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病弱白月光[万人迷]》 第1章 [穿越重生] 《七零年代病弱白月光[万人迷]》作者:米娅子【完结】 文案: 方秋芙从小就是病秧子,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每次感冒都要引得保姆们精心照料大半个月。 直到家中巨变,上一秒还是沪上千金的她,下一秒就不得不与父母分离,远赴边远农场劳动。 刚到农场,她那张宛如雪莲般的脸蛋就引来无数追求对象。大多数路人甲一听她的出身就一哄而散,却有几人偏向虎山行: 某青梅竹马:“妹妹,也可以是妻子。” 某卷毛小狗:“姐姐,你是在奖励我吗?” 某阴暗疯批:“笨蛋,谁告诉你我很乖?” 某钓系绿茶:“嫂子,家花哪里有野花香?” 甚至连隔壁驻地向来正直守序的赵营长,也与他们同流合污。每次见了她,不是给她塞鸡蛋,就是给她热牛奶,还总爱问一句“小方同志,今天身体如何?” 方秋芙:呵,男人,你们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 再次睁眼,赵驰重生了。 上一世,他排尽万难将他的宝贝媳妇娶到手。未曾想十年飘摇,方秋芙连一半都没撑过就咽了气。 他执念至深,终于换得重来一世。 赵驰在心中立下誓言,今生的唯一信条就是好好守住她,让她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他又是巧遇投喂、又是周旋危险,可谓费尽心机。 等到终于靠近她时,赵驰忽然意识到,他的重生剧本似乎有些不太对: ——等等,上辈子也没这些人啊! ——这几个臭男人哪里冒出来的?! 食用指南: 1、男重生/玛丽苏/修罗场雄竞扯头花 2、女主身体很差,后期第三幕会养好且会搞事业,不是玻璃罩纯白茉莉花。 3、有前世官配,今生不绑定。 4、万人迷修罗场较多,全员单箭头非np,正文不存在任何亲缘关系恋爱情节。 5、架空年代,逻辑下乘,苏爽至上,莫太认真,自割腿肉弃文勿告知。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年代文 日常 万人迷 主角:方秋芙 赵驰和他的情敌们 一句话简介:我的军官老公好像是重生的 立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第1章 西北,霜砾山横卧在天边,像一柄古老的刀背,刀锋常年覆着雪,远远望去带着冷厉的白。山脚下,明镜湖如同一面银镜,静谧安然。 此时此刻,距离湖泊十公里的苍川县,两个身穿灰土色上衣的年轻战士正站在县医院的某间病房外,相互推揉。 “你去说。” “我不敢……” “上次就是我去的。” 两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争出个所以然,默契地将脑袋悄悄扭向病房内。 只见病床旁的男人往常挺拔的姿态不再,他肩膀微微塌着,一呼一吸都随着病床上女人的生命体征而浮动,留给外人一个随时即要崩塌的背影。 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颁奖时的军装,外套松松垮垮搭在椅背上,紧扣的一排勋章正对着病房外。 两位年轻战士心下一惊。 其中一人小声开口,“哎,立了那么多功,要不是……” 他自觉不妥,没再说下去。 另一人吓得面色发白,正欲纠正两句,又意识到眼下这些恐怕对于赵驰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他媳妇的生死之上,哪里有功夫和他们计较。 “也是可怜。” 年轻战士心里哀叹一句。 驻地里谁不知道,赵驰样样都好,正统军校毕业,又生得帅气挺拔,很得军团领导们赏识,妥妥的下一代优培苗子,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可他唯独有一个致命缺点。 他是个恋爱脑——娶了个出身不好的媳妇。 要说是发妻,那恐怕还不会闹出先前那么多事,大不了心一横,登报离婚割舍了关系就是。现下这年头,如此行事的负心汉还少吗?最坏不过避两年风头,也算是明哲保身的聪明路子。 偏偏那女人是他去年才娶回家的新妇,听说是在明镜湖一见钟情的资本家小姐,下放到青峰农场劳动。 赵驰是一头扎了进去。 为了结这个婚,他托了无数关系,硬是和老领导们争取许久,证明材料和报告都打了近十次。眼看着司令员要松口了,又撞上了来视察的督卫组,导致他被那女人连累,在军团喜提通报批评,领导们只能打压他几个月。 可等到督卫组一走,他还是把申请递了上去。 他就偏要娶。 硬要娶。 去年一个任务,赵驰差点把命交代在戈壁,司令员和政治主任实在看不下去,终于还是替他签了同意。 听说那天,走出办公楼的赵驰,拿着签好批准的结婚报告在驻地笑了许久。 可惜好景不长。 那资本家小姐打娘胎里就是个病秧子,心脏有问题,这些年又在农场亏了身体,医生实在回天无力,三天前就下了病危通知。 咽气怕是就这两天了。 两个年轻战士都没成家,不明白究竟赵驰这种婚姻究竟有什么意义?娶个媳妇当摆件似的,放家里捧着哄着,还就只能欣赏一年时间,实在百害无一利嘛! 要不是为了她,从军校毕业的赵驰怎么可能这次只升了个副团?驻地本就是将他作为下一代来培养,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任团长,甚至未来还有往首都调岗的可能性,更何况他还立了那么多功! 可惜啊可惜。 前途搭进去了,媳妇也要死了,一场白忙活! 正值入夏,县医院空间逼仄,走廊也不算通风,闷热难挡。 两个年轻人对望许久,谁也不肯先开口。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天热,他们从食堂带来的饭都快馊了! 最终,还是离门更近的那位小战士试探提醒。 “赵副团长,你已经守了三天了,嫂子她肯定也不想看见你如此,要不还是换我们守一会儿,你去吃点……” 赵驰将衬衫袖口卷到腕心,露出的手臂线条紧绷有力。 他握紧床上那只枯瘦的手,像是攥住一缕随时都会飘散的游魂。 “……” 没有得到答复,年轻战士又问了一遍。 “不用。”恍若才听见。 两人仿佛早就料到了结果,摆摆脑袋离开了。 走廊传来渐渐远离的脚步声,廊灯忽明忽暗,一如病床旁那滴答、滴答的监护仪。 “……赵驰。” 方秋芙缓缓撑开眼皮,沙哑着喉咙开口。她唇色发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赵驰察觉到攥紧的手腕一动,眼底迸发出欣喜的光,“你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对,医生、我去叫……” “……赵驰。” 她又喊了一遍,长睫翕动,一张脸犹如长久浸在雪地里的衰败花瓣似的,毫无生气。 两声呼唤,像是耗尽了方秋芙的所有力气。 “……” 赵驰不断朝着她的手心呵出热气,试图留住她骤降的体温与气息,可惜无论他如何挣扎,也于事无补。 病房里压抑着哽在喉咙的呜咽声,泪水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了方秋芙的手心,又被男人匆匆擦去。 方秋芙眼皮沉沉。 她终于要死了吗? 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身体本就不好,一颗原本就不太康健的心,也从过去的热络活泼,变得冷漠疏离。 她听见赵驰的挽留与哭泣,却实在有心无力。 她回想起从前。 起初面对赵驰热烈的追求,她躲过,冷过,拒绝过。偏偏赵驰就是个认准了的性子,就差将他那颗心掏了出来。 她不是无情之人。 可老天爷就像是和她有仇似的,不肯轻易放过她。 她好不容易走出层层包裹的茧房,选择放过自己,结果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得知那颗心脏没救了。 早知道去年她就不该松口,折腾一趟,什么都没做成,还耽误了赵驰的大好前程。 他本来不必像她那样苦的。到头来还真让那些人说中了,害了他。 方秋芙的身体像是一座枯败的风箱,她的声音变得干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对不住……” 赵驰怔然,肩膀抖得更加厉害,几度开口才控制住情绪,说出一段完整的话。 “蓉蓉,你知晓我的心意。与你结婚这一年,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美梦,你不准再说这些话,你会好的,会好的……” 说到后面,他只不断重复那句“会好的”、“会好的”。 赵驰握住她的手,弯下身子,将脸贴近她的手心,轻轻落下一个吻,却怎么抓不稳她滑落的纤细手指。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声音碎得不成调,只余下恳求的呜咽。 第2章 他俯身抵住她的颈窝,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方秋芙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方秋芙想要提起手腕摸一摸他的脸,拍一拍他的背,但使不上丝毫力气。 她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对他说那样多无情的话。从知晓时日无多的那天起,她就擅自划开距离,以为能让赵驰死了心,却也没能劝退他的一腔喜爱。 他好像真的非她不可。 真是个犟种。 不过,临死前自私一次,应该也是允许的吧? 她想告诉他,他一直想听的那句话。 赵驰。 其实我是真的动过心。 答应你,不是为了你当初说的远离纷争,也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慢慢培养感情。 她多活的这两年,的的确确是因为有了他这个锚点拽着她。 眼皮越来越重,方秋芙缓缓眯上眼,过去经年一一回现。 爸妈死了,攸宁也死了。 朱妈失了联络,生死不明。 她这些年努力留住所有人,却谁也没留住。 若不是赵驰出现,她只怕是早早随了他们,去了黄泉路相陪。 此情此爱,她是还不上了。 今生终究还是耽误了他。 她是个念重恩情的人,一辈子遵循着投桃报李的信条,却唯独在赵驰身边,做了一个无情自私的人。 若是来世还有缘分,她希望能够还他一段情。 监护仪响起一阵尖锐的警鸣,赵驰疯了般站了起来,椅子呲啦倒地,发出刺耳的惊声,屋外闻声涌进一群人。 白炽灯在眼幕前散开,至到铺满方秋芙的整个世界。 她应该是解脱了。 “方秋芙!” 赵驰唰地睁开眼,拼了命想要攥紧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握住。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的刺痛,赵驰稳了稳神,才后知后觉想起。 她死了。 方秋芙,死了。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的骨肉推进了火炉。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每当念及这个事实,赵驰就觉得心口一紧,怎么也喘不上气。 是啊,他怎么能忘记呢? 那晚方秋芙去世后,他就像是失了魂,战友们帮他操办了后事。而后,他亲手将她的骨灰埋进坟墓,在石碑上刻下了铭文。 “亡妻方秋芙之墓” 从那天起,赵驰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每当午夜梦回,他总是与脑海里的自己对峙,他听见他问: ——如果他早一点注意到她的身体,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若是他能早一点认识她,他或许就能救下他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她也不会在那之后孤苦伶仃,彻底心死? ——如此一来,是不是她就能有个念想,有个拉住她的锚点,不会那样凄苦地病逝离开,将他一个人留下? 他一遍遍问,一遍遍想,执念至深,将过错都拦到自己身上。 是他还不够好。 是他没护住她。 他确实配不上那样好的她。 再往后,他按照她嘱托的那样好好生活。 爱人已逝,他知道他还能做什么,却再也没有勇气去她的墓前。 直到五年以后,风波过去,他为亡妻一家平反,也终于实现了她生前最后的心愿。 他穿着当年最后一次见她时的制服,为她上了香,倒了酒,又蓄满,与墓碑对碰,一饮而尽。 他终于可以随她而去。 “蓉蓉,我来赎罪了。” …… 赵驰想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他跌跌撞撞起身,扫了眼屋内,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在哪里? 方秋芙去世后,他从未动过家中摆饰,她留下的瓷杯、枕芯、棉被、衣物、记事本等杂物原封不动存了下来,特别是她那几幅遗作,更是用牛皮纸细细包裹起来存放。 而眼前绿白相间的水泥墙,布置简约的书柜,整齐叠放棉被的单人床,一切都让人陌生又熟悉。 这里不是他们的家。 赵驰脑海里冒出一个让他惶惶又兴奋的念头。 他踉踉跄跄推开门,七月底炽热的阳光无情地倾泻在他身上。 他记得他去墓前是冬季。 此时是盛夏,蝉鸣不知疲倦。 赵驰的心脏越跳越快,他几乎抑制不住他逐渐加快的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最近的衣冠镜面前。 镜中男人的轮廓虽然如刀削般利落分明,却还未像经年后那般凌厉沧桑,眼尾还透出几分少年气。 阳光照过来,落在他的脖颈、锁骨和手臂,他的皮肤还未因自虐般的拼命而沾上细细密密的伤口。 干干净净的。 一张年轻而青涩的脸。 是二十一岁的他。 赵驰终于意识到了他执念成真,他重新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有方秋芙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重生追妻路爆改情敌大混战!这本感情戏会很多,猛猛谈恋爱,记得看避雷简介[让我康康]~喜欢看万人迷玛丽苏的不要错过,包甜的!不要被第一章 吓到,前世虐恋早逝,今生万人迷狠狠恋爱~ 第2章 三辆军绿色蓬盖卡车沿着戈壁公路奔驰,卷起黄沙,轮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咳咳——” 纵然提前用织布捂住口鼻,方秋芙还是吸进了飞沙,喉咙痒痛,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身侧的青年察觉她的动作,将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方秋芙出生时就带有先心病,身体底子差,淋不得雨,吹不得风,每次感冒都要让朱妈照顾许久,长大后也不见得好转。 如今历经骤变,从沪市过来的一路上,若不是身旁的少年照顾她,她怕是早就死在火车上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里了。 方秋芙摇了摇头,强行挤出一个亮晶晶的笑眼。 “我不用。” 青年却很坚持,“喝吧,你声音都快哑了。不用节省,马上就到。” 她拗不过,道了声谢。 接过水壶时,方秋芙的视线扫过少年的指尖。一双手修长如玉箸,即便因长达半月的颠沛而沾满了灰,也掩不住格格不入的矜贵。 方秋芙心头叹气。 她知道,岑攸宁最爱干净了。 抿了小半口水润了润喉咙,方秋芙将水壶塞了回去,再次挤出一个乐观的笑容,戴回面罩,顺便转移话题。 “真漂亮,雪山镜湖,我们能在这里生活,也挺好的。” 岑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苍川县轮廓逐渐清晰,低矮的土色建筑群匍匐在霜砾山脚下,天际处雪山巍峨连绵,山头积雪终年不化,神秘悱恻。 “是啊,真漂亮。” 两人的目光在车内短暂相接,闪过一瞬间复杂的神色,是思念,是担忧,但又很快被故作轻松的姿态粉饰。 他们总是默契十足。 接下来的一段路,谁也没有再提过去,继续聊着远处的雪山与那汪湛蓝的淡水湖。 “你看,那边就是湖吧?” “嗯,应该是明镜湖。” “周围还有草甸和沙丘,也不知道农场那边是什么情况,是不是还要放羊放牛之类的。” 岑攸宁望了一眼,不自觉把话题拉回她身上:“半荒漠半绿洲,想来这里的气候合宜,虽然干燥了些,但阳光充足,对你身体挺好。” “我身体是娘胎里亏的,补钙也没用!”方秋芙叹了口气,“怀我的时候摔了一跤,营养也没补上,也不知道算我命大还是命薄。” 岑攸宁立即变了脸色,语气强硬起来,“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 方秋芙咬唇没再回嘴,撑着手抵住下巴,透过篷布去看外面的草木,思绪渐渐飘散。 一个月前的深夜,她在睡梦中被朱妈拍醒,正欲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被塞了一个皮箱,莫名其妙上了辆小三轮。 朱妈是从小照顾她的保姆,三十年前就跟在她母亲季姮身边。 动荡之初,方秋芙父母提前预料到风雨欲来,就将她托给了朱妈,方秋芙便在新村的八平米小宅寄宿了半个月。 奈何动作还是慢了半步,来家里闹的人太多,又都知晓方家有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娇娇女,实在是瞒不过去。 方秋芙现在都记得,那个梅雨季的夜晚,母亲季姮在新村窄窄的屋里压低声音恳求。 “朱红,我真的求求你,你带蓉蓉走吧,我知道你打心底就是将她当亲生女儿在疼!” “大小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呢?难不成真要像那陈家太太一样吗!” “你别管,只要蓉蓉活下来,我和潮生就算……还有这个布袋也拿上,里头是我给蓉蓉存的东西,让她贴身放,关键时候起码能换点钱!你们今晚就走,直接回你老家,回山阳,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她跟你姓朱。” 第3章 “我也想啊!可现在火车站查得紧,没介绍信能去哪里?我也不可能带小姐搭黑车,她本来身体就不好,那怕是在路上就……” 季姮沉默良久。 潮湿的雨季,她声音像是隔了层朦胧的水雾,“可我就这一个女儿……” 方秋芙那晚发了烧,记不住太多。在她印象中,两个女人抱头痛哭了一整夜。 季姮是个爱漂亮的书香美人,留着齐腰的黑色长发,她喜欢用精品店的法国精油,发梢总是带着薰衣草的香气。 而那晚她记忆中的季姮,剪了齐耳头发,发梢毛躁躁的,有些扎脸。 迷迷糊糊之际,她依稀看见母亲肿着双眼,在她的额头吻了好多下,才舍得在天亮之前离去。 听朱妈说,她的父母马上要搬到赣江去。 方秋芙算得上书香门第。 她外祖父出生收藏世家,外祖母是进士之后,也是最早一批留洋的翻译小姐。混战刚开始时,他们正值热血年华,毫不犹豫就决定从港城回来救国。他们在租界开了家洋行,生意虽然不大,但凭借独到审美的收藏品,在租界算是小有名声。隔几年又诞下了季姮,见她聪慧,从小就教她外文。 战乱时,季姮已经长大,她扛起家里的重责,带他们迁去西南,与同僚翻译了好几本法国文学,还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方潮生。 方潮生家里世代擅书画,他父亲是山河画大家,一手草书更是有价无市,战时卖了不少作品资助后方。而方潮生却对磅礴山川毫无兴趣,反而擅长画花鸟,尤其是莲花,翠叶粉蕊,娉婷顾影。 他们只有方秋芙一个女儿,取名芙蓉未尝不是因为那一幅幅定情的秋水荷花图。 方秋芙打小耳濡目染,法语虽然赶不上季姮的成就,但在书画上颇有天分。可惜她也随了方潮生的路子,愣是要和祖辈们玩一手叛逆,甚至直接东西方颠倒,不会画水墨山河,也不会婉约花鸟,反倒擅长西方油画的光影与色彩变换。 夫妻俩原本是想将她送去巴黎美术学院深造,也因动荡而作罢。 随后几日,季姮没再来找过朱妈。 紧接着就是那晚的匆匆离去,方秋芙坐在小三轮上,人都是懵的。下车时,朱妈替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和鼻子,将她亲手塞到了岑家。 “小姐,我恨我没本事不能带你回乡下……你放心,大小姐说了,岑家有路子,你就跟着攸宁哥哥,他会保护你的。” 等到稀里糊涂跟着大队伍坐上火车,方秋芙才从岑攸宁那里知道缘故。 岑家有个舅舅在边远战区,双方父母是世交,彼此托尽关系,才将她和岑攸宁一起塞进西北农场的下放知青名单,尽可能远离纷争。 对于岑攸宁,她是无条件信任的。 岑攸宁父母都是音乐家,唱歌像仙人似的好听,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首都以及各地巡演,他本人也弹得一手好钢琴。 幼时,岑家父母每次出门巡演,就会将他丢到他们家,托季姮和朱妈照顾。 两人比书里的青梅竹马还要贴近,有些人家亲生的兄妹恐怕都没他俩好。 想必她能和他一同踏上远行之路,也是岑家父母在还这份恩情。 他们离开不久,动荡加剧,至此也断掉了和彼此父母的联系,只剩下彼此,一路相照拂。 “到了!到了!” 卡车渐渐停了下来。 车内众人悠悠转醒,年轻的面庞清一色刻着疲惫。 他们这一路又是火车,又是大篷车,还运气不好遇上了泥石流,在山里停了几夜,折腾了快一个月才到。 坐在头车副驾驶的微胖男子下了车,几个司机见到他,寒暄似的招呼了一句,“陈班长”。 陈班长是苍川县负责这群知青的转运人。 转运是个费神费脑费力气的硬茬工作,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任务。 从沪市到苍川县,上千公里的路程被划分给了沿途四只部队,陈班长负责的就是最后一段路。 然而,前面三位转运同志的工作都顺顺当当,偏偏是他的这段耽误了时间,延迟了任务。 此时的陈班长,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就将箭矢射向车内的青年。 他想,大部分的知青都是遵循就近分配的原则,一般都是去离户口最近的县城,出省都是少有。如今时节特殊,这些青年有近路不走,非要来偏远的苍川,多半是背景有问题,近处不愿意接纳。 甭管以前过得是什么骄矜的少爷生活,如今来了边远,可没人能护着他们。 一想到路上那些呜呜啊啊的哭泣声,陈班长就觉得烦! 下车踏上平地,陈班长踹了一脚戈壁滚来的石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衣,重重叹了一口恶气。他用力拍了几下篷车边缘的铁板,毫无顾忌地朝着这群青年们怒喊: “别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都给老子收拾东西下车!听到了吗?十分钟后,在农场门口的平地集合,谁要是没到!我!……” 陈班长一转头,忽然撞见一道不善的眼光,发泄的话语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我……我我……” 在他身前,赵驰穿着一件简单的军绿色t恤,脸色阴沉。 陈班长咳了两声,眯眼打量了一番赵驰。 这人没穿肩章,看起来就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哪里来的新兵?真是莫名其妙! “看什么看呢?”陈班长不想输了气势,硬狠狠怼了回去,“没看见我在忙着训人吗?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汇报。” 赵驰面色不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农场的场长匆匆赶来,陈班长正欲告知对方转运延误的原因,就见场长转头朝着赵驰敬了个礼。 “赵营长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这趟转运是二团的老张来对接呢!” 农场场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人,挂着笑眯眯的表情。 他姓孙,名进步,大家都管他叫孙主任,无外乎他还兼任着苍川县的职务,分管农业生产,大小算是个主任级干部。 孙主任见到赵驰,热情万分,他早就想找机会和这位年轻的预备苗子搭上关系,奈何一直没机会。 见赵驰迟迟不动,孙主任摸了摸鼻子,猜测道,“怎么了?是这趟转运有什么批复指示吗?” 赵驰冷冷扫了一眼陈班长,“延误是小事,越线是大事。” 一听他这话,孙主任和陈班长统统变了脸色。 陈班长哪里想得到眼前这小伙就是一团大名鼎鼎的赵驰? 他就是保卫科的一个小班长,这些年负责给驻地运物资,好不容易这回撞上转运,得了个转运知青的差事,想着拿捏一下官腔,结果就撞枪口上了。 陈班长意识到批评肯定是跑不掉了,立即认错,“赵营长说得对,我……我回去就写检讨。” 赵驰点了下头,默默记下他的名字,不再看他,转头和孙主任聊起这群下放知青。 孙主任:“我也头疼啊,你说这是啥意思嘛!我们青峰农场都是一群种地放牛的老实人,只怕是不好管啊!” “现在农场还算平静吗?”赵驰问。 “倒是还算风平浪静,现在闹得最厉害的还是金城那边嘛,咱们苍川小地方,思想也比较落后,光想着吃饱饭了,若是有指示……” 赵驰脸色一黑:“我没别的意思,但我不想看到农场内有人闹事。” 孙主任心里都在狂喊。 我也不想啊!大家好好种地不好吗! 他微微斟酌语言,暗示了他的站队,“赵营长你放心,我也没别的心思,我骨子里就是个种地喂牛的本分农民……但就怕他们入住后,有人闹啊!” 如今城里的风波人尽皆知,孙主任除了担心这群小孩们的死活,还怕影响农场效率,最后落实到生产,他是要生气的! 赵驰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劳动和生产就好,其他的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我就放心了,也是怕引火烧身嘛,总归是为了生产……” 孙主任还在继续说。 赵驰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扫向那群正在下车的青年。 ……没有。 ……也没有。 ……人在哪里 他今日原本是休息,特意申请了出外勤,正好撞上转运交接的任务。 赵驰算了算日子,大概率就是方秋芙这批知青抵达青峰农场的时间点。 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好想她。 他想来看她一眼,就一眼。 赵驰觉得他很贪心。 明明一开始想的是她如今健康平安就好,可真正实现后,他又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期盼得到她的爱,贴近她的灵魂。 孙主任很热情,他主动引领赵驰往农场内走,从最末列的卡车经过,往前方的入口而去。 “接到收容知青的消息,我们前段时间刚腾出了三十多张床位,至于舒适嘛……” 第4章 他话语不停,赵驰边听边用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群。 青年们像下饺子似的跳车,一个接一个。 终于,在肩膀穿过一行人时,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指引,恰好抬眸。 一个扎着单侧麻花辫的女人出现在车尾,正欲动作。 赵驰停步了。 他远远地盯着那个女人。 她裹着灰扑扑的蓝布面巾,露了一双眼睛——那双杏核般的眼睛,清冽透亮,眼尾留着一抹天然的薄红。 只此一眼,赵驰就认出那是方秋芙,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 她活着,呼吸着。 她离他不过十米路。 赵驰几乎想要立即冲过去告诉她,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思念她。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卡车旁一个高挑清贵的青年朝她伸出手。 青年笑着握紧她的一侧手腕,又张开怀抱,将跳下车的她稳稳接住。 阳光照映着他们亲昵的动作。 很刺眼。 他们就这么肩并肩朝着前方的农场行进,期间没有回头没有看过他一眼。 赵驰不记得他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孙主任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这两天是有点太热了。” 赵驰控制着情绪,神色平静如常,“没事,走吧,该点名了。” 他望向前方,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上一世,他没有见过那个青年,但赵驰无论如何也记得他的名字。 岑攸宁。 那是方秋芙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 赵驰(破防版):一上来就要玩这么大? 第3章 赵驰知道岑攸宁的存在,是因为一个举手之劳。 上一世,他对方秋芙一见钟情,苦追两年才换得她松口。 婚后某日,方秋芙坐在家属楼那颗银杏树下,晨曦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白色的针织罩衫垂落,整个人像一缕微弱的月光,浸入璀璨的金黄华盖里。 她轻飘飘的。 好似一阵秋风拂过,就会不见。 那时她已经病得厉害,皮肤透得能看清那淡青色的血管,若非那双还留有精神的眼睛,整个人早就显得干瘪可怖。 她淡淡开口唤他,“赵驰,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十一月晚秋,银杏落了满地,扇形叶片拼凑成金箔般的软毯。赵驰踩上去时,军靴鞋底碾过沙沙的声响。 “你说。”他停在她身边。 “我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帮我回沪市扫个墓。” “……” “你要答应我。” 方秋芙的声音轻荡荡的,带着病中明显的气弱,却字字清晰分明,不容置喙。 赵驰哽了喉咙,闷出一个不愿面对现实的“嗯”。 旋即,他又问,“那他们喜欢什么花?”他知晓方秋芙的心结是去世的双亲,“芙蓉?还是荷花?” 方秋芙摇摇头。 “还是玉兰吧。” “我长大的地方,院子里有一颗古玉兰,每年四月开花时,花香色艳,香味在整条街回荡,很好闻。” “朱妈会为我摘几朵生得莹润饱满的花苞,将花瓣摘下来晒干,夹在书页里,运气好的话,到六月还能闻到香气。” 方秋芙浅浅弯唇,眼里潋着泪光。 玉来花开春自来,白雪琼兰映眼开。 可惜她看不到了。 赵驰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在他面前话不多,更不曾回忆从前,那日却破天荒提了起来。 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驰恍然。 他凭直觉意识到了什么——方秋芙眼里微闪的水光,映的不是满地银杏,也不是他。 鬼使神差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打破砂锅,刨根问底。 赵驰道:“除了你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友需要我替你探望?” 方秋芙顿了很久,才启唇:“如果有缘,替我为岑家也赠一束花吧。” 末了,又补了一句:“他们对我有恩。” 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三个月后,方秋芙去世。又隔了几个月,赵驰听说青峰农场翻修时,找到了她留在那里的手稿,他匆匆赶去,在一堆风景写生中,发现了几幅陌生男人的素描。 随后他又辗转去了沪市,看到了那颗古玉兰,也见到了朱妈。 他知晓了岑家与方家的往来关联,十余年亲如一家,肝胆相照。 也知晓了她的青梅竹马,那位与她同去西北,却在两年前因意外而去世的岑攸宁。 赵驰难以形容那时心中的酸涩。 原来她心中原来早已有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那些拒绝、那些冷漠、那些叹气,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没办法和死人竞争。 蝉鸣声不绝于耳,赵驰挺拔的身形一闪,险些跌倒在地。 “赵营长?”孙主任连忙撑住他右臂。 赵驰摇摇头,无言,抽走手臂。 炎夏的风吹起来,闷得像在大炉甑里蒸煮,酷热难耐,农场院子中央,站着三十多位少年少女,脸上皆是汗如雨下。 方秋芙站在队伍的末尾,拒绝了岑攸宁用身体替她挡住曝晒的阳光。 她还裹着面巾,只露出一双俏皮的眼睛,“就几分钟,不碍事。” “我答应了叔叔阿姨,要看住你。”他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晒个太阳而已,你自己说的我多晒点太阳对身体好。” “不一样,我怕你晕倒。” “你怎么就那么轴呢!”方秋芙无奈,小声骂了句,“死脑筋!” 岑攸宁不再言语。 颠沛一路,他的脸色也算不得康健,却执拗地站在她身后,用他单薄的背脊撑起一片阴影。 赵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前后紧密挨着的一幕。 他转向孙主任,声音不咸不淡,“让他们去树荫下面等着吧,刚到呢,别又躺着送出去了。” 孙主任听懂言外之意。 他也知道这群青年都是什么情况,中暑了确实不好交差。 一是像赵驰说的,小知青们才刚到第一天,真有什么意外,传出去怕是对他、对农场、对驻地都影响不好。 二是最近的县医院距离农场二十公里,若是真有没福的人昏死,派车出去一趟很是麻烦。 先不说农场要垫付的医疗费,光是油钱就很贵的。 救了要挨骂,不救也要挨骂,还不如一开始就别闹出事情。 可拿捏不住赵驰的性子,他又不敢贸然开口。 万一他是个想要磨一磨少年心性的小官腔呢?他也就没管他们,由着这群傻小子傻姑娘们杵在空地,大不了等赵驰进了屋,他再让人来传信。 最多不过晒半小时,总不至于出事吧? 还好赵驰主动放话,替他省了不少麻烦,想来要是有人挑刺,也不必让他孙进步去背锅, 嘻嘻,赌对了。 孙主任这才装作慢半拍反应过来的模样,“瞧我这脑子,还是赵营长想的周到!” 他抻了抻喉咙,拿捏起农场管事人的态度,喊道,“太阳这么大,不怕中暑咯?你们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吗?去树荫下等着吧!” 方秋芙神色放松下来,第一时间转头去看身后,“好像不用晒了耶,走吧。” “嗯,是件好事。” 两人同时转身,并肩朝树荫走去。 方秋芙边走边想,好像这里没有沿途听闻的那样可怕?或许农场的生活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呢?她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岑攸宁无奈提醒,下意识伸出手又收回来,“慢点,别摔着了。” 方秋芙绽起笑意,纵有遮挡,一双杏眼弯如明月。 “我心里有数!快走。” 阳光越过他们的肩头,刺眼得发烫,仿佛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酷暑聒噪的蝉鸣声都不存在了。 赵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房门前倾盖的枝条倒影遮挡住他的半张脸。 陈班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继续刚才的话题,“……车队开到崩云峡附近的时候,遇到了泥石流,封了路,也不可能强闯。” 赵驰收回目光,拉了拉燥热的衣襟,消失在墙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青峰农场的中央种了一排槐树,农作逢高温时,社员们就喜欢在槐树下打牌唠嗑,等到日头过去,再重新回到田坎。 树荫下摆了一张木桌。 孙主任找来农场的老会计,帮忙登记这群新人们的信息。 这趟拢共送来三十二人,他上个月接到通知就安排好了房间。 青峰农场的社员并不多,算上老会计这样的文职,也只有四十多人,以男同志居多,都挤在农场西侧的宿舍楼。 说是宿舍楼,其实就是单层的小平房,划分成十多个房间,像一条长砖似的压在泥地上。 第5章 虽说男女有别,但农场也没有多余的资源再凭空修一栋小楼出来,只能保证按房间来分配。 水泥可是稀罕玩意儿,孙主任也是如今在县里有个生产的职位,才在苍川县的新楼里得了间两卧居室。 可惜他到底是操心命,农场大小事交给旁人他都不放心,也就不可能时时刻刻住在县城里,只好在农场腾了间房。 青峰农场占地面积广,也不止一栋小平房,他倒是想将旁边几间闲置的空房给腾出来,可这样的工程起码得算个小翻修。 如今不兴搞特殊,劳动力要花在刀刃上。孙主任只好暂住在宿舍平房,将最左侧的那间六平方单间给占了。 那是目前青峰农场唯一的小单间,原本是用作仓库。 新来的知青们自然得睡大通铺,他们依次安排在旁边的隔间,与从前的农场众人挤在一个屋檐下。 至于那些废弃的农舍和平房,只能等资金到位再谈了。 老会计算得很快。 “农场的宿舍均是八人一间,男同志有二十人,分三间房,其中两间住七人,一间六人。女同志们目前是十二人,就先对半分,每间住六人。” 孙主任拿着提前备好的名单和收上来的介绍信,一一核对,每安排好一人,老会计就在纸页上记下姓名,籍贯,年龄,以及宿舍号。 “好,姓李是吧?” 孙主任眯眼沿着名单找,用钢笔划上一个圈,递给他一张凭条和一本绿色册子,指了指不远处。 “出入证明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排队办。每周的工作安排也会在门口的布告栏张贴。” “刚开始的生活用品可以凭册子里的券来换,都是国家给的知青安置费,不用你们出钱,都是好东西,要爱惜,弄坏弄旧都不会补。” “至于现金和之后结算工分换的票据,你们可以去农场内的供销商店,也可以去县里,县里东西要多些。” “每星期会有一趟车去苍川县城,交通费往返要收十个工分,不接受现金,具体时间会在布告栏公示,打了申请通过,就可以去城里采买,但你们千万别忘了回来的时间,我不想去派出所捞人。” 孙主任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也不管听懂没有,反正过一段时间,总能搞明白,他懒得多废话。 “下一位。” “岑攸宁。” 方秋芙站在他身后,隔了一个身位,她往前挪了半步,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提到的内容。 孙主任没想继续重复嘱托,他想反正也没有聋子,隔四五个人说一遍就得了。 不然多费口水啊! 他沉默着按名单找了一圈,找到岑攸宁的名字,画上圈。旁边的老会计递来信息表和一支钢笔。 岑攸宁俯身握笔,签下名字。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笔锋如折竹,“宁”字最后一笔却又料峭凌厉。 老会计接过,翻了180度。 看清签名,他在心中暗道了一句好字。 岑攸宁接过递来的两样东西,却迟迟没有往前走。 他抿了抿唇,才问,“主任,我想问问,如果生病怎么办?” 方秋芙回神一愣。 她当然知道,他是替她问的。 孙主任抬起脑袋,正好对上岑攸宁那张清癯的脸,怔了两秒。 现在的年轻人都长这么好看吗?来一个赵驰还不够? 他正色道,“呃,最好还是别生病吧,最近的医院在苍川县,农场没有卫生院,但是小病的话,可以去找妇女队长拿药。” “谢谢。” 岑攸宁没再多话,回头朝着方秋芙轻轻颔首,站到旁边,准备等她一同去宿舍。 方秋芙朝他眨眨眼睛,才上前一步,报上名字。 “怎么遮着脸?”孙主任盯着她脸上的蓝布方巾,想到方才青年的问题,发问道,“生病了吗?” 方秋芙摇头,“刚在车上戴的,下来忘了取。” 孙主任脑子里有了画面,苍川县的沙尘吹起来妈都不认,也没为难她,坦然道。 “先摘了吧,得认下脸。” 否则这种核对名单的小事,也不着他亲自来办。 “好。” 赵驰和陈班长交接完转运手续,寻了个由头往树荫走,就恰恰好见到了这一幕。 方秋芙解开裹在脸上的方巾,秋风拂过她耳边乌发,露出一张清凌如玉的脸,皮肤莹白,在日光下几乎透出薄瓷般的清光。 她的五官生得娇俏,眉如新月,朱唇艳色,鼻尖沾了偏巧沾了几粒黄灰,像一只蒙尘的雪莲。 周围喧闹的人声凝固了片刻。 陈班长也跟着感叹,“好漂亮的姑娘,江浙鱼米果然养人。” 赵驰无声凝了他一眼。 眸色让人莫名胆战心惊。 陈班长意会,连忙改口,试图讨好,“呵呵,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做派,简直是敌……” 话都没说完,陈班长就觉得手臂吃痛,低头一看竟然是赵驰伸手狠狠拽了他一把,力道之重,痛得他差点眼泪都出来了。 “别摔了,有石头。” 赵驰蹙了蹙眉,低头踹了一脚什么,扬尘飞起,陈班长下意识闭眼,再度睁开时也没看清到底是多大的石子。 “谢谢赵营长。” “没事,走路小心点。” 陈班长不敢再多话。 他总觉得赵营长不待见自己,可偏偏刚才他又救了他,谁知道当着这群青年摔一跤有多丢脸! 陈班长:“那我就先带车队回驻地了,从金城一路开过来,卡车还得检修呢。” “好,我还有点事。” “您忙您忙!” 陈班长提脚快步往农场门口而去,走着走着又想起方才的画面,便一直低头注意有无杂物。 就是手腕有点太疼了。 作者有话说: ---------------------- 首发一万字~v前随榜更,喜欢的话点个收藏pick我吧,这对我来说尊嘟很重要[爆哭][爆哭] 第4章 树荫下,孙主任核准姓名,用钢笔圈好名字,递给她凭条和配给册。 他抬起头,正好抓到排在方秋芙身后的几个毛头小子不安分,不断假装忙碌,实则鬼鬼祟祟,就为了钻出队伍,来前面看她。 孙主任大骂:“瞅啥瞅!滚回去!” 几个青年像是没想到会被发现,身板一抖,老老实实梭回队伍,只是脖子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左扭右扭,不死心想要偷看。 不过队伍倒是安静了下来。 孙主任白了他们一眼,无奈看向话题中心的方秋芙。 确实是个少有的漂亮姑娘。 太瘦了。 身体看着也不好。 这下可难办了,给她安排个什么岗位才合适呢?得想想。 宿舍也得考虑一下…… 要不和玉儿一起? 他家那虎丫头自从离了家,就跟个进化了的山大王似的,虽说皮是皮了点,但是对于弱势的同龄人有种天然的保护欲望,总归是个心肠善良的孩子。 若是和他家闺女安排在一起,那丫头应该能罩一罩这个瘦弱的女孩,免得被人欺负。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纠葛,农场也不例外,他可不想日后闹出什么糟心事。 况且,这个叫方秋芙的女孩,方才一直没说话,连头都没偏过,有几分成熟的心性,或许还能反过来教他家闺女如何沉稳。 一举多得! 他简直是个天才! 孙主任一时间沉浸在自我欣赏中,忍不住给她多嘱咐了几句,“宿舍朝左边直行再右拐,走到尽头就是了,另外东西要收好,别弄丢了,可不兴补办的。” 方秋芙点头道谢,语气轻轻的,不像他家闺女那大嗓门。 孙主任眼神柔和下来,再次多嘴,“能找到路吗?” 他家那个丫头就是个大路痴,信里说了这周到农场正式报道,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怕是还在山头爬树摘野果呢。 方秋芙正欲答话,赵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刚好我要回驻地,顺路带他们走一趟吧,熟悉熟悉农场。” 孙主任没多想,点头,“也好,今天我就不送你了,后面还排队呢。” 三十多号人如何分派,喂牛、赶羊、种地……每个环节都是门学问,合适的人得放到合适的位置,他可不想明年的生产比拼又输给隔壁向阳农场。 “你们跟着赵营长走吧。”他朝着岑攸宁和方秋芙说。 “好。” 方秋芙拎起放在地上的皮箱,里面放着她的全部身家。 皮箱是她从沪市一路带过来的,黄铜包边,羊皮定制,箱面在风沙里扑了一层细蒙蒙的灰。 她也不在意。 抖了两下,就和岑攸宁一起朝着那位赵营长走去。 三人沿着林荫处行走。 孙主任签完下一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第6章 走那条道,顺路吗? 空气中浮着槐树淡淡的清苦气息,若有若无。 赵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指着离槐树林最近的一处单层小楼,“这是办公室,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这里。” “嗯。” 赵驰注意到她手里的皮箱,下意识想替她接过行李,刚想开口,又意识到他现在只是个陌生人。 心脏短暂沉坠。 重来一次见到爱人,他很想问她现在身体好不好?头疼不疼?气顺不顺?一路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明明很想家却什么都不能问,肯定很委屈对不对…… 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咽下喉咙里源源不断冒出的酸涩,牵出一个初次见面的礼貌笑容,自我介绍。 “我叫赵驰。” 方秋芙下意识抬脸。 视野中,赵驰背对着槐树林,一双眼定定落在她脸上,俊目流盼,明亮又克制,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初见之人的反应。 她的胸腔中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 他们认识吗? 怎么可能。 赵驰察觉到她的异样,误以为是对陌生人的防备。 他生出一种无力感,却又强行按捺下去,强颜欢笑,维持着初见应该有的体面,“我是旁边驻地一团的营长,附近几个农场的生产建设归我们管,青峰农场的粮食牛乳基本都是送往一团和二团。” “怪不得”方秋芙敛起眼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峰农场与驻地的关系,继续道,“我叫方秋芙,他是……” “岑攸宁。”清朗男声响起。 岑攸宁与她并肩,答得精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赵驰自动忽略掉某人,继续问:“秋水芙蓉?” 方秋芙更加觉得奇怪。 她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赵营长会知道她名字的由来。 考虑到莫名的亲近感,她差点就接了话。 可她很快想起,出发前爸妈交代过,不要随便在别人面前提她会画画,更不要提家里的事情。 她顿了顿,换了个别的解释:“对,我是九月底出生的,那个季节的木芙蓉开得正好。” 赵驰听到心跳坠到深渊的咚咚声。 为什么她的解释和上一世不同? 他明明记得方秋芙告诉他,是因为她父母都很喜欢唐伯虎的那副《秋水芙蓉图》,希望她也能既有劈斧山石的坚韧沉静,又能有清潭芙蓉的艳丽勃然。 根本不是什么九月的木芙蓉。 赵驰试图甩去脑海中愈演愈烈的不甘和冲动。 他不能贸然去告诉她真相。 他能说什么?蓉蓉,我重生了,上辈子我们结过婚?他听了都想报警。 可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想要向方秋芙投去,又凭借意志力强行收敛。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没说真话,或许是他们只是初见。 第一次见面,有防备很正常。 嗯。一定是这样。 反而证明她很聪明。 他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方才短暂的失态亦荡然无存,“芙蓉花马上也要开了,可惜农场没有。” 既然她提到了木芙蓉,应该也是喜欢吧? 他下次休假可以去苍川县的花卉市场找一找,买几盆回来,放在农场办公室的墙边,她看着欢喜就好。 方秋芙没接话。 她还在心里品味那股奇妙的感觉。 三人继续往前,沿着林荫路转了个弯,看见了另一栋简单的平房,门口有一排老式的镀锌水管。 “这里是水房,里面有澡堂,男左女右,热水时间要问一问,我不记得了。” 方秋芙觉得奇怪,“赵营长在这里住过吗?” 不然怎么连澡堂都知道。 赵驰才注意到说漏嘴,但依旧面不改色:“毕竟归我们驻地管理,热水要烧煤,了解细致些。” 驻地的借口很好用。 方秋芙没再问。 他继续又介绍了日常换配给的小卖部,食堂的开放时间,还有远处暂时看不见的农田、牧场以及仓库。 距离宿舍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了,赵驰想抓紧时间再和她说说话。 “是从沪市过来?” 方秋芙礼貌应答,“嗯,我们俩都是,赵营长是本地人?” 赵驰听她主动向自己发问,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肩膀渐渐放松:“不算吧,我祖籍是山东的,母亲去得早,后来打仗我父亲牺牲了,算是他的几个战友们把我拉扯大。有一位就在西北驻地。两个月前我从军校毕业,他就问我想不想来这边,我反正对家乡没什么概念,就答应了。我平时就在驻地训练,有任务时会出外勤,最近应该都会在农场。” 方秋芙:“……” 西北人都这么热情? 她只是习惯了维持社交礼貌,随口问问,没想过他会说这么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眼神呆滞。 岑攸宁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猜到她是卡壳,于是接过话茬,“那赵营长要负责管理我们农场?” 赵驰觉得他好烦,唇角绷紧,气场瞬间冷了下来,“不,只是关注而已,虽然在管辖范围内,但事项还是由场长负责。” 岑攸宁:“哦,原来如此。” 气氛莫名有些凝固。 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那砖块似的平房楼跟前,不需要再寒暄。 方秋芙再度开口,语气和刚才没太大差别,依旧礼貌妥贴。 “谢谢赵营长带路,原本还有些担心农场的生活,现下心安多了。” “没事。”他语气软下来,浅声提醒,“不用太担心别的,孙主任更看重生产。” 方秋芙若有所思。 赵驰停下脚步。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她,怎么这条路就这么短? 还有闲人插话。 好不甘心。 偏偏他现在还有不少事项需要去布局,只能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找机会过来见她。 赵驰敛着眼眸,最后凝视了一眼方秋芙。树影浮动,一束光刚好落在她身上,很难不注意到她脸颊的异样。 “你鼻子上有灰。” 方秋芙:“啊?” 她胡乱在脸上抓了两把。 赵驰想要拿随身的方巾,却被旁边的岑攸宁抢先一步。 岑攸宁递过去一张帕子,她自然而然接过,没再看赵驰。 “鼻尖吗?”她望着岑攸宁。 岑攸宁点头:“对,中间。” 方秋芙拿着那张绛蓝色的方帕蹭了蹭鼻尖,擦得有些泛红。 赵驰想给他一拳。 他的视线悄然探向方秋芙身边的少年,从头到脚。 活了两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岑攸宁。 上辈子他翻到那几张素描时,暗暗安慰自己,那只是方秋芙作画时的笔触美化。 画嘛,假的。 假人怎么比得过真人? 可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方秋芙心心念念的岑攸宁,还真是个霁月光风,隽秀清朗的谦谦青年,罩在一身破布褴褛里,都那么刺眼。 给她递手帕。 还会弹钢琴。 一路还贴身照顾着她。 自幼相识,兴趣相投,灵魂伴侣,生死相交。 那棵古玉兰树恐怕就是他们郎骑竹马,折回的青梅花枝。 方秋芙都没给他画过像。 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赵驰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安慰自己的借口很可笑。 他不得不正视他脑子里闪烁许久的那个问题——如果不是岑攸宁意外病逝,他和方秋芙之间还会有可能吗?答案让他心慌不已。 如果说死人他比不过,那岑攸宁活了,他还能赢吗? 空气有些粘稠。 他还是希望他能死了。 “那我们就先去宿舍报道了,谢谢赵营长的介绍。”岑攸宁礼貌应答,转身的刹那,汗毛竖起。 他撞上一双死死锁定他的黑眸,让人莫名背后一寒。 可那眼神只在他身上停了短短一瞬,便消失地荡然无存。 再抬首,赵驰脸上挂着温和的神色,并无异常。 岑攸宁总觉得,那股敌意,恐怕不是他的错觉。 两人往宿舍楼走去,与赵驰擦身而过,没有留念。 赵驰还伫立在原地。 他挂着温和的浅笑,扮演着热心领路人的角色,目送他们。 他看着岑攸宁接过她擦过的方帕,折起来放进兜里。 他看着岑攸宁伸手拎过她的皮箱,还指了指她手心。 他看着岑攸宁偏头说了什么,她先是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噗嗤笑了起来,笑得真切明媚。 她笑起来很好看。 在那棵玉兰树下,她也这样对岑攸宁笑过吗? 她在银杏树下眯眼的时候,想的究竟是谁呢? 第7章 赵驰低下头,他的掌心与虎口处布了几处枪茧,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印记,粗粝而坚硬。 他刚才注意到,岑攸宁有一双好看的手。 钢琴家的手。 赵驰凝神看向自己的手掌,左右上下,翻转不断。 是因为他没有那样修长干净的手吗?还是因为他不会弹钢琴? 夏风吹起,裹挟附近的树荫,落下几片青绿色的叶。 赵驰内心蓦然升腾,翻涌的血浪滚上太阳穴,将他拍醒。 他失控了。 嫉妒真是一把致命的利刃,兵不血刃,偏偏还能见血封喉。 不远处,岑攸宁还等在方秋芙的宿舍门口,像是在给她交代什么。 方秋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尔后才拎着箱子,进了屋。 岑攸宁转过身。 有些事,有些人,天生就能锁定彼此,心照不宣。 岑攸宁的眼神就这么再次撞上还在原地的赵驰。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赵驰与他四目相对,同样点头。 岑攸宁进了屋。 赵驰最后望了一眼方秋芙的宿舍房门,想起她刚才的明媚,大步流星背身离开,嘴角挂着难掩的笑意。 原来十八岁的方秋芙是会笑的。 可二十一岁的蓉蓉连眼泪都很少。 不一样的。 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的。 他想让她一直那样明媚。 至于其他人? 他抢过一次,再争一次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 岑攸宁:好像有杀气? 赵驰·正宫·重生版:不是好像。 第5章 方秋芙往前走了近十步,宿舍楼的外表才渐渐清晰起来。 果然比她想象中要长得多。 这栋老平房一开始并非是奇葩的砖条形状。 它起初是一户八口之家的土坯民居,祖孙三代,左右两进卧室,中央是个堂屋。兵团定址后,那户人家搬走去了苍川县,换成了小楼房,还是两居室,面积小了些,但通电通水,比原先方便了不少。 起初这里是兵团驻地,那时的孙主任还在附近某个大队里搞马铃薯,农场还八字没一撇呢。 驻地建设自然归给了兵团自身,他们将原本的土坯房推掉,地基都没留,重新垒砖砌瓦,又找了两个手熟的呢子工,刷上淡土色的墙漆,盖上黑灰色的瓦片。 按原本的计划,这栋楼是想给一团的几个营队做宿舍的,于是就这么盖成了长条条的形状,方便后续管理。 然而刚通完电,工兵连那边来报,他们在距离此处八公里远的戈壁修电站的时候,发现不对,地表下面疑似是油田。 兵团赶紧停了工,从金城调来专家,首都地质大学也拨了两个教授坐火车来支援,浩浩荡荡几只队伍研究了大半月,确认下面确实有天然气和石油。 调查报告和文件递上去,又先后发来指示,短时间内技术不成熟,油田不能随便开采,但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得搁在那里。 规划只能推翻重来。 兵团就这么驻扎在油田附近。 原本的地址则留了一部分改成了青峰农场,又增设了戈壁深处的向阳农场,保证粮食供给。 至于已经修了大半的宿舍,也就顺理成章归了青峰农场,用作他们社员的日常起居。 孙主任调岗过来时,瞧了一眼这栋平房,越看越满意。 模样怪是怪了点,但用料扎实且便于管理,真让他找施工队来修,还拿不出这么妥的成果呢! 也就由着去了。 方秋芙脚步不停,耳观鼻鼻观心,一直留意着周围。 从最边缘的“1号”,到她面前的“12号”,差不多走了七十多米,往后目测还有三四个房间。每间屋除了门口的标号牌,长得一模一样,整排统一型号、色号的门窗泛着同样淡蓝色的光。 看样子内屋面积不大,但其实算算宽度,也不算太窄。 两人停步在门口。 暗红色调的木门右侧,挂着一个黑板,记了住在“12号”宿舍的社员姓名,目前只写了三个人名。 方秋芙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我来得早了些,她们看样子是原来就住在这里的。” 岑攸宁将皮箱递给她,“看时间应该还在劳动,你先拿钥匙进屋,也收拾收拾,现在太晒了,晚点我来找你。” 方秋芙点头。 坐了一路车,她是真的累得没脾气了,早就想躺一会儿回回血。 她接过箱子,又确认了一遍:“你是在4号屋,对吧?” 他们一路过来时,发现除去最边上的小隔间,“1号”到“9号”门口的黑板写的都是男名。 奇怪的是,“10号”什么都没写,看样子也不像是住了人。 从“11号”开始,小黑板又有名字了,一瞧就是女孩名。 “嗯,毕竟男女有别,隔一间安排比较好,不过我们也没隔开太远。” 方秋芙松了口气。 人生地不熟,异地他乡能有个知根知底的岑攸宁,住处还搁得近,胸口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方秋芙推了推他,“那你也赶紧去收拾吧,歇一歇,也和室友们认识一下,咱们还不一定要在这里住多久呢,以后就是家了。” 她过去身体不好,性子也给家里惯得娇纵了些,但她并非什么都不懂。如今吃了苦,又换了环境,没道理还拿之前那套脾气。 岑攸宁刚欲转身,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抿了抿唇。 方秋芙敏锐注意到,“怎么了?” 他在挣扎要不要说。 但还是开了口,“……那个赵营长,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方秋芙想了想方才的接触,柳眉微蹙,“有吗?看起来挺热心肠的,话有点多,但瞧着一身正气,也读过书,不像咱们路上遇见的那种人。” 岑攸宁抬眼,又垂眸。 “不是……说不上来。”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恍若如临大敌。 他们一路上吃过苦遭过罪,挨过白眼生过病,但岑攸宁始终都是那副岿然不动的神情,像尊佛似的,伫在方秋芙跟前。 他立在那儿,她的心也就定在那儿。天塌下来,有人陪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坦言他的不安。 方秋芙笑了。 一个月了,她许久没有这样笑过。过去她是很爱笑的。 她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笑出一排牙,“哈哈,原来攸宁你也是有情绪有表情的,我还以为你都变成无面鬼了。” 岑攸宁微愣,顿了几秒,也跟着笑了。 看着方秋芙扬起的笑眼,唇角总是会情不自禁随着动作。 是啊,他也以为。 方秋芙没看懂他眼里的潋滟,笑着把他推走,“既来之则安之,离开沪市的时候,你劝我的道理,现在还给你!我再多教你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都来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就先回去收拾吧,晚点见?” 岑攸宁还想交代什么。 方秋芙抢答,“不会耍脾气!但也不会吃亏!” 岑攸宁终于嗯了声,“好,那我走了。” 方秋芙没多废话,拎起她的皮箱,扭钥匙进屋。 合上门,她环绕四周。 屋内果然如她所料。 面积不大,但规整合宜。 迎面是一张长炕,上面铺了三床棉絮,被套并不一致,一套牡丹花两套牵牛,应该是另外三个室友的位置。 剩下的五个位置空荡荡的,面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 沿墙的方向又留了三十公分宽的台面,按照炕上的床位,从左到右摆了些日用品,梳子、头绳、袖套、针线,簇成三小堆。 墙边有两个成色不一的木架子,摆了几本旧书和报纸,剩余的位置也都放着脸盆、毛巾之类的。 孙主任没说规定了位置,那应该就是自己选。 方秋芙扫了一眼,选了靠窗户的那个,走近,放下行李。 这里采光好,能晒太阳。人嘛,只要还能晒太阳,总归心情不会太差! 她靠着炕边坐,犹豫挣扎了两秒,还是选择了朱妈会骂人的动作,像某种软体动物似的,滑溜溜躺了下去,背抵在硬硬的草席上,有点硬。 她望着天花板。 封闭的屋顶,加上背后实实在在的支撑,给人一种安全感。 方秋芙从小就是个乐观的性子。 东方红医院,那时还叫济慈医院的医生说,她的先心病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手术开刀风险太大,不如精心养着,运气好虚弱些也能活个而立之年,运气不好,也算是尽了亲子缘分,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段最虚弱的时间,她住在医院的单人病房,每天听见这个大人痛哭,看见那个大人憋泪,大概也猜到了情况。 所以她选择要畅快地活。 第8章 活一天,算一天,每一天都是赚到。 她拒绝了家庭教师,要求和岑攸宁一起去上学。她拒绝二十四小时陪护,拿上画笔就拖着方潮生去树下写生。 她还要看很多很多书,见很多很多人,经历很多很多新鲜事。 用朱妈的话来说,她是个投在病秧子身体里的小泼猴,闲不下来。 想起在家里的最后一次重病,季姮默默流泪,方潮生背后叹气,朱妈贴身照料,岑攸宁频繁探望,只有她是个怪咖,脸蛋烫得绯红,额汗浸湿枕套,眼睛都快看不清天花板了,还能傻笑着安慰众人。 “有这么多人爱我,已经值了。” 当然,肯定是又要挨一顿骂。 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里的天花板,没有家里的好看,但也能看。 宿舍瞧着老旧,内里却不破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日后她不用挨风吹雨淋,也不会被突然赶出去,还要求什么呢。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凌晨的匆匆告别,闪过卧室窗帘外白玉兰的味道,闪过朱妈亲手出炉的热乎乎包子,闪过她来不及装进行李的画具、闪过…… 她就这么仰着脸,在回忆里睡了一个浅觉。 静静的,不声不响。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她再度睁开眼,室内趋近昏暗。 方秋芙望着眼前陌生的房间,拍拍裤子坐起来。 从现在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 她必须振作起来。 深呼一口气,方秋芙将皮箱平铺,轻轻用中指和拇指按了一下隐形锁扣,听到“咔”一声后,将其打开。 行李不是她自己收拾的,离开前就已经备好,一路上也没开过,连换洗衣服都是提前收在随身的软包裹里。 她还记得离开时,朱妈交代了她好长一串话,“赶路时就别开箱子了,皮革面的灰也别擦,免得遭贼惦记,箱子丢了事小,就怕人出事。随身的布包里面有大小姐留给你的东西,还给你放了十块钱零钞、硬币在系绳荷包里,贴身带!别丢了。另外还有一套换洗衣服,这趟路走得远,肯定中间要歇的,那个时候再换衣服,别像在家里一天一换。换下来的脏衣服,找到机会就去洗,皂角攸宁那里应该有。”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最后还是岑攸宁把她拉上了车。 方秋芙轻叹一声。 她不准备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主要是心里有个数。 揣了一路,终于能看了。 皮箱打开,先是一堆杂物,有她从小用到大的檀木梳,发绳、发卡,还有凡士林、雪花膏和唇霜,剩下大部分都是她常吃的西药,上面还套着东方红医院的白色分装纸袋。 另一侧是衣物,里面有两套夏衣,一套米色的贴身衣和一件深灰色羊毛衫,看起来都是新做的衣服,她从来没穿过,也没印象。 夏衣都是短袖衬衣和长裤,没有裙子。 她摸了一把,一套是薄棉料,一套是粗纱布,花样都很朴素,没有暗纹绣花,简简单单的蓝色。 出来一个月,方秋芙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就比如这两套她以前看不出名堂的夏衣——薄棉料那套先别穿,粗纱布那套可以拿出来。 一路火车加卡车,周围人穿的都是这种粗糙的卡其纱布,她没道理穿着精裁的棉衫到处跑,只能和那件羊毛衫一起先放着了。 至于季姮给她留的东西…… 她伸手翻了翻,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凸起来的硬物,像金属,不大。 还没来记得打开确认,就在这时,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方秋芙快速将皮箱合上,踢到靠墙的一侧,装作刚从炕上下来。 门开了。 一个短发女孩走在最前面,还扭着脑袋给身后几人说着什么。 “只能下次等我再去县里的时候,帮你找找有没有那种夹子了”短发女孩回过神,看向方秋芙,愣了两秒,“……诶?” 身后的三个女孩前后脚进屋,也瞧见了独自在内的方秋芙。 “嗯?新来的吗?” “你忘了!昨天说的……” “哦~想起来了。” 方秋芙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朝她们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这就是她的室友了。 她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又礼貌说了两句初来乍到的官话,以为初见面就应该这样不咸不淡结束。 然而,她想错了。 走在最前面的短发女孩突然朝她加速跑过来,吓得方秋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她就被人用双手托起脸,撞上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天然的心疼。 “哎呀!你怎么这么瘦弱?”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不知道是谁拉了下门口的灯绳,宿舍内的灯泡亮起白光。 在过去的几秒钟里,方秋芙脑子里把最好的、最坏的情况都过了遍,也没想过对方会是这般反应。 方秋芙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无措地轻声吐出一个疑问音节,“嗯?” 怎么好像和她想象的农场宿舍不一样? 短发女孩立即松开手,紧张地将嘴唇崩成一条直线,一改刚才大胆的做派,试探询问,“弄疼你了吗?” 她是个急性子,还没等方秋芙吸气说话,又噼里啪啦盖了几句话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会骨折吧……” 方秋芙:“……”那倒是也不会。 后面两个女孩偷笑起来,看来是了解她的一惯行事风格。 房间内原本紧绷的氛围荡然无存。 “哎呀!你们别笑我了,回头我爹知道了,肯定要说我像个土匪头子!” 短发女孩回头朝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转过头,又向方秋芙扯出一个她认为最友善的笑容,有点僵硬,但并不让人警惕,像草原上清澈的风。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孙玉,孙进步是我爹,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玉是好东西”她嗓门大,后半句话却只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不过我也没见过,可能也没多好……” 孙玉说完,主动拉着方秋芙坐在炕上,活脱脱像个青春版小凤姐,自顾自给她介绍起另外三位姑娘。 “以后我们五个人就是室友了,我年纪最大,今年20岁。”孙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很自信的模样,“你别看我和你一起报道,我其实比她们几个都要了解青峰农场,以前还在初建的时候就来过。” 她又指着三人中最高的那个姑娘,热情地给方秋芙介绍。 “她排咱们宿舍第二,叫李向华,她比我小半年,19岁了。” 李向华也是个短发,小麦色皮肤,看性格很腼腆,她小小声动了下唇,像猫叫似的说了句你好。 孙玉又指着另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皮肤是里面最白最嫩的那个,她扎了两个麻花辫,特意垂在肩膀前。 “她排行老三,叫陈秀萍,和李向华差不多年纪。” 孙玉瞧见陈秀萍眼睛一转,像是翻了个白眼,似乎心中有些不高兴。她立即转过头,压低声音,悄声给方秋芙说了个秘密。 “秀萍脾气怪,你别招惹她,她最近忙着呢,不会乱来的。” 最后还有一个红扑扑脸蛋的姑娘,若是走近了仔细看,还能见到她脸上淡淡的小雀斑。 雀斑姑娘没等孙玉开口,就自己个儿凑过来,握住方秋芙的手,眨了眨眼。 “我叫刘翠兰,年初刚来报道,哦对,我今年18岁,之前是宿舍年纪最小的。” 孙玉抢过话,“你呢?秋秋,你多大?成年了吗?”她瞧方秋芙瘦胳膊细腿的,让人有些看不出年纪。 方秋芙闷了闷。 好热情。 西北人都这么热情吗?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她,家里人都叫她的小名,蓉蓉。她瞧孙玉不像是个坏人,也不想拂人家面子,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方秋芙:“我今年也是18。” 刘翠兰一听和自己一样大,更觉两人亲近了些,又问,“你是几月的?你应该比我小,我是腊月。” 方秋芙:“我是九月。” 刘翠兰乐呵呵笑起来,“那按我老家的算法,你现在才十七岁呢!要等生日过后,你才能算十八,所以以后你就是小妹了,我、我也会照顾你的。” 刘翠兰很兴奋,自己终于不是宿舍最小的妹妹,也能过一把姐姐瘾了! 孙玉没好气道,“得了吧!还照顾别人?你也还是个连被子都叠不明白的臭屁小孩。” 几人又聊了聊彼此的生日月,重新理了遍年龄顺序,又聊了聊家乡,发现除了孙玉,她们都是苍川附近山村出生的原著民。 期间,刘翠兰始终盯着方秋芙。 方秋芙感觉到目光,偏头看她,没说话,无声询问。 第9章 刘翠兰咬了下嘴唇,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你的发绳真好看。” 方秋芙愣了愣,低头看向她的单侧麻花辫,上面绑着一根艳红色的橡皮筋,是她离家随便抓的,比市面上常见的要粗一些。 “你喜欢吗?我还有新的,送你一根,质量挺好的。” “真的吗?谢谢!” 孙玉一下就不乐意了,蹙紧眉头。她长了双凤眼,脾气一上来特别明显,众人都发现了她不开心。 方秋芙也跟着一惊。 是因为她只送了刘翠兰皮筋?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社交规则?其实她还有不少,一人送一根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她怕的是初来乍到,就把宿舍的霸王花给得罪了,那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正欲开口,坐在身侧的孙玉“蹭”的一下就站起来。 她眉毛还扭在一起,语气比刚才扬了三个度,“不行!哪里有新人刚到就给我们送礼物的?咱们可不能不劳而获啊,那是欺负人!” 刘翠兰赶紧解释,“不、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小方同志……我送你两颗我带来的大别针,可以改衣服。” 农场领到的衣物都是均码,大多是按照厂里女工人的标准尺寸打样,对她们这群刚成年的女孩们来说,大多不太合身,有些偏大。 一颗质量好的别针就很实用,毕竟去城里借缝纫机也不是每回都能有的机会,更别说找裁缝改有多贵。 方秋芙懵了。 孙玉却很认真。 在她的见证下,刘翠兰还真的拿了两颗有手掌那么宽的大别针来换。 刘翠兰得了艳红色皮筋,放在手里忍不住搓了两下,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谢谢,真好看。” 方秋芙想着不能厚此薄彼,反正也从布包里拿了出来,就顺势递给了李向华和孙玉。 “谢谢”李向华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直接用行动表示,她递给方秋芙一个薄薄的新本子,“我识字不多,拿着没用,换给你吧。” 孙玉也很开心。她从随身的包里胡乱摸了一通,像抓百宝袋似的,摸了几颗柠檬糖出来,放在方秋芙手心。 “甜的,好吃。” 轮到陈秀萍时,她却“哼”了一声,由着方秋芙伸手递皮筋,却不去接。 陈秀萍不想告诉大家,她心里不喜欢方秋芙。生得那样水灵,又白又俏,一来就占了众人的目光,让她有些嫉妒。 更何况那艳红头绳别的姑娘都有,又不是单给她一个人。 她才不要挑剩的玩意。 “我不要。” 陈秀萍甩下一句话,回了自己的床铺,从枕头下面拿了个鞋垫出来,继续埋头绣花样。 方秋芙倒不觉得尴尬。 众人似乎也习惯了陈秀萍的小脾气,朝她摇摇头。 方秋芙默默将那一版红皮筋收回了布包里,推回自己空荡荡的床位。 “走吧?”孙玉冷不丁来句。 方秋芙对这朵霸王花的快节奏还是不太习惯,问:“走哪?” “领被子啊!你今晚就准备这么睡?”孙玉指着她空空如也的床位。 方秋芙这才意识到她是想替自己带路,点了下头,跟上脚步。 屋里另外三人刚从农场下工,累得根本不想动,只想赶紧去水房洗澡,便只有她和孙玉两人同行。 踏出门,已近黄昏。 宿舍楼前并没有遮挡物,目光所及之处,唯有远山与草原,霞光吞噬云天,镶上一层暖橘色,像一节缓缓流动的绸缎。 方秋芙仰头,感慨了一句,真漂亮。 漂亮的景物总是让人觉得舒心。 方秋芙对苍川县又生出一丝好感。 刚迈出一只脚,她猛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写个名字。” 方秋芙找了一圈,在隔壁“13号”的外墙下找到一只白色粉笔,拾起,回到门牌黑板,一笔一划写上。 “方”、“秋”、“芙” 划完最后一捺,方秋芙盯了黑板好几秒。三个利落的白字,再次提醒她,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你写字真好看!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下,孙是……诶?我的名字也能这么好看啊?秋秋,你简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孙玉看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天真的崇拜。 方秋芙画上最后一点,回过头拍了拍手,掌心落下飞散的白灰,她道,“你再这么夸,我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了。” 孙玉很坦然。 不怪她没见识,主要是每次孙进步让她写字练字,她就发困,写出来的玩意,仓颉都认不出来。 孙玉这个人很简单,她信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比如眼前,方秋芙就适合给她代笔,她就适合给小美女开路。 “夸就夸呗,我乐意!这是你的特长!”她语气理所当然。 两人很快路过“4号”宿舍。 方秋芙看了一眼门口的黑板,果然一眼就找到了岑攸宁的名字,他收敛了笔锋,写了一手方方正正的宋体。 “孙同志……”她偏过头。 孙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别那么见外,就管我叫玉姐、小玉、玉儿,反正你随便,昵称而已”她几乎能摸到方秋芙窄瘦的骨头,“怎么这么瘦啊,你原来在家里不吃饭的吗?” “吃得少。”方秋芙答,主要是病了就没胃口。 孙玉看她的眼神更可怜了,还收敛了手中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给方秋芙拍碎了。 两人还站在“4号”宿舍前。 方秋芙指了指黑板,“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一起从沪市过来的,他应该也没领生活用品,我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你介不介意?” 孙玉压根没仔细听她的解释,还在想刚才摸到的肩胛骨,埋着脑袋回复:“行,那一起呗。” 方秋芙点头,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见吵闹与嬉戏,还有混乱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来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青年。 他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粗布衫,领口敞开,胸肌胀鼓,双肩宽阔得像隔了道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川口音,“哎?真的是个妹子。” 方秋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可惜被屋内冒头的几个青年挡住,那目光跟一头头野狼似的。 她问:“岑攸宁在吗?”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岑攸宁冷脸拨开人群,“在,走吧。” 开门的精壮青年不乐意了,声音抬高几度,不免有些刺耳,“喂,介绍一下啊!护那么后面,你对象啊?” 房门口的几个青年跟着调侃,“就是就是,藏宝贝呢?” 岑攸宁眼尾扫过去,鸦羽长睫压下情绪,“不是对象,但和你们没关系。” 他运气不好,分到的宿舍只有他一个新来的知青,刚才被这群人夹枪带棒折腾了许久,再好的脾气也不耐烦了。 方秋芙猜到他肯定心中有气,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初来第一天就闹出事,更怕岑攸宁就这么莫名结上梁子。 农场月黑风高,谁知道门关起来会发生什么? 再说那领头的像一拳能抡飞他! “我没事,别闹僵了,毕竟以后朝夕相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来的路上你劝我的。” 