大猫不语,只绕得她更近了,竖起的尾巴还抖了几下,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 孟初一蹲下,揪了揪它耳朵上的那搓黑毛,叹了口气,“哪有在林子里有意思是吧,走,今晚跟我睡去!” 刚进大宅子着实新鲜,可现在她只觉得太大了不好。 去看三九要走上一段,晚上睡觉,屋里空落落的,一点也不热闹。 院子里虽没了那些值守的兵丁,可转来转去也看不见几个人,都是些在府里做工的杂役。 洗漱过后,孟初一看着枕头边的金砖,躺倒在床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今天起的早,回来的晚,着实给她累的够呛。 翌日。 孟初一伸了个懒腰,一摸身边,大猫早就不见踪影,金砖还好好躺在枕头边。 她晃晃悠悠走出门去,便见到了徐天站在院中,带着三九正在扎马步。 “你这么没跟着去?” 徐天转过身,“我得留在府中才行,夫人放心,王爷有亲兵跟随。” 孟初一迟疑的点点头,“三九,你今儿个没课?” 三九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今儿个先生说休沐。” 孟初一眼珠转了转,“你们练着吧。” 等她洗漱收拾过后,便笑眯眯凑到徐天身边,“今儿个带我们出去转转?” 徐天觉得天天闷在府里确实无聊,便点点头,“夫人想出门,属下现在就备车。” 马车上。 孟初一这回没了找银库的紧迫感,只有全身心的放松。 现在她可是有一间屋子的金山银山,在京城好好潇洒。 三九被她荷包里的金叶子闪瞎了眼,“我还寻思金叶子长得跟叶子一个模样呢,原来是跟书页一样……” 孟初一将冰盒里的木瓜方花膏扔进嘴里,拍了拍手,把一个钱袋掏出递给三九。 “我给你装了满满的银子。” 三九有些觉得烫手,“也花不了那么多,府里有吃有喝,又不用出门,我用不上……” “咱们现在可是有钱人,随身怎么也得带个钱袋不是。” 三九点点头,把钱袋小心揣进怀里,有些兴奋。 “咱去哪?” “徐大人不是说去看蹴鞠吗?” “不知比杂耍班子还有趣吗?” “那我也不知道,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出了王府,一路往城西的瓦舍去,刚停在巷口,便有穿青衫的伙计引着往里走,行至深处,豁然开朗。 一方丈许的平整夯土场院,周边坐满了人。 伙计将三人引到了一处竹架搭的棚子底下,这才躬身离开。 此处视野开阔,有桌椅板凳,案上还有冰镇的瓜果,飘着冰的饮子。 孟三九兴奋地看向场中央,两队蹴鞠手正酣战正盛,场间的掌声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身穿红白亮色的蹴鞠手正在争强场间的皮球,场中间的风流眼格外醒目,皮球不时擦着风流眼飞过,又旋转、腾挪在脚尖、膝头。 徐天在一边解说。 “这队白衣的是京里最有名的蹴鞠班,球头的脚法最是精妙,待会儿准能踢过几个风流眼。” 孟初一边喝冰凉的饮子,边看热闹,三九则看得分外激动,这在桃源县可是从来未见过。 看了没一会儿,孟初一已经手扒着栏杆,举手大喊,“嚯!什么臭脚!这球都接不住!” 场间跟着附和的骂声一片。 第88章 “臭球!这么好的机会都不中用!” 这一骂, 邻座的公子哥们义愤填膺,“嗐!怎个这样踢啊!” 孟初一转头就跟三九说道,“你看, 不是我一人说他踢得烂!” 徐天也是恨铁不成钢, “往日他踢得不似这般才是,嗐。” 孟初一急得够呛, 恨不得自己上场踢了才是,“我都想上去了!” 徐天在一边说道,女子蹴鞠, 跟这玩法稍稍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孟初一转过头。 …… “果真不一样……”孟初一蔫蔫地坐在椅子上, 杵着下巴看向场间的女子们。 这就在男子蹴鞠的瓦舍隔壁, 看客多是女女子,还有些老弱小娃。 女子脚下的皮球更小巧,颜色鲜亮,踢起来也灵动。 互相传球也是姿势优美, 技巧更胜一筹。 颠至半空, 反手用背稳稳接住,再轻抖肩背送回脚尖,行云流水, 总之那球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像是黏在了身上一般。 这里比拼的是技巧,就没了刚刚热血沸腾的感觉。 第102章 孟三九却看得津津有味,徐天见孟初一兴致缺缺,便提议道, “还有马球,我觉得夫人定能喜欢。” 孟初一眼睛一亮,“瞅瞅去!” 徐天带着他们两个又去了城郊, 有自家的马车就是方便,出了城门,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南去,风里的栀子花香便慢慢变成了青草香,比城里倒是凉爽了许多。 孟三九扒着车窗看着车窗外的田埂,有些想家了。 确切的是想念桃源县了。 “也不知道胖婶儿在粗茶铺子里忙不忙……” 孟初一用扇子扇了扇风,“你可以把今日的热闹都写信告诉胖婶儿,到时候她觉得有趣,便来京城一趟也说不准。” “真的?”三九双眼亮了起来。 “那还能骗你?”孟初一笑眯眯答道。 “那我今儿个回去就写,就连吃喝也一并写上才是。” 孟初一悠哉看着窗外,对于京城里的生活越发觉出乐趣来,是比乡下玩乐的去处多了不少。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一方开阔平整的青石板场院,周遭围着木栅栏,入口处立着管事模样的人,身上穿着绸缎,比瓦舍里的青衫伙计,高级了不少。 小厮引着三人往彩棚里去,雅座里面坐的皆是些富家子弟与家眷,就连案上摆着的鲜果点心,都精美气派数倍。 三人刚一落座,就听场中一声锣响,数名身着劲装的少年郎策马入场,皆是头裹锦巾,手执月牙形的球杖,就连身下骏马也是膘肥体壮。 三九看得热血沸腾,站起身趴在了栏杆上。 “许大人,他们骑马打球?” “这便是马球,比蹴鞠凶险多了。” 说话间,场中的两队人马策马扬鞭,硬木球被抛入场中,球杖相击,骏马嘶鸣。 有人策马拦截,有人伏身挥杖,那木球被精准勾至马前,场面激烈焦灼,看得三九目不转睛。 孟初一来了兴致,“这真是不错。” 场中拼抢愈发激烈,有两人策马相撞,险些跌落马下,场边惊呼声一片,接着那两人稳了稳马身,又继续在场间拼抢。 马蹄声、球杖相击声、喝彩声、好不热闹。 孟初一在场下看得跃跃欲试。 说真得,在京城呆的这些时日,除了在王府里转来转去,没什么好玩的,倒是因为伙食水平上涨,吃得脸蛋圆润,身子越发丰盈了些。 她转过头,看向徐天,“女子可打马球?” “有倒是有,但是一般都是宫里或是私邸才有,夫人若是想的话……”徐天有些欲言又止。 虽说王爷与夫人感情自然不用说,可对外,还无人知晓两人的关系,而身份才是参与贵族社交的身份凭证,跟在外花些银子看个热闹截然不同。 孟初一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怪麻烦的,再说女子蹴鞠,重技巧,想必女子打马球也是如此。” 不刺激,那还玩个什么乐趣? 孟初一单手杵着下巴,看向场间策马扬鞭的球手。 在球场边吃边看,已经到了日落时分,三人返程归家。 接下来的几日,徐天让自己的小妹带着孟初一在京城各处游玩。 就在徐天以为可以一直岁月静好的时候,那必然是要出点什么幺蛾子了。 这一日。 孟初一让嬷嬷给自己好一顿装扮,这才走出门。 徐天看着她的模样欲言又止。 “夫人……您这是……” “我这样岂不就能去打马球了!”孟初一身着男装,又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小郎君。 “场上激烈异常,很是容易受伤……” “这你倒是放心,你就放心带我去便是。” 徐天真是战战兢兢,王爷不在,若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 他打了个寒颤。 “夫人,恕卑职实难从命,夫人若是无趣,可以让在下小妹带您焚香插花、听书看戏。” 孟初一赶紧摇头。 “若说最无趣的就是京城里的姑娘了,不是弹琴就是作画,插个花儿也要插上半天,没劲没劲……” 徐天一时语塞,心里想的是女子玩乐不就是这些?说出口就成了,“也可以游船饮宴,我听小妹说过几日就有……” 不等他说完,孟初一赶紧摆手,“坐得屁股都疼,算了算了,我现在就对马球有兴趣,你别怕,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你若是不带我去,那我自己也可以悄悄去。” 徐天见孟初一心意已决,只好妥协,“那夫人先答应属下两件事。” “何事?” “护具穿戴齐全,缺一不可;场间莫要争强,只玩一局。” 孟初一点点头,“简单简单。” 只是到了马球场,徐天心头悲鸣。 夫人说话是一点都不算数。 孟初一穿着窄袖劲装,伏在驯马背上身姿矫健,球在哪,她人在哪。 护具?马上进场的片刻功夫,就被她尽数拆下扔在一边。 若有人催马拦截,她也不躲,足尖嗑马腹,骏马扬蹄冲上,趁对 方收势不及,她便俯身探臂,球杖斜扫,将球稳稳拨至身前,杖头猛击,彩球如流星般朝着球眼飞射。 场边呼声乍起,她扬起球杆,扯着缰绳绕场,享受胜利的滋味。 徐天扶额,手下近身小声说道,“大人,夫人貌似不必我们护卫……” 出门时,徐天便让手下几人混上场去,在场间看护,以防危险。 马场四周的杂役里,也有不少自己人。 马车里还备着金疮药、止血粉、生怕出现一点闪失。 但显然这些准备都是多余。 孟初一简直是撒开了欢,场间穿梭不停,与那些球手争的你来我往。 说的只玩一局,缰绳在她手上,那自然是只有他在场边干瞪眼的份儿。 徐天一开始紧张焦灼地站在场外,等比到最后,竟然能坐在桌边,身周尽是恭维声。 “徐大人的堂弟果真好身手!方才那记挑球避撞,再反手射门,精彩至极!” “都是闲来无事玩玩罢了。” 徐天不自觉勾起唇角,摆摆手谦虚一番。 一场过罢,孟初一翻身下马,浑身热汗蒸腾,很是爽快。 一同竞技的贵族子弟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邀她一同去往酒楼相聚。 孟初一很是豪爽地应下,走下场来就告诉了徐天自己要去喝酒,让他先回去。 “这……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徐天当着众人的面,还得做足长辈的姿态。 孟初一抓起锦巾擦了擦额上的汗,端起桌上的冰饮子一饮而尽,放下瓷碗,喘出一口粗气。 “你先回,我一会儿就回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公子哥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徐天有口难言。 “那,早去早回。” 孟初一跟那些人前脚刚走,徐天立马招来几人开口,“跟上去。” 京城最大的宏恭酒楼二楼雅间,几人围坐一桌。 都是些权贵年轻子弟,正在兴致勃勃复盘方才的马球赛。 孟初一大咧咧坐在其中,有人拍着她的肩笑道。 “方才你那拨球手法,我愣是看不清。”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眉眼张扬,少年气十足。 孟初一扯了扯领口,随口应和道,“雕虫小技。” “下次打马球若是我能截下你一球,你便教我侧身拨球的法子,我若输了,便把我那匹青骢马借你骑上一月。” 身旁便有人起哄笑道,“你那宝贝还舍得?怕不是框的孟兄。” 那少年大手一拍桌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孟初一倒是来了兴致,“什么样的马这样金贵?” “这可不是一般的马,是西域进贡来的。” 孟初一点点头,“那我下回可是要让你连球都碰不到。” 桌边绕着的都是些少年,虽说场上拼得脸红脖子粗,可下场便拍肩称兄道弟。 长相皆是青隽英气,各有各的俊朗,浑身透着鲜活。 不知是谁开始行酒令,席间便热闹起来。 存心灌她酒的少年们,推杯换盏,孟初一来者不拒,从酒盏斗到酒碗,又从酒碗斗到酒坛。 孟初一哈哈大笑,拍了拍伏在桌上求饶的少年,“就凭你们还想跟我斗酒!” 徐天坐在马车上,从车窗看向酒肆的二楼,一杂役快步走过来,躬身站在马车边。 “大人,夫人她说,她还没喝够……” 徐天捏着太阳穴,一脸头疼。 “知道了。” 等那杂役离开,他喃喃自语,“我真是没招了……” 第103章 第89章 徐天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孟初一再不用他陪同, 每日出去花楼、酒肆寻欢作乐,最近还跟着那些少年郎不是打马球,就是混去京郊田庄狩猎, 简直是恨不得睡在外头。 就连孟三九都难见得到她的面。 他都怀疑, 孟初一那日说得日后跑路的事儿是他听错了。 这哪有想走的意思? 孟初一在猎场简直就是鱼儿入了大海,她还教那些权贵怎么打配合, 围猎猛兽。 就连武将世家的子弟,都被彻底收服,成了自己最为忠心耿耿的小弟, 更别提那些文臣公子哥。 傍晚围猎过后, 猎到的獐鹿、野鸡就地处理, 烤肉饮酒,野路子的玩乐方式,着实给这些城巴佬来了一点震撼。 当然这期间,孟初一连一文钱都没掏过, 这些少年郎都比拼财力, 想让她成为座上宾。 孟初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玩得那叫一个尽兴。 就连花楼里的姑娘也对她恋恋不舍。 只要伺候这个恩客,举手投足皆有礼数, 不会乱摸乱碰, 也不会留下过夜,其他公子哥儿还觉奇怪,都打趣他是个没吃过荤腥的雏儿。 孟初一只能干笑两声,有些想念孟十五了。 也不知他在那头治得怎样了。 这日, 孟初一打着酒嗝儿坐上自家的马车,在车上睡了一小觉,这才晃悠回府, 下车的时候,见到兵丁里不少新面孔。 她摇摇晃晃往寝房去,却看见几个兵丁抱着箱子匆匆往里头跑,那方向正是中院偏院。 平时孟十五也会呆在那瞧郎中,孟初一觉奇怪,便悄悄跟过去。 院子外站着的兵丁被匆匆叫走,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孟初一悄悄走过去,顺着窗缝隙向里头看去。 屋正中间宽大的楠木书案后坐着一人。 孟十五半披着玄色常服,墨发未束,脸色苍白,一位医官正在为其包扎伤口,剔除肩上的腐肉,血肉模糊的肩头,看着极为可怖,明显伤势不轻。 他端坐在书桌后,指尖轻叩在案桌上,周身萦绕着凝滞般的冷意。 身前站着几人,皆是微微躬身。 “王爷,此次您突袭北境大获全胜,肖凉乘胜追击,蛮族残兵已退至黑石关,困于隘口插翅难飞,稳操胜券!” “让肖凉不可掉以轻心,留心巴图尔在后方的动静,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属下明白!” “王爷,您离京后,宁郡王暗中联络三司属官,扣了西北军的粮饷,还私调京郊厢军,布在了朱雀门喝西市两处,王府外的暗桩都已拔出。” 他抬手拿起案几上的纸页,烛光映在他的眼底,眸光冷冽。 “明日卯时,听我令。”他抬眼,“知会李仁,封死所有退路,京郊驿站、漕运码头,私宅暗门,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属下遵令!” 黑暗中的几人躬身退下,孟初一捂着嘴侧身隐进黑暗之中,后背浸出冷汗,酒意尽散。 孟十五现在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痴傻? 去深山寻郎中的鬼话,偏偏她就信了。 孟初一手脚冰凉,捂着嘴在阴影处踉跄逃回寝房的方向。 推开门就从床铺底下拽出一个包袱,里面东西倒是不多,一叠交子,一小盒珠宝首饰,还有些碎银跟金叶子,一套寻常男子的常服。 她转身又跑去三九的房间,摇醒了熟睡的三九,让他麻溜穿上衣裳。 三九搓着眼睛,睡的迷迷糊糊,“怎么了?天还没亮……” 孟初一捂着他的嘴,小声说道,“别说话,十五现在不傻了,再晚就走不了了!” 孟三九不解地看她,“真的?” “还有假?到时候你使唤他的那些事儿,砍十次脑袋都不够的!” 孟三九这才手忙脚乱穿衣服,嘴里嘟囔,“那时明明是你使唤的多,你还动不动就拧他的耳朵呢……” 孟初一把嘎嘣脆放上肩头,又把房梁上睡觉的大猫叫下来,牵着孟三九鬼鬼祟祟地翻墙。 “姐,怎个还翻墙走?” “咋?你想光明正大。敲锣打鼓的走?” 孟三九缩了缩脖子。 翻过了无人看守的墙头,孟初一带着三九借着墙边的阴影匆匆往城外走去。 “姐,这么晚了出不得城了。” “你就跟着走便是。” 大猫贴着两人的脚跟,身上的毛色与暗夜融为一体。 等走到了一处破落宅院,孟初一拍了拍门板。 “谁啊?” 一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打着哈欠开门。 “一早出发。” 孟初一露出脸来,那汉子便赶紧闪过身,让出路来。 “公子?” 孟初一带着三九进屋,大猫则轻轻一跃,跳过了院墙落在院中。 “这,这么早?” “嗯,马车都备好。” “小的明白。” 这宅子、马车、包括这车夫,都是孟初一早就准备好的,虽说每月都要花些银子,可这也算是她的后手。 只是在她的预想之中,提前了许多,倒有点措手不及。 孟三九只是被长姐拎着逃,还没太搞清状况,只是垂着脑袋,“今日先生让我摘抄的诗文还没写完,我的那些书也没来得及带走……” “等落脚了,你想要买多少都成,你若是想去学堂我就送你去学堂,若是想找先生在家学习,那便找个先生就是。” 孟三九用脚踩着院中的杂草,脑袋一晃晃的,“姐,咱们好好跟十五商量,好好告别不成吗?” 孟初一检查着马车里的水囊,将被褥推到里头,“怕是孟十五要一笔笔跟咱们算账,他哪是什么孟十五,他是顾青山,夜凉王,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 宁郡王在宫里给他使绊子,这不就清算了,她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看样子全家一个活口不留。 她倒好,一家人齐齐整整在王府里,等着他回来磨刀霍霍。 若说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后悔。 贪念京城里玩乐,压根就没想到孟十五,不,顾青山有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孟初一赶紧摇摇头,“天一亮,城门开了就走,越快越好!” 山高水远,再大的愁怨找不到人那不就得了。 她想的明明白白。 孟三九见她心意已定,也就认命的坐上了马车。 “姐,你一身的酒味儿……” “额,早知今日便不喝酒了。” 但是今天若不是喝酒晚归,她怎能知道他回来的事。 徐天也不提醒她一下,按说人家的主子一直只有一人,而她不过是顺手带回来的。 怨不得。 两姐弟坐在马车里等待天亮,那雇佣的马夫给马儿喂草喂水,又把路上所需,一样样装上马车。 天边刚泛起亮来,孟初一便催促上路,还不忘把手上的路引准备好。 出城倒是不需要,可路上遇上关卡,可是要亮明身份的。 这东西当然是借着自己的酒肉朋友,避着徐天提前准备好的。 孟三九看她两个眼睛通红,“你睡会吧,一夜未合眼。” 孟初一看着车窗外早起的早点铺子,“车赶快些!” 坐在前头赶车的汉子应声,“公子放心。” 不出城,孟初一的心便落不回肚子,马儿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清晨的薄雾之中,一辆着急赶路的马车越跑越快。 城门口的兵丁只掀开车帘往里瞧了一眼就放行。 孟初一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城门楼越来越小,心里便裂开了一处小口,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想还是安逸日子过惯了,不想去过苦日子。 三九手里只抓着一本放在床头的诗集,低着头看着,一声不吭。 孟初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兴许,有天咱们又回来呢。” 孟三九猛地抬头,有些雀跃的双眼又倏地暗淡下来,“我懂,你是骗我,姐,活着更重要,只要跟你在一块,去哪都成。” “那我睡会,实在困的厉害。” 孟三九懂事地点点头,将车厢角落里的被子扯出来些,“你睡,我不困。” 这般懂事的弟弟,让孟初一有些于心不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可夜色里的那道杀意,让她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第104章 他自始至终都是杀人如麻的将军,王爷。 那些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梦,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她有些懊悔。 若是没有肌肤相亲,兴许就不会闹成这样。 想想她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还将他卖去了相公馆…… 她赶紧止住自己的念头。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本不该有交集,她拿走他许诺的黄金万两,那便两不相欠。 包袱里的钱那都是她应得的,他总该不会小气到满世界追杀自己。 胡思乱想止不住困乏的眼皮,晃动的马车是最好的助眠,她终是彻底陷入黑暗,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搓了搓眼皮,闭眼唤了一声。 “三九,你饿不饿?” 只是并没有听到该有的应答,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厢一丝摇晃都没有。 冷汗顺着背心淌下,一半是因为日头正盛,车厢里温度高,一半是因为车怎么就停了,孟三九也不见了。 不等她掀开车帘跳下车,车帘剑尖被轻轻挑开。 一抹玄色立在车窗外,墨发松松束着,面上没了往日的澄净笑容,眼眸里只剩下一层沉沉的潭水。 “娘子,这马车太慢,不如为夫的千里马。” 第90章 “三九呢?” “你猜猜。” 孟初一干笑两声, “家里这有点急事,我们就不叨扰了……” “哦?是如今街边乞讨的孟怀远?还是县令公子沈扶苏?到底哪个家人?”顾青山的眼眸寒意尽染,微微倾身,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脸上失了血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孟初一支支吾吾。 “你要是真生气, 就冲我一人来便是,三九还是个孩子呢……” 顾青山冷笑两声,“回府!” 车帘失了剑尖的支撑, 落了下来, 遮住窗外的景象, 孟初一呆呆坐在车厢里,小心趴在车窗缝隙看向窗外。 马车两侧是列队的侍卫,再看不见他的影子。 插翅难逃。 等马车晃晃悠悠停下半晌,孟初一掀开车帘, 发现已经回到了王府的院落, 马车孤零零停在当中,身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上只有一弯冷月, 像是嘲 笑她这般不自量力。 她匆匆跳下车, 就往三九的寝房跑去。 屋内空无一人,就连床铺上凌乱的被褥还跟离开时一模一样。 “怎么?急了?” 顾青山负手缓步踏进屋中,宫灯的光影在他身后,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孟初一也来了脾气, 拧身而立,扬起下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径直忽略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要杀要剐随你便,是那时你说的,救你就有黄金万两!没想到你这人还要倒打一耙!” 顾青山扯了扯唇角,淡然说道,“倒打一耙?你以为出去便能如愿?” 他心血翻涌,满脑子都是她与沈扶苏亲昵的模样。 孟初一见他脸色像是笼了一层黑雾,觉得自己这招确实不好使。 她垂下眼睫,往他那蹭了几步,挨的更近了些,两个手扭着衣襟。 “那黄金万两都在包袱里,我全数退回总该行了吧……” 顾青山气笑,看她演戏,故意说道。 “不光让我砍柴烧火,还打算将我卖去相公馆?又如何算呢?夫人?” 孟初一抬起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酝酿措辞,“都是误会,你定是记错了,我那时送你是去做小厮,谁知那老鸨还想馋王爷的身子,罪该万死才是!王爷只要您不嫌弃,小的在府上当粗使丫鬟,将功补过。” 顾青山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醋意与怒火交织,“怎么?堂堂的县令公子夫人不做?当我的粗使丫头?” 他将手里的册子翻开,慢条斯理说道,“八月八,醉仙楼,户部侍郎长子李文轩、盐商长子乔子瑜、京兆尹外甥王程,投掷赌酒,百两。” 孟初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怎么也没想到,徐天这个大叛徒,竟然还偷摸记账。 顾青山缓缓抬眼,“九月十二,怡红楼,听曲至三更,同席者平远侯庶子赵岩林、金陵知府长子周铭,打赏五十两……” 不等他说完,孟初一赶紧打断,“王爷,这粗使丫鬟我当定了,您放心,我一定还,但是我事先声明,这些银子可都是我赌赢来的,你还不了解我,我可舍不得自己这么用银子,再说,一般都是他们请的我…” 顾青山将手里的册子狠狠摔在桌上,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近她。 “每日玩乐,与那些纨绔子弟厮混?还想着回桃源县?” 孟初一不知他怎么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刚想狡辩一二,可他却一甩手,走了。 走了? 孟初一气的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呸!还你!不就花你点银子嘛,你那时半死不活,若不是我,你坟头草都长两米高了!” 气归气,孟初一脑子还是清醒。 她走出寝房,伸着懒腰四处打量,发现多出几个兵丁站在屋外。 防谁不言而喻。 孟初一撇撇嘴。 小肚鸡肠。 她识相没有再踏出一步,直接躺到拔步床上,又睡了一觉,到了晚饭时间,嬷嬷端着食盒进门她这才醒了。 “嬷嬷,三九在哪呢?他还没吃晚饭吧。” 嬷嬷笑着应道,“奴婢不敢答,但是夫人放心,有妥善照顾。” “告诉我又能怎样?也别叫我夫人了,你们王爷现在也已痊愈了,我马上就是你们府上的粗使丫鬟了。” 孟初一肚子咕噜噜直叫,拿起筷子端起晚饭,吃的那叫一个香。 嬷嬷欲言又止,笑着摇摇头,躬身退去。 这小两口还真是一个脾气。 她送过了食盒又穿过连廊转去了书房。 “可有好生吃饭?” “夫人胃口很好,向我询问三九小公子的下落。” “不要告诉她。” “王爷,是不是这当中有些误会?” 嬷嬷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是多嘴了一句。 顾青山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两声。 “就先关着再说。” 屋外传来脚步声,“大人,边境来报。” “进来。” 嬷嬷躬身退下。 若说谁最了解顾青山,那当属王府里掌管一应大小的嬷嬷。 端王体弱早逝,王妃抑郁而终,先皇念及兄弟情谊,讲他接去宫中进东宫伴读,才五岁的孩子,孤零零被带去宫里。 虽说与太子宛如亲兄弟般,后太子继位,顾青山从军,刀光血影里滚,凭军功一路向上,军功赫赫。 可新皇在位没几年,突然病逝,留下一个幼太子继位。 托孤辅政,权倾朝野,负重前行。 他肩负的是大央子民,堂哥的江山与子嗣,再无人敢靠近,也没人能靠近。 权倾天下,却一无所有。 万人敬畏,却无人心疼。 嬷嬷叹了口气,看着书房里的烛火摇曳眼底一酸,“好不容易有个贴己人,偏生话不说开,一个都不肯服软。” 服软? 孟初一此刻满脑子想着怎么逃了再说。 吃过了饭食,她便晃着去了浴堂,那些守卫的兵丁目不斜视,似乎只要她不出了这处寝院便成。 孟初一走了进去,便认真洗澡,将自己之前偷偷带进来的兵丁衣裳穿戴整齐,长发尽数拢在里头,戴上范阳帽,微微低头,小脸便被帽檐遮了起来,再看不清面容。 她悄悄从后窗翻出,站在阴影里,等换班的护卫出现,便含胸低头,脚步放轻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眼瞅着一只脚就要踏出大门,身后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响起。 “站住。” 她心下一紧,脚步不停,只想赶紧混出去。 下一瞬,脖领子便被人拽住,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将她调个头。 顾青山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淡,看得她无处遁形。 “王妃,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啊?” 哗啦啦,地上跪了一地的兵丁守卫。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空气却犹如实质般凝结成冰。 孟初一刚想求饶,整个人却被他打横抱起,稳稳扛在肩上。 “十五!你先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 顾青山充耳不闻,步伐沉稳,一路往内院走,只淡淡给跪着的侍卫丢下一句。 “日后,凡身形不符者,一律不准出府。” 孟初一也不敢挣扎了,软软挂在他肩上,丧气说道。 第105章 “我就是想去看看三九,我又没想跑,真是误会…” 顾青山垂眸,呼吸发涩,最终化作一腔的愠怒,将她压再拔步床上,与她那随口说出狠心话的唇舌勾缠在一起,像是发泄着什么。 孟初一呜呜的捶打在他身上,引来一声闷哼,肩上的伤口氤出一团深红来。 他眸光深深锁着她,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是你说的,留下来当粗使丫头,怎个这么快就反悔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遮住了拔步床有节奏的晃动声。 兵丁的短衫被撕碎在地上,孟初一全身潮热,眸子里水雾弥漫,嘴里只有支离破碎的求饶声。 只不过那些求饶只是从他的耳边飘过而已,他的吻不停落下,啃噬着她的脖颈,阭出一个个梅花般的印记,让她抖得愈加厉害。 只是他也不好受,气息全然乱了节奏,只想将她拆之入腹,便再也不想着逃出自己的视线。 好不容易在颤抖中结束征程,孟初一香汗淋漓,想着终于可以歇口气,又被他按在怀里,开始了下一轮试炼。 从未如此激烈疯狂,这一夜漫长得像是永远等不到天亮。 孟初一最后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费劲,就那么昏睡过去,床榻上都是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伤口渗血,此时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牢笼。 … 孟初一睁开眼的时候,偌大的拔步床上,只剩她一人。 她摊开四肢,嘴里骂骂咧咧。 “狗十五!白天让我当粗使丫头,晚上让我当暖床丫头是吧!” 窗棂下,管事嬷嬷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初一?该起床了,王爷嘱咐我来叫你,今日要洒扫庭院…” 真是服了这对冤家,明明喜欢的紧,却是嘴硬的鸭子,打死都不说,明明恢复记忆,还要府上的人一起陪着演戏,更没想到的是,夫人竟然逃了… 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片刻,接着门里走出憔悴不堪的孟初一。 “嬷嬷,粗使丫头有没有休沐?我要不提前休了成不成?” 嬷嬷调整了一下表情,严肃了几分,“王爷说了,不行,还说,做了活,才能用饭。” 第91章 秋日见凉, 院落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孟初一手里拿着扫帚,站在落叶之中。 每日外出玩乐, 府中的落叶去向她自然不知, 只知道院中一尘不染,秋日的阳光很是舒适。 肚子咕噜一声, 很是应景。 不难猜想,定是他特意嘱咐过,将满院的落叶留给她。 小气鬼。 再怎么说昨晚也是体力活, 这一大早便要她清扫这偌大的院落。 她在心里骂了一千字的违禁词之后, 认命的拿起扫帚, 大力一挥。 落叶飞散,在空中荡出好看的弧度,纷纷扬扬。 她不知那人在何处,气愤地将落叶扫向书房方向。 “去你的吧!” 脑袋虽然暂时保住了, 可当粗使丫头的命运却像是锁链, 一把套在了脖子上。 扫了还没两下,胳膊就软了几分,鼻尖沁出汗珠子来。 每日享乐的日子过了这么久, 腹中空空, 饥肠辘辘,腰酸腿软,哪还有什么力气。 嬷嬷也不知去了哪里,院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 她扁扁嘴,继续拿扫帚出气。 枯叶飘飞,有几枚落在书房半掩的窗棂上。 顾青山坐在桌案后面, 微抬着下巴看向窗外。 手上的书页许久未翻,看得入神。 “再过半个时辰,便让她休息,鼎煮羊羔肉焖得酥烂些。” 嬷嬷站在桌案后,垂眸笑道,“那扫帚都包着锦布,后厨早就将夫人爱吃的菜色备好了。” 半晌,顾青山才缓缓收回目光,淡声道。 “或许,用不上半个时辰。” 嬷嬷立刻轻声应道,“奴家这就去提醒。” “不必。”他的视线又不自觉飘向窗外,语气微沉,“还是半个时辰。” 嬷嬷一怔,不知王爷的心思怎个飘忽不定,但还是极快的应下,“那奴才退下了。” 他这才轻轻颔首,重新将目光落回书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就偷懒上了树,桃源县有什么好?偏偏这种舒坦日子不过? 想到此处,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闭眼捏了捏鼻梁。 心头似是裹了一层浸透的湿棉花,他被闷地扯了扯衣领。 树上的孟初一躺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微微闭眼,享受着初秋的日头。 她嗅了嗅鼻子。 “焖羊肉,香…” 昨日自己的狐朋好友还说今儿个要去猎场猎鹿,都答应的好好的,却不成想失约了。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来找自己,徐天那头又是怎么帮自己推诿。 三九就这么扔下自己出去快活,也不知自己的长姐要开始每日水深火热。 暖秋的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混着羊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想着昨日的温存,她不免更加气恼。 果然床上的男人净说些鬼话不可信,胖婶儿说的果然没错,虽然十五并没说什么,只一味苦干。 想东想西,却止不住肚饿,她掀开眼皮,望着天上飞远的大雁喃喃自语。 “我若是能飞便好了,飞出这府邸,飞得远远的…” 她突然怀念起桃源县,石板村。 山里行走的那些日子,虽然填不饱肚子,可也是自由快活的。 她又想起胖婶儿,那个善良的女人。 也不知郎中治好了她的病没有,她有了自己想要的娃娃没。 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的问题,又跳到眼前,她晃晃脑袋,叹了一口气。 她幽怨的看向天边,南去的大雁只在稀白的云层之中划出一条线来,再无踪影。 只是这伤感来的快,消失的也快。 她手里攥着筷子,吃着香喷喷的羊肉,感叹不已美食的力量。 “这羊肉做得顶顶好吃,嬷嬷你也吃!” “夫…初一,你慢些吃,吃快了食积腹痛,难受着。” 她两颊鼓鼓,满不在乎,“不是说那叶子扫不完不能睡觉么,我吃再多也无事。” 苦中作乐,她倒是看得开。 就算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再说。 食毕,孟初一舒展了下身体,阔步走向院中,又扫得虎虎生风。 只不过还没半盏茶的时间,孟初一又趁着无人看管,灵活爬上了树,睡起了午觉。 顾青山坐在书房之中,还在处理一桌的案宗。 “王爷,您歇歇吧…” 嬷嬷看着桌上的饭菜又冷了,忧心他的身体。 顾青山眉头还皱着,积攒的事务都等着他批复处理,“先撤下吧,一会儿再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让她回屋歇着,明日再扫,风凉。” “王爷,夫人贪玩,还是孩子的性子,有什么事说开了便是…”嬷嬷小心开口,不想这小夫妻还闹着。 “退下吧。” 嬷嬷看着他还紧锁的眉头,躬身退出屋外。 顾青山起身,站在窗边,看着树杈上的她被嬷嬷叫醒,又看她轻轻跃下树枝。 秋风扬起她的发丝,给她的身周镀了一层柔光。 他心里松了一分,抬脚走出门去。 鞋都来不及脱的孟初一,趴在拔步床上,昏昏欲睡,门外的脚步声渐近。 “嬷嬷,我就睡一小会,你放心,晚上肯定就扫的一片叶子都不剩。”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疲惫。 “怎么?知累了?” 不是嬷嬷,她身子一紧,一骨碌坐起身,两个手指搅着衣摆,讨好的笑了笑。 “知,怎么不知,你瞧瞧,我这手心都起茧子了!” 她手里哪有什么茧子,能舞得动柴刀,射得到熊罴,扫了几下院落,自然不痛不痒。 顾青山睨了一眼她张开的双手,好笑至极。 “那可怎么办?那满院的落叶丁点没少。” 孟初一心情不是太好,但还是耐着性子哄阎王。 “做了都做了,你若是横竖觉得我碍眼,放我走便是…”她小声嘀咕了一声。 这话一出,顾青山唇角噙着的笑意骤然消失,脸上的阴云让他的身周温度急降。 孟初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后悔也晚了。 他冷笑道。 “果然当粗使丫头不如当县令公子的夫人舒服,你想回桃源县,那便死了这条心罢!” 第106章 孟初一不知他总是提什么沈扶苏做什么,心里也来了火气。 她索性又躺回床上,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若是她回嘴,他还没这么气闷,她徒留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倒是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顾青山沉着脸,转身走出。 果然。 她一心想离开他。 他快步走回书房,看见书房里刚回府的徐天。 徐天刚要禀明前线战况,却被王爷的话给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惦记到几时!” 徐天不敢开口,只 躬身立在一旁。 沉默了许久,徐天小心开口,“王爷,夫人的那帮…朋友,小的已经回了夫人去了乡下,再不回京城…” “嗯。” 徐天小心观察了下王爷的神色,见他面色沉着。 顾青山翻了翻桌案上的战报,咬着牙。 “她爱惦记谁惦记谁,一个县令公子罢了,本王稀罕。” 徐天愣了一瞬,把笑死死憋住。 “王爷,要不查查那县令公子?” 顾青山铁青着脸。 “查他做什么?本王从不在意!” “王爷,您这是…较上劲了?” “战线吃紧,你倒是无事,我看你明日启程。” “我错了…” 徐天终究没有被发配,但是他弄明白了一件事。 王爷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 虽然他也未成亲,可也隐隐觉得再怎样也不该是他这般行事才对。 况且夫人又不是泥捏的性子,两个拧巴在了一起,更是难以说开。 只是他却再不敢多言语一句,他还想留在京城。 …… 秋风卷着落叶,宫灯微弱的幽光摇摇晃晃。 已是深夜,顾青山这才走出书房。 他顺着连廊走向熟悉的寝房,却呆愣在门口。 门怎个也推不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失笑出声。 好你个孟初一。 屋内门窗紧闭反锁,她躺在床上,枕头下压着钥匙。 “你开门!我知你没睡!” “不开,男女授受不亲!” “你以为抵上门,本王就进不去?” “王爷是九五之尊,何必跟我一个粗使丫头较劲。” 顾青山的语气沉下来。 “你就这么不想见本王?” 孟初一翻了个身,双手环胸,曲起二郎腿。 “夜深了,王爷还是好生歇息吧。” 知道他没想要自己的脑袋瓜,孟初一现在嚣张了不少。 顾青山咬着牙,甩袖离去。 他本想着自己还是应该耐着性子讲道理,现在却被她的行径气得够呛。 现在竟然还跟自己划清界限,果真是不想待在自己身旁。 他一脚踹在院中的桂花树上,震得桂花儿下雨似的落了一地。 翌日一早。 嬷嬷牌闹钟又在窗棂下准时响起。 孟初一伸了个懒腰,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起了起了,穿衣裳呢。” 她又跌回软糯的枕头上。 嬷嬷又在念,孟初一又坐起身。 “起了起了,穿鞋呢。” 就这么一来一回,孟初一这才开锁推开门,打着哈欠。 落叶又多了些,上面还掺着桂花,香气袭人。 孟初一又开始了磨洋工的一天,只不过身旁多了一个贴身监工。 她看着嬷嬷,好心说道。 “嬷嬷,你回去歇着,你放心,今儿个指定扫得完。” 嬷嬷笑着摇摇头,“王爷说了,今日您扫不完,我就得跟在一边。” 孟初一没法,三两下将院落里的落叶扫得七七八八,没想到嬷嬷又说了一句。 “王爷说,扫完了去书房伺候。” 第92章 书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墨锭跟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孟初一手里拿着墨锭,两眼空空,心思早已神游万里之外。 “够了。” 顾青山的语气平静, 孟初一放下墨锭, 又站到一旁,很有粗使丫头的自觉。 也不是她非想要罚站, 谁叫她如今只是个粗使丫头呢。 她不禁想起在石板村的破屋,还没有被子的三人挤在一块,靠着米汤跟火堆, 度过穷苦人家最难度过的寒冷春日。 她的目光不自觉瞥向伏案的男人。 墨发束着玉带, 眉宇凝着, 周身散发着一股矜贵之气,哪还有半分十五的影子。 似是觉察到孟初一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孟初一便赶紧移了视线, 去看窗棂掩着的秋色。 顾青山扯了扯嘴角, “累了?” “我又不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小姐,王爷实在太瞧得起我了。”孟初一闷闷应道。 若说天底下什么最硬,天塌了, 有孟初一的嘴顶着。 顾青山本想让她到一旁坐着, 又改了主意。 “你的狐朋狗友还招呼你去狩猎,你这交朋友的本事还是天下第一。” 孟初一不知他为何说这些挤兑自己,就因为自己花了一点银子,天天念个不停。 早知道夜凉王是个守财奴, 就是有金山银山,她都留在桃源县,守着自己的粗茶铺子, 一步都不踏进这京城王府里头。 她不免怀念起从前的十五,人虽然是傻的,可大方的很,什么好东西都捧着给她,让他往东便不敢往西。 鼻子有些泛酸,她仰起头收拾好情绪,一声不吭。 她也不知自己这两天,心里别扭个什么劲儿。 倒也不是自己没跑成的问题,况且他也没让自己的脑袋搬家,可就是不舒坦。 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她不吭声,顾青山的语气又缓了几分,他看着她别过去的侧颜,心里的气又消的七七八八。 “就不想问问三九?” 孟初一这才转过头来,眼神亮了几分。 “三九何时回?” 他将手里的书页拢上,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身上有些乏累。” 孟初一赶紧快步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宽肩上揉捏起来。 “小的这就给您捏捏。” 衣料是最上等的江南织造,细腻的金线若隐若现,触感丝滑,再不是从前的粗麻褐衣。 顾青山勾起唇角,感受着双肩上的触感,缓声开口。 “三九乐不思蜀,说是再呆些日子再回,随行的有先生。” 孟初一手上一顿,顾青山又缓了几分,带着些纵容的语气。 “你安分些,本王便让人带你出去。”他自顾自地说道,“赏花、听曲、逛园子、看杂耍班子,想做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那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她听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往上涌,嗓子眼儿发涩。 “王爷好生大方。”她的手又继续揉捏,只是牙根直痒。 谁稀罕你的那些赏花、听曲、逛园子? 她突觉眼前的人更陌生了些,以前的十五怎么惹祸都不会让她这样气恼,可现在的他,只要喘气,她都感觉在跟自己作对。 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手上用尽全力,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但也只是想想,敢怒不敢做。 他不是孟十五。 顾青山感觉到她手上的力度,转过身来,看她眼圈发红,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让她这般气恼。 “你…” 孟初一扭身回到刚刚站的地方,再不搭理他一眼。 他实在没想到,他这样降下身段同她求和,结果她还是想要走。 连玩乐都不想要了,只一心想要回到桃源县。 捏在圈椅的双手因为用力骨节泛白,他盯着她的脸嗤笑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当粗使丫头,那便如你的意。” 孟初一扯了扯嘴角。 “王爷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算老几。” “孟初一!” “哎,王爷是要磨墨还是捏肩?” 顾青山走了,他也不是那般清闲。 他有他的大央要守,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一个粗使丫头。 孟初一还在清理书房的笔墨纸砚,却突然面色发白,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腹痛来的又快又急,她连直起腰都困难。 最后还是嬷嬷扶着她回了房,又请了大夫,她躺在床上便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 等半夜时分,顾青山回了府邸听了嬷嬷的禀告,便匆匆去了寝殿。 “回王爷,夫人这是宫寒血瘀气血失和,病根沉了些,胞宫失于温养根基偏弱,日后…怕是受孕艰难,即使有孕,也极易伤胎。” “臣开了些温经养血的方子,慢慢调养,缓和痛楚,只是想要顺遂有孕恐非易事…” 第107章 太医站在寝殿门口躬着身子,顾青山的脸隐在宫灯下。 他站了许久,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笼着灯罩的烛光朦朦胧胧,让他的身影也氤氲在那光里。 他的脚步极轻,屋内便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拔步床上有个蜷缩的身影,隐在纱帐后头,小小的一个。 他在床畔站定,抬手撩开薄纱,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脸,有些苍白,眉头还皱着,应该是被腹痛缠得难受,睡着了还不安稳。 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起身。 孟初一睡得迷迷糊糊,怀里的汤婆子不知何时被拿走,接着小腹贴上一只熨帖的手掌,轻轻揉着,整个人也被他拢进怀里。 掌心滚烫,她皱着的眉头才松了几分,往那胸口又缩了缩。 带着几分水汽的胸膛不多时便干爽温暖,很是舒适。 等她睡醒,怀里的汤婆子还热着,她觉得昨夜似是做梦,可心里的那些憋屈又散了几分。 怪不得自己伤秋,原来是月事来了。 果然掌管心情的是内分泌,她不知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要每月一疼,做女人果真是麻烦至极。 罕见的是今日嬷嬷没有闹她起床洒扫,容她睡到了自然醒。 她又往被窝里拱了拱,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喝药便是吃好吃的药膳。 只是接连几日,顾青山都没出现。 听嬷嬷说,这几日王爷公务繁忙,回来都是深夜。 孟初一也没问,是嬷嬷自言自语,她才不想打听那个守财奴、小气鬼。 还是托了月事的福,孟初一的粗使丫头才做了几日就开始休沐。 等月事结束,嬷嬷也没说让她做工,她也就心安理得,每日晒晒太阳,逗弄大猫,过上了吃睡长的好日子。 只是现在每日的吃食都加了药膳,苦药汤还要继续喝。 嬷嬷这人还糊弄不成,非要看她喝完才成。 她苦着脸,喝完赶紧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嬷嬷收过碗,一边念叨。 “良药苦口,你这身子得好生调养才是,才好给王爷诞下子嗣…” 孟初一似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肯放她走,让她安分,许她玩乐日日吃药都是为了这个。 只是为了诞下子嗣,就让她每日喝这苦药汤子。 心口酸酸涩涩的滋味漫过了口鼻,被人愚弄的火气烧得她眼睛发红。 她何时答应给他生崽? 她又想,路过浆洗房时,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 “不过是乡下捡来的女人,无父无母,无家世无背景,一时新鲜罢了…” “仗着有几分颜色,王爷怎么可能给她名分,笑死人了…” 所有碎片一瞬间拼凑在了一起。 她只是个用来生养的下人。 什么纵容,什么心软,什么怕她逃走… 她心口的那股火气还没压下去,去而复返的嬷嬷来唤她,说是王爷召她去书房。 就这么一路憋着一口气去了书房。 一进门,整个人先一僵。 顾青山身着玄衣坐在案几后,旁边立着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沈公子?” 沈扶苏抬眼看见她,紧张的手心松了又攥紧。 她气色有些不好,可身子看着比从前要圆润了些。 案几后的顾青山也抬眼盯着她,看她惊喜的表情,慢条斯理说道。 “沈佩之调回京城,本王今日特意召沈扶苏入府,为他谋一门京中贵女的亲事。” 他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想知道她会变幻成何样的表情。 是失落?亦或是心碎? 他忐忑又不安的等待。 孟初一却像是没听到他话里的重点,眼睛亮闪闪的,几步就凑了上去,语气熟稔又开心,只专心跟沈扶苏叙旧。 “何时到的?胖婶儿还好吧?有没有自己的娃娃?你现在住在哪处?离这远不远…” 沈扶苏愣了一下,随即温和笑着,“昨日半夜到的,胖婶儿也有喜了,天天念叨着你呢。” “太好了!” 孟初一兴致勃勃继续追问,一句接着一句,全是县城里的人和事,眼睛里都是不掩饰的快乐。 顾青山指尖攥紧,头顶冒烟。 见她还在兴致勃勃同沈扶苏问县城的小猫小狗,他终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孟初一头也不回,随口敷衍,“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 “……” 顾青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扶苏,本王已为你挑京中几位名门贵女,家世相当,容貌端庄,不日便可议定婚事。” 沈扶苏一怔。 孟初一终于回头,一脸莫名其妙地把目光投向冷落的王爷。 他还以为她终于慌了,终于在意了,下巴微抬,等着看她失落。 结果她皱着眉,非常认真地吐槽。 “人家的亲事,人家自己不会定吗?你凑什么热闹?” 说完,她又转过头,继续跟沈扶苏叙旧。 “你别理他,对了,咱们说到哪了?” 顾青山猛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得离沈扶苏远了些,语气凶巴巴。 “本王在说话,你不准跟他聊!” 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当场炸毛,甩开他的手掐腰抬头。 “你讲不讲道理!我们叙旧,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你住在本王府里!” “住你家又不是卖给你了!” “你是本王的人!” “我才不是!” 第93章 沈扶苏站在面红耳赤的两人中间, 惴惴不安。 明明是个局外人,却被迫夹在了中间,像是被夹在两堵墙之间。 只能僵硬地站着, 两个手心又冒出汗来。 眼看着战火弥漫,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我,我先告辞, 过几日安顿好了,再,再来。” “不许走!”孟初一伸手拽住他的宽袖, 来了倔劲儿。 顾青山目光一沉, 周身萦绕着冷意, 扣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孟初一就被拽到他身旁。 眼看着事态升级,沈扶苏赶紧说道。 “不是选贵女吗?容我看过画像,你们再吵?” 孟初一挣脱了顾青山的大手, 站远了些, 一脸嫌弃。 顾青山的手攥紧又松了,空落落的垂在袖中,冷冷瞥了沈扶苏一眼, 声线低沉。 “桌上。” 铺开的贵女画像一张张翻过, 每一张都是名门闺秀,才貌双全,旁人看了只会艳羡,可落在沈扶苏的眼里, 只觉得刺的眼睛生涩。 脸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浅笑,仿佛真的是在认真挑选未来的妻子,可他自己知道, 心口的闷痛是为何。 他怎会不明白。 让他娶妻,不过是拿他当成工具。 往日的不解风情,在这一刻,头脑分外清明。 他们也会吵架吗? 在得知桃源县的孟十五却是当朝的夜凉王,本已心如死灰的心,又泼了一瓢冰水。 相识于微,共患难的两人,自己更无横亘的可能。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能给她世上最大的庇佑跟保护。 她不必在粗茶馆子谋生,也不必再为钱财发愁。 他唯一的那点隐隐的优势跟不甘,荡然无存。 原来他不是旁人说的那般圣人君子,在阴暗的角落里,他自恃能给初一更好的生活,比十五更能让她幸福。 可悲,又可笑。 若不是父亲重回京城,官复原职,他想,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他忐忑又期待着重逢,还未恭喜她嫁做人妇,纵使心头酸涩,他也要体面些才是。 只不过没有预料的是,两人吵架。 为何而吵,他不得而知。 可他却只能将所有的怅然与不甘全都压在心底,翻涌成潮,面上却依旧平静温和。 指尖悬在半空,游移不定,指尖最终落在一张画像上。 “便这位吧,全凭王爷安排。” 一句话,应下了一桩婚事,也亲手掐断了自己的最后那点念想。 明明心里藏着的人就在眼前,却要当着她的面,去选另一个女子共度一生。 抬眼时,恰好对上了孟初一的目光,他微微笑着,袖中的手微微蜷缩,有些颤抖。 “着什么急,先相处相处再说,毕竟还未见过面。” 孟初一觉得不太对劲,好心提醒。 虽说两人之前有过那么一段,但是随便嫁娶还是挺不明智的。 第108章 远的不说,就说她自己,现在正是一头乱麻。 对于婚事的严重性,现在也算是有点后知后觉了。 旁的事儿可以随便,这个还是不要随便的好。 顾青山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心口里漏了一丝风来,语气也跟着更冷了些。 “本王为你赐婚,日后成家立业,各安其分,再不必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这话明明是对着沈扶苏说,字字句句,却是说给孟初一听。 “你够了!他的婚事自然是他做主,与你何干,你何必这般强人所难!”孟初一胸膛起伏,恼怒异常。 强权之下,就连旁人的婚事都能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定了,她很是不忿。 顾青山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目光淡淡一扫,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之上,下一秒,视线又落回到孟初一身上,沉得像寒潭。 “强人所难?”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又低了几分,“本王不过是给旁人一个归宿。” 他一字一顿,逼视着她。 沈扶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跟落寞。 “王爷、夫人。”他上前一步,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有了人选,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先行告退。” 他想走得体面些。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拢。 屋中再无第三人。 顾青山看着她又气又倔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像潮水般褪去。 他走到她身旁,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初一,身子好些了吗?” 孟初一心里的失望满溢,她的十五好像彻底走丢了,再也瞧不见了。 她眼眶有些发红,看着他的目光陌生又疏离。 “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孟初一走了。 顾青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无处诉说的憋闷让他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转身走出。 