若是硬要吃一顿打…… 方秋芙抬起脸,正视站在最前面的双开门青年,目光重点扫过他的手臂肌肉。 看起来好像真的会被锤飞到雪山顶上去诶! 不行,得救一下。 她忽而开口,“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秋芙,也是今天新来的,你呢?” 她音色婉转,明明只是普通的自我介绍,偏偏落在这群生活单一的农场青年们耳畔,就莫名挠得人发痒。 岑攸宁微微蹙眉。 他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禁懊悔方才太过冲动,一时间没处理好,反倒把她扯了进来。 领头的青年涨红了脸,被她主动回应的举动弄得没了气势,露出原本的少年心性来。 他又是望天,又是瞄地,唯独不敢将视线落在方秋芙脸上。 旁边几位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在农场待了两年,每天忙着垦地除草喂猪施肥,哪里有机会和外面的姑娘们接触。 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乐趣,最近几个月孙主任又不让打牌了,一周一次放风机会难得,劳动日他们只好在窝里闹,斗斗嘴,打打架,不敢真的做出骚扰女同志的事情来。 也就是欺负欺负岑攸宁新来,还不懂。 “咳咳!我我、叫唐、唐敬山……”他声音越磕绊越小,说到名字时就跟蚊子嗡嗡似的,“就是大大大大大山的山。” “什么?” 方秋芙其实听清楚了,却故意装成没听见,转头看向岑攸宁,微微挑眉,示意他赶紧英雄救英雄。 第10章 岑攸宁秒懂她的暗示,无奈接过话茬,“他是唐敬山,我室友。” 方秋芙发挥演技,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轻轻点头,“你好,唐同志。” 唐敬山一改方才的态度,不好意思抠了抠脑袋,耳根泛红。 他本来和女同志接触就少,听见岑攸宁那句介绍,莫名觉得和眼前的姑娘拉近了距离,就更紧张了。 岑攸宁静静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只是站在门口,唇边挂着礼貌又疏离的浅笑,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烫。 可他深知方秋芙。 她很聪明,三言两语就看明白如今的处境。 岑攸宁叹了一口气,像是被室友们纠缠后的妥协,“好吧,原本是想着之后再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室友,这位是……” 既然方秋芙选择用友好的一颦一笑化解冲突,他又岂能不配合? 不能让她白白费心思。 他开始逢迎这群话不投机的陌生青年,同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我——他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冲动了。 他忍,总好过让方秋芙替他解围。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不能沾惹麻烦,也不能特立独行。如此才能平安,平安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回家。 很简单的逻辑。 哪怕心里并不愿意,也要看不出端倪,给有心之人找不到错处。 岑攸宁隔着一米距离,看向亭亭玉立的方秋芙,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的画面,那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泪眼婆娑,闹着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如今,需要他沿途照看安抚哄睡的女孩,好像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还反过来照顾他。 明明应该很开心的。 为什么会觉得心底空空的呢?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孙玉没听清“4号”宿舍门口的动静,她想着是方秋芙的朋友,就没跟着一起过去。等她回过神来时,方秋芙正在和几个毛头小子寒暄一些有的没的。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 “喂!你们干嘛呢?” 她挤到人群,将她拦在自己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 岑攸宁从刚才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孙玉,见她动作,他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 唐敬山下意识磕巴,“我、我我……” 孙玉见他们支支吾吾,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我先说啊,秋秋是我罩着的,你们不准欺负她。” 唐敬山他们被噎住话。 他们之前见过孙玉,都知道她是孙主任的宝贝心肝,没人想她对着呛。倒不是怕孙主任穿小鞋,而是这姑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麻烦得很。 方秋芙朝着她摇摇头,“没什么,他们和我哥是室友,顺便认识一下。” 哥? 岑攸宁心口一颤。 微笑凝固在脸上,多年压抑的情绪在这瞬间轰然崩塌。 暮色正在一点点压下去,晚风带着凉意,从草丛里钻出,轻轻拂在颈后。 孙玉疑惑,“你刚不是说是你朋友吗?” 方秋芙解释道,“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我俩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所以我想着在大家面前混个眼熟,都知道岑攸宁有个妹妹,我方秋芙有个哥哥。” 换言之,他们是共生一体。 别想趁谁落单,就肆意妄为。 “早说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妹妹嘛!”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始和岑攸宁套近乎,“刚才在屋里那么闷,原来是在惦念妹子。” 另一人也朝他挤眉弄眼,“是啊,岑同志,刚才他开你玩笑的时候,我可是咱们宿舍第一个帮你回嘴的,你可得记着。” 唐敬山见状,有些心虚,他刚才也没少欺负岑攸宁。 话题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能让室友妹妹觉得他是个欺负新人的流氓。 于是他强行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朝着身后几个熟悉的兄弟,“好了好了,大家都别闹了,这都几点了?还吃不吃饭,洗不洗澡?早睡早起身体好!” 室友们:……大哥你谁啊。 唐敬山笑得像僵尸,“我是关心你们,吃饱饭才能劳动嘛,岑同志你看,我们宿舍风气一直都很好的,哈哈。” 他干笑两声。 岑攸宁的微笑早已淡去。 唐敬山见他不说话,顺势把手盖到岑攸宁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还没领东西吧,我陪你去?”他还不忘弄走竞争对手,“你们先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岑攸宁默默将唐敬山伸过来的爪子甩开。 唐敬山的用意很明确,“走吧,对了!你妹妹也没领吧?” 岑攸宁差点就按捺不住脾气,想给他两拳,但想了想好像打不过,于是收了收戾气,改成用他们的语气回复。 他脱口而出一个“滚”! 听见他骂人,反倒让这群青年觉得对味了,看他的目光也没那么刺眼,颇有种认可的意味。 宿舍怎么能有沉默寡言不合群的人呢? 有的话,一定是还没放开本性! 唐敬山贱笑着想和他勾肩搭背,语气跟着亲昵不少,“嘿嘿,攸宁兄弟,我其实还是更关心你的啦!” 岑攸宁有点想吐。 “唐敬山你平时哪里那么好心!”其他室友也跟着打趣。 唐敬山总归还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脾性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肠子。 他语气很坦荡,“我突然醒事,乐于助人不行啊?” 老家村口那些人不是总爱说,男人懂事就是一瞬间,他可能是找到他的一瞬间了。 岑攸宁没再管他,“走吧。” 方秋芙顺势抱住孙玉的手臂,没有再搭理,她的任务已经结束,成功让岑攸宁免于宿舍霸凌和挨打,真是美谈一件! “那我们也出发!早去早回。” 孙玉被她突然贴近,耳根一红,“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话。 岑攸宁眼尖注意到,有些疑惑。 你又在耳红什么? 其余几位根本没注意到孙玉的异常,他们见到唐敬山的积极性,男人血液里的劣根争□□神就冒出来了,谁也不肯落下风。 既然大家都想亲近新来的漂亮妹妹,哪里能让唐敬山一个人搞好关系? “我也去!” “今天天气不错,走走呗! “岑攸宁,杯子水桶那些玩意挺沉,你一个人不好拿,我帮你。” “刚好我也不饿,不着急吃饭,主要也怕岑同志找不到地方,再让唐敬山带歪来……” 乱七八糟的理由毫无技巧地砸上来,岑攸宁没拒绝,由着水搅浑,营造出其乐融融大家好的画面,也好过让某人生出错觉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仓库的方向走,孙玉和方秋芙走在最前面。 孙玉的脚步放得很慢。 她想着方秋芙今天刚到,怕是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就顺便给她讲一讲农场的情况。 “那个是水房。” “食堂在前面右拐。” “小卖部有些东西还是要花钱。” 方秋芙已经从赵驰那里听了一遍,但又不想打击孙玉的热情,只好硬着头皮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岑攸宁跟在她们两人后面,隔了一两米的位置。 唐敬山见状,鸡贼挤过来,趁后面的兄弟没注意到,他小声询问:“你妹妹处对象了吗?” “怎么?” 岑攸宁冷冷扫他一眼。 他有点忍不了了,挨一顿打就挨一顿吧,至少反抗了。 唐敬山被他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立刻改口,“我就问问嘛,你别来气儿啊,知道你有个放心尖尖上的妹妹,大家也能都照顾着,没别的意思。” 岑攸宁收回拳头,一副“我不信”的表情。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方秋芙的那句“这是我哥”。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 他第一次见方秋芙时隔着医院的屏风,听母亲介绍说,“那是季姮阿姨的女儿,小名蓉蓉,她身体不好,生了治不好的病,你可不准欺负她!算算时间,你比她早出生三个月,以后要像哥哥一样好好照顾蓉蓉妹妹,好吗?” 这些年,他也始终如此。 如今,他们都与父母失了音讯,亲友只剩下彼此,未来注定要患难与共,相互照拂,好像理解成兄妹也无可厚非。 兄妹。 情深义重的两个字。 偏偏他觉得好残忍。 压抑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在青峰农场,像我这样讲义气的人其实不多,我看你挺投缘,刚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其实宿舍里也没什么坏心眼的人,就是无聊互相找乐,他们都是直肠子,当然肯定没有我好,所以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兄弟,以后你和你妹子……” 唐敬山沿途不断自夸自卖,还觉得他说得相当不经意。结果嘴皮子都快说破了,眼皮一转,发现岑攸宁压根没在听。 第11章 “喂!岑同志?岑攸宁!”他怒吼道。 岑攸宁从神游中挣脱,下意识先去看方秋芙,没想到径直撞上她关切的眼神。 方秋芙是真的怕他吃亏,“怎么了?” 岑攸宁摇摇头。 方秋芙没多想,继续和孙玉闲聊,误以为是他没休息好,不在状态。她想,幸好她下午眯了一会儿,否则现在多半也是灵魂出窍的状态。 岑攸宁跟着她的影子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里冒出头,天色却还未黑,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很远很远。 唐敬山坚持不懈,继续在他耳边嗡嗡。 生活用品领取很顺利。 方秋芙签完名,柜台那头递来早早备好的棉絮和枕头,三件套的花色和布料可以挑选,木兰、牡丹、牵牛、茶花四选一,颜色大差不差。 “要哪个?”柜台的大婶懒得推销,反正都是公家进出,她就是个领死工资的,也赚不到钱,没必要费心费力费口水。 “木兰吧。” 大婶递给她一套。 孙玉也是今天报道,她想亲近方秋芙,于是她也要了木兰花。 方秋芙又去旁边领了一个水盆和一张毛巾,注意到岑攸宁正在排队挑选。 “好了,你签个字。”大婶递来一个本子。 敲定完手续,她正欲接过那床薄棉絮,就被唐敬山挤开。 肱二头肌的碰撞,差点把她顶飞到屋外! 方秋芙:? 唐敬山笑得讨好,显得有些谄媚,“太重了,我帮你拿点呗!不然我们几个空手来空手去,多不合适。” 方秋芙汗颜,我看你刚才的举动才不合适吧! 方秋芙当然不可能给他。 她主动与唐敬山他们介绍自己,一是怕岑攸宁太高冷挨毒打,二是想着万一投缘,也算是让他和他的室友们找到一个契机相识,能更快融入集体。 人和人之间需要某个交集点,才能开启联系。 岑攸宁不是个健谈的人。 如今的环境,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法子。恰好今天撞见了,那就顺水推舟,先用这种笨办法破冰,对她来说也不算冒犯。 至于日后,那就不是她头疼的问题。岑攸宁又不是傻子,必然也明白她的想法,抓住机会和室友处好关系。 等到他们熟络起来,谁还会在意最初的交集点是什么。 “不用了,谢谢。”方秋芙悄然拉开距离。 孙玉听见动静,冷哼一声,轻轻推了唐敬山一把,嫌弃道,“被子床单这些毕竟是女同志贴身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你拿?” 唐敬山傻了。 他那脑子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他又磕巴起来。 旁边几位室友也数落起他,“你这话放在外面,要算流氓罪的。” “真的假的?”唐敬山脸色都白了,他可不想进监狱。 岑攸宁嗓音如冰窖,“真的。” 唐敬山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看见众人脸上的笑意,才意识到他们在开玩笑。 “你们!有本事今晚都别睡,来打一架!” 众人越笑越大声,连柜台前的大婶都被逗得多嗑了一小撮炒瓜子。 当夜,方秋芙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陈秀萍她们要去上工,孙玉和她结伴去了办公室。 “青峰农场是我十二岁那年建好的,算算时间,我爸调岗过来也差不多八年了。” 孙玉啃着玉米馍馍,咽下去,继续介绍,“以前就只有田,种土豆和麦子,后来驻地说要添营养,又圈了牛和羊,那块牧场很漂亮的,我小时候经常去打滚,就是容易弄得一身臭烘烘,你得小心。不过去年冬天大寒潮,牛生了病,今年估计没剩几头了。” 方秋芙静静地听。 孙玉很爱说话,让她想起自己叭叭叭的模样,怪不得方潮生说她是麻雀投胎。 等到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已经排起了数十人的队伍,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岑攸宁。 夏日清晨,明朗又热闹。几只麻雀跳到老树的枝丫上,啾啾地叫。 微风送来一片青绿色树叶,落在两人中间,方秋芙主动朝他点了个头,没说话。 她和孙玉继续刚才的话题,岑攸宁也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与前后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尬聊。 孙玉终于吞下最后一口馍馍,噎下去后才提到今天的重点,“我们要不先去看岗位分配?趁着人少。” “好。” 两人绕开队伍,去了另一侧,没有人注意到岑攸宁偏来的目光。 布告栏附近只有零星几个新人,大家同病相怜,脸上都挂着难以忽视的紧张感,像一群惊弓之鸟,警惕着一切。 见到她们两人走过来,他们火速退到一旁,小声讨论着。 他们都识字,却并不理解纸页上写的那些岗位代表了什么。 “牧场?都有什么动物啊?” “不知道,我是农田,是要去种啥啊?还是说挑粪……” “我也是农田,我连锄头都没见过,会有人教吗?” 孙玉望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退得更远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拉着方秋芙,在布告栏找他们的名字。 “我昨天问了孙进步,他死活不告诉我,我倒要看看给我分了个什么……” 方秋芙先一步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食堂”两字。 孙玉也找到了她的岗位,“我是牧场!太好了!” 方秋芙还在看。 隔了十几排,她终于看见了岑攸宁三个字,后面写着农田。 她有点不开心,还以为能在一起。 不过还好,岑攸宁很聪明,应该也会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叫孙玉的名字,语气还有带着些愠怒。 “孙玉!还不排队去□□件,在那儿扭啥呢扭!” 孙玉原本还在兴奋,听见带有血统克制的骂声,以最快的速度立正转身,一副被揪到小辫子的乖巧模样,“来了来了!” 方秋芙也下意识跟着转过去,却先一步撞上赵驰的脸。 他和孙主任并肩站在一起,背后依旧是那片槐树林,晨曦透过叶片,在他身上斑斑点点,明暗相错。 好巧,怎么是他? 还又是树下。 两次了。 作者有话说: ---------------------- 赵驰(重生版):老婆记得我![可怜][可怜][可怜] 第8章 上一世,赵驰第一次见到方秋芙并不是在农场。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 驻地的军官没有任务在身时,每月有四天假。大多数人都喜欢去县城采办,或是约人下下馆子、打打牌,还有些会利用这段时间和附近医院、学校的女同志相亲,解决个人问题。 赵驰的领导们就希望他是后者,一到休假日就给他高强度介绍对象。 在驻地,单身的军官很少。 毕竟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先成家后立业,部队不少长官们也认为,有了媳妇和娃,年轻人就会跟着踏实些,自然而然生出责任感来,也就不像那些个年轻的新兵蛋子,心思浮躁,没个正行。 赵驰拒绝了好几次。 首先,他觉得人靠不靠谱和婚配与否没关系。 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不可能因为有了对象就硬成水泥,不拉着人家一起往下滑就不错了。 其次,他对结婚这件事实在没什么感觉,也没心思谈恋爱,更不想稀里糊涂相看一番,耽误别人姑娘家的正经姻缘。 可毕竟是领导们的一番心意,甚至连驻地司令员都掺了一脚,说要是他家生的是个闺女就好了,正好撮合到一起。 “这下倒好,之安是个不结婚的,你也不肯相亲,两个人都让我忧心得很!” 赵驰想到他那叛逆期迟迟到来的儿子,心想还是您老还是先别管婚姻问题了,赶紧操心一下那位的心理健康吧。 他总觉得傅之安发起疯来,好一点的情况,就是把一辈子都奉献给医疗事业,从此不闻窗外事;坏一点的情况,那就有点难以想象了……压抑久了,人总归是会做出匪夷所思的行为。 想到自己的个人问题。 拒绝不了,就只能找借口。 赵驰就选择不休假,在驻地帮着别人操练或是去别的队支援,总而言之就是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去县城里会面。 后来被首长发觉心思,大家就把镜头转向了驻地的军医和家属学校的老师,这样压根不需要他请假去县城,便能就地安排,立地成婚,手续还简单些。 赵驰没了办法,只能选择溜之大吉,开跑! 那天,他心血来潮,决定去明镜湖走一走。 十月的明镜湖草滩枯黄,长长的芦苇在风里扑哧哧的响,偶尔有斑头雁掠过水面,留下荡漾的波纹,又迅速回归沉静水色。 第12章 夕阳时分,游人稀落。 他便是在那寂静肃穆的秋色中,见到了在芦丛呆坐的方秋芙。 她很瘦,侧脸看过去,白得像远处山顶的雪色。 日落对她并不算温柔,临近夜晚的风吹乱她额前的发丝,刮得她身上单薄的粗布衫呼啦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像一截孤零枯萎的花枝,周身透着说不上来的惘然与疏离。 赵驰心底蓦然一动。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平生第一次做出孟浪的搭讪行为。 “这里风大,怕是不安全,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她先是睫毛微微一颤,好似没料到此处还有旁人。苍茫天地间,她缓缓转过头,语气平静又冷淡。 “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一个人?” 那画面算不上多么唯美,甚至有几分悲寂。 可他从此就是忘不掉了。 后来一番打听,他才知道她叫方秋芙,在青峰农场工作,也知道她原是沪市人,出身不太好,家里似乎也没有人了。 至于农场的那些社员,虽说不像金城那样,对出身标签人人喊打,但总归算不上热情,没什么人搭理她。 她就这么飘零在苍川。 在那样一个孤独的环境里,赵驰却记得,她有个朋友叫孙玉。 结婚时,孙玉是她唯一到场的亲友。 方秋芙死后,也只有孙玉出席了她的葬礼。 赵驰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下葬那日,孙玉冲到他面前,像个火炮似的指着他鼻子骂,“你说好了要护住她,照顾她,结果呢!才一年啊,一年啊!” 战友们来拦,都有些抵不住这姑娘的劲儿。 他挥挥手,由着她骂。 孙玉骂着骂着,忽然大声哭了起来,霹雳如火的人就这么哭倒在地上,也不骂赵驰了,一遍又一遍埋怨起了方秋芙,说她多么狠心,说走就走,就这么了无牵挂离开,把苍川的一切全部甩掉。 她最后是哭到被人送回农场的。 至真至义之人,讲起感情也至甚。 如今,赵驰见到方秋芙身边的短发女人,气质还不及多年后那样锐利,倒也算是和记忆里的人对上了脸。 原来她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清晨的空气还掺杂着槐叶的涩味,办公室门口的人群早已排作长龙,在靠近树林的位置转了个弯。 孙玉拉着方秋芙跑到队尾,心有戚戚然,“坏了,孙进步肯定又要骂我,我这次真的没迟到!我挺积极的,你一会儿可得帮我解释。” “好。”方秋芙无奈道。 孙主任没再说什么,对子女的批评过犹不及,骂多了反而要叛逆。 他转过头继续与赵驰沟通,“是,牛棚肯定要重建的,现在农场就只有鸡棚和猪圈,牛羊养殖还是得跟上。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冬天冷得异常,一场大雪下来,牛和羊病得突然……” 两人迎着年轻人似有似无飘来的目光,从队伍的外侧绕开,正好要路过孙玉和方秋芙所在的位置。 待两人越来越近。 孙主任朝着孙玉投去一记眼刀。 他朝着女儿挤眉弄眼,就差拉下老脸求人:你这丫头能不能别做刺头!下次排队早点行不行?你这样让你爹很难做! 孙玉疯狂眨眼,传输“收到”。 赵驰也对上了方秋芙的目光。 她现在看上去气色还不错,但趁现在她身体还没恶化,最好还是尽快联系傅之安,找机会让他的导师看看方秋芙的病历。 他不想让上一世的情况重演。 还好,这次早了两年,应该还来得及,赵驰想。 两人对视无言。 肩膀交错,方秋芙淡淡望了他一眼。 赵驰被她看得一怔,思绪短暂空白,才转头和孙主任继续刚才的话题,“嗯,建设的事情团里会尽快派人过来,负责人的话……” 没人注意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临近七点,日光还未炽热,槐树林的蝉鸣也没奏响,晨曦间只有队伍压低的叽喳声。 望着赵驰远去的背影,方秋芙有些疑惑,“那位赵营长是住在这里吗?” 不然怎么这么早就已经在农场?算了算昨天提到的驻地距离,总不能是早晨五点就起床,一路披星戴月过来的吧? 孙玉也跟着眯眼打量,“以前没见过呢,奇怪。” 在苍川读高中的三年,她没事就来农场帮忙,社员基本都认识,也有几个眼熟的驻地军官,但都是陈班长那样的大叔。孙玉对人脸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她如果真的见过赵驰那样的年轻帅哥,不可能没印象。 孙玉抠了抠头,再次确定道,“真没见过,可能是最近调过来的吧,听孙进步说,驻地好像决定翻修农场,大概是要过来盯建设?哎呀,我也不清楚。” 那还是个挺负责的人。 方秋芙默默想。 孙玉对凭空出现的军官根本不感兴趣,她嘴巴停不下来,又想到了下一个话题,“我分到了牧场,估计要么发配到猪圈,要么就是鸡棚,孙进步肯定要把我扔到最累的场子里,幸好我本身也喜欢!你呢?我刚本来在找你的名字,被孙进步打断了……” “我是食堂。” “嗯?”孙玉疑惑,皱了皱眉,“食堂还要收新人的吗?哦,我知道了,肯定是这趟来了太多新人,他们人手不够用。” 方秋芙想了想昨天的晚餐。 青峰农场的食堂很简陋,木桌斑驳,凳子还有点磕屁股。优点是位置不错,离水房近,很多社员喜欢先把脸盆毛巾放到水房,吃完饭顺手就接回去。 至于餐食,自然也是大锅饭的做法。 昨夜是稠粥和蒸土豆,今早是玉米馍馍,口味实在算不上美味,但能吃饱,加上是公家拨款,众人也没道理苛责。 “食堂招人的话,你多半是过去帮忙刷刷盘子之类的吧,应该算是轻松的活计,就是工分可能少一点,孙进步抠得很。”孙玉努力回忆她记忆中的食堂,的确算是好工作,“那里面都是老社员了,年龄也比较大,不知道我爹把你安排过去的用意是什么。” 难道是看方秋芙瘦瘦一只,不太能挥动锄头? 不可能。 她爹没那么细心。 孙玉没机会深思,两人就已经排到了队伍最前列。 负责办理证件的是昨天的老会计,他打了个哈欠,见到是孙玉,有些幸灾乐祸,“你爹把你排猪圈去了,你知道吗?” 孙玉接过敲好章的小红本,“知道了!猪圈挺好啊,还能看猪吃饭呢,很治愈啊。”她等着身边人敲章确认,顺嘴就给老会计介绍,“钟叔叔,这是我室友,方秋芙。” 钟会计扶了下眼镜,眯眼打量。 他记得她,昨天签名时挨着一个写字漂亮的青年。 不过,现如今他对方秋芙的记忆要更特别一点。 今天早上六点钟,天刚亮,孙进步莫名其妙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说没考虑到食堂的人手问题,让他选个新人过去。还不忘补充说明,“食堂工分低,最好选那种吊着一口气的,免得在田里累死麻烦得很。” 钟会计回忆了一下昨天的签到,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方秋芙的形象。 那就她了。 孙玉还在替她打抱不平,“她被分到了食堂,好奇怪,你们是不是欺负新人?食堂那点工分也就够吃饭,等到冬天怕是新衣都裁不起一件!” 钟会计轻咳一声,白了孙玉一眼,“农场自有安排,还有你现在是社员了,注意一下称谓,别没大没小的!”他敲好章递过去,“来,小方同志,收好。” 方秋芙拿好她的农场证件,“谢谢。” 孙玉啧啧嘴,“好的钟叔叔,哦不,钟会计~”孙玉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我俩就去报道了,孙进步也真是的,一天空闲时间都不给我们留。” 钟会计冷哼一声,“你咋不说还没劳动,被子枕头饭票都发给你们了呢!” “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总得先吃草才能挤-奶吧!” 钟会计懒得和她废话,“赶紧去干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休息时间还八字没一撇,现在正是农场用人的时候,别想偷懒!” “好叻好叻,我最勤劳了。” 孙玉拉着方秋芙往门外走,刚迈了没两步,就听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孙玉脚步立即停了下来,她低声给方秋芙说:“那是我们农场唯一的电话。” “嗯。”方秋芙意识到了什么。 那厢,钟会计接起电话,脸色却越来越黑。 等到他挂断,他马上叫住孙玉,“你赶紧去找你爹!让他给赵营……不行,这么大事,我自己去!你赶紧去农田找张大队长过来守着。” 孙玉还想质疑几句,钟会计已经跑得没影。 现场其余的知青们也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 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是电话里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 方秋芙(初代黑化版):神金?滚。 赵驰:老婆你不要不开心[爆哭] 第9章 钟会计一溜烟跑得没影,离开时还能听见他常年没运动而发出的喘气声。 孙玉着急,又想起临时接受的任务,一把将刚才拿到的证件塞给方秋芙,“秋秋,你帮我拿着,我去找人!” 方秋芙点头,转眼间孙玉也溜了。 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一群懵逼的知青,他们低声嘀咕着,讨论声夹杂着疑问和担忧,似乎都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什么情况?” “好像是出大事了吧!” “不会是要把我送回家吧?” “你在做什么美梦!怎么可能?” “……” 方秋芙还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捏着两本证件。她翻开自己那本,左侧照片栏空着,只写了名字,下面标注了“青峰农场-知青”,右侧则是她的季度工分,预留有好几张空白页。 “怎么了?” 岑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她身侧。 方秋芙小声道,“钟会计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那个赵营长,孙玉应该是去找别的负责人来处理我们。” 岑攸宁听见熟悉的名字,不禁蹙眉,“……又是赵营长。” 方秋芙终于找到一个懂她的同僚,把困扰在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是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好像没住在农场,但今天到的特别早,你说他是不是压根就没睡觉啊?” 岑攸宁面色冷了下来,正要说什么,被旁边的陌生知青撞了一下,岔开了话语。 他下意识先护住方秋芙的肩膀,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内侧站了过去。 办公室空间并不大。 见管事的人离开,大部分知青们都进了屋,堵在门口。人群中偶尔有几声惊呼或轻笑蹿出,又很快被低低窃语迅速吞没。 方秋芙和他肩膀抵着肩膀,缩在木桌一侧。 知青们还在小声讨论,眼睛和脖子都朝向屋外,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他们。 岑攸宁松开她,俯身靠近她的肩膀,“那个赵营长确实很奇怪,你离他远点。” 方秋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因眼前突发状况而引发的紧张感消散不少。 她说话也放松了些,“为什么?他看着像好人……哎,不重要!我是想说他们这里的人都起好早,钟会计好像也是六点就起来了,以后我们也要这样?” 岑攸宁抿了抿唇,低头望向方秋芙。 她没再穿赶路的那件带领衬衣,换了件蓝色粗布短袖衫,头发用艳红色皮筋绑在耳后,几缕没扎进去的黑色碎发轻轻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在干燥老旧的土坯屋顶下,依旧映出丝丝光泽。 他们呼吸混杂,咫尺距离。 她那双眼睛在混乱嘈杂之中,也显得格外亮晶晶,像是丝毫不在意此刻的落魄,内里还是那个喜欢倚靠在二楼雕花窗,将手帕砸到他头上,让他带她逃离“病房”的乐观主义大小姐。 她原本是一朵需要精心娇养的花。 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无力感涌入岑攸宁的喉头。 “你不开心了吗?” 方秋芙的声音闷闷响起,压得很低。 她说了一大堆,也没听见岑攸宁回复,刚抬头就撞见他一副要哭的表情,如同她每次生病,朱妈和季姮照顾她那般,心疼之中又夹杂着无法替她受苦受罪的亏欠,仿佛下个呼吸,她就要脆弱得死掉了。 岑攸宁的眼眸泛起涟漪,唇动了动,“没有,我很开心。” 还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苦涩里仅剩下的糖分了。 方秋芙习惯地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肩膀,“你撒谎。” 岑攸宁摇摇头,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失神,恢复成平时的模样,“食堂的工作会不会很难?你那么笨,别切到手。” 方秋芙好笑道,“那已经是农场最简单的工作了,再者说我怎么可能去动刀子,你当人家是白痴?最多洗洗碗,淘淘菜吧,我看过朱妈做,不难。” “可朱妈以前都不让你碰。” “那是她觉得我帮忙反而是添乱!我只是不擅长,不代表我不会做。” “所以才担心你啊。” 岑攸宁的声音有些哑。 他抬手轻轻拨开缠在他肩膀上的发丝,细腻的触感在指腹流淌滑过。 方秋芙望见他那好看的手指,莫名委屈起来,“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农田的活计可比食堂难多了,也不知道你顶不顶得住。” 她记忆里的岑攸宁不是在练琴就是在读书,清冷又安静。方秋芙想象了一下他踩着泥鞋,在田里插秧的画面,又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 岑攸宁察觉到她颤颤抖动的肩膀,没有戳破她脑子里的奇妙想象,也没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分到了哪里,正如刚才方秋芙也默认他早早了解她会去食堂工作。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种田就种田,慢慢跟着学就好了,老祖宗们干了那么多年,没道理我学不会。放心吧,不会给你丢脸的。” 方秋芙偏过头,握拳给他打气,“加油,毕竟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哥哥了,要证明给他们看。而且你学东西一向很快,所以不管在哪里你都会是第一名!” 周围依旧喧闹,临近八点,暑夏的热气渐渐弥漫。 岑攸宁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听她絮絮叨叨讲苍川很漂亮,食堂吃饭很便宜,室友们都很热情,水房锅炉里的洗澡水暖暖的,被子用料扎实盖得很舒服,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的目光淡淡垂下,指尖却在衣袖里无声收紧。 “你有在听吗?岑攸宁!” 方秋芙变着法子安慰他,害怕他接受不了落差,可只听到他几声沉闷的“嗯”,一转头发现他虽然仍站得笔直,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她戳了他两下都没注意到。 “在听,听到你说去食堂工分少,室友说你这样冬天做不起新衣服,但还好你聪明,藏了件羊毛衫……” 岑攸宁原封不动重述她的话语,脑海里却闪过去年新年时的画面。 方家别墅,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客厅里飘荡着燃烧的木香。方秋芙穿了一件雪白色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耳后。她刚从二楼卧室走出,透过铁艺镂空栏杆见到楼下的他,立即快步走向别墅旋梯。 她的皮鞋在木板上发出嗒嗒声,嘴里也像现在这样叭叭不停。 “前年我住院没去成,不知道今年去城隍庙的人多不多?” “要是我抽出下下签怎么办?听说要绑在高处才能消灾!” “我要是爬树,朱妈肯定要说我。” “要不你把我抱起来,能不能够到庙里那颗玉桂?” “对了,你要许什么愿望?” 下一秒,她一不小心踩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就要从台阶跌落。 岑攸宁都不知道,他的身体竟然能比大脑的反应还要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迈开长腿,大步朝着她的方向奔去。 壁炉发出噼里啪啦声,木屑飞舞。 雪白色的一团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耳边传来朱妈高亢的惊叫。 越来越近。 岑攸宁膝盖弯曲,张开双臂,接住迎面坠落的她。 “哎哟!” 接住了。 他手臂箍在她腰间,隔着厚实柔软的羊绒,亦能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有多么轻盈。她像是怕极了,两只手紧紧环上他的肩,呼吸扑在他颈侧,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带着微凉。 山茶花的香气覆面而来,铺天盖地。 岑攸宁喉结滚动,低低闷哼一声,腰背后知后觉传来她双腿攀附的温度,他眼前骤然空白,颅内炸开了烟花,立起某种突然而来的冲动。 他慌忙不已将她放在平地,转过身试图掩盖他的失控。 “吓死我了!”方秋芙心有余悸,没注意到他的羞赧异常,“要是扭伤了今年又出不了门……朱妈!我没事儿!别吓我妈!……妈!真没事啊~攸宁哥哥接住我了!别再去吓我爸了,我还活蹦乱跳的呢~马上准备和攸宁去外……” “咻咻——” 方秋芙倏然转头。 弧形玻璃窗外,夜空中央忽而腾起一团光。 忽明忽暗的华彩停驻在她的大半张脸上,她的眼睛随光影映亮,清澈湿润,又因期待即将到来的烟火而带着潋滟。 “攸宁!有人放烟花!” 岑攸宁被她猛然一拽,下意识回头望着她。 “砰——” 火树银花层层绽放,坠下的流光拖曳着艳红的尾焰,明明灭灭。 她望着玻璃窗外,唇角涌出孩子气的笑意,那份纯粹的喜悦溢出眼底,映得她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她,只觉胸口骤然一紧,心脏咚咚作响。 第14章 跳跃的喧闹声犹在耳边。 “我头发是不是该再剪短一点啊?” 方秋芙倚着木桌,捏住她的发尾,迎着光晃了晃,语气随意。 “主要是在农场打理起来好麻烦,洗头要擦很久才干。等下次你有空,再给我剪一下吧,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很会剪头发呀。” 离家那天,她还是一头飘逸如瀑的长发,现在就只到肩膀的位置。 过去一个月,他们每天随队赶路,洗漱和休息的时间很紧,没环境也没工具让她像在家里那样吹头发。 方秋芙不想再麻烦岑攸宁帮她擦头,心一横,借了把剪刀,举向身后,将她的后背朝向他。 那晚,她坐在夜色里,肩胛骨在薄薄的夏衣下勾勒出清晰的弧度,却依旧挺拔,像清瘦的细竹,手里的尖锐还闪着银光。 他看清她微微偏过的半张脸,比起新年,方秋芙又清减了不少。她唇角紧抿,明明很舍不得,眉眼却很坚定。 “剪了。” 前后两个画面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 短短半年,光影变换。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岑攸宁没搭理,静静握了一把她的发丝,用手指温柔地替她顺了顺。发尾被他小心修剪过,好像还能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山茶花香气。 “好啊,我给你剪。” 以后都给你剪。 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稳而有力。 方秋芙的视线从岑攸宁脸上挪开,沿着地板缓缓往上攀,经过紧束的作战裤,一双矫健颀长的腿被包裹在其中,再往上,扫过紧而窄的腰腹,最终落在赵驰那张眉角微微拧起的脸上。 是他? 岑攸宁也注意到了。 他松开手心的黑发,刚想搂住方秋芙往自己身后躲,就听见赵驰冷冷的声音。 “让开。” 岑攸宁无奈靠边。 方秋芙想跟着他挪动,却被赵驰的动作打断,一只手拦在了她和岑攸宁中间。 她还想说什么,就见到赵驰朝她轻轻摆了下头,很快,钟会计也挤了进来。 方秋芙读懂气氛,朝岑攸宁摇摇头。 岑攸宁注视着她和赵驰的距离,一言不发。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驰拿起木桌内侧的电话听筒,钟会计跟在后面,跑过来手忙脚乱帮他摇号。原本嘈杂的室内变得安静,知青们明白此时不宜多嘴,呼吸不自觉轻缓,室内只有电话机传来几声滋滋声。 电话接通的瞬间,连风似乎都放慢了脚步。 “我是赵驰。” 方秋芙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能看清他开口时浮动的喉结,还有他轻轻摩挲听筒的手指。 “对,我在处理青峰农场的改建考察。向阳那边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就动身,过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应该能参加晚上驻地的会议。” 他又“嗯”了两声,利落挂断。 钟会计见他通完电话,飞快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方秋芙离得近,能听见几个关键词,大概是派车送他的意思。 赵驰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在岑攸宁脸上额外停留了两秒。 很快,他扔下一句“该干嘛干嘛”,背身迈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 岑攸宁(白月光版):感情,讲究先来后到。 赵驰(黑化重生版):不准(╯‵□′)╯︵┻━┻ 第10章 盛夏傍晚,军区驻地的会议室闷热沉静。 窗帘已经拉上,隔绝了落日的炎热,偶尔有炙热的夏风拂过,暖光透过缝隙,斜斜地落在中央的长桌上。 桌上随座而列的热茶已经凉了,没了热气,氤氲着浅浅的茶香,纸张翻动和提笔记录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我确认了,向阳农场的情况有点严重。” 赵驰刚赶回来,额角还浸着细汗。 他原本的位置在一团团长的下方,此时他正站在司令员傅胜身侧,把记录的情况表递给他后,才回到团长身侧,背脊挺直,站着汇报。 “那片山区塌方很严重,加上东麓的泥石流,雷塔河塘堤有多处决口,他们向阳农场离得最近,生产管理用房直接坍塌,一号、二号仓库受损严重,进水约两米,预估有十万斤早稻还没来得及抢运,牛棚和马棚也进水,我离开前,他们场长已经派人把牛和马都牵到最近的农舍去了。” 参谋长点点头,夸了句,“你动作快,比电话里还要详细些。” 赵驰实话实说,“刚好今天在青峰农场,开车过去,比驻地要快。” 傅胜的手指轻敲桌面,再次询问,“确认没有人遇难吗?” 赵驰点头,“确认,目前没有接到失踪报告,只有向阳农场那位生产管理用房的保管员在抢险过程中受伤,被断木划到了大腿,已经送到苍川县医院救治,其余没有人受伤,主要是粮食和畜牧受损的问题。” 他汇报时语气沉稳专注,并不张扬。 傅胜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情况表,看向一团团长,“没出人命总归是件好事,你派两个连队去支援,一队去看看能不能抢运,抢运不了就赶紧先把剩余的转移,不要犹豫。另外一队负责牲畜的暂居暂养,给附近农舍的农民们带好物资和牧草,得辛苦他们养一段时间了。” 一团团长起身敬礼,拿到命令就立刻出发,经过赵驰时,还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声道,“农场见。” 赵驰眉毛一跳。 果然,很快傅胜就给他安排了另一项任务。 “塘堤决口你有经验,带一个连队,再带一小队工兵,从雷塔河西侧绕过去,尽快解决。” “收到。” 赵驰转身要走,傅胜又叫住他,“等一下,还有两个问题。” “您说。” 傅胜朝着政治主任伸手,对方递给他一张单子,他嘴上没有停,“生产是大事,搞定了塘堤决口,你和团长再商量一下重建的事情,尽快恢复生产。” 二团果然有人有意见,“那赵营长是不是也太忙了?他最近不是在推进青峰农场的翻修吗?” 傅胜略微偏过头,骂道,“脑子有什么问题?是非大小都不分了?农场重建不是小事,赵驰有经验,推进计划要快一点,你也甭着急,等他们一团探探路,二团这趟多半要派一个营队过去支援重建。” 那人乖乖闭嘴,被旁边自家团长给了一记眼刀。 傅胜转过头继续给赵驰吩咐,“我给你的任务是给出重建的计划安排,你最近和青峰的孙进步聊过,了解农场设施的轻重缓急,不是让你盯梢的意思!确认了就赶紧滚回来报告。” 赵驰点头,“明白,第二个问题是?” 傅胜示意政治主任,让他来说。 政治主任拿起一页通信纸,脸色发愁,幽幽叹了口气,“有几个燕京来的下放知青已经到金城了,原本要送到向阳农场,这下出了事肯定是不行了。他们身份比较特殊,家里原本的位置都不低,有一对姐弟家里还在336工程立了功,都是不能出事的小辈,但规定是规定,该下放劳动是逃不了的,只是一时间还不知道往哪里塞,反正不能再送回去。” “确实不好处理啊。” 旁边的参谋长抿了口水。 他暗暗猜测了情况,大概这批小孩家里站错了位置,又念着昔日贡献,就送到他们这里来。苍川偏僻是偏僻了些,但肯定要比首都和金城安宁些,这儿的人天天埋头搞生产搞建设,起码不会遭受太过分的行径。 傅胜思考片刻,忽然问赵驰,“青峰农场如何?孙进步是个妥当的场长,我记得他在苍川县里有个生产的职位,人嘛,滑是滑了点,一心还是扑在实事上。” 他对孙进步印象不错。 那老小子看着胆小怕事、油嘴滑舌,实际上每次生产座谈会比谁都要在意,生怕牛冷了,羊瘦了,稻子麦子歉收了,三天两头就给驻地生产部部长打嘘寒问暖的电话,变着花样要钱改建农场。 溜须拍马都是从公家拍到公家,也是个妙人。 赵驰的思路很快。 他没有犹豫,雷塔河的事情还在眼前,没时间废话。 “如果要接受那几个青年的话,肯定没问题。” 傅胜点头,顺势和政治主任商量,“那就送到孙进步那儿吧。” 赵驰没继续听后续,他走出大楼,他快步向不远处的越野车迈去。 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被风吹得断续。 坐上副驾驶,司机是他熟悉的副营,“走吧,连队那边已经调好人了,工兵连那边你要不要选一下人?” “不用,让他们找擅长坑道支护和绳索救援的战士,塌方那条路有铁路线,让车队带个破碎机,掘道抢救快一点。” “得嘞。”副营长埋头用对讲机喊话。 赵驰系好安全带,捏了捏眉心。 今天起太早,下午出了趟临时任务,现在有些力竭。 第15章 重活一次,有些事情似乎不一样了。 比如这回的救援任务,他初来乍到,按理来说任务不会落到他头上,上一世他就没参加,只依稀记得是二□□人去的。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申请了青峰农场的改建工程,从而改变了傅胜他们的思路? 再比如那几个要去向阳农场的子弟,就更没印象了! 他很确信,上一世根本没这件事情。就算是有,傅胜他们也没在他面前提过,多半随手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反正肯定不是青峰农场。 赵驰想不明白,太阳穴有点胀痛。 他没时间想重生的事情,得赶紧把塘堤决口的任务完成,接下来他的个人任务清单也得尽快提上日程:不仅得联系傅之安帮方秋芙看病,还得找机会联络沪市那边,寻一寻方父方母的消息,让方秋芙和他们取得联系。 很多年以后,赵驰才意识到,当初在会议室回答的那句话,会让他万分后悔,又无比庆幸。 作者有话说: ---------------------- 情敌们:gogogo~出发咯![让我康康] 第11章 “张大队长那么严格,你们平时怎么受得了的?” 清晨的宿舍弥漫着湿润的气息,女孩们错落站在窗台边洗漱。 孙玉挽起袖子,俯身将水盆里的清水撩到脸上,随意搓了两把,弄湿领口也不在意,嘴里还在叨叨,“上周我去叫他帮忙,他好凶,说田里的事情更加耽误不得,让我去找别人。我又去找李叔,他也不知道赶羊去哪里了。跑了一大圈回来,你们都完事儿了!” 方秋芙拧干毛巾,水珠从指尖溢出。 宿舍里另外三人都是农田组的社员。李向华正在外面晾毛巾,陈秀萍洗完脸,坐在炕边拿雪花膏涂脸,只有刘翠兰有空搭理孙玉。 她的雀斑脸蛋还飘着刚洗过脸的热气,“我们早就习惯了,你别以为张大队长光对你凶,他是一视同仁,对谁都那样,眼里除了生产就是生产,种地种得都有点六亲不认了!” 孙玉很意外,谁能想到他爹那样的奇葩,还能撞上一个同道中人! 陈秀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烦道,“我也不喜欢他!” 方秋芙出门挂毛巾,刚好和李向华打了个照面,两人交换了一个友好的微笑,耳后又传来孙玉的嘟囔。 孙玉:“我也没有不喜欢他吧?就是没接触过,一时间不习惯,没那么严重。” “那你还挑这种话题?神经病!” “哎哟喂!陈秀萍,你怎么大早上骂人呢!” “就骂你,影响我上工的心情!” 方秋芙把毛巾搭在她们和“11号”宿舍公用的架子上,抬头望向边际,远处的农田映着早稻的金黄,更远处的霜砾山静默又庄严。 屋里传出泼水的哗啦声,紧接着是陈秀萍恼怒的尖叫,孙玉得逞的大笑,李向华笨拙的安慰,刘翠兰无意的火上浇油。 叮呤咣啷。 看样子是又打起来了。 方秋芙伸了个懒腰。 真是有活力的一天之始啊! 食堂屋檐下的槐树终于快开花了,米黄色的花瓣星星点点,散着清清淡淡的香气。 方秋芙绕过餐厅,从侧门走进厨房,耳道立即就被一阵忙碌的声响填满。 菜刀咚咚落在木墩上,不远处锅灶刚升起火,两个老社员守在火焰前,一个抱着切好的柴垛往里扔,一个手持铁夹钳翻动,木柴发出噼啪脆响。 她熟练地走到中央的备菜区。 一周以来,她的工作就是跟着前辈们备菜。 方秋芙洗好双手,按照往常路线,走到一个健壮的女人身边,“汪队长,我今天还是先淘米吗?” 汪队长正抱着一袋五升的面粉袋往案板倒,阳光透过食堂东侧的玻璃窗,映出空气中洋洋洒洒的细雪。倒上瓷盆里的水,她挽起袖子,双手揉面,力气使得实在。 “不想淘米了?”汪队长见到是她,先把面团压下去,用旁边的木槌打了两下,才回头道,“那想不想和面?来试试。” 周围剁菜的社员听见汪队长的话,小声议论,偶尔蹦出低低的笑声。 方秋芙走过去,在脑海中回忆,学着观察到的手法,肩膀一沉一送,面团却只是在手里艰难翻了个身,像起床失败的小姑娘似的,又很快塌了回去,软绵绵的。 方秋芙:“……” 好像力气小了点。 汪队长笑声爽朗,她接过面团,用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一推,一气呵成下压,面团顿时乖乖摊平,任她揉捏。 “厨房可不是开玩笑,先不说外面砍柴的,里面生火的,光是案板上和面就是个体力活,你那细胳膊铁定不行!真让你来,怕是要酸疼好几天。小方同志,你还是继续去淘米洗菜吧,那个适合你,不亏力气,就是亏腰,不过你比咱们年轻,也不怕。” 方秋芙很挫败。 她乖乖挪到仓库,抱起两篮子苋菜,走到旁边的水池,埋头老老实实冲刷起来,还不忘仔细挑出碎叶和泥根。 汪队长偏头看她。 早前听说分了个新人过来,她就猜到孙进步那厮又要发疯狗病。果然,她一看方秋芙,就知道是个麻烦的病秧子,身子单薄,腰细无力,手臂都快瘦出骨头了,怕不是让她当祖宗供着? 她当时就来了无名火。 孙进步真当食堂是娇小姐们玩过家家的地方? 她没力气伺候大小姐,当天就打发方秋芙去旁边洗菜,别给他们添麻烦,农场几十口人等着吃饭呢。 这一洗,就是一个星期。 未曾想小姑娘倒是脾气好,被分到工分少的食堂也没闹,也没来多嘴找她耍脾气,甚至没抱怨过一句水冷腰疼。 要知道,当初她在初建农场时腿脚受了伤,才被派过来接手食堂,听说工分一个月要少三十,可是差点把孙进步给打进医院了。 挺好,安安静静的。 至于做事嘛,力气确实太小了,却有股子韧劲,明明每天下工时嘴唇都累得发紫,手还一刻不停,干活也还挺细心。 放满一层粗面馒头,社员端起蒸笼去灶台。 汪队长甩了甩酸胀的手臂,恰好听见旁边在摸鱼闲聊。 “我听说这批知青都是沪市周围来的,你说分到咱们这边的小方,是不是也是资派小姐?” “肯定是吧,不然何必来咱们苍川?去周围的县城的不好吗?离得还近些,用不着折腾。” “瞧着倒是挺安分,不过有点奇怪,资派小姐也吃不饱饭吗?她看着像贫血呢?总让我想起我老家那营养不良的侄女。” “是吧?我第一天看她也觉得,但她心性蛮好的,不爱说话,那洗菜的水多冷啊,也就是夏天还能忍,可能是她年轻?我刚来的时候,每天洗菜洗得我腰酸背痛……” 汪队长睨了她一眼,“你腰酸背痛是因为你老驼背!站得跟个蛇精似的,关你洗菜啥事儿?” “怪不得!我就说我现在切菜怎么也疼得紧,但控制不了嘛,从小就这样,省力~” 屋内蒸汽缭绕,窗外光线更迭。 值班食堂打菜的社员将几笼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搬到餐厅,剩余众人按流程下工签到。 方秋芙排在队尾,搓了搓被冷水泡红的手掌,指腹还余有细细的褶皱。 队伍挪动速度很快,在名字后面打个勾就行。 很快就轮到了她。 方秋芙在最后一行打上勾。 “小方同志。”站在签到桌旁边的汪队长叫住她,想到今天的闲聊,开门见山,“你身体是什么情况?贫血吗?” 方秋芙一愣,徐徐点头,“差不多,心脏有点问题,天生的。” 汪队长沉默半晌,没继续问。 方秋芙没力气深思队长的用意,她真的太饿了!饿到差点偷吃公家的馒头!于是答完话,她就跟着前辈们挪步饭菜窗口。 汪队长望着她瘦瘦的背影,叹了口气。 天色渐暗,食堂渐渐热闹起来。社员们三三两两挤满座位,身上还带着土腥味和汗味。青年们挤在一起,碗筷碰撞,吃得热火朝天,不知道是谁开了句玩笑,爆发出嘈杂的嬉闹声。 “方妹子,你在这里呢!” “秋秋!你也下工啦!” 方秋芙领完两个馒头,立即塞了半个到嘴里嚼嚼。她刚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就听见有两道声音喊她。 雨声突然而至。 方秋芙下意识回头。 一阵零落的脚步声传来,食堂门口快步窜进几个来晚的社员,模样面生,“我靠!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我背心全湿了,才换的!” “是啊,真倒霉。” 胶鞋在地板上踩出混有泥土味的潮湿气味,值班社员看着满地狼藉,骂骂咧咧抱怨了几句。 拖布滑过,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人群中似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目光收敛。 第16章 方秋芙回过神。 她先看见了孙玉。 孙玉小跑过来,坐到她右侧,身上还混杂着草饲料的味道。仔细一看,她头顶还沾了两根细小的干草。孙玉也不在意,还没放下盘子,就开啃。 两人维持着同频的嚼嚼动作。 另一道声音是唐敬山。 方秋芙抬眼,还看到了在他旁边的岑攸宁。 他们应该都是农田组。 唐敬山的粗布衫敞开了一半扣子,露出半截结实饱满的胸膛轮廓。他原本想要坐在方秋芙对面,被岑攸宁轻咳一声阻止,只好噘着嘴坐到斜侧方。 坐下后,他还故意松开半截袖子。 白炽灯洒在唐敬山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映出手臂肌肉漂亮的阴影。 他也不怕尴尬,咬了一大口馒头就继续开屏,“小方同志,这馒头是你做的吗?好香的!真好吃~嘿嘿!” 孙玉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踢了他一脚,“耍什么流氓呢?噎不死你小子!” 岑攸宁默默收回即将出击的长腿。 方秋芙嘴角抽了抽,“不是我,我没资格上灶台,今天负责洗苋菜。” 她目光探向岑攸宁的餐盘,切碎的苋菜在表面浮着,白米浓稠又散发着清香。 唐敬山嘴角一撇,略带惋惜,“那早知道就和岑攸宁选一样的了!哎呀,食堂真的很热啊,吃了我得赶紧回去洗澡。” 方秋芙忙着啃馒头,没注意到唐敬山刻意又松了松的领口。 她忽然郑重起来,板着脸来了句,“劳动以后,东西确实会变得好吃。” 热气腾腾的麦香在口腔中溢满,咀嚼变得格外美味,胃口也好了不少。 唐敬山:…… 有人在意一下他在凹造型吗? 肌肉很难练的! 方秋芙看向对面正安静喝粥的岑攸宁。 他的领口被汗浸湿了,白皙的脖颈微微红润。或许是隔得近的缘故,她甚至能看清他鼻翼细小的汗珠。 粥米热气氤氲,他微微张开嘴,唇色也比平日深了几分,泛着诱人的绯红。 这是种田应该有的状态吗?方秋芙不解。 岑攸宁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目光和越来越皱的五官,淡然道,“嗯,好吃。” 方秋芙宕机了几秒,意识到他误会自己要讨要唐敬山的同款夸夸,嘟囔道,“不是让你夸我的意思。” 岑攸宁打量她一阵,唇角浮起笑意,“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方秋芙咽下口水,不再看他。 他看起来挺适应的,说不定年底还能评上优秀社员呢。 那到时候她的冬装就有着落了! 真是白担心他一场,他一定混得比她好! 唐敬山被孙玉踹了几脚,根本没记打,转头就加入他们的谈话,“你们听说了吗?向阳农场在重建了,驻地动作还蛮快的嘛!” 孙玉见他没继续骚扰,放了他一马,“派了营队去,能不快吗?”她先怼完唐敬山,才幽幽叹了口气,“可惜了,听我们李队说,他们的马和牛怕是要在附近农家住上不久,不知道会不会生病。” 她真的很担心那些小动物,特别是听说有几头小牛刚出生,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方秋芙也听说了向阳农场的灾情。 八月山雨倾泻,雷塔河的塘堤被硬生生冲开决口,向阳农场的仓库顷刻尽毁,畜牧场更是惨烈,万幸的是他们的农田筑在坡道后,没有受灾影响,也没有人遇难。 方秋芙想到什么,又问,“那他们的社员呢?还有地方住吗?” 孙玉:“向阳农场那群人虽然嘴巴臭得很,但都是硬骨头,听说自救了两天,已经把宿舍收拾出来了,应该很快会恢复生产。” 唐敬山借机会骂她,“我看你的嘴巴比他们还臭!” 孙玉站起来就想和他打一架。 方秋芙眼疾手快,伸手把她拽回来,岑攸宁也一把将旁边衣服快掉下去的黝黑小子按了下去。 “死流氓,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吼?你以为老子就看你顺眼?” “你特爹的连个破布衫都挂不住!” “老子这是扣子松了!” “你放屁!装疯卖傻!” 就在两人准备从嘴仗转变为肢体冲突时,方秋芙见到有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食堂门口,看样子像是在寻人。 定眼一看,竟然是李向华? 李向华也见到了她们,急急忙忙过来,路上撞到食堂执勤打扫卫生的社员,还在拖把附近滑了一下,摸爬滚打才终于抵达。 方秋芙第一个问,“怎么了?” 她印象中,李向华是全宿舍最老实最安静的那个,能让她跑过来手忙脚乱摇人,多半是宿舍内出事了。 李向华喘着粗气,猛吸了两口气,又意识到什么,指了指旁边的岑攸宁和唐敬山,小小声道,“宿舍、宿舍!” 孙玉见状很慌张,也不管唐敬山的狗叫,连忙拉着方秋芙过去,三人鬼鬼祟祟躲在墙角,猜到是发生了不方便公开说的事情。 她压低声音,“怎么了?孙进步来查寝了吗?是不是发现了我偷偷藏起来的扑克牌?” 方秋芙猛看她一眼:? 你有好东西还不拿出来玩! 李向华摇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像是在说有人私通,整个脸憋得通红,“不是!是吵起来了,吵架!还扯头发!” 她还扯了两把自己的示意。 方秋芙看得吃痛,倒吸口气,再次震惊。 刘翠兰虽然自带搅混水的天赋技能,但她是真的没什么心眼,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现在竟然能和陈秀萍扯头花掰手腕了? 孙玉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了解陈秀萍的性子,若不是被惹急,不可能动手,那姑娘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怕是被戳狠了心肺管子。 孙玉忽然想到了什么,左看右看,确认了安全,才神神秘秘道,“刘翠兰是不是骂她男人了?” 方秋芙的头顶快被问号扎穿了。 等一下,陈秀萍有对象吗?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新闻! 李向华也愣了几秒,瞪大双眼。 看她表情,很明显不是孙玉猜测的原因,多半也是第一次听说。 方秋芙等不下去了,赶紧问,“那到底是怎么了?” 说重点呀!别拖下去了,虽然宿舍的瓜她真的很想听。 李向华终于反应过来,说出重点,“不是翠兰,是一个新人!新来的知青!” 第12章 早秋的雨来得快去得快。 三人走出食堂时,天幕宁静。她们慌慌张张回到宿舍,事发现场并没有物品受损。 板凳桌子水盆编织袋该在的都在。 孙玉枕头下面不该在的东西也在。 方秋芙也瞄了一眼自己的皮箱,没有挪过位置,大抵她的小宝贝们也都在。 天已经黑了大半,屋顶吊着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映得两道人影格外清晰。 陈秀萍坐在她的床铺上抽泣,恰好位于宿舍的最左侧。 另一端尽头,一个穿着拼色花布衫的年轻女知青靠着墙蹲下,手里还捏着几根头发,眼神死死盯着陈秀萍,不时还朝着她露齿笑。 “到底什么情况?”孙玉疑惑。 陈秀萍像是终于见到青天大老爷的苦主,扯着孙玉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玉姐,她她她!她扯我头发!”她伸出食指,颤颤巍巍指向墙角的陌生知青,“好痛啊!” 方秋芙跟着看过去。 那是一个面容冷冽的年轻女人。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脸颊还未完全褪去稚嫩,一双眼尾上翘的柳叶眼却带了股不合时宜的攻击性,像蛇一般死死盯着陈秀萍。 她就这样倚墙而坐。 身上披了件旧衫,样式重裁过,两种截然不同的面料诡异地缝合在一起,颜色古怪,墨绿配漆色,布料间还穿插着粗糙的缝线。 灯泡随窗外的夜风晃了晃,女知青忽然举起手里的头发丝晃了晃,吹了口气,旋即扯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唇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牙齿泛着银光。 陈秀萍吓得要往孙玉身上拱,“你快替我收拾她!玉玉玉、玉姐!你不是大姐嘛,你得为我伸张正义呀!” 孙玉嫌弃地把她推开,害怕粘上她的鼻涕。 她正色道,“你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个情况,我才能公正地判断啊!” 陈秀萍哭够,泪水是一滴也没有了。 她空抹了两下脸,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坚持她的原告核心诉求,“反正就是她的错,突然朝我扑过来,拽着我头发不松,还吓我说要给我剃光头!疯女人!” 众人又看向那个新来的知青。 这么生猛? 女知青没去迎她们的目光,她朝着陈秀萍挑了下眉,嘴角还挂着那个渗人的笑容,也不开口辩解,倒像是在无声威胁,仿佛陈秀萍不说真话,她就真的敢拿刀给她剃头。 第17章 陈秀萍被吓得背皮发麻,下意识摸了摸她引以为豪的秀发,最终还是松口,没有了之前的底气,“好吧,她进门的时候,我说她穿衣服好奇怪,花花绿绿的,像个疯婆子……” 真相大白。 孙玉白了她一眼,“给你说了你那嘴巴迟早要挨打!” 陈秀萍转了转眼珠子,还在嘴硬,“我怎么知道她反应那么大……” 另一侧,得知缘由的方秋芙和刘翠兰走过去,准备扶那个新来的知青从地上起来。 方秋芙刚准备拉她,刘翠兰忽然催动搅屎棍技能,用最无辜的语气小声说了句,“确实是挺奇怪,花花绿……” “翠兰你的蝴蝶兰花盆倒了!”方秋芙吓得半死,生怕再起战况,赶紧一把将刘翠兰推开,以最快的速度拉起地上的女知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小宇宙,“你还没领被子吧,我带你去!走!” 女知青原本想拒绝,被她猛然一拉,三两步就被拽出宿舍。 “砰——” 门合上。 方秋芙觉得喉咙发紧。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 女知青并不领情,她狐疑打量一圈,原本想要说两句难听的话,见到方秋芙不断喘气,好像要死了,还是忍住冲动,把毒死人的话语压了回去,只是冷漠道了句。 “不需要你掺和。” 方秋芙没有多余的心思回嘴。 她用手压了一下心脏,死死攥住衬衣,大口喘了两下,才恢复过来。 额头已然渗出细汗。 “你,你别死门口。”女孩见她突然的动作,犹豫道。 方秋芙:…… 姐们儿少说两句好吗?求你了。 隔了半分钟,她恢复如初,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灯的供销商店。方秋芙先行迈步,女孩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跟上。 “我叫方秋芙,也是新来的,刚来一周。” 她原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刚才宿舍的气氛太过恐怖,还是她内心其实住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和事佬,居然就这么把人给带了出来了。 带出来,就得负责任。 她不想做只提出问题,不解决问题的人。 方秋芙介绍完自己,没期待对方答复,一路上自顾自分享了农场情况,沿途还顺便介绍了一下设施,算是把赵驰和孙玉的活都给重复了一遍,拾起导游接力赛的第三棒。 领完水盆和被褥,女知青都没说一句话。 方秋芙主动替她拿了洗漱用品,她打开了话匣子,并不觉得气氛尴尬,只当她和自己当初一样,对新环境充满警惕和不信任。 她继续说了下宿舍的情况,介绍了几人的名字,没别的评价,最后才聊到自己,“对了,我是从沪市来的,你呢?” 女知青像是终于捕捉到了什么。 她抱着被褥,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方秋芙,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方才的诸多画面,微微蹙眉,低声问,“你家里也出事了?” 方秋芙停下脚步。 月光清凉,临近夜晚八点,小路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并不多。宿舍的电灯次第亮起,水房锅炉不时传来呼噜噜的声音。 方秋芙努力压下血液里翻涌的恐惧,冷冷道,“没有,他们没事,只是暂时没写信联系。” 季姮和方潮生一定好好的。 不可能出事。 她不再多言,一改方才热情的态度。 女知青意识到了什么,跟上脚步,斟酌了下语言,主动提起,“我叫谢青云,我家人都在燕京。” 方秋芙点点头,没说话。 谢青云也陷入沉默。 等到两人快要走近长砖宿舍楼,谢青云忽然停下,小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方秋芙已经比刚才冷静了不少。她设身处地站在谢青云的角度想了下,或许她家里也遇到了巨变,大概现在也很不安吧。 于是她便不再竖起防备,“怎么了?” 谢青云很干脆,“刚才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诅咒你。只是,见了太多。” 方秋芙想插话解释她没生气,是她自己吓自己,有点惊恐发作,和谢青云那句话没关系。 然而根本没机会。 谢青云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冷意,语速又快又清晰,完全不似十分钟前靠在墙边疯笑的模样,“回去后,你不用管我的事情,也不用和我走太近,我不需要朋友,就算以后农场发生什么,你也不要再像刚才那样鲁莽,离我远点,我谢青云用不着一个心脏病患者来拯救我,知道了吗?” 方秋芙一怔。 连孙玉都还没发现她的病。 谢青云嘴唇开合,想到了什么,凑近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比她们都懂你。” 末了,她又补充,“我也不会害你。” 因为她有种直觉,她和方秋芙大概是有相似的命运。 方秋芙找到机会,赶紧解释,“没,没冒犯,我是吓到,有点想家。” 她生怕被打断,舌尖飞快,说出口的话语都像是关键词提炼,连不成完整语句。 谢青云“嗯”了一声,没别的表示。 她退后一步,主动拉开两人的站位,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冷淡,“我要去看看朋友,你先回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语毕,她抱着被子转身离开,像是往男社员宿舍的方向走去,没等方秋芙的答复。 农场宿舍楼不时传来低声的说笑和打闹。 谢青云绕到“10号”门牌前。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狗爬似的名字,冷笑敲门,“谢扶风!滚出来。” 隔了几秒,一张冷峻精致的脸从门口渗出,谢青云对上那双潮气森森的灰黑色眸子,指了一下不远处,那是方秋芙带她去的供销商店。 “去领被褥,冻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 谢扶风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他拧紧的眉毛。 屋内还有旁人,听见门口动静,似是笑了,紧接着传来一道带着挑衅意味的喊声,“你那疯子姐啊?没事,谢二,你死了我给你哭坟。” “咔——” 门迅速合上。 夜色深深,月光从玻璃窗泻进军区廊桥。 军区宿舍楼一层,在靠近楼梯转角的位置,安置了一台新式公共电话机,墙上挂着牌子写明了“打电话先登记”。 赵驰走近。 他和值班员寒暄了几句,接过登记簿。 登记簿的纸页被翻得卷边,字迹深浅不一,都是最近提交了通话申请后留下的战士姓名。 “赵营长,你这周还剩下三分钟的通话时间,一会儿拨出去的话,要注意控制时长,我们要掐表的。” 赵驰点头,递给他一个电话号码,“理解,按流程来就好。” 值班员熟练收下,按照章程先誊写了一遍号码和单位信息,然后才帮他摇号拨出。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 值班员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和他寒暄,“赵营长是刚从向阳农场回来?” 赵驰点头,“对,那边都处理好了,二团在推进,预估下个月月末能恢复。” “那挺好的。” 夏夜的晚风从最近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登记簿簌簌作响,突然其来的沉默,以及空荡荡的“嘟嘟”声让值班员觉得有些莫名拘谨。 他清清嗓子,解释道,“可能太晚了,对方单位值班员下班了。” 赵驰轻笑一声,摇头,“不会的,多等等就是了,他们医院值班员是轮岗制。”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接通了。 值班员说明军区单位和拨号人,看了一眼纸条,发现只有号码,没有名字,转过脑袋小声询问赵驰。 “你说找实习的傅医生,傅之安。” 值班员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对方值班员说了一句“稍等”。 这一次,没有等待太久。 大约两分钟不到,传来值班员渐渐飘远的交接声音,清醇的男声混入话筒。这一厢,军区值班员拿出表,开始计算时间。 赵驰接过听筒,还没说话就听见傅之安松松垮垮的语调。 “这么晚,找我干嘛?该不会是傅胜让你催我交分配意愿表了吧?赵驰,我拿你当兄弟,你别想劝我去江宁军区,他逼我没关系,你别跟着添柴加瓦。如果是为了这件事,那傅医生今晚轮值急诊科,没太多时间听唠叨……” 赵驰打断他,“我只剩两分钟,长话短说。” “你别想……” “不是这件事。” 听筒那侧安静了。 赵驰微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话术。 傅之安的性格和傅胜全然不同,他像只千年狐狸成精,没那么刚正,反而很难搞。 若是提方秋芙,他必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不定还要坏他事。 赵驰不想再耽误时间解释,随意先编了一个借口。 赵驰:“驻地农场有个知青,应该是先心病,你导师那边能帮我挂个号吗?我下个月找时间把人送过来检查。” 第18章 “先心病啊……多大年纪了?” “十八岁。” “身体现在怎么样?” “正常生活看起来没问题。” “之前没治疗过吗?前一家医院怎么说?” “……” 赵驰沉默了一瞬。 上一世和方秋芙领完证没多久,他就带着她去了医院检查。可惜那时傅之安早已去了江宁军区,忙得自顾不暇,导师也被调到花城的驻地医院,赵驰只能带方秋芙去了他那时能找到的最好去处,金城第一人民医院。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位心脏外科主任摇头的画面,像是拿一把锈刀生生挖他的肉。 “太晚了,她这几年心脏负荷太大,就算我冒险给她上新技术,身体也承受不了,开台绝对没命醒过来。家属还是早做准备吧,先心病能活到二十岁也不容易了。” 等到方秋芙去世,远在江宁的傅之安听闻情况,还自责了许久。他明明主修心脏外科,在医学院时就被称为少年天才,更是年纪轻轻就成了主刀,却没能救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子一命。 傅之安是赵驰最好的朋友。 赵驰想到过去,喉咙发干,没直接回答问题,“不清楚情况。” 值班员指了指表,示意还有十秒。 恰好傅之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回来,“行,那你确定了时间,提前两天给我电话,应该能办,过来先让周教授看看吧。” “好,挂了。” 电话结束。 赵驰松了一口气。 那头,傅之安放下听筒,清隽的脸上略带倦容。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顺便和电话室的值班员讲了个冷笑话,才打起精神准备返回急诊大厅。 刚走了两步,傅之安才意识到他忘了问赵驰,那位先心病患者是男还是女。 想了想赵驰那不解风情的性格,傅之安心中有了决断。 能让他在深夜打电话拜托自己,应该是个很上进的男同志吧!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待解锁男嘉宾们轮番登场~ 第13章 不到两天,新来了几个知青的事情就在农场传开了。 有人说是从金城调来,有人说是燕京,有人说是沪市下放时走丢的白痴,还有人说是被退学的问题学生,什么传言都有,却没听他们之中有谁跳出来解释。 年轻人们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聊了两天发现没什么意思,众人的话题很快就从新知青,演变回日常话题:晚饭什么时候添块猪肉,供销商店上新的衬衫和棉裤,哪个宿舍有新玩法打发时间,县城哪家国营饭店性价比最高,理发修面哪个老师傅手艺最好。 但有的人还记得曾经的仇怨。 今夜的云压得很低。 此时的“12号宿舍”气氛很诡异。 刘翠兰把放置水盆的小木架抵在门口,手里护着她的蝴蝶兰盆栽;李向华正对着墙壁念念叨叨,像是在祈祷同伙犯错不要被抓到,门外也不要有人闯入阻止她们;孙玉和方秋芙坐在中央,一左一右,孙玉表情严肃,似在思考战术;方秋芙则是不忍直视,暗暗期待有拯救天使降临人间。 “啪——” 击打声清脆传来。 众人倒吸一口气。 陈秀萍眯眼,指尖一甩,拍下底牌,“黑桃k!” 方秋芙脸色一变。 竟然这么狠毒? 啊啊啊她不要做最后一名! 孙玉更是直接惊呼,“好你个陈秀萍,竟然学会藏牌了!亏我还把我的大牌丢了进去,这下全让你吃了,池子里有十几张牌,怎么没撑死你呢?” 陈秀萍摇头晃脑,得意洋洋,“输了吧?吃完这轮牌,我的分就够了!”她如今胜券在握,想到赌注,拿捏起了姿态,像只骄傲的孔雀,向斜角的人发难,“哎哟~谢青云,我没算错的话,你是最低分吧?” 谢青云身上换了件普通灰衫。 她紧抿唇角,垂着眼看牌。 陈秀萍瞧她一言不发,语气更加笃定,“好了,愿赌服输,就别再挣扎算分数,我已经赢定了!既然最后一名要给第一名打水整个星期,那你就从今晚开始呗?谁让你扯我头发来着……” 她语气上扬,看得出来开心极了。 这一轮生死局,四人甩了不少底牌。 棋局已定。 孙玉甚至开始思考话术,考虑要怎么劝谢青云才合适。既能让她别赖账,又不会得罪人。 其实孙玉在面对谢青云时,人总是有点发怵。谢青云性格孤僻就算了,偏偏又有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乖戾,让孙玉这个炮仗都有点怕怕的,生怕谢青云发疯,毫无预兆点燃引线,直接和自己一换一爆了。 若不是方秋芙总是有意无意照顾,孙玉是真的不想和谢青云过多接触。 危险的女人,不需要她保护。 别炸她就不错了! 但秋秋喜欢,孙玉就决定爱屋及乌。 “那个……” 孙玉放下手牌,刚开口,就见谢青云意味深长笑了起来。 她慢悠悠地抽出牌,不急不缓递到牌池最表面,细长的柳叶眼锁定在陈秀萍的脸上,“抱歉,这头猪在我手里放太久了,还是你牵走吧。” 她手指夹住卡牌,凌厉地翻了个面。 黑桃q。 也叫猪牌,计分为负100。 陈秀萍愣住了。 方秋芙和孙玉也陷入呆滞。 还是方秋芙先反应过来,感慨道,“此轮秀萍的黑桃k最大,按规则,出来最大的人要收下本轮所有卡牌并计分,加上青云最后出的猪牌,所以……”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陈秀萍,有些不忍,但想到自己惊险逃过一劫,确认不再是倒数,内心又有些小兴奋,“秀萍,你这轮分值为负的45,算上总分,你从第二名变成了最后一名。” 好耶!她确认是第三名! 安全结束。 感谢谢青云!伟大! 方秋芙默默望着她,露出湿漉漉的眼神。 谢青云:…… 又想犯规。 真烦人,假装没看到吧。 陈秀萍已经崩溃了。她不敢和谢青云动手,只能在宿舍里快步走,绝望地将手掌抵在耳边,围着房间抱着脑袋转圈,破防爆鸣。 “啊啊啊啊!谢青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早不出晚不出那张猪牌,是不是就是蹲我呢?好恶心好恶心,好坏!啊啊啊!” 孙玉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看向谢青云的眼神更加复杂。还好还好,谢青云她喜欢一个人呆着,并不像是会交朋友的人。 不然她可抢不过! 真是可怕的心机。 刘翠兰抱着花盆走过来复盘,不断发出“哇哦”的声音,像是故意在陈秀萍的身上扎针。 她叫了叫旁边偷笑的李向华,“还好今天我俩抽签先出局,没上牌桌,秀萍要给青云打一个星期的水呢,好~可~怜~哦~” 陈秀萍猛然转头。 她惹不起谢青云,但她敢和刘翠兰斗啊! 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又是尖叫,又是咬手指,像两只没有战斗力的家养小猫。 谢青云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根,幽幽道,“今天太晚了,就从明天开始吧,愿赌服输,每天一桶水。” 陈秀萍气得不行,一个不留神,被刘翠兰狠狠咬了一口手指,疼得她挣扎抽手,争执中又扯断了两根头发。 她彻底放弃了,瘫在炕边,自暴自弃,“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拱猪是大家在农场里打发时间玩的游戏,我不知道原来谢青云也会。” 她眼泪说来就来,仰起下巴,凹出一个我见犹怜的画面,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景,“阿浩要是在的话,也就不会输了。” 众人忙着挪动小木架,洗漱收拾准备睡觉,零人在意她的独角戏。 入秋微凉,一夜好眠。 次日食堂,方秋芙熟练地挽袖子上工。 她走进仓库,准备淘菜,却发现篓子里出现了她认识的蔬菜。 天知道她这半个月来,每天都在刷新野菜大百科。 “竟然是菠菜?”她左右手共用,各抱了两大篓,路过灶台时,顺嘴问了问掌勺的社员,“今天是要熬粥还是摊饼呀?” 食堂的厨子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微胖大叔,他左侧耳朵听不见。 方秋芙又问了一遍,他才“哦”了声,才回答,“不知道,物资那边临时拉过来的,说是汪队长点名要的,我先瞧瞧新不新鲜呢。” 他走过来,捻了两把检查,“不错不错,很嫩。” 方秋芙抱着篓子去水池,刚放下菠菜,就被汪队长喊过去。 “小方同志,菠菜太嫩别洗过头,不用拿水泡,你拿水龙头冲两把就行了。”汪队长刚搬完米袋,转头看见她还是嘴唇发白,又想到这箱来之不易的菠菜,小声道,“今晚我值班打菜,你多吃点菜,听到没?” 第19章 方秋芙觉得自己吃挺多的了,起码比在沪市食量大得多。 要是朱妈知道她现在一顿能啃两个大馒头,应该会很放心。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选择了点头,“好。” 汪队长没耽误她的工作,吩咐好,转头继续忙。 她不懂贫血,也不懂心脏的病。 但她想,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人生都还没开始呢。能帮就帮吧。 上周提交采购单时,她意外想起老家婶子坐月子的时候说菠菜能补铁,营养价值高,于是鬼使神差就添了进去。 汪队长想,血里面不就是铁嘛?多少能管点用。 没想到还真有机会申请到! 听说是驻地食堂最近也在市场大批量采办,恰好食堂采购的社员和陈班长认识,提了两句,隔了一周就给他们青峰农场批了两箱过来。 傍晚,霞色暗了下来。 立秋已过,八月末的傍晚带着丝丝凉意。 农场食堂的餐桌一如既往热闹,年轻的社员们围坐在一起,干了整整一天的农活,都饿得发昏。长凳上坐满了人,大家都抱着碗埋头吃,偶尔穿插着调笑和吆喝声。 方秋芙拿着搪瓷碗排队。 排到窗口,汪队长大勺一抖,盖了满满一碗菠菜。 “……”方秋芙汗颜,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汪队长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只是手抖了一下,还凶了她一句,“愣着干嘛?别挡着下一位社员,走开。” 方秋芙眨眨眼离开,端着铺成小山坡的清炒菠菜,寻找位置。 她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谢青云。 怎么又是一个人吃饭? 方秋芙快步过去,放下搪瓷碗,主动招呼她,“青云,好巧!我下午的时候听说,今天好像有人在田里打架来着,什么情况?” 谢青云嘴角一抖,想到那谁滚得浑身都是泥的画面,否认摇头,“我不知道,不认识。” 方秋芙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给她,“也是,你刚去,肯定还在忙着熟悉工作。那你在农田组还习惯吗?” 刚问出口,方秋芙就有点后悔了。谢青云和岑攸宁都是聪明人,在哪里都会混得如鱼得水,说不定年底还要竞争优秀名额呢。 谢青云瞧着盘子里多出来的炒菠菜,刚想骂她一句“多管闲事”,就被突然从身边冒出来的脑袋打断了话语。 孙玉正在啃新鲜出炉的菠菜面饼,手心沾着薄薄一层酥油,泛着亮亮的光,咬下去的瞬间,还能听见脆脆的声音。 她见到两人的亲密熟稔,面色微怒,“你俩偷偷一起吃饭不带我?” 幸好她聪明,打完饭就开始寻找方秋芙,不然就要被挖墙脚了! 方秋芙咽下嘴里的菠菜,正色道,“不是偷偷,是我主动的。” 她记得谢青云那晚说要去见朋友,结果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应该是分道扬镳吵架了。 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她想,等谢青云和她朋友和好了,她再履行那晚的约定吧,也不算失约。 谢青云被方秋芙的话堵住舌头。 她很无语。 啊——为什么她语音无法控制啊?沪市人听不懂中文吗?她不是说了让她远离自己吗?怎么一天天地凑过来!烦死了!谁要你主动! 谢青云想说难听的话劝退她,可见到方秋芙言辞恳切的脸,顿时就收拢了浑身的刺。 哎,好想咬人啊。 明天去田里踢两脚谢扶风算了。 也算是让他和好兄弟一起啃泥巴了。 方秋芙没忘记孙玉,夹了一把菠菜到她碗里,还主动邀约,“那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呗,人多吃饭也热闹,还可以叫上向华和翠兰,哦对,秀萍呢?出发打水去了?” 谢青云的嘴巴比大脑转得快,“她早就打完了。” 陈秀萍这人好面子,她害怕被人看到丢人现眼遭耻笑,今早上工之前就去把水打回来了。虽然现在早就凉透,但谢青云也懒得折腾她了。那女人哭起来真的很吵。 谢青云愣了两秒。 不对,她为什么会接话? 孙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管假想敌的事情了,神神秘秘道,“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方秋芙刨了口糙米饭,“哪里?” 孙玉做出口型,一字一顿。 “会、情、郎。” 方秋芙筷子差点掉下来,“真的假的?”是她想象的那种吗?会不会玩太大! 孙玉瞧了一眼脸色不改半分的谢青云,心想,她取代不了自己,毕竟这种好玩的事情,只有她孙玉才想的出来。 于是,她忽然提议,“你们想不想去偷看?” 十分钟后,萧烬顶着一头湿发坐在谢扶风对面,白衬衫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依旧能显出少年挺拔的骨架。 他下意识嗅了嗅鼻子,总觉得空气里还残存着土腥味,浓郁得不讲道理,他禁不住想起今天揍那个嘴贱臭小子的画面,心烦得很。 “嘁,怎么没把他打死。” 萧烬黑曜石般的眼里散发着戾气。 谢扶风没接话。 萧烬察觉到他的异样,没多想,“发什么呆?还没接受现实?” 谢扶风敛起目光,长睫轻颤。 萧烬懒得管他。 他下意识想在食堂揪出那烦人的小子再打一顿,眼神却敏锐发现了不对劲——谢青云被一个生得出挑的女人牵着手,似乎要跟着前面的人,往水房的方向去,看动作还有点鬼鬼祟祟。 他第一反应是谢青云要惹事。 盯了两秒,萧烬却注意到那个陌生女人脸上含着笑,杏眼弯弯像月亮。 他唇角勾出一个兴味十足的弧度,吊儿郎当用筷子敲了下眼前人的碗边,示意他看过去,“真是开眼,你姐竟然交上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向阳农场这次运气不好。”孙主任打开柜子,取出他的陈年老茶叶,“还好你们去的及时,不然老郑怕是辞职都交不了差,他们今年的生产量怕是要大幅度下跌了。” 今夜厚重的云将天幕遮得紧,透不出半点皎亮,明显是要下雨。 农场办公室亮着白炽灯,孙主任与赵驰面对面坐在木桌前。 桌上放着两个空空的玻璃杯,擦得锃亮无比。 孙主任正要拧开茶叶盒。 赵驰拒绝,“不用,几分钟我就走,别浪费了。” 他没工夫和老油条走“寒暄恭维讲笑话”的那套流程。 对付孙主任这种猴精,最高效的方式就是直接点,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少一些试探,大家都轻松。 果然,孙主任迅速放下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的茶叶盒,“那你说。” 赵驰单刀直入,“两批新来的知青都安置好了吧?怎么样” 孙主任合上柜门,把茶叶放回柜子最上层,摆在他的先进奖牌旁边,用嘴吹了两口灰,才坐回他的旧藤椅。 “效率是差了点,但人都比较温顺、听话,也可能是赶路时吃了不少苦头,压抑得厉害,没什么人闹。” 他不是狠心肠的周扒皮。 那批知青都是和孙玉差不多大小的青年男女,孙主任难免代入他们父母的视角。 儿行千里母担忧。 离家那样远,他们没撂挑子能踏踏实实干活就不错了。 赵驰心里稳了稳,对接下来的提议也更有把握,“既然年纪小,那要多注意一下他们的身体。你看向阳那边,自救迅速未必和他们社员身强体壮没关系。” 孙主任在心里吐槽:可不嘛! 向阳那群社员天天跑马,练得比虎还猛,比狼还凶。再看看自家农场的情况,比啥啊比,都不在一个赛道! 但要是比相貌学识,他相信那群死读书的小知青,还是颇有一战之力。 想远了。 孙主任用余光瞄了赵驰一眼。 他坐在对面,肩膀放松,却仍透出训练多年的挺拔。仔细看,锋利立体的五官还是略显青涩。 这人年纪也不大啊。 怎么说话有种千帆过尽的沧桑?孙主任不解,难道这就是军官学校里训练出的从容不迫?会搞战术的,确实不一样。 他同赵驰打了几次交道,明白眼前人从不说废话,既然突然提到身强体壮,必然是在点他。 孙主任不是谁都能舔两下,他也是有选择的油嘴滑舌,得尝到甜头。 他愿意采纳赵驰的提议,正是因为那些举措都让农场切切实实拿了好处。 比如上次随口提到的分配。 知青下放近三十人,食堂工作量陡然增加,必然需要添人手。孙主任那时忙着周旋重建,都没想到这一层。 又比如突然分过来的燕京小青年。 他们原本是要去向阳农场,因为雷塔河的灾情被耽误。按理来说,肯定要拿回大人物的桌面上洗牌讨论,大家推揉一番,再暗抢一番,最后由金城大学,或是某个干校勉强接受,等风波结束再原封不动送回原籍。 第20章 没想到赵驰一提,这差事落他身上了。 孙主任老泪纵横。 多少年了,他终于在大人物面前露脸了呀! 再比如,最近汪霞不知道抽哪门子疯,突然改了食堂菜单,说是要给社员们调整营养。 孙主任当然很支持,年轻人就是祖国的未来。他为了青峰农场的食堂拨款,每个月都去苍川财政局和教育局找人吵架,有时候还得变换策略,去驻地秘书办找人撑腰。 添营养是好事。 但孙主任很害怕啊! 他好不容易让青峰农村露了脸,汪霞那个莽女,要是就这么把功劳给用掉了怎么办?新牛棚、新羊圈怎么办?他还想要宿舍改建、简易运动场和农业畜牧图书室呢,甚至还想要一台露天放映机! 孙主任急得在办公室空气打拳,主要也是打不过汪霞,不能去怪她。 隔几天,他就柳暗花明了。 听送货的陈班长说,赵驰帮忙替汪霞把事情给办了,还说傅胜那边也很重视年轻知青们的营养问题,让他最近重新调整一版食堂预算申请,只要合理,苍川和驻地那边都会看情况批准。 两个大哥都要掏口袋。 孙主任觉得幸福从未如此简单! 他用感激不已的眼神看向赵驰,伸出双手握紧,“你说,要我做什么!” 只要农场能继续节节高升,生产一年高过一年,孩子们能吃上猪肉,哪怕要他当牛做马,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跟赵营长一起冲锋! 赵驰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喝住了。 他不动声色抽出手掌,顿了两秒钟,才道,“下个月营队有几个新入伍的青年要去省医体检,我想反正也要安排车队过去,你们农场下放的知青人数多,要是有身体不好的,就交个申请表,我带队一趟拉过去,还省油,总好过以后出事,再一个一个载到医院去。” 孙主任“嘶”了一声。 不对,这事儿太好了。 这小子是不是要算计他一个大的?他左右脑大小脑开始高频次互搏。 赵驰并不着急。 孙主任没道理不同意。 他想了几夜才想出一个多方共赢的法子,既没有损害公家利益,又能申请到一个合理途径帮方秋芙检查,还能顺手检查那些年轻小孩们的情况,避免上一世的悲剧发生。 一箭三雕。 他还记得,上一世青峰农场前前后后意外离世了近十位知青。 一两个是人祸,大部分是因为环境太过恶劣,水土不服,又错过最佳就医时间,这才酿成悲剧。 可谁也没想到平反时,孙主任恰好因这件事情,阴差阳错得了个“残害知青”的坏名声,被误打上反派烙印,转手就给扔到牢里去了。 赵驰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些年,孙主任为了农场的大小事跑断腿,也得罪了太多人。 可惜那时的赵驰一心赴死,也没精力去捞人。 他最后一次得知孙主任的消息,还是听闻苍川新上任的女县长出面,光是替他洗刷清白的证明材料就写了两本《艳阳天》那么厚,至于最后那位县长有没有把人给救出来,赵驰就不清楚了。 既然这次重生赶上,那他就顺手帮一下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孙进步避开几年后的坎。 时间分秒过去。 果不其然,孙主任的大脑终于占领高地,还是点头同意。 他眼睛亮得像一只在家门口意外偷得奶酪的老鼠,“那太好了呀!我这就安排下去……下个月是吧?具体哪一天呢?是秋收前还是冬闲的时候?出发点在哪里?我们农场要派人跟着不?名单我拟完给谁?可以申请几个名额?费用是走公账还是私人?报销的话农场和驻地几几分?” 他语速之快,问题之犀利,就像是生怕赵驰反悔,收回好处,赶紧先把地雷排完。 “放心吧,我今天敢和你提,就是驻地那边的手续都搞定了。”赵驰无奈道,“你定下人数,原则上不要超过五人,但可以灵活一点,以大家身体情况为准,已经抱恙的不必算在人数内,该看病就看病。” “好,那等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定了名单,再和你对细节。” 赵驰敲定了任务,就准备离去。 今夜很安静。 入秋后,蝉鸣声渐渐淡去。 时间不早了,就算他很想见方秋芙一面,也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欲打扰她休息。 “对了!赵营长。” 孙主任想到今天下午农田的斗殴,随口提到,“我还有个麻烦事,不知道怎么处理合适。” “你说。”赵驰已经起身。 “那批燕京来的知青,有个刺头……”他停了两秒,又推翻了刚才的判断,“哎,也不算刺头,就是脾气急了点,撞上了。农场几十号人,总有那么两三个嘴贱的社员,说话嘛……你懂吧!” 赵驰想到上一世方秋芙遭受的流言,眸色冷了几分。 孙主任继续说,“那个燕京小青年才十七岁,心性还不稳,脾气冲得很,这一周和他们起了好几次冲突,我其实不太好管这种事,站哪边都不太合适,你说我怎么处理那个小青年?总不能让他闭嘴忍一忍吧?” 主要那小子也不像是能听话忍耐的人呀! 真头疼。 孙主任看过档案,知晓不能随便打发处理,但又不能正大光明护着,这才来向赵驰旁敲侧击。 赵驰想了想,这个年纪的他也是差不多的心性,于是真情实意道,“那你把他扔到一个没有斗殴环境、人际关系单纯点的地方。农场总有边缘化的工作区,两拨人不接触,应该会好点。” 孙主任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立即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去处! 他喜笑颜开,“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路多,那就慢走不送了?” 赵驰扯了个社交微笑,大步离开。 夜色沉沉,没有月光。 方秋芙拉着谢青云,跟在身手矫健的孙玉背后,蹑手蹑脚绕出食堂,脚步轻轻,沿着小路绕到废弃的花坛。 “很远吗?”她忍不住问。 “还好,跟紧点。” 两人默默加快速度。 孙玉走在最前面开道。她猫着腰行进,每当踩到脚下的碎石,就会忽然停顿住,等待数秒,确认了周围安全,才小心翼翼跨过,继续向前。 身后两人也跟着复刻动作。 被迫加入小队的谢青云不太明白用意,提出质疑,“一定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难道他们俩隔这么远都能听到我们的动静?”又不是什么顺风耳,至于像做贼一样行动? 孙玉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方秋芙很乖巧地屏住呼吸。 谢青云也闭了嘴。 然后就听见孙玉很严肃地说,“不,只是我觉得这样比较沉浸。” 方秋芙:“……” 谢青云扶额。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就不该同意跟着出来胡闹! 三人小心翼翼拨开小径篱笆丛,一截断墙隔绝在眼前,不远处是无人执勤的废弃农舍,借着旁边水房锅炉室的暖光,孙玉原地蹦跶两下,依稀能够看见两道人影。 “陈秀萍为了谈个对象,还真是拼命,这么刁钻的地方都让他们找到了。” 孙玉吐槽归吐槽,手掌已经攀上断墙边缘,试了试承重。 “上次还是在花坛,这次怎么跑这么远?难道真的是我打草惊蛇了吗?”孙玉确认安全,看向方秋芙,“墙很稳,也不算高,快来!秋秋,我先推你和青云上去。” 孙玉不愧是行动派。 她在裤腿上轻轻抹了两下手掌,蹲身朝着方秋芙而来。 方秋芙没想到还有如此叛逆的项目,有点紧张,“啊?现在吗?我、我!哎!”她想说她长这么大,根本没有爬墙经验啊。 旁边,谢青云双手一撑就上了墙,轻松得犹如回家上台阶。 方秋芙张大嘴唇,难得露出夸张的表情,“你怎么也会?” 谢青云朝她伸出手掌,“爬过很多次,这个算新手级了。” “秋秋,走你!” 孙玉在墙边推了一把。与此同时,墙上坐稳的谢青云接住她的腰腹。 霎那间,耳边树叶簌簌。 方秋芙的大脑短暂放空一瞬,感觉自己轻得像一阵风。 下一秒,她已经坐在断墙上。 手心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心脏还在噗通噗通狂跳。 “你以前是被关在高楼的公主吗?”谢青云捕捉到她的失神,难得扯了个友善的微笑,“一看就是没叛逆过的乖宝宝。”不然怎么总是多管闲事。 孙玉还在墙边忙着攀上来。 谢青云猛然想起了什么,笑意迅速收敛,赶紧用手指了下自己的胸口,小声询问,“会不会难受?” 方秋芙回神,摇头。 “没,还好。” 她用手掌撑住身体,调整了大腿的位置,待大脑确认安全后,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第21章 期间她还忍不住晃了晃小腿,吓得谢青云连忙搂住她,“喂,小心点。” 方秋芙一愣,抬头时差点亲到她的左脸,“啊……对不起。”怎么突然这么近! 谢青云:“……没事。” 她手指一根根从方秋芙腰上松开,然后扭过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哇!你们……”孙玉恰在此时爬上墙,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气得牙齿上下打架,“我是叫你们来看八卦的,不准凑那么近说悄悄话!” 竟然当着她的面苟且! “没说。”谢青云冷淡道。 方秋芙询问孙玉,“你那个位置看得清楚吗?”她倒是很满意视野。 眼前虽然挡了几棵坏人好事的槐树,但茂密的枝干都挡在上方,平视的角度很清楚,头顶的树荫还能替她们遮挡一二。 她从未觉得视野如此开阔,农田、水房、食堂、宿舍,找找角度,都能一次性看个清楚。 孙玉坐在墙上挺腰杆,又左右扭了扭,眯眼点头,兴奋道,“还可以,挺清楚的。”趁着短暂的沉默,她赶紧提醒,“嘘!别吵着他们。” 方秋芙定定看向那两道身影。 废弃农舍门口,陈秀萍和一个男青年面对面紧挨着。 男青年握紧她的手腕,低头望着她,另一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肩膀上抚摸,甚至还在不断往后伸。 陈秀萍原本是在娇嗔抱怨什么,她感受到他的动作,猛然往后缩了下,手臂下意识推了他一把。 力气不小,男青年险些没站稳。 男青年小声喊了几句,听不清。 听语气像是脏话。 陈秀萍僵直站着,像是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推,也像是被他骂得懵在原地,愣了半晌,才上前去探查。 男青年却一把甩开她的手。 陈秀萍张着嘴唇,大约是说了几句委屈的话,只见她那高傲的脑袋越来越低,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她在抽泣。 男青年不耐烦极了。 他一把拽住陈秀萍的手腕,语气不佳,没再控制音量,声音传了过来。 “烦不烦?就知道哭!” “你推我那么大劲儿做什么呢?平时看着娇滴滴的……莫不是装出来的?” “不乐意的话,大家就散了呗!让人摸一把都不行?那你还大半夜来找我?” “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见面?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愿意被人骂不知羞,我倒也没意见啊!到时候可别怪我考虑不周到。” 陈秀萍被他数落得头越来越低,哪里还有半分在宿舍里的模样。 她伸手想去拉他,却被躲开。 断墙上,三人看不下去了。 方秋芙脸上没了笑意。 “什么人呐……”孙玉尤其义愤填膺,“陈秀萍脑子秀逗了?看不出来是在逗她玩吗?不行,我得去看看那男的究竟是谁,脏手段一套套的!今天非得收拾他!” 说罢她就要往下跳。 方秋芙赶紧拉了孙玉一把,制止了她的冲动行为,“先等等,你得考虑一下秀萍呀!” “考虑什么?” 孙玉拳头都握紧了。 她想把那男的揍进土里! 谢青云理解了她的意思,解释道,“要是就这么去打他一顿,免不得要被反咬一口,惹一身骚。而且那男的一看就是个没担当的货色,一旦闹大,他必然推给那傻子,她那么好面子的人。” 谢青云有点烦躁。 她早知道陈秀萍脑子有问题。 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要是被猪油蒙了心就算了,起码还吃得一嘴香。现在被一个连对象都不肯大大方方处的渣滓给轻松拿捏,这算怎么回事? 她是大脑连着小脑一起被丢油锅里炸二面黄去了吗! 谢青云看到那男青年蹬鼻子上脸的神色,心思沉了沉。 她家里人总爱说,人教人,说不听,事教人,一次就够。她内心当然也希望陈秀萍吃一堑长一智。从理性角度思考,既然选择了夜黑风高出来见情郎,抛下自身的安危,那就要做好被欺负又无法反抗的准备。 可她确实不想听那傻瓜尖叫爆哭了。 很吵啊。 谢青云陷入犹豫。 她摸到藏在裤腿的折叠小刀。 既然担心反咬一口,那不如让他再也开不了口。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厢,孙玉挽起袖子,准备动手,她想劝她们两人先躲起来,免得被拉下水。 结果一转头,她看见谢青云手里泛着银光,那刀尖利得能割喉,吓得差点控制不住音量。 “喂!别冲动。” 她只是想教训他一顿。 谢青云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啊!燕京杀手来的吗?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坐在中央方秋芙闭上单侧眼睛,像是在瞄准,紧接着突然动了一下右手,用力做了个抛物动作。 一道响亮的“砰——”划破平静。 是石子击中的声音。 “什么人?!” 男青年被莫名其妙砸了一下大腿,虽然不疼,但吓得他一时间忘记了他的目的,不再压抑音量,怒目圆睁,“谁!有人吗?谁在装神弄鬼?” 他回过身,眯眼探查,却被眼前密布的槐树挡住了视线。 断墙一侧,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冒了个尖出来。 方秋芙眼疾手快,砸了人就在嘴唇竖起手指,一动不动。 另外两人也迅速意会。 孙玉乖乖捂住嘴,担心呼吸声暴露位置。 谢青云点头,用眼神示意,等到男人回头,她们就赶紧离开。 三人默契屏住呼吸。 男青年又看了两眼,还是心虚占了上风,不再纠结到底有没有人,想要先稳住陈秀萍,却发现她已经小跑离开。 他怒气更甚。 追了三个月,好不容易要冲破防线、更进一步,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飞石给打断了好事! 生米煮成熟饭就这么困难吗?凭什么他大哥一次就成功了! 他赶紧去追。 与此同时,水房侧面小路。 赵驰沿着这条安静的路往农场侧门走去。他还在想,去医院检查之前再找个什么借口见方秋芙一面。 那次初见面,他表现得有些太过,怕是吓着她了。 虽然他们只有一年的夫妻生活,但赵驰认为他还是很了解方秋芙的个性。 她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和评分标准,死缠烂打的方式对她不管用,题海战术不会奏效,反而会让她生出防备欲。 既然如此,他不应该短时间频繁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缘分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他需要耐心在旁等待时机。 更何况,他向苍天恳求重活一世,本就是希望方秋芙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弥补她上一世连人生还没有开始就骤然结束的遗憾,而不是满足他的占有私欲。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是赎罪,也是完成约定。 他会替方秋芙扫清前路的障碍,然后堂堂正正追求她。 但隔了这么久没见面,他也实在有些按捺不住胸腔里愈演愈烈的思念了。 好想见她。 好想拥抱她、亲吻她。 单相思实在难熬。 想到最后一次见她时的画面,赵驰不免捏紧了拳头。 岑攸宁! 他离她那么近。 赵驰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随便找个机会把岑有宁调离农场,让他彻底出局。甚至,他还有些更加阴暗的冲动,西北荒凉,难免不会出点什么人身意外,让岑攸宁的命运重蹈覆辙。 可他不能。 不屑下作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方秋芙记恨自己。 哪怕他有把握能让岑攸宁就这么不明不白消失,他也赌不起,赌不起方秋芙发现异常的那点极小的可能性。 她一向很聪明。 宁静的秋夜,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恼怒的男声。 “是谁在装神弄鬼?!” 赵驰瞬间紧绷。 他立即将岑攸宁抛到脑后,军校生涯训练出的危机意识迅速占据神经。 那个方向是废弃的农舍,不应该有人才对。 小偷?还是流氓? 紧接着,他又听见同样的声线骂了句脏话,明显是气急了在抱怨,肯定不是陌生人。 是农场的社员。 不能不管! 于公于私,他都得把这个危险的漏洞给补上。 赵驰脚步越来越快,他在军校时的综合体测成绩就是同龄生之中的佼佼者,尤其是短跑,常年位居第一。 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经从侧边小路,跑到了锅炉室。 然后他就望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云层中钻出半个月亮。 月神像是听到了他的思念。 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 第22章 方秋芙逆着月光,整个人忽然从墙头一跃而下,自由落体时逆流上贯的风吹得她衣摆扬起。 她稳稳落地。 喉咙里还发出一记浅浅的闷哼,像一只从高处成功降落到平地的猫。 赵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秋芙,半夜,爬墙。 还自己跳了下来? 几个词连在一起,他都不敢相认。 联想到方才听到的男声,赵驰的大脑在短短的帧数里,迅速拼出了画面——原来装神弄鬼的人是她? 赵驰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秋秋,你没事吧?”孙玉先一步跳下来,她从灌木丛里探出头。 “我没事,快走快走!” 谢青云最后一个落地,她跟在最后,悄悄摸摸收好防身的折叠刀。 树丛在风中大幅度摇曳起来,投下的影子罩住三人的动作。 但赵驰已经注意到方秋芙不是一个人,他收回了想要迈步过去帮她的冲动。 算了。 她看上去没有危险。 当务之急,他要先查一下那个嘴臭的男青年是什么情况。 想在眼皮子下欺负她? 那怕是惹错了人。 孙进步应该还在纠结名单。赵驰隐匿在阴影中,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风越来越大了。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纤长茂密的野草像鬼魅似的,缠住她们的脚步,速度难免慢了下来。 孙玉在前面开路。 趁着停下来等待两人的间隙,她抬头看了眼朦胧昏暗的夜空。 一滴雨落在她头顶。 冰冰凉凉的感觉。 很快,越来越多的雨丝落下。 孙玉思考一瞬,大脑想起了什么,指向离两人更近的灌木,“下雨了,我记得那边有个缺口,虽然要弄脏衣服,但会快一点!快快,我们要比陈秀萍先回去!” 方秋芙没有犹豫,立即换了方向。她离得最近,自然跑在最前面。 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雨丝已经沾湿她的额发,黏黏腻腻的感觉让人有些不安。 缺口就在眼前。 方秋芙回望身后,想告诉她们没有找错路,很快就能回宿舍。 风掠过灌木丛,沙沙地响。 她心口忽然加快。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准确。 倏然之间,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掌心擦过对方的胸膛。那人先一步踉跄,紧接着,就被她扑倒在地。 沾过雨水的泥土很松软,周遭混杂着土腥味的潮气。 两人皆是一惊。 “对不起!”方秋芙喘着气,吓极了,她下意识为撞人而道歉。 很快,她意识到不对,赶紧去看被压在身下的人,生怕是方才被她砸了碎石的坏蛋。 夜色朦胧。 月亮从云隙漏出得更多了些,银光倾泻在他脸上,照亮对方的身形。 是一个五官清隽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小一些,眉眼轮廓有几分熟悉,但那幽暗如墨的眼神却明确的告诉她,这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没见过。 方秋芙松了一口气。 对方的体温渐渐渡了过来,温热的感觉让她微微一颤。 方秋芙这才注意到,她的膝盖正抵着他紧绷的大腿,双手分开放在他窄窄的侧腰上,足以想象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不合时宜。 她下意识又说了句,“对不起!” 方秋芙慌忙想要起身,掌心却猝不及防按在了他紧实的腹部肌肉,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少年的呼吸骤然绷紧。 “……没关系。” 声音氲着暗流涌动的哑意。 “你还好吗?”方秋芙以为他是疼得不舒服,下意识凑近。 她长睫忽闪。 落下一粒像眼泪的雨滴。 直直坠落在他的喉结。 额前黑发挡住了少年灼灼的目光,他仰起脖颈,以一个几乎有些生硬的姿势弯曲腰腹,像是要起身,也像是要吻她递来的手心,献祭出他初次悸动的虔诚灵魂。 暗流之下,气氛有些不对。 方秋芙没意识到。 她还在着急。 她记得以前邻居家的弟弟平地摔了一跤,就骨折打了石膏,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拆钢板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 她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把某种蠢蠢欲动拍回原地,“你疼不疼?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他先是一愣。 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摇头。 他那一下摔得轻,不会受伤。原本也是故意不想撑起来的。 可已经有人来了。 身后两人快步跟了过来,远处还传来一个渐渐接近的陌生男声,“谢二,你没事儿吧?我好像跟丢了,没找到人。” 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撑地起身,刚站直身体,就被孙玉扶住。 “这又是谁?农场还有人不睡觉?” “我不小心撞了他,他好像受伤了,不知道是不是骨折……”方秋芙有些自责。 谢青云也赶了过来,她先看了一眼方秋芙,确认她没事,才将目光挪到正在起身的少年脸上。 对方也看了过来。 谢青云:…… 还真是“熟人”。 她迅速走过去将人强行拽起来,胡乱在他身上拍了几下,才回头道。 “他没事。”说话的是谢青云。 方秋芙还想确认。 一道闷闷的击打声响起。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我没事,不疼。”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那就好。”方秋芙点了点头,想起正事,拉着孙玉继续往前,还不忘提醒站在原地的人,“青云,快走了!” 两人跨过灌木丛,没有注意到斜角的位置,还有一道身影在靠近。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谢青云也跟上。 当她的肩膀经过少年时,还不忘踢腿踹了他一脚,小声怒骂,“大晚上乱爬什么?赶紧滚回去!撞到人是你不对,下次好好给方姐姐道歉。” 谢扶风硬生生吃了一脚。 他凝视着月光下的背影,没有躲。 “青云?” 方秋芙清脆的声音传来。 “来了!”谢青云回身,瞪了他一眼,“还有,别跟着萧烬胡闹。” 转眼间,三人消失在雨幕。 萧烬赶过来时,正看见谢扶风站在灌木丛旁,向来梳得整洁的黑发黏在额前,衬衣更是脏得一塌糊涂,裹满了湿润的泥土和草渍,长裤单边还有一截清晰的脚印。 “喂,搞什么?你他妈这是去哪里滚了一圈?”萧烬有些嫌弃,疑惑道,“我刚好像听见了谢青云的声音,你见到她了?” 月亮照亮谢扶风的侧脸。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水珠从他的下颌角低落,滑过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忽地笑出声,语气平淡又柔和。 “睫毛,真的很像蝴蝶。”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雨夜的宿舍泛着潮湿的气味。 刘翠兰正在用水盆洗脚, 脚丫在水里搅了两下,手里还抱着一本早已过期的《民间故事》杂志。明明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页边早就卷边发黄, 她依旧啃得津津有味。 “这个乡下孤儿走进矿场, 靠勤奋和努力解决难题, 最终带领大队超额完成指标、提拔干部的故事真的写得好好,每次看我都觉得心潮澎湃!简直是逆袭的人生啊。” 无人应答。 刘翠兰也没在意。 反正“12号”宿舍都是一群怪咖。 她觉得自己作为最正常的那个人, 和大家有一些口味差距也是应该的。 品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的。 她不怪她们。 刘翠兰举着杂志,一双小兔眼睛从书页背后冒出,不动声色扫了眼室内。 李向华又在窗角偷偷数她手里的钢镚和票据了,还要伪装成在缝荷包, 防人防得全是破绽! 满屋子谁不知道她那破荷包每晚九点三刻固定要崩根线、漏个洞?不过是大家都装聋作哑,换她一个安心。 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换个理由。 孙玉一回来就在啃指甲。 姿势都没变过。 以她的咬合力来看, 应该很快就能把原装手指啃掉两根了。 方秋芙擦完头发,正在用她那把漂亮的檀木梳打理,和旁边快要吃人的那位比起来, 显得非常岁月静好, 与世无争。 前提是忽略她鬼魅般的碎碎念。 谢青云…… 刘翠兰想起那夜的恐怖画面,手里的杂志又往上移了几厘米,生怕被抓到偷窥, 被扯成一个秃瓢。 她偷偷摸摸瞄过去。 谢青云坐在床铺, 背对着众人,她一会儿盯着左手看,一会儿盯着右脚看,现在又开始透过窗户望向屋外,诡异得很。 第23章 刘翠兰放弃了。 理解不了, 共情不了。 她还是继续看草根咸鱼逆袭流,哦不,勤劳朴实小矿工的励志人生吧。 “我回来了。” 宿舍木门从外推开,淋了一身雨的陈秀萍进了屋,气焰比起平时消停了不少,显得有些古怪。 方秋芙嘴里的碎碎念停了下来,悄然舒了口气,太阳穴传来的刺疼感也随即渗入神经。 孙玉也不啃手指了,她跳下床,有些嫌弃地将陈秀萍推到放有水盆的木柜面前,“你、你头发都湿透了!赶紧拿毛巾擦擦,这么晚肯定也没有热水了……算了算了,还好我下工的时候接了一瓶,分你一半,下次还我!” 陈秀萍还在状况外。 谢青云的眼珠子不再瞎转悠,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扯出一个讽刺的冷笑,“淋雨淋傻了?赶紧收拾,别耽误我睡觉。” 陈秀萍的呼吸很平静,她接过孙玉的热水壶,经过方秋芙的床铺时也一声不吭,默默去窗台角落里处理时湿掉的衣物和长发。 李向华察觉到她接近,率先收好她叮铃桄榔的家当,把位置让给了陈秀萍,窝回自己的位置。 室内安静地可怕。 刘翠兰觉得很不对! 路过方秋芙,陈秀萍竟然没有别扭冷哼一声?孙玉分热水给她,陈秀萍竟然没有蹬鼻子上脸?谢青云呛她,陈秀萍也没有不顾死活怼回去?甚至连最后听到李向华的暴露,她也没有嘲讽两句“傻姑娘怎么又在缝荷包”? 不对不对。 陈秀萍变了。 她不是那个嘴贱又胆小的娇蛮臭美精了!她她她、她变正常了? 时间分秒过去,水盆里流动的哗啦声与窗外沙沙的雨声交织。 屋内没人说话。 方秋芙像死人一样倒在床上,李向华偷偷在被子里继续她的数钱大业,孙玉和谢青云也和平时差不多,仿佛没看出陈秀萍的异常,刘翠兰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翻了几页杂志,陈秀萍已经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咖啡色里衣。 虽然刘翠兰一直觉得那明明是洗掉色的棕黑,供销商店里的便宜基础款,质量不太好,过两次水就变色。 陈秀萍坐到炕边,正欲上床,忽然转头注意到刘翠兰藏在杂志后的探究,蹬蹬蹬就走了过来。 刘翠兰慌乱解释,还假意翻了一页,“干什么?我,我在看书呢。” 陈秀萍伸手,“给我看看。” “啊?”刘翠兰没反应过来,“你要看我这本?你不是最烦……” “你管我!”陈秀萍态度很强硬,她接过刘翠兰的旧杂志,翻了几页,又摊开问,“你天天念的那个逆袭故事,是哪个?” 刘翠兰瞬间就将方才的疑惑甩在脑后,“你要看吗?”,她上手翻了两下,回到故事的最初那页,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特别是在矿场救下……” 天呐!有人懂她的品味。 虽然过去的陈秀萍总骂她,说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只有她这种幻想小社员翻身当干部的傻瓜才信以为真。 但现在她竟然要抢着看? 陈秀萍就是全农场,哦不,全天下最正常的大好人了! “明晚还你。” “好!”刘翠兰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她讨论剧情,“那你要看快点哦。” 陈秀萍没回应。她抱起杂志,回到床铺,用棉被裹住自己,借着月光静静地看了起来。 雨停了。 夜空由漆黑褪为灰白,空气还浸着秋雨的湿润,风悠悠地从窗角灌进食堂后厨,吹乱方秋芙挂在鬓边的发丝。 她坐在低矮的水池边,一手攥住胶管水龙头,对准面前的大桶,准备冲掉土豆皮上的泥巴和碎粒,另一只手则偷闲按摩突突刺跳的太阳穴。 头还是很疼。 她连自己怎么陷入睡眠的都没印象,再度醒来就是孙玉那张担心的脸。 想了想,大概是昨夜淋了雨回来的缘故。虽然第一时间擦干头,但还是遭了风寒。 不过往好一点想,过去淋雨她怕是要发烧咳嗽躺上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好,这回只是头疼而已,身体大概没有那么脆弱了。 或许还真让岑攸宁说中了,苍川的环境很适合她的身体。 “喂!你有听我说话吗?” 方秋芙放空自我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跟过来一个陌生的小子。 她循声仰起头。 少年留着一头野生的自然卷,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额前碎发修得很乱,但依旧露出一对张扬又放肆的琥珀色瞳孔。 他站在不远处,肩背倚着水池边的墙角,影子斜斜地笼在地上,将她倒映的上半身阴影吞没。 少年仿佛是对后厨的劳动兴致缺缺,语速很快。 “我说……” 方秋芙头疼得厉害,光是看见他背对着光晕张了张嘴,根本什么词都没听清。 长那么高还不懂事。 好讨厌。 知不知道仰头脖子很累啊!脖子酸胀,头会疼得更厉害的。 她有些压不住烦躁,语气难掩不耐,“你坐下说话。” “?” “坐下!” 萧烬眼神里划过一瞬茫然,他不服气道,“不是,我坐哪儿啊?也没多余的椅子,就你有个小板凳,要不你让给我。” 方秋芙听他叭叭不停,脾气也上来了,“那就蹲着。” 萧烬下意识想要怼回去,凭什么让他听话?她是谁啊! 可当他走近她,想要大声质疑时,身体忽而被某种清甜又沉静的气息趁虚而入。 那股味道很微妙,甜甜的。 萧烬下意识张望,后厨食材并没有鲜花,只有一堆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和火堆那边的柴片,再就是一堆看不懂的绿色蔬菜。 都不像。 他不信邪,又吸了口气,袭来的清香味像在他大脑里精准标记了某个区域,让人笨拙又贪婪地上瘾。 窗外恰好送来一阵清风。 他下意识转头去寻,希望能找到线索,目光所及之处,视野捕捉到屋外鲜绿的槐树。 可能是槐叶? 得是吧。 萧烬在脑海里单方面断完案,再次看向方秋芙时,总觉得她的身影落在眼底有几分亲近。他都不需要回忆,立即认出她就是最近总和谢青云走在一起的姑娘。 想到昨夜…… 他又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半晌,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为了求证,心底莫名有些烦乱。 “……行吧。” 蹲下就蹲下。 萧烬耸了耸肩,没再逞强,慢悠悠挪了挪长腿,随意蹲在她身边,像只伪装温顺的大型犬。 他歪了下脑袋,眼神看向水池,“她们让我来这儿接手,说是新人都先干这个。” 方秋芙的大脑处理器速度卡顿,消化了好几秒才明白汪队长的意思。 她言简意赅,“伸手。” 萧烬愣了下。 按照他在农场这几天的生活来看,社员们初见面不应该先寒暄几句,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再无聊至极地分段阐述工作要点吗? 怎么流程不一样呢? 有点怪怪的。 方秋芙疼得血管要爆炸了,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伸手,我没力气说第二遍。” 萧烬本能地想要拒绝,或许是对上了那双杏眼,也或许是那股槐叶香太过勾魂,他还是姿态别扭地伸出了手。 方秋芙拧紧水管,递到他的手心,“拿好。”然后指了一下桶里的土豆。 萧烬不笨。 他已经看懂了她的意图,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话少得可怜,连多余的几个字都不愿意给自己。 好歹说个“洗干净”呢? 就这么嫌弃他? 水管在他掌心一转,他靠刚才的记忆找到开关,轻松拧开,水流顿时哗啦啦喷出,击打在那些等待处理的土豆上。 萧烬转头就想向她炫耀,他瞳孔乌亮,带着与生俱来的惯有骄傲,可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做对了步骤想要被摸头夸奖。 “嗯,挺聪明的。” 方秋芙敷衍道,转身把板凳让给他,去旁边的瓷台摘菜。除了土豆,今天还有两大筐的鸡毛菜等着处理。 她今天状态不好,幸亏有个帮手,否则怕是要拖累进度。 萧烬咬紧牙关。 什么意思?夸了一句就溜了?还说得不情不愿的。 他单手握紧水管,转头盯着她,原本想好的垃圾话,一说出口就变了滋味,“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至少以后每天都要见面,总得多说几句吧。那个,我叫萧烬,灰烬的烬,前几天从燕京来的,今年十七岁,你是不是谢……” “别吵。” 方秋芙蹙眉打断。 萧烬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唇角还依旧挂着尴尬的角度。 真有意思。 她怎么可以做到每一个行为都在践踏他? 第24章 可他还偏偏对她生不出气。 难道还真是像大院里边那群古板老头们说的鬼故事似的,若是你盯着漂亮女人的眼睛太久,就会被她摄去魂魄,吸走精神,从此沦为妖精的行尸走肉。 放屁!他才不信。 都是吓小屁孩的。 方秋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疼得扶额,轻轻按了两下鬓边,耐着性子道,“我今天不舒服,改天再聊天可以吗?你现在就乖乖的,把活干完。” 萧烬嘴角牵出笑意。 眼尾压抑的怒火轻飘飘就被她这句话给荡平,连一丝余蕴都没留下。 原来如此。 萧烬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难怪从见面开始,他对她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关注。仔细想了想,的确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忍着不适。 早说嘛! 他都快想到聊斋志怪去了。 方秋芙没等来他的答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忍住眩晕感强撑道,“所以你听话,好不好?改天我陪你聊,我今天真的是状态不好,感冒耳朵有点听不清,不是针对你的意思。” 即便不舒服,方秋芙也习惯于和人说话时要盯着眼睛,那样才足够真诚,足够礼貌。 萧烬却被她这一眼戳中灵魂。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他咬牙偏过头,想要藏起心口被轻轻挠过的莫名酥痒,顿了足足半分钟,才不甘不愿挤出一个,“好……” 答完话,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还真听她话了? 好奇怪。 心底质疑归质疑,萧烬的行为却很诚实,卖力地举着水管冲刷起来,干劲满满,犹如上足了发条。 方秋芙松了口气,继续手里的动作,脑袋也越来越沉。 灶台炉膛的火苗噼里啪啦,隔着袅袅青烟,一大筐土豆丝倒入热油锅,水分迅速蒸发。掌勺师傅的铁勺有节奏地刮着大铁锅内壁,发出清脆的哐哐声,淀粉经过高温催化,掺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备菜组的可以来签下工的名字了!” 方秋芙晕乎乎地走过去,签字时都有些站不稳。 萧烬心里虽然还没搞懂他的情绪,行动却一点没落下。整整一天,他都时刻注意着方秋芙,排队时也主动跟在她身后。 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见她踉跄,他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快,迅速扶住她的手臂问,“怎么回事?还好吗?” 方秋芙反应很慢,她在原地干愣了好几秒,大脑明显彻底宕机,像块美丽的木头。 萧烬又愣了下。 他回神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她是病人,同情她很正常”,然后伸出手掌,先挨了下自己的额头,隔了几秒才探向她,手心传来微热的温度差。 “好像是有些烫,但不严重,应该是发低烧了。” 方秋芙终于跟上进度,用自己的手掌试了试,确实是发了低热。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还以为自己终于进化了。 原来还是从前那样。 萧烬注意到她瘪下来的嘴唇和眉毛,可怜巴巴的,哪里还有白日里命令使唤他的模样。 “你和谢青云是室友吧?我送你回去,是几号宿舍?” “青云?”方秋芙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又问,“你认识青云?哦对,她说她有个朋友,但从来没见那人来关心过她。” 说罢,方秋芙看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嫌弃和不屑。 萧烬并不生气,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只觉得她如今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对对对对,我虽然也有可能是谢青云那个不懂事的朋友,但你说的大概率是谢二,要讨厌也应该讨厌他才对。” 萧烬说完觉得很有道理,还不忘强调了一遍,“嗯,你应该讨厌谢扶风,下次我指给你看。” 方秋芙压根没在听。 萧烬正要扶着她从后厨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生病了也得吃饭,我去找队长给你弄点药和好消化的晚饭,你等我啊。” 他转身去寻汪队长。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他回头再次强调,“别乱跑,说好了等我。” 方秋芙还是一副怨毒的表情盯着他的背影,认定了他就是那个抛弃朋友的没良心。 萧烬没有离开太久,他回来时,小队人数变成了两个人。 汪队长走得比他还快。 孙进步先给她塞了个大小姐,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个小少爷。 瞧他们今天下午剑拔弩张的气氛,还以为两个天之骄子要闹上一顿,要么来一场他乡遇知己的荡气回肠初恋情节,要么来一场大家都别好过的幼稚拌嘴,反正随便哪种,都能给孙进步添添堵,再让她们吃吃瓜。 结果大小姐先病倒了。 哎,这算什么剧本! 一想到方秋芙那对待病情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汪队长就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就发烧了呢?她不是都让新来的少爷去碰冷水了吗?总不至于生病也能延后吧! 汪队长一进门,就见到了后厨角落里病恹恹的方秋芙,嘴里预先准备的唠叨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 哎,还是个小女孩啊。 依旧是探体温的标准流程,万幸温度不高,松了口气她才道,“还好不严重,别怕啊。” 方秋芙还有力气摇头。 她想说她都习惯了,家常便饭,反正还有气儿呢,能呼吸。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死与疾病。 汪队长懒得骂她。她力气大,轻松就将方秋芙扶起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铁饭盒,“我给你舀了碗稠粥,你回宿舍吃,另外还有一颗退烧药,隔半小时用水服,听明白了吗?小方同志?小方?方秋芙!说话。” 她用手晃了晃。 “好。” 方秋芙慢半拍答复。 汪队长用手臂半搂住她的身体,一上手发现还是那么瘦弱,心中又长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缓缓离开食堂。 距离后厨一墙之隔的食堂,下工的知青们鱼贯而入,空间顿时被嚷嚷的嗓门声填满,传到萧烬耳边也依旧嘈杂。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头卷发因为方才慌乱寻人的奔跑而显得凌乱。 他目送那个纤细的背影远去,忽然有些想念心甘情愿伏在她身侧,任她差遣的白日。 那是他离家下放至今,久违地感受到松快的情绪。 方秋芙。 方秋芙。 萧烬在心中默默念了好几遍她的名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 就在他前脚离开后厨,走进食堂准备寻找谢扶风,和他炫耀一下食堂工作也不算太差时,萧烬忽然撞到了门口的孙主任。 孙主任认识他,“小萧啊,走路慢点。” 萧烬随意敷衍了一句。 他注意到孙主任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简简单单的墨绿色迷彩短袖倒也穿得身段挺拔。 看他们严肃的模样…… 是有人惹事了? 第17章 不到一天时间, 赵驰就查到了那夜鬼鬼祟祟的男人姓甚名谁。 那人叫周浩,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来到青峰农场。 来食堂找人之前, 孙主任先去档案库里找到了周浩的资料。 周浩出身背景很干净, 父母在山上大队种地, 大哥在明镜湖对侧的鹭草农场做运输司机。他初中毕业后原本也去了鹭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隔了三年又转到了青峰,被孙主任安排在农田组。 “我早知道这小子不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孙主任走在前面,食堂此时实在拥挤, 他还在寻人,“前几天才打了架,还没吃够教训, 又……唉!” 赵驰对不上人脸,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周浩的档案。 他有种直觉, 询问道, “周浩当年是什么原因从鹭草转过来,你还记得吗?” 档案里只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不合适”字样,却没记录具体的事项, 明显不符合规定。 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出现引起一波关注。 孙主任朝两个刚下工准备找他唠嗑的老社员摇摇头, 示意自己在忙,然后才回复,“不太记得清了,但肯定是在鹭草惹了事,等会你先审, 我去办公室打电话问问。” 他也敏锐意识到不对劲。 若周浩只是嘴贱打打架,他还不至于注意到他的档案疑点。 孙主任能理解年轻人的燥热和幼稚,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干涉。 可昨夜的事情…… 他上午去猪圈稍微找孙玉打听了几句,就听出了问题,那个小陈明显就是被骗了。 男人最懂男人的伎俩。 想到这里,孙主任的脚步更加急迫。他领着赵驰快步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木桌,终于找到了周浩。 “周浩!你出来。” 第25章 孙主任鲜少用严肃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留给青峰农场众人的印象是个喜欢拍马屁的中年老油子形象。 附近离得近的社员们都小声讨论起来,默默望着那一桌。 周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室友坐在一起,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大把土豆丝,嘴巴还在咀嚼,就又张口准备往内里面塞。 吃个饭都贪得很。 他室友先一步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浩哥,是不是那个燕京来的小知青告状了?可他也没少动手啊。” 另一人昨晚睡得迟,见到了心神不宁的周浩,猜到是幽会不顺利,大概扑了空。 他摇摇头,“我猜是小嫂子告的状,肯定说浩哥坏话了。但是浩哥不是说那娘们脾气软得很,怎么敢告状?是不是被谁给撺掇的……” 周浩示意他们安静。 大家都看着呢。 周浩自认为他在社员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仪表堂堂的潇洒青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孙主任,原本想要搪塞几句,又察觉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驰,心中狐疑起来。 陈秀萍找来的? 不可能。 她没那本事。 那怎么会有驻地的军官来找他?他在青峰农场这四年最多是打打架,欺负欺负新人,不至于吧?难道是鹭草那边的事情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周浩那张故作好人也显得油滑的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恐惧。 他抻了下衣领,在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然后才假装镇定回应,“主任,是有什么情况需要我配合吗?” 孙主任看到他就恶心。 好好的食堂,飞来只苍蝇。 为了不引起恐慌,他却不得不把苍蝇给闷吞了,心里嫌恶却又只能克制道,“嗯,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问你点事。” 见他们并不强硬,周浩心中松了口气。还好,那应该不严重。 多半是田里的事情。 “那能让我先吃完饭吗?”周浩抹了下头发,开始蹬鼻子上脸,说起话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今天食堂炒的菜特香!我这才吃了两口呢。” 没等孙主任重申一遍,赵驰就抬手扣住他的胳膊。 他面容冷峻,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走。” 周浩还想挣扎,可赵驰算准了力道,手腕卡得死死的。 不动还好,一动就被扯得生疼。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对上赵驰凌厉的目光,就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耍小伎俩,能少受罪。 “好好好好,我走。” 周浩不敢拖慢脚步,跟在赵驰身边,离开了食堂。 孙主任走在最后。他瞧见社员们想吃瓜的眼神,全部打发道,“回去吃你们的饭!一天天的,少打听。” 说罢,他也小跑跟上。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得趁着天没黑,赶紧给鹭草那边打电话,最好再问问向阳的老郑,多方求证的结果最为稳妥。 三人前脚刚走,食堂就讨论起来。 “喂,你和周浩一个组吧?到底是什么情况?快说说。” “是不是打架了?” “不是吧,前几天和周浩打架对骂的那小子不是被调走了吗?而且周浩好像是挨打挨得更多的那个吧……” “嘘,那小子来了。” 萧烬刚坐到谢扶风对面,就听见隔壁桌指指点点的讨论声。 他当然认识周浩。 刚来青峰农场干活的第一天,萧烬就听见周浩阴阳怪气,说他是老鼠的儿子,要他承认错误,态度好的话,喊一声浩哥,以后青峰农场他罩着他。 萧烬哪里受得了苍蝇乱飞,反手就是一记左勾拳。 两人在泥地里打了一场。 他赢了。 但还是觉得晦气。 想到前几天的糟心事,萧烬原本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他看谢扶风还在慢条斯理吃饭,莫名觉得心烦,“你别吃了。” 谢扶风:? 萧烬扯过他的饭盒,恶作剧得逞让他心底畅快了些。他指了指其中一格的土豆丝,眼神里写满骄傲,“这是我备的菜。” 谢扶风垂着眼,像是习惯了他的捣蛋基因,并不打算和他计较,“嗯,所以呢?” “你不觉得它和别的土豆都不一样了吗?” 谢扶风微微抬眸。 那眼神仿佛在看弱智。 萧烬见他没有夸奖自己的意思,觉得没趣,把饭盒推了回去,“算了,你不懂。” 还是她识货。 谢扶风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用饭。 他吃得极慢,筷子在碗里停顿的次数比真正夹菜还要多。 整个过程里,他有意无意挂念着门口,像是期待着什么。 食堂依旧拥挤吵闹。 直到他慢腾腾吃完饭,萧烬都快在木桌上发呆到入定了。 两人起身离开时,谢扶风整个人飘散着一团隐约的委屈,他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萧烬还挂念着方秋芙,没注意到异常。他很担心她的低烧恶化,这里医疗条件不好,真发起高烧,怕是只能硬抗。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不已。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趣的人。 萧烬是个行动派,他认为有必要去看一眼,匆匆找了个借口,“你先回宿舍吧,我、我去找个人。” 说完他就想跑。 谢扶风却叫住了他,“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散散步,或许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萧烬眉峰一挑,嘴角还挂着平日里的嬉笑,心里却本能地抗拒,总觉得有股火在烧。 他不想让谢扶风见她。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萧烬自己都怔了两秒,可仔细一想,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 “不了吧,是和我一起在食堂组工作的人。”萧烬回答得漫不经心,尽力掩饰他的不甘愿,“你又不认识,瞧你冷冰冰那模样,去了多尴尬。” 谢扶风微微顿住脚步。 从小他就习惯观察环境和人群,也很擅长捕捉到平静之下的细微破绽。 他很快意识到萧烬在隐藏什么,借口拙劣得很,生怕不知道他在撒谎。 不过对于眼下的他来说,并不重要。谢扶风没多做纠缠,应允道,“好吧。” 萧烬放松下来。 还抽空在心中为自己鼓掌庆祝。 他果然很聪明! 两人离开食堂,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发现谢扶风错过了“10号”宿舍的门牌,萧烬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啊! 谢扶风也觉得奇怪。 他原本以为萧烬说的同僚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社员,可他们俩早就已经走过了所有男生宿舍,往后的几间都是女同志。 虽然不知道萧烬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去找谢青云。” 他记得她们是室友。 萧烬:…… 这下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找借口了,总不能阻止人家亲姐弟见面吧? 谢扶风敏锐察觉到萧烬瞬间丧气的脸色,更加疑惑,“她怎么你了?”谢青云昨晚踹的不是他吗?关萧烬什么事? 萧烬干笑两声,没接话。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经抵达“12号”宿舍门口——然后同时停下脚步。 傍晚时分,光线缓缓沉降。 萧烬先一步打破沉默,“好巧,原来她们是室友啊!” 假惺惺的感叹太过干涸,丝毫没有说服力。 谢扶风:…… 他眼神悄然染上寒意,占有欲掩藏在逆光之中,语气跟着沉了几分,“所以你要找的是方秋芙?” 下一秒,萧烬收敛起笑意,他警铃大作,“你为什么认识她?谢青云介绍的?” 亏他还一路躲躲藏藏,连知晓名字都得透过汪队长之口。结果谢扶风这厮早就见过她了? 还叫得这么顺口! 他们都不在一个工作组! “谈不上认识。” 萧烬腾起的怒意稍稍褪去,但很快又被再次点燃。 “她只是关心过我疼不疼而已。”谢扶风在笑,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诡艳的恶意,他用近乎天真,又明显在炫耀的语气反问,“应该不算认识吧?” 萧烬额角青筋猛然一跳,怒极而道,“谢扶风!”他毫不留情攥紧谢扶风的领口,“你故意的?” “陈述事实而已。” 萧烬周身散发着戾气:“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那肯定是基本的礼貌,绝对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是吗?”谢扶风狭长的眼尾扑闪着毫不掩饰的回味,像是尝到了浓稠的蜜糖,“可我觉得我们比你想得要亲近。” 萧烬呼吸一滞。 空气里爆开浓烈的火药味。 谢扶风像是不在意即将落在他脸上的拳头,他薄唇微勾,“那你和她很熟吗?”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可毫无温度的话语偏偏贯穿了萧烬的防线,“今天工作的时候刚认识的吧?我猜……她恐怕都不记得你的名字?” 第26章 谢扶风没有错过萧烬脸上的失落,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愉悦感。 太好了。 那他这一局还不算输。 “被我说中了。” 萧烬胸腔里又酸涩又愤怒,他手上猛然用力,谢扶风被缩紧的衣领勒得轻咳起来。 但他还在笑。 笑容里还有股怜悯的嘲讽。 萧烬从小就说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对谢扶风如此动过怒。 眼见着拳头要落下去,“12”号宿舍的木门忽然推开。 “干什么呢!吵死了!” 谢青云推开门,就见到两个熟悉的臭小子在掐架。 她先给了萧烬一脚,谢扶风更是挨了两脚。 两人被她暴力分开,几乎又是同时起身,连拖带拽,既想要去看宿舍内的方秋芙,又不想让对方得逞。 只听“啪——”的一声。 很轻。 两人的心底却同时一沉。 谢青云合上门,双手抱臂,嫌弃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两人,“有疯狗病就去打针,别在我室友面前乱咬行不行?去去去,滚远点,屋里有病人,别闹。” “她生病了吗?” “她退烧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又是一番毫不相让的互喷。 “你知道她病了?” “呵呵,你们也不算熟啊。” “比你好。” “但今天和她相处的人是我。” 谢青云只花了0.1秒就看懂了眼前的状况,她像是发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冷笑了两声。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不顾两个臭小子的挣扎,拖着人就往“10号”宿舍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将两人拖到门牌号的位置,才冷冰冰地撂下话。 “滚远点,下次谁敢再来我们宿舍门口发疯,我见一次扇一次,别来犯贱。” 谢青云回到“12号”宿舍时,脸上已经映不出丝毫波澜。 孙玉抬头,随口问,“门口什么情况?” “两条狗在打架。” 孙玉:? 孙进步在农场里养狗了? “没事,我赶走了……她退烧了吗?吃完药就睡着了?” 不远处的炕板上,方秋芙裹着棉被,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不自主地放慢节奏,放轻动作,屋内静悄悄的。 “嗯。”向来大嗓门的孙玉都学会了哑着声音说话,“刚睡呢,我们小声点,她应该睡一觉就好了。” 谢青云还想再问几句,又听见烦人的敲门声。 “叩——” “叩——” 两声轻响极其突兀。 “我去应门。” 谢青云握住门把手时,眼里就已然浮现出凛然的杀意。 她咬牙切齿,“怎么还敢来啊……” 然而,这次敲门的虽然依旧是两个男人,但既不是谢扶风,也不是萧烬。 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谢青云轻轻合上门,生怕惊扰方秋芙。她知道睡眠和生物钟息息相关,现在天都还亮着,人肯定睡得很浅。 “你们找谁?”她平静询问。 左侧那位壮硕的男同志先一步开口,“你好,我叫唐敬山,我是来找陈秀萍同志的。” 谢青云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表情防备道,“你找她什么事?” 唐敬山赶紧解释,“不是我找她,是孙主任。我就是刚才在那儿碰上了,顺便帮孙主任传个话!他让陈秀萍同志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是有话要问吧,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都没跟她说过话……” 谢青云思索片刻,才道,“你等等。” 木门开合。 谢青云再次进屋,室内几人一齐向她望过来,明显在问是谁。 她压低嗓音解释,“不是找方秋芙的。”又把目光投向墙边,陈秀萍还在看那本《民间故事》,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柔。刘翠兰在她自己的床位上,一副等待讨论剧情的期待表情。 “陈秀萍,找你的。”谢青云喊她一声,明面上依旧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找我?”陈秀萍抬脸。 谢青云点头,“嗯,孙主任叫你去办公室,要找你问话。” 屋内气氛凝固了半晌,只有各自静静的呼吸声。 “好。” 陈秀萍轻而稳地放下那本《民间故事》,合上封面。 她递给刘翠兰,却被拒收,理由还很有说服力,“说好了借一天,那就是整打整算的一天!而且你还没看完呢,我还等着和你聊情节,等你回来继续看呗。 ” 陈秀萍无奈叹气,想了想,还是将杂志放在床铺最干净的角落。她知道这是刘翠兰的宝贝,一天下来连翻页都小心翼翼。 她猜到了孙主任要见自己的缘故,多半是和周浩有关。 当他在食堂被带走的时候,陈秀萍就明白他们的关系迟早要曝光。 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连故事都还没看完呢。 突然,孙玉把手里的凉毛巾递给李向华,起身挽住陈秀萍的胳膊,“等等,我陪你去吧。” 陈秀萍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想拒绝。 平日里大家闹归闹,那种事怎么能拉着人共沉沦呢?女人才最知道坏名声的可怕之处了。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也是她的报应。 “不用,我自己去。” 孙玉却很强硬,“走吧,不是为了你,是我想见我爹了!”她还反问,“这你也有意见?” 陈秀萍无法反驳。 “行,那走吧。” 木门又一次打开。 谢青云借口要去检查门口还有没有人,顺便送她们两人离开。她刚走出宿舍,就见到方才的两个男同志还直挺挺站在原地。 陈秀萍和孙玉先一步离去。 谢青云走过去,狐疑道,“你不是找陈秀萍吗?”她指了下已经走远的两道人影,“已经过去了,还有事儿吗?” 唐敬山嘿嘿一笑。 谢青云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到那副欲欲跃试的表情就已经压不住火气,手指甚至已经先一步握成了拳头。 她冰冷开口,“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方秋芙的吧?” 唐敬山的憨笑停滞住,双眼陡然瞪大,“你……你怎么知道?”他就这么明显吗?那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谢青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又压了个大悲咒,才能做到面无表情侧开脸,平静地放弃与他沟通。 她看向另一侧。 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经历了太多神经病的缘故,谢青云望着眼前比唐敬山清爽好几倍的男人,却总有一种这人大概率也有同款毛病的错觉。 “难道你也……” 不能吧。 看着眉清目秀的。 也难说,毕竟谢扶风和萧烬那俩小子也长得狗模狗样。 岑攸宁恰好听见方才的话语,早早往前挪了一步。他白净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我听说她发烧了,她还好吗?吃药了吗?” 啊,还真是。 谢青云正要开启横扫骂人模式,就听见旁边的唐敬山挤过来,以极快的语速道出,“他是方同志的哥哥,亲得不得了的哥哥!真的,我亲眼见到的!他也是沪市人,我是他室友,我们是来慰问妹子的!呃,妹妹,他的妹妹!” 说罢,唐敬山还指了一下。 岑攸宁:…… 谢青云:…… 这傻人哪里来的? 哈哈,笑一下算了。 她笑完,抬眼正好捕捉到岑攸宁眼底飞快划过的杀意。 嗯?不对。 他怎么也有杀意? 第18章 天色渐暗。 办公室屋檐外的槐叶随着傍晚的清风缓缓飘落, 落在办公室窗户外的白瓷台上。 天花板的电灯齐齐拉开,炽白色笼罩室内,桌椅间混杂着一股刚添完的墨水味, 微微有些刺鼻。 赵驰坐在木桌背后, 姿态笔直, 眼神里看不出情绪波动。 周浩还在死鸭子嘴硬。 “长官,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的话, 找我们3号宿舍的人来问,或者找农田组的社员,我的确偶尔会犯犯浑,和人摔跤闹闹玩, 那也不是斗殴啊,大家都这样嘛!可你们说我是流氓,那就真的冤枉好人了, 我都不敢和女同志握手,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不是我。” 没人回应他。 墙上的挂钟传来秒针一格一格弹动的“嗒嗒”声。 赵驰心中失笑。 从进门开始,他和孙主任就一句话都没说过。对待跳梁小丑, 最好的审问方式就是为他搭起一个沉默的舞台。 对话才需要有来有往。 一旦切断语言互动, 心虚的人就会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渐渐被剥夺心理认知。 他们会陷入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下意识用一张张小牌去试探, 企图填补窟窿。 果不其然, 没有人提过“斗殴”和“流氓”,周浩就不打自招。 第27章 他认为这两张都是安全牌。 最多不外乎被罚点钱写检查,天塌下来,也不会只砸他一个人。 那他唯一没有开口提过的鹭草农场,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差不多了。 赵驰忽而前倾, 手肘支在桌面,指尖拿起那张写有他过往经历的档案表,声音冷锐,“不着急,先来聊聊鹭草那边的事情吧。孙主任,你来?” 周浩打了个激灵。 陈秀萍的事情他还可以赖,赖不掉还能甩到她身上,大不了先把她给搞臭,或许为了她的名声,孙主任不会拿自己怎样。 可鹭草那边的事…… 他缩在椅子里,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姿态早已崩塌,手指不停抓裤管。 孙主任笑眯眯望着他,“小周啊,聊聊吧。” 冷风从窗缝灌入。 周浩忽然觉得孙主任这个笑面佛和冷面罗煞一样恐怖,他膝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哽着脖颈答,“聊、聊聊什么呢?” 孙主任心里把鹭草农场的老档案员骂了个半死,那老东西收了周家大哥的钱,把这坏种扔他这里来,当他们青峰农场是什么垃圾回收站吗?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连打了四个电话,找到当年的见证者,才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两兄弟真是人民的蛀虫。 小的蛀,大的也蛀。 他都想把人给枪毙了!天知道,他们这种真·老实巴交种田的本分小农民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的米虫。 眼下赵驰还在办公室,孙主任还是维系着春风柔柔吹的温和形象,不能让驻地的同志觉得他为人凶狠,那样不利于讨饭要钱,哦不,不利于农场的长期发展。 他弯眼看着周浩,还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犹如一个关爱后辈的中年大叔,“哎呀呀,你别紧张!年轻人,心态不行,走到哪里都会吃亏的……聊点什么?就聊聊你在鹭草和你哥哥偷东西的事情呀。” 周浩还想反驳,可听见“偷东西”三个字就觉得喉咙发干。 他陷入巨大的不安。 耳边忽然响起“嗒”、“嗒”的击打声,周浩几乎以为那是他的心跳。