接连几天,孟初一都没再见到他的面,仿佛那天见到沈扶苏是自己的一个梦。 关于桃源县,也像是上辈子的借尸还魂,她坐在王府的高墙里,抬头看天。 秋意更浓,风里萧索的味道飘的满院。 嬷嬷依然端来汤药,她认命的一碗接一碗的喝光。 沈扶苏再也没来过,她还有好些问题想要问他,却再也没了机会。 三九不知在哪里,是不是将她彻底忘了,还不知道回来看看长姐的人身安全。 对于三九来说,孟十五先是家人,后是姐夫。 他很是放心的离开,却不知长姐现在的水深火热。 孟初一最近人也懒洋洋的,天气好就坐在房檐底下晒太阳,下雨的日子就趴在窗边看树上的桂花被雨丝打落在地。 天愈发冷了,屋中的衣裳早早被嬷嬷换了一批,她拢了拢衣裳,歪着头看檐角成线的秋雨。 若是在粗茶铺子,就能跟胖婶儿一起围着铁炉烤板栗,再放上几颗橘子花生,喝着粗茶,想必会很惬意。 她在这偌大的王府,做什么都没了什么兴致,山珍海味,亦或是珍馐美食,她只需要开口,不需片刻,都能摆在眼前。 可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也不知自己要什么。 想得多了她就会累,和衣躺回床上,再睡上一觉。 雨还没停,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好听的噼啪声,很是助眠,只不过她刚刚入睡,就被嬷嬷吵醒。 接着她一路小跑到书房。 沈扶苏站在屋中,看着她气喘吁吁,转过身微笑。 “跑的这般急?” “你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默契地笑笑。 “喝茶。” “好。”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又放下。 “这…还呆得习惯?” “嗯,还行。” 孟初一的客套让沈扶苏很是陌生。 他看到了她眼底不易察觉的落寞。 “家父奉召回京,官复原职,想必你是知晓的。” 孟初一点点头,“好事啊。” “而我此来,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抬眼去看她的眉眼,“往后,你便是我父亲认下的嫡女是我沈扶苏名正言顺的妹妹。” 孟初一怔住,满眼茫然。 沈扶苏笑了笑,笑意坦荡,“你还记得以前我娘说过,想要女儿一直未能如愿。” 他微微抬眼,望向窗檐下的雨丝,声音轻轻的。 “从前那些心意,我都放下了,以后,我是你哥,你在王府若受半点委屈,沈家就是你的娘家,谁也不能轻贱你,谁也不能欺辱你。” 孟初一有些惊讶,她不知这是唱的哪出。 最主要的是,顾青山知道吗? 她垂下眼眸,用手指戳弄茶盏留在桌上的水渍。 “实话跟你说,我想离开京城,我不知你为何突然要认我当妹妹,但是我现在只想离这越远越好。” 沈扶苏见她睫毛垂着,往日的灵气不复存在,突然胸口燃起一股热气。 “他欺负你?” 孟初一摆摆手,“倒也不是,是我自作自受……” 当初的胡作非为,现在都是自己的报应。 顾青山也只是没收了自己全部资产,又让她当了几日的粗使丫头而已。 这样算来,他跟着自己的苦日子更多。 见她还在为他说话,沈扶苏刚刚燃起的热又冷了下来。 他又勾起唇角,笑容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若是同意,便可以去沈府小住。” 孟初一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像是做梦一般。 “真的?他同意了?” 沈扶苏摇摇头,“你若是不想当我的妹妹,可就不能去了,所以……” “当!怎么不当!” 孟初一蹭地站起身,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沈扶苏苦笑摇头,“总要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住上几日便得回来。” 她立马撒手,往外跑去,“你等我,马上就好。” 倒也没什么可收的,只简单的装了几件衣裳,钱财她是没有的,就把嘎嘣脆放在肩上,跟大猫嘱咐了几句,就跟着沈扶苏上了马车。 雨还下着,但是孟初一的心情已经雨过天晴。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王府,她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不知想着什么。 沈扶苏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其实,王爷待你,极好……” 他本不想多话,看着孟初一有些落寞的侧脸,鬼使神差的开口。 孟初一还是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言语。 “我们那时成亲,跟小娃娃过家家差不多,都是闹着玩的,这个高枝,还是不攀的好,我守我的粗茶铺子,他当他的王爷。” 第94章 顾青山的影子斜斜的印在高大的宫墙上, 孤零零的影子又落在来不及清扫的落叶顶上。 他身着便服,深夜轻车简从去了沈府。 沈佩之躬身行礼,将自己的身子埋得极深。 “都已安排妥当, 王爷放心。” 顾青山站在屋中, 看着窗外摇晃的灯盏,“大人不必多礼, 今夜,本王不是以摄政王身份而来。” 他的声音沉缓,少了平日的冷冽, 多了几分郑重。 “王爷请讲。”沈佩之心中一凛, 躬着的身子也未曾改变半毫。 “她无父无母, 无家可靠,性子又倔,最怕被人轻贱…” 沈佩之的身子又躬得更低,恭敬至极。 若不是顾青山的回归, 他也不可能答应官复原职, 又当起了御史中丞。 对于大央,在外族眼里是待咬一口的肥肉,在顾青山的眼里, 是背负的责任与使命。 外戚当权, 内忧外患。 遥远的桃源县都不能幸免,沈佩之又被说动,回到这京城这个伤心地。 他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 他没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们流离失所, 看着他们死在蛮族的刀下。 所以他回来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顾青山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收孟初一为女。 但是稍做思量,他便想通了关键。 “王爷有心了。” 顾青山眼底没有波澜, 只有笃定。 “我护不住天下人对她的口舌,唯有给她正经出身,她才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顾青山从前只知道护住大央的领土,寸步不让。 他杀蛮族,浴血垒起京观,是要蛮族怕他,敬他,但是他不知底层人的生活。 第109章 不知,冬日烧柴对于他们都是艰难,糙米煮粥果腹,杂草堆里御寒。 要不是这一遭,他就不知自己真正守护的是谁。 从前他是为长兄守着他的江山,现在他明白,这江山是千千万万个孟初一跟三九,他的肩上再无轻松之日。 他很庆幸,不是将她们交付给旁人。 “不日,本王便要出征。” 沈佩之一怔,“边关战事又起?” 顾青山淡淡颔首,目光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一战,本王必须去,乱平,天下安,本王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此去,战必胜,归必速。归来之日,便是我以摄政王之礼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娶沈家嫡女过门之时。” 沈佩之肃然起身,又是深深一揖。 顾青山缓缓抬手,“在我出征的这些日子,她便是你的女儿,是沈家的嫡女谁也不能轻慢,谁也不能欺辱。” “臣,谨记。” 秋夜更深,露水凝结成霜。 孟初一睡在自己的新闺房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影子轻轻走进屋中,一只大手轻轻为她抚过一丝碎发。 顾青山有些不舍,又恼怒她总是跟着他对着干。 若说温柔贤淑,那时跟孟初一根本沾不得边。 但是他就是喜欢看她肆意张扬的笑脸,抠门财迷的性子。 她还蹙着眉,似是梦里又有人惹她生气。 他用手轻轻抚平她的眉间,不舍起身。 站在床角的嘎嘣脆发出咕噜一声,他起身又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瓜。 “你倒是个忠心的,我走了,你要护着她。” 嘎嘣脆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黑亮的眼珠转了转。 从乡村到京城,它也有诸多需要适应,不过,无论在哪,只要主人在哪,哪就是家。 门被轻轻合拢,发出微小的吱呀声。 孟初一皱着的眉头松了些,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翌日清晨,孟初一起床就尧金娘的热情吓了一跳。 屋里堆满了置办好的首饰衣物。 尧金娘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以后就唤我娘亲,等三九回来,咱在宅子里也办场酒,热闹热闹。” 孟初一有些不适应。 “那倒也不必。”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成了沈府的嫡女,成了沈扶苏的妹妹。 沈扶苏在一旁看着娘亲的激动,虽不忍还是提醒道。 “初一又不常住,你这置办的东西也太夸张了。” 尧金娘用手指点了点傻儿子的脑门。 她当然没法说是王爷府连夜送来的,当然这里面自己也添了不少。 “我这求神拜佛,终是给了我一个女儿,我高兴还不成吗!” 虽然她更想要的是儿媳,可这丫头却成了闺女,真的是阴差阳错。 她心底里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但是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 顾青山口头上让沈扶苏选个闺女,但也只是在孟初一面前嘴硬,并无强迫之意。 尧金娘也仔细看了那些画像,同自己的闺中好友,悄悄挨个瞧过,都是一顶一的好姑娘。 但是沈扶苏还是不开窍,只说自己现在毫无建树,不急婚娶。 尧金娘也就随他去了,夜里想到此事,就坐到窗边吹吹风。 她摸着孟初一的手,打心底里喜欢,看不够似的。 “娘。” 孟初一鼓足勇气,还是唤了她一声。 尧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 等尧金娘开开心心离开,沈扶苏看着她摩挲那些布匹新衣,小心开口。 “你…可还习惯?” 孟初一耸耸肩,“有何不习惯的?你现在回了京城,以后有何打算?” 沈扶苏垂下眸子,想了片刻才开口。 “以前我总想着画画,现在我也想考取功名,为国为民出一份自己的力。” 从前,他总觉得人生在世,得遵从本心,现在,他变了许多。 倒不是意气之争,身为男人,也该有自己的理想才是。 他也许,能做更多的事。 长大,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这功劳,孟初一也算出了一点绵薄之力,只不过她并不知晓罢了。 干巴巴的叙旧让沈扶苏欲言又止,孟初一回过头,打量着他。 “还有事?” 沈扶苏目光闪躲,想说又不想说。 “你说便是。” 孟初一以为他有什么坏消息,但确实也算是个坏消息。 “他,他要出征了…” 孟初一心口一紧。 出征? 他那时便是偷偷去的,回来身上血肉模糊,这次,他又要离开吗? 沈扶苏下定决心,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 “他说,若此战回不来,便,便让我娶你。” 孟初一呆愣原地,整个人懵了,眼圈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才整理成句,“他本就是出生入死之人,我想嫁谁用他做主?” 像是赌气一般,孟初一再没了好心情转而站去窗边平复心情。 沈扶苏站起身,“他若是回来,你就是我沈家嫡女,他要风光大娶你为妻,初一,他要你好好活着,什么都为你想了,我本不想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的心口闷痛,但是他还是要说。 孟初一平静异常,转身回问。 “这次战事这般吃紧?” 沈扶苏点点头,“各方集结边境,决一死战。” “备车。” 孟初一坐在车里 一路沉默着,沈扶苏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回想起昨夜。 顾青山站在廊下,还是那般清贵模样,只是玄色衣衫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眉眼间带着一丝凛冽的疲惫。 “王爷。”沈扶苏拱手行礼,不知为何会单独接见自己。 是因为自己的婚事吗? 他明明已经随手指了一个。 难不成要自己明日就去提亲? 繁杂的念头盘旋在心头,却没听到让他起身的声音。 “扶苏有件事,本王要私下托你。” 沈扶苏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不自觉的攥紧了袖衣。 “此去北境,蛮夷主力压境,是场死战。” 顾青山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本王虽有必胜之心,却也没法保证,全身而退…” 月色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沈扶苏喉咙发紧,“王爷吉人天相。” 顾青山抬手打断,“本王若不回来,就由你娶她。” 他的声音沙哑,目光穿过月色,不知看向哪里。 沈扶苏如遭雷击,手足无措,他不知自己该怎样开口回答这种直白的嘱托。 顾青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轻轻笑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更远处的夜空,声音平静。 “给她大把的银子,让她过无忧的日子,若是我活着,她便是我的王妃,若是我死了,我要她活着,好好活着!” 沈扶苏站在原地,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王爷…您一定会回来。” “自然。” 顾青山周身气场瞬间带着杀气,他抬手,拍了拍沈扶苏的肩膀,力道却大的惊人。 “这话,就当是本王同你打的一个赌,我赢了,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你做大舅哥。我若输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份缱绻的不舍压回心底,只留下冰冷的军令状。 “沈扶苏,护好她!” 沈扶苏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背脊挺直。 这也是他还是决定告诉孟初一的原因,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 是落难时的他,是身居高位时的他。 唯独不是自己。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孟初一,看她焦灼的侧颜。 “初一,他一定会回来的。” 孟初一并未回头,只是看着倒退萧索的街景。 秋日真的快要过去了。 第95章 马车刚刚还没停稳, 孟初一已经撩起车帘跳下车去。 王府里静悄悄的,轮值的守卫比平时少了许多。 守门的兵丁见到她很是惊讶,看着她跑进府中。 空荡荡的王府里, 只有几个洒扫庭院的仆役, 连廊里倒是有个熟悉的身影。 “嬷嬷!” 正在感伤的嬷嬷手里还拿着赶制的里衣,嘴里念叨怎么就不带着呢, 多带一件总是好的,见到孟初一,顿了顿又快步迎上。 不等嬷嬷开口, 孟初一拽着她的袖子, 跑得有些气喘, “王爷,王爷何时走的?” 第110章 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很是心疼,伸手扶着她, 安抚道。 “您慢点, 再摔着,王爷走的急,您怎么知晓的?他还让老奴瞒着……” 嬷嬷还说着, 孟初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边跑边曲起食指搭在唇上,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不过片刻,一道矫健的影子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孟初一跑到马厩, 牵出那匹属于自己的青骢马,足尖一点,翻身上马。 “大猫!找到他!” 猞猁得令, 跑在前头带路。 孟初一勒马扬鞭,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道疾风,出了王府大门。 沈扶苏刚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看见她在马上的背影。 他愣在原地,直到马儿喷着鼻息,才将他唤回现实。 马车上的车夫并不敢提醒主子,可拉车的马儿只觉傻傻站在原地,很是无聊。 “终究,还是追去了……” 他苦笑着回到马车上,“回府。” 车夫倒是有诸多好奇,现在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原来王府里新来的嫡女,竟然能在夜凉王府随意进出,果真来头不小。 去沈府谋生的活计,还真是不枉费他花了二十两银子。 马车晃悠悠回沈府的功夫,孟初一已经奔向城门。 虽是清晨时分,街市里也已熙熙攘攘。 几个打着哈欠的巡兵身边扬起一阵风尘。 这还是主街闹市,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策马扬鞭,青骢马四蹄翻飞。 前面一头大猞猁惹得人群惊叫散开,后面的马儿速度却丝毫不减。 “姑娘慢行!京城不许驰马!” 虽说喝止,但也只是喊了两嗓子。 新来的年轻巡兵立刻握紧刀柄,想要追上去拦截,却被身旁的老兵拽个趔趄。 “你不要命了!” 新兵已懵,“她在街市驰马……” 老兵王远处的背影瞥了一眼,低声教训着。 “你平日倒是机灵,这时候怎么就犯浑了,你瞧瞧那马,是青骢马,那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吗!再说,那姑娘身上穿的料子,是你我这辈子都摸不上的!敢在白日里当街驰马,你觉得她能是普通人?再说那只猛兽,谁敢养在身前?” 新兵听得一愣一愣。 老兵叹口气,“咱们是巡城不是找死,真拦出点事,你几颗脑袋够砍?” 新兵后背一凉,瞬间松了手里的刀柄,“多谢,我,我明白了。” “在京城当差,要学会看,再学会管,有些规矩,管不了天上的人……” 出了城门,孟初一一路向西。 大猫在前面疾驰,与孟初一的青骢马并驾齐驱。 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死死捏着缰绳,指节已然发白。 烟尘之中,黑压压的铁骑在地平线上如墨团涌动,肃杀之气有如实质。 顾青山一身冷银战甲,身覆玄色大氅,面上覆着青鬼面具,狰狞纹路上只露出一双寒眸,黑沉沉一片,不见半分情绪。 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只余下鬼神般的凌冽杀气,青鬼面具上泛着死寂的冷光。 明明是人前尊贵的摄政王,此刻却成了九幽炼狱的修罗。 “十五!” 他猛地回头,一道红色身影,策马冲破烟尘,几个玄甲亲卫策马拦截,青骢马却脚步不停,顺着口子突围。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道覆着鬼面的身影已从万军之中策马而出。 方才还在围堵的亲卫瞬间散开,孟初一勒紧缰绳,扯得青骢马嘶鸣止步。 他翻身落地,发出一声沉响,一把将孟初一从马上抱下。 不等她说话,扯了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狠狠裹住、拢紧。 “谁让你来的?穿得这么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覆着面具的缘故,又闷又哑。 孟初一只能从面具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才能辨认出他。 那双眼睛藏在狰狞的面具之后,遮住了他的表情,却翻涌着一些熟悉的温柔。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他的手掌大而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试图透过身上的银甲给她送去些温暖一般。 孟初一仰起脸,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发烫,闷声质问。 “你以为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我又不是三九,你随意糊弄便是?” 顾青山伸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调侃道。 “所以,你想当他的妹妹或是娘子,都由你拿主意便是。” 孟初一吸了吸鼻子,指尖扣住面具边缘,轻轻一掀,就摘了下来。 还是她熟悉的轮廓,眉骨依旧锋利,眼窝微陷,只是眉头皱着。 她仰望着他,心酸,气恼,后怕一起涌上来,不等他开口,伸手一个板栗敲在他额头上。 顾青山被砸得一怔,随即心头一软。 “你若敢死,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你若没死,我就再救你一回!” 他垂眸看着她气鼓鼓又红着眼的模样,心口又酸了几分。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手心,将她的身影死死刻在眼底。 “等我。”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两个眼睛闪着碎光,让他心口的疼愈发厉害。 数万铁骑鸦雀无声,在徐天的命令之下无人敢抬头看这一幕。 下一秒,他微微弯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微凉的唇,无比轻柔地落在她的额上,一触即分。 “听话,回去吧。” 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却让孟初一的眼眶更酸了些。 她突然后悔,若不是在桃源县开什么粗茶铺子,就老老实实待在石板村就好了。 什么蛮夷,什么大央,他还是那个爱吃肉包的孟十五,是她的骡子,是他的脚夫,是他的傻相公。 他们就这样也能过上一辈子。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的人生,他自己都做不了主,更何况她呢? 那些念头烧灼着她的心口,她反握住他的手,不想松。 她摇了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按住她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 “我向天起誓,此战必归。” 没有缠绵的情话,只有保证。 可这保证像是掌心的沙砾。 说完,他狠下心,松了怀抱,转身大步翻上马背。 动作干脆利落再不拖泥带水。 不去看她风中凌乱的发丝,不去看大氅下那小小的身影,也不敢去看她眼尾的红。 青鬼獠牙的覆面又遮住了他的面庞,他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出发——” 铁蹄轰鸣,烟尘滚滚,大军继续向北而去,如同一团噬血的墨云,遮天蔽日。 她站在原地,一直望到那团墨云消失在地平线,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拢紧身上的大氅,嗅着那上面的淡淡沉水香。 大猫轻轻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孟初一搓了搓眼睛,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会回来的,一定。”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命是她捡回来的,所以,她不许他死。 她要等他回来。 …… 大军北去的烟尘散尽,京城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闹市街悄无声息开了一家脚店,门面不大,陈设朴素异常,专做往来车马、驿卒、商贩的生意。 脚店的地段不算好,但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却做着价廉的买卖。 不多时,便一传十,十传百,生意兴隆。 孟初一坐在柜台里嗑着瓜子,喝着粗茶,听着几个商贩的闲谈。 三九带着几个同窗进店,手里提着不少自己发明的小玩意。 “姐,今儿个我请吃饭,晚上吃啥?” 孟初一努努嘴,“去问你花婶子去。” 三九现在个子蹿的跟长姐一样高了,刚回来就被初一送去了学堂,自己又开了一家脚店。 他们两个又在京城扎了根,既不住在王府,也没有住在沈家。 但是尧金娘时不时来坐坐,说些贴己话。 三九觉得这样也挺好,只是忧心战事。 他也想保家卫国,想着快点长大,以后也能跟着十五杀蛮子。 长姐每日还是那样闲散,可他心里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好。 他只是每日散学就归家,从不在外玩乐,让长姐有伴儿。 姐夫走了,他得好好照顾她。 第111章 三九去了后厨,孟初一还支着耳朵听那两个商贩的对话。 “你这瘦得这般厉害?这一路不太平?” “不太平哟,我从北境边上绕过来的,原先的官道不敢走了…” “怎么?山匪?” “哪是山匪。”他压低了声音,伸长脖子凑到另一人耳朵边,“是蛮子动了,不少部落都集到一块,往东边挪了,怪了。” “也不知夜凉王的大军能不能挺住,咱们这些小商小贩活路越来越少了…” 谈到伤心处,两人再不言语,只专心喝茶吃饭。 第96章 冬日里的夜, 寒风呼啸,雪粒子打着旋儿地摔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油灯照得屋内暖黄, 孟初一趴在案几上, 将写好的纸条封进腊丸,绑在嘎嘣脆的腿上。 若说这些日子的好事, 便是它又能飞了,是给她瞧病的太医给竟然将它医好了,只是她自己的寒症还在。 推开窗子, 风雪猛地灌进屋里, 吹得她发丝飞扬, 嘎嘣脆抖了抖翅膀,没入沉沉夜色。 她关了窗子,又将汤婆子抱在怀里。 秋去冬来,她最是怕冷。 索性现在钱够花, 晚上被窝里放满汤婆子, 屋里的炭火也烧得足足的,只不过没有王府里的地龙舒坦,也不如那人的怀抱。 她将今日所听到的那些琐碎信息整理好, 也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但还是让海东青送去王府暗庄那里。 也不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何时结束,而那个人又何时归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你睡了吗?” “没呢。” 三九推门而入,手里又是几个灌好热水的汤婆子。 “今晚上冷的出奇, 你再多放几个。” 初一看他将汤婆子放进被子里,又捡了几块红罗炭放进燃烧正旺的炭炉里。 这还是嬷嬷送来的上等好炭,无烟无焰, 火燃得久,又不呛人。 就连炭火,他都安排好了。 在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时,他哪来的时间呢? 知道答案的人,并不在这。 所以她无处可问。 三九放置好了汤婆子,又嘱咐道。 “早些休息,一早又要早起。” “嗯。” 夜更深了,孟初一钻进暖融融的被窝,沉沉睡去。 …… 旷日持久的冬日最后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下。 孟初一坐在脚店柜台后,翻看着京城最流行的画本子,随手捻起一颗烤得熟甜的红枣丢进嘴里,不时哈哈大笑。 店里的行商、脚夫倒也见怪不怪,只知道这老板运气极好,在京城里开店,并未别地痞勒索过,就连官差见到她都客客气气。 店里的吉祥物是头半人高的猛兽,平日里趴在柜台边的火炉边,懒洋洋地睡大觉。 能在京城这地界站稳脚跟,想必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无论如何,花最少的银钱,住店歇脚,总归是件好事。 风雪依旧,店里倒是热气腾腾。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品着粗茶,闲聊战事吃紧,再接着讲讲花楼里的头牌花落谁家,铁匠铺子的新媳妇腚大。 