他余光斜瞥,发现赵驰正随意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用笔尾轻轻点着桌面,犹如催促讽刺的低语,搅动得他心神不宁。 孙主任继续说。 “五年前,鹭草农场秋季的生产报告有个数据很有趣,九月末遇上明镜湖路段滑胎,六十公斤玉米计入运输损耗,你还记得吗?” 孙主任絮絮叨叨讲起故事,根本不是真的要让他回答。 “你应该不记得了,运输损耗的确很容易发生,抛锚、路滑、爆胎、自然灾害……类似事件在你的工作期间,发生了三次。最后一次在四年前,是一批经济价值不大的老式农具,很合理,不然总是粮食损耗,容易被盯上调查。”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有没有想过巧合好像太多了?比如,这三次运输损耗,都是你和你哥跟的车。” “多有趣的故事。” “明明是兄弟倒卖,最后档案上被开除的人只有弟弟。” 孙主任半蹲下来,面对面盯着周浩,嘴角还挂着慈祥的笑。 “怪不得你刚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就问老钟,有没有运输队。” “小周啊,你喜欢开车?” 周浩的背脊早就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住唇,心虚到不敢看孙主任的眼睛。 孙主任笑了下,站直身体,“哈哈,结果没想到我们的运输队是驻地直派管理吧?如果想进去,就得接受背景调查……你担心瞒不住,所以主动提出要去农田组。” “否则真让你进了驻地的运输队,那你要面对的就不是鹭草场长的轻轻揭过了吧?算一算失窃总量……赵营长,我不太清楚你们那里的规定,他这个情况怎么处理呀?” 孙主任还是那副诙谐轻松的语调,还真就转头去问赵驰,仿佛对驻地的惩罚条例很是感兴趣。 赵驰轻轻放下钢笔,冷冷道,“先开除,再视价值而定,轻微倒卖是送去劳改,组织化的会由法庭判决,数额重大也不排除死刑枪毙的可能性。” 屋里静得出奇。 周浩的手指还死死扣住裤管,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上半身瘫软在椅背上,他嘴唇颤抖,“不不不至于吧,场长当时说价值不大,罚钱上缴,开除离开就行了啊。再说,倒卖大头都是我哥拿的,我也没赚到啊!不能判我的刑吧?要枪毙也应该是他!对吧?” 他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向孙主任,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从外推开,孙玉挽着陈秀萍出现。 周浩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见到陈秀萍的那瞬间,彻底走向癫狂。 他本能地想要把自己摘干净。 鹭草农场的事情可以推给他大哥、推给那个网开一面的老场长。 档案贿赂,那也是他大哥做的!他只是受益人,那个爱打牌的经手大叔才是主责! 哦对,还有打架斗殴。 那也怪那个成分不好的知青!他就是开了个玩笑,先动手的人不是他,他还挨了打。 至于昨晚的事情…… “是她!对对,长官,孙主任,就是她!是陈秀萍主动的!我是冤枉的啊,她长得就那样,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耍流氓呢?那样多亏!是她勾……嗷嗷啊——” 孙玉的脚刚刚抬起来,就发现身旁空了个位置出来,她循声看过去,一向娇滴滴的陈秀萍猛然踹了脚周浩的板凳。 “哐当——” 连人带椅翻了过去。 周浩像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时间都忘了他没被绑住,也没被铐住,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灯泡,目光滞然。 赵驰也吓了跳,他认出了孙玉,只顾着防止这个炮仗似的姑娘冲动行事。 他倒不是为了周浩。 而是本身就不想让额外的无辜人士被卷进来,无论今天有没有对峙环节,他都有能力让周浩安安静静被送到监管处,不会有任何疯言疯语从办公室传出。 混蛋打包送走就行了。 何必脏了别人的手。 但孙主任坚持要让陈秀萍过来一趟,他毕竟是青峰农场的话事人,赵驰也只能应允。 没想到这姑娘脾气比孙玉还要夸张!方秋芙到底和一群什么样的人在同一个宿舍里…… 孙主任见到她们,还是刚才那副笑面佛的和蔼表情。 “哎呀,小陈啊,你怎么和玉儿一起过来的?”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趴着的周浩,笑着说,“让你们小辈看笑话了,我们办公室的椅子太旧了,这椅子腿早就老化了,你瞧,风一吹说断就断了,秋天来了啊。” 周浩:? 陈秀萍气得胸腔还在剧烈浮动,压根没反应过来,“啊?” 孙玉作为旁观者,头脑更加清醒,也早就习惯了她老爹那张嘴,猜到他是要保陈秀萍。 她趁着人还在发呆,赶紧把陈秀萍先拉到自己身后,才道,“我陪她过来还不是想着或许能帮点忙,不是说有话要问吗?要问什么?” 孙主任在心中对他家的聪明精竖了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亲生的。 连人证这步都想到了! 孙主任望着陈秀萍,“哦!对对对,就是刚才小周好像有点不清醒,他说他认识你,我就想问问小陈,再确认一遍嘛!”他朝着陈秀萍眨眨眼,“小陈你是在生产三组吧,你认识他吗?” 他还指着刚爬起来的周浩,煞有其事介绍道,“就是他,这个人,他是生产一组的,我记得两个组排表好像是分开的吧……” 到这里,赵驰算是回过味来了。 搞了半天,让人家小姑娘跑一趟,是孙进步这厮怕他这一关过不了,找人来串供就是为了防着他呢!怕他太死板,太较真,转交时真给周浩连带定一个流氓罪。 陈秀萍愣住了。 她来时早就想过,绝对不能影响别人,特别是“12号”宿舍的那群傻瓜,现在外面特别流行“老鼠坏一窝”的说法,她不想让她们不好过。 她是想承认后就辞去农场的工作,临走前再去派出所报个案,起码要让周浩也付出代价离开青峰,免得他以后欺负她们。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瞧,小陈都懵了。” 孙主任不愧是浸淫业务多年的油条,哪怕无人接戏,他都能面色不改,把戏台子继续唱下去。 他把台词丢给赵驰,希望这位年轻军官看懂了他的意图,“赵营长,我就说嘛,她根本就不认识小周,主要还是鹭草那边的盗窃罪嘛,那肯定是移交监管后等待判决,该咋样咋样,您说是吧?” 赵驰无语凝噎。 连“您”都用上了。 不是,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当了?就他孙进步善良高洁考虑周全?他就是冷酷无情不懂变通? 但他还是接了词,“嗯,确实,麻烦你们跑一趟了,回去休息吧。” 第28章 陈秀萍当局者迷,还想问两句“盗窃罪”是什么意思,“鹭草”又是怎么回事。 “那……” 她刚开了个头,就被孙玉捂住嘴强行拖走。 “秀萍!也不知道秋秋的烧退没退……爹、哦不,孙主任,我们先走一步,有个知青室友生病了,才十七岁,离家那么远,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真可怜,我们得赶回去照顾呢!” 赵驰差点坐不住,他岿然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剧烈波动。 方秋芙生病了? 昨天不是还在翻墙…… 啊,后来下雨了。 赵驰不禁懊恼,他当时光顾着查流氓的事情了。为什么重来一次,自己还是有失误!连这种错误都能犯,他真的配再次追求她吗? 孙玉已经拉着陈秀萍溜得没影,她相信孙主任听懂了她的卖惨话术。 屋内短暂安静了几秒。 周浩想着既然要死,那起码再拖一个人下水,他正想反驳,就被阴气森森的赵驰拎起衣领。 “既然孙主任已经弄清楚情况,人就先找间废弃农舍关着吧。” 赵驰一把将人反擒。 孙主任没想到他这么上道,赶紧接话,“好啊好啊,不过农舍的门窗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翻修,破破烂烂的,诶!正好~我们办公室和仓库都有捆賊人用的绳子,你知道的,这年头总有些小摸小偷的人。” 他自顾自说着话,手里的绳子倒是一圈圈没停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更没人注意到他从哪里拿出来。 赵驰不想废话。 什么时候了,孙进步这厮还话里话外找他讨经费呢? 他快速给出他的信息,“好,反正是你的人,你说了算。至于移交手续,我现在去拨电话,最快凌晨就会有人来接。”说罢,他确认了一遍绳子,又拴了个死结,补充道,“嘴给他堵住吧,免得移交过程乱说话。” “是是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着话,汗巾也准备好了。 周浩人都傻了。 等他被关进漆黑的农舍时,他才终于想明白了今晚的事情。 合着叫他来办公室之前,那俩人早就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不是和萧烬打架,也不是昨夜骚扰揩油陈秀萍,完完全全就是查清鹭草农场的脏事,冲着要弄他来的,连捆人的道具都准备齐全了。 亏他还挣扎那么久! 根本就是死局啊。 可惜啊可惜,他没能把陈秀萍给拖下水,不过……他想了想当初拉他入伙,说“绝对不会被人抓到”的大哥。 家人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倒卖销赃时,大哥拿了大头,还让他拿剩余的小钱去场长那里自首背锅? 是他被开除的时候,大哥还假惺惺说他尽最大可能保护他了,怪他自己检讨书写得不诚恳,没能留下来? 是四年过去,大哥一分钱没给他寄过,每次写信都只炫耀嫂子有多听他话,再借口要养女人,没钱给他,绝口不提当年承诺? 呵,这点猪狗不如的情谊,连陈秀萍都比不上。 那女人至少对他是真心的。 是哪一步错了呢? 周浩想要苦笑,却因为嘴里塞了汗巾,连最基本的幅度都做不出来。 月色寂寥,照出农舍覆盖着霉斑的墙壁,泥灰还在随风剥落,像皮肤溃烂后露出的烂疮。 周浩忽然就想通了。 他没那么怕了,他想,未来牢里至少还有个亲人陪着他。 大哥啊大哥,你的下场怕是会比我更惨呢。 周浩越想越兴奋。 风在野草灌木丛穿梭,农舍内传出一阵诡异不清的咕噜声,像是惨笑,像是呜咽,也像是恶鬼幸灾乐祸的哨音。 第19章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满枝头, 春色暖洋。 方秋芙坐在方潮生亲手做的木画架前,望着头顶晕开的一朵朵花苞,正在纠结花瓣边缘的颜色要如何调出透光感。 朱妈穿着她那双最爱的绣有黄色腊梅的搭袢圆口布鞋, 从正门的台阶“哒哒哒”地往下快步走, 她手心抱着两个铁盒子, 臂上还搭着条手织米色披肩。 “哎哟!蓉蓉,你怎么外套都不穿一个就下楼了?吹了风又头疼发烧怎么办?大小姐, 你这个当妈的也不知道轻重!” “朱妈我不冷。”方秋芙朝她摇头。 季姮被骂得轻声笑起来,她手里抱着法语原版的《人间喜剧》,在画架旁的石桌上校对出版社好友的翻译,“你朱妈觉得你冷, 就乖乖披好,别感冒。” “我是怕把颜料弄上去了。”披肩是朱妈去年冬天用毛线手打的,方秋芙平日里可宝贝了, 根本舍不得穿,她知道朱妈花了不少心思。 朱妈替她披好,坐下打开两个铁皮盒, 开始捡旧茶, “衣服做出来就是拿来穿的,弄脏就弄脏了呗。而且我们蓉蓉随便涂两笔,也是好看的, 弄脏那就是全世界仅此一条的花披肩了, 还是我和你一起设计的。” 季姮还不忘捧场,“噢哟,那我得嫉妒死了,百货商店里都没得卖。不行,朱红, 你得把这手艺传给我!我也要定制款。” “没门儿!教你你也学不会。” “嘿!朱红你又嫌弃我。” “就嫌弃你,别浪费我时间。”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季姮放下书,自然而然伸手,帮朱妈一起捡茶叶。 方秋芙刚放下笔,准备加入她们,就见到了院外经过的黑色汽车,她记得那是岑家的车,每次见到,她就知道是岑攸宁回来了。 果不其然,岑攸宁从后座下来,身边竟然还跟着方潮生。 两人迎着午后的光走来。 “蓉蓉,出来晒太阳写生啦?”方潮生走到她的画架前,先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把披肩裹紧了一圈,然后才欣赏起板面。 他由衷赞叹,“画得比我好。” 方秋芙无奈道,“我们不是一个体系。”东西方侧重点完全不同。 “那就更厉害了!”方潮生竖起大拇指,还自怨自艾起来,“哎呀,就是以后人家说起方家的知名画师,都是夸你爷爷和你这种开创流派的天才,我就是中间凑个数用,或者描述的时候写个略。” 方秋芙被逗得咯咯笑。 “季阿姨好,朱阿姨好。” 岑攸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季姮笑着招呼他,“攸宁回来了!来挨着蓉蓉坐啊,你怎么会和潮生碰见?今天没去上钢琴课?” 岑攸宁穿了件熨烫整贴的白色衬衣,坐到方秋芙身边,才礼貌地向季姮开口解释,“今天下课早,我去百货商店的时候遇上了方叔叔,刚好今天我要来找蓉蓉,司机也在,就邀请他一同回来,方便些。” 方潮生怕季姮多想,连忙解释,“这不是你生日快到了……” 季姮浅笑着瞪他一眼。 方秋芙正要八卦询问爸爸买了什么,就先被岑攸宁给打断。 他递过来一个宝蓝色细长盒子,用手轻轻替她打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五只崭新的长杆貂毛水彩笔,设计流畅漂亮。 “刚好在文具柜台碰见,你上次说貂毛吸水性要比尼龙好。” 方秋芙小心翼翼接过。 她伸手轻轻掠向那杆扇形笔的笔头细毛,触感很柔软。 她笑得眼睛弯弯,毫不吝啬她的情绪,“很软!谢谢,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我生日还有小半年呢。” 朱妈眼光落在岑攸宁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轻轻哼了声,才敛住气道,“那你半年后不是又能收礼物了吗?” “对哦!” 方秋芙脑筋转得很快,立即有了主意,还借口道,“但那样攸宁不是就只有一份生日礼物了吗?”她凑近岑攸宁,眼睛扑闪了下,眨得很刻意,“那你很吃亏诶——” 她语气拖得很长很长。 岑攸宁盯着她,卡顿了半秒。 方秋芙生怕他听不懂暗示,赶紧把后半句说出来,“所以明天你得带我去趟百货商场,我要补你一份礼物,不用谢哦,上周我刚得了零用钱!” 岑攸宁轻笑一声。 朱妈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季姮拍了她两下,唇角挂着蜜意的笑。 方潮生莫名鼓起掌,“哎哟,我们蓉蓉不仅聪明啊,还很勇敢,眼皮子底下都能耍心眼!又想溜出去玩?还要去百货商城?” “我没有!这是礼尚往来,还人情,讲礼貌!”方秋芙站起身,想要躲到岑攸宁身后。 她起身太着急,披肩不小心扫到了桌角调好的石榴红颜料,又在转身去拽的过程中,惯性甩到了岑攸宁的胸口,在白衬衫织出的画布上染出一抹诡艳妖娆的红。 颜料如血般沿着胸膛流下来。 众人的声音变得缥缈。 身影变得遥不可及。 浮梦散去。 任她如何拼命也握不住。 方秋芙醒来时,枕头和里衣都被汗浸透了,湿得像是在水池里泡了三天三夜。 第29章 她做梦了。 梦到了过去。 宿舍内弥漫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外夜色沉沉,耳边传来几声压得低低的讨论。 她反应了两秒才起身。 “秋秋!你醒啦!”孙玉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动作,赶紧凑过来探了下她的额头,“太好了,已经退烧了。” “嗯。”方秋芙喉咙有点哑。 李向华用方秋芙的水杯接了点自己保温壶里的温水,走到她床铺边,递到手心,还扯出一个关怀的微笑。 “谢谢,我睡了一天吗?” 她睡得沉,对时间没概念。 刘翠兰也注意到她的苏醒。她笑得天花板的电灯都快跟着晃,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大声放肆,“哈哈哈哈哈哈,哪儿有那样好的事情!你只睡了两个?还是三个钟头,我算算……反正现在九点,再隔会儿得熄灯了。” “你要不先换件秋衣?好不容易退烧了,夜里风一吹,怕是又凉到背心。”孙玉注意到她湿透的里衣。 方秋芙“嗯”了声。 几人怕她害羞,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再围着她。 换好里衣,方秋芙找孙玉借了小壶热水,用毛巾擦了个脸和脖颈,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大脑清醒过来,她还能依稀记得梦里的片段。 岑攸宁胸口滑落的红色颜料让她莫名心口一紧,她赶紧叫停颅内的下意识回忆行为。 “你病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他说……不对,他好像没说过,是那个姓唐的室友说他是你哥哥,他们住4号宿舍,你认识吗?” 谢青云走到她床铺前,决定还是应该告诉方秋芙这件事。 至于另外两人…… 还是别来招笑了。 孙玉一直关注着她们俩,见机插话:“她肯定认识啊,之前还给我介绍过呢!”她的重音落得很刻意,“叫岑……岑什么来着。” 方秋芙:“岑攸宁。” 她又向谢青云道了声谢。 谢青云还站在她的床铺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不是喜欢说话的性格,但嘴里总觉得还有话没和方秋芙说完,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能说什么。 你有个哥哥?好巧,我也有个弟弟,但我们不太熟。 好烂的废话。 还是角落里的陈秀萍忽然开口,“原来你有个哥哥呀。” 方秋芙这才注意到她。 平日的陈秀萍并不爱和她搭话,宿舍里她对话最多的就是刘翠兰,但更多是靠刘翠兰的单方面主动,她无差别用嘴骚扰每个室友,方秋芙刚来时就被她缠着说了好久的话。 陈秀萍是个漂亮姑娘。 这是方秋芙来农场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实。 她很爱美,喜欢睡前用雪花膏涂脸,喜欢早晨用清水打理头发,还喜欢在鞋垫和里衣上面绣花,方秋芙远远瞧过一眼,手艺很不错,俏丽又精致,不比裁缝差。 今晚的陈秀萍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抱着本杂志,眼睛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刚痛哭过。 方秋芙猜到缘故,没问。 陈秀萍明明面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却又精神无比。 她和刘翠兰挤在一个被窝里面,两双眼睛一齐望着方秋芙。 刘翠兰还在刚才的话题,顺势问,“是亲生的吗?怎么名字差别这么大?” 方秋芙解释了几句。 “哦~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刘翠兰下了定义,语气揶揄。 陈秀萍用胳膊暗暗戳了一下她,用温和之中又带着几分愧疚的语气道,“那个……秋、秋芙?”她原本想学着孙玉那样叫她,叠词都递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别扭,还是叫了名字,“玉姐都告诉我了,昨晚,谢谢。” 方秋芙猛然转头。 她盯着孙玉,在后者的脸上得到了“放心,处理好了”的表情。 她又扭去看谢青云。 谢青云盯着陈秀萍冷哼一声,用蚊子似的声音嗡嗡骂了句,“醒了也还是傻瓜。” 方秋芙泄了口气,她真心替陈秀萍高兴,然后才道,“应该的,就是你以后要小心点,那种人很危险,还是离他远点吧。” 陈秀萍这回笑得更畅快了些,“是啊,谁知道他竟然比我想得还要恶心百倍,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和她们讲了,周浩其实手脚并不干净……” 陈秀萍细细说起了在办公室的经历,孙玉在旁做补充。 明明在办公室时,陈秀萍一句话都没说过,此时的她却记得每一个细节,和孙玉的情况恰恰相反。 孙云那时光顾着操心,回到宿舍,就只记得清陈秀萍那一脚了,根本想不起来他们谈话里那些疑点,什么盗窃,什么鹭草。 或许是天生,也或许是这两日借了刘翠兰的杂志来看的缘故,陈秀萍讲起故事绘声绘色,哪怕众人已经是听第二遍了,也依旧沉醉其中。 大家安安静静听她讲。 偶尔刘翠兰会带着人附和两句“我猜也是!”,“还好送走了!”,“简直大快人心。” 谢青云还是会小声吐槽,“可别上第二次当了。” 但这回陈秀萍不再尖叫回怼,而是红着眼睛闷闷道,“我又不笨。” “笨得要死。”谢青云轻轻飘道。 陈秀萍哼了声,继续讲。 讲完故事,方秋芙懂了大半。 众人也还在回味分析。 特别是刘翠兰,她看陈秀萍的眼神近乎崇拜,“秀萍,你才该去写故事书!以后我买不起杂志,就听你讲,也够美了。下回进城我请你吃碗粉,就当评书费。” “难得听你讲一句人话。” 陈秀萍吐槽起刘翠兰那张嘴,还是从前的味道。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隔壁宿舍的通风报信,“查寝了!”,“快收拾东西!!” 屋内众人也不再打闹。 纷纷去处理各自的宝贝。 孙玉以最快速度蹦回床铺,压好她的纸牌和玻璃弹珠。李向华把她的荷包藏进里衣内侧。刘翠兰她们俩把杂志藏到陈秀萍枕头下。谢青云则是快步回到床边,将她那把折叠小刀竖插进裤腿的隐兜。 方秋芙没什么好藏的,她皮箱的暗格就没打开过,剩余的都是些生活用品。 “叩——” “叩——”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谢青云蹙紧眉头,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她记得姨妈管这种体验叫做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她总觉得今天来敲门的每个人,都是些别有用心之人——全是冲着方秋芙来的。 可查寝…… 不至于吧? 谢青云借着月光,偷偷看向方秋芙,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双总被人骂太凶不够温柔的柳叶眼,渐渐柔和下来。 孙玉去开了门。 屋外是三个人。 汪霞作为妇女队长站在最前面,也只有她进了屋,门口孙主任和赵驰并肩而立,似乎还在沟通什么,并未有意进门。 陈秀萍下意识含胸低头,她猜他们肯定在说周浩。 汪霞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内,简单走过场翻了下水盆,弄出了些声音,最后将目光落在方秋芙身上,关切问,“烧退了?” 方秋芙点头。 她记得是汪队长送自己回来的,甜甜地喊了句,“谢谢队长”。 汪霞促狭一笑。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方秋芙。 食堂里的小姑娘总是咬着一口气,像是生怕被她们嫌弃似的,拼了命地干活。 汪霞大手一挥,“行了,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干活呢。” 今天查寝原本就是临时起意,她不知道孙进步又在发什么疯,压根也不想为难小姑娘们,农场生活累人,有点娱乐不容易。 她轻轻合上门。 走出“12号”宿舍时,汪霞脸上还挂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然而,当她见到孙进步时,一张脸就这么垮了下来。 “你别太离谱,走个过场紧紧皮差不多了。里面有个归我管的姑娘,生病发烧刚退下去,别又闹得发热,最后只能送县医院打针输液,到时候烧你的钱,烧你的油,你又要去哭。” 孙主任:…… 他很想解释,可汪霞已经走到最前面,去敲下一间宿舍了。 他转过头去看赵驰。 银色的月光漫过他的侧脸,他从方才就紧锁的眉宇不易察觉地松开了,绷直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孙主任觉得这人心眼子真多。 他不就是为了保住陈秀萍,没经过通知就让他陪着演戏吗?又没真的让他扮恶人。 至于又找个借口说“最好今晚再查寝,探探周浩室友的情况”吗? 那明显就是报复他! 想让他熬夜加班! 什么“为了不打草惊蛇,最好把每个寝室都查一次,走个过场也行”都说出来了。 连女寝都不放过啊…… 眼见着快查完所有寝室,他心里倒是终于松快了! 第30章 真小气啊。 下次得多找他批点经费。 第20章 周浩的事情让赵驰和孙主任处理得足够低调, 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农场掀起了一次大风波。 前夜查完寝,孙主任正准备回他的小隔间,他顺嘴问了下赵驰的安排, “你是要回去吗?” 驻地离得远, 赵驰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开车来农场, 省得去麻烦运输连队的战士为他的私事耽误。他想到移交转运那边,预计会在凌晨五点抵达农场大门, 索性就摇头。 “我回车上睡睡就行。”赵驰答。 “那太冷了,睡不了的。你别看青峰白天的时候天气还挺美的,昼夜温差大,你们那越野车里总得开着窗睡吧, 那躺都躺不直,怎么休息好?” “没事,我平时都习惯了。” 赵驰当他是在和自己客气。 他和孙进步之前接触不多, 赵驰准确清楚这老头一天到晚油嘴滑舌,每次献殷勤都是为了有利可图。若是两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关系,他反而还能说得更直接些。但眼下经历了周浩这件事, 他们多少算是一个阵线的战友, 他更不愿意去麻烦孙进步。 孙主任却不乐意了,他之前讨好归讨好,那也是站在农场的利益面前。如今他把赵驰当做半个自己人, 怎么能忍心让人家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挤在车里睡。 “哎呀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轴呢?” 孙进步忍不住骂起来,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场长的面具,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来岁中年老男人,担心后辈的身体。 “你今天留在这里本来就是帮着我们农场处理老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本来是想把我那宿舍收拾一下给你睡,但你们年轻人肯定还是讲究点, 这样……我给你找个有空位的农场宿舍?” 赵驰有些犹豫。 孙主任已经开始推进下一步,他思索了一番现下还有余位的宿舍,“要不和燕京来的那俩知青将就一晚?他们宿舍里面就两个人,床铺肯定是有多的,我陪你去领个褥子,铺上就能睡。” 燕京来的知青? 赵驰脑海中依稀有印象。 当时他和傅胜他们似乎还在一场会议中随口提到了这批人的安置,他记得是一群大院里出来的少年,家里级别都不低,很是让政治主任头疼了一段时间。 “算了,我别去打搅人家。” 赵驰想了想,还是拒绝。 “唉,也是,毕竟我们隔天起得早,那俩小孩看着身体也不太健康的样子……”孙主任一拍脑袋,意识到办公室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哎呀!你看我脑子,要不就在这儿将就一夜?” “这里?”赵驰陷入思考。 他没注意到他的潜意识已经认同了孙主任口中对那群燕京知青的画像描述,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和方秋芙差不多境遇的可怜人。 “对啊,两张桌子一拼就合适。” “行,那谢了。” 他们两人把木桌合并,又找了一床褥子铺在面上,赵驰拿车里备用的毯子盖上将就了一夜。 四点半,天还没亮,夜空缀着星点,明明灭灭,农场还在沉睡。 两人走出房间,拿了只手电来探路,没有去拉路灯,害怕影响社员睡眠。 他们把周浩从废弃农舍弄出来。 周浩被关了一夜,人就彻底疯癫了。见了人,双眼凹陷下去,也不闹,无神地盯着他们,时而咧着嘴笑,时而无声流泪,嘴里还重复着: “你也跑不掉。” “都是你害我的。” “我是被你带坏的。” 赵驰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人交出去就理应由合适的人来审判,他们交完材料,确认签字,搞定手续,就将人给送离农场。 处理完一切差不多六点半。 这正好是社员们在秋季的上工时间。铃声响起,宿舍楼的年轻面孔们窸窸窣窣从房间里出来,纷纷走向各自的工作组。 众人起初没觉得哪里不对。 甚至连周浩同组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秋季农田组的活计非常繁重,粮食作物和部分经济作物陆陆续续到了该收割的季节。 他们每天不是在人工抢收,就是在揸捆入库,晾晒、脱粒、杨场、清洁、提前深翻……三个农田组外加运输队轮流交替。 今天的安排是农场西北方向那近百亩玉米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收割,发愁要如何抢时,期待老天爷不要突然变了脸。 青峰农场有一架苏式进口拖拉机,还是孙主任五年前去化缘哭奶才批的条子。 他在人家县领导的办公楼、食堂、分配住房三点一线蹲点,每天都去晓之已情、动之以理,长达整整一周,最后甚至拓展到连领导媳妇的单位领导、孩子学校的班主任都眼熟他了,才把事情给办妥当。 经费一批,当天就采购。 很多老社员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夕阳西下,孙主任开着那辆牛皮哄哄的进口拖拉机,哼着小调,从县城回到青峰的画面。 那是什么? 那是农民们的英雄啊! 拖拉机仅此一台,平日里农田组是舍不得开出来用的,生怕给造坏了没得补。 管理拖拉机权限的是农田组的张大队长,他对那拖拉机比对他儿子还热情,每次开出来劳作了一番归还时,他都要亲自上阵抱着水桶和抹布去清理,担心别人弄不干净,没事儿还会叫运输队的熟人过来帮忙保养发动机,一副恨不得将机器用到他退休那天的做派。 陈秀萍有次撞见,想着给他打个招呼,没想到张大队长整个心思都扑在如何养护轮胎上,根本没听见她在叫自己。 自那以后,陈秀萍看见他就爱冷哼。 孙玉见过好几次,秀萍那劲劲儿的气势,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一直觉得他俩关系不好,还私下问过秀萍,要不要帮忙问问她爹能不能给她换到别的组。 陈秀萍想了下,拒绝了。 她说,“没必要,我跟他又没什么。” 孙玉至今还觉得她只是在逞强。 今天收割玉米地,张大队长又将拖拉机从仓库里拉了出来,他交付给运输队,准备用来抢收割入库的时间。 抢收的抢,不在于收割动作有多快,而在于颗粒归仓。 只有作物进了仓库才算落袋为安。但凡碰上一场大雨,割再快,没入库,就是一年百搭。 临近中午,生产一组靠人工掰完玉米棒子,三组就上去捆,二组刚帮运输队装完一批货,水都没来得及喝,一群人就挥舞着镰刀上去砍玉米秆。 玉米秆是好东西浪费不得。 它既能拿来作为喂猪喂牛的越冬饲料,又能当燃料,特别是食堂那边用得最多。 临到傍晚,负责喊号子发鸡汤的张大队长声音都哑了,百亩玉米地算是成功与天争时,圆满完成抢收工作。 众人瘫坐在田坎,偶尔三两人扶着起身,去签到下工。 直到这时,肾上腺素褪去,才有人注意到似乎少了个总爱在这种时候抱怨两句的工友。 “周浩呢?他没来啊?” “怎么会,去休息了吧……这抢收呢谁敢偷懒?他祖宗十八代都别想要了吧!” “不对,我好像真没看见他!”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不是被孙主任叫走了吗?还有个驻地的军官也在。” “是不是出事了?昨晚回来了吗?周浩室友知道什么情况吗?” 众人把目光投向“3号”宿舍的两位男社员,他们一胖一瘦,平日里一口一个“浩哥”的叫,妥妥的周浩小跟班。 想来若是周浩真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也应当第一个知道。 有人问胖子,“你浩哥去哪儿了啊?” 胖子神情恍惚,一句话没说。 昨夜查寝时,胖子被孙主任逮住私藏蔬菜种子。虽然不多,抓起来就两个手掌那么大。但他心态不行,吓得一夜没睡好,今天又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哪里有功夫管周浩。 瘦子和周浩关系更铁。 比如陈秀萍的事情,周浩就和瘦子说得多些,前段时间还在瘦子面前吹牛说两人快领证结婚了,在等陈秀萍给家里人商量嫁妆彩礼,他准备年底就要孩子。 于是瘦子打定主意,认为周浩失踪,必然和陈秀萍脱不开干系。 他转头就想为兄弟两肋插刀,拽着快要心脏骤停的胖子,就去农田三组找人。 “陈秀萍呢?” 三组有人指了指,陈秀萍正和刘翠兰她们靠在田边喘气。 瘦子理所当然凑过去,张口就是,“你把我浩哥弄去哪里了?” 陈秀萍累得不想理他,白眼都没力气翻。 瘦子也在喘气,说话时就跟个拉爆的风箱似的。但他自认“义”这个字是男人们最重要的信条,他和周浩拜过把子,许诺要用一生来践行兄弟之间的道义。 所以他打定了心思,今天不管说什么,哪怕把陈秀萍给拖进来,搭上“欺负女同志”的名声,他都要把周浩的行踪给搞明白。 第31章 这是他的义。 “喂,我问你话呢?聋了?” 瘦子见她不说话,脾气上来了。 胖子拽了下他,觉得算了。 周浩又不是他们俩亲爹,他现在累得都快两眼一黑见太奶了,哪里还管得了室友啊!周浩死了都跟他没关系,有啥好折腾的。 刘翠兰还有劲儿骂人,她想替陈秀萍把人怼回去,奈何陈秀萍拦住了她。 秀萍强撑起精神,冷冷地看向周浩,“我和他又不熟悉,人不见了你该去问孙主任。” “放你娘的屁你不认识!”瘦子骂得都快破音,“他是你……” 陈秀萍瞧见斜角挑起柳眉的谢青云,那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捏紧杆把的模样明显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架。 她莫名不想被谢青云瞧不起,轻轻朝她摇了下头,然后鼓起勇气,强硬又严肃地看着瘦子道,“有些话你别说得太武断,否则别怪我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耍流氓。” “……”瘦子失语。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不难了。 陈秀萍越说越有气势,她扬着脖子看着眼前比她高的男人,却把人震得死死的,“还有,看在大家是一个农田组的份上,我才愿意和你说的……听人说,他好像是偷东西被抓了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说得模棱两可。 “!”旁边的胖子快吓尿了。 谢青云轻笑了一声,抱着铁铲去保管员那里交还,路过陈秀萍时还朝她扬了下眉。 仿佛在说:“终于聪明了。” 陈秀萍面不改色。 两人没有继续纠缠。 胖子怕得厉害,趁着没人说话,赶紧拽着瘦子赶紧跑了。他在想要不要今晚先别吃晚饭,赶紧把检讨信给赶出来,态度诚恳些去找孙主任认个错,否则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了。 那可是偷窃罪啊! 听说有些地方还要判枪-毙呢。 可他干了一天活真的太饿了。 死来想去,胖子还是决定把晚饭吃了再说。 结果就在食堂撞见了孙主任的通报大会。 孙主任叉腰举着小喇叭,在食堂的桌椅间穿梭行走,先夸众人秋收第一枪打得漂亮。 然后就说到了周浩。 “偷窃是重罪,我相信大家都明白粮食对我们农场的意义,对于我们人民的意义,对于我们华国的意义!周浩是一次警告,是一记警钟,未来我们……” 方秋芙今日刚刚康复,就被分到了食堂执勤,举着扫把负责清理食堂地面的垃圾。 萧烬和她一组。 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抱着拖把跟上满机油似的,跟在方秋芙身后,把地板来回拖拖拖,结束时还一脸期待看着她。 方秋芙不懂为什么,但还是夸了句,“厉害啊。” 那夜的食堂干净得锃亮。 那晚的孙主任说了很多。 但众人只记得周浩是个小偷,是个贼,连带着骂跟班两人组。 胖子很快被开除。 孙主任拿他那两包种子杀鸡儆猴,至今还挂在布告栏示警。 “老鼠打地洞坏一窝”的说法很快传开,瘦子每天都被指指点点,在青峰农场实在混不下去。 瘦子觉得心中委屈,他可以为兄弟们拔刀,却不能为兄弟们背锅,凭什么另外两个贼做的脏事,要让他来抗骂?他又没偷! 义字的坚持在这一刻崩塌得一干二净。 瘦子主动提出离开。 种地多没出息啊,他想。 他准备去金城找亲戚,看能不能借着农转非的窗口,去找个发工资的工作。 结果他刚离开青峰农场还没一个星期,就有派出所的电话拨来,调查他的履历。 听说是瘦子找工作不顺利,脑子一抽去混帮派,结果在帮兄弟找场子的时候下手太重,失手杀了人,现在扔看守所等判决呢。 有人猜测,他是背锅的。有人分析,他本来就是个坏种。还有人取笑,是他可能已经见到他最崇拜的浩哥了。 兄弟三人组的分崩离析,让大家的辛勤秋收有了茶余饭后的消遣笑话。 特别是当鹭草那边传来周浩的亲大哥是当年偷窃的领头组织者,可能要被判枪毙的消息时,原本渐渐淡化的八卦又被捡起来。 大家骂了快半个月的周家十八代,才觉得嘴里得劲,骂爽了。 抢收也基本结束。众人终于有时间歇一口气,他们也快大半年没放过假了。 农场补了大家两天假。 有人决定窝在宿舍睡个昏天黑地,弥补之前连续每天五点起十一点睡的睡眠时长。 有人决定申请进城。 方秋芙就是后者。 她早上提了申请,下午就拿到了孙主任和汪队长批的允准,休假第二天就踏上了开往县城的农场卡车,车里还有股玉米味。 秋天的苍川县很宁静。 从农场到县城,沿途草间枯黄,树枝嶙峋,湛蓝的天空冷冽而空寂,几片薄云像扯散的棉絮,被高空的风推着缓缓散开。 卡车里挤满了人。 方秋芙疑惑不已,“不是每周都能申请出去吗?怎么这么多人?” 她被孙玉和谢青云一左一右夹在角落。 紧邻的刘翠兰抢答,“一看就是老实人,也不想想怎么可能嘛!” “什么意思?” 孙玉作为在场最懂孙进步猴精性格的人,给她解释,“那是理论上,原则上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规则是人定的,解释权在人。” 谢青云听不下去,“说点人话。” “意思就是每周没凑齐装满一卡车的人,农场就会把申请进城的名单延后,等到能攒出这么多要进城的社员,就可以出发了。” 方秋芙想了想。 好像很有道理,省油嘛。 谢青云也接受了说法,她正要问下一句,眼神瞥见斜对角投射而来的两道阴恻恻眼神。 是谢扶风和萧烬。 谢青云瞪回去,懒得废话,然后继续问,“所以要攒齐多少人?”她简单数了数车里的情况,“二十个?” 孙玉沉声道,“差不多吧,有时候十五六个也能成行。” 方秋芙顺势问,“那大概要凑多久?一个月能出门几趟?” 刘翠兰轻咳两声,拿捏起前辈的姿态,为新人们答疑,“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有两次,不过更多情况一个月就一趟。” 方秋芙心中了然。 ----------------------- 作者有话说:这章大修了一下[合十][合十]抱歉之前贴错了 第21章 毕竟农场的供销商店和食堂足够应对日常, 若不是要去邮局寄信打电话,谁舍得来县城挥霍辛苦钱?一次还要十个工分。 大多数社员都把工钱攒着,两三个月才舍得来一趟, 打个牙祭或是买点小玩意儿消遣, 其余时候就苦中作乐。 比如李向华。 昨天她们申请时, 她就解释,“我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信上个月才给家里寄过,我老家那一带偏僻,邮政去得慢,估摸着我的信现在都还没到, 我等下下个月再申请,这两天就在农场歇一歇。” 陈秀萍则是提前了规划。 她原本要下个月申请进城,之前每个季度来一次, 最近两次都碰到了周浩,玩得也不畅快,周浩总怪她乱花钱。 以前她脑残, 以为是他在关心自己, 现在想想她花自己的钱去商店去饭店,关他屁事? 刘翠兰也是带着任务来。 她想买一本新的《民间故事》,累了快仨月, 精神食粮都快啃得滚瓜烂熟, 她值得拥有一本全新杂志奖励自己的刻苦。 干活是为了赚那点工分和工资吗?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所以累了就得犒劳自己! 她准备今天先去买杂志,然后再去商店瞧瞧,最后再去饭店搓一顿,点份大碗的牛肉碎面,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继续拼命。 方秋芙和谢青云就属于是运气好, 搁平时不容易有这么多人申请,想进城可能要排队一个月才轮得上。 这趟成行得益于秋收,也得益于新来知青们。大家都想给家里写信、发电报、通个电话,顺便再购置一些农场供销商店没有的杂物,县城毕竟还是要繁华些。 卡车停了下来。 “到站了。” 运输队值班司机喊了声。 他没急着下车,想到车里大部分是新人,嘱托道,“下午三点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坐满人也可以提前回去,都注意安全。” “好叻!谢谢大哥!” 几个坐在车尾的男社员先行跳车,一看就是被秋收给累坏了,早就想来放风。 剩余人缓缓从两侧跳下。 卡车后棚越来越空。 轮到方秋芙时,她注意到车下平地站了好几个面熟的人。有那晚撞到的少年,还有她在食堂新认识的同僚。 他们站在一起,似乎相熟之中又带着对彼此的防备。 第32章 当然,还有依旧殷勤的唐敬山,以及已经向她伸出手,不声不响等在车侧的岑攸宁。 “我接着你。”他道。 方秋芙有些犹豫,她当然无条件信任的他,可毕竟现在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想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岑攸宁微微一愣,语气很快恢复如常,“好。” 唐敬山离得近,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大声调侃道,“攸宁兄弟,妹子长大了,当哥哥的要学会放手!” 另外两人在听见那句称谓时,不易察觉地同时松了口气,但眼底依旧勾勒出对岑攸宁的敌意。 岑攸宁低着头,表情怔忪,像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伤痛。 方秋芙有些不忍。 在她心目中,岑攸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他现在好像真的藏不住他的难过,而她还是那个罪魁祸首。他难道是误会她以后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方秋芙重重舒了口气,“好吧,我后悔了,要不你还是接一下我吧?” 她主动握住岑攸宁的手心,有点凉,却抓她抓得很紧。 落下的刹那,尘土微微扬起,他毫不犹豫伸臂将她空搂在怀。 两人并没有碰到。 她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 方秋芙对他一向放心。岑攸宁做事很有分寸感,也很有边界,这些年对她始终就像照顾妹妹一样,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落在旁人眼中,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显得格外亲密。 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拥抱。 很克制的拥抱。 仿佛在向谁证明什么。 旁侧的唐敬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方秋芙亲口认证过岑攸宁是她哥哥。 既然是哥哥,保护妹子不是很正常吗?反正兄妹又不会处对象。 唐敬山早就将岑攸宁从竞争对手名单中剔除,甚至还把他当做未来大舅哥来对待。 另一端的两人就算不上好脸色了,特别是萧烬,他从看见两人牵手开始,心口就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身体有种想要破坏的冲动。 他用脚尖蹬了一下地,踹起几粒细小的碎石,才勉强泄愤。 而谢扶风则带着一股阴郁。 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眸冷冷盯着不远处两人交叠的身影,指尖悄悄掐进手心,用疼痛极力压抑内心的妒意。 谢扶风的角度看得最清晰。 那个叫岑攸宁的男知青分明就是在卖惨博取她的怜爱,别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他冷笑一声。 默默记住了那张脸。 “秋秋,你和我们一起?还是和你哥一起?”孙玉跳下车,走过来问。 方秋芙已经站到了舍友身边,“我要和你们一起,但我想先和攸……和我哥去寄信,你们去哪里?我等会来找你们。” 孙玉很开心地点头。 “那我陪翠兰、秀萍她们先去书店和报亭,再然后是去主街,苍川主街不算长,很好找,就那么些铺子。街口有一家最大的供销商店,我们应该会去那里逛逛。”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看向还没表露去向的谢青云,“你呢?你要一个人逛吗?” 谢青云“嗯”了声,眼神却落在了谢扶风的身上:“我也要寄信。” “好,那我们三个先走了。” “秋秋,记得来找我。” 孙玉拍拍方秋芙的肩膀,刘翠兰朝她眨眨眼,像是在取笑她和岑攸宁的亲密,陈秀萍则是小声说了句“等会儿见”才加快脚步,去追她们,三人蹦蹦跳跳离开。 留下气氛略显尴尬的几人。 方秋芙仔细一看,好像除了唐敬山,他们都是被下放过来的倒霉蛋。 “青云!” “蓉蓉……” “方妹子。” 孙玉甫一离开,方秋芙耳边同时响起好几声不同的呼唤。 深秋的苍川县城,枯黄卷起的白杨树随风响起干涩的沙沙声。 方秋芙小声给岑攸宁说了句“等等我”,决定先和谢青云沟通。 “你们也要去邮局吗?”,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位少年,“他们是你在燕京的朋友?” “不是不是。” 萧烬抢先一步回答,他可还记得方秋芙生病那日对他的误解,顾不上谢青云腾起火苗的眼神,抓紧时间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他先指着身侧,“呃,你那天说的人应该是这位,谢青云的亲弟弟,谢扶风”,萧烬说罢,又指着自己,“我和他算是发小。” 他们的确在一个院子长大,但萧烬几年前才真正认识了谢青云。 谢家姐弟并未养在一处。 方秋芙盯着谢扶风,又将眼神挪向旁边的室友,若有所思附和,“原来是青云的弟弟,眉毛和鼻子是挺像的。” 谢扶风忽而道,“不像。” “对吧?我也觉得不像”,萧烬望着左右两人的脸,对比一番后郑重询问,“其实我以前就怀疑,你是不是谢叔叔捡来的……” “闭嘴,轮得到你说话?”谢青云莫名不想让萧烬来做发言人,蹙眉打断。 萧烬额前的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乱,他随意拨了两把,愈发觉得烦躁,垃圾话抛得更加干脆,“我就说怎么着!以前在院子里怎么没见你护着他,天天装不熟不认识,怎么现在到你室友面前,就忽然醒悟要做好姐姐了?” 谢青云一时失语。 在方秋芙面前装腔作势?她有吗?反正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可谢家的事情说起来复杂,眼下并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时间。 关键时刻,一旁不知所以然的唐敬山傻乎乎笑出声。 “你们关系挺好嘛!” 在唐敬山看来,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会互骂开玩笑,就像以前和他在山上一同割猪草、捡山栗子的隔壁发小,总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互怼打架,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那时候他们家里都穷,小孩到了能跑的年纪就得跟着大人们上山干活,找木材树枝,找蘑菇野菜。 唐敬山想起如今失了联系、不知死活的发小,骤然有些惆怅,“你们又是姐姐,又是哥哥的。要我说啊,有人能陪着到农场一起做工就已经很幸运了,人要懂知足!还有这位萧……萧?” “萧烬。”他眉骨压得很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烦躁。 唐敬山听他自报家门,重重拍了把萧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呢,就别嫉妒人家有人陪,一个人也没啥,洒脱点!真嫉妒的话,大不了以后我做你兄弟呗,多大点事儿?” 萧烬顿时炸毛,抬手拍掉唐敬山的爪子,“谁嫉妒了!” 他嫉妒谢扶风? 简直是笑话! 萧烬想拉着唐敬山理论,又担心在街上多说多错,只得被迫压下气焰,决定回了农场再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你给我等着。”萧烬咬牙切齿。 唐敬山还活在他的剧本里,点头应允,“好啊,会等你的。” 他还在想,要是这趟出来买到新的扑克,干脆下回宿舍偷摸打牌时,把萧烬和谢扶风这俩燕京小知青也叫上,他就不信每个下放知青都跟岑攸宁似的会算牌。 拉俩垫背的,他就能少输点。 趁着两人说小话的间隙,方秋芙想到那句“发小”,下意识望了眼身后的岑攸宁,却发现那双温和的眼睛也紧紧追随着她。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了。 她抿唇低声笑了下,弯弯的眉眼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方姐姐。” “嗯?” 方秋芙听见有人喊她,那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尖在耳廓边轻柔滑过。 谢扶风往前一步,正正好挡住她探向岑攸宁的视野。 少年抬起头,眼睫依旧微垂,在与她对视的那瞬间,灰黑色眸光从眼底一点点亮起,映出街道两侧纷纷坠落的杨树叶。 “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跑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你。” 谢扶风的声音像淅淅沥沥的雨水,轻轻脆脆敲击在耳畔。 “没关系。” 方秋芙得知他和谢青云的关系后,眼神也随之柔和。听见他那声呼唤,更是轻而易举代入了姐姐的角色,不自觉地多关心几句。 “那你呢?腿还疼不疼?下次要小心些,骨折很麻烦的,你应该不会喜欢医院。” 谁会喜欢医院呢?恐怕连医护们也不会享受那样的环境。 谢扶风久久凝视着她。 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就足以让他喘不上气,光是透过阳光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的晶莹,他就开始期寄着方秋芙的宇宙里有那么几颗星辰是挂念他的。 谢扶风抿着唇答,“我不疼,我……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笑着摇摇头,“好多了,多亏了青云她们照顾。” 谢青云的注意力早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讪吸回来。她扯了下谢扶风的胳膊,将他拽回身边。 第33章 “走了,邮局还得排队。”谢青云又朝着正和唐敬山嘴臭的萧烬喊话,“走不走?耽误太久就没时间下馆子了,你不去我们就走了。” 萧烬把胳膊从唐敬山的双臂里抽出来,理了下袖子离开。经过方秋芙时,还不忘切换表情,龇牙咧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挥手作别。 既然谢青云不打算讲太多他们姐弟的事情,她也不会过问。 眼下只剩下她们三人。 方秋芙紧紧盯着唐敬山,岑攸宁看他的目光也变得锋利无比。 唐敬山读不懂空气,还以为他们俩是在询问接下来干嘛,大方表示,“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苍川吧?我小时候赶集常来,有些摊位铺子和老师傅藏得深,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要不我带你们转转?” 方秋芙抿唇不语。 岑攸宁委婉开口,“我们有些话要说,晚点饭店见?” “啊?哦哦,好。” 唐敬山尴尬地挠了下肘窝,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不知道往哪边挪动更合适。 他原本想的是要给他们兄妹做回导游,能给人留个好印象。他哪里想得那样周全?早就忘了人家是初次离开农场,自然要给家里寄信报个平安。 哎,他还是失算了。 岑攸宁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悄然在他身侧道了句,“下回请你吃饭,这次谢谢你理解,我们先走了。” 唐敬山耸耸肩,他觉得岑攸宁在这方面和方秋芙还真挺像亲生兄妹,总是把“谢谢”和“抱歉”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潇洒表示,“都是朋友,甭说那么多,咱俩都一起住了多久了还那么客气?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和方妹妹先忙正事要紧,下次进城还有机会一起呢。” 话音落下,方秋芙正准备说上一句同款的感谢,就被岑攸宁握住手往前走,匆匆离开。 唐敬山:…… 他怎么觉得岑攸宁防他就跟防贼似的? 苍川的秋天总是干冷。临近上午十点,阳光虽然明亮,洒在身上却并不让人暖和。 “邮局现在肯定人多,我们过去也是排队,要不先去商店?” 方秋芙望着他握住的自己的手,轻轻叩了下头,“好,我也买点东西。” 岑攸宁捕捉到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用力攥紧她的手指。隔了几秒,他才缓缓放松力道。 他意识渐渐回笼,“习惯了,抱歉。” 方秋芙没往心里去,习惯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岑攸宁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几乎能感受到他在那几秒骤然蜷缩的心脏。 第22章 两人沿着原本的道路拐了个弯, 很快就到了县城主街。 孙玉说得果然没错,苍川县主街不算长,也算不上宽阔, 但还是相当热闹, 几家商店门口已经排上了队。 县城的男女老少大多靠步行, 零星有骑自行车的青年们通过,叮铃铃的声音总能引得人群侧目。 路上没有看到汽车。尽头处, 一辆拖拉机和一辆罩上篷布的卡车对着沿途墙面停靠,墙上还用红字写着鼓励生产的大字。 方秋芙和他并肩往街口那家最大的合作社走去,冷不丁听见岑攸宁冒出来一句,“你有叔叔阿姨在赣江的地址吗?” 提到伤心事, 她无奈摇头,“没有,当初走得急, 哪里来得及问。”要是有地址,以她之前的性格,怕是早就寄信过去了, “我准备问问朱妈, 你呢?” 岑攸宁父母没有和季姮他们一路分往赣江的干校,而是去了合州的某所大学,想来要比她父母方便联系。 “嗯, 就是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我晚点写信也问问叔叔阿姨的情况,他们可能有消息。” 方秋芙的眼神垂了下去,唇角紧绷往下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 平日她尽量克制自我,不去想远方的亲人过得怎么样。因为情绪一旦开了个口子,思念就会像狂风似的灌入大脑, 蓄满灵魂。 岑攸宁注意到她的失落,下意识想要像在火车上那般,将她抱在怀里。 他抬起手臂,还未伸出就瞥见了周遭愈发拥挤的人群,又缓缓泄了力道,颤抖着收回。 岑攸宁第一次有些怀念火车上那段连希望都不知道从何握住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个安慰的拥抱都没办法给予。 岑攸宁压下心口的渴求,抬起头,黑眸依旧温柔,“他们最不放心的一定是你,所以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调整了下情绪,压下心中的惶惶不安与思念,脸上再度撑起乐观主义的神情。 “好,那现在就陪我去购物吧!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逛过街了,我今天想买点东西送给我室友,前段时间发烧,是她们照顾了我。” “嗯,我知道。”他想起那天在宿舍门口撞见的女知青,对方眼神里的防备反倒让他很安心,至少能证明那些男青年也在方秋芙面前讨不到好处,“那你准备买什么?” “我想想……” 两人踏进大门,合作社最外侧的u形玻璃柜台早已挤满了顾客。 方秋芙扫了眼,没看明白,“他们在排队抢购什么呢?” 她声音不算大,但商店走廊本就不够宽敞,旁边的好心大婶听见她温柔的普通话,立即猜到他们两人的身份。 大婶刚从玻璃柜台挤过来,手里的补丁布包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得了功夫热心两句。 “今天运气好,商店有批临期肥皂,打折处理不要票,可惜一个人限购四块,不然我能搬半个箱子。” “原来如此。”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大婶很敏锐,眼神特意在他们的衬衣上停留了许久,“布料和款式都不是我们本地供应的,针脚也没见过哪位裁缝是这种打法,是新来的知青?” 方秋芙没有掩饰,大大方方点头,“嗯,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城。” “那你有得忙活了,特别是冬装得提前备起来,最迟下个月就得做,若是等到下雪天再找裁缝,排队就不知道要排多久。” 大婶好心点了她两句,拎着包就准备往布料柜台去。她往后走时偏头看了一眼方秋芙身侧的男青年,愣了下,旋即笑得热络。 “小伙子倒是和你般配。” 大婶声音不大,周围没人注意,方秋芙却结结实实听见了这句暧昧意味的调侃。 “我们不是……” 方秋芙想解释,大婶已经在人群中钻得没影儿。 岑攸宁眼神里的笑意遮挡不住,漂亮白皙的手指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抓紧时间。 “走吧,不是要选礼物吗?”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还在碎碎念,“不过她提醒得挺对,下个月我还得来一趟,箱子里就一件羊毛衫,苍川肯定是要下雪的,不说绒面大衣,起码也得做件夹袄才能过冬。” “别担心太多,我箱子里还有多余的通用布票,下个月我陪你来。” “那怎么能行?”方秋芙刚刚走近副食品柜台,鼻尖就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你还得做衣服呢。” “我不用……” 方秋芙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语气异常坚决,“你那箱子才多大?里面压根没带冬装,甚至连毛衣都很薄,还比不上我那羊毛衫呢!我在火车上就看过了,别想蒙我。” “给你做件夹袄还是没问题。”岑攸宁低着头,瞳孔里映衬着她生气时涨红的脸,眼睑微微跳动,忍不住轻笑着回应,“反正都是你说了算,那下个月再来做衣服,你帮我挑款式?今天先把你的礼物买了。” 方秋芙没再反驳。 她的一双眼珠子正忙着检阅琳琅满目的食品柜台。 最显眼处是一排玻璃罐子装的奶制麦乳精,正面贴着金城食品厂的标签,旁边还有同标签的铁皮罐装午餐肉,以及各式各样的水果罐头,透过玻璃,能看清里面用糖水盛着的黄桃和桔子。 往下一排是不同包装的白糖、红糖和黄方糖,粗制包装的最多,裹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垒在柜台里。 最矮的那排以及面前的一字型玻璃柜摆的尽是小孩们爱吃的零嘴和糖果。方秋芙刚走过来还不到一分钟,柜台里就卖了两包花生馅的牛奶糖和一盒油纸包着的桃酥。 最里面则是售卖零打酱油、醋的大缸,有个售货员正拿着一手持漏斗,一手攥紧空瓶子,默念着毫升数,往里面灌米醋。 “一斤米醋,一毛钱。” 酸窖气味飘散得满屋都是。 售货员算好位置,干脆利落拧好瓶盖,收好递来的两枚五分钱硬币,交还玻璃瓶,看向排在后面的方秋芙。 “你呢?要什么?” 既然是送礼,能分享的点心自然是上上选。方秋芙快速打量了一遍柜台里的选项。 小孩爱吃的动物饼干标价最便宜,用料算不上香浓,只能过个嘴瘾。称重算下来一斤大约五毛钱,但多半要加收粮票。 第34章 高级些有纸盒、图案衬纸包装的是桃酥和新鲜出炉的鸡蛋糕,可它们不仅单价高,还要专门的糕点票,方秋芙有钱也买不下来。 最后就只有牛奶味浓郁的钙奶饼干和柜台里快断货的咸味饼干,上面还有戳出的苏打小孔,打包时用油纸裹住,再系上纸绳,虽然不如高级货,但送人也够格了。 方秋芙想了想,将目光锁定在饼干柜台。至于口味,她想既然都快售罄了,就证明苍川人好这口咸香味,于是指着柜台,“麻烦给我包一斤咸味饼干吧。” 她正准备掏钱,又犹豫道,“再来半斤钙奶饼干,分开装。” “四两粮票加八毛钱。” 售货员动作麻利,用夹子抓了把放到台秤上,手法相当精准,一次就到位,不多也不少,半点便宜没让人占到。 她熟练地抽了张柜台上的牛皮纸,巧手叠成一个锥形纸袋,将台秤上的饼干尽数倒入,又用黄褐色的韧性纸绳揸捆,打了个十字结。 方秋芙从柜台上方接过两个小袋子,另一只手交出准备好的票据和理好的纸币。 售货员定睛一瞧,惊讶道,“你用全国糖票买饼干啊?” 方秋芙呆板点头。 她当然明白粮票的重要性,也明白不同地区的票据不通用。可她却不知道同样是票据,地区的差别会影响价值。 方秋芙从沪市带过来的票不多。那夜朱妈临时把自己买菜用的零钱包塞给她,里面大半是没法使用的沪市专用票,只有零星几张通用的油票、肉票和蛋票。 而她手里的全国粮票是季姮放在皮箱里的备用,薄薄一小叠,差不多有两粒硬币那么厚,虽然没有如收音机和自行车那样的稀罕物值钱,但也不是能轻易搞来的。 售货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大姐,她看方秋芙年纪小,猜到多半是来苍川的知青,什么都不懂,明显缺乏生活经验。 她探头看了一眼经理的位置,确认对方还在布料柜台忙活,小声俯到方秋芙面前委婉提醒,“妹妹,你的全国票这么买东西太亏了,下次进城前可以找人换一下苍川的粮票,差价能给你省顿饭钱。” 方秋芙懵懂应下,直到她离开副食品柜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吃了亏。 岑攸宁安慰了她两句。 方秋芙心态放得平。她念着反正也是送礼还人情,就不要计较太多,买都买了,没必要反复怄气。 倒是那个售货员提醒了她,手里的票可以找人换一下。 可是找谁呢? 谁会对通用票有需求? 同时还得靠谱、正直、值得信任,且未来还有可能会离开苍川……大概率很难找到吧。 方秋芙陷入思考,没有注意到身侧岑攸宁停下的脚步。 他停在了文具柜台。 “怎么了?” 方秋芙回头看他不动,刚走到他身边,一眼就注意到柜台最高处无人问津的画具包和颜料盒,肉眼可见积了不少灰尘。 她定定望了它们许久,脸上的欢喜和凄凉快速交替变换。 方秋芙移开视线,迟疑地抿唇,话音中有些慌乱和失落,“我去外面等你,这里好闷。” 岑攸宁犹豫了一瞬,没能拉住她,任由她的手臂从掌心滑走。 “需要什么呢?”售货员姗姗来迟,这年头文具吃灰严重,柜台里的货都不知道摆了多久,他们也懒得擦灰拭尘。他见到面前的知青,大概猜到了对方的需求,“钢笔?铅笔?还是笔记本?” 岑攸宁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他一手理钱,一手指着玻璃柜台侧角的墨绿色物件。 “我要这个。” 售货员定睛一看。 那是摆了好几年也没人买走的素描本,封面还挂了层薄薄的灰。 第23章 苍川县邮局人声鼎沸。 邮局就在主街拐角的位置, 走进门,一条长长的深棕色木质柜台将内部划分为二,柜台后立着布满格子的信件分拣架, 里面塞满了平邮黄信封和牛皮纸包裹, 再往里就是邮局工人们的办公桌。 工位与走廊的通行夹角处, 摆了一部笨重的投币式黑色电话机,旁边站了个穿蓝色衬衣的青年负责转接, 排队通话的人并不多。 最热闹的还是柜台。 寄信、汇钱、接收包裹都得在柜台操作。 邮局内部空间有限,众人要先在柜台左侧领号码排队,再去另一侧的报刊区填好汇款单、写好寄信地址,等待工作人员喊名字, 就可以去柜台付款贴邮票。 方秋芙领了号,就和岑攸宁一起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填单子。 信早就在农场里写好。 至于地址,梧桐西路的老宅早就被查收, 方秋芙猜测朱妈应该是回了新村,万幸当时她暂住时记住了地址,不用像只无头苍蝇。 方秋芙用自备的钢笔在黄色信封上写下地址, 将信从布兜里取出, 折了两下放进去。 岑攸宁也已经写好。 两人靠在墙边等待。 她望着眼前生意火爆的报刊区域,忽然想到刚才在供销合作社碰见的文具柜台。 方秋芙随口问,“所以你买了什么?” “秘密。” 岑攸宁眉眼如常。 她更加疑惑,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外乎是钢笔、字帖之类那些物件。 天天和唐敬山在宿舍打牌消遣, 对他才是一种折磨。 方秋芙很羡慕岑攸宁。 不能弹钢琴,他至少还可以私下悄悄练字,勉强也算是做他喜欢的事情。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显得太过出格。 可她却不能藏起来画画。 无论她怎么掩盖,那些五颜六色的水粉涂料都会留下痕迹。 “很快你就知道了”, 岑攸宁捏紧右肩的背带,另一只手悄然将挎包盖住,再次抬头,温和柔情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 他看见了眼熟的燕京三人组。 岑攸宁的手指在挎包上轻轻敲了两下节拍,难掩他的烦闷。 竟然还没走吗? 方秋芙也瞧见了他们。 萧烬和谢扶风个头本就生得高,很难不注意到他们俩,谢青云也有一米七出头,三人站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萧烬先注意到她,两人还对视了一眼。他惊讶道,“方、方秋芙?” 隔着人群,萧烬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险些咬到舌头。 方秋芙很意外,也礼貌地跟着唤了声,“萧烬?” 话语落下的瞬间,谢家姐弟侧目回头,还没来得及和方秋芙打招呼,就被萧烬的惊呼爆鸣给打断。 “她记得我的名字!!!” 萧烬兴奋至极,他捏住谢扶风的左手,力道大到攥得谢扶风骨节生疼。 谢青云捂住耳朵,嫌弃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人多,小声点。” 邮局内挤满了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停下动作探头望过来。有几位同样来自青峰农场的知青认出了他们,不约而同红了脸。 他们都知道方秋芙,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在农场向来引人注目。 可没人敢像萧烬那样行事。 他们连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方秋芙搭话,只敢缩在旁边偷偷摸摸瞄两眼,一群人忍不住小声交流。 “他们认识啊?” “应该吧,那个燕京来的知青不是被调到食堂去了吗?真羡慕。” “是羡慕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说这种话,他不怕,我还怕呢!这年头谁敢找这样的背景处对象?唉,怎么就是沪市来的呢……” “嘿哟~人家要不是大小姐,就更轮不到来这里了好不好?早就找个根正苗红的军官嫁出去了。” “想想也不行吗?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农场的工人,真要处对象也是平等匹配的……” 他们平日里在农场偷看不方便,总是会被周围人发现调侃。 如今邮局嘈杂热闹,几人想趁乱再多瞄一眼,却被萧烬凑过去的背影挡住。 他们下意识想垫脚,刚调整好位置,就发现缝隙又被方秋芙那个冷心冷面的哥哥给堵住。 “这也护得太紧了吧!都离开农场了还护着”,其中一人语气愤懑,“又不是亲妹子。” 邮局员工又在喊号,外面不断有新来的人挤进门。 “农场里怎么没见你找人家搭讪?出来就敢了?”有人拉住他,劝慰道,“差不多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耽误时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听过?亏你还读过高中呢!算了算了……这趟秋收可真累死我了,过冬还不知道有多痛苦,我还想去买两双新袜子,走吧,没意思。” 几人踏出邮局大门。 有人还不死心回头看,果不其然再次被几道人墙挡了回去。 “你和你哥哥刚来吗?”,萧烬走过来,余光瞥见那群知青离去,终于放下警戒心,他继续道,“那得排上一会儿,他们柜台就俩人,效率确实也高不起来。” 方秋芙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反正已经写好信,我们也不着急。你们呢?已经寄出去了吗?” 第35章 萧烬还想回答,却被谢青云抢过话头,“嗯,刚弄完。” 谢青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倚靠着墙壁,指了下对角处的电话机,又挑眉看向萧烬,“他原本想打电话来着,结果拨号过去没人转接,这才去重新寄信,不然我们应该半小时前就走了。” 萧烬冷哼一声。 方秋芙顺着话往下问,“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她偏过头,习惯性想注视着谢青云对话,却巧合地撞上了谢扶风那双灼灼的黑瞳。 方秋芙眨了眨眼。 谢扶风喉结微微一缩。 谢青云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思考后继续道,“应该要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对了,你手里票还够用吗?” 方秋芙收回放在谢扶风身上的好奇目光,重新看向谢青云。 “我够用的啦,你呢?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不用不用!”谢青云赶紧挥手拒绝,“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谢扶风在上火车前,家里就提前准备好了通用票和一叠现金一包硬币。后来下车到金城暂住等待分配时,姨妈又辗转托人送来一叠苍川县的专用票。 那叠票她没有分给弟弟。 谢青云从回忆中抽离,低声解释道,“我是怕你不够。” 来了青峰农场个把月,她也大概知道沪市这批下放知青情况特殊,出发得很临时,路上又耽误了时间,恐怕没有准备充足。 萧烬挡在他们身侧,和岑攸宁默契地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宁静空间,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久站有些僵硬,随意活动了下肩膀,语气调侃,“嘁,你谢青云也有关心人的一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烬弯下脖颈,看向方秋芙,眉梢微微扬起,“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谢青云是什么样的?我给你说……啊啊!你踩我干嘛!” 他原地错开脚,卷发被退半步后仰时迎来的风拨乱。 邮局内依旧热闹非凡。 柜台的工作人员刚喊到下一个名字,内里的收银员算珠敲得噼啪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老汉抱着一大袋晒干的沙枣,正操着浓重的苍川口音,询问寄包裹到雷塔河怎么收费。 万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处的小小骚动。 谢青云淡然道,“人太多,不小心踩到的,你急什么?” 萧烬每次烦闷就喜欢抓头发,一头卷毛像是炸开的尾巴似的,看人的眼神都在冒火。 “痛啊!而且你是故意的。” “有吗?谁看到了?谢扶风你看到了吗?” 谢扶风难得和她统一阵线,说起谎话脸也不红,“没有,他自己没站稳吧。” 萧烬冷笑两声,“好啊,你们现在倒是姐弟情深了!”,他原本还想骂上两句,又对上方秋芙在旁忍笑的表情,喉头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半闷着嗓音问,“……你在偷笑吗?” 方秋芙被戳中,睁大眼下意识看向岑攸宁,眼神分明在说,“我很明显吗?” 岑攸宁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弯微弧,轻轻点了下头。 方秋芙只好承认,“算是吧?听你们说话很有趣,大概真的像唐敬山说的那样,你们感情挺好的。” 三人异口同声,“才没有!” “所以你们现在还不走吗?”岑攸宁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刚从供销合作社过来,那边人也很多。” 乍一听,不像是在赶人。 可话语落在有心之人的耳边,明显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谢扶风站在最远处,注视着岑攸宁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里惯常低垂、看不清神色的视线,而是翻涌着一种毫无遮掩的敌意。 萧烬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感慨,“对啊,我还得买新的毛巾和肥皂,农场里买的那个是真难用啊!” “那走吧。” 谢青云心中惋惜,原本她是想等方秋芙一起去商店逛,没想到他们刚才已经去过了。 方秋芙拉了下她的手心,摸起来凉凉的,“晚点饭店见?……我给你带了小礼物。” 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 谢青云怔了几秒。 直到离开邮局,她耳廓边缘还挂着淡淡的绯红。 等待多时,两人终于排到号。 方秋芙走到柜台边,将手中写好地址的黄色信封递过去。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青年,梳着两柄扫把头。她瞧了一眼地址,报出价格,“平邮沪市,八分。” 方秋芙放好硬币。 桌面上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 邮局柜员扫了眼,把硬币摸进柜台中央用纸盒折起来的临时兜子里。紧接着,她用手指从柜台里扯出一排建设兵团图案的邮票,“呲啦”撕下一张,熟练地沾了下胶水,贴在她的信封右上角。 “好了,下一位。” 方秋芙走到靠墙的位置,等了大约半分钟,岑攸宁也办完寄送。 两人从邮局大门出来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你和你室友约的哪家饭店?”岑攸宁走在靠街的那侧。 “没说,先去碰碰运气吧。如果没遇上的话也没关系,晚点回农场总能见面。” 岑攸宁没再接话。 第24章 临近饭点, 有不少人赶着回家,路上的自行车要比上午多了些,短短一截不足百米的路, 他们就听见了好几声叮铃叮铃。 走到主街, 方秋芙才知道他们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主街称得上饭店的就一家店。 其余就是两家小吃部, 还都没开张。其中一家刚闭门的是卖包子馒头油条豆浆的国营早餐店,每天六点准时开门, 一般到午饭前就售罄关店,不会补货。 另一家房门紧闭的是过年期间才开张的羊肉汤铺子,一年只开一个星期,年年生意爆红。听说每年预备开放的时候, 苍川县的居民们甚至会大半夜端着锅来排队。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 透过灰色墙面的那扇玻璃窗,依稀能看清里面影影绰绰的顾客身影,生意似乎还不错。 方秋芙拿出下馆子的气势, 先一步迈出,拽着岑攸宁的袖子就进了门。 此时正值饭点,两人站在外面时还瞧不出个所以然, 甫一进门, 方秋芙就闻到了一股勾出食欲的油脂香。 她天天在食堂赚工分,按理来说距离灶台最近,都鲜少闻见这种用料扎实、醇厚焦香的油气, 下意识就咽了下口水。 恰逢服务员匆匆从后厨传菜口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油渣炒白菜,他走到临窗那桌上了菜,才分出时间,过来招呼他们。 “两个人?” “一会儿还有人来。” 服务员毫不掩饰地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一遍,像是在审视他们有没有钱和票, 是不是来耍赖占便宜的流氓。 “知青啊?”他问得直接。 方秋芙点头。 饭店内部还算宽敞,但座位不算多,单独来的食客们大多都是拼桌。 服务员啧啧嘴,带他们走到临近窗边的另一张方形大桌,配有四条长长的板凳。 “方桌的位置可以先给你们,但要是等会有顾客坐不下,你们人又没齐的话,那就得把桌子让出来。” 岑攸宁闻言,顺势坐在了方秋芙的身侧,留出三侧空位。 “好,谢谢。” 服务员很赶时间似的催促,“你们等人的时候最好是先把菜给点了,饭点我们这里桌位紧张,不可能让你们在这里干坐着等,今天生意好着呢,你们也瞧见了。” 他用手指了下堂内。 饭店后方传来粗犷的一声。 “传菜——” “来咯!”服务员没再多话,快步跑回后厨窗口,“你们抓紧啊!” 岑攸宁起身准备去柜台点餐,他询问方秋芙,“你想吃什么?” 方秋芙抬起头看向菜单。 这家饭店并没有手写的纸质菜单,而是在墙面上挂了块长方形黑板。 菜色不多,有几道像红烧肉、卤牛肉的菜名上还画了一个巨大的“x”,表示暂时没有。 留下的选择里,方秋芙在“肉丝面”和“牛肉清汤面”中选择了前者。 岑攸宁去角落点餐。 饭店会计就坐在角落的柜台后面,手边放着红章、账簿和算盘,桌面上累着几叠小票。 付钱、交粮票、盖章。 岑攸宁拿着两张小票,递给方才替他们带位的服务员,他正站在后厨那块黏腻的门帘外面,应该是在等菜。 门堂走廊里传来猛烈的炝锅声,焦香中又有些呛鼻子的油烟味从帘子里钻出来。 “哎哟,挺快啊!”