炭火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给众人的闲谈搭着曲儿似的。 门帘子被掀开,还带进来一股子风雪,身着大氅的沈扶苏收伞而入。 其他人倒是见怪不怪。 “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孟初一放下画本子,露出烤得红扑扑的脸来。 沈扶苏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将貉子大氅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快过年了。” 孟初一愣住,轻轻笑开。 “倒真是…” 沈扶苏看她浑不在意,眨了眨眼。 “务必跟我回去一趟。” 孟初一看他的表情,觉得有古怪。 “你要娶亲了?还是高中了?这也没到春闱的日子…” 沈扶苏摇摇头,“你肯定是猜不到。” “这么笃定?”孟初一转了转眼珠,“我这还有不少客人,怎么能撂挑子。” “总有伙计在,有事你再回便是。” 孟初一想着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尧金娘,天寒地冻,不方便走动。 “本想着大年三十再回去吃团圆饭,既然你这么盛情邀请,我就勉为其难。” 沈扶苏将自己的大氅递给她,“外面冷。” 孟初一不接,直接将身上的夹袄裹紧,跟花婶儿嘱咐了几句,这才抬脚出门。 马车就停在门口,里面铺着厚垫,还有备好的汤婆子暖炉,一点都不冷。 沈扶苏紧随其后上了车,车夫这才扬鞭驱车。 虽说两人现在以兄妹相称,可孟初一并没有像从前那般大大咧咧,很是守礼。 沈扶苏知道,她不想再让他误会。 两人坐着马车赶到沈府,下了车就见到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人站在檐下,手里还抱着个襁褓。 “胖婶儿?!” 孟初一小跑过去,搓了搓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真的是吴秀秀,但比从前瘦了不少,可模样还在。 孟初一拽着她的手就往屋里拉,“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站着,这是你的小娃?” 襁褓里的嫩娃娃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白白胖胖。 吴秀秀也有些激动,小心将手里的襁褓递给她,眼睛粘在了她身上似的。 “我瞧瞧,这脸色好了不少,身上也有些肉了…”嘴里念叨着,又伸手擦脸角的泪。 尧金娘张罗着让两人坐下,又忙着去灶房安排饭食。 沈扶苏则伸手接过襁褓,让激动的两人好腾出手来拥抱。 一晃就将近一年才见面,却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李叔呢?” “他去衙门报备,等会就回来。” “阿莲呢?” “嫁了人,过的也好。” “你们怎么来了?还走不走?” 吴秀秀摸着她的小脸,也跟着激动起来,“不走了,就待这。” 孟初一一把抱住她,眼圈都红了。 “三九天天念着,还给你们写信,你们都收到没有?他现在还在学堂,等一会儿就去将他接过来……” “慢点说,咱们时间长着呢,十五呢?没跟着来?” 吴秀秀还不知孟十五的变化,只当他还是接手财产的富家子弟。 孟初一埋在她肩头,罕见的沉默了。 “这丫头睡得这般好,晚上不会闹人吧?”沈扶苏盯着襁褓里的小娃娃,笑问道。 “晚上也睡得好,不闹人,也不知我哪辈子修的福分,来当我的闺女。”吴秀秀的目光温柔,落在那襁褓上。 她终是得偿所愿,有了自己的孩子。 孟初一依偎在她身侧,笑着打趣。 “也许是她修了几辈子,才能当你的闺女呢。” 吴秀秀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数你最会哄我!” 等李叔从衙门回来,三九散学被接到沈府,桌边坐满了人,皆是喜气洋洋。 三九非要抱着妹妹,喜欢的不知怎样才好,絮絮叨叨讲着自己在学堂的趣事,承诺等她长大了,也带她去学堂见见自己的那些同窗死党。 沈佩之公务繁忙,只托人带了两坛好酒回家。 “现在战事吃紧,劳民伤财,他忙得几日都回不得家…”尧金娘举着筷子,替他解释。 沈扶苏夹了菜到尧金娘碗里,“总有打完的那天,以后,就好了。” 吴秀秀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得打到什么时候……” 本来她守着孟初一留下的粗茶铺子,日子过得平淡幸福,战事一来,桃源县多了不少流民。 太平日子就不再太平,烧杀抢掠的事时有发生。 即使有刘捕役的照拂,可还是难以为继。 正巧沈扶苏来信相邀,又说了孟初一很是想念她,就这么一咬牙,兑了铺子,一家三口驾着马车来了京城。 一路上,也是心惊肉跳。 好在安全抵达。 吃过饭,一行人不便在沈府久留,就都到了孟初一的脚店。 吴秀秀也就跟到了家一样。 铺子里的伙计多是女人,都是逃难到了京城的流民。 花婶儿见老板对这一家三口的热络,便知道要仔细对待,收拾出最好的一间房,又将一应用具准备妥当。 夜深人静,吴秀秀奶过了孩子,轻手轻脚下床。 “还不歇着?干啥去?”李老大将孩子轻轻拍着,打着哈欠。 “我去找初一说说话去,你先睡。” 吴秀秀有太多疑问。 第112章 她披了一件衣裳走到后院孟初一的门前,轻轻敲门进屋。 孟初一拉着她坐在床边,将炭炉拽得更近了些。 “还没睡?” “嗯,刚要睡。” 吴秀秀小心开口,“是不是吵架了?还是他变坏了?男人嘛,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难不成他想休妻?” 孟初一噗嗤一笑,“想哪去了…” “这脚店里里外外,连个男人都没有,我看八成你们来吵架了。” 孟初一叹口气,“吵架就好了,他现在不在京城。” 吴秀秀拧眉,不解问道,“那能去哪?” 孟初一索性一股脑说了,说得口干舌燥,又饮上一杯茶接着说。 等她说完,再看吴秀秀,只有呆滞跟震惊。 “你说,十五,夜凉王?” “嗯。” “天老爷啊——” 吴秀秀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 想当初三九也是这般震惊,但是更多的是兴奋,被自己吓过以后多少收敛了些。 吴秀秀则是完全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傻子十五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的摄政王呢? 孟初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胖婶儿?” 吴秀秀咳了两声,拍着胸口,“容我缓缓。” 缓了一会,吴秀秀这才转过头,盯着孟初一看了半晌,直到她被看的发毛。 “初一,好样的!” 孟初一丈二摸不着头脑,“好样的?” “那时你嫁孟十五,街上多少人看你的笑话,说你人是傻的,好好的县令公子不嫁,嫁给一个傻子,要是他们知道,你嫁的是摄政王,狠狠打他们的脸!” 吴秀秀还在愤愤不平。 风言风语说得多了,便有人开始胡编乱造。 多难听的话都有,多扯淡的事都编的出来。 她若是听到了就骂回去,这口气堵到了现在才疏解,很是痛快。 孟初一觉得她可爱的过分,亲昵地靠在她身侧,将被子围拢两人。 “你来了,真好……” 吴秀秀像是拍自己襁褓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你担心什么,你信我的,吉人自有天相,十五,呸呸呸,王爷,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孟初一飘在半空的心,因她的一句安慰,有些鼻酸。 她将半张脸遮在被子底下。 “胖婶儿,我饿了……” 第97章 北境的雪, 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时不时开出荼靡的血色,来不及掩埋的尸骸似是睡着了一般, 又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顾青山坐在冰封的野地里, 玄甲上凝着暗红的血。 伤可见骨的刀伤,身上不知几处, 所幸漫天的大雪冻得使人麻木,麻痹了大多数痛楚。 身边亲兵死伤大半,身周都是斜插在雪地上的断矛, 旌旗被箭矢射得破烂不堪, 在风雪中被扯得更破了些。 徐天静静躺在那些断矛之中, 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被。 顾青山咳了两声,血沫子止不住的咳出来。 他疲惫地摘下覆面,素来冷锐如刃的双眼, 此时却第一次出现疲态。 风卷着雪粒子, 掠过死寂的战场。 顾青山轻轻抬手,合上他的双眼。 头天夜里,徐天一直絮叨, 自己的胞妹就要嫁人, 自己还要赶着回去… 耳边还是他的声音,以后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伸出手将徐天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仰头呼出一团带着血腥的白气。 战争还未结束,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这漫天的雪要下到何时, 京城春日的玉兰花是不是快要开了。 昨夜铁骑撕开雪夜敌袭,为保粮草,只能死战。 敌军四面围堵, 还有躲在暗处的冷箭。 若不是他刚好巡营,过冬的粮袋、棉衣便被付之一炬。 数万大军在这个时节缺衣少食,还没等上战场,就会尽数死去。 黑夜里的死战在此刻才知有多惨烈。 喷洒的热血,刀刃劈砍入骨的闷响,视线一次次被血模糊,又一次次狠厉地睁开。 死寂被马蹄声震碎,一名兵士浑身是血,奔到近前。 “主帅!图乔尔与北方三部落精锐集结,弃营西走,连夜潜入风嚎峡。” 顾青山缓缓抬起眼,方才眼底的痛又被风雪冰封,泯灭不见。 他缓缓起身,接过密保,只扫一眼,便揉成一团。 “好一个出其不意。”他看向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兵士,“传令——” 那兵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全军噤声,连夜西进,提前埋伏风嚎峡,此战,不纳降,不留活口。” 顾青山垂眸,最后看了一眼已被大雪覆住的徐天,“先就地掩埋将士遗体,立木为记,战后,带故里安葬。” 呼号的北风,将他的声音传得极远。 他心里的那点念想,是一簇微弱却烫人的火焰,是绝境拼杀生路的指望。 此时却眼前发黑,重重倒在雪地上,震的雪泥四溅。 雪片洋洋洒洒地落在脸上,却怎么也融化不了。 漫天大雪之中,他好似又看见了那张笑脸。 她戳了戳他的脸颊,“臭十五!还敢到这来偷懒!” …… 冬去春来,脚店门口的老槐树抽了新叶,有鸟儿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孟初一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槐树,翘着脚拨弄着手底下的算盘珠子。 脚店里人头攒动,门口也放了好几张桌子,供来往歇脚的客人喝粗茶。 吴秀秀在店里穿梭不停,李老大架着马车刚接回几个来京赶考的书生。 还在咿呀学语的李宝儿坐在竹篮里,手里拿着拨浪鼓。 孟初一转过身,掐了掐她粉白的脸颊嫩肉,“等三九回来再同你玩,你现在可要乖乖的不许哭哦。” 李宝儿似是听懂了一般,咿咿呀呀的回话。 柜台底下给孟初一踮脚的八戒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本来吴秀秀离开时想带它一起走,可直到她们上了车,身宽体胖的它却执拗地留在铺子里。 吴秀秀就当它不愿意挪窝,还特意给接手铺子的人家留了银钱,当做它的饭钱。 没成想,落脚京城几日过后,瘦了一圈的八戒竟然出现在店门口。 也幸亏它的獠牙唬人,旁人也不敢围猎这头成年的猛兽,这才一路上风餐露宿地找到了京城里。 大猫嗅了嗅便重新接纳了这个叛徒,嘎嘣脆则是直接飞到它的背上,梳理羽毛。 京城的脚店便如桃源县的粗茶铺子一般,又是家的模样。 “隔壁婶子送来了香椿,晚上炒蛋吃。”吴秀秀手里提着个菜篮子,一脸笑意走进来。 孟初一懒洋洋趴在柜台上,也没去翻那摞得高高的画本子,看着窗棂外头的新绿打着哈欠。 街头巷尾,熙熙攘攘。 闲汉背着食盒走街串巷,只消用鼻子闻一闻,就知道里面装着炒鸡羹、三鲜面。 蹲在路口的几个脚夫正激烈讨论着前方战事。 “听说那一战,尸横遍野,雪都染红了,县衙给我那侄子发了饷银,断了一条腿,哎。” “断了腿都是好的,多少人都回不来了…” “现在蛮子彻底被打残,退回了北方,听说又是跟咱大央和亲,又是送了数不清的牛马,咱夜凉王当真神人!”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听说,夜凉王也已战死,只是瞒着不发丧,为了稳定军心…” “嘘,小点声,敢谈论这个?你有几个脑袋!”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脚夫撇撇嘴,“都是瞎说!咱摄政王骁勇无敌,怎会战死他乡!”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慷慨激昂发言,“流民能归乡,边关终于安定,那都是谁的功劳?你们不去上阵杀敌,还在这谈论咱们夜凉王的生死?” 其他几个脚夫再不敢吭声。 三九背着书箱匆匆路过那群脚夫,手里提着一串草编的小马跟蚂蚱,这都是他带去给妹妹的玩具。 前脚踏进店里,后脚沈扶苏就到。 他带了一个大食盒,是尧金娘让他送来的时令菜肴。 大饭桌坐满了人,大家热热闹闹的吃晚饭。 吴秀秀边夹菜边打趣沈扶苏,“都快成婚了,我们这还没见过面,你这金屋藏娇可够深的。” 第113章 说来也巧,春日宴京中世家子弟踏青雅集,本是天气晴好,突然落雨,仓促之下,躲进廊下避雨。 一个温婉女子捡到了沈扶苏掉落的画作,沈扶苏这才发现,正是那日在书房随手指的画像女子。 吏部侍郎的嫡次女书香世家出身,性子温婉,又喜画作,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中,暗生情愫。 倒真成了一桩姻缘。 只是沈扶苏想等自己考取功名之后再说婚事。 “胖婶儿,你就打趣我。”沈扶苏面色如常,只是耳朵比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要红。 花婶儿也在一旁搭腔,“沈公子模样长得这般俊俏,想必那家的小姐也是如花似玉才是。” 