服务员接过,抽了下鼻子,扯着嗓门朝里面喊道,“肉丝儿面一份,牛肉清汤面一份!” 服务员唱起票来极有感情,短短几个字能拐好几个弯,又响亮又好听,像是专门学过技巧,岑攸宁还听出了几分腹式发声的味道。 第36章 岑攸宁刚回到座位坐下,门口又走进几人,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才分离不久的燕京三人组。 “我就说肯定进来了吧!”打头的是萧烬。 谢青云懒得理他,一眼瞧见了方秋芙,主动坐到她右侧的空位,和岑攸宁一左一右夹着她,没给其他人留出机会。 萧烬动作慢了半步,于是选择了方秋芙正对面的位置,大马金刀坐下。 谢扶风想着反正也慢了,就没有坐下,试图寻找别的机遇。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点餐柜台,主动表示,“我去买吧,你们要吃什么?” 萧烬眯起眼看黑板上的字,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都没有啊”,勉勉强强叫了个清汤牛肉面,他刚进门时见到旁桌吃得很香。 谢青云随意叫了个鸡蛋面。 谢扶风若有所思,他将眼神凝向正在和谢青云沟通的方秋芙,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方姐姐呢?我请客。” “啊?”方秋芙莫名被cue中,像头受惊的小鹿转过头。她迟疑了两秒才答,“我们已经点过了哦!” “这样啊……” 谢扶风眼睛里有失落,用舌尖轻轻舔了下略微干涸的嘴唇。 等到他交完票回来时,萧烬已经强行挤进方秋芙的聊天频道,有一句没一句做捧哏。 方秋芙:“我小时候就经常生病,这两年其实好很多,上次发烧吓到你们了,实在抱歉。” 谢青云:“这有什么,大病小病都得重视,你别往心里去。” 萧烬:“对对对,反正我们都在食堂工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对了!我很靠谱的。” 谢青云睨他一眼。 萧烬无奈耸耸肩,顺便朝方秋芙做出一个灿烂的标准露齿笑。 谢扶风面无表情坐在他身侧,正对着岑攸宁散发出的不耐神色,心中失笑。 紧接着,谢扶风用手肘假装不小心,狠狠撞了下萧烬的腹部。 “呕——” 萧烬被他撞得吃痛。 谢扶风的话音冷静如常,“没事吧?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 萧烬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不信这小子是失手,分明就是故意冲着他来,不想让他表现! 饭店热火朝天的气氛显出些许凝固的战意,决斗仿佛一触即发。 “菜来咯——” 服务员从传菜窗口穿梭而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盘子,上面摆了四个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斗形搪瓷碗,面香勾人涎水。 他将众人的菜品一一放下,又给谢扶风解释,“鸡蛋面要晚一点,还在煎蛋。”话音刚落,门外又来了一拨人,他条件反射开始招呼,“欢迎光临,几位啊?” “秋秋——!” 孙玉的大嗓门响彻屋顶。 她不顾周围几桌探来的好奇目光,自顾自挪到了他们的方桌前,蹙眉看了一眼剩下的座位,不情不愿坐到了谢青云身边。 刘翠兰和陈秀萍也紧随而来,正好坐在她们俩对面。 八个人将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又是一轮点单。 在刘翠兰的几番坚持下,陈秀萍才同意了她请客。 刘翠兰打起了小算盘,“答应了要给你说书费,你就让我请你吃碗面吧,回去让我偷偷抹几次你的宝贝雪花膏就好~” “美得你!”陈秀萍没好气道。 等到菜上齐,方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面碗,清亮的汤底,翠绿的葱花,不时传来的吸溜声,很快就让场子热了起来。 方秋芙小口小口吹着筷子上挂着的雪白面条,岑攸宁在旁递给她擦汗的方巾,轻笑道,“慢慢吃,不够我们再点。” 她吹完气,笑着摇头,“我一碗就够了,填得满满的,别浪费。” 孙玉吃热食也容易出汗,她用手帕擦了下额角,跟上聊天进度后还在感叹,“原来青云你还有个弟弟啊!藏挺深。” 谢青云啃了下煎蛋,呵呵一笑,“忘了说而已,小事情。” 刘翠兰大口嚼完牛肉,感受到食欲被满足的喜悦,说话也开始没轻没重,冷不丁来了句,“有个弟弟也能忘啊?你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隔着暖胃的热气,她那惊死人不偿命的话语少了些攻击性,无人暴起。 谢青云吞下面,甚至还有额外的心情开玩笑,“可能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青云你还挺幽默!”刘翠兰没心没肺笑起来。 陈秀萍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一半给她,低声道,“你吃菜就行,少说话。” 刘翠兰见了肉眼神都在发光,“嘿嘿,还是秀萍最宠我!” 陈秀萍眼神温柔,语气却很锐利,“不准偷偷用我的雪花膏。” “就让我用五次嘛。” “不行!……三次。” “成交!” 陈秀萍翻了个大白眼。 谢青云不想继续自家兄弟的话题,顺势转而问,“所以你们买到东西了吗?” 刘翠兰恨不得立即展示战利品,又怕油汤弄脏杂志,“我买到了新的《民间故事》,接下来半年我终于有新的读物了!” 陈秀萍也点头,“我买了洗发膏,还有一些女孩家的东西,发卡头绳之类的。” 孙玉不怕饭店的环境,大大方方展示了她买到的毛线帽子,“裁缝铺子里淘到的旧货!怎么样,补了两侧的帽檐边后,完全看不出来是二手吧?” 方秋芙由衷赞赏,“挺好看的,适合你。” 孙玉被她一夸,美得不行,“下次进城我带你去逛,那老板我认识,能给你淘点重新缝补的旧围巾和旧手套,苍川的冬天很冷,我怕你一南方姑娘受不住。” 众人接着聊起了苍川的冬天,岑攸宁还特意问了问农场冬季的上工安排。 等到面吃得差不多,方秋芙猛然想起她给自己买的那袋钙奶饼干,于是拆开牛皮纸,站起来挨着给每个人发了两块。 她先给了萧烬,“给你的,那天我生病,谢谢你帮我找队长。” 萧烬骤然瞪大眼睛。 他心中慌乱,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说,吐出口却乱七八糟,“哪有那么厉害——不,我不是在自夸,哎,我在说什么,呃,我们是同伴嘛!不用谢,下次,不不不,生病这种事情不能有下次……” 方秋芙哈哈笑出声,又顺手递给了谢扶风,“你还在长身体吧?我听售货员说这个能补钙,聊胜于无吧。” “……”谢扶风细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才想起答话,“谢谢姐姐。” 谢青云做出一个想吐的表情。 剩下的饼干方秋芙均分给了四位室友,单独留了李向华的那份。 方秋芙还不忘解释,“我还有一袋咸味的,怕现在拆开就潮了,等之后回宿舍,我们再自己吃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刘翠兰说着话,两块饼干已经下肚。 香啊,奶香味真浓啊。 她吃完还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陈秀萍嫌弃地望了她一眼,“我看你好意思得很!”她又用手指碰了下随身的挎包,在触碰到圆形盒子后放松了些许。 准备了礼物的不止是方秋芙。 她的那份准备回宿舍再给。 距离集合的时间还有会儿,众人起身准备再在县城里随意逛逛。 方秋芙和岑攸宁走在一处。 等到周围的几人散开后,岑攸宁忽然收紧眉峰,语气迟凝,似乎藏着几分委屈。 “所以我没有小饼干吗?” 方秋芙一愣,她想到从前客人们探病时送来的那些洒满细细糖粉的精装黄油饼干,最后都被她当做贿赂道具,强行塞给了岑攸宁,就为了让他偷偷带她溜出门。 她不禁好笑道,“以前给了你那么多!也没见你吃啊。” 岑攸宁目不转睛盯了她好一会儿,等到方秋芙转过视线,像个好奇宝宝去看苍川县街道两侧时,他喉咙里才冒出来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闷闷声音。 “以前舍不得啊。” 苍川县城并不算大,离开饭店众人在主街道逛了逛,恰好在街尾的理发店门口撞见了刚修完面剃了头的唐敬山。 他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些。 唐敬山和孙玉自称两个“苍川通”,又热情地拉着方秋芙去逛了逛两条侧街,还说下回进城要买些什么。 其余众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的眼神交汇之处,都是同一个人。 第25章 下午三点, 卡车准时出发。四点一刻,抵达农场。 方秋芙这回自己跳下了车,她刚想和岑攸宁炫耀一番, 回头却撞上从旁边那辆军用卡车副驾驶下来的赵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好巧。 赵驰也怔愣了半晌, 很快, 他又注意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岑攸宁。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冒起。 方秋芙他们下车晚,坐在外围的知青们早已陆陆续续离开了卡车, 只剩下在饭店里拼桌的零星几人。 第37章 他们也注意到了赵驰。 酷暑已过,九月的风分明应当凉爽轻柔,却莫名让在场的某些人口干舌燥。 赵驰鲜少地穿了一身墨绿色军装,似乎是刚从驻地的会议过来。 宽肩长腿的青年徐徐走过来, 军靴在空地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走向了方秋芙,并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 算不上生疏。 赵驰冷眼看了下岑攸宁,也只有短短的一眼,就碍眼般侧回头, 望着方秋芙扯动薄唇。 “去苍川县了吗?” 方秋芙的视野被他挡去一大半, 他们之间第一次站得这样近,她不费力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与此同时也能感受到他那身制服带来的冷冽气息。 她愣了下, 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她, 却还是回应道,“嗯,买了点东西。” 赵驰稍稍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未真正接触,可这个动作却让身侧看得最清楚的岑攸宁警铃大作。 隔了两秒,赵驰退后了两步。 这一次, 他看向的不是方秋芙,而是将眼神凝结在岑攸宁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赵驰的眸色里带着不再掩藏的警告和驱逐。 “那希望你玩开心。” 阳光折射下,空气暗流涌动。 方秋芙看向赵驰,面露不解,隔了几秒才犹豫道,“谢谢?” 耳边传来赵驰轻轻的笑声。 他看向岑攸宁,表面安静得像一汪风平浪静的湖面。 可实际上呢? 尽管赵驰不是很愿意承认,但这里最懂岑攸宁此刻心情的,恐怕就是刚才下车的他。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秋芙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莫名对赵驰感到放心,并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危险,于是语气如常出声道,“那赵营长再见,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赵驰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身上,目光不自觉就跟着柔和下来,他薄唇微弯,“好,再见。” 就在方秋芙刚准备迈步离开时,赵驰忽然提出她难以拒绝的交易。 “对了,你要是买东西的话,本地的票够用吗?我刚好需要换一批通用票。” 方秋芙其实很少和赵驰提到她的过去。 上一世在他们领证结婚前,赵驰从未听她说起过去两年的故事。 他猜测那些记忆对她不算美妙,自然也没有因为好奇而过多询问。 他听到的内容更多是她在沪市的童年生活,偶尔也会听她怀念死去的妈妈、爸爸,念叨许多年未见的朱妈。在那些极少回忆的过往里,她连岑攸宁这个名字都不曾提及过,更不用说那段农场生活故事。 直到婚后某日,他补休婚假,决定开车和方秋芙一起去县城供销社采买。 他想让方秋芙对家有归属感,于是和她一起在副食品柜台买了不少营养品和奶制品,又买了些桌布、垫巾、玻璃杯、毛巾等杂物装点新房,给她一个安心的环境。 结帐时,方秋芙打开零钱包,偶然提到她刚来农场的时候,手里只有通用票,想找人换本地票还被骗了钱。 “当时特别害怕,不敢报案,也不敢和旁人说,怕闹大了反而不好,只能吃个哑巴亏。说来说去也怪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换票划算,哪里想得到还有骗子。幸好价值不大,只被骗了四分之一,不然那段时间我都不敢进城。” 她说起糗事时耷拉着睫毛,双颊憋得通红,嘴唇也浸得像咬过的樱桃。那时候的方秋芙病情还未恶化,整个人浮现着勃勃生气。 于是他轻轻搂住她,安慰道,“以后有我给你撑腰,而且家里的工资、票证你都只管用,这些杂事交给我。” 他让她不要再害怕。 可后来得知她的死亡宣判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南飞的鸿雁划破长空,翅膀啪嗒扇动,时而变换着迁徙队形,传来一阵阵啸鸣,在傍晚的天幕留下未知的归期。 两人站在军用卡车的侧边。 “赵营长你要换多少?” 方秋芙试探的语气将他拉回现实。 赵驰望着眼前人,渐渐放松刚才因紧张而促急的呼吸。他平静下来,询问道,“你准备换多少呢?我偶尔会有任务外派去金城,可以多备一些。” 方秋芙陷入思考。 季姮留给她的通用票数目不算少,能一次性换完确倒是省时省力,但不确定会不会给彼此带来麻烦。 赵营长看起来是个妥帖的正派人,好心帮她换票,她不能害了人家。 但她也不能让赵营长觉得她好像有很多票的样子。毕竟他们并不算熟稔,还没到能交底的交情,防人之心不可无。 最终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只报了半数,“我先换这么多……”方秋芙说完,又怕他误会自己交易不诚心,或是误解她有一大笔来历不明的票,于是硬着头皮编了一句,“是家里的积蓄,亲戚们可能会需要用上,我得问问他们再考虑要不要换更多。” 说完,她略带紧张看着他,方秋芙实在不是个擅长胡侃的人,心虚得很。 她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不过在军官面前说谎话,应该……不会被抓吧?方秋芙想到这里,眼神愈发飘忽。 赵驰早听出她在撒谎,将她鬼灵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无声笑了下,大抵是在为她留一手的聪明劲儿而骄傲。 他还求之不得多换几次呢。 这不就有光明正大见她的借口了吗? 赵驰不准备占她便宜,也不想放水太过明显,让她更加草木皆兵。现在的方秋芙和草原上那些远远听见枪声就抬头撒丫逃离的牧羊没什么区别。 他可不想把人给吓跑。 “那我按市价和你换”赵驰用手指比了目前换票的市场价,又嘱托道,“你也可以找信得过的熟人再问问,我给的也不一定是现在的最高价。” 方秋芙应下,“没事,我相信你,而且我能找到人换就已经很满足了,总不能还要让我把好处全部占了去吧?” 其实赵驰给的价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多,怪不得那个售货柜员见她结账时挂着一脸心痛的表情。 看来之前是真的亏了钱啊…… 赵驰心里想的却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她,若两人现在还是夫妻,他哪里用得着如此迂回? 愣是把战术都给用上了。 “那我们成交?”方秋芙问。 赵驰移开目光,自然道,“行,那我们就说定了。不过我这次身上没带太多票,你着急用吗?要不下次我过来时再带给你?可能要多换几次,反正你有的话都给我。” 方秋芙松了口气。 她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假设失败,她也早就做好了亏点就亏点的准备,没想到还真能找人换到票。 她的欣喜全然藏不住,眼睛立即亮了,语气也跟着自在轻松起来。 “我当然不着急的!那先谢谢赵营长了,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事情,我也不吃亏。” 赵驰就站在她面前,低眸含笑看着她,画面与曾经记忆里那个委屈又不敢言的寂寥身影慢慢重叠。 不是梦境。 有些东西真实地改变了。 赵驰胸腔里渐渐腾起前所未有过的信心,他相信这只是一个开始。 譬如接下来的检查。 赵驰敛起目光,正色道,“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找你。”他今天过来并不是专程来找方秋芙,而是为了农场冬季改建和下个月的体检安排。 “赵营长是经常要来农场吗?”方秋芙顺势问出心中好奇许久的疑惑。 赵驰脚步一顿。 经常?他有吗? 思念归思念,他分得清楚主次公私。自重生以来,他可没有哪一次是专程为了见方秋芙而来,都是过来办了事做了任务。 在她看来原来很经常吗? 这么说来,她其实有注意到他?一旦有了念头,赵驰就抑制不住地往这个角度思考。 隔了半瞬,赵驰才冷静下来,轻咳着压低嘴角回答,“这两个月应该会,冬季农事搁置,自然得把建设给搞起来。” “这样啊……” 方秋芙觉得有道理。 她从孙玉那里早早得知,苍川驻地本身就是金城军区下设主管西北建设的兵团,上至戈壁油气,下至农场基建、铁路钢桥都是他们的任务范围。 那么冬天来盯梢农场改建也很正常。 赵驰背对她大步流星离开,往孙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方秋芙也跟着孙玉她们一起沿着小路往宿舍的方向走,期间还不忘给岑攸宁眨眨眼,打了个手势,想要告诉他自己搞定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岑攸宁转过头时骤然凝固的唇角。 第26章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到饭点。 正如众人对李向华数钱的小癖好睁只眼闭只眼, 也没有人抓着方秋芙询问换票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不去探究别人的经济情况。 第38章 问了又不会变成自己的。 李向华早就去食堂吃过饭。 她正和大家说起今天的炒时蔬味道比平时口味淡了些,“肯定是盐没放够, 你们去吃的话还是选粮食馍馍吧。” 方秋芙在桌上放下她买回来的饼干, 热情地递给她, “那正好!你吃这个补补味~奶味的好吃,过两天咱们再开这包咸味的”, 她拎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晃。 李向华下意识想拒绝。 一句“我不爱吃嘴边”几乎递到了嘴边。 她知道饼干是什么价格。从前在家里时,她见过爸妈买给弟弟吃。很贵。 方秋芙很坚持,“吃嘛!上次我生病借了你不少热水,谢谢你们照顾我, 我心里都记着呢。现在也没什么别的能感谢,刚好今天去了县城,那就请大家吃个饼干吧。” 刘翠兰收好新买的杂志, 准备吃了饭泡个脚再裹紧被子开启纯享阅读时光。 她一听李向华不想要,叽叽喳喳就朝着李向华喊话,“唉, 向华可能觉得不好吃吧?那就让我把留出来的那份吃了呗!我什么都吃, 我是饿死猪投胎来的。” 李向华想解释。 刘翠兰又继续说,“虽然咱们这里不会潮,但饼干放久了总是差了点味, 不那么香。向华你不想吃, 那我就尽快食用,不给你留了。” 李向华面色惊愕,似乎没想到她们进城一趟,刘翠兰的嘴皮子越发厉害,把她堵得死死的, 连借口都不给她留。 陈秀萍正从她自己缝制的小布兜里拿出一个玻璃罐装的玩意,与刘翠兰对视一眼,有模有样做起了捧哏,“是啊,毕竟是秋芙的心意,不能浪费。” 两人一唱一和,李向华不好意思地望了方秋芙一眼。 方秋芙轻声笑了下,二话不说把剩下的奶味饼干全部塞给了她。 “好了你们别逗向华了!她俩用激将法欺负你呢。” 李向华收下那小半袋饼干,久久未能开口。 小时候她总是好奇柜台里香喷喷的饼干究竟是什么味道?后来每次看弟弟吃,无论她馋得如何舌尖生津,也没有她的那份。再往后,她离家进了农场,拿到第一笔工分结算的现金时,李向华也站在柜台前犹豫过,可最后还是没有买。 饼干卖那么贵,她舍不得。 她觉得她没有那么想吃。 只是一转头,她就十九岁了。李向华都不好意思告诉室友们,她其实从来没有尝过饼干的滋味,又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如今她双手捏着牛皮纸袋的边缘,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幼时艳羡的香气。 李向华攥紧了手指。 原来她其实一直都想要的。 她没再塞回去。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刘翠兰理所当然耸耸肩,“那还不是怕向华不好意思!向华,你就应该像我一样不要脸不要皮。” 谢青云理好她新买的毛巾,冷哼道,“这话也太糙了点不?” 孙玉抓住机会,立即反驳谢青云,“但是有道理啊!” 谢青云沉默不语盯着孙玉,眼神像是在说就非得杠她是吗? 孙玉无所谓盯了回去。 还挑眉点了下头。 趁两人打眼神仗,陈秀萍往方秋芙的床位走过来,嘴上也没停,“翠兰这回说得挺对,向华,我们都了解你个性,在咱们宿舍里倒是没啥。可要是去了外面,那些人怕是觉得你脾气好,能拿捏,将来要吃亏的。” 李向华红着脸坐在炕边,轻轻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她性子腼腆,还是第一次用双眼直视方秋芙,“谢谢。” 方秋芙笑眯眯道,“是我谢谢你!” 她正准备问要不要现在出发去食堂,就被陈秀萍塞了个玻璃罐。 方秋芙:“?” 她一脸疑惑看向傲娇哽着脖子的陈秀萍,狐疑道,“干嘛给我?” 陈秀萍与她四目相对,又快速挪开眼神,没好气道,“谢谢你那晚帮我”,她生怕方秋芙也像李向华那般客气好几个来回,赶紧先把补丁给打上,“别和我玩推拉那套!” 方秋芙默默和李向华对视一眼,立即共情了她刚才的感觉。 “那我收下啦,谢谢~” 她低头打量起手中巴掌大的玻璃罐,造型矮墩墩的,罐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写有生产时间和工厂名,中央还画着一匹蓝色的骏马。 方秋芙拧了好几下都没能转动罐子分毫,铁皮盖子在灯光下泛着银色,拧开有些费劲。还是谢青云看不下去了,抢过替她打开。 “啵——”的一声。 密封玻璃罐露出内里。 方秋芙接过,第一反应先是闻了一下,没有什么花香或者果香,反而泛着一股陌生又朴素的油脂味,算不上芬芳,但也不刺鼻。 看起来像是涂抹用的膏体。 但她从前没见过这种包装,只能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研究,试图先弄明白它用来擦什么。 可惜闻了好几下,她也没弄懂,只好问礼物原本的主人。 “这是怎么用的?”方秋芙不确定道。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脸,上手去试的话,那多糟蹋多浪费啊! 陈秀萍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她,“你真是沪市来的吗?” 方秋芙真诚点头,“是啊。” 虽然季姮和方潮生的老家都不在沪市,但她出生在梧桐西路的老城区,后来又在那一片长大,应该算是沪市人吧。 陈秀萍无语凝噎。 她是在嘲讽方秋芙土不拉几,不是真的要让她回答的意思! 陈秀萍放弃了阴阳怪气。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和手背,还轻轻拍了两下,提供全方位傻瓜式指导,“这个叫马油,我从小就用的这个牌子,虽然没有雪花膏那么香那么精贵,但要更滋润一点,就是比较难推开,冬天涂手涂脸很实用。你不是在食堂做工吗?那大冬天的又是淘米又是洗菜的,不生冻疮皮肤也要开裂了,自己拿着涂点吧……不过得是下工后才能涂啊,不然万一弄到菜里面去,我怕你被骂。” 方秋芙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感动得眼睛闪着晶莹的光。 陈秀萍心下一抽,赶紧扭开头,不想对上她湿漉漉的狗狗眼神,嘴上还抱怨了句,“到时候被骂了可不能说是我给的啊!” 方秋芙咣咣点头,一把抱住陈秀萍,在她耳边大声喊了句,“记住了,我很喜欢!谢谢~” 陈秀萍不自在地推开她,转头向孙玉走去,背过身时还在吐槽,“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谢谢,真见外。” 孙玉原本看见刚才的拥抱,心里有些闷闷的不是滋味。 可当陈秀萍拿出一盒长长的花牌,孙玉立即就兴奋地蹦起来。 “你竟然买到了花骨牌?陈秀萍你运气怎么那么好呢!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下次咱们可以玩掀牛牌,到时候我俩一队,我带你。” 陈秀萍赶紧拒绝,“不了吧,你那技术和我差不了多少。”孙玉的牌技就是又菜又爱玩,她才不要和菜鸡组队。 “豁!”孙玉粗着嗓子哼了声,斜眼瞟向谢青云,“人技术好的燕京牌王不一定带你呢。” 谢青云眉毛一跳。 什么鬼名字? 不用孙玉提醒,陈秀萍已经走到了谢青云面前,她回想起她们过往几次纷争,脸上有些挂不住。 谢青云破天荒没刁难她,反而环着手臂直言询问,“给我买的啥?” 陈秀萍松了口气,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和谢青云开头提,对方就把梯子给递了过来。 “喏,你喜欢的大花布。” 她伸手递过去一张新方巾,是供销社少有的大红底绣花图案。 这种款式是卖得最俏的,每次柜台上新都要排队限购。大家都喜欢买来送新婚夫妻,比被套枕套便宜,但又很能拿得出手。 盯着掌心那朵俗不可耐的大牡丹花,谢青云嘴角一抽。 谁说她喜欢大花布了? 她那时候是没衣服穿!两件棉衣都在路上被挂烂,扔了就没御寒的外套,只能临时那么缝在一起将就着穿穿。 陈秀萍还在输出,“之前的事情我道歉,也谢谢你那晚的帮忙。” 她讲完发现谢青云冷着脸没动,以为是哪里不满意。 于是,陈秀萍心一横,张口就来了段违心的夸赞,“你喜欢大绿大红……大红也挺好的,大气且鲜艳嘛!你你你你是燕京人,那喜欢这种也很正常,审美气派!反正你拿着用,料子很好,适合你这种土……讲究人。” 谢青云望着绣花手帕,大红底配上室内黯淡光线衬得她脸色发黑。 陈秀萍以为她还是不满意,有点不乐意了,她排队半小时买来的容易吗? 她一跺脚,恢复成平时的语速,说话一快音调也跟着升高,“人家结婚当礼物送呢!我还没找你吃顿酒席……看不上就还给我!” 陈秀萍作势要去抢。 谢青云下意识攥紧手帕往回收,却不料被陈秀萍推倒在炕上。 第39章 两人身体贴合抱在一起。 周遭的嘈杂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陡然打断。 方秋芙屏住呼吸,赶紧看向离她最近的孙玉,她们配合默契,同时伸出手替对方遮住眼睛。 一秒钟后,谢青云暴起。 “12号”宿舍今夜依旧鸡飞狗跳。 第27章 休息日结束, 农场生活再度回归正轨。 秋收过去,农忙变农闲,工活却一丁点都没少。虽然不用耕田耙地, 但冬翻扩田、积肥造肥、水利疏浚等浩浩荡荡的冬闲工程就够社员们热火朝天忙到春节。 更不用说今年的青峰农场还有个翻修牧圈和农舍的大任务。 上工第一天的清晨, 孙主任特意在人群最为密集的早餐时间赶到食堂, 发表了一通试图振奋人心的冬季讲话。 他站在取菜窗口旁边,方秋芙离他很近, 听得格外清晰。 “咱们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涨了足足百分之九,这和去年铺开河网、兴修水利的努力离不开关系,所以我们今年也要继续加强青峰农场的建设,农田三个组的冬闲工作划分最迟今天下午会在布告栏公示……” 方秋芙边啃玉米粑边听他讲, 大致听懂了青峰农场接下来的重建安排。 首先是畜牧场的改建。 青峰农场原本就有牛圈和羊圈,但因为去年打了个措不及手的大降温,牛羊病死大半, 剩下的也因为场地无法保暖和消杀隔离,以极低的价格转给了其他牧场。 现如今农场内还在使用的只有鸡舍和猪圈,养有十余只母鸡和四头猪, 数量不仅无法实现给市场大规模供应, 连供给驻地士兵和社员们都紧巴巴的,没办法保证每周的肉蛋奶产量。 孙主任讲到这里时,情绪也随即激动了起来, “所以今年哪怕任务再重, 青峰农场也必须要重新把牧场办起来,最快明年、后年,我们也会有奶喝有肉吃,有羊毛打线衣打围巾,你们说好不好!” 大多数社员们都是从最困难的初建时期就在农场做工, 谁不想过上蓝图里那样的生活。大家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才那么苦的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好”。 孙主任又交代了一些诸如翻土、疏泥道等冬季常规的农田事项,按他预计,这部分准备交给老社员们操作。 一是熟练效率高,都是老社员操作,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年都从头教起,很耽误时间。 二是节省人力。一个老社员就能顶三个啥都不懂的年轻知青,如此一来,农场就能将更多年轻壮力调到改建工程,加快建设。 “届时会有驻地的军官和专家来指导我们改建,大家务必配合。” 若是寻常的农场翻修,或是刷刷黄泥、涂涂墙体,或是搭一搭砖瓦、改一改水道,他们还能靠几个有施工经验的老社员自建。 可这回修的不是往年那种敞开式的无棚牛圈,铺点稻草茅草就算个窝,而是正儿八经的畜牧棚,要考虑内部的湿度温度,设置专门的啖盐场和草料场院,还要改建附近的农舍为饲养室专门供给饲养员休息住宿。 嘱托完改建工作,孙主任又想起了昨日赵驰带来的正式文件和经费,于是又清清喉咙。 “另外,驻地那边要组织一场新兵体检,我们农场若是有身体不适、或是体弱体虚的社员、知青,可以到妇女队长汪霞那里报名跟着去检查一下,基础的检查费和车费由驻地报销,时间是下个月月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啊!需要的就赶紧报名,不需要的也别着瞎掺和,人命关天呢!回头我把文件贴到布告栏。” 孙主任讲话结束,众人的交谈话题又多了好些内容,从改建到冬闲再到体检,上工沿途都是此起彼伏的叽喳讨论声。 入秋凉意渐浓,方秋芙去仓库领食盐时,猛然发现食堂外的草皮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要降温了啊。” 她喃喃感叹。 下了一场秋雨后,接连几日气温骤降,短袖衫是再也穿不住了。 有条件的社员纷纷翻出了家里打的毛线衣和裁制的夹袄裹上,条件差些的也有穿了好几年的棉衣沾点补丁继续顶一顶,再不济也能去商店排队买毛线球回来自己学着织。 农场供销商店的成品针织手套和护耳帽早就断了货,少数几个会打围巾、织手套的社员直接成了青峰农场的香饽饽。 陈秀萍就被人堵了好几次。 全是些费老大劲托人去城里买了毛线,又实在学不明白的男社员。 “陈同志,你帮我打条围脖嘛!毛线和钩针我都有,但我实在手笨学不会啊。” “我真没钱买毡帽,苍川供销合作社那价格跟抢劫一样!又要票又要钱还限购排队,我就一种地割草的穷农工,哪里抢的过那些领工资的铁饭碗?抢得过也买不起啊。” “小陈啊,你进农场那年就是和我一组的吧?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这是缘分呐。要不你就帮我打双手套呗,咱俩谁跟谁啊?” 卖惨的、套近乎的、直接求爷爷告奶奶的,在骤降的气温面前,陈秀萍少有地感受到了这群陌生社员们的热情。 但她又不傻。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乐意? 正当她准备拒绝时,总管农田组事物的张大队长上门了。他抱着布兜裹起来的毛线,手边还牵了个膝盖高的小男孩。 小孩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线衣和夹袄,但明显都不是很合身,一看就是淘汰了好几次的n手货。 “陈同志,我实在没买到适合小孩的保暖冬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一顶?反正我只要一顶毛织帽,我买的毛线球多,余下来的就全部给你,做双袜子什么的肯定没问题,我再另添□□票,回头你进城吃碗面。” 青峰农场的人都知道,张大队长是个鳏夫,老婆前几年失足落水没抢救回来,留了个小子,这些年一直是他在带。 陈秀萍看了眼他身后只能穿旁人旧衣过冬的土豆脑袋小男孩,心一软还是接了单,“好吧,等我一周,应该就能给你。” 张大队长二话不说,直接把布兜塞给她,还把粮票也给了她。 “这个先收着”说完,他扭头看儿子,挑眉问,“你,该说什么?” 小男孩平时没有人精养着,是个虎惯的性子。然而这两天降温厉害,再臭屁的小孩也怕冷,早就没了气焰,乖乖点头说了句,“谢谢陈阿姨,辛苦您了”。 陈秀萍脸色一黑。 她都还没结过婚呢就成了阿姨?罢了罢了,反正张大队长出价高,拿了人手短,给老板打工别计较太多。 陈秀萍带着一兜子的毛线球回屋,放在床铺上就准备找钩针开干。 孙玉正在和方秋芙她们打牌,斜眼瞧了下,狐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她还生怕自己记错了,又问方秋芙,“秋秋,你也记得吧?那天早上秀萍还和我打架呢!” 方秋芙其实不太记得。 主要是她们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宿舍成天鸡飞狗跳,很难记得每次斗争的原因。 她打出手里的花骨长牌,假装还记得的模样询问陈秀萍,“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谢青云跟上她的牌,嘴里还是不饶人,“谁知道呢,她那眼光本来就不咋样。” 陈秀萍刚把毛线拆开,还没来得及回答,和她同在农田三组的刘翠兰就先举手。 刘翠兰故作玄虚盖住她的手牌,嘿嘿一笑,“那是因为张大队长平日里太凶了,在田里就跟个阎罗似的,谁要是操作不当或是耽误生产,都得挨一通骂。秀萍很单纯的,看人都看皮,自然不喜欢他咯!我说的对不对?”她还讨巧似的望了眼床铺。 陈秀萍没好气瞪她一眼,穿上针,啧啧嘴道,“是是是!我没有识人骨、辨人魂的功夫。但我现在不是改了吗?那周浩以前对我温温和和,实际上是什么臭鱼烂虾?以貌取人不见得正确。” 谢青云放下手心里最后的两张牌,云淡风轻取得了胜利,嘴里还不忘嘲讽她,“孺子可教啊。” “谢青云你每天不损我两句是不是皮痒啊?”陈秀萍无语。 “可能吧。” 方秋芙盯着谢青云空荡荡的手心,倒吸一口气。这意味着,她又是牌局的最后一名。 刘翠兰乐得不行,把手底的花骨牌丢到中央,立即朝着方秋芙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感恩情绪,“芙芙,谢谢你的无私奉献,我是第三名!轮到你给青云打水一周咯~” 方秋芙已经对宿舍室友们的花样昵称开启自动免疫。 陈秀萍和李向华都直接称呼她“秋芙”,孙玉依旧特立独行叫她“秋秋”,谢青云则是偶然嘴漏叫了她一次“芙芙”,仿佛是特意要和孙玉背道而驰,刘翠兰作为宿舍最难预测的搅屎棍,不仅三个昵称混着用,偶尔还会给她编一些新名字。 有时候她都要反应几秒钟,才明白刘翠兰在叫自己。 听见她成为了最后一名,方秋芙撅着嘴巴,准备用小狗眼神向谢青云发动攻击,却被她先一步躲开。 第40章 谢青云扭头遮住眼睛,语气坚决,“不准耍赖!”耍赖也不知道私底下耍,怎么那么实诚。 方秋芙正要呜呜两声,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吓得她们几个以最快的速度收好骨牌,回到床铺,假装各忙各的事务。 李向华地毯式确认了一遍屋内没有违禁物,并且各演员已就位,看起来都不像是鬼鬼祟祟的模样,这才姗姗去开了木门。 “你好……” 敲门的是赵驰。 傍晚暮色四合,宿舍楼外的沿道的落叶打着旋飘到她们门前。 赵驰今日穿着一件作战训练的蓝黑迷彩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深蓝色的体能服。 他很直接地说出了目的。 “我找方秋芙。” 第28章 赵驰话音落下, 李向华回到屋内重述了一遍情景,还重点补充强调,“是那个年轻的帅气军官, 不是运输队的陈班长。” 方秋芙飞快对上了人。 她拉开门走到外面, 赵驰原本挺拔的身形倏然定住。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下颌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方秋芙知道他的来意,算好时间, 早早就把那一批票揣在了随身的布夹克内侧口袋里。 她走上前,迅速从兜里摸出递给他,“这里有十张二两的通用粮票,你点一下数额对不对吧。” 赵驰的视线在她脸上额外停留了两秒, 目光又掠过她的外套,接过时假装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很凉。 他微微蹙眉,手上点票的动作倒也没停, 嘴上有些埋怨她没照顾好自己的意思,“天气降温了,你就穿这么点?要感冒的。” 方秋芙指尖感受到短短一瞬的温热, 收手时下意识搓了搓指腹。 回过神后, 她才摇头道,“我不冷,体质原因容易四肢冰凉。” 赵驰点好数目, 先说了句没问题, 把之前沟通好的报酬给她,进而顺势关心,“你衣服太薄了,冬天的衣服做了吗?” “我真不冷,看着薄, 其实里面穿了件羊毛衫,细绒面料很暖和。至于冬装,应该等月初组织去苍川的时候做吧。” “月初怕是没时间。” “为什么?”方秋芙不解,她还在想难道冬闲时期青峰农场的卡车队也要顺势停摆吗?可也没听人提前通知过呢。 赵驰很快就猜到了她还没去报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金城的体检你不去吗?” “我……” 方秋芙确实没想过要去报名,她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觉得这不是去一趟金城就能解决的毛病,不想浪费旁人就医的名额。 “你身体不好,还是去看看吧。”赵驰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假装不经意地找补了一句,“孙主任和我说过。” 方秋芙还是很犹豫,“我不用吧……”她的医生告诉过她,她的情况很难开刀手术。 赵驰眉头蹙紧,上前一步握住她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指尖触及处又凉又轻,仿佛稍微使点劲就能把骨头给捏碎。 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方秋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收手,又被他往回轻轻拽了一下。 赵驰目光落在她写满惊讶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方秋芙,你难道不想回家吗?健康的身体才是一切的资本。” 一阵温暖的气味随风从远处垒砌的草垛溜过来,带着玉米秆和草料的田野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方秋芙毫无疑问被他戳中了软肋,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了解她的内心所想。难道他也有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次重逢的家人吗? 她轻轻用牙齿咬住下唇,定定凝视了他许久。良久后,方秋芙才轻声应了句,“好吧,我会报名的,谢谢赵营长的关心。” 她收回手,这次赵驰没有阻拦。两人尴尬地面对面伫立,突如其来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方秋芙不明白他还有什么需求,迟迟未离开。她想问,但一想到刚才两人的接触,又有些莫名的别扭,便和他继续干瞪眼。 赵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世的方秋芙都是下了决定就倔到不行的臭脾气,他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呗。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几张提前准备好的票,还不忘特意在手心里揉乱,才伪装成临时起意的模样,慌忙塞到了她的手心,“这个也给你吧,我用不上。” 方秋芙低头一看,那是苍川专供的糖票和布票,她草草数了数,数额可比她换票的报酬还要多,尤其在即将到达的寒冬,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然后准备冻感冒?”赵驰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真用不上,年底不是训练常服就是军制礼服,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必要去找裁缝单独做。票拘在我手里也是去换钱,反正都是换,不如换给熟悉的人,你比我需要。” 他没骗方秋芙。 布票他是真的用不上。部队里发这玩意儿主要是留给军官们的福利,他们中大多人都已娶妻生子,过年总得给老婆孩子做衣服。 他也想给她做衣服。 方秋芙重新看向他。 赵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离她那样近,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和喉结。属于他的气息笼罩在周围,混合着附近温暖的草料味和干净的皂角香。 苍川的冬天来得早,她确实很需要布票,于是不在扭捏。而决意收下后,方秋芙便想着要让这一笔交易说得过去。 “那你等等我,我再给你一些通用票吧,我自己还留了些。” 赵驰又一次拽住了她的手腕,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皮肤上停留太久,等到方秋芙停住脚步就松开。 “没事,不用。”得知她防了一手,赵驰的欣慰远远大于了他的受伤,“你自己留着就好。” “不行!”方秋芙很坚持。 这时,赵驰忽然上前半步,目光如同秋日傍晚无声的暮光,沉静又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生日快乐,方秋芙。” 夕光在远处的霜砾山脊流淌,起伏的轮廓与天际交融为橘粉色的绸缎。树枝呼呼作响,南飞的候鸟偶尔传来翅膀扇动的啪嗒声。 面对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阵北风袭来,赵驰下意识就把她护在身前,替她挡住了将要浸染的凉意。 方秋芙的内心却因为他这句平常的祝福语而燃烧。 “你……你……” 她很少有话语堵在嘴边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的无措表现。 方秋芙几番整理呼吸,才问出她的关键疑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连她自己都忘了。 赵驰唇边不自觉漾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偶然看到过就记住了,所以你就收下吧,当做是一份……”他思考要用怎样的词汇来描述自己,“一份来自合作者的礼物。” 方秋芙的心跳在暮色流转中加速得很快。 祝福总是会让人开心。 她正要感谢,耳边忽然回想起今年除夕时,季姮和她一起在壁炉前烤火时说的话。 “我们蓉蓉今年的生日准备怎么过呢?想要什么礼物?” “十八岁生日是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在那天过后,你就是成年人了,要去体验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大人的世界可是很神奇的,酸甜苦辣,爱恨嗔痴。有些人运气好,可能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太多苦涩。有些人运气差,可能要辛苦很长很长的日子。不过我当然希望你会是那个属于未来顺顺利利、一路平坦的幸运儿咯!” 傍晚的凉风直扑她的眼睛。 她很想告诉季姮。 妈妈,我十八岁了。 可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为什么人生会有苦和恨?又为什么会有爱分离和求不得? 方秋芙抬起头,凭本能缓缓抬手摸了下脸,手指触碰到一片止不住的湿润。 “蓉蓉!” 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唤。 岑攸宁跑过来时,见到方秋芙挂着泪痕,而旁边的赵驰也是一脸无措和担忧。 他少有地冷了脸色,顾不上两人的体能差距,一把推开赵驰,“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驰想要解释。 方秋芙慌乱地擦干眼泪,抓住岑攸宁的手臂,朝他摇摇头。 “攸宁,我没事,是我自己的原因,和赵营长没关系,我想家了……”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但足够让岑攸宁听清。方秋芙抽了下鼻子,“他还送了我礼物。”她挤出一个笑意,眼瞳泛着粼粼闪光。 “礼物?” 岑攸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驰的眼神在触及来人的刹那,便恢复为平常的锐利,他原本只是淡淡扫过岑攸宁的右手,目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物件——素描本。 是他前世整理遗物时见过的那个素描本,那个方秋芙涂了半册的风景速写,而最后的几幅全是单人像、是各种角度的岑攸宁的素描本。 第41章 岑攸宁对赵驰的恐惧源泉并不了解,他只当赵驰是个居心不良的男人,用自己颀长的身影挡住了赵驰的视线。 方秋芙的注意力也被他夺去,她触目而及之处是岑攸宁站在暖橘色的夕阳光晕里,莫名让她回想起新年时的壁炉,让人安心。 她脸上绽开笑意,俏皮又大大方方地晃了下手里的票,“对啊,赵营长给的生日礼物。” 岑攸宁甫一伸出去的手臂微微在空中停滞,他的神态依旧如常从容,清隽的眼眸却凝着冰霜。 他唇角下压,扯出一个讥诮的幅度,却不看身后的赵驰。 “那你收好就是,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对了,新年的时候就说好了要给你准备十八岁的礼物,要猜猜看是什么吗?” 岑攸宁三言两语把赵驰给的礼物给翻了页,从身后拿出他提前买好的素描本和一把铅笔,铅笔还用农田组随处可见的细长白绳绑了个讲究的蝴蝶结捆住。 朴素又华丽。 方秋芙眼睛都睁大了,先是惊讶,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你那天是给我买东西?” 岑攸宁眼睛凝着她,笑道,“对啊,我们拉过钩,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刻意将身体微微倾转了个角度,让赵驰能清晰听到他们的谈话。 方秋芙笑着接过素描本,迅速翻开,手指忍不住去摩挲感受略带起伏的纸页,“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你还记着,真是难为你现在都还没忘记约定。” 她简直做梦都想画画! 方秋芙发自内心感慨,“我真的很喜欢,特别喜欢!” 自从岑攸宁带着素描本出现,赵驰的眸色就浸满了凉意。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明白那个如今还是空白的素描本的意义。 素描本最后几页都是岑攸宁。 而在那之后,方秋芙上辈子再也没有画过人像,哪怕婚后在家绘制她最擅长的水彩,也全是驻地附近的自然风光,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赵驰甚至在她去世后半年,才从那一张张岑攸宁的素描里,得知原来方秋芙会画人像,还画得那样好,那样活灵活现。 可她为什么不画了呢?他猜测,是因为岑攸宁去世了。 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她就这么为他封笔,那岑攸宁不是她的此生挚爱究竟还能是什么人?这让他如何不多想?又让他如何不妒忌?她死后的五年,他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方秋芙对他是有真情的! 可她偏偏从来没给他画过像! 一张都没有过啊…… 赵驰能感受到他那颗的心几乎快被愈渐浓郁的涩意给啃噬而空。 方秋芙合上素描本,得到宝物后的兴奋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后,她终于注意到脸色不太对的赵驰。 她误以为赵驰是觉得场面尴尬,不认识人,于是自作主张,拉着岑攸宁的手,来到他面前。 “赵营长,不好意思,忘记正式介绍。”方秋芙指了一下岑攸宁,郑重道,“这位你之前应该见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们一起从沪市来,你还给我们俩简单介绍了一番农场。” 岑攸宁站在她身侧,视线与赵驰锐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丝毫避让。 他微微往方秋芙的身边靠了靠,嘴角还朝着赵驰扬起一股天生赢家的自信,仿佛在强调着他们之间外人无法介入的亲昵。 然而,就在下一秒,岑攸宁的头上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方秋芙语气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暧昧的意味,“他叫岑攸宁,是我的哥哥。”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 “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颜色,宿舍楼外的路灯有些老化,时而亮,时而熄灭。 煞白的灯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秋夜的凉风再刺骨,也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风暴。 赵驰深邃的眼底在霎那间掠起一道亮光,如同破开云雾的闪电。 他骤然想通了。 方秋芙最重亲情,而那些他误以为对心上人的亲昵和怀念,不过是虚惊一场,原来是郎有情妾无意。对啊,哥哥怎么能变成爱人呢?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了。 他上前踏了一步,迎上岑攸宁冷冽的视线,嘴角故意浮起一股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竟然和一个早就注定出局的人争风吃醋了两世?还如临大敌般自我折磨许久? 赵驰越想越难以压抑他胸腔中翻涌的滚烫情绪。 他再度看向岑攸宁时,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了几分,曾经的忌惮、审视和自卑如同被驱散的晨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庆幸、恍然、兴奋,以及那种只有同类彼此才懂得的怜悯。 赵驰无声注视着他。 岑攸宁,原来你根本就没赢过。你和我一样,都是输家。 ----------------------- 作者有话说:一则小剧场: 赵驰(正宫摇扇):呵呵,你有什么? 岑攸宁(呈上画作):证据如图。 赵驰(正宫冷笑):谁家竹马哥哥把我老婆画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发上来了?招笑呢! 岑攸宁(收起画作):你没有。 赵驰(正宫破防):贱货!拉下去! 岑攸宁(裱在脑门):你——没——有~ 赵驰(正宫发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9章 农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农事无小事, 社员们的生活不像城里的工人和国营企业员工有休息日,他们一年三百多天都得连轴出工。若非孙主任前段时间凭良心给大家放了假,按正常安排, 他们大概率只能等到春节才能休息个五六天。 万幸的是, 因为秋冬季节天黑得早, 农闲时期的下工时间要比春夏早一些,社员们晚饭过后就可以回到宿舍里窝着休息, 比起春耕和秋收两大时期总归也不算太疲惫。 今年情况特殊,农田组按照新旧之分,将三个租的社员重新划分为两只队伍。 有资历的老社员们忙着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譬如烧土灰、砍窑柴、沤肥碾碎、铲除杂草。等到下雪前还得把地给翻耕一遍, 经过严寒,翻过的土地可以减少病虫害。 一小部分老社员则是负责继续种地,秋冬季节也有应季作物, 青峰农场选择的主要是油菜和豌豆,育期短,秋收后的土壤水平也合适。 刘翠兰她们农田三组去年就负责了油菜种植, 今年自然要作为扛把子的老江湖来用。 谢青云作为新手, 更是被重点关照。张大队长甚至安排了陈秀萍给她做种植指导。 刘翠兰回宿舍就说,“她俩人没在地里打起来真是个奇迹。” 短暂的和平倒不是因为她们彻彻底底化敌为友,而是油菜田每天都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冻害季节, 一个人被当成两个人用, 上个厕所都得跑着去,回宿舍更是两脚一蹬,闭眼就能开始呼呼大睡。 苍川入秋后昼夜温差大,他们的油菜地要格外注意冻害问题。去年他们就是没做好秸秆覆盖,产量没达到预期, 今年张大队长去县城里找农业专家学习,特意调整了计划,播前就做好蓄墒防冻。 新来的男知青们则是被划入改建工程的队伍,先是去附近的山坡砍窑柴,预备冬季烧砖瓦的材料,后又跟着驻地的建设连一齐筑水库、改农舍、建畜牧圈。 岑攸宁一开始跟在唐敬山的身后,连斧头都不太挥得动。在改建工程的每日高强度军训下,如今体能和力量核心都大幅度上升,还和唐敬山一起得了第二周优秀社员的表扬。 方秋芙有次去倒厨余垃圾时,特意绕远路去偷偷瞧,结果远远地瞧见岑攸宁左右手拎了满满两捆柴垛,沉得看上去像是各有十来公斤,他的手臂肌肉都被崩得充血,鼓成精壮的线条。 一时间她都有些恍惚,岑攸宁弹钢琴的时候是什么样来着?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她倒是莫名其妙偶遇了好多次谢扶风,明明没有特意绕路去看,却总能在她每天去外场倾倒垃圾、去仓库领食材调料时见到他。 谢扶风要比初见时长高了些,但还是清瘦得很。他晒黑了些,面色显得没有过去那么阴柔,但当他和那群男知青们挤在食堂,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白皙漂亮。 方秋芙每次见到他,都会听见他轻轻喊一句“方姐姐”。 两人寒暄了好几次。话题不外乎是天冷了记得多加衣,你也是;太瘦了记得多吃点,你也是;干活的时候记得保护好自己,你也是。 唯有和他聊到谢青云的话题,谢扶风就会显得格外沉闷。他不像是故意排斥,而是天然的陌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选择沉默。 至于赵驰,方秋芙反而是最近几天才听说他来了农场。 赵驰作为青峰农场改建工程的驻地责任人,按流程其实不必每天到点位,大多数时间可以在驻地办公室签报告、批流程。 第42章 但他依旧坚持要实地带队。 于公,他是真心想把改建给做得妥帖。于私,他当然也想见方秋芙。 驻地管辖范围内有不少建设工程需要兵团,诸如铺铁路、修电站或是炸山筑桥,但一般都是交给处理过类似事项的老连长们去带队,这些任务工程重,时间急,奖励少,优先度还低,赵驰是鲜少主动申请的年轻干部,还完成得比历任那些老江湖都漂亮。 早在来农场之前,他先是带了只驻地连队,将沿着雷塔河沿岸十多里路的四座排灌站检修维护,又带队把相配套的沟渠给额外挖出来,一举提高来年河岸周围旱地浇水效率,甚至洪涝来了也能排得更快、更安全。 光是这项记录,就够傅胜在例行会议上点名表扬一番,还给他发了奖品——本月额外的供销票。 赵驰自然想留着给方秋芙。 处理完农场外,他才带着队伍回到青峰。赵驰这次任务重,必须要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完成改建工作。等入了冬,他们还有年末的例行作战训练,耽误不得时间。 这日清晨,赵驰又是凌晨五点起,赶在六点前就到了青峰农场。 孙主任刚醒,见他们一行人又比自己先就位,难免有些惭愧,“赵营长,你们一天天睡得晚、起得早,往施工现场一挖就是十多个小时,我这个场长都有点顶不住,你们倒还精神得很。” 赵驰刚和驻地派来支援的工程师讨论完农舍改建的布局,又去水泥卸货现场上手搬运,最后还画了盘点无误的签名,总算能抽时间歇口气。 他去卡车座椅下取来铁饭盒,坐在断墙边缘打开,早餐的红糖馒头和鸡蛋都还热乎着。 孙主任凑过去一瞧,眼珠子都写着羡慕,酸里酸气来了句,“还是你们驻地伙食好,我们这里一周能有一次蒸蛋吃都不错,更不用说按人头给的白煮蛋,太奢侈了。” 赵驰的手愣在空中。 他立即想到了方秋芙,顺着孙主任的话转移话题,“刚好现在休息,那我去看看你们食堂?方便吗?” 孙主任也没多想。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赵驰忽然想看食堂,那证明他讨饭又有戏了,能给农场社员们改善伙食肯定是好事一桩,没道理不同意。 他腆着脸挤出一个憨厚的露齿笑,手臂伸开,做了个“您请”的姿势,率先走到前面为赵驰带路。 赵驰无奈跟上。 前世加今生,他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青峰农场的路线。 十月初,西北的空气里已然夹杂着凛冽的寒意,风穿过草皮和树丛时会发出嘶嘶的干响。 沿途篱笆里的野花野草颜色褪去,表面还沾着细蒙蒙的白霜,无一不在提醒时节将易。 孙主任想起出门时看的日历,喜滋滋道,“今天中秋,赵营长你们晚上的炊事伙食是个什么安排?我们食堂今晚应该要煮土豆粉,用的是新鲜的马铃薯,汪霞她们盘粉晾晒了整整一周,算算时间差不多能下锅咯。” 赵驰摇摇头,炊事班不归他负责,“这得问管后勤的老杨,往年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驻地食堂会按人头做酥糖饼,军官会发金城食品厂的月饼,都是五仁馅,我估计我应该不太吃得惯。”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他现在明面上是刚来驻地不满一年,还没得到过中秋福利月饼。但实际上他和方秋芙都尝过,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可口,不喝水能把人给噎死。 孙主任难得不带目的附和他人,“金城食品厂那个五仁月饼我以前买过一回,冰糖和芝麻配比太少了,吃着跟啃面粉似的,还不如新鲜出炉的红糖饼给劲。” 赵驰也难得同意他的观点。 两人走到食堂的小楼,还没走近,就瞧见门外挂满了垂下的粉条。 青峰农场今年马铃薯大丰收,上交完还余下了六百多斤,除去食堂近半月的用量,剩余的全部由汪霞拍板做成了粉条,如此一来既方便贮存,又能让吃腻了馒头馍馍的社员们过过嘴瘾,等到新年还能再来几顿。 苍川气候干燥,粉条晾大约一周就能晒好。如今在秋日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根根米白色粉条泛着晶莹剔透的透亮光芒。 孙主任不敢带着赵驰从粉条架子中间穿过,害怕被汪霞用扫帚追着打,他们绕路一番,才看清中间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收晒好的粉。 “哟?负责收粉的是他俩啊?”孙主任记得方秋芙和萧烬两张脸。 赵驰一眼就瞧见了方秋芙。她在粉条丛里穿梭,看起来很投入。 “这个很累吗?”他问。 孙主任摇头,他能不清楚汪霞的性格吗?铁定是嫌这俩大少爷大小姐在厨房里碍事,踢到门外做点简单活计。 “还好吧,算是食堂最轻松不费脑只费力的活了,他们一个性格急躁,一个身体不好,出来活动活动蛮好的。” 方秋芙没注意到他们。 她此时正垫着脚,抱着竹筐,站在临时搭起的竿架旁边,朝着旁边瘦高的少年喊话。 “萧烬!快快快!这里我够不着,左边还有呢,我们今天得收完。” “来了!别催了!” 两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赵驰的心紧跟着沉了沉,他当然捕捉到了方秋芙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亲昵和自然,而这不得不让他警铃大作——萧烬,又是谁? 第30章 今日天气好, 万里无云。 秋风从树丛刮过来,吹得粉条晃动。一根根下坠的雪白色粉条落在萧烬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条条吃饱了撑的蚕虫, 画面实在让他有些难受。 好在方秋芙的声音能让他找回片刻的理智, 不至于忽然发狂去把大家的心血毁掉。 “摘了今晚就吃吗?”萧烬试图用烹饪后的画面催眠自己, “煮自己做的粉条我还是第一次吃。” “应该是要和土豆一起吧?我刚进去的时候见到她们在削皮。” “那能好吃吗?”萧烬对菜谱的配方表示质疑。 “总比吃腻的馍好吧?” “也是,都吃得嘴里没味了。” 两人搭着话, 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在接近。 萧烬穿行其中,他压抑住想要猛然扯下整个架子的冲动,耐着性子一簇簇收下,又当着她的面理顺, 才放进方秋芙的竹筐。 “喂,你别那么粗鲁。”方秋芙抓到他不小心折断一根,着急得在原地跳了一下。 萧烬很委屈,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好吗?断了就断了呗。 他偏过脑袋,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在阳光下利落如流线,“我很小心了!是那根太细, 真的不好拿, 你来它也会折断的。” 方秋芙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直视着他的眼睛嘟囔道,“那你再慢点, 我不催你了, 免得你急。” 萧烬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烫了下,耳根忽然烧了起来,于是猛然往后缩了半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空架子。 “啪嗒——” 他的脚后跟猝不及防被落下的木架绊倒,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猛然跌坐在地。 伴随“哗啦——”的声音,轻巧的木架如同多米诺骨牌应声而落,散成一根根单独的木杆,其中一根不偏不倚横亘在他紧实的腰腹,另一根则斜斜地扣在他蓬乱的卷发上。 萧烬:“……” 短暂的懵懂笼罩了他,黑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当他低头注意到勾在腰身和头顶的木架时,萧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谢青云一路上总是喜欢冷笑。这种时候,确实只能笑一下算了。 方秋芙赶紧放下竹筐,几步走过来,在他身前蹲下。 她瞪大眼睛,语气嫌弃地不行,“萧烬!你这个笨蛋!走路都能摔倒吗?还有心情笑。” 方秋芙想拉他起来,又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两根木杆,只好先帮他摘掉,于是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腰腹。 那触摸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却让他腰身猛然一僵,仿佛被细细的电流窜过。 萧烬低声“嘶”了下。 “很疼吗?”方秋芙抬头撞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嘲笑,“你和谢扶风怎么都是一样的笨蛋,比我还弱不禁风,连跌倒的姿势都那么像?都喜欢平地摔?”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脸上那尚未褪尽的灿烂笑意骤然凝固,他眉头紧紧拧起,斩钉截铁地否认。 “谁像他了!” “就是很像啊……” “不像!” “好好好,不像不像。” 方秋芙用哄小朋友的语气敷衍了两句。移开第一根木杆后,她又将手伸向了从头部滑到他肩膀的那根。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近。 萧烬飞快扭开头不去看她,但紧紧绷直的下颌和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就在这时,赵驰和孙主任总算绕进了这片密集的粉条晾晒场。 “蓉……”赵驰从刚才听见木架倒塌的声音就吓得加快脚步,他急切地走到她身边,险些叫错了昵称,“你没事吧?” 第43章 方秋芙茫然摇头。 摔倒的又不是她,她当然没事了。想到这里,她看着地上狼狈的萧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萧烬气急败坏站起来,嘴里还狠狠喊道,“方!秋!芙!” 方秋芙还在笑,“你真的笨死了!队长肯定要说你,你今晚怕是没有粉条吃咯!” “那你分我吃!” “才不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不是我闯的祸。” 萧烬拒绝了孙主任递来的手,靠自己站起了身,他看向幸灾乐祸的方秋芙,决定反其道行之,挑眉卖了个乖。 他学着谢扶风的语气,软着脾气喊了句,“方姐姐,就分我吃一口嘛!我还在长身体,保证不多吃。” 方秋芙还是不忍心,“那就一口?” 萧烬奸计得逞,立即变了脸,用“早知如此”的嘚瑟语气回应,“我就说你很容易心软上当吧?谢扶风那厮的伎俩,骗你真好用,回头一碗粉嗦完连汤都不给你留,你就知道后悔大哭了!” 方秋芙冷哼一声。 萧烬耸耸肩笑得无所畏惧。 孙主任也跟着呵呵一笑,还想和赵驰点评两句,“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打个嘴仗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哎哟!这旺盛的生命力啊……啧啧,你说是不是?” 他一回头,没有撞上期待中的附和表情,而是瞥见赵驰肉眼可见的阴沉面色。 孙主任很不解。 难道是把这位给说老了? 孙主任当然不清楚赵驰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方秋芙与眼前这位卷发少年的亲昵互动,心底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他当然替方秋芙开心。 他能听出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的笑声很清脆,也很真挚。方秋芙笑起来时,脸颊会染上一层生动的红晕,眉毛会扬起弯弯的弧度,瘦窄的肩膀还会随着动作起伏,一高一低地颤抖。 她现在鲜活又炽热。 他以前很少见到她这一面。 那个和他结婚的蓉蓉,是苍白的,压抑的,是把灵魂都嵌入壳里躲起来的刻意疏远。 他将目光向远处拉开,投射在方秋芙对面的萧烬身上。赵驰太懂那少年黑亮眼睛里亮闪闪的眸光代表了什么,那是藏不住的宠溺、是克制不住的亲近、是同样沉甸甸不输给他的爱慕。 赵驰在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一叶障目。 光有一个岑攸宁还不够,在他此前从未认真注意过的角落里,又忽然冒出来一个稚嫩的情敌。 孙主任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他用一脸“颇为不巧”的目光,向赵驰指了指屋内,又瘪嘴用眼神示意满地狼藉,“赵营长,今天食堂估计没时间接待了,我们也不添麻烦,要不我带你去仓库看看?我们入冬的伙食费其实……” 赵驰听懂他的暗示。 孙进步这厮恨不得将一切碎片时间花在讨钱身上,还偏偏让人恨不起来。谁让这人还真就把钱全部花在给农场做提升,给社员谋福利,恨他倒显得自己觉悟不高了。 他无奈叹气,正要答应去瞧一眼,眼神忽然又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办公室,心中有了主意。 “我借一下电话行吗?” 他想给傅之安去电确认下个月的检查安排,顺便托他帮自己办一件事。 赵驰想到这里,眼神飘向了正在帮方秋芙搬竹篓的萧烬,他头顶的卷发随着风飘散飞舞,像一只求偶的野猴似的笨拙地献殷勤,刺眼又滑稽。 他冷漠地收回目光。 既然大家都想耍手段追求,他又何必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再不争,怕是就要沦落成岑攸宁那样,提前出局了。 孙主任想了想,打个电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于是答应得很快,“行啊,刚好钟会计今天应该在办公室入公账,他能帮你拨号,我是搞不懂那玩意儿的。” 打个电话又得转区号,又得报本地序号,还得和对方接线员提供接通人和拨号人信息,若是遇到个话多的还得寒暄两句,同时还得祈祷对方听得到联络广播且跑得够快,才有可能成功接通。 麻烦得很。 他是不乐意学的。 有这功夫,孙进步更愿意直接杀到对方面前,谈事情也方便。 “嗯。”赵驰应了声,战术长靴刚踏出第一步,又想起了什么,立即给孙主任解释,“你等我一分钟,我找那个女同志有点话说。” 没等孙主任反应过来,赵驰已经转身朝着方秋芙和萧烬的方向跑去。 “方秋芙。”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方秋芙正在和萧烬说幸好没有绊到还挂有粉条的木架,否则他俩就要让汪队长失望了。她听见赵驰的呼唤,下意识转头,“赵营长?” 赵驰没有将一丝丝多余的目光投给萧烬,他把攥在手心的铁饭盒递给她,快速交代道,“这个你趁热吃吧,对身体好的。” “啊?”方秋芙很懵。她正要低头去看手心里被塞了个什么热乎乎的硬壳方形物体,就又听见赵驰开口。 “这两天忙着建设工程,等我回驻地领到月饼和奖励的票,我就拿来给你。苍川的冬天冷得很,你多做两件棉衣御寒,别像上次那样感冒。” 方秋芙嘴唇张合,想不通他这是做什么。 萧烬蹙紧眉头,头一次用看竞争对手的目光凝视着赵驰。 “还有事先走了。”赵驰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他已经不想隐藏他的心意,直白地表达了他的偏爱,“还有,中秋节快乐。” 食堂外的晾晒木杆错落有致排布,方秋芙手握着触感依旧温热的铁饭盒,呆呆地目送着他离去。 ----------------------- 作者有话说:赵驰(琢磨):不对,又来一个。 萧烬(呆滞):哥们儿你又是哪里来的? 第31章 “赵营长, 找我什么事?” 傅之安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呵欠。他昨晚又在急诊轮夜班,一夜就睡了五个小时不到,现在刚醒不久。他闷闷的声音透过滋滋间断的电流声传来, 显得格外懒洋洋。 赵驰开门见山, “和你确认下月初的体检安排, 你导师时间排得出来吗?” 其实金城距离苍川并不算远,开车从青峰农场出发, 正常情况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市区,若是碰上天气和路况欠佳,再不济两小时也能到达。 但往返一趟,就得三小时, 赵驰不想让方秋芙折腾一圈白跑。 傅之安轻声笑了下,“放心吧,给你记着呢。上周驻地后勤部不是都把通知都发过来了吗?我办得可比你这通电话还要早。” “那就好。”赵驰随即说起下一个话题, “对了,你手里的苍川本地票如果不紧张的话,就都留给我吧, 我和你换更好的通用票。” 傅之安敏锐察觉到异常, “为什么?”他印象中的赵驰既不是什么爱投机的江湖贩子,也不是怀有莫名其妙无助人情节的傻瓜。 “我有用,送人。” “哦——”傅之安的声音拖得很长, 特意在末尾留了个引人遐想的转音, “怪不得最近三个月都没听你再提过相亲了。” 赵驰听到“相亲”两个字,立即回想起上一世不断找理由拒绝的例行相看日程。光是想到那种躲开一个又有下一个,找个借口还要被领导们水来土掩挡回来的憋屈感,他就有些创伤后遗症,于是在听筒里无奈叹了口气。 傅之安不了解他内心回忆的煎熬, 还以为他这是恋爱中的哀怨,正在为如何与对象相处而烦恼。 他促狭揶揄道,“所以咱嫂子是哪个单位的?我猜猜……驻地托儿所的保育员?还是我认识的军医?不,也有可能是苍川本地的姑娘……诶!难道是上次陈叔给你介绍的那个后勤文工团妹子?就是歌舞团那个首席演员,可你当时不是说没看对眼嘛?” 赵驰受不了他的发散遐想,简单提了提,“都不是,而且我还在追求人家,别这么叫。” 嫂子嫂子的,多不像话。 可赵驰虽然心里这么想,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上扬幅度。 傅之安这下更加来了兴趣。 他对赵驰的情况知根知底,抛开外貌条件不谈,光是赵驰的家庭情况那叫一个根正苗红:在垣城解战役身死追授勋章的爹、在延州为保护电台组撤退而牺牲的妈、以及刚去驻地就领了头功连升两级的他,更不用说驻地司令部和金城军区那帮老头子有多喜欢多欣赏赵驰,他的未来往高处走只是时间问题。 用世俗的框架来评判,哪怕赵驰是个丑八怪,他也不会缺好对象,更何况他长得还很有风采?况且他为人正直,性格踏实,一看就是招姑娘喜欢的类型。 傅之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都这般如临大敌?” 若非参谋长和政治主任的那两个火爆脾气的女儿早已结婚生子,傅之安绝对要怀疑赵驰是不是在追求驻地哪个领导的心头宝了。 第44章 赵驰掐了下表,他的休息时间快结束,没功夫解释,“等你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先挂了,回去忙任务,下个月见。” “行……”傅之安犹豫了半秒,还是想要抓住最后的通话时间问出他心中的疑惑,“对了,你让周教授看的那个先心病患者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来着?喂?喂??” 其实他还想问问过往病历,最好有之前医生的诊断结果用来对比。 然而赵驰早已挂断电话。 傅之安悻悻地随之挂断,反正下个月就能见到人,再多的疑惑都能到时候直接询问,也没太纠结遗憾。他对能在苍川医疗水平下,还能活到成年的先心病案例很感兴趣。 他收起方才倚靠在墙边的长腿,把听筒递回给值班接线员,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在镜片后泛着微红,若是凑近还能瞧见熬夜后留下的红血丝。 旁边排队等着给家里打电话的药房医生看了,都有些不忍心,“傅医生,你又值夜班啊?我记得你昨天下午才跟了周教授一台手术吧?都多长时间没睡过好觉了?周教授也是真狠啊……要不,我给你开瓶眼药水吧。” “不用,那也是治标不治本,开给我浪费了。”他指了指窗外,方向是医院食堂,“我先去吃个饭。” “那你得快点,再有十分钟应该就要过饭点了,怕是会没菜。” “没事,掌勺师傅知道我命苦,一般会给我留俩馒头。”傅之安又和他寒暄说了两句玩笑话,顺道问候一番他家里的情况,“你妹子要生了吧?就半年前来做产检那个,回头发红鸡蛋别忘了我,我也给孩子包个满月红包。” 药房医生很惊讶。 他没想到傅之安平日里忙得都快成一道闪电了,还能记得他的个人情况。 果然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光有技术业务能力还不够,竟然还能有八面玲珑的时间来打点人际关系。傅之安才到省医报道多久,就混得如鱼得水,他不信哪个科室有人不喜欢他。 “行!我给你多塞俩鸡蛋。” 傅之安笑了下,挥手后理了理在临时病房睡皱的外套,朝着楼梯口走去。下台阶时,他还在感叹——赵驰竟然都有心上人了? 这个消息比他以为的还要让人后劲十足。他忍不住去想,究竟会是哪家姑娘?那可是死板又总是挂着冷漠凛然表情的赵驰! 甚至还没追到! 但傅之安相信,以赵驰那股做任何事情都极其认真的劲头来看,只要没有外人横插一脚,他兄弟迟早都能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未听过姓甚名谁,傅之安就已经越发期待见到他这位未来嫂子了。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还未来得及落山。远处的霜硕山麓连绵不断,雪山的脊背被将沉未沉的日落余晖镀成绯金色。 而就在碧色天幕的一角,满月高悬,像浸润在池水里的圆壁。 日与月就此相望。 青峰农场的食堂后厨,剁成细碎的二两猪肉末正在黑色大铁锅里不停地冒油。 掌勺师傅将切好的土豆放入翻炒,大勺依次舀盐、酱油,又将提前烧开的水倒入,等待十分钟左右,把一圈圈白色粉条铺在烩菜上,让呲啦冒泡的汤汁完美浸入味道。 方秋芙和萧烬还不能下工去窗口等待放饭,他们今晚还要轮值后厨卫生。此时此刻,他们坐在离灶台不远处的一节台阶上歇息,眼睛直直地望着铁锅,馋得不行。 萧烬想起了什么,用手戳了下方秋芙的小臂,“那个谁给你的饭盒呢?你还有剩的不?我真保证我就闻一下,不偷吃,真不吃。” 方秋芙警惕地打量他,越看眼前的大活人,越像隔壁邻居家那只鬼鬼祟祟的苏牧。 她太懂这种装满了心眼子却还要伪装乖狗狗的表情了。 以前隔壁那只比他家小主人还聪明的苏牧没少骗过她,讨食时可可爱爱,等她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刚从西点屋买来的蛋挞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徒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写满无辜盯着她。她几乎都快要相信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贼偷了去,直到瞧见小狗的黑漆漆鼻子上沾了一粒酥皮碎,还超不经意用舌头将它舔掉,假装无事发生,方秋芙才意识到——不对,这是一只心机坏狗! 她立即回忆起下午收粉条时,萧烬笑她容易心软上当受骗……如此对比一番,现在她更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人绝对是想吃干抹净。 一样是坏狗来的。 方秋芙摸到口袋里的鸡蛋,留了个心眼。她指了指放在水槽旁边已经在等待晾干的饭盒,没有正面回答,“你自己看。” 萧烬的两条眉毛同时上扬,满脸不解,“什么时候吃的?”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干活吗?方秋芙吃饭又不像他五秒钟就能吞完,以她那个慢条斯理的速度,他不可能在场却没注意到。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不是我去仓库交剩下那批粉条的时候?”萧烬仔细回忆,只有那半个小时里方秋芙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很快引申联想到,“你是不是就是怕我偷吃别人送你的营养餐?特意在我走的时候才拿出来。” 方秋芙用“那不然呢?”的表情看着他,自从赵驰把盒饭给她,萧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趁她不备平移过去,那不是想偷吃还能是想给她偷偷倒掉浪费食物遭天谴吗? 萧烬被她无言的眼神戳中,眼瞳微微飘忽,摸了下鼻子心虚道,“想一下也不行吗?那不是也没吃嘛……”他也不懂撒谎的艺术,费尽心思找的借口好笑得很,“而且那毕竟是外人给的食物,我想帮你先尝尝是不是馊了坏了!否则那个赵营长干嘛这么好心?” 萧烬嘴上这么说,心底的答案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还能为了什么? 喜欢她呗。 但他不想告诉方秋芙,这和把人往情敌身上推有什么区别? 方秋芙没注意到他心中的小九九,而是先纠正了他,“你不能这么讲,赵营长人很好,胡乱猜测会寒了别人的一番好心。” 可旋即她也意识到了赵驰的不对劲,太忙没时间吃?她才不信。 她甚至开始回忆每次遇见赵驰的时间和地点,驻地的军官就能那么凑巧每次都和她偶遇?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凑巧。 但他图什么呢? 难道是喜欢她? 她摇摇头,很快否认掉了这个想法,现如今的她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呢? 麻烦的家世背景,无医可治的先天疾病,必须全力以赴才不会拖后腿的劳动能力,旁人躲都来不及,谁会主动沾染。 想到这里,她的头越来越低。 大概是个善良的乐于助人的好人吧。 第32章 随着时间愈发靠近饭点, 后厨众人也忙得热火朝天。 汪霞一手抱着屉格,整张脸隐匿在腾腾的水蒸气背后,“热热闹闹的, 才像是过节嘛。” “就是!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咱们农场也能自己做月饼吃呢?” 汪霞在垫布上随意擦了擦手, 又用袖子抹了把汗, “那得看咱们农场的麦子什么时候能大丰收了!不过要是畜牧场真能办起来,咱们让孙进步去采购现成的配料也不是不行!去批发可比自产来得快。” “自己做月饼太麻烦了吧, 不如直接去县城里面买来得快。” “你以为很好买吗?” “那也比做要来得快,每天备菜做菜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抢人家点心铺食品厂的活?光是每天掰玉米棒子就累得我腰酸背痛。” “诶!你们都别吵了!多大点事。”后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快看, 月亮出来了!” 众人同一时间望出去。 方秋芙刷完煮粉条的锅,又顺手把赵驰给的饭盒也洗了,将它们一同倒扣在水池边, 这才跟着转头去看窗外。 一轮圆月静静躺在天幕,她的思绪也渐渐随着的满月飘散。 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也不知道她给朱妈的信寄到了没? 从方秋芙出院住回梧桐西路起,朱妈每年中秋都会起个大早, 去排队给她买大昌点心铺的鲜肉月饼。 沪市并不能轻易买到月饼这种节令点心。每年中秋节, 市内为了保证传统佳节的氛围,下发的面粉、糖和酥油都是专项定量。即便是产量最大的沪南食品厂,也没条件批量生产, 只能小规模供应, 所以限购很严格,不仅价格高,还需要专项的“月饼票”。 大昌点心铺是老字号。 他们的鲜肉月饼油味没有沪南食品厂那么重,也不会添加荠菜和豆腐干来撑场面,肉馅虽然俭省, 但月饼形状也会变得小巧,吃起来依旧肥瘦相宜,饼香浓厚。 他们每年只卖一个星期,且每天只有两盘,约莫100只售完为止,每人限购两枚,即便票和价逼近货真价实的猪肉,朱妈还是每年都去排队,买得到都不得了,往往出炉一个小时就会售罄。 第45章 方家的月饼票不多,都是由出版社或文化局发放,季姮和方潮生一人能各得一张,刚好每年能买两个分着吃。 方秋芙不爱吃肥肉。 但她很喜欢鲜肉月饼。 银光落满人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分食,即便入秋后夜间凉气袭人,不及早秋那般自在,一杯温热的淡茶下肚,身上也会暖暖的。 可惜她每次只吃得下小半个就会觉得腻,朱妈就和她分吃一块。后来每年中秋,朱妈都会提前用餐刀先将月饼划成两个半圆,还特意将大的那份留给她。 每次方秋芙都要再换一遍。 去年中秋时,朱妈大概是想到她即将成人,吃月饼时还多说了两句,“蓉蓉现在和我分着吃,以后啊,等你参加工作去外地或者嫁了人,怕是就要和别人分着吃了。”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仰着脑袋,没有丝毫犹豫就否认了朱妈的构想,“不可能!我一辈子都要留在沪市和你们在一起。” 季姮优雅地吞下口中的酥饼,不缓不急耐着语气提醒她,“一辈子这种词可不兴随便说,那是很重的诺言。” 方潮生从厨房端来一壶新烧好的热水准备添茶解腻,他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跟着补充,“离家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去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你好不容易投胎入世,总不能永远呆在我们身边吧?” “为什么不能?” 方潮生不语,倒完茶握着季姮的手搓了搓,惆怅地望了一眼天边月,像是回忆起两人在战乱时期走散的那半年时光。 “蓉蓉,你不要害怕分离。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离家远去,那你和我们抬头看到的也会是同一颗月亮。” 季姮和他相视一笑。 当迫于现实无法相聚时,至少我们头顶还悬挂着同样的明月。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 掌勺师傅的炖粉条已然出炉,酱香味萦绕满屋,他全部倒入食堂窗口的深锅里,和帮厨一齐将锅抬到瓷面。 汪霞挽起袖子,正在给两个负责打饭的婶子嘱咐,“今天中秋,大家还在为农场改建的事情忙活,都很辛苦。一会儿的粉条咱们都悠着点打,要保证每个社员都有份,而且量要均,别前面猛地添,后面晚到的就没了,那换成你我,心里边能好过能平衡吗?” “那肯定不能啊。” 两人异口同声。中秋节离家本就孤独,又干了一天活,谁若是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谁乐意呢? 汪霞说完工作,又指了指额外留在灶台旁边的一盆菜,“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等完事了咱们也有份。” 两个婶子打了针定心剂,提勺去窗口的步伐都有力气多了。 众人知晓青峰农场每年中秋都会有加餐,许多人都没去水房打热水,下工签完到就来食堂排成一溜队,站在前面的都是有抢食经验的老社员,连饭碗都擦得锃亮。 见到窗口有人出来,食堂顿时变得热火朝天,队伍也开始缓慢移动。 备餐结束,萧烬终于等到他们的值班时间。他收回撑在瓷台的胳膊,起身打了个呵欠,去角落取来扫帚。路过灶台时,他闻到那盆炖粉条扑鼻的香气,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把他和那一锅粉条放在一起,简直是汪霞对他人性的考验。 他把扫帚递给方秋芙,“走吧,我快饿得不行了。你先扫着,我去把费时费力的灶台和切板先给擦了,能早点结束。” 早下工,早开饭。 方秋芙靠着墙站起来,一手接过,另一手悄悄摸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鸡蛋。 萧烬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都吃光了吗?”头回抓到方秋芙耍心眼,他语气还有些不敢置信。 方秋芙用胳膊夹着扫帚把,双手敲开鸡蛋,一边留意着附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剥壳,“你也说了哪来的时间,所以我就趁乱啃了个馒头,鸡蛋舍不得那么吃掉。” “怎么现在就舍得了?” “爱吃不吃。”方秋芙不惯着他。 “吃!我错了,谢谢方姐姐!”萧烬卖乖得逞,情不自禁又嘴甜喊上了姐姐,还不忘嘴贱补充道,“也谢谢那位赵营长。” 这份心意,他先笑纳了。 萧烬也替她注意着门外,众人都去了窗口和食堂,后厨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两人配合默契,方秋芙剥壳,他就负责将蛋壳碎片收好,迅速销毁在垃圾堆里,绝对让人找不到偷吃的痕迹。 半分钟左右,方秋芙剥好鸡蛋,蛋白表面光滑还泛着光。她用手掰成两半,露出内里黄澄澄的鸡蛋心,在后厨朦胧的光线下,恍神乍一看很像两团月饼。 “给你。” 萧烬接过,很想一口吞下。 他忍住冲动,用手中小小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方秋芙的那一半。 “这次谢啦,下回去城里,我请你吃面,吃肉也可以,只要我买得起。” 他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吃人嘴短,答应的事情更要说到做到。 “我也是顺水人情,总觉得中秋节应该分享点什么才完整。” “那你现在和我分享,也算勉强过了节,不算太亏。”月光照亮萧烬的侧脸,他扬着眉毛注视着她,一改吊儿郎当的语气,认认真真说了句,“中秋节快乐。” “你也是。”方秋芙吞下鸡蛋。 两人的咀嚼动作都很细微,耳边只余下扫帚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们没有再耽误时间,两道身影各自穿梭于后厨。 萧烬那头不时传来“嚓嚓”的声响,是他弓着腰在用刮板清理灶台上的焦垢。弄完后,他又洗了抹布,仔仔细细清理瓷砖台面上溅出的油星子和菜汁。 方秋芙很快扫完地,她又将少量碱粉倒入桶里,熟练地用热水冲开,举起拖地的长柄沾满,在地上来回地刷动。这活她已经干过好几次,算是熟练工。 半个小时就在忙碌中溜走。渐渐的,外面窗口的人声不那么吵闹了,萧烬也已经用皂角处理好清洗工具,全部复了位。 他没听见声音,以为方秋芙还没弄完想帮帮她。然而回头寻觅一番,萧烬却发现她已将刷子和水桶归置齐整,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就这么靠在墙壁边疲惫地眯上了眼。 萧烬轻手轻脚摸过去。 他不想惊醒她.方秋芙和他摘粉条累了一天,早就耗尽了体力,想来早就顶不住想休息。 走近后,萧烬注意到她此刻呼吸匀长,唇角轻轻嚅动,带着些梦呓的呢喃,让他忍不住蹲下来,靠近倾听。 后厨蓦地静了下来。 萧烬听了半晌,只抓到她嘴边一声浅浅的“妈妈”,他随即猜测方秋芙是想家,大概率梦见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 他垂下了眼睛。 萧烬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他不能设身处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能做的只是暂时不叫醒她,让她再多享受哪怕一秒钟的团圆。 月光从窗角斜斜地倾入,正好洒在方秋芙身上,汗湿的鬓发黏在她的前额,显得有些凌乱。 萧烬迟疑着伸出手指,动作很缓很轻,他不想惊扰她的美梦。指腹将她那几绺头发小心拨开,露出一张洁净的脸。 他盯着她望了许久。 那张因疲惫而阖着眼睛的脸干净又白皙,与后厨的柴米油盐瓶瓶罐罐格格不入。仔细一看,方秋芙的眉宇间似乎还深藏着一丝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与清寂。 “你现在好像月亮上的仙女。” 他呢喃自语,扶着膝盖自顾自坐在她对面,静静凝视着眼前人,她一如谪落广寒宫的月神,清冷又神秘,而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想要永恒地记住她此时的模样。 圆月悬挂于空中。 迷离又梦幻的月辉总是让人唤醒内心深处最温柔的渴望。 萧烬忽然意识到,他的心正在怦怦乱跳。 第33章 青峰农场改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不到一个月就抢先完成了最主要的牛棚、羊棚和新鸡舍,鸡舍甚至已经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余下的谷仓、畜牧产品仓库和饲养员棚屋虽然还在修,但预估花不了太多时间, 这部分都是在原来那批废弃农舍的基础上搭建, 大多是填补屋顶、墙面, 接上电力再清扫一番即可,以目前的队伍效率来说, 最多花费一周时间就能收尾。 “这两天降温得厉害啊,明明和之前穿得一样多却觉得冷得慌,看来下周怕是就要下雪了。”孙主任拿出中老年人的直觉。 他把名单递给赵驰,空出手搓了搓, 又把指尖缩进那件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旧袄袖口。 赵驰刚从刷完墙的棚屋出来。那间屋子离牛棚最近,之后要改成饲养员宿舍,既然要住人就更是马虎不得。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接过, “今年下雪比去年晚了些吧?” 孙主任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感慨道,“是啊, 去年这时候地里都能积起两三厘米的薄雪了, 老天爷的脾气是真的摸不透。” 第46章 他的话语藏着几分惋惜。 去年那场雪啊…… 孙主任面对外人向来圆滑,可如今他那张饱受风霜摧残的脸上也露出了愁闷,显出他几分苍老。 赵驰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信笺纸, 钟会计用钢笔字誊抄了确认要去金城体检的社员。果然, 第二行就是“方秋芙”三个大字。 赵驰松了口气。 他又接着查探其余社员,钟会计在后方备注了具体的身体状况,大多都是感冒、发烧,还有些是体弱、胃病、营养不良,方秋芙的名字背后标注的就是“心脏病”。 赵驰没有见到岑攸宁的名字, 反而在名单的最后敏锐注意到了某人。 “萧烬?这人是?” 孙主任误以为他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萧烬,笑着补充,“就是从向阳转移给我们的那三个燕京青年,我把他们的名字都添进来了。唉,这个萧烬你之前就见过的呀,他在食堂工作,中秋节那天?我们撞见他在门口收粉条呢。” “我记得他,他是什么情况?”赵驰问这句话显然是在询问孙主任,为什么要把他添进来,毕竟萧烬名字背后的理由是“体弱”,他之前瞧着倒是挺生龙活虎的。 孙主任的逻辑很简单。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疾病,远远瞧着得像头倍儿有劲儿的小牛似的……这不是另外和他一起来的那对姐弟看着不太健康嘛?一个消瘦得很还成天高度警惕,一个瘦削寡言整天没精神,多半一个是甲亢,一个是营养不良,那剩余那个按概率来说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毛病吧,我就想着干脆趁机会一起……” 赵驰只记得那对姓“谢”的姐弟家里参加过336工程,傅胜特意交代过可以稍微留意。但他不知道那对姐弟具体的身体状况,就没有挑剔他们,只是针对萧烬的资格再次嘱咐。 “这个萧烬,如果他在体检日之前明确有不适症状才能批准,若还是像现在这样,就别塞进来了。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还当伤员?那多难看,以后都让人钻空子怎么办?” “是是是。”孙主任心想赵驰也是个小题大做的人,人家也没有那么活泼吧? “其他人我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正常体检就好,流程我会叫人批的。” 几秒钟过去,孙主任已经琢磨清赵驰方才话语中的含义,立即一拍手,给出了完美答案,“赵营长你放心,我明白你意思了。这样,我把萧烬删掉再公示,正式名单就不加他名字了。末尾再让老钟补一句话,如果到了后天出发时,有临时不舒服的社员,请直接现场报名,你看可以吗?” 这样万一那小子真有什么情况,锅也甩不到他身上。 “嗯,就按你说的办。” 孙主任收回递出去的名单,顺势堆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关心起赵驰接下来的安排,“那下周我们农场改建结束,是不是就没什么机会见到赵营长了?”他还在惦记能不能再让赵驰帮忙吹吹风,想尽快把畜牧所那边的经费给敲定下来,这样等过年的时候,他就能去先采买一批羊羔,那时候各个牧区出货量大,指导价要比平时低些,差价能多赚回来半头羊呢。 “应该是。” 赵驰仰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做最后收尾工程的人群,眼神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他今早出发前收到了作战部主任发来的新任务,决定要在年末例行训练之前加一次户外雪地二十公里拉练,所有中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都要归队,他们要负责作为带教长官参与这次特别训练。 具体时间暂定在十天后,但也特别强调一旦下雪,就要尽快归队,以便参与部署讨论会,尽快决定户外训练具体的地点和策略,以便后续安排。 赵驰望着远处已经有些浑浊的天空,若是下周真的下雪,等到后天体检结束,他今年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见到方秋芙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春节吧。 思念比欲望还要容易让人变得贪心,明明都还没有见面,还没有来得及分别,他就已经在索求下一次会面的机会。 ——好想让她永远呆在我身边。 赵驰不止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又不得不将它们按回心脏。每个夜晚,他都要压抑住思念与灵魂自我对峙,告诉自己那些阻碍她幸福的艰阻还未铲平,那些答应她的诺言还未实现,他不能让她的命运重蹈覆辙,他没有资格自私地忘记那些存在的危机,去靠近她、拥抱她……如此一番,他那些生出的占有欲才能冷静下来,才能忍受孤寂进入睡眠。 后天方秋芙就要去金城医院检查,他希望周教授能救她。 他几天前也终于联系上军官学校的同窗,对方分配到赣江工作,已经在帮他寻找方秋芙父母的确切地址,很快就会有回应。之后他还要托人打探赣江的具体情况,若是状况不对,最好还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们转移。 他不想让她变成前世那样漂泊无依的模样,即便那时候她的全世界似乎只有他,赵驰也从来没有觉得她真正接纳过自己。 他想要守护住她看重的东西。 家人、朱妈…… 甚至是岑攸宁。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活着,只要她的灵魂可以持久地闪耀。 赵驰盘算着那些他必须要去完成、也只有他能完成的事项,在脑海中点线成面。他始终认为这些是他重来一世必须向老天爷、向方秋芙、向他自己证明的投名状。 他真的很害怕猛然一天醒来,发现眼前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没死透,还活在没有方秋芙的前世,还守着那座墓碑终年度日。 那简直是地狱。 未来啊…… 希望一切顺利吧,他想。 体检当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无边无垠压在头顶,平日里卷着砂砾的朔风不知道藏到了何处,空气很安静,但骤降的气温却让吸进肺的气都灌注着一股生冷的寒意。 赵驰作为驻地新兵营的负责长官,没有多余时间去青峰农场接人,而是前夜和孙主任通话,选定农场运输队的陈班长来驾驶,届时双方直接在金城医院停车场碰面。 一大早,陈班长就把亲自上阵,提着水桶和抹布,把篷布卡车给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农场那辆常年装载马铃薯和麦子的卡车在人家驻地正儿八经的车队面前丢人。 方秋芙肩膀上挂着朱妈缝制的那个小挎包,里面装有零钱包和一个铁餐盒——正是上次中秋节赵驰给她那个。后来她归还时,赵驰顺势让她一齐收下,万一要短暂离开农场,带饭带餐要方便些。 “秋秋,一路平安,我还等着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玩牌呢。”孙玉和她在宿舍门口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猪圈今天要加固,我得赶紧去帮忙了!青云,你也是,早点回来!” 刘翠兰她们仨也是类似的话语,李向华还特意给她说了句,“希望你们都健康平安。” 谢青云最后一个走出宿舍。 她今天也背了个挎包,她身上没有穿那件刚来农场时花花绿绿的外套,而是披了件深蓝色的开衫粗毛线衣,气场显得沉静许多。 两人并肩走到集合地,沿途能听见秋风摩挲草梗的沙沙声,谢青云问起方秋芙,“这次有机会去金城的大医院,你要单独检查下心脏吗?” 方秋芙顿了下脚步,她没想到谢青云还惦记着她的病情,“要看怎么安排吧,不过我现在情况挺稳定的,离家之前最后一次检查也是建议先静养观察。” “你这可不算静养。”谢青云轻呵一声。 方秋芙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农场能让我去食堂工作已经算是优待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体检,孙主任对我真是没得说,再加上还有你们陪着我呢。”没人有义务要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可她时常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善意。 “心脏反正长在你自己身上,不舒服记得讲。”谢青云也心知肚明,如今的状况让她静养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没再聊这个话题。 深秋的早晨总是罩着厚重的雨雾,两人快要走到集合地时,谢青云才瞥见了不远处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谢扶风和萧烬。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方秋芙,“你和萧烬最近走得很近?” 第34章 谢青云问得很随意, 就像是在问孙玉这两天怎么都回来得很晚,问陈秀萍是不是又接了打毛线的私单,问刘翠兰怎么最近不看杂志故事了, 再平常不过。 方秋芙自然没有去细想她话里的意味, 她想了想最近一个月和萧烬在食堂的相处, 认真思考了几个画面,郑重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说吧……他挺有意思的。” “昨天他还拿活鱼来吓我, 结果不小心失手抓滑又在水池里捞半天,汪队长狠狠批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明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表情哈哈。” “还有上次,他主动请缨去帮忙和面, 大家看他特别得意就把原本要两个人的活都分给了他,到最后他说赚个双倍工分累死累活还没谢扶风去搬砖来得快!本来还特别挫败,一夸他干得不错, 又跟忘了打似的美滋滋起来。” 第47章 “哦对之前那次……” 她脑海里一时间挤满了萧烬与她在食堂的点点滴滴,若是有时间让她坐下来慢慢讲,她可以讲大半天都不带重样。 方秋芙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提到萧烬时会情不自禁上扬嘴角, 眼尾也噙满笑意, “如果他现在不在食堂,我大概率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他是个能让气氛热络起来的人吧?对了, 汪队长还说等下周下了雪, 要教我和他切菜,萧烬还说到时候他的技术肯定碾压我,我才不信……” 方秋芙絮絮叨叨说着萧烬,谢青云的心底却越来越紧。 她看得出方秋芙和萧烬之间越来越亲密的氛围,若是两个人日日夜夜、从早到晚的时间都在一起消磨, 很容易就会培养出感情来。 她父母不就是例子吗? 大学就是同专业同窗,后来又跟着同一个教授进修,进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只需要一个契机对彼此生出兴趣,而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婚姻。 大多数爱侣都是这样开始。 至于又有多少人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能将感情经营为密不可分的亲情,那当然是后话。无可厚非的是,男女之间很容易在紧密的环境中,生出想要靠近彼此的欲望。姨妈告诉过她,这是雄性与雌性天然的基因决定的,就是人性。 可方秋芙和萧烬要是真的在农场那小小的食堂里生出感情…… 谢青云沉着眉毛,不经意瞥了一眼她那个两年前才相逢见面的弟弟,她看得出谢扶风也对方秋芙生出了好奇,但如今的局面,实在很难有胜算啊。 假如把她自己放到方秋芙的位置,大概也选择那个散发着热情和快乐能量的主动型男人,而不是一个喜欢躲在暗处,幻想着能够得到她一丁点爱便会满足的老鼠。 人果然是向往温暖的动物。 “方秋芙!” 萧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谈话氛围。 他背对着远处的山峦径直朝着方秋芙奔来,鞋底在草地快速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嘴角的明朗笑意硬生生将荒原的阴郁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人很难沉浸在悲时伤秋的情绪之中。 方秋芙看都没看跟在他身后的谢扶风,一双眼睛从偏过脑袋开始,就始终紧紧地锁定在萧烬的脸上。她瞧见萧烬前额扬起的卷发,弯着眼睛取笑他。 “你头发!” “啊?被吹起来了吗?” “噗嗤——何止!简直就和鸡舍里面的稻草棚似的,你赶紧理一下啊,不然一会儿上工签到,队长要说你了。” “哎哎哎,你不准笑!” 方秋芙却笑得更张扬了,像是被萧烬传染了某种能量,熠熠生辉的灿烂光芒在她的眼睛里打转。 萧烬用手随意薅了两把头发,安抚住那些不听话的发尾,抬头对上方秋芙随风飘散的发丝,情不自禁也跟着扯了下嘴角。他含着笑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才想起他忙慌跟着谢扶风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方秋芙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萧烬挂上了一条黑白围巾,触感很轻柔。他又用手围了一圈,在她侧前方胸口的位置打了个结,堆了两层的围巾替她遮住背后试图偷袭的冷空气,很快就让方秋芙脖颈周围的皮肤变得暖洋洋。 谢青云认出那是萧烬箱子里那条漂亮的格纹围巾,进口货,羊绒面料,他一路上都很珍惜舍不得用,说这玩意儿是宝贝,自用的话怕是两天就要弄脏,还是保护好压箱底,以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市场上找懂行的换笔钱。 可现在他就把它的宝贝这么紧紧缠绕在方秋芙白皙的脖子上。 “这个你也拿着。” 萧烬从兜里掏出几张乱糟糟的现金,有零有整,若非硬币单手握着不方便,他恐怕还会薅一把装她兜里。然而这次他想塞给方秋芙时,却被她直截了当拒绝。 “不要,我够用,你自己收好!别等会儿风一吹就散得满地都是,找都找不回来。” 方秋芙相信以萧烬的粗糙程度,她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萧烬还想说什么。 方秋芙陡然蹙了下眉头,少有生气的脸上露出凶巴巴要咬人的表情,“收起来,听到没有?我要生气了哦?” “好吧……我错了嘛!”在食堂里,萧烬最怕她生气。如今撞见她佯怒的神情,他语气立即变得委屈巴巴,眼角也跟着垂了下去,可身体微微摇晃的姿态根本看不出他有丝毫被批评的不乐意,得意洋洋的尾巴都要窜到天上去了,“那我去食堂了?你早点回来!明天上工我要看到你,别想偷懒逃班。” “那是你!”方秋芙无语。 “反正你要记得……” 他那副念念不舍、欲语还休的表情仿佛不是在说“你要早点回农场”,而是一句没完全说出口,却依旧能让周围的人听懂意味的“你要记得想我”。 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为什么偏偏他就不能去医院呢?萧烬这时无比痛恨他那副看起来要比另外两位好友强壮的身体。 他不想和她分开啊。 萧烬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狠心离开了路口,朝着食堂而去。 方秋芙朝他挥挥手。 与此同时,陈班长把卡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农场操场边的小路。 空气里的雾气渐渐被吹散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草木与晨霜混合的气味蔓延在周围。 方秋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凭感觉转过半边身子,目光骤然触及路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攸、攸宁……攸宁哥哥?”她想到周围还有旁人,不自然地转换了称呼。 岑攸宁就静静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那双淡漠的眼眸渡上了一层难以揣摩的幽深。方才她与萧烬的打闹,他不知道看去了多少。 他什么也没说,递给她一个用方帕包起来的物件,摸起来硬硬的,“你的病历还放在我箱子里,我想你肯定是忘记了。”言外之意,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方秋芙接过掀开一角,里面的纸页还如新般整洁,连压痕都不曾有过。她微张嘴唇,陷入离家那夜的回忆。 当时朱妈拉着岑攸宁说了几分钟小话,还塞给了他一些物件,想来病历也是在那个时候给了他。 方秋芙回过神,正想说什么,又注意到岑攸宁单薄的衣裳,联想到那夜被他单独从箱子里拿出去的围巾和手套,无奈又自责。 “你怎么那么傻?可以让我自己装啊,那你就能多带些东西了。”方秋芙凝视着他身上的薄棉衫配马甲背心,想到以前每年冬天岑攸宁那些看起来手感就软乎乎的细绒长毛衣,鼻头猛然一酸,“你不是很怕冷吗?” “那是以前。” “可我说的是现在!” 他愣了许久,好像是因为有风没听清,也好像是在犹豫,隔了几秒才忽然上前一步握紧她的手,问,“……你说呢?还冷吗?” 方秋芙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度,暖暖的,热热的。她这才宽心下来,“不冷,但还是怕你冷。” 岑攸宁勾出一个淡淡的笑。 趁着两人站得近,他松开手,摸出一把早早叠好的零钱和票,径直放进了她掀开的病历里。方秋芙想拒绝,他直接替她合上了方帕,主动替她放进了挎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能去看医生是好事。”他低下头,近距离望着她的脸,眼睛里在剧烈拉扯着某种挣扎的情绪,斟酌半晌,他微微闭眼,又抱着一种决然的态度睁眼开口,“要是有机会,你给那个赵营长说你有心脏病,他应该会想办法帮你找那里最好的医生。” 方秋芙满肚子疑惑。 她想说这怎么合适?又想问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帮忙?停下思绪,很快还意识到为什么岑攸宁提到的偏偏是赵驰,而不是别人? 岑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没有错过她写在明面上的情绪变幻。他什么都没有解释,而伸出修长的手指,抬到她脸上的位置时又忽然顿了下,施施然往下滑了一寸,最终也只是在她的围巾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替她紧了紧,整套动作连她的皮肤都没有触碰到。 “围巾好好戴着,一个人出去,你会照顾好自己。”他用的并不是疑问句,不需要她的回复,“早点回来,我去上工了。” 方秋芙注意到他泛红的指尖,她想抓住他,却晚了一步。岑攸宁的背影已然远去,隐没在那群奔往畜棚改建方向而去的社员中间。 她莫名觉得心底有些不安,刚想鼓起勇气想唤他一声,却被旁边的动静打断。 是唐敬山倒吸气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快喘咳嗽。 “你要不还是去看看?”孙主任来点名时注意到唐敬山的状况,“反正车里人也坐得下,添你一个也方便,去省里大医院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唐敬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和岑攸宁一起上工,而是独自摸着胸口站在车队旁,手心里捏着一张像是报名表的纸张,脸色有些犹豫。 第48章 他注意到朝他望过来的人群,更觉得羞愧。去金城医院的机会当然好,大家都想要,昨天晚上还有室友在说要不要装病蹭一趟车,不仅能溜号还能去省城玩一圈。 可平日里谁不知道生产组的唐敬山力气大身体好?他如今若是真的报名,怕是转头就有人嘲笑他,“肯定是装的!” 唐敬山还是摇摇头,婉拒了孙主任的提议,“主任,我可能就是干活拉伤了肌肉才气短,正常活动也没问题,能走路能跑步,况且我身体底子好!应该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给咱们农场添麻烦。” 说罢,他呼吸还有些喘气。 孙主任叹了口气,瞧他确实还能说俏皮话,就没有强求。 一旁的陈班长开始组织大家登车,“收拾收拾赶紧上车吧,现在雾刚好被风给吹散了,能开快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喊完话,他就去车旁的空地点了只烟,盘算着抽完这根差不多可以出发。 排在前面的人有序登车。 方秋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唐敬山比平时佝偻的背影。 “怎么了?”谢青云问。 方秋芙想到方才因为犹豫而没能叫住岑攸宁的遗憾,想到他那明显容易被冻伤的手指,还是决定暂离队伍,叫住唐敬山。 “唐大哥!”她的声音很清脆。 唐敬山又闷又重的胸腔仿佛被这一声呼唤给短暂打开了呼吸通道,可他回首的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方妹子?你还不快上车。” 方秋芙指着他胸口。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害!我没事儿,可能就是睡觉压到了。” 时间紧迫,方秋芙来不及再劝她。她从岑攸宁那里了解过唐敬山,深知什么招数对他最有效,特意挑衅道,“你在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在害怕,对吗?” 孙主任就站在队伍旁边,他清楚听到了方秋芙的话,跟着笑起了唐敬山,“我说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原来是害怕看医生啊?” “我不是……” 孙主任根本不听他讲,还和旁边的陈班长打趣起来,“这么一说好像真的身体越好的人越容易忌医哦?” 陈班长踩掉烟头,望向唐敬山呆愣杵着的方向,“有啥好怕的啊?大不了给你打个屁股针,瞧着那么壮,咋还娇滴滴的?” 唐敬山想解释又觉得任何理由都很苍白,他终于抵挡不住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决定用行为证明。 “我真的不是怕看医生!唉,那就去看看吧,我还有机会吗?”他望向孙主任,嘴里还在小声重复他真的不怕,他是他们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孙主任瞥见方秋芙用一副“完成目的”的表情钻回谢青云身边,在心里笑了下,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攻心的法子还挺有用。 陈班长抽完烟回来,对着擦亮的车身抻了下衣领,朝着唐敬山招招手,“上车吧,该打针打针,该输液输液,别在咱们农场闹出人命来!”唐敬山走过来,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他没多想,继而走进驾驶室。 孙主任瞪他一眼,“你这个乌鸦嘴!赶紧把话收回去。” “呸呸呸!”陈班长脸上堆出一副笑,在确认了所有人连带唐敬山都坐稳后,他小半个身体钻出车窗,朝着孙主任喊了声,“老孙,那我们出发了!” “别在人家驻地那儿丢脸!” “好叻~” 陈班长回到驾驶室,拧动早已插好的钥匙,引擎传来一阵抖动,车尾的排气管突突突冒出白烟。 孙主任站在原地,眯眼笑着看他们在小路上远去。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陈班长的嘴巴有多毒——农场真的差点闹出人命。 第35章 篷布车比平时空了不少。 算上最后上车的唐敬山, 后方也只稀稀拉拉坐了七个人。 方秋芙和谢青云依旧坐在靠车头的位置,但不用像平时那样肩膀抵着肩膀,或是蜷住膝盖, 姿势可以轻松许多, 手臂和小腿都能自然地伸展开。 谢扶风坐在她们正对面。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 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起头时, 会和方秋芙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唐敬山坐在车尾。 他的右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不时传来几声哑哑的喘气声,听起来有点像支气管炎。 在他身边还坐着三个陌生社员,一个刚上车就躲在另一个角落里眯眼养神, 现在已经睡着开始打呼。剩下两个偏瘦的社员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应该认识彼此,小声交流着什么。 方秋芙再次抬眼, 猝不及防地再次与谢扶风那双眼睛相撞。她顺势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询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卡车在一片寂静的山野小路中穿行, 这里不像农场那般空旷, 两侧树木茂密,清晨的潮气密布其间,没有风, 散得很慢。 谢扶风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 他直直地凝视着她,声音低低的,“没有,只是有点冷。” “冷啊……” 方秋芙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想帮他,可现在大家都在卡车上赶路, 她也没有多余的外套或是保暖毛衣可以借出去,手忙脚乱一阵,最终将手停留在脖颈上的围巾,那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御寒物件。 要不把这个给他? 但……这毕竟是萧烬的。 方秋芙明显有些为难。 身旁的谢青云轻轻在手心呵出一口气,白汽很快隐匿在潮雾之中。她哪里看不出谢扶风那点心眼,嫉妒的火焰都快沿着头顶的篷布烧到她这边来了!她出言打断方秋芙即将去解开围巾的动作。 “别费功夫了,他可比你耐寒。”谢青云冷冷地把目光投在对面的谢扶风身上,话里话外透露着惯有的不耐烦,“你不需要不会自己拒绝吗?别折腾人家。” 谢扶风没有回应谢青云的话,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闷气。他还是方才那副淡漠的表情,不像萧烬总是将激荡的情绪显于人前。在谢扶风脸上,一向很难找到愤怒和暴躁这样明显暴露内心的神情。 他双手抱膝,眼神触及方秋芙的围巾又很快平移挪开,“只是一点点冷而已……方姐姐,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像一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猫般,下巴在手臂中埋得更深、更紧了些。他垂下睫毛,慢速眨了眨后轻轻闭上,仿佛是找到了舒服姿势似的眯眼睡了过去。 方秋芙静静地望着他。 当她捕捉到谢扶风匀速的呼吸声后,方秋芙转过头,小声向谢青云道,“你弟弟好安静啊,挺乖的。”和萧烬那种像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长大的土狗完全不一样。 她没注意到她在下意识比较。 谢青云也望向与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少年,他们虽然没有一起长大,但毕竟是亲生姐弟,方秋芙不了解的那一面,她可清楚得很。 比如那道假的不行的呼吸。 谢扶风真正睡着后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连呼吸的起伏声都很浅很浅。从燕京往金城赶路时,谢扶风往卧铺上一躺就像个尸体,萧烬一度吓得以为他被冻死在火车上,耳朵凑到鼻尖才确认了他还在喘气,怎么可能如今隔了几个身位还能听得见呼吸声?更何况还有卡车发动机笃笃的颤抖声和轮胎在小道的摩擦声在做干扰。 是故意卖惨,想在方秋芙面前装可怜吗?谢青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怎么还是那一套。 她和谢扶风回家后经常在家里争抢打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闹而闹,以此发泄情绪。 而每次谢扶风祭出这一招,她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他不是在回应挑衅,也不是在无聊找事,而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 譬如二伯家以前送的辞典。 譬如爸爸留下的教材。 也譬如,方秋芙。 在谢扶风的世界规则里,只有把自己折腾到路过的狗都要怜悯一下的凄惨地步,他才能得到他那无比渴望的宝物一角。 这下可难办了,她想。 谢青云起初以为他就是想和萧烬俩人一起闹着玩,所以才制止他们两人来骚扰方秋芙,别给她朋友添不必要的麻烦。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他们两人都是来真的——真正的喜欢和嘴上说说那种跑火车不一样,他们每次下意识投过去的目光,和越来越在意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啊…… 谢青云觉得头疼。 虽然在两年前见面时,她就和谢扶风说好了互不干涉彼此。但现在她如果不插一脚,他怎么可能还能有机会呢? 前有一个即将日久生情的萧烬,后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男社员,她甚至觉得那个总来驻地的赵营长也散发着居心不良的气息,差点忘了还有方秋芙那个青梅竹马! 思考良久,谢青云还是决定帮谢扶风一次忙。她向他传去一个“不用再装可怜了,你真的蛮可怜”的无奈表情,打算直接告诉方秋芙他们姐弟的故事。 第49章 毕竟,连她当年看到谢扶风原封不动抱着行李回家时的场面,都觉得她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弟弟,好像真的是没人爱的流浪猫。 “芙芙……”谢青云叫她昵称时总觉得烫嘴。 “嗯?”方秋芙扭过头。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我们家比较复杂吗?”她的声音很低,但因为凑得够近,足以让方秋芙听得清晰。谢青云用柳叶眉轻轻朝着对面挑了下,继续道,“我和他其实并不是很熟悉彼此,那是因为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算是出生就各自被寄养到了别家。” 方秋芙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达她心中的惊讶,而是将双手环在膝盖上,侧过头很认真地听。 “我爸妈是在研究院的同事,他们也是大学同学,方向是核物理,在生下我之前,他们一直在燕京大学实验室工作。”谢青云娓娓道来,隔着卡车全速前进的噪音,方秋芙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大约我出生两年后,谢扶风还没有满月,他们就被派往一个高保密度的国家级项目。因为情况特殊,要去戈壁的基地生活,带上我们姐弟不太现实,加上那时周边亲戚也没人有多余的精力能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所以他们将我们分开,我被寄养在姨妈家里,谢扶风则是因为年龄小被寄养给二伯,那时二婶刚好也才生不久,正好有带婴儿的经验,交给他们也更方便。” 方秋芙心中震惊。 她想过他们姐弟是因为父母离婚或是其他家庭原因分开,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我很幸运,比他幸运。我的养母,就是我的姨妈,她对我很好,完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在养育。” “她是个医生。” “但不是普通的那种。” 谢青云讲到这里时,脸上一贯警惕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应该说她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有时候会去附属医院坐诊,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教书。她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对方也是个教授,但后来大概是他想回东北老家陪在父母身前尽孝,她不愿去,就提了离婚。他们没有孩子,所以那个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她。” 谢青云现在都能想起,客厅书架上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封,还有姨妈卧室里总是养不活变得枯黄的绿萝和吊兰。 “我姨妈对我很好,她教我外语,教我梳头,教我怎么搭配衣服,还因为我总是去院子里胡闹,就给我找了个体院的老同学教我正儿八经的散打。” “小时候我经常问她,我爸妈究竟是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她给我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还给我讲了岳飞的故事,我那时候哪里听得懂?整天只想和楼下同龄的小崽子们玩弹弓,弹石头,偶尔打了架回来,她也总是笑我,说我没个姑娘家的样。” “但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她好像永远都是笑着的,想做什么都让我去做,让我觉得天塌下来她都会给我善后,我只管去做就是了。说起来,那真是段很开心的时间。” 她语气里充满了怀念的意味。 当卡车转过一个拐弯,进入下行的坡道开始剧烈抖动时,谢青云的故事也跟着急转直下。 “两年前,我父母从西北回来了。说实话我十多年没见过他们,若不是她让我叫爸妈,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苦笑一瞬,继续讲,“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谢扶风,姨妈还告诉我,我们的名字是父母从书里取的,寓意很好。” “后来,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别扭地生活在一起,大家都不熟,维持着礼貌又生疏的氛围。我们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萧烬,他养在爷爷奶奶家里,正好是一个院子。” “隔了好长时间我才知道,我爸妈他们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从前线退下来的,特别是我爸辐射很厉害……姨妈和二伯把我们姐弟送回去,基本上算是……送终吧。” 谢青云顿了下,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很深重的悲伤。她是真的对父母没有感情。 “半年前,我爸走了。” 谢青云继续说道。 “他下葬后,我妈因为导师要退居二线所以又回了西北,他们要筹建一个新项目。我和谢扶风原本是要各自回去找姨妈和二伯生活,结果……”她眼神飘向明显在装睡的弟弟,还是说出了当年的故事,“巨变之下,我姨妈那时在接受调查正自顾不暇,我也决定不给她添乱,反正我妈留下的钱和票都够用,就没回去,留在了父母家。谢扶风那时想回二伯家,因为他和我共处一室,我俩一天连十句话都说不上,不是大眼瞪小眼,就是话不投机开始打架,简直是互相折磨。” “但……唉——”谢青云叹了口气,她想到二伯一家,虽然很难怪罪他们的自私,但总是有些怨气,“他兴冲冲满怀期待收拾了一晚上包裹,等到拎着行李去二伯家门口的时候才知道,他们一家早就在几个月前坐船去了港城准备移民,宅子也就被查封了。” “也是因为二伯他们一家,我妈那边护不住,只能把我们和萧烬一起打包,送到西北来,原本应该是要去离研究所更近的向阳农场,因为那边条件接受不了,抵达金城后又告诉我们决定要重分配前往青峰,所以,我们就认识了。” 谢青云讲完一大段,包裹在她灵魂外围的壳子似有松动。明明是想要讲谢扶风的故事,但相连的叙事又怎么可能绕开自己?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讲述过那些记忆里的往事,方秋芙是她的第一个听众。 原来被人知道秘密的感觉,并不那么难受,她重重地卸了口气。 “所以,萧烬之前说我和他不熟,也是真的。”谢青云忽然举起她的左手,指着小臂上横亘分布的青紫色血管,“除了血缘,我和他原来连朋友都算不上,唯一擅长的相处方式,或许就是打架。” 方秋芙捕捉到她那句“原来”,继而想到谢青云第一晚来到农场时突然提出离去,应该就是去提醒谢扶风领被褥和生活用品。 在她这个旁观者的视角看来,姐弟俩虽然总是打闹,但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生疏。 于是她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 谢青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她心目中最亲近的家人无疑是姨妈,至于谢扶风……上一辈取名时寄予的期望,应该是很难实现吧。 “只能说比在院子里好了些吧。应该是当时赶路的时候才熟络起来……得亏有个萧烬,说说笑笑,一路上也没那么辛苦了。”谢青云也不得不承认,萧烬让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方秋芙听到“萧烬”的名字,由衷地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附和道,“是啊,他的确是有这种能量。” 每当她回忆起食堂工作的画面,萧烬似乎都在她身边。而那些画面里,无论是她,还是汪队长,脸上都挂着轻快的笑。 谢青云心里一咯噔。 坏了,她好像不该补那句话。 与此同时,一直不吭声装睡的谢扶风恰好“醒”了过来,他从肘窝里抬起头,死死盯着谢青云。 谢扶风:? 谢青云:呃……搞砸了? 谢扶风:…… 方秋芙从关于萧烬的回忆中抽出身,她注意到苏醒过来的谢扶风,眼神变得比之前还要柔软许多。 被丢下两次的感受…… 应该很难过啊。 想到这里,她轻轻递过去她的水壶,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反而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你要喝水吗?我还有大半壶。” 谢扶风愣了下。他明显没料到她会是这般的反应,指尖微微蜷紧,喉结也跟着一滚。 “我……可以吗?” 他问得很小心翼翼。 方秋芙眉毛紧紧拧成一团,扯出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忽然把身子往前靠近,径直把她的水壶递到了他的手心。 “当然可以,你既然叫我方姐姐,我自然要罩着你。” 说完一句臭屁到不行的话,方秋芙内心都在剧烈颤抖。原来岑攸宁平时照顾她的感觉是这样的吗?怎么忽然觉得四肢都变得比平时有力量了?难道这就是孙玉喜欢把“我罩你”放在嘴边的原因? 回到座位,谢青云啰嗦了一句“你也不怕摔着”,她笑了下,沉浸在她也能做大姐大的美梦之中。 要是能养好病,她也能照顾大家吧……不!现在也可以。 想到这里,她又把目光转向车尾疼到一声不吭的唐敬山。她决定等会下车要问问他的情况。 方秋芙记得朱妈讲过,胸口痛是件大事,闹不好最后是会死人的。 与此同时,坐在她对面的谢扶风已经拧开了水壶。 他垂眸凝视着壶口的水痕,忍住想要轻轻舔一下的冲动,举到距离嘴唇两三厘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倒下。当温热的水流灌进喉咙,舌尖的燥热却没有丝毫褪去,反而感受到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在发热。 第50章 是她用过的…… 会有她的味道吗? 他的大脑被这些密密麻麻的想法充斥,几乎快要溺死其中。 “你慢点喝。” “啊?” 方秋芙的眼神已经从唐敬山身上收敛回来,她含笑盯着对面正在喝水的谢扶风。 她以为他是睡蒙了,又歪了下脑袋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慢慢喝,不用着急还我。你要是不舒服还觉得冷,给你拿着也可以的,里面是热水抱着会舒服一点,等回去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就好。” 谢青云原本想替他拒绝好意,可刚想开口,就注意到谢扶风红透的耳根和攥紧水壶舍不得放开的手指,终究还是没忍心。 她知道谢扶风和自己一样孤独,她的世界至少还有温热可以抓住,但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睡一觉好些了吗?”方秋芙问。 “啊……”谢扶风听见她竟然还在关心自己,不禁觉得篷布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好、好多了。”他舌尖绊了个结。 方秋芙被他紧张的表情逗笑,心中依旧把他当做一个不太会和陌生人相处的乖巧弟弟。 和萧烬那种人很不一样啊。 她撑着下巴,看着远方随着卡车前进而不断后退的树影和天空。 萧烬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在一个人洗菜吧? 方秋芙的嘴角忍不住翘起。 第36章 陈班长放下手刹, 扫了一眼左手腕的石英表,八点四十五,抵达金城的省医院时比预定的九点整还要提前了些。 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陈班长心想, 自己这回总算在赵驰面前落了个准时完成任务的好印象。他还记得当初载着那群知青初到青峰农场时运气不好, 遇上封路不得不绕远, 最后不仅迟到还犯了个乱发脾气的错误,事后他虽然写了检查, 赵驰也没再说什么,可总归没有实际行动来得有说服力。 他如今人到中年,还想继续往上升一升,必须得把印象给掰回来。 “到了, 下车的时候都慢点,别摔一跤破相了。”陈班长注意到车里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个他还有点印象, 是那个沪市来的漂亮小知青,提醒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走吧。” 谢青云猫着腰往车边走,篷布车高度无法容纳成年人站直, 大家都得微微佝着背才能往外挪动。 方秋芙跟着她的动作起身。 她不认识的那三位社员都已经跳下车, 视野范围内唯有唐敬山还坐在车板上,他看上去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唐大哥?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们扶你起来?”方秋芙问。 她话音刚刚落下,站在身后的谢扶风便收回了想拉她衣角的手。 他默默把她的水壶捏紧。 唐敬山回过神, 抬头对上方秋芙和谢青云的脸, 摇了下头,用右臂强撑着车尾竖起来的挡板勉力站起来。 “我没事,真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装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无所谓模样,忍住快要窒息的痛苦, 虚弱地迈开大腿,跳下车。 谢青云并不在意,随后潇洒跳了下去,站稳后回身想替方秋芙搭一把手,没想到她也已经落地,还朝自己笑了下。 她轻叹一口气。 谢青云刚要往前走,眼神冷不丁和最后下车的谢扶风撞上。她轻轻挑起眉毛,谢扶风没有动作,只是错开了目光。这时,谢青云注意到他捏在手心的水壶,欲言又止。 她想问方秋芙,但后者已经走到了唐敬山身边去,若是突兀地提起反而很奇怪,她只好道,“你别给人家弄坏了,一会儿再还给她吧。” 谢扶风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口,闷着声音答,“嗯。” 方秋芙还是放心不下唐敬山。在她心中,这是岑攸宁在青峰农场除了自己外,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自然而然生出要替他照顾好唐敬山的意识。 “现在还是呼吸很困难吗?”方秋芙很难忽略唐敬山攥紧左胸口的手掌,忧心询问,“唐大哥,你不要怕给人添麻烦,也别怕丢人,谁都会生病的,神仙都可能仙陨,你老实说你到底疼了多久了?” 唐敬山干咳了两声。 他原本想继续说“没事”,可方秋芙的表情就和今早的岑攸宁一模一样,都是一副“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会一直问”的倔强。 他忍着痛道,“昨晚睡前就疼。不对,应该是昨天下午搬了最后一趟木板后就不舒服,胸口一直疼,今早起来尤其难受,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身体与肺部剧烈的抖动让胸口的疼意直窜脑门,攥住外套的手掌愈发收紧,恨不得将里面的心脏给揪出来。 方秋芙不懂医学,但她明白唐敬山的病情耽误不得。去挂门诊?还是急诊?她之前去医院都是直接去找主治医生,一时间还真不清楚他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干着急的时候,不远处,赵驰从两列身穿草绿色制服的新兵队伍尽头走来。 方秋芙顾不上给还在旁边抽烟的陈班长报告,直接与赵驰迎面相接,挥着手喊他,“赵营长!赵营长!这里!” 陈班长听见自家队伍的动静,嘴里咬着的烟头差点掉在手心。 赵驰明显也愣了下,但他脸上很快浮起一丝压抑的喜悦。长腿迈开,他快步跑过来,走近时胸口还在起伏喘气。 “怎么了?”他立即问,目光在方秋芙身上从头到脚快速确认了一遍 ,“是不舒服吗?” 方秋芙没想到他能猜到,猛猛点了两下脑袋,旋即指着旁边快把脸给憋成茄子色的唐敬山,“对!这个同志他不舒服,胸痛。”她还不忘强调。 陈班长也赶了过来,身上还沾有浓郁的烟草味,唐敬山吸入,咳嗽得更加厉害了些。 “咳咳咳——” 唐敬山咳得像是要呕吐。 “怎么了啊这是?刚才在车上还好好的,咋刚下车就又不对了?”陈班长的语气有些埋怨,“你不能真是怕打针怕成这样了吧?” 唐敬山想解释却有心无力,他现在是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早知道这么难受,昨晚就该找人报告的,他哪里知道那一身腱子肉在莫名的病情面前一点儿都不管用。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 旁边的方秋芙见状,立即充当了他的发言人。她拦在唐敬山的身前,语速很快,但异常清晰,“不是的,他好像是呼吸出现了问题,你瞧他又是咳嗽又是憋气,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他这种症状从昨晚就开始了,持续到现在,期间他一直在忍痛。刚才在农场说的怕看医生,只是我激他来医院的方式,是我不对,误导了您,我猜他实际上肯定要比表现得还要痛苦,陈班长、赵营长,我觉得他情况真的不对,能不能让他先去检查啊?” 赵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秋芙,她鼻尖和两颊因寒冷而泛着微红,嘴唇仍在快速地开阖,语速没有丝毫的停顿,又急又密。 他记忆里快速闪过与她的初见。那个说着“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一个人”的身影和眼前的方秋芙重叠,除了样貌,她们有太多的不同。 可他的心脏感受到一样的跳动。 陈班长原本在意的就不是唐敬山这种小社员,他更担心赵驰对自己的看法。当方秋芙说完一长串,赵驰脸上也没有闪过不悦时,陈班长才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看向唐敬山。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陈班长发现唐敬山的状态确实要比上车时差了许多,吓得他差点应激!——人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啊!等会万一赵驰说是因为他开车抢时间导致路况不稳,给人晃成这样的,他怕是真的铁饭碗不保,哪里还有机会高升啊? “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憋什么啊憋?既然昨晚就开始了,那就该早点去县医院看的啊!”陈班长特意强调了时间。 唐敬山嘴唇开合,刚想说话,又咳嗽了声,剧痛让他不得不沉默。 这时,原本在空地待命的新兵连长也接收到赵驰的手势,从纵队赶了过来。 “赵营,什么情况?”来人是个比赵驰年纪看上去大两岁的高大男人,他看向众人的视觉中心,发现唐敬山的情况不对劲,“是青峰农场的社员吗?疼得不能说话了?” 赵驰不想再耽误时间解释,他快速给他们分配任务,“这样,你派个人和陈班长带他先去急诊,或者找呼吸科的医生,要快。” “行,那他们的体检呢?”他快速往右边扭了下头,方向是新兵纵队,“你不带队吗?” 他们现在离开了驻地,如今又身着制服出现,那么必须要保证队伍的纪律性。而这群新兵还没结束训练,得有个镇住场子的人领队。 “我马上过来。”他把陈班长派走,那么青峰农场剩下的几人就得安置妥当。 “好,这位同志,你还能走吗?……啊,说不了话啊,那陈班长,我俩一人一边?” 第51章 新兵连长行动很利索,在没有得到唐敬山第一时间的答复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搀着胳膊,把人往急诊科的方向挪动。 农场剩余的六人目送着唐敬山快要凌空的背影远去。 赵驰的目光落回到方秋芙身上,发现她的眼神还挂念着他身后的唐敬山,于是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已经到了医院,总归能找到是什么原因。” “嗯……” 方秋芙还望着那边。 赵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他收回温柔的表情,换了个更加正式严肃的语气,告知众人。 “虽然陈班长暂时离开,你们的检查还是要按照流程来。”他指向医院正大门,耐心解释,“你们的名字已经提前在挂号处登记过,直接过去拿检查单,按照指引去排队就行,每个人的项目可能会不太一样,都是根据你们当时报名的情况来设置的,所以结束时间也会不同,若是结束早,可以回到卡车这里,或是在附近找个座位,最后车队会在此处集合,明白了吗?” “明白了。” 响起两声有气无力的回应,是他不认识的两个社员。 “有任何不明白的情况,可以找护士站的同志,或是去急诊找陈班长。”赵驰没有在意他们毫无精神的答复,他特意看向方秋芙,继续道,“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和新兵连队全程在一起。” 说罢,有两个社员立即就动身准备去门诊处领检查单。 谢青云也打算离开,她刚想喊方秋芙一起,就听见赵驰忽然叫住她,说有话要和她说。谢青云心中顿感不妙,却又只能拉着谢扶风不情不愿走远。 “他会没事的。” 方秋芙知道赵驰在说唐敬山,她跟着点了两下脑袋,说不上来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是为什么。 “我也希望吧。” “你……” 赵驰望着眼前垂着睫毛的心上人,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而笨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想说的话,他想问她今天冷不冷?想问她早上吃过饭没有?也想问她为什么在意刚才那个练了一身肌肉男社员? 不可否认的是,赵驰在见到她为唐敬山争取就医机会时再一次感受到了心动的魔力,可他还是想问——为什么是那个人?他又是谁?他有那么重要吗? 医院门口落满的干枯叶片在地上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凛冽的寒气在周遭氤氲。 赵驰和空气都绷得很紧。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呢?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问她这些问题。 良久后,赵驰才以故作轻松的语气随意道,“你今天的围巾很好看。” “啊,这个啊。”方秋芙想到萧烬急吼吼替自己披上围巾的画面,嘴角扬起一抹小幅度的笑,“是很好看。” 赵驰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不远处的新兵纵队忽然有些嘈杂,大概又是哪个显眼包沉不住气,做了些引人发笑的滑稽举动,队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秋芙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她很明事理,主动递出让他脱身的台阶,“那我也先去检查了。” 她挥了下手。 耳廓和鼻尖还是红红的。 赵驰深知不能让她长久站在此地吹风,朝她含笑点头。等到他看见方秋芙和一男一女汇合,三人一齐往门诊的方向走去,他才切换为平日里严肃的神情,大步流星朝向停留在卡车旁的纵队。 他想,傅之安办事很稳妥。 新兵体检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等到检查结束,自己再去心外科室找她就行。 一切都在往顺利的方向进行。 他确信。 也必须确信。 第37章 水磨石地板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挂号站排着两列队伍,人群正在缓慢地向前挪动。 “方秋芙?你的检查单。” 挂号站的女同志将一张白纸和她的农场证件一起从窗口递出。纸上面是手写的待检查项目,后面标有简单的位置说明, 附有楼层。 “谢谢。”方秋芙把下巴从围巾里抬出来, 用右手单独接过。 她甫一离开, 身后捂着下腹的中年男子就立即跟上位置,递上他的挂号费, 队伍随即往前依次挪动。 方秋芙走到站在墙角的谢家姐弟身边,农场一齐报名体检的其余三人早已出发去排队检查,没有等待他们。 谢青云先一步凑过来看她的项目,想知道两人有什么不同。 她很快得出结论, “前面的化验和检查大家都一样,我们可以一起,之后你是心脏科检查, 我的是内分泌,虽然都是大内科,但好像他们医院分得比较细。” 利用等待的时间, 谢青云看了眼位于挂号处旁边的示意牌。这里不是苍川县医院那种打个退烧针就算治疗的地方, 毕竟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医院,设备和管理都走在前列,科室划分自然也要更专业。 “谢扶风呢?”方秋芙问。 “我和她差不多。”谢扶风指了下谢青云,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还不忘主动问方秋芙,“那一起走吗?” “嗯,先去抽血?” “好。” 谢青云张开的嘴唇合上。 三人从门诊大厅往东侧的采血室穿行,走廊回荡着杂乱的人声,穿棉袄的妇女抱着用被子裹得严实的孩子, 正在和戴袖章的护士说着什么。路过问讯处时,又遇上一对头发花白的年迈夫妻正在询问值班保安,药房往哪边走,他们缴完费就迷了路。 采血室设立在走廊尽头。 房间看起来不大,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深色胡桃木桌,护士坐在桌后,手边放着随手撕成小方块的纸条,每个来采血室的病人都要先去她那里登记,等到她喊名字和号数,才能进屋。 这时,屋内一个年轻男同志按着脱掉袖子的手臂从座位起身。 “34号,邹亮。”护士立即叫名单上的下一位,被叫到的病人马上过去,和正要走出房间在采血室的木门相错而过。 方秋芙他们紧随队列去登记。 护士用钢笔在登记簿一一记下他们的信息,提醒道,“叫到你们名字再过来,别插队,顺序错了后果很严重的。” “好的,明白。” 三人寻了个墙角的位置等待。 采血室门口排队的人并不少,但奇怪的是,方秋芙并没有看见穿制服的新兵连,不禁好奇他们驻地的体检流程难道和自己不一样? 好在采血室的护士效率很高,大约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了他们之中的第一位。 谢扶风脱掉深色夹袄的一只袖子,将内里的长袖棉布衫一侧挽到大臂位置。或许是紧张,他下意识绷紧了手臂,原本纤细的线条忽然就明晰起来,方秋芙依稀能看见他紧实的肌肉走向。 “下一位,方秋芙。” 她立即收回目光,给门口的护士递上检查单确认姓名。等方秋芙坐到屋内采血的座位上时,谢扶风已经结束操作,他起身离开前给她小声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嗯。”方秋芙正在挽袖子。 “别紧张,不疼的。”负责给她采血的护士年纪不大,她戴着棉制口罩,露出一对温和的眼睛,“那是你对象吗?还知道等你。” 谢扶风的脚步顿了下。 方秋芙笑出声,摇头,“误会了,那是我朋友的弟弟。” “这样啊,那还挺贴心的。” 护士动作很熟练,她从桌面上的铝制操作盘里找到橡胶条,绑在方秋芙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下,很轻易就能看清她的血管。 “你皮肤好白啊。”她感叹道。 方秋芙轻轻扯扯嘴角。 紧接着,护士用镊子夹起浸有碘酒的棉球在她的肘窝擦拭,有点微凉。消完毒,注射器的针头随即扎入皮肤,方秋芙轻声嘶了下,低头凝视着暗红色液体流出。 采血室在这时显得异常安静,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液味道。 “好了。”护士让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棉花,按住针眼,“按两分钟止血。” 方秋芙道了声谢,起身往门外走去。她刚出门,就见到已经穿好衣服的谢扶风,少年背对着绿白相间的医院墙壁而立,他看向她的眼神里腾起波澜,又很快平淡。 “……疼吗?” “不疼。”方秋芙笑着说,她回身望了一眼房间内,“你姐姐还在里面。” 谢扶风抿唇,点了下头。 两人没再说话。 隔了半分钟,谢青云捏着棉球从采血室走出,她提议接下来先去把各自同样的检查做完,大家再分头行动,方秋芙没有异议。 剩余项目都集中在靠近急诊科的西侧二楼,无非是内科和外科的基础检查,主要是排队花时间,他们还遇见了先出发检查的另外三人,寒暄一番后得知其中两人已经诊断为感冒,等会要去药房拿药。 等到最后一个共通项目结束,三人即将分开去各自的检查室。 第52章 与此同时,方秋芙在路过楼梯间时终于迎面撞到了驻地新兵连,他们依旧站成两列纵队,似乎刚从楼下的采血室上来。 她没有在队首见到赵驰。 三人往楼下走,不断与身着军绿色制服的新兵们擦身而过。 谢扶风想到方秋芙的水壶,尽管有些舍不得,还是要交还给她,“对了,你在车上……” 他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随之窜动的人群打乱了原本的节奏,三人只好站在楼梯上暂时不动。 “怎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啥情况?” “呼吸科检查室有人突发休克!”喧哗爆发的中心传来一道带着苍川口音的男声,“快送抢救室,动作要快!” “休克?晕过去了吗?” “应该是吧……诶?那不是我们连队的人吗?哇,不会是新兵吧?谁那么倒霉?” 方秋芙清晰听见他们的讨论声,她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当陈班长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终于知道那股不妙的感觉来自何处。 “好像是唐敬山……”她声音虽然颤抖,语气却很确定。 果然,陈班长在发现了新兵连的位置后,三步并作两步往楼道的方向而来,在见到位于队尾的赵驰时,他语气很着急。 “赵营长!出事儿了,那个、那个青峰农场的男社员,在里面,休克,很突然!”他明显还没缓过劲,有些语无伦次。 隔着楼道这群人均一米八的新兵,方秋芙哪怕垫脚也看不清赵驰的表情,只能依稀听见他们对话的声音。 “你冷静下好好说。” 赵驰的声音像一针定心剂,陈班长做了个深呼吸,语气要比方才沉静不少。 “我和连队的人不是带他去检查吗?先去的急诊,但那时候他状态还好,急诊那边也腾不出人,我们就决定带他去呼吸科。结果刚进门,医生让他坐下,还没来得及戴上诊器听呼吸,他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叫了两声也没反应,嘴唇还发紫,然后那个医生就赶紧出门喊人,现在把人抬到抢救室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我……我该怎么办?” 陈班长慌得不行。 他特别害怕是自己带着唐敬山离开急诊才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更不敢想,要是人真出事…… 那可是条人命啊! 赵驰在脑海中飞速对上人脸,也觉得奇怪,唐敬山看上去不像是重病的模样,那只能是某种突发急症,着急也没有用。 他朝楼道叫了个名字。 方秋芙他们靠着墙角而站,很快就看见之前那个来报告的连长从楼上快步下来。连长径直去了赵驰面前,没有多余的眼神留给他们。 “什么情况?”新兵连长瞥见陈班长的表情,猜到任务临时有变动。 赵驰没有解释。他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几人能听见,“你先带队继续检查,我和陈班长去抢救室那边看看什么情况,体检流程你都知道的,注意纪律不要乱了。” “好,我带他们继续。”连长接到命令,没有废话问原因。他动作很快,回身就朝着楼道的人群喊话,“别瞎议论了,出发时强调过纪律,都忘了吗?好了,不要堵在楼道阻碍空间,接下来的检查你们都听我的指令……” 新兵连很快安静下来。 队伍很快朝着楼上移动。 方秋芙他们也继续往下走,与此同时,她与赵驰之间相隔的人群也越来越少。 就在两人快要迎面撞上时,赵驰已经抬脚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他满心想的都是不能让唐敬山出事,人是他授意带出来的,必须要负责到底。 