孟初一也跟着起哄,“胖婶儿说得对,花婶儿说得对。” 沈扶苏再不搭理她们的打趣,只埋头吃饭,想着这几日可不来了。 吃过饭,孟初一就又回了后院。 那时独属于她的小院,院中有棵桃树,枝繁叶茂。 她想着等到入夏,桃树结着桃子,自己在树荫下支起躺椅,便又似回到了桃源县。 只是端茶送水的人还未归。 她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散了些酒气,这才推开里间的门。 空气里有一丝血腥气,虽然极淡,但还是被她捕捉到。 她脚步一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反手便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寒芒一闪,直逼那暗处之人。 下一瞬,手腕猛地被一只带着厚茧的手扣住。 孟初一不退反进,身子撞了上去近身缠打,肘击、锁喉、卸 力,对方出手也快,两人在黑暗中身影交错,衣风猎猎。 但对方似乎留着余力,并没有杀气泄出。 就在她的短刀即将抵上那人咽喉时,那人这才低哑着嗓音。 “身手又好了些。” 孟初一动作骤然僵住。 月牙从云里挣脱而出,月光顺着窗棂照在他的脸上。 衣袍染尘,脸上还带着伤,那双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让她牵挂的眼眸,此时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前线大胜,大局已定,顾青山没有随大军回京,而是与部下交代完毕后,单人轻骑,日夜兼程往回赶。 他早已知晓她开了脚店,并未真如她所希望的,得了万贯家财,躺在钱堆里过轻省的玩乐日子,而是又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孟初一握着短刀的手一松,短刀落地,一把抱住眼前人,迟迟不松。 那些间隙、误会、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顾青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瘦了…” “你才瘦了…” “怎么没听说铁骑归京你就回了?” “我不想再让你等了。” 孟初一鼻尖发酸,仰起脸,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为何不给我写信!” 顾青山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沁出,痛苦不似伪装。 孟初一手忙脚乱点了油灯。 灯火一跳,照亮眼前人。 他的脸白如纸,胸前的衣料有一圈浸透的血迹。 “你,你这伤…”她刚刚的怒气又成了后悔,后悔自己还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顾青山扯出无奈的笑来,“这下好了,我得好好躺上两日才成,你要给我端茶送水才是。” 孟初一赶紧扶着他坐下,小心剥开他的衣裳,“快回王府去,我这只有一些金疮药,你这拖不得…” 不等她说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的眸子望着她。 “先让我看看你。” 第98章 城中的脚店生意越来越好, 连带着周边的商铺也跟着生意兴隆。 孟初一晃着脚躺在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捻起一块糕点进嘴,看着手里的画本子嘿嘿直笑。 “掌柜的, 你还不准备?”花婶儿擦了擦刚洗净的手。 孟初一放下画本子, 伸了个懒腰,“这还有几个时辰呢, 吃过饭咱就去。” “这不叫您呢,菜都摆上桌了。” 孟初一起身走去店铺,就见不少人坐在铺子里, 热火朝天的讨论。 男子们都身穿短打青衣, 头上绑着红绸带, 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女子们则是成堆聚在一块嗑着瓜子,还有的忙活着给自家男人紧了紧身上的劲装。 端午这天,就在护城河上赛龙舟, 他们作为商户代表的永安商队, 对这次比赛很是看重。 往年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参加,也不知这脚店掌柜是怎么跟官府打的交道,竟是得了名额。 “要我说, 咱保三争二, 比不过官府的金明池,镖局的水上飞,其他商户的队伍,咱还不是轻松碾压。” 吹牛的是街尾的药行二掌柜, 年轻气盛。 “要我说,能参加就是好事,也给咱商行涨涨排面, 往年咱都只有岸上看的份儿,今年能参加就实属不易。”金银楼的大儿子倒是谦逊了不少。 “就是,也就是孟掌柜有能耐,咱只要参加就是好样的。” “若我说,咱之前几次训练都不差,说不定还能拔个头筹。” 七嘴八舌的讨论被孟初一当做下饭菜,一点不耽误吃喝。 吃的饱饱的,才有力气站在船头敲那牛皮大鼓。 三九在一边兴奋异常,“姐,等明年,明年我也能上船了,到时咱肯定能得那彩头。” 孟初一瞟了他一眼,“说什么丧气话呢,今年怎么就得不着?” 胖婶儿喜气洋洋给孟初一夹了一个最大的艾香鸡腿进她碗里,“对对对,今年就能,初一想要的,就没有得不着的。” 孟初一这才喜滋滋咬了一大口,“还是胖婶儿最懂我。” 李老大早就撂下了筷子,加入那些汉子们的讨论。 整条街上,有力气的汉子齐聚,就为了今日的龙舟赛。 孟初一吃过饭,擦擦嘴就转身去后院换了衣裳。 上身穿着红色交领短褙子,腰间系着锦带下身穿着红色扎脚裤,很是利落。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红绳系发,英姿飒爽。 嘎嘣脆飞上她的肩头,亮着眼瞧镜子里的她。 “你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嘎嘣脆凑不上热闹,又飞出屋去,站在房檐边上的大猫身上,又开始梳洗起来。 孟初一走进铺子,率领着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护城河。 街上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匆匆赶去河边,喧闹的街市跟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像是过年一般。 “初一,你那夫君怎么还没到?”药行二掌柜是个急性子,见那压船的人还未出现,不免有些心急,快步走到她身边,并肩一起向前走。 孟初一叹了口气,“许是忙吧,没事,实在不行就让铁匠上。” “这种大日子他还不赶紧到,就他那贴司的活计不做也罢,跟着你在脚店打个下手都比那强。” 旁人只以为顾青山是贴司,也就是官府底层的小吏,没权没势,而顾青山也不辨别。 王府成了空城,每日忙过就赶回脚店,穿寻常人的衣裳,吃脚店里胖婶儿做的饭食。 昨夜两人按着册子里的教学内容,好好研习两遍之后,孟初一说什么都不肯学了,要保存体力,明天赢彩头。 顾青山也答应,忙完就赶过来,只不过这时还不见人影。 蛮子割地求和,宫内太后的势力挨个剪除,这花费了他所有的时间跟精力。 孟初一本不想他花费精力参加这龙舟赛,是他自己想要来的,现在偏偏掉链子。 药行二掌柜见她不应声,觉得自己也是多嘴了,人家两夫妻感情甚笃,他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他找补了一句,“铁匠行,这几日都跟着咱一起训练。”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护城河边,黑压压的人群早就占据了整条河道。 孟初一带着人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龙舟,却见一人早就站在那笑着望向她。 顾青山穿着一身玄色短打,倒不是孟初一给船队统一定制的衣裳。 她凑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小声说道,“怎么把你近身护卫的衣裳穿来了?” 他轻轻弯腰,贴着她耳边说道,“来不及回去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来了?刚才你看我的眼睛都亮了。” 孟初一努努嘴,“二掌柜在那念叨半天了,说是让你辞官,在脚店当店小二呢~” 顾青山轻笑,“那你可得给我开工钱。” “开不起。”孟初一撇撇嘴。 她是没想到他真能守时来到这,毕竟宫里也有御龙舟,还有宴赏,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她这种乡野龙舟赛,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排场。 第114章 顾青山伸手刮了刮她鼻子上的细汗,“我不要银钱,白天干活,晚上补偿给我就成。” 孟初一看他满含深意的眼神,顿时了然,咂咂嘴,“那也不是不行,今日若是赢了彩头,今夜就学习第十九页。” 顾青山眸子里荡来笑意,“说话算话。” “我何时说话不算话?” “那可不一定,你总是说歇一歇,然后就睡过去,再叫你就发脾气。” “你再说,我就真要反悔了。” “拉钩。” 两人的手拉到一起,周边是一船瓜农。 三九在一边轻咳了两声,“姐,姐夫,这不是在家。” 被围观的两人并不羞赧,各自整理袖角,紧了紧腰带上船。 孟初一站上船头,顾青山站上船尾。 随着一声令下,河面上的几艘龙舟相继冲出线去。 咚——咚——咚—— 鼓声震天,河岸两边的欢呼呐喊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河面水花四溅,桨手们齐声喊着号子,木浆搅着水面,船身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冲向前方。 顾青山在船尾手中执浆,身姿沉稳,不与众人同划,以浆为舵,轻拨慢挑。 几艘龙舟并列驰骋在水面之上,不分高下。 永安商队本就是第一次参赛,与其他队伍竟然并列齐驱,更是激发了船上众人的拼劲儿。 个个都是拼了命的使出全身力气,咬着牙呼着号子,脖子手臂上的青筋迸出。 岸上的三九攥着拳头,一路小跑,跟着船队向前。 岸上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跟喝彩。 刹那间,几艘船拉开间距。 河段窄狭,弯道急而险。 孟初一一声清喝,鼓点骤然加急。 红衣翻飞额前碎发被风跟汗粘在颊边。 船头破浪,水花浸湿她的衣摆,她的眼神却越发明亮。 贴着的‘水上飞’已经抢先半个船身,桨手皆是精壮汉子,气势十足。 顾青山将船桨探入水底,用力压住船身,不过数息,龙舟借着水势斜切而上,陡然偏出半寸,便从对方身侧稳稳超过。 岸边爆发出呼声。 “超了!超了!竟然超了!” “精彩至极!” 永安商队一鼓作气,再超一艘。 鼓声如雷,长浆定涛。 临近最后一个弯道,顾青山故技重施,再超了官府代表的‘今明池’,冲线而过。 岸边彻底沸腾,叫好声,拍掌声,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桨手们振臂欢呼,水花溅得满身都是,笑声喊声混在潮湿的风里。 孟初一还握着鼓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亮的惊人。 直到船身稳稳靠岸她才扔了鼓槌,去看船尾那人。 顾青山收了长浆,笑着看她。 岸边的商户伙计,街坊四邻已经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 这当然也有懂行的,去夸属于她的空有皮囊的相公,这把赢了,他在船尾掌舵功不可没,若没有经验是很难在一众经验丰富的船队中脱颖而出。 混乱热闹里,顾青山朝她伸出手,她便放心的把潮湿的手心搭在他的掌心里。 “赢了,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在那些嘈杂里异常清晰。 孟初一点点头,“深藏不露啊。” “你要知道,这都是我儿时玩过的。” 众人簇拥着归来的英雄,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回到脚店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她亲手将锦旗挂在门口,又与众人喝酒庆贺。 脚店里灯火通明,摆起了长桌宴,酒香、粽香、艾香混作一团,笑声散到了长街外。 孟初一来者不拒,一杯杯米酒落肚,脸颊染开浅浅的红。 荣耀固然重要,可彩头里是全年商行商税全免。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酒意正酣之时,众人再寻掌柜时,却早已不见人影。 后院的桃树下,两人拥着,只隐约听得见前院的喧闹。 顾青山垂眸,声音低哑又认真。 “给你挡酒,你还找酒喝,找打。” 孟初一下巴搁在他的胸膛上,眼神迷离。 “十五。” “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说不清,但是现在这样极好,我很幸福。” “我也是。” “我困了。” “不许睡。” 他一把将她抱起,亲昵地蹭了蹭她潮热的脸颊。 “得了彩头,我要的报酬该给我了。” 孟初一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嘟囔着。 “让我歇一歇,喝得头昏。” “孟初一,你又唬我,今日我可不会心软。”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拢。 夜色被搅弄的微微荡漾。 孟初一再怎么耍无赖都不行,她揽着他的脖颈看着他的眸子。 “十五,若那时你真去了相公馆,等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将我剁成饺子馅?” 顾青山一口咬在她的耳垂上,本想狠心用力,却也只是磨了磨,让她小声的哼唧了两声。 “再提那事,我就真将你吊起来打!” 至于怎么打的,孟初一脸红红的表示,喜欢,多来。 孟初一就这样跟他善于装傻的相公相伴到老。 孩子? 没生出来。 但是她也没有多遗憾。 所以,幸福是两个人的事。 她又想起那时初见他的情形。 若不是她贪财,两人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缘分呢? 所以,贪财女人最好命。 女人们,努力搞钱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