赵驰的身影在视野中远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错开。 陈班长动作稍微慢了两步,正好撞见了方秋芙他们,他认出了她的脸,顾不上语气好不好听,就提醒道,“你们几个这么快就做完检查了?如果结束了没问题就去车上等着,我们这边处理完就过来。” 方秋芙想问问他唐敬山的情况,话都还没说出口,陈班长已经提脚快步去追赵驰。 方秋芙:“……” 她眉头紧锁,担心写在脸上。 谢青云也没想到唐敬山的病情恶化得那样快,便宽慰道,“我们跟过去也帮不了忙,先去把各自的检查做完吧,可能结束时他已经没事了。” “希望吧。”方秋芙也只能在心中替唐敬山祈祷,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检查单,只剩下她最熟悉的心脏检查,“我这个检查可能要耽误些时间,那我先过去了。” 她朝着与抢救室相逆的方向而去,身后的谢扶风目送她离开。 谢青云注意到他的眼神,用手中的检查单在他面前晃了晃,“人都走了,还看呢?我真的觉得你没戏。” “是吗?”谢扶风收回目光。 “这种事情得看感觉。”谢青云难得没有嘲讽挤兑他,平静说出她的观点,“感情尤其讲究眼缘,你看那些大部分话本故事里,不都是第一眼就决定好了结局走向吗?方秋芙一看就不喜欢你这个类型,强求是没有好结果的。” 谢青云想到姨妈喜欢的那些小说读物,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谢扶风没否认她的话。 没有好结果吗? 可是感情是一种本能,他控制不了他的渴望。即便是飞蛾扑火,他想他也甘之如饴。 “而且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她呢?”反正话也说到这里来,谢青云索性挑明,发自内心询问,“因为她漂亮?好看?皮肤白?”她想了想,男人动情无非都是见色起意,说好听点叫一见钟情,哪里有什么新鲜的缘故。 谢扶风望向方秋芙消失的方向,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 “因为她关心我啊。” 他难得一见地笑了。 谢青云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差点笑出声,“啊?就因为这个?”一句关心,就能让他爱上一个人? 然而这时,那个看起来对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反应平淡的谢扶风,脸上却破天荒露出了明显的巨大悲痛。他眼底骤然没了色彩,失去高光的瞳孔让谢青云莫名觉得背脊发毛。 “谢青云,不要说的那么轻松。”谢扶风淡淡道,“你体会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选择你的痛苦吗?” 他当然明白方秋芙不会喜欢他,人都会贪念温暖,他是这样,方秋芙也是这样。 可如果他也能燃烧灵魂给她带来哪怕一点点、一丝丝的光芒呢?那她的眼睛应该也会那个倏然为他流转光芒,睫毛会在那一刻为他而颤动吧? 第38章 医院走廊的几扇玻璃窗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傅之安缝合扫尾结束从手术室出来时, 周教授并不在外面走廊,大概是去给病人家属告知术中情况和注意事项了。他走到转角处,摘掉手套和口罩, 那种恍若被罩在透明玻璃罩里的紧绷屏息感再次袭来。 “傅医生?你还好吗?”, 值班护士发现他状态不对, “是不是低血糖?” 傅之安抽出手帕擦掉额角悬着的细汗,朝她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差别的假面微笑, “没,我哪来的低血糖?可能是最近周教授火力全开,我也有点体力不支了吧。” 值班护士被他逗笑,“周教授那行程表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女战士, 她现在应该在病房和家属沟通吧,我记得她今天的下一台手术好像排在了晚上,那等她回来再休息一会儿就该去吃午饭了吧?” “还早着呢, 这才几点。”傅之安答,转身走进了刷手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隔墙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傅之安洗了把脸出来, 人清醒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注意到不同往常的雾气,忍不住询问,“窗户是怎么回事?” 玻璃窗上附着的雾气比早晨更重了, 几乎被染成了霜白色。 “不知道, 今天上午一直这样。”值班护士说着话,走到靠近其中一扇窗户的位置,愣了几秒,陡然升高音调,“诶!是下雪啦!” “什么?” “傅医生,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你快看!”值班护士微微推开窗户,指向正打着旋儿缓缓坠落的雪花。 夹着雪花的凛冽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几朵飞舞的雪瓣落在她身上,凉意浸得人一惊。 她又快速关上了窗。 傅之安对雪并没有特殊的情感,他幼时在老家东北长大,读大学也在北方,更不用说他还有个驻扎西北数十年的老爹,他早就见惯了这里的雪天。 听到值班护士兴奋的声音,他也只是淡淡表示了一句,“今年下雪比较晚啊。”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去年下雪的时候我还在穿毛衣,现在袄子都穿上了。” “是吧。”傅之安随口答。 “我挺喜欢雪天的,我在南方念的书,是嫁给我对象后才来的金城,我们那儿很少下雪。”值班护士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神神秘秘道,“傅医生,你知道吗?在我老家有种说法,雪天会有好运气的。” 第53章 她说得像是若有其事。 傅之安轻笑一声,“我不信。”他还不忘用实例来反击这种不实际的说法,“雪天的事故率也会比平时更高,如果现在我还在急诊,应该已经接了好几例骨折或是脑中风的病例,开始祈祷春天早点到达了。” “反正信不信由你。”值班护士也是随口一提,她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她拿出血压仪,准备去查房。 傅之安没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他没有忘记今天还有一大重要安排——赵驰要带一个先心病患者来检查。 他转而问,“上次青峰农场那边派来的体检名单,是你登记的检查项目吗?” 值班护士手上还拿着血压气囊和绑带,她想了下,点头,“对,他们就一个人要检查心脏吧?我给挂号那边都沟通好了,让人别去门诊,直接来住院楼找周教授就好,这段时间周教授不出门诊号。怎么了?”她以为临时有什么别的变故。 傅之安摇摇头,“没怎么,就问问,想着时间差不多应该也快过来了。”他说完,忽而心血来潮问道,“对了,那是男患者还是女患者?你记得吗?” “我只记得他们单位就一个人,名字的话……好像是……三个字?两个字?唉,真不记得了,反正事情我是办妥了的,一会儿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也是,那我去楼下花园透透气,楼里闷死了。人要是提前来了,我不在的话,你找人叫一下我。” “好,那你别感冒了。” “没事。雪天不冷,化雪才冷。” 值班护士端着血压仪离开。 傅之安也往楼道方向走去。 省医院有两栋大楼,门诊大楼有三层,面积更广更大,位于最中心的位置。经过中央的花园,靠后方的四层小楼才是住院部,虽然楼层更高,但实际占地面积并没有门诊楼宽敞,病房布局是一个“回”字形,各个科室的病人按楼层分布期间。 外科病房就在二楼,其中窗户朝向花园的那一整排,就属于心外科。 平日里他站在窗口,能一眼看清楼下的情况,有时候喊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傅之安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激灵。他低头扣紧白大褂,临时起意出来,他里面只穿了件棉衫。 花园位于住院大楼与门诊楼中央,种了一排桃树和一些耐寒耐干的灌木。傅之安不止一次评价过,那些桃树能在这片土壤开花,简直称得上粉红奇迹。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战后医院的初任院长兼创始人和妻子一起栽种的,是想要纪念在冀水战区牺牲的医护同僚,而桃花就是那里最具代表性的花种。夫妻俩从选种开始就特意挑了耐寒耐冻的品种,为的就是让它年年岁岁花开不败。原本他们打算种两排,但树种余量和经费都不允许,便只留下这么几颗。 诚然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花园别有一番意境,也会热闹许多,但除此以外的季节都很寂寥。除了在房间里被闷坏想透气的病人,平日也没什么人会在这里逗留。 包括傅之安。 他也很少来花园。 往常手术结束实在疲惫时,他更喜欢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口的位置透气,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突发奇想就想下楼。 或许是最近手术真的排得太紧凑,闷坏了吧。他不是个喜欢多想的性格。 扣完纽扣,寒风终于刮得人没有那么生疼。傅之安重新抬起头往前走,他注意到沿途的桃树树干与灌木篱笆都已经沾上了细细密密的白色雪点,估计到黄昏时就会积上厚厚一层。 雪花还在下坠。 金城的雪不是南方冬天那种疏疏落落的小打小闹,而是纷纷扬扬的连绵雨幕,莫名让他想起年初来医院报到时看到的桃花,随着西北呼啸而来的风,一瓣一瓣地坠落满地。 “雪天会有好运气的。”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在手术室门口与值班护士的谈话。 傅之安嘲弄似的笑了下。 他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把玩笑话当真了? 就在他自觉没趣打算原路返回时,倏然听见枯败的桃树后有脚步声传来。 他鬼迷心窍停下了脚步。 在他转过身的几秒钟里,傅之安的世界仿佛迎来了戏剧舞台最重要的高潮一幕,帷幔在他眼前缓缓拉开,降落的飞雪犹如天然的聚光灯,而他命运中注定的那道身影就这样骤然出现在漫天的洁白之中,闯入他的视线。 是个姑娘。 她也注意到了他,正向他缓步走过来,最终在离他还有几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脸与他对视。她的嘴唇开阖。 是在叫他吗? 她好像说了什么。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傅之安的周遭都安静下来,他看不见缓缓坠落的雪花,也听不见耳畔那呼啸的寒风,他沉着呼吸,凝神注视着眼前人,此时此刻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喧嚣都从地平线消失了。 傅之安确信,他的灵魂此时必然是惶乱又激动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赵驰说到心上人时为什么会变了副模样。 爱情来了就是来了。 他想要整理思绪,却变得笨拙无比,脑海里片段似的文字仿佛缠绕成了麻花,怎么也理不清楚。隔了几秒,傅之安硬着头皮想出了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糟糕的一次搭讪。 “这里风大,还下着雪,怕是会感冒,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方秋芙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他,眸底写满了疑惑。她觉得奇怪极了,明明自己刚才问了问题,他的回答怎么牛头不对马嘴。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想问问,住院部的心脏科是往这栋楼走吗?”路上也没个标牌。 傅之安还凝神看着她,在听到方秋芙的问题后,愣愣地反应了两拍才意识到他刚才直直盯着人家姑娘的行为很不礼貌。 “抱歉,我刚没听清。”他微微移开目光,但眼神还注视在她的肩膀上。她好瘦啊,他想。“心脏科?对,是在这里,你是来探病吗?你知道是几号床吗?我可以帮你找找。不,我带你进去吧,雪会越下越大的。” 隔着飞雪和空寂花园的风声,方秋芙也只大概听清了他的后半句。 她从刚才走进花园就有些不确定,毕竟之前在沪市的医院检查都是在门诊大楼,倒还是第一次遇见要去住院部的情况。为了确认,她还找问讯处的保安大叔问了问,对方说检查单上的地址就是住院楼心脏科。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过来,刚出门诊楼就遇上了初雪,还来不及感慨,就撞见了眼前穿白大褂的医生。 “好,麻烦了。”她猜对方是住院部的医生,应该知道怎么回事。 傅之安和她并肩往回走,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不少,与刚刚结束手术时沉重的脚步截然不同。 “我姓傅,太傅的傅,傅之安,总而言之那个之,安静的安。” 傅之安做了个自我介绍,他遣词匆忙,想到什么词汇就说了什么,可他生怕方秋芙没记住,便顺势摊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隔着空气书写起来。划完几笔,他又担心万一她看不懂或是不识字怎么办?傅之安心乱如麻,不免变得更加笨拙,手指犹豫不决在空中愣了几秒,终于还是蜷缩回去。 方秋芙不懂他内心的起伏,早在他画了一个单人旁后,她就听懂了他的名字,“我知道的,师傅的傅,之前之后的之,安宁的安。” 她记得方潮生有个画浓墨山水的朋友就姓傅,技法融合空前绝后。 傅之安难以描述他的喜悦。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她能够在短时间听懂他匆忙遣词的那些话语,这代表他们或许是有共同语言的,也让他再一次感受到心动的触觉。 这场不期而遇,对他而言似乎真的是雪天的好运气。 两人走进大楼。 方秋芙也说起了她的名字,“秋天的秋,芙蓉的芙。” 至于姓氏,她也学着傅之安的动作,在手心上写了两笔。 他也是迅速理解。 “我知道,秋水芙蓉。” 方秋芙听他的谈吐,对此并不意外,但她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嗅到同类的愉悦。 农场新认识的朋友并非让她不自在,正正相反,孙玉也好,唐敬山也好,他们都很友善,在这片她原本没有抱任何希望的土地,支撑起一个温暖的乌托邦。 但傅之安带给人的感受并不一样,她的灵魂仿佛感受到了天然的磁吸,预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共振,而这种体验她已经许久没有拥有过。上一次,好像还是听岑攸宁弹钢琴。 紧接着,傅之安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提到,“你的名字是唐伯虎那幅画,对吗?” 方秋芙顿住脚步。 她僵硬地转过身,用不敢置信的表情一动不动盯着他。她压抑住想要递到嘴边的千言万语,斟酌着将话语转了弯,“是,你怎么会知道?” 第54章 “字面意思很明显啊。”傅之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激动,他记得以前在傅胜的书房里看到过那副画,傅胜还说寓意很好,可惜后来搬家没有带走,“算是见过那幅画的装饰仿制品,你……你很意外吗?” 他的尾音有些上扬。 方秋芙怎么不意外? 她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这片她毫不熟悉的土地上,在漫天的白雪中,她面对着一个根本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感受到了被读懂的欢喜。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爬满她全身每一寸的细胞。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大概是触达灵魂的电流,宛如潮汐般向她涌来,替她挣脱了这段时间长久伪装的枷锁。 方秋芙定定地望着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要将傅之安这张清隽的脸刻在脑海中。 良久后,她才点了下头,眼神里跳动着闪烁的光芒,继而绽出一个真正萦绕着亲近意味的轻快笑容。 “嗯,很意外。” “因为你是第一个猜到的。” ----------------------- 作者有话说:傅之安:雪天就是加班啊[哦哦哦] (遇见漂亮芙宝后——) 傅之安:命运请继续眷顾我![加油] 第39章 两人从楼梯间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傅之安始终与方秋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若是她表现出不自在,傅之安稍微加快一丢丢脚步, 就能与她拉开身位。反之, 她若是想要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 傅之安甚至伸出手臂就能牢牢握住她的手掌。 在听见她说“你是第一个猜到的人”时,傅之安的呼吸就陷入了紊乱, 到现在才终于恢复正常。 方秋芙刻意没有继续往下聊。即便有过短暂的同频,她心中依旧下意识认为未来不会和傅之安产生交集,既然如此,她不想给自己留太高的期待, 也不希望让傅之安被她如今的处境拖下水,连累了他。 她转而想到了唐敬山。 “傅医生……” “嗯?”傅之安绷住身体。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在门诊休克了,现在应该还在抢救室。”方秋芙始终挂念着这件事, 尽管现在说有些破坏气氛,但她还是想要借此机会问一问,“我有点担心他的情况。” 傅之安本来就好奇她来医院是为了什么, 听见方秋芙的询问, 他顺理成章就当她是陪护朋友,“她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是从昨晚开始就呼吸困难, 还干咳,一直到今天上午都还没有好转。在呼吸科门诊的时候,突然就休克昏过去了。哦对,他还胸痛,也是持续性的。”方秋芙把她记得的病症一股脑说了出来。 傅之安陷入思考。 心肺是他的专攻方向, 结合她所说的症状,他很快就找到了大致的方向。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确定,“你不用太着急,可能是气胸,急诊的大夫都是省医最好的专家,他们过往处理过很多类似病例,更严重的情况都有救回来过,别太担心。” “可他看起来很健康。”她很难不记得唐敬山的双开门肩膀。 “很多急症都是突发性的,她最近有剧烈运动吗?平时身体怎么样呢?” 方秋芙仔细回忆,“剧烈运动吗?昨天好像是搬了重物,他一个人去搬了木板和石材,我估计每趟都有好几十公斤呢。他平时看起来身体很好啊,肌肉也很多,可能正是因为看起来健壮,才会去主动承担体力活。” 傅之安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朋友怎么听着像个壮汉? 他顿时警铃大作,转过身停在楼道中央,问出关键问题,“等等,是男同志吗?” 他无比后悔没有率先询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遇上爱情固然难得,可要是她早就有了爱慕对象,还陪他来医院治疗,甚至他们可能早已结婚……傅之安不敢再想下去,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方秋芙面露疑惑。 她不知道唐敬山的性别和治疗有什么必然联系。 与此同时,傅之安注意到她的沉默,那颗心几乎沉到深渊。紧接着,一种违背道德的强烈渴望从他灵魂深处的阴暗面爬上了上来:他可以断定哪怕她真的有了爱人,他恐怕也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傅之安被他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好在经历了艰难的几个呼吸后,方秋芙给出了让他柳暗花明的答案。 “是男同志没错,他是我的社员朋友,我们都在农场工作。” 傅之安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不必被傅胜以“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理由,大义灭亲赶出家门了。 他依旧维持着社交体面,脸上看不出激烈起伏的心情变换,“原来如此,我带你先去心外科的病房吧,那位男社员的情况毕竟还在抢救,我能做的实在有限,稍后我托人帮你打听一下吧,负责抢救的医生我应该都认识。”他上周才从急诊科调回住院部。 方秋芙没再多话,她原本也是抱着问一句的心态打听,如今知道唐敬山的情况他们有过处理经验,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 “你们关系很好吗?”傅之安假装不经意询问。 方秋芙答得很快,“还好,他和我哥哥的关系更好,他们是室友。”简而言之,她也算是因为岑攸宁才认识了唐敬山。 “你哥哥也在农场工作?” “算是吧,我们都是从沪市过来的知青,半年前才到苍川。” “原来如此……你喜欢绘画?”傅之安联想到方才他们聊到绘画时,方秋芙亮晶晶的眼神,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再聊感兴趣的话题。 方秋芙挣扎犹豫了半晌,缓缓点了下头。他还不知道她给了他多么难得的信任。 “那很厉害啊。”傅之安由衷赞叹,又站在她的角度惋惜道,“在农场应该很难有机会继续,有机会真想看看你的画。” “我……很久没有画过了。”方秋芙苦笑回答,声音压得很低。聊天讲究一个话题的礼尚往来,她转而询问起了傅之安的情况,“你呢?傅医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她看他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我也是年初才来,毕业后先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现在到省医是跟着我的导师实操,她在这里任副院长,是国内心外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方秋芙有些意外他竟然是心外方向的医生,心中那杆缘分的天平再次向傅之安倾斜。 “那你平时很忙吧?” “还好,反正也是一个人。”傅之安不经意说起他的个人情况,又顺势将话题过渡到他最在意的部分,“……你呢?结婚了吗?” 若是想要在谈话中得到结果,不妨先替对方假定一个最不可能的情况。如此一来,当对方反驳否认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你最想要的真实信息——这是他从傅胜那里学到的谈话技巧,他卑劣地运用到了方秋芙身上。 果不其然,方秋芙毫无防备心地上了套。她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亦露出她最真实的性格反应,“傅医生!我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岁,结婚是不是太早了点?我还没有对象呢。” 她的言语里有几分少女的埋怨意味,特别是在唤他“傅医生”的时候,语调比刚才礼貌的叫法拖慢了许多,末尾还上扬了一个俏皮的弯,活脱脱像只拿爪子挠人的猫。 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轻轻一弯,眼尾亮起一抹光彩,“我的错我的错,这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我问问题没过脑筋。” 方秋芙假装还在生气。 傅之安捕捉到了她那声浅浅的冷哼。他偏过头,漂亮的下颌角在走廊的阴影中也显得利落干净。虽然是祈求原谅,但他唇角挂着难以抑制的弧度,“那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的语气卑微又讨巧。 方秋芙不自觉翘起嘴角。 “看在你帮我指路的份上吧,不和你计较了。”她丝毫不知自己在傅之安面前展露出了她在家时才会有的娇俏脾性。 “心外科这边请。”傅之安做了个手势。 方秋芙笑出声。她并不反感他合适的玩笑,还更加觉得傅之安是个有趣的人。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短时间内愈加贴近。 来到心外科的病房楼层,傅之安以为她有别的社员朋友要探望,主动询问,“那你到住院部是要找谁?” 他快速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最近接手的知青病人,甚至还把几个农场、畜牧场的病患情况仔仔细细回忆,期望能在第一时间回答上她的问题,给方秋芙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秋芙拿出她的检查单,指着上面用钢笔写好的地址,“没有说找谁,我是农场安排来体检的。很奇怪啊,我没有住院为什么要让我到住院部来……一般不是都在门诊先挂号找医生吗?傅医生,你是心外科的大夫对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走廊处有一扇窗户没有锁牢,寒风拍打而过,几朵雪花飘进头顶白织灯投射的光晕中,宛如扑火的飞蛾般快速湮灭。 第55章 傅之安的双脚像是突然被灌注了铅石,连带着嘴唇都动弹不得。 农场…… 体检…… 心外科…… 他缓缓闭上双眼。哪怕他再不愿意面对,谜底就写在了明面上——方秋芙就是赵驰拜托他安排检查的那个社员。 再联系到赵驰前段时间说的心上人,那个特意在深夜打来的电话,以及赵驰想要换票时掩饰不住的那股宠溺…… 他甚至还叫过她“嫂子”! 傅之安此时无比憎恨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所有线索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不管他如何串联,也是相同的结果。 可他还是不死心。 傅之安尽可能平复语气询问,“我有个问题想先打断一下,你认识赵驰吗?” “赵营长?”方秋芙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回答跳跃到赵驰身上,但还是点头,“嗯,我们农场安排的体检好像也是他拍板负责,我看他们今天新兵也在做入伍体检。” 答案呼之欲出。 傅之安在脑海中连上最后一条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赵驰的心上人就是她。 赵驰甚至还绕了一大圈,没让方秋芙知道这场心脏检查就是他特意牵线安排,而他傅之安则是其中助力的一枚棋子。 偏偏棋子还动了心。 傅之安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情爱放到一边,他把方秋芙叫到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他想,既然赵驰费心要替她安排这场检查,那么那个有先心病的患者就不再只是病历上的文字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找机会靠近的姑娘——可她偏偏生了病。 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 “没什么,只是问问。”傅之安下意识不想再聊赵驰的话题,甚至也不想告诉她,她之所以会被安排到这里,是因为赵驰的心思,“大概因为我导师是心脏的专家,她最近没有坐诊,所以就给你安排到住院部来检查了。” 他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 “这样啊。”方秋芙没有起疑心。 “你现在感觉如何?”傅之安再次看向方秋芙,而他一想到她患有先心病,音调和语气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濡润,“之前的病历还有吗?” 方秋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岑攸宁替她保管的病历,拆开表面的方巾,递给傅之安。 “都在这里。我从家里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翻看,不一定都在里面。” 傅之安匆匆扫了一眼,里面大多数是沪市济慈医院的检查单,还有一份她从出生到17岁的完整病历,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很齐全,保存得很好。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一下周教授。”他拿着病历起身,刚想挪步时又想到了什么,回身问她,“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吧。” 方秋芙摇摇手。 她想说她带了水壶,可随手一摸,并没有找到。她这才想起应该还在谢扶风手上。 傅之安没有给她留回绝的机会,询问后就用他的玻璃杯给她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还不忘交代,“杯子消过毒,你放心用,水可能还有点烫。稍微等我几分钟,我去叫她。别紧张,周教授很厉害。” 他起身离开,还贴心地为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杯散发白汽的热水出神。 紧张吗? 她并不紧张。 因为她知道她没得治。 第40章 周瑾扫完病例, 那张手术后略显疲惫的脸上滑过一丝惊讶,眼神里写满了对新病例的向往。 她刚和手术病人家属沟通完注意事项,就和傅之安在走廊尽头相撞。 周瑾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 实际上她两个月前刚过完五十岁的生日。她头发剪得极其短, 只到耳根的位置, 还特意打薄显得格外稀疏,但她不在意。周瑾不是个讲究打扮的人, 秋冬就是一件深棕色毛衣御寒,春夏就是一件蓝色短袖衬衣散热,外面统一罩白大褂,如此就是她一年四季的装束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 或许正是因为每天都像惯了鸡血的表现,周瑾并不显年纪。 “是沪市来的知青?”她问。 傅之安点头。 周瑾感慨了一句,“难怪了……从沪市大老远来金城, 才刚刚成年,乍然就换个环境。”医者仁心,她摇头叹了口气。 周瑾没有说透。 傅之安能听懂她那声叹息, 他指了指病历上的签名, “她从出生开始就在济慈医院治疗,她的主治医生是朱振华,您认识吗?” 他记得周瑾曾经在沪市工作过, 外科医生圈子不大, 每个细化方向手艺精湛的就那么些人,大多不是师门关系,就是同事关系,彼此基本都认识。 周瑾的回答意味深长,“认识, 但很难说是不是见过……国内第一个胸外培训班就是他带的吧,应该是四年前。” 傅之安记得那个经典案例,他在医学院时就仔细钻研过。所以他才很不解,“那朱医生很厉害啊,他治不了方秋芙?” “他死了。两年前我受邀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沪市知名的心胸外科专家,走的时候才六十不到吧,我记得是肺癌。” 傅之安:“……” 合着是吊唁见的面。 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的确从两年前的病历开始,方秋芙的主治医生就换了人,不再是朱振华的签名。 “而且他应该不擅长先心病的治疗,加上这个患者的情况应该无法开台动刀,他选择的保守疗法。”周瑾没有错过方秋芙每年复查的各项指标。 傅之安记下了她最近几年服用过的药物名称,“嗯,诊断意见都是推荐服药和静养。” “不过现在她的生活环境变了,诊断也应该换一种思路……”周瑾没有时间为逝去的同行悲伤,她对方秋芙的病历很感兴趣,转而问,“这姑娘你是从哪里认识的?是下放过来的吧?怎么会和你这个天天呆在手术室的人扯上干系?” 相亲?应该不是。 周瑾这两个月都把傅之安关在手术室,他吃饭都没时间,哪里来的精力去处对象。 傅之安没必要说假话,“赵驰介绍的,她在青峰农场下放劳动。” “哦!你那个营长朋友拜托的病人,你之前提过一嘴,但没说是个沪市来的姑娘啊,我还以为真是附近的社员,没想到病历保存得这样好,连个折角都没有,她家里人一定很爱她。对了,她人现在状态看着如何吗?”周瑾还记得傅之安半个月提到的“人情”检查。 “她……” 见傅之安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周瑾的第六感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她挑了下眉,用笃定的语气打趣道,“不仅状态很好?还很漂亮是不是?” 傅之安刚想点头,周瑾接下来的话语又准确无误戳中了他的心事,“……你别告诉我,你还一见钟情?” 傅之安没有否认,眼镜背后写满了“又被你说中”的无奈。 “男人啊。”周瑾幽幽道。 “不止是因为漂亮。”他试图解释,“感觉,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周瑾没有评判他的陷入,而是旁敲侧击提醒,“你这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啊。” 傅之安不置可否。 师徒二人往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周瑾的脚速一向很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终点。 “叩——叩——” 方秋芙听见声音,起身想去应门。她刚站起身,傅之安就和一个散发着昂扬斗志的医生走进门,看样子她就是周教授。 “坐坐坐,别站着了。”周瑾对病患一向要比对徒弟温柔,“喝水吗?哦——傅之安已经给你倒了啊。” 她注意到方秋芙面前那只熟悉的玻璃杯,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周教授,你好。我是方秋芙,我的情况病历里面应该都有,之前在家时每年都会做复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每个病人都很特殊。”她道。 周瑾从走进门看见方秋芙的外形,再到如今听见她的谈吐,心中大概明白为什么傅之安会一眼钟情,她这个徒弟眼光向来不俗,挑挑拣拣那么久,倒是真让他撞上真命天女了。 如此一来,在职业好胜心之外,她更加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的决心。 “从小体质比较弱,对吗?比如经常会肺炎、发烧?”周瑾问得很细致。 方秋芙点头承认。 “那现在会有不舒服吗?” “没有吧,偶尔跑快了会有点心慌喘不上气,但停下来休息几秒就好了。” “嗯,你上一次检查的数据确实显示很稳定。”周瑾又关切道,“那你在农场工作承受得了吗?你的情况最好还是静养为宜,下地务农应该承受不住的。” 她观察了方秋芙的气色,除了血色有些不足、人还是有些偏瘦外,其他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些年的精养很到位。但若是让她继续在农场做重活累活,心肺负担过重,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年快速恶化。 第56章 她有许多病患离开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没隔半年就突然不行。外科手术并非是一劳永逸的治疗手段,更重要的是后续日复一日的生活作息和习惯。 方秋芙很诚实地回答,“我虽然在农场劳动,但没有被分配去种地,孙场长把我安排在食堂,主要是备菜和帮厨跑腿,大家都比较照顾我,没有派过很重很费体力的活。” 周瑾对她的回答很意外。 她又翻了下方秋芙的挂号资料,上面显示她是青峰农场的知青。看来这个农场场长是个有良心的人啊,她想。 傅之安的心底却再次泛起涟漪。 自打听见方秋芙说自己在食堂工作,他就不得不联想到,这难道又是赵驰暗中替她安排的?这种绕一大圈解决问题,却又不让对方知晓的方式,很像是他的风格。 毕竟,他真的不相信哪家农场的场长会这么体贴入微,为体弱多病的知青单独安排工作,要知道那可是一群眼里只有生产指标的农产狂人。 周瑾考虑得很远,农场具体的生产流程她不了解,但她必须要提前替方秋芙想到之后的变动,帮她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这样就好,等会儿我让傅医生给你写份报告,若是之后要给你换岗,你也能有医嘱佐证。食堂挺好的,你也不能完全一动不动躺着,那样反而不好,身体机能会渐渐退化,要保持一定的心肺运动,才能应对未来。” “谢谢,我明白。” “那我们还是拍个图,听个音吧,差不多也到了你原本每年的复查时间了吧?” 周瑾起身去拿听诊器。 方秋芙点头,“是差不多。” 话音落下,方秋芙扭过头,抬脸望向傅之安,她咬紧嘴唇,一看就是想要说什么,又迟迟堵在喉间没有吐出来。 傅之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注意到方秋芙微微泛红的耳根,才终于意识到她在害羞——她需要脱衣服。 他连忙寻了个借口出去。 “咔——” 木门轻轻合上。 傅之安的思路转得很快。他明白,她会害羞也同时意味着,在方秋芙心中,更愿意把他看做一个异性,而不是她的医生。 一时间,傅之安不知道是开心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 办公室内,方秋芙摘下围巾,脱掉她穿在外面的羊毛衫,撩到只剩一件里衣。 “咚——咚——” 听诊器里传来跳动声。 没有人说话。 方秋芙听朱医生说过很多次她无法开刀治疗,所以并没有期待周瑾能给出别样的治疗方式,自然也不会紧张,心脏跳动始终很稳定。 隔了大约一分钟,周瑾收起听诊器,给出结论,“还是有些杂音。” “意料之中。”方秋芙苦笑。 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好多年。 “我们再拍个心电和x线看看吧,心电就在这层楼有设备,x线一会儿我让傅医生带你去,要回门诊大楼。” 方秋芙跟着点头。 心电仪器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小房间,傅之安依旧等在门外,周瑾亲自上手替她操作,等她躺下后,将电极片贴在她裸露的胸口。 没想到这一举动却让方秋芙生出了好奇心,“省医的心电图都是医生自己拍吗?”原来在济慈就医时,都是技术员替她拍。 “是啊,金城不比沪市,这里没有多余的人力和金钱再去培养技术员。”周瑾很少会上手操作设备,但并不代表她不擅长,“住院的病患大部分是傅医生拍,年轻女患者的话,我一般会接手。” 感受到检查即将开始,方秋芙不再说话,躺在病床上放平呼吸。 又是一阵宁静。 “心电还可以。”周瑾微微挑眉,显然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看来你在农场静养效果也不错,继续保持,我还担心你承受不住这边的劳作。”她替方秋芙一一摘下电极片。 “那x线还拍吗?” 方秋芙坐起身,重新穿好衣服,戴上那条萧烬专门送来给她御寒的围巾。 “要拍的。”周瑾记下她今天的数据,写在了一张省医格式的病历单里,“你去年就没拍,最好还是看一看心影的状态。两年查一次差不多,不用担心辐射。” 方秋芙穿好衣服,周瑾就替她开了门。傅之安背靠着墙等待,听见木门拉开的声音,也没有随意张望。一直等到方秋芙出现在视野中,他才如常跟上来。 “怎么样?”他语气有点急。 周瑾哪里不懂他在想什么,她一辈子没结婚,不代表不支持徒弟处对象。 “看着情况还不错。” 紧接着,她把手上的病历单递给他,扯出一个“为师只能帮你到这儿”的微笑,拍了拍傅之安的肩膀,“我还有几个病患要做午间查房,你带她去一下门诊楼,拍x线。”她还格外强调,“外面在下雪,可以慢一点。” 傅之安接过病历。 他很快跟上了周瑾的思路,听懂她话里的暗示,他当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 “走吧?”傅之安来到方秋芙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病历。 方秋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方才谈话的楼道,又重新来到了初次相遇的花园。 室外还在下雪。 路面已经积上薄薄一层。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他们穿过那排缀有雪花的桃树。 寒风依旧吹得人生冷,方秋芙把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取暖。她偏过头时,注意到傅之安穿得单薄,关切道,“外面很冷吧?傅医生,你平时也穿这么少吗?” 傅之安听见她的关怀,眼神里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没关系,我怕热不怕冷。倒是你,别感冒。心肺不好的人,感冒起来很伤脑筋的。” “是啊,我不太能吹风。” “那你走我右边吧,我护着你,风都是从左边吹过来的。” 傅之安很自然地和她换了个方位,不着痕迹贴近她的身侧,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好点了吗?”他问。 “嗯,你别冻坏了就是。” “小心路滑。”傅之安的手虚扶在方秋芙的手腕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你平时不用戴个手套之类的吗?” 方秋芙闻言抬头,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手套吗?没有,我还没买到合适的。” 她还记得要在回农场前给岑攸宁买一双,他在室外工作肯定更冷。 “这样啊……”傅之安侧过脸,注意到了她长睫尾部挂着的那朵只有红豆大小的六瓣雪花,温柔提醒,“……睫毛。” “嗯?” “睫毛上有雪花。” 方秋芙缓缓眨了眨眼,试图用睫毛的扇动来将它抖落。 “还在吗?”她问。 傅之安盯着她不断扑闪的眼睛,雪花早就一瞬飞舞而去,黑密的睫毛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依旧点头,“在呢。” “啊……怎么会……” 方秋芙听起来很苦恼。 “我帮你吧。”傅之安低头看她。 话音落下,方秋芙再次眨眼时,傅之安已经停下脚步,站在了她的咫尺身前,她能看见他肩膀上积存的雪花,微微抬眸则正好对上他那双俯首看向自己瞳仁的狐狸眼。 四目相对。 方秋芙感受到傅之安的呼吸一沉,那道细微的变化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两人的眼神同时错开。她移开目光时还在想,若是她此时轻轻抬头再垫脚,就能轻而易举吻到他的嘴唇。 太近了。 她几乎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在医院染入味的消毒液气息。 “闭眼。”傅之安的喉结滑动。 方秋芙轻轻阖上眼。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方秋芙都还来不及感受他指腹的体温,就听见头顶传来他清醇的声音,“好了。” 她再次睁开眼。 两人的呼吸很近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相互引诱,缠绵交织,又悄然消散。 雪依旧在簌簌地下,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寸的空隙。 他们都没有往后退。 长靴踩在雪地上,新雪松软,没有发出往日那般“沙沙”的声音,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抬脚时,地面露出碾碎的枯叶,薄薄的雪层是什么都掩盖不住的,雪天没有秘密可言。 赵驰踏雪而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心中还在挂念方秋芙的检查,他不知道傅之安到底安排得如何,但以他们多年的相处来看,傅之安办事一向很稳妥,赵驰对他很放心。 要怎么介绍她呢? 赵驰想了想,最妥当的还是相熟的知青。等到两人私下时,他再告诉傅之安,那是他的心上人,到时候恐怕那小子又要“嫂子”、“嫂子”起哄个不停了吧。 赵驰忍不住勾唇。 第57章 然而,当他穿过花园的那排桃花树时,赵驰远远见到的,却是一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画面——方秋芙和傅之安面对面而立,在雪地中遥遥看去,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犹如一对热恋中的亲密恋人。 第41章 风雪在他们两人身后飞舞, 天地罩上一层朦胧的白色。 方秋芙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一丝风动。她随着声响下意识朝着某个方位转身,自然也从傅之安身边的领域中脱离出来。 白色雪幕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是赵驰。 他一步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 踏碎了空气的寂静。 渐渐的, 身影越来越清晰。方秋芙敏锐留意到他的制服肩膀上落有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在三人之间斜斜地落下,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模糊得晦暗不明。明明看不出具体的神情, 那道高大的身影也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与压迫感。 方秋芙还在想,他不是应该在抢救室吗?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赵驰能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唐敬山已经脱离了危险? 待赵驰走近, 没等旁边的傅之安开口,方秋芙急忙先问,“唐大哥情况怎么样?他没事了吧?” 赵驰感应到了她的视线, 身体微微靠向她的方向,神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没事了。唐敬山是突发的气胸, 大概是昨天受了伤, 幸亏就医及时。抢救室的医生给他做了个穿刺抽气,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住院几天观察。” “那我一会儿能去探望吗?”她脱口而出。 赵驰抿抿唇,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给出了让他更加安心的提议,“你们农场离开前,社员们可以一起去。”他内心还是不想让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没事就好。”她答。 方秋芙松了口气。她是真真切切为唐敬山脱离危险而高兴。 朔风依旧,室外的温度仿佛比刚才低了些,雪下得也要更急了, 密集的落点让周遭气氛显得更加苍白寂静。 傅之安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恰到好处藏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变幻,方才因动情而生的温度已在顷刻间褪去,只余下一贯如常的清明。 “我该带她去做x线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脸上亦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欲念。 赵驰调转到傅之安身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雄性对竞争者天然的警惕和疑心,他实在很难忘记方才两人在雪中成双成对的画面。 “你今天亲自作陪啊?”他不咸不淡开口,黑色皮手套自然垂在身侧,让人瞧不出心思。 “对啊,这不是要对患者负责任吗?外面下着雪呢,摔倒怎么办,门诊那边的设备还不好找,我带着走一趟,效率高。” 傅之安答得很自然。 “这样啊。” “是啊。”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赵驰定定望着他。 傅之安感受到他的审视,眼睛缓缓睁大,语气坦然又无辜,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怎么了?心血来潮要和我玩木头人的游戏?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别让人感冒了。” “……” 赵驰迈开腿,没接话。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三人往门诊大楼的方向缓缓挪步,方秋芙走在最中间,眼神在左右两边逡巡。 这条路三个人走有点拥挤。 她正想拖慢脚步,不经意把小径的空间让给他们俩,就感受到两人跟着她同时慢下来的脚步。 方秋芙:…… 她先是看向左侧。 傅之安心下一喜。她先看的是他。他与她温柔对视,眼神含笑,依旧扮演着护送病患的仁心形象。 “你们在农场认识的吗?”傅之安顺势问,眼神却从她身上跳向赵驰,镇定自若与他对视。 方秋芙点头,“对啊,赵营长经常到我们农场。” “经常啊。” 傅之安语气调侃,只有他才能品味出玩笑话之下的苦涩。 “也没有很经常,今年刚好青峰农场要做改建。”走在右侧的赵驰辩白。 傅之安越过方秋芙的头顶,朝她右侧的赵驰微微挑眉,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赵驰接收到傅之安那道目光,终于不再那般草木皆兵。他稍微平复心情,认为自己是被岑攸宁和萧烬的出现搞得有点神经过敏,竟然现在连傅之安都要多疑!好朋友既然还有心情调侃自己,那方才的画面定然是自己误会了。 警报解除,赵驰绷紧的肩颈稍稍松懈下来,语气也跟着自然许多,“不过青峰农场的改建工程快要结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忙训练,下次再见面……大概是春节了。” 傅之安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明白,赵驰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还是很不爽。 赵驰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正大光明给方秋芙递话——接下来见不到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或许还能深挖出一丝别的意味,我们春节就能见面了。 “呵。”傅之安听见他内心的嗤笑。 一种强烈的、尖锐的、刺痛的不甘情绪几乎快要刺破他堪称完美的伪装面具。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他要藏呢? 凭什么他不可以表现呢? 凭什么因为她是赵驰先喜欢上的人,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地划清界限,掩埋他那颗不会输给他的爱慕心呢? “傅医生?傅、傅医生?” 方秋芙的声音将傅之安从情绪的煎熬中抽离出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诊大楼,就医的人潮穿行在大厅中央,通往放射科检查室的走廊就在眼前。 赵驰也注意到傅之安的短暂失神,他关切道,“你没事吧?我记得你应该已经离开急诊了,怎么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手术还是别排太满,注意身体。” “哪里有得选啊。”他自嘲。 赵驰以为他在说工作。 傅之安没耽误时间,他带头走到放射科的检查室,把病历递给科室的技师。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 x线不像心电那样简单,设备占地面积大,本身也很复杂,必须要专人训练上岗,这一笔经费医院节省不得。 “周教授的病人?”技师明显认识傅之安。她又打量了一眼方秋芙,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赵驰,很正常地猜测道,“这位是家属吗?” 方秋芙瞪大眼睛摇头。 赵驰也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却勾着笑解释,“不是,我是负责体检的驻地军官。” 傅之安:“……” 他刚才差点没藏住他眼底的杀气。 技师不是八卦心作祟,而是想确认有没有人陪同检查。她弄清楚情况后,递给方秋芙一件蓝色的检查服,拉着她进了屋。 关门前,还能清晰听到她在给方秋芙说注意事项,“要换一下衣服,放心,都消过毒的。你之前拍过x线吗?……那就好,一会儿我需要你站到那个台阶上……” 朦胧的声音渐渐消失。 检查室的门紧闭,漆了一半的绿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两个男人在走廊等待。 赵驰背靠着对面墙壁,双臂环抱,背脊依旧笔挺,他沉沉地盯着那道门,眼底是无法隐藏的焦虑。 傅之安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背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赵驰,他想要和他公平竞争。可他又生出了他这般性格向来不会有太多的良心——那毕竟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傅之安的灵魂陷入拉扯。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特别是在周围嘈杂人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窒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赵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固空气,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掀起无声的浪花。 傅之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驰要说什么呢?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听!他无比希望他这次的直觉能够背叛自己,他希望赵驰千万不要说出那句他同时也想说的话! 可现实并不如人愿。 “我喜欢方秋芙。” 傅之安好像听到了耳鸣。 “她就是我电话里给你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姑娘。” 赵驰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发布一条作战指令似的直截了当,将他的爱慕当众宣之于口。 傅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短短两句话,在他听来却有股宣示主权的意味。 在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钻进傅之安的脑海。他想开口,想说一句“我也……”,或者至少是“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是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所以呢?”,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呼之欲出的话语堵塞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第58章 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钟里,赵驰又继续往下说,“她的情况应该还好?我知道她现在没办法做手术,但每年体检还是要跟上,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根治了呢……” 大概是胸腔中的秘密得以找到倾诉对象,赵驰的神态放松了不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灌注的那让人嫉恨的柔情。 “专程过来,我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看见她好好的,我也放心不少。说来还是天公不作美,驻地那边规定了下雪我就要归队,今年新增了户外拉练训练,年底还有例行操练,可能还会有紧急任务,根本走不开。” 赵驰越说越多。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窗口,恨不得将他那多年的缠绵情意倒个干净。 “我原本以为要等到下周才下雪,还计划着要请她吃个饭,没想到这场雪来得比预期要早,真是倒霉。入冬后,青峰农场的建设结束,我和她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下次大概率要等到除夕休假,我真的会想她,你可能不懂这种思念的感觉……这场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 “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换的票呢?我是想找个借口用交换的方式给她,而不是直接赠送。她看着很温柔吧?其实脾气倔得很,自尊心也很强,还有防备心,我不得不绕个圈子。她从小在沪市长大,以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现在来了苍川,我也不想让她受苦。如果有糖票、布票或者任何姑娘家能用上的玩意儿,你都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医院出票的那些人,我全部都能收。” 傅之安内心翻涌着苦涩。 他后悔了。 他那该死的良心千不该万不该在刚刚的沉默时刻冒出来,那一瞬间的犹豫,以至于他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也或许是唯一的能够正大光明表明心迹的场合。 在赵驰先一步说出之后,他之后做什么都会像是偷跑的惦记他人宝物的贼! 他那同样热烈的爱慕,他那毫不输给赵驰的动心,都如同他那些准备好却没能说出口的言辞,被赵驰这一连串的“自剖式告白”硬生生挡了回去,不得不埋葬到见不得光的心底。偏偏他还只能装到底! “傅之安?”赵驰沉着声音唤他,“你要不补点觉吧?别真猝死在医院了。” “别犯浑诅咒我啊。”傅之安将苦涩艰难地咽回喉咙深处,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票下次再说吧,我最近也没时间。” 他才不要替他追女人。 但他很感谢赵驰的抢先自白给后来的他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也是……” 赵驰没有起疑心。 他最后长长地望了一眼紧密的放射室大门,但奇迹并没有出现,方秋芙还在检查,而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归队的时间。 “我得走了,部队的越野车五分钟前应该就到了门口……”赵驰离开前,最后拍了下傅之安的肩膀,“她的病,你肯定比我更专业,后续麻烦多多照顾她。” 他给足了傅之安信任。 “好。”傅之安强撑着从喉咙里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走了。” 赵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没再拖泥带水停留。 “哒——哒——” 脚步声逐渐远去。 医院依旧喧嚣如沸,赵驰挺拔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出众,那副浑然天成的自信姿态和掌控感,对于傅之安来说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驰真的对方秋芙势在必得。 傅之安抬起脸,眼眸却不受控制看向走廊斜角的玻璃窗。 雪依旧在静静地落,一片片堆积在天地之中,让他幻视某种重叠的命运。 傅之安蓦然回想起方才赵驰提到雪天时,那副埋怨这场雪打断了他进程的遗憾。 天公不作美吗? “可雪天对我是好运气啊……”他喃喃道。 第42章 “傅医生, 结果出来了。” 半小时后,检查室的门推开一道口子,x线操作技师的手掌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把胶片递给了傅之安, 转头给屋内等待的方秋芙交代, “周教授会帮你解释的。”她知道如何操作机器, 却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妄下结论。 按照省医的正常流程, 拍完片后,技师理论上要先将片子交给放射科大夫读片,由他们撰写诊断报告,再交给等待结果的病人, 让他们去找主治医生复查。 但方秋芙的情况特殊,没必要绕一堆圈子,她把片子直接递给傅之安就行, 反正周教授见到放射科的报告也会再看一遍,有没有这一流程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傅之安率先拿起放在底层的胶片, 对着白织灯的光影查看其中的透明负像。 白织灯下显示出一片轮廓圆钝的心影, 心室壁显著增厚,而原本应该清透的肺部视野,也因为扩张而出现纹理模糊的情况。好在, 她的心尖依旧伸向左下方, 还没有出现典型的肺动脉高压症状。 傅之安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他的心情陡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早在赵驰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有个成年的先心病患者时,他就对病例很感兴趣,暗暗揣测过会是什么情况。 先心病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法洛四联症,他在见到方秋芙之前, 也以为赵驰带来的会是一位未经手术还成功存活到18岁的先天法四病人。毕竟,这类先心病患者大多很难活到成年,若是真的存在,大概率是个生命奇迹,别说是他,恐怕连周教授都会非常感兴趣。 可当傅之安确认方秋芙才是赵驰提到的患者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她并没有出现法四病人标准的紫绀症状,她的口唇和指甲颜色还泛着淡红血色,这证明她的情况还算稳定,而随后拿到的病历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她的情况很特殊。 方秋芙穿好衣服走出检查室,一眼就看见了心事重重的傅之安。她又左右望了下,没有发现赵驰的身影。 大概是去忙了吧,她想。 “傅医生,我的片子情况很糟糕吗?”方秋芙没有问赵驰去了哪里。 傅之安回过神,脸上再度浮起温和的表情,比方才赵驰还在的时候自然了不少,让人莫名感到亲近。 “没有没有。”他先宽慰了方秋芙,和她并肩往回走,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 两人在走廊穿行。 傅之安比来时沉默许多。 方秋芙见他紧皱眉头,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你不用顾虑吓到我,我知道我心脏里面有一个洞,以前朱医生和我说过。而且这两年我情况挺稳定的,发烧感冒都要比从前频率低了不少。” 傅之安见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觉得嗓子有些发涩。 方秋芙说得那样轻飘飘,普通人或许真的会被她无所谓的语气骗到,可他却实实在在明白那个缺损的部分有多么致命。 她是室间隔缺损。 因为那个破损的部位,她的心脏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那些反复肺炎的体弱症状正是肺动脉在代偿的完美解释。每一次泵血,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血液冲向她的肺部。随着她成年发育,血管也会被动减少分流来抵御,因此她这两年肺炎的情况应该会比幼时少一些,看似也比从前稳定许多。 但终究是饮鸩止渴——她的体内循环平衡迟早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运气好,她能继续维持现状,撑到进行手术的那天。 可如果运气差呢? 肺血管先于技术突破而滑向不可逆的硬化,血液无法泵动,那样她很快就会因为艾森曼格综合征而坠入手术禁区。届时,任何外科手术都回天乏力,她的生命也会进入倒计时。 傅之安不敢再往下想。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病例,症状如教科书般清晰。早在医学院时,他就阅读过许多类似的病历,那一条条年轻的生命被有缺陷的心脏拖累,一步步走向毁灭,死于心脏全力泵血后导致的病变,死于一次次自我挣扎。 走出大楼,两人再度来到花园,雪渐渐小了,风也趋于平静,傅之安却站得比来时更加贴近方秋芙,护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和她继续聊病情,转而提到轻松的话题,“入冬后,应该进入农闲时期了吧,你们年末会放假吗?” 方秋芙心知肚明他是想让气氛没有那么沉重,正如朱医生过去总爱问她最近画了什么新鲜玩意,于是顺势接下了他的话。 “听老社员们说农场春节会休息,好像会放五天,很多人也需要回老家过年吧。年末的话,应该是结算工分的时候,我看我们农场的会计这几天一直在算账,估摸着很快就会给大家发工资了。” “那拿到工资准备做什么?” “我吗?”方秋芙轻轻扬起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我在食堂工作工分会少一点,肯定买不了什么大件……应该会先买手套吧?”她心里惦记着岑攸宁。 “手套啊……”傅之安不了解其中的缘由,默默在心中记下,又问,“别的呢?” 第59章 他想尽力帮她实现。 方秋芙想了想,“应该会换点票和室友们去县里下顿馆子吧,或许还会逛一逛供销商店,买点小东西。” 傅之安立即想到赵驰拜托他的事情,没有丝毫犹豫,就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随身的票夹,伪装出误打误撞的神情,“刚好,我的配额花不完,你需要多少?我们各取所需,要不要和我换?” 方秋芙很懵。 怎么人人都有多余的票? 尽管她对傅之安的提议很心动,但方秋芙还是遗憾表示,“我要换的票没放在身上,只带了一些现金,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傅之安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并未因首战失败而气馁,转而问,“你上次是和赵营长换的吗?” 方秋芙点头,简单说了下和赵驰换票的情况,语气很平静,表情也读不出任何异样。傅之安这才确信,赵驰的直觉没有错——她对赵驰还没有生出爱慕的情谊。 回到办公室,周瑾对着灯光翻看了一遍黑白胶片,得到了和傅之安相同的结论。 她在方秋芙对面坐下,声音依旧很理智,“你不用太有压力,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就有无限的希望。”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手心里捧着傅之安递来的玻璃杯,里面倒满了热水,摸起来很暖和。 她以为周教授接下来还要说一些宽慰她的话,再遗憾表示现在的技术还在摸索,最后告诉她要相信未来还有机会,不要失去对生的渴望——正如过去朱医生那般。可没想到,周瑾接下来的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你之前听朱医生讲过手术方案吗?”周瑾没有一上来就表示她有不同的诊治方案。 方秋芙点头,“我很小的时候他给我父母提过,说成功率很低。” “对,你的情况如果要手术,必须借外力来接管你的体外循环。算算时间,他给你父母提到的应该是早期的铁心机器,济慈医院应该是有这台设备的,而且第一例成功手术就在十年前,那时应该算是前沿技术。”周瑾顿了下,遗憾表示,“但同一时间的其他临床志愿者,全部在术中死亡,失败率很高。” 方秋芙回想了一番。她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只记得朱医生告诉她,国外有过用机器来辅助手术的成功例子,而且患者是成年后的女性,可惜风险太大,且对术中的环境、机器、医护要求非常苛刻,他没有把握为她开刀,还是推荐先保守治疗。 “应该提到过,他说不适合我,我父母当时也不同意。” 季姮与方潮生当时曾短暂生起过希望,以为方秋芙也能接受手术,但夫妻俩在听说了失败率后就立即拒绝,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就那样草率死去。 周瑾继续说,“他说的没错,铁心机器在现在看来存在多处瑕疵,并不能大范围投入使用,现在很少有人选择。那他有和你解释过体外循环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点头表示,“说过,就是借助机器来继续维持生命体征,这样医生可以打开胸腔进行手术。” “其实也可以不靠机器。”周瑾忽然提到。 方秋芙不解,“什么意思?” 话题到了这里,方秋芙并不清楚周瑾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她对心脏手术的了解仅限于此。 但一旁的傅之安却立即明白了,周瑾要提出一个更加激进、却更为有效的手段。 “交叉循环。” 周瑾找到一张空白信笺纸,拿出抽屉里的钢笔,在上面画出两个圆形,将其中一个填满涂黑,她用笔尖指着它,“这颗是存在问题的心脏。” 紧接着,周瑾又指了下另外一个圆,“这颗是健康的心脏。” 方秋芙蹙紧眉头,她对即将听到的治疗手段没有任何概念,甚至脑海中还在想,难道是让两者互调?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又不是神话故事。 傅之安却心知肚明。 他知道周瑾提到的并不是瓣膜移植,而是近年在海外陷入争议但成功率极高的心内直视术——利用供体完成两具身体的循环。 而周瑾,已经在两年前成功实施过三例,全员生还,成功率百分之百——这也正是傅之安选择她作为导师的原因之一。 办公室内传来“沙沙”的涂画声。 周瑾换了一只装有红墨水的笔,在那颗涂黑的心脏上画了一条血色的直线,指向另一颗健康的心脏,并在中间写了一个“泵”字,还用钢笔圈了两下。 她把图纸推给方秋芙,最终说出了她的方案,“我的方法是将两个人的心肺用泵相连,让志愿者的心肺同时为两个人工作,与此同时,我进行修复术。” 方秋芙起初没听明白,她皱着眉头问,“志愿者是指?” “一个与你配型后不会发生溶血反应,并且愿意为你冒险的成年人,当然,前提是他的心肺功能能够健康运行。” “那志愿者会有生命危险吗?” “当然。”周瑾没有隐瞒,“如果失败,你们都有可能在术中直接死亡。”手术的失败率也会成为绝无仅有的200%。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健康的人切开胸腔,自愿躺到手术台,为我的心脏供血?”方秋芙抓住了重点。 “准确地说,是为你们两具身体同时完成体外循环,志愿者麻醉后要为你们两人供血与供氧,我也会时刻监控体征。” 方秋芙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 然而,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傅之安已经不自觉翻开了她的病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伸手去确认血型,明明自己对交叉循环手术的失败后果心知肚明,可等到意识回神,手指已经抚上了纸页,他眼睛扫得很快,立即找到了想要的数据——a型。 而他是ab血型。 他救不了她。 就在傅之安还来不及心情复杂时,他忽然想起赵驰的体检报告。在这种时刻,傅之安无比憎恨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清楚地记得赵驰的血型与方秋芙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铁心机器来自于吉本医生五十年代的尝试,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成功的体外循环心脏直视手术,交叉循环则是李拉海医生在五十年代中期的尝试,大部分患者是婴儿,父母为其供体,后续这位医生还促成了心肺机和心脏起搏器的临床运用,很厉害的牛人,两个方案皆来自于维基百科,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剧情中仅为情节设定,加入了部分私设,不可作为实际参考,切勿当真。 第43章 “我拒绝。” 方秋芙听完周瑾的方案, 拒绝得斩钉截铁。她怎么可能拿他人的性命来冒险? 周瑾预料到她不会轻易同意。她知晓自己的方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可对于如今国内的心外科医疗手段来说,交叉循环术极有可能是大部分先心病患者唯一的生还希望。 方秋芙的反应起码还算温和。过去她提到同样的方案时, 有些无法接受的患者家属甚至会指着鼻子骂她是“杀人犯”, 骂她“草菅人命”, 甚至两年前她第一次提出方案时,她的恩师还指责过她“荒唐”、“太过心急”、“让名利蒙了眼睛”, 一度阻挠她开展手术。 但周瑾始终认为,医学突破不可能建立在理论被反复推敲之后,那样必然是滞后性的,也同样是致命性的。没有人去冒险实践, 没有人真真切切走出那一步,怎么能确认理论的真伪?又怎么在迷雾中摸索出正确的方向? 周瑾没有放弃。 在她的不断坚持与病人家属的绝望一搏之下,时任省医院长兼任外科主任的张教授为她批复了两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手术, 他的妻子薛教授还动用人脉为她调来了需要的一切设备,并且派了她的学生来给周瑾做手术副手。 彼时张教授年近六十已经从一线手术台退了下来,他告诉周瑾, “你知道吗?在我和薛教授行医的年代, 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们夫妻都是退役军医。 “而那段充斥着硝烟的数年也正是胸外科和创伤科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代,在战地医院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刷新治疗标准, 用尽一切手段挽救性命, 很多外科技术都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革新,比如二十年前没有人知道肺切除术可以成功,也没有人知道心包填塞可以打开缝合。” 在那个年代,张教授他们在医学院接受的教育是“心脏是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区”,但在战争年代, 医生为了拯救战士生命选择冒险开胸,进而打破了这一传统观念。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计划,我认为这不是空想,海外不是已经有人成功了吗?如果这是那个家庭最后的希望,我愿意为你的手术背书。”他签下字,鼓励周瑾放手去做,正如他十年前的导师鼓励他那般,将接力棒递给了她,“周教授,现代医学需要实践去驱动,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她成功了。 那个婴儿活了下来。 第60章 今年过年的时候,孩子的父母还给她送来一盒饼干。她问了下孩子的情况,很稳定。 周瑾随后又成功实施了两例,一时间她成为了国内心脏外科炙手可热的人物,许多病患家属找到她,其中不乏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被称为少年天才的傅之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拜入她的门下。她有了名利,也有了传承。 但周瑾从来没有觉得她攻克了心外这座大山,人体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依旧在探索,以求学者的心态试图找到更好的方案,毕竟如果不是没得选,哪位手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会愿意让健康的供体来冒险? 周瑾没有再劝方秋芙。 她明白方秋芙还有时间,也期望着还有转机出现,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下个月,或许是明年,就会有新的治疗方式出现。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 周瑾没有强求,“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尽管不认可周瑾的方式,方秋芙还是礼貌表示,“谢谢周教授,我想我未来也不会同意这种方案的。即便是这样能够修复我的心脏,我也不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活下来。” 那是一份多么沉重的人情。 她想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现在的情况只是看似稳定,实际上危险并没有消失,但就像是用手帕去堵住流动的水龙头,表面安宁,可总有一天还是会喷涌,这是必然的,除非出现奇迹,有一双神之手不知不觉修复好你心脏室壁的那个缺口。”周瑾原原本本告诉方秋芙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方秋芙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 可你的家人不一定有心理准备啊姑娘。周瑾盯着她病历上的家属信息想到。 “话虽如此,但你每隔半年就要来医院复查一次,好吗?频率要比以前更高一些,也是为了监管你的心肺功能。”周瑾的语气很认真,“来的时候找傅医生就好,他之后会负责你的检查,你们年纪差不了几岁,应该会比我有共同话题。” 傅之安万万没想到周瑾这时候会帮他助攻,他立即反应过来,带着方秋芙往外走。 离开前,他还看见周瑾朝他挑眉,眨了一下眼睛。 “报告拿好,回去给你们场长就行,之后他应该不会给你派太重的活。” 傅之安把他手写的医嘱递给她,行楷写得很清晰,上面还有周瑾的签名和省医的公章。随后,他又递了一张写有医院和他暂居宿舍地址的纸页给她,两行字末尾都是他的全名,最后还写了一个医院的拨号信息,详细到值班联络员的姓名,方便她托人联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不舒服就尽快拨电话给我,我会帮你申请来医院检查。如果只是想找人聊聊天,我也没问题,告诉接线员你找傅之安就好。” 方秋芙很郑重地接过,真心和善意是世间难得的品质,她向来珍重。 傅之安低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双漂亮的眼睛漾着坦诚的微光,让人毫无防备,“对了,你的具体地址给我一个吗?我平时可以给你写信,农场生活应该很单调吧?或许能让你解解闷,还可以给你寄一些金城的小玩意儿。” 这次方秋芙没有点头,而是抬起脸,微微蹙眉看着他,“可我们农场没有邮局,最近的在县里,也要坐车去。” “这样啊。”傅之安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原来她现在生活的地方,连一封远方的信都收不到。可他很快振作精神,又接着问,“那能直接寄到管辖的邮局吗?你们平时应该也有人去取包裹之类的吧?” “有倒是有。” 方秋芙的语气埋葬着淡淡的苦涩。 青峰农场不少社员和知青都会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有时候还会有老家寄来的冬袄和棉被。但方秋芙从来没有收到过,也不会去柜台浪费时间查询,她和她的家人至今还没能取得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真正寄到朱妈手中。 “那你以后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也查一查有没有我寄给你的东西。”傅之安很认真。 方秋芙笑了下,把写有苍川县邮局地址的纸条递给了他,心中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两人并肩往门诊楼走。 当他们再一次来到那排桃花树前时,傅之安突然开口,“下次再见到你,桃花应该就开了。” “我刚才就想问,桃花在这里活得下去吗?”方秋芙疑惑道。 “是耐寒种。”傅之安解释,“听说最开始种下去时,没有人觉得它们能活,但每年的花季它都很美,还越开越漂亮。明年要来看看吗?” 方秋芙盯着那一截截积了薄雪的花枝,联想到相似的命运,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释然。 她也在这里活下来了。 “好啊。”她道。 “那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傅之安走得很慢。最终,他们停留在门诊楼北侧出口的位置。 “芙……方秋芙?” 一道女声穿过人群,傅之安望过去,注意到走廊处站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的朋友。 方秋芙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转头对他说,“傅医生,就送到这里吧,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 “嗯,注意身体。”傅之安用不再克制的眼神短暂地描摹了她的面孔,再到侧脸,再到背影。 他看见那个高挑的姑娘迎了上来,带着保护的姿态护住她的肩膀,也看见那个黑发的少年递给她保温壶,大概还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又热闹。 就当傅之安以为方秋芙即将与他们一同湮灭在人海,只肯留给他一个念念不忘的背影时,她蓦然停下脚步,在纷纷雪花与喧嚣人群的交界处,转过身来。 方秋芙回头望着他,唇角轻轻一仰,对着他挥手。傅之安看不清她究竟说了句什么,但大概猜到是一定“赶紧回去,外面冷”之类的。 他想,心动原来会不断发生啊。 傅之安轻轻朝她点头,作为他的回应。 方秋芙这才转回身,侧头听身旁朋友说着话,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走廊的人群之中。 傅之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时,周瑾还在写她的手术日志,见到他肩膀上沾着的雪,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来真的?” 周瑾问得非常直接,跳过了稍显多余的盘问环节,男女感情本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嗯。” 傅之安承认得很干脆,他此时脑海里全是方秋芙最后回头的那个画面,嗓音都涌着一股藏不住的心动涟漪。 作为局外人,周瑾却一语点破了他面临的危机,“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个朋友好像也喜欢她?是他托你办事,你才有机会认识她的吧?现在准备怎么办?你可不是讲道义的人。”她微微扬起眉毛,明显很期待徒弟给出的答案。 傅之安被她一针见血戳中。 偏偏他这个不讲道义的人,在方才的关键节点念着他的兄弟情分,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经历过后悔的情绪,傅之安此时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收敛了他面对方秋芙时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周瑾所熟悉的、那股属于天之骄子的坚定与不服输。 “那就各凭本事吧。” “这才对嘛。” 周瑾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野心勃勃的傅之安,那个赶在所有申请者之前,从沪市乘火车奔赴千里来到她面前毛遂自荐的傅之安,意气风发,又志在必得。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周瑾就知道不用再见其他申请者了,因为他和自己有同样的品质——追求卓越,迎难直上,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44章 “医生怎么说?”谢青云和她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陈班长提到过会在那里等待他们集合。 方秋芙选择报喜不报忧,只挑了周教授的好话来讲,“医生说我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感冒发烧的频率变低了。” “那就好, 没开药吗?” “有, 但和我之前吃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呢?检查结果如何?”方秋芙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中间左右晃了一下。 她记得谢青云去了内分泌科室检查, 而谢扶风则被孙主任怀疑有点营养不良。 “我吗?”谢青云回想起门诊医生的原话,“哦,他说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很健康, 如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可以去喝点中药。” “中药调养吗?”方秋芙问。 “大概吧,谁知道呢……” 谢青云显然没当一回事,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哪有什么问题?吃嘛嘛香,倒头就睡。能蹭上顺风车来检查, 肯定是有人看在父母的面子上, 特意照顾他们姐弟。 方秋芙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回过头望向跟在两人身后的少年,“扶风呢?” 她自然而然叫了他昵称, 正如她叫谢青云那般, 并不意味着男女之间别样的情意,只是对友人弟弟充满爱护的表达。 第61章 可谢扶风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欣喜,“我没有什么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他没有说, 在他离开诊室时,那位老医生给徒弟说怀疑他有创伤性的心理疾病,但省医没有单独设置的科室。 方秋芙闻言,舒展出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笑,“那很好啊。你太瘦了,脸上都不长肉的,难怪孙主任担心你会生病,多吃点吧。” 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有点小得意呢~ 谢扶风屏住呼吸抬头望着她,紧抿薄唇,轻轻点头,“嗯,我听方姐姐的。” “啧啧……” 纵观全局的谢青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脸上写满了“没眼看”的嫌弃。她摆了摆头,心中为谢扶风选择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而捏把汗。 三人移步来到门诊大厅时,陈班长和另一个社员正等在门口,还有两人没有赶到。 走近时,方秋芙看到陈班长单手撑着墙壁,额头上布满了一圈汗渍,他眉头紧缩,和今早初见时对比整个人疲惫了不少。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那俩人估计还没做完检查吧,再等等……对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然后再回,别饿着肚子把病又给耽误了。” 陈班长原本没有计划要带他们再去吃个饭,任务目标只明确规定了送达到金城省医,路上究竟要不要留时间给他们补充体力,还得是他说了算。 如今出了唐敬山的事情,陈班长是真怕了这群病秧子知青,骂不得,吼不得,饿不得。 现在赵营长也归队调走,加上外面还在下雪,陈班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真要再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他的班次晕倒休克,他陈三浪就是第一问责人。 到时候别说升官了,估计写完检讨就得强制转业,下半辈子的前途都得搭进去! 陈班长想到这些,头都快大了。这时,他注意到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的三人,回想起就是那个漂亮的沪市姑娘耍了点花样,才让唐敬山上车来医院检查。 “那个……”他与方秋芙的眼神对上,明显注意到她也是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少女的心思都写在了明面上。陈班长清了清嗓子,主动在众人面前提出,“唐敬山还在一楼的抢救二室,晚一点就转到住院部去了,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等过几天批准出院了再搭车回农场。” 谢青云他们并不知道唐敬山脱离了危险,便先一步问,“他情况如何?” “没事了,是昨天搬重物受伤得了气胸,做了个小手术,我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方秋芙赶紧问,“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 陈班长挑起他那对浓密的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点了下头,“去吧,快去快回,另外那俩估计也快结束了。我可不想等雪下大了,车启动不了,咱们七个人一起冻路上。”到时候病了还得算他的! 方秋芙刚提起膝盖,陈班长又补充了一句,“别去太久,最多十五分钟,知道了吗?” 他没有错过方秋芙脸上的雀跃,心中莫名其妙也跟着昂扬了些精神。他想,这小方姑娘大概是喜欢那个倒霉休克的壮小子吧?真是便宜他了。 “知道了!会准时回来的。”方秋芙拉着谢青云就想迈步出发。 她原本想自己去,可刚才听到谢青云率先询问唐敬山的状况,自然认为她也很在意。 谢青云不懂方秋芙在想什么,她那句“我和唐敬山真不熟”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想她去探病说什么呀?她那嘴里可没啥好词。可谢青云又觉得说真话好像显得她很冷漠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无奈跟着一起过去。 等两人找到抢救室时,方秋芙正要伸手推门,忽然觉得背后阴气森森,转头一看,谢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他表面波澜不惊,还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友善的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也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 方秋芙被他的理由说服,心中为谢扶风的乖巧再记上一分,愈发觉得他是个懂礼貌守规矩行事善良的寡言弟弟。 谢青云却在一旁疯狂给谢扶风挤眉弄眼,生怕他会乱来。 推开门时,护士刚换完药,正在给唐敬山调整输液的速率。 她见到他们三人,虽然一眼看出是病人的同龄青年们,但还是要按照流程再次再次确认,“来探病的吗?不能待太久哦,他现在不能说太多话,好好休息才能尽早出院。” 谢青云顺势上前询问情况,主动揽过打听消息的任务,还不忘拉上旁边眼神阴沉像是要去拔管的谢扶风,把交流的时间全部留给方秋芙,也把生存的机会还给唐敬山。反正他们姐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嘴里和唐敬山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 护士端着器械盘给谢青云简单讲了讲,“他起码要住院三天,观察肺部情况……” 方秋芙来到他的床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探望病人,在她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往往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望着榻前人来人往的那个可怜家伙。 “唐大哥,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带营养品和慰问礼物,等你回农场我给你补上。” 方秋芙记得,每次岑攸宁和那些叔叔阿姨们来看望她,都会带上一束花、一盒饼干或是别的讨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 这是探望病人最基本的礼节,如今哪怕就她一个人,也不能糊弄过去。 唐敬山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仰视方秋芙,想要抬手但刚从昏迷中醒来,手臂还有点酸胀不受控制,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方秋芙见状,轻轻用手掌压下了他的手臂,继续用过去别人安慰她的那套话术道,“你会好起来的,住院几天就康复了,回来后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你。” 她的语气极其肯定。 可说完后,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唐敬山是真的会康复,那她呢? 那些亲朋好友来济慈医院看她的时候,明明和此时的自己说出了同样的话,但心里的感受应当是截然不同的吧。 她莫名很想问岑攸宁,你每次下了钢琴课来病床看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你知道我活不了的,对吗? 方秋芙的呼吸凝重起来。 “方妹子……”唐敬山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理智,他刚开口,就听见正和谢青云他们沟通的护士大喊。 “你少说话啊!就听你朋友们讲话好了,别扯到伤口,一会儿淤血又排不出去。” 唐敬山觉得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连说话都变得那样困难。 方秋芙不再胡思乱想,她打起精神又安慰了他几句,末了,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康复的,真的。” 你和我不一样。 她扯出一个露齿笑,旋即与谢家姐弟离开了房间,留唐敬山一个人好好休息。 隔了片刻,护士也带着器械离开,还嘱咐他,“你睡一觉吧,我隔一小时会来检查,没问题的话就把你转移到住院部,那边环境好一些,没有那么吵。” 她离开时还细心把木门合上,替他创造出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唐敬山在病床上半眯着眼。他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知不觉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他小时候就曾听村里的老人讲,人在濒死的时候魂魄会从躯体里钻出,魂魄游离于世间准则,而在那个瞬间你将不受时空限制,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唐敬山不信鬼神之说。 他只把那当成一个梦,一个恐怖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同样遭遇了气胸,可他那时并不在医院,而是在青峰农场劳作。 在他这个缥缈的梦里,农场并没有在这个秋冬进行工程改造,也没有安排这场特殊的体检,而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听方秋芙的话前来检查,更不用谈能够在休克前预知危机,早早干预。 梦境最后的记忆是岑攸宁背着他想要出门求医,记忆里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他强忍着快要再次昏厥的痛意告诉岑攸宁,“别忙活了”,他想说宿舍其他人都没管,你一个下放知青折腾什么劲,可他实在没力气。 但岑攸宁很倔,他那双纤细漂亮的手就这么托着他的大腿,背着他走了好远好远,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尾迹。 期间方秋芙也赶了过来,她脸色很差,比他现在见到的还要寡瘦许多。但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他们兄妹的脸,只记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两人道了一句。 “你们保重……” 梦中的他阖上了眼睛,最后的关头他还在想——我死了以后,他们俩再被欺负,孙玉一个人护得住吗? 唐敬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62章 他想,梦就是梦而已。 第45章 赵驰抵达驻地后, 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和作战部的几个同僚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围着地图将驻地附近山脉、河流、林场、公路座标尽收眼底,最终将目光同时投向了崩跳峡附近的那篇丘陵地带。 赵驰伸出手将红色图钉按在那片河谷交错的地带。他条理清晰做出安排, “那就先让工兵连去测地形, 载具组和徒步组届时都会跨河, 山地要满足海拔落差和积雪深度,河流地带重点测量冰层厚度, 在满足训练战略要求的同时,安全也很重要。” 工兵连的负责人提笔记下要求,旁边一团的团长顺势提到,“这样, 小薛你赶紧跑一趟,让老张马上带个队,先把这附近沿途设好警戒哨, 免得有附近的山民误闯。气象站那边的天气预报出来了吗?” 联络员举手报告,“预计的拉练日都是小到中雪,夜间温度平均为零下十度, 其中第三天夜将降至零下十八度。” “战备方面呢?”赵驰问。 军备负责人答, “会随第一批侦查队进入,各连队按战斗编组携带基数的实弹,最终会在预设的两个伏击区域进行实弹演练。” 户外实操拉练的筹备指令一条条下达, 赵驰再次抬起头时, 窗外早已陷入夜色,会议室里什么时候开了灯他都没注意到。 一团的团长也进行到了草案的最后部署,“届时指挥中心会随第一梯队的侦查连一同入驻。今天先这样,大家回寝室休息,等傅司令批复后再进行细节调整。” 众人稀稀落落从长桌周围起身, 脸上无一不挂着疲惫的倦容,他们今天从踏进这间屋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从早到晚历经近八个小时,饭都没吃上一口。 “赵驰,二团老郑那边安排了炊事班的同志给我们加餐,你要不一起吃点?”一团团长拍了下赵驰的肩膀,眼里毫不吝啬对他今天表现的欣赏,“今天从金城临时赶过来,恐怕午饭都没吃吧?” “我在车上吃了点干粮。” “那走呗,老郑说他们炊事班里有个鲁市来的练家子,炖菜一绝,是你家乡菜吧?”他还记得赵驰祖籍何处。 “不了,我要去打个电话。”赵驰摇摇头,拒绝了自家团长的好意。 没想到一团团长立即来了兴趣,原本微耷的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提高,“打电话?你处对象了?!” 赵驰:??? 他实在没弄懂团长的脑回路是怎么扭到个人问题上来的。 不喊不要紧,那一嗓子把周围的几个军官都给吼了过来。他们大多比赵驰年长个五六岁,全部都已成家,有一两位连孩子都有了。众人围在他周围好奇道: “哪个单位的啊?是咱们驻地的吗?还是金城省里的?” “我觉得不是,真要是驻地里的那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驰你不够意思啊!早说处对象了,我就不让你嫂子在她们文工团帮你留意好姑娘了。” “是上回组织部他们介绍的那个吗?那姑娘我记得是金城水泥厂的宣传干事吧,两条小辫看着乖巧得叻……哦不是她啊?她是和老张看对眼了,不好意思记混了……那是谁啊!你见过吗?” 赵驰被他们围堵在中央,无奈解释了好几遍,“真没处对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嗐——谁谎报的?” “散了散了,吃饭吃饭。” 众人自讨没趣,八卦没听到,还是赶紧去食堂加餐要紧。 会议室只留下了赵驰和方才最先起哄的一团团长,对方脸上还挂着揶揄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越扯越宽,“赵驰,你骗得他们,你骗不了我!你小子就是没处对象,肯定也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赵驰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 上一世,驻地最先看出他喜欢方秋芙的就是团长。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但他依旧很好奇团长这一次给出的原因,“你怎么知道?” 团长摇头晃脑和他前后脚走出房间,反手拧上了门把。他转过身,竟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过来人,自然明白。” 在他这个过来人看来,男人陷入恋爱比女人还要明显。女人会藏会躲会猜,但男人的情感细胞没那么发达,喜欢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一抖就全部出来了。 赵驰轻声笑了下。 团长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他拿出前辈的经验之谈,嘱咐他,“我跟你说,遇上了对眼的,就要马上出击!你嫂子当年就是我抢过来的,要是犹豫过哪怕一次,那她就要嫁到豫南跟着她那个老同学去了,那就错过了呀!赵驰,好姑娘可遇不可求的,喜欢就赶紧去追,大家等着喝你喜酒呢。” “知道了,快去食堂加餐吧,再晚点老郑汤都不会给你剩的。”赵驰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建议,“我去打电话了。” 团长小声骂了句粗话,快步追上了即将走远的人群,生怕吃不到加餐饭。 临走前,他还回了次头,朝着赵驰用力大喊了句,“动作要快啊!” 紧接着,团长追上前面众人。他们还凑过来问究竟是什么情况,都很好奇赵驰是不是真的快要有好消息了。 “啥好消息啊!我估计悬,赵驰认死理你忘了?那放在咱驻地是优点,你把他放出去就知道了,这小子嘴巴太笨了,会做不会说,肯定不太懂怎么讨女人欢心,不像我哄我媳妇,每天乐呵呵的。” “切——” “闹半天还是夸你自己!” “嫂子那是兼容你好不好?” 众人的喧闹声渐渐退潮。 赵驰与他们走向一条相反的路,他来到电话机面前,熟练地签字记录,报上拨号单位。 在等待了三分钟后,他听到了傅之安气喘吁吁的声音,打趣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是在等别人的电话吗?” 那头先是堪堪愣了几秒,再度开口时,傅之安已然恢复成平日的声线。 “没,从住院楼跑过来,怕你等太久,有点着急。”在赵驰看不见的医院一角,傅之安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他沉了沉嗓子,切入正题,“找我问方秋芙的病情吗?” “对,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你导师怎么说?”赵驰问得直接。 傅之安的声音透过呲呲的电流声传过来,“目前来说没有生命危险,指标看上去是稳定的。她的情况是vsd,也就是……” 赵驰在面对方秋芙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他的节奏,他等不了傅之安说完那些医疗名词,那些他上一世早就听了无数次,大部分他都清楚原理。 于是他直接询问自己最关心的环节,“这些我都清楚,周教授怎么说?” 赵驰记得,周瑾是心脏外科的专家,上一世在他去世前,周瑾还在花城军区替退休的老政委开刀,用的还是彼时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新技术,是个兼具魄力与实力的外科医生。 他知晓,方秋芙最好的机会就是周瑾,一定要在周瑾被调走之前治愈她。 可电话那头的傅之安却很敏锐,他似乎很犹豫,但还是选择问出心底的疑惑。 “不过,你怎么知道她有心脏病?而且还清楚细节?” 赵驰被他揪住逻辑,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辩解,随便说了句,“听她说过。” “是吗……” 傅之安的语气听起来明显不信,但他没有继续盘问,轻轻揭过后就向他说起了周瑾的方案。 他言简意赅说明了交叉循环手术的操作过程和治疗原理,还提到海外已经有过多次成功案例,并且周瑾也在近两年用该技术救回了三个婴童,预后反应还不错。但可惜目前还没有成年患者被治愈的案例出现。 赵驰想都没想就问,“不是亲属关系,那我可以给她做志愿者吗?我和她血型一致。” 傅之安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又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她的血型?但转念一想,或许农场一开始的知青档案里会有。 可傅之安就是敏锐觉得哪里不对。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赵驰的问题,而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他。 “赵驰,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喜欢到命都可以不要?他用医者的冷静再次强调重点,“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失败率很高,你很有可能会和她一起死!” 傅之安几乎是嘶吼着嗓音说出了后半句话,一时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想骂醒赵驰,逼退一位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还是有些羡慕赵驰的血型让他还能有机会这么疯一次,而他早早宣告了游戏结束。 雪夜寂静,电话室门窗紧闭,连风声都没有,赵驰把问题听得很清楚。 他毫不犹豫,话语都不曾在嗓音里哽过一下,就决然地给出了回答,“是啊,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傅之安不说话了。 赵驰深吸一口气,通话时间紧迫,他并不是来给好朋友宣告他的爱情誓言的,继续追问,“所以不是亲属,可以做志愿者吗?你还没有回答我。” 第63章 良久后,听筒那边传来了傅之安略显嘶哑的嗓音。 “可以。” 他终于可以救她了——赵驰整个大脑都充斥着这句话。 然而,赵驰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傅之安变得冷冽的语调,“但方秋芙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赵驰不理解。 “她说人命关天,应该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赌命。”傅之安在这里忽然顿住,隔了几秒,他才说出他对方秋芙个性的猜测,“而且,我觉得她好像不喜欢……” 他想说不喜欢欠人情,可话还没说出口就传来杂音。 “滴滴滴——” 电话骤然被切断。 赵驰握紧听筒,绷紧唇角。 旁边的拨号员看了一眼手表,略带歉意道,“赵营长,时间到了,这台电话机是需要掐表后到点直接挂断的,需要我再帮你续线吗?还是等对方回拨?” 赵驰摇摇头。 他当然知道傅之安未能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她不喜欢你。” 连初次见面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可能历经两世都不明白呢?而分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堵得心里难受?还是会感受到滚烫的苦楚? 赵驰漠然推开电话室的门,寒风找到突破口灌了进来,雪花从他头顶降落,深蓝色的羊呢大衣肩膀处瞬间落满细细的白沙。 还在下雪啊。 他抬起下颌,雪夜簌簌飞扬的霜花滑过他英挺的鼻梁。赵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有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 又隔了几秒,赵驰沉默着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 值班的拨号员目送着他远去,他寂寥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第46章 “风吹来, 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方秋芙下车时还哼着朱妈经常在收音机里听的那首珊瑚小调,曲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谢青云已经听了一路, 她要是再听两遍, 明天就能去报名红歌演出, 哪怕从来没看过歌词也能哼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真的很兴奋啊。”她嘴上在说方秋芙,脑海中也情不自禁跟着她一起唱。 方秋芙拍了拍她的挎包, 里面装着她来到苍川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走起路像个小蝴蝶似的,还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超级开心!” 她又开始小声哼唱。 “陈班长这趟绕路,最赚到的人就是你了。”谢青云嘴上调侃她, 却也忍不住替她高兴。 众人从金城省医集合出发,陈班长原本是想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他们的伙食问题,可他问了一圈, 除了他自己有部队发给运输队的通用票证,其余知青和社员都没有,没钱还好说, 没票他是真没辙, 只好选了另一条路,带他们去苍川县里找了个面馆吃了顿简餐。 好巧不巧,那家国营面馆旁边就是上回众人去过的苍川邮局。来都来了, 面对几个“病秧子”忽闪忽闪的可怜目光, 陈班长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动作迅速,别耽误出发时间就好。 等他们回到青峰农场时,陈班长看了一眼左腕的表盘,刚好下午两点三刻, 距离任务交班时间还提前了十五分钟。 陈班长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还要把车开回运输队,写任务报告,给卡车添油、做保养,一大堆流程等着完成,他就没再管他们,终于卸下了病秧子保镖的身份,反正人是安全送达了,之后谁在跌倒什么的和他没关系。 众人在农场门口原地解散。 另外几位知青径直往宿舍方向走,反正今天去上工也没几个工分,还不如落个清闲。 谢青云问方秋芙的打算,“你要回宿舍吗?还是准备去上工?” “我要去食堂还这个。”她指了指围在脖颈上的羊绒围巾,“你们呢?” 谢青云没注意到她面对方秋芙时,说话一天比一天多,根本不记得一开始放的狠话,“我还是准备去上工,反正现在也早,回去也是发呆睡觉。一整天没出过什么汗,总觉得晚上会睡不着。” 她和孙玉是宿舍出了名的高精力人士,活没干到位,晚上还会去草场跑两圈,直到身体精疲力尽才会回来睡觉。 方秋芙又看向一直紧紧盯着她围巾的谢扶风,好奇道,“扶风,你呢?”名字叫得多了自然也顺口。 “我也去上工。”谢扶风回答得温声细语,和他额前黑发下掩藏的目光毫不匹配。 既然都不想直接回宿舍楼,三人又沿着农场小径走了一段路。沿途的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干挂满了白雪。 食堂的砖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雪还在下,烟囱筒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烟雾在严寒中快速凝结为白絮。 “我到了,晚上食堂见。”方秋芙朝他们姐弟挥挥手,顶着飞雪快步跑进了大门。 她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雪幕。 谢扶风望了那扇门许久,转过头语气平静地聊起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话题,“妈妈给我寄了信,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 谢青云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方才给谢扶风递眼神,就是想借机会两人私下沟通一番,并非真的想去不远处的农田抓紧时间赚工分。 “先找个地方再说。” 姐弟两人没有站在食堂砖楼附近谈话,而是往水房的方向走了一百多米,最终在锅炉房后门的屋檐下停步。 此时的农场因为这场初雪,周遭环境变得异常静谧,连锅炉房轰隆隆的声音都难以察觉,两人的谈话罩上天然的消音器。 “我的信不是她写的,我认识她的字。”谢扶风直白地陈述,没有责怪也没有不甘心,仿佛只是在聊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恐怕又是她的哪个学生代笔的吧,也不重要,她很忙。”谢青云对母亲的记忆很淡。 在谢智渊去世后,他们三人相处不多的回忆里,许敏的称呼总是旁人那一声声的“许教授”,而不是他们所熟知的“妈妈”。 谢青云拆开她的信,内容和她预计的大差不差。她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明显来自同一位学生。 这反倒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她用心吧,代笔写的那些关怀的话术都差不多。可你说她不用心吧……她还知道分开寄给我们,起码还记得我和你关系不亲,怕只寄给一个人,另外那封到不了另一人的手里。” “你要回信吗?”谢扶风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没有温度。 谢青云摇摇头,“寒暄的信就算了吧,她也没时间看。” “但你一直给姨妈回信。”谢扶风道出她的秘密,却并没有别的意味,他把他那封信收好,眼神看向不远处食堂的屋顶,意味深长说了句,“你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会给她写信的。” “随便你。”谢青云搓了搓手心,想到了什么,话题陡然杀了他一个回马枪,“所以你真的不准备放弃?我瞧她对萧烬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你争不赢他的。” 谢扶风出乎意料地否认了她的看法,“不一定吧。” “你哪里来的自信?”谢青云嗤笑一声,“小屁孩,不要告诉我你准备用真心去打动她?这条路走不通的,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几岁?哪里懂女人在想什么。”她想起书柜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单方面的爱慕再过热烈、再过沉重也翻不出“对方不爱”这座大山。 谢扶风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露出别样的表情变化,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到没有人情味的信纸,平静地回应她。 “谢青云,路明明就在眼前,看不清楚的人是你才对。” 他那双黑眸眼底不再掩藏的锋芒,让谢青云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子里那个浑身是刺、不肯低头的自己。正如方秋芙所说的那样,他们确实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谢青云没搭话。 她不准备再干预谢扶风的想法。她把手放在信纸上,心里想的却是雪季到来,姨妈的风湿病怕是又要难缠起来。 她已经在期盼下次寄信。 絮絮的雪落在两人中间,灰哧哧的滤镜笼罩着室外,天地苍茫,两颗血缘相连的心各自藏匿着彼此的心思。 食堂里面却是另一种氛围。 方秋芙走进后厨,一股混杂着水蒸气、面香味和热腾腾葱油的暖流便迎面扑来。炉灶烧得正旺,壁内泛着暗红的火光。 有个跛脚的老师傅正提着接满的大铁壶过来,撞见她立即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小方回来了啊,医院那边怎么说啊?怎么就这么过来了,年轻人就是太实诚,能歇一天怎么不休息?” 方秋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厨社员们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传来。 “小方回来啦?” “哎哟今天外面下雪,别冻坏了吧,要不要来炉子面前烤烤火?刚添了柴,暖得叻!姑娘家要是长冻疮的话会很难受的。” 第64章 “萧烬那小子去哪里了啊?小方回来了也不过来!他不是问了她一整天嘛,中午吃个饭都心不在焉的……” 有好事者当众戳穿了萧烬的心思,说得方秋芙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些,半张脸藏在暖暖的围巾里,露出泛着绯红的耳廓。 食堂的社员们大部分年纪偏大,作为农场的老弱病残,他们经历的也要比常人更加磨砺人心。他们吃过苦,见过低谷,便更加乐意为洋溢着生命力的年轻人创造机会。 萧烬原本在水池前掰玉米棒子,汪霞听到灶台动静时,就让他歇几分钟,她表面说的是,“掰一天了手不疼啊?歇歇吧”,实际上众人都明白她是想让他赶紧去看他心心念念又一整天的小方姑娘。 “那我真去歇口气咯?” 萧烬嘴里是问句,手上却已经把玉米放回框内,强势地站起身,往门口方秋芙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子比跑得还快。 汪霞和身边几个大姐都露出姨母笑,感叹道,“真年轻啊。” 喜欢就是不管不顾的。 方秋芙这边正被掌勺大叔投喂了一个在蒸笼里挤变形的葱花卷,她嚼完大半个,刚想问问萧烬今天被分配到哪里,就见到她嘴里念着的人出现在眼前。 “方秋芙!” 萧烬亮晶晶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生怕她出去一趟弄伤了哪里。确认她完完整整回到农场,萧烬微蹙的眉心才终于松开。 “我们去食堂说,一会儿炒菜了呛得很。”他草草解释了一番,算是为他即将的动作铺垫。 “唉——” 方秋芙吞完最后一口,还来不及用挎包里的手帕擦干净手指,就骤然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的掌心温度。 很烫。 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相较于早上送她离开时的紧张,此时他在面对她时显得熟练了许多,甚至在众人的起哄下,还带着些理所当然的意味。 两人穿过后厨的门帘,来到现在还空无一人的食堂。还未到用餐时间,室内并没有开灯,但窗外的雪景为他们亮起整片白茫茫,光线并不显得阴暗。 “萧烬!干嘛呀?你又发什么疯?”方秋芙抬起脸,明明说的是埋怨他的话,嘴角却挂着翘起的微笑。 萧烬还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低头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桀骜不服气的眼睛带着几分委屈的水光。 下一秒,他敛住眼里的湿润,笨拙地用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她食指的指甲盖,带着浓厚的鼻音道,“我……我想你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时间会晚一点哦~23点更新[抱抱] 第47章 方秋芙的大脑有片刻眩晕。 她感受到指尖处传来的阵阵暖流, 触感很轻很轻,几乎让她想起邻居家那只苏牧用湿漉漉、毛绒绒的耳朵蹭她手心的感觉。 萧烬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声音带着强烈的委屈, “早上送你走得那样匆忙,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农场也真是的, 为什么只安排谢大和谢二去,明明和你最亲近的人是我, 他们俩哪里会照顾人!外面下多大的雪啊!你冷不冷?吃饭了吗?对了,医生怎么讲,你的心脏病能治吗?” 空无一人的食堂,木桌与条凳横斥其间。萧烬就这么把他那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爱慕尽数展露出来, 小心翼翼,又带着无尽的倾慕与渴望。 方秋芙歪了下头,好笑地问他, “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我到底要回答哪个呀?” “啊对哦,我的错我的错。”萧烬脱口而出, 决定先问她最重要的信息, “医生给你开药了吗?你要做手术吗?” 方秋芙望着他们还牵在一起的手指尖,微怔片刻,摇摇头, “不用做手术, 现在吃点药就好。” 她撒谎了。 哪怕她一直在潜意识里克制情绪,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和任何人产生太深重的感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选择了自私,不想就这么打碎这一刻。 意识到内心深处想法的方秋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黑而密的长睫毛为她遮住了眼底匆匆闪过的慌乱。 萧烬的兴奋却比她想象的还要热烈,他一把将她从原地抱起转了个圈,“那太好了!” 双脚离地的感觉很轻盈,旋转时迎面而来的风环绕着他们,方秋芙恍然间觉得她像一只蝴蝶,灵魂有种莫名的震颤。 “喂!放我下来!”方秋芙回过神,气鼓鼓盯着他,用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别这样,一会儿让队长他们看到又要调侃我们了。” 萧烬用双手托着她细细的腰,抬起头用一脸认真的表情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张扬,“那就让他们说呗!他们都知道我喜欢你啊,不行吗?” 去他的理智。 去他的冷静。 他喜欢就要马上说出口!天知道方秋芙只是离开了这里半天,他就感觉自己要溺死在农场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她。 于是他又郑重地重新说了一遍,仿佛生怕刚才的表白不够正式,“方秋芙,我喜欢你啊。” 很喜欢啊。 他毫不掩饰他的爱意。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方秋芙还来不及对这句预料之中的告白做出反应,就又听见萧烬带着期待又难掩紧张的下一句,“……那你喜欢我吗?” 她低着头,凝神注视着萧烬那双深沉的、瞳孔里只有她倒影的眸子。在那一刻,世界上仿佛除了眼前的彼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方秋芙陡然觉得心脏处传来酥麻的电流感,转瞬即逝。 但颤动的余韵让她准确地明白那不是错觉。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读到“初恋”这个词时,问季姮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和我心脏难受时的反应一样吗?会难受吗?会疼吗?” 季姮目光滑过岑家停在门口的汽车,故弄玄虚地回答,“遇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确信她遇到了。 原来是不一样的。 悸动是快乐的,是不会让人疼痛的,甚至……是有点上瘾的。 “喜欢吗?我……”方秋芙望着萧烬的眼眸出了神,她嘴角的幅度犹如春水般渐渐融化,就在即将浮起一个上扬的角度时,她还是控制住了内心的欲望,用理智压抑了情感,“……我不知道。” 萧烬的瞳孔骤然黯淡。 但又很快亮了起来。 “没关系!我喜欢你!你只需要记得我喜欢你就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秋芙,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喜欢!” 少年结结巴巴说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他想要深呼吸换口气,却吸入了更多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那一刻,萧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方秋芙时,会闻到一股让他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香味,那不是槐花,也不是灌木,而是她独一无二的气息。 此时十七岁的他还不明白,这股难以抗拒的特殊香气会被生物学家定义为费洛蒙——那是动物间天然的信息素,意味着彼此基因层面的天然契合,是相遇前早就由造物主注定的选择。 方秋芙怔怔地低头看着他。 不求回应也要喜欢她吗? 她还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声。 “快放我下来!”她回过神。 方秋芙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还在他的右脸颊上捏了一把,萧烬才乖乖把她放回地面,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他就一动不动盯着她,眼神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浸满占有欲的执着,不依不饶地咬在方秋芙的身上。 “那你之后可以先喜欢我吗?就……等你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贪心地想要占据她那在未来时空都不一定存在的心意。 “不可以。”方秋芙被他天马行空的幼稚想法逗笑。 “拜托嘛,拜托拜托!姐姐,方姐姐!秋芙姐姐~”他耍起了赖,用讨好的语气撒娇讨求她的怜爱,“你一定要最先考虑我。” 方秋芙好笑地望着他,顺便把他的爪子扒拉下来,“怎么这么多心眼?” “有吗?”萧烬意识到她此时一心一意只注视着自己,嘴角漾开笑。尽管他还想缠着方秋芙得到一次不作数的许诺,但他还是收敛起了骨子里的渴望,转而温柔询问,“……你今天冷不冷?” 方秋芙摇头,指了下围巾,“不冷,它很暖和。”说罢她就要取下来还给他。 “送你的——戴好!” 萧烬的语调不自觉黏腻起来,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如果是从前的他听见,恐怕会怀疑他的灵魂被妖精给夺舍了。 “那你戴什么?”方秋芙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我又不冷!”萧烬替她重新拢好围巾,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她泛着微红的耳廓,“而且你戴着好看啊,最漂亮了。” 第65章 “……” 方秋芙明面上瞪着他,眉眼间却是少女的娇意。 食堂还在热火朝天筹备晚餐,萧烬不方便与她摸出来太久,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后,一双长腿就快步回了后厨。 临走前,他还嘱咐她,“快乖乖回去休息,别感冒。” “知道啦!”方秋芙含笑答。 等到萧烬回到后厨,汪霞没有错过他哼着小调的欣喜劲头。 她早就一眼看穿两个小朋友的心思,打着哑谜问他,“窗户纸被你捅破了?” “队长!”萧烬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一副被戳中的炸毛模样,“……算是吧。”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厨的几位大姐大婶也跟着调侃起来。 “啧啧,真好啊。”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要看对眼嘛,迟早的事儿!金童玉女多般配~你说是不是?” “那他们现在算不算处对象啊?哇哦,我们算是第一批知道的人吧?萧烬,你以后摆酒可别忘了请姐姐们啊!” 萧烬终究还是年轻,被几个大婶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厨子把他放进炉灶里给蒸熟了。 还是汪霞假装看不下去了,出言让她们少说两句,“他俩才刚互相道完心意,还早着呢!再让你们说两句,怕是要说到摆满月酒去了!是吧,萧烬?”她也没放过他。 萧烬埋头掰玉米的动作又急又粗鲁,营造出一种他很忙没工夫闲聊的氛围。 他的伪装乍一看很成功,唯独脸上的绯红怎么也消不下去。 天幕由白转黑。 雪渐渐小了些,絮絮的白雪在寂寥的黑夜中更显纷扰。 方秋芙背着她去金城时带的那个挎包,站在“4号”宿舍门前,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知青,对方认出她,眼神立即因为紧张而错开,回身朝着屋内喊道,“岑攸宁,你妹子找你。” 话音落下,他又转过头看着方秋芙,鼓起勇气说了句废话,“是吧?你是找你哥哥来的?” “嗯。”方秋芙点头。 男知青还想说点什么,岑攸宁已经从屋里出来。他披了一件细绒马甲,用警告的眼神望了一眼室友,那人悻悻地回了屋。 “是医生说了什么吗?”岑攸宁自然地站在风口的位置,护住她肩膀,把人往没有雪花的屋檐下带了几步。 雪夜的宿舍楼外,只有他们两道身影站在路灯下。 方秋芙摇摇头,她不想告诉岑攸宁坏消息,却又深刻地明白撒谎糊弄不过去,岑攸宁不是萧烬,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谎话刚开头就会被他识破。于是她闭口不谈医院里的事情。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对深蓝色的手织毛线手套,直接握住他的其中一只手腕,亲手替他戴在了手掌上,“我在苍川县城里买的,原本是想找机会在金城买,后来改道没去成……还挺合适!这样你上工也不会冷了。” 岑攸宁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因为身高优势,他可以轻而易举看到方秋芙在听见问题时躲闪的目光。 相处数年,他对她大脑里的那套运行逻辑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蓉蓉。” 他微笑着,唤了她的小名。 “没关系的,还会有很多机会,现在全世界的技术都在更迭,只要不放弃,迟早会有那一天的。可能是明年、后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你肯定会康复。” 方秋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不想在今天这个如此欢喜的日子里掉眼泪,又抽抽鼻子把内心深处的恐惧憋了回去。 岑攸宁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先一步替她转移话题,“你来找我,不止是送手套吧?” 方秋芙点头,笑起来时眼角还有没有褪去的泪光,“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啊!” 她拿出今天从苍川邮局取回来的信,轻轻晃了晃,递出她的邀请,“朱妈的回信,一起看吧。” 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需要最了解她的岑攸宁陪在身边,才有勇气拆开。 ----------------------- 作者有话说:萧烬:勇敢的小狗先享受世界[加油] 第48章 方秋芙小心翼翼撕开信封的边条, 抽出其中的信纸,徐徐展开铺平在两人眼前。 朱妈的字一板一眼,横是横, 撇是撇, 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凑在一起反而有些僵硬,很像学堂初学者的字体。 她小时候家里苦, 没条件让她上学。来了季家工作后,季姮每天都要在家上课,就想拉着她这个同龄人一起念书。几年时间下来,她也识了不少字, 日常的写字和阅读都没有问题。方秋芙就经常见到朱妈在书报亭买些瞎编的故事小报,还总被那个老板打趣说是沾了文化人的臭毛病。 见字如面。 方秋芙这时才终于读懂了含义。 【蓉蓉,我很好。】 方秋芙看到第一行字, 眼泪就已然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在她寄过去的那封信里,第一句话与朱妈的回复极其相似:“朱妈,我很好, 不必为我和攸宁担忧。” 岑攸宁早就料到了她会情绪失控, 无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方秋芙自然接过,拭去泪水后,鼻尖还能嗅到一股皂角香。 方秋芙接着往下看。 朱妈先简单在信中交代了她的情况。 【你们离开后, 新村的居委会同志帮我在附近的一家国营面粉厂找了个包装的工作, 每个月有16块钱工资,转正后还会涨5块,生活很稳定,还能攒下一点点钱。】 方秋芙看见“面粉厂”三个字先是松了口气,她原本很担心朱妈被他们一家牵连, 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如今看来,居委会的那些同志待她很好,是她多虑了。可很快,方秋芙又开始忧心朱妈的工作环境,怕她犯咳疾。 “面粉厂的话,粉尘会不会很厉害?”她再度蹙紧眉毛,对身旁的岑攸宁道出她的担忧。 岑攸宁没有说她杞人忧天,他对她的焦虑表示理解,随后分析道,“现在应该还好了,又不是以前的作坊式磨坊,国营厂里都会分发劳保用品,而且统一标准高,环境肯定要比碾磨车间和搬运工人要好,对朱妈的年纪来说,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靠耐心和熟练度就能胜任,可能比之前照顾你还要轻松呢。” “也是,我可比面粉袋子要难缠很多,确实是份好工作……” 方秋芙的眉心舒展开,她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这是朱妈第一次给她写信,她舍不得用平日里看书的速度一目十行,那样惊喜消失得太快,会生出一种没来得及感受喜悦就突然结束的怅然。 交代完情况,朱妈开始了她的唠叨,写了一排又一排的疑问句,诸如“羊毛衫穿上了吗?”、“苍川的天气如何?”、“毛线袜还够不够穿?”、“吃得惯农场的饭菜吗?”、“天冷了有没有犯病?”、“工作强度如何?”、“药还在吃吗?有没有找机会去看医生?”等等。 方秋芙翻了大半页,全是朱妈絮絮叨叨的问题,她都能想象到她那连珠炮般的语速。 在这段密密麻麻的关心里,朱妈还提到了岑攸宁。 【攸宁有照顾好你吗?现在离家那么远,你也不要总是让他操心,要是把人给累坏了,以后谁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要照顾好彼此,知道吗?】 方秋芙看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用手肘戳了戳岑攸宁,眼尾弯出浅弧,“朱妈还把我当成拿花瓣砸你脑袋的坏蛋呢,就那么两三次,怎么记那么久……” “不止吧。”岑攸宁回想起每次花瓣落在头顶时,他扬起脸看向方家二楼窗台的画面,笑意渐渐从嘴角径自蔓延开来,“每一次我都记得。” “什么?” 方秋芙鼓着腮帮子转头去看他,正要兴师问罪,却毫无防备对上他那双正凝神望向自己的眼睛,她含在嘴里的话顿时变得吞吞吐吐,“……你、你在记仇吗?” 简直没有一丁点气势! 方秋芙默默想。 “没有。”岑攸宁没有错过她脸上闪过的懊恼情绪,当目光捕捉到她轻咬唇瓣的动作时,他眼底在短短几秒钟内,蓄满了缱绻意味,“很可爱啊。” “……”方秋芙眨了两下眼睛。 她还以为他要调侃回来呢。 怎么也跟她一样没气势? 方秋芙哼了声,继续读起了信,两张写满文字的信纸很快翻到了底。终于在末尾,她得到了父母的消息。 “赣江八里塘干校……” 朱妈特意将地址的文字写得大了些,还用笔特意画了两道下划线,醒目得很。地址背后,她还写了一行小字,称这是当时季姮离开时告诉她的地址,但不清楚半年过去有没有什么变动。 方秋芙默念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将纸笺沿着原来的折痕重叠,收回了信封。她准备明天就去登记下次去苍川县城的名额,如果运气好,年前就能收到父母的回信了。 第66章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雀跃,忍不住用嗡嗡的音量哼起了小调。一激动,她顿时来了分享欲,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好消息一股脑倾倒给她最亲近的岑攸宁。 “攸宁,你有过心动的感觉吗?” 岑攸宁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雪夜的路灯下,她仰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蓄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毫无掩饰地宣告着少女的心事。岑攸宁很想欺骗自己,假装此时她眼底望着的、念着的,想着的人是自己。 可他偏偏太了解方秋芙,了解到仅仅需要一个短暂的对视,他就心知肚明,那池春水里面此时装着的人不是他。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带着微微的试探。他想知道答案,哪怕得到的是他并不期待的结果。 “喜欢的人?”方秋芙犹豫片刻,扯出一个真实的苦笑,“我不敢有。” “为什么?” “你知道的啊。” “可我认为爱你的人不会介意。”岑攸宁斟酌语言。 方秋芙敛下睫毛,明显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过我们现在说的是心动,就是这里会突然颤动一下,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方秋芙用手指向心脏。 岑攸宁垂眸,轻轻点了下头。 心动是什么感觉,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是她每一次出现,是她每一次靠近,是她哪怕仅仅在他的记忆表层一晃而过,他就会陷入不可自拔的震颤,进而生出那些雄性本能的妄念。 方秋芙还在继续说着,“今天有人给我告白了。” 岑攸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早在沪市生活时,他就知道学校里有不少男生都暗恋过蓉蓉,还有人想通过他来递情书。 但他从来没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因为方秋芙并没有给过他们特殊的对待,眼神始终礼貌又疏离。 他才是她唯一的特殊。 可今天的方秋芙却明显有些不同。 她脸上有了悲伤。 ——悲伤于她的病情无法承载那份沉甸甸的喜欢。 此时的方秋芙正在脑海中回想被举高时感受到的风动,光是回忆就能够让她再次感受到胸腔微微的电流。 酥酥麻麻的感觉。 再往后是酸涩的疼痛。 方秋芙眸色黯淡下来,她几欲开口而又中断,尝试了好几次才道,“要是……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岑攸宁面色惨白。 路灯昏黄的光圈罩在两人头顶,雪粒随风扑进光晕,簌簌落在彼此的睫毛上,化作一小片湿痕。 “你在听吗?”方秋芙的声音很淡。 “在听呢。”岑攸宁抬手抹了下眼角,嗓音有些哑,他轻声提议,“太晚了,还在下雪,你吹点风就容易感冒,我还是先送你回宿舍吧,好不好?” 方秋芙看向天幕的眼神带着几分悲伤,她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她神色依旧怏怏,“嗯。” 岑攸宁不忍心地安慰她,却没注意到他说漏了嘴,“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啊。” 方秋芙以为她听岔了。 岑攸宁说的是“我”还是“我们”? 她微微侧目看他。 但岑攸宁的动作显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让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误以为是将家人的告白听成了不该听的内容。 方秋芙回忆起从前在家养病,每次她想耍赖溜出去时,岑攸宁都会耐心地作陪。街坊们都调侃,说亲生的兄妹都没有他们感情好。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攸宁哥哥。” 她那时总爱将这句话挂着嘴边。 方秋芙的身体里装载了一只活泼的麻雀精灵魂。每次得逞溜出门,她就会玩到忘乎所以,忘记时间。 只有岑攸宁可以制服她。 他会用最柔软最温和的语气哄她,说玩够了就该回家睡觉好好休息,反正她还会有下一次出逃。 “那你还陪我来吗?”她总爱问。 “会啊,永远都陪你。”他总是这样答。 得到承诺,她就会心满意足上车回家,继续在二楼窗台托腮掰花瓣,期待着他的到来,再用装满花瓣的荷包或是手帕砸到他头顶戏弄他。 她无比信赖岑攸宁,而他总有那样的魔力能够让她乖乖听话,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从不让她的期望落了空。 两人盯着飞雪走了一截路。 就在这时,岑攸宁忽然停下脚步。他拉住她的手,用那种熟悉的、让她难以抗拒的轻柔语气道,“蓉蓉,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他俯下身体向她靠近,用空出那只手的指尖温柔地替她拂去头顶的碎雪。 “你刚刚提到的话……我想了想,就像以前你溜出家门,看什么都觉得很有趣,都觉得喜欢,所以你说的心动,大概也是误会了,那只是新鲜感在作祟。” 方秋芙下意识想要反驳。 她明确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可偏偏找不到足以佐证的论点。然而,当她开始跟着岑攸宁的方向思考问题时,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是一种可能性。但凡今天换一个人告诉她同样的话,她绝对不会如此失守,甚至可能早早找到了反驳的论证。但这是岑攸宁,她会真心顺着他的思路去考量问题的另一种可能性。 方秋芙永远也不会怀疑岑攸宁的用心。 那她对萧烬……是新鲜吗? 她竟有些把握不住了。 岑攸宁注意到了她开始质疑自我的眼神,他那颗因嫉妒剧烈颤抖的心一方面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一方面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厌恶,他明白他灵魂的一部分变得彻底肮脏了。 他利用了她的无条件信赖。 岑攸宁深知方秋芙,他知道她很聪明,却唯独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或者说她刻意逃避不去面对。 更加令他感到讽刺的是,造成这样局面还和他脱不开关系。 在他们离家前,朱妈曾经拉着他到一旁说小话,她一上来就挑明,“攸宁,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蓉蓉,如果不是现在的局面,在蓉蓉成人之后,你恐怕也是要陪她去巴黎读书的对吗?” “蓉蓉命苦,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医院,她的世界很单纯,许多东西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喜欢她,你那眼神根本藏不住。我们之所以选择一起瞒着她,没有戳穿那层窗户纸,一是觉得她身体不好,万一挺不到日后,那也是耽误了你。二是觉得,即便你们之间真的能有那一天,你肯定希望亲口告诉她,而不是由我们来说。” “这些年,我虽然总是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但你就当我是丈母娘看女婿,我总希望她即便是要嫁人也要找个全天下最好的,我们知根知底的,唉,我们都以为还有时间,谁能想到啊……” “离了家她必然最相信你,你要照顾好她。你别看我整天给你眼色,但我清楚若是没有这糟心事,你们在一起就只是时间问题……攸宁,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蓉蓉,以后我们就护不住她了,你们要是走到一起,别忘了好好待她一辈子,以后结婚,也别忘了给我发个信,即便见不到蓉蓉出嫁,我也想去买点她喜欢的糖果糕点放在家里,就等你以后带她回家,来给朱妈发喜帖。”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走到一起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是谁偷走了他的时间呢? 如果不是命运的戏弄,他们现在已经在巴黎求学。他或许已经表明了心意,和她走到了一起。他们会在玛黑区一栋温馨的公寓里弹琴作画,拥有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 岑攸宁痛苦地眨了下眼,线性的时间没有回溯的余地,他只能选择将这条扭曲的道路走到黑,他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他是在保护她!他是在赶走那些苍蝇!他是在抢回他那被命运捉弄、被横冲直撞夺走的原本就该属于他的爱人! 想到这里,岑攸宁平静下来,恢复为平时的神色,“如果你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体验那种探索新鲜的愉悦,我可以陪你啊,这些年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在火车上,我们不是也拉过勾、发过誓要陪伴彼此吗?你说的那个人……他带给你的快乐比和我在一起更多吗?” “当然没有。”方秋芙毫不犹豫。 不知何时,岑攸宁几乎已经站在了离她只有两寸的位置。他们脚抵着脚,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鼻尖。 方秋芙错开脸,望见的却是枯败的灌木丛,眼前陌生的苍凉景色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偏离了路线,反而离宿舍楼更远了些,如今隔着雪幕都看不清远处那一排排的木门和号码牌。 “攸宁……我们好像走错了。” 她以为是雪天没看清路。 “蓉蓉。”岑攸宁没有回答她,再次低声呼唤,语气里藏着一股近乎蛊惑的引诱,“你还没有答应我,收回你刚刚的话好不好?那真的只是新鲜而已。” 他又强调了一遍定义。 第67章 “但……” “你想说那不是新鲜?那你认为是什么?心动吗?初恋吗?可这样的话,你对我也会是同样的感觉不是吗?” “我……” 方秋芙愣在原地,她的肢体下意识想要对着岑攸宁点头,可今天心脏处传来的颤动又在传递着截然不同的讯息。 “是我的错。”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恰在此时,岑攸宁主动往后退了半步,他凝视着她迷茫的眼眸,话语里写满了真诚的自责。 “是我最近太忙了,陪你的时间少了许多,才让你有机会被外面那些人骚扰,还产生了错觉。” 他脸上的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注入了一抹她看不透的幽暗。 在她沉默之际,岑攸宁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暖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达过来,两人的呼吸交融在雪夜中。 岑攸宁笑了下,笑容里带着宠溺和纵容,仿佛回到了每次她闹脾气时,他站在楼下无奈喊她“方大小姐”却又总会哄她的过去。 “我保证之后会做得更好,所以不要说这种话来故意气我,好不好?”他用漂亮的小指轻轻勾住她那根纤细的食指。 是在气他吗? 可能是吧。 自从认识了新朋友,她的确和他相处时间变少了许多。方秋芙望着他们缠绕的手指,晕乎乎地点了头。 岑攸宁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那我们赶紧回去了吧,雪天真是奇怪,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决然不提明明原路返回就能抵达,为什么会心血来潮选一条新路。“冷不冷?” 岑攸宁将他的手指轻轻翻转,转手用宽大的手掌罩住了她,两只手在雪夜紧紧相握。 方秋芙摇摇头,她总觉得大脑有些浑浊,好像弄错了什么事情。 将要抵达“12号”宿舍门口时,岑攸宁才终于松开她的手。他目视着方秋芙推开门,直到她挥了挥手臂,人影随着“砰”的轻轻一声消失,岑攸宁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褪去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灼灼燃烧的占有欲。 心动吗? 初恋吗? 真好笑。 那些虚假的生理性-愉悦是如此的短暂而浅薄,怎么能和他们之间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相提并论!岑攸宁冷呵一声,他感受到他灵魂的一部分彻底在这个雪夜撕裂了,于是只能在心底不断重复重复又重复——方秋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 当初是你选择了我做你的骑士。 所以,你别想和别人逃走。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芙宝(元气满满):哥哥,他给我告白了![星星眼] 萧烬(紧张):大大大大大大舅哥好![彩虹屁] 岑攸宁(微笑):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蓉蓉。 赵驰(误入):谁告白?你谁?哪里来的狗敢勾引我老婆?西内![愤怒] 岑攸宁(含笑):什么老婆?听错了吧呵呵!哥哥去一趟后院[竖耳兔头](转身加入赵驰,利落补刀) 第49章 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唐敬山率先跳下车。自他三年前来到青峰农场报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如此之久。长达整整六天的住院治疗,让他瘦了一圈,好不容易练出的肌肉也不再时时刻刻处于充血状态, 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清爽了不少。 “傅医生, 我明天就可以正常工作了吗?”他看向吉普车后斗处, 傅之安正抱起一个纸箱子,唐敬山下意识就想帮他接过来, 却被傅之安偏过身子的动作拒绝。 “你一个月内不能碰重物,又忘了?出院的时候不是交代过吗?肺部功能需要时间恢复。如果你不想又进医院弄丢半条命的话,最好还是听一听医嘱。” “是是是,我肯定会好好休养。” 傅之安放过了他, 他抱着纸箱跟着唐敬山走进农场的砂石路,这条路尽头就是孙主任的办公室。 苍川下了整整一周的雪,昨日终于停了下来, 今天更是鲜少地出了太阳,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将化雪时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我这不是想着马上要年末了吗?”唐敬山给他解释了农场的工分制度, 多少人辛苦一整年就盼着年底的结算, “现在我缺席了整整一周,就怕到时候滑到第二档、甚至第三档去,那会少好多钱呢!前面十个月不是全白辛苦了嘛!” 作为集体生产单位, 青峰农场社员们的吃穿住行都包含在农场的集体福利中, 他们不需要考虑菜钱、房租、车费、供暖费、医疗费,这些花销大部分都包含在了集体公益金中。而作为交换,他们并不像城里的工人那样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和票证,只有在年终决算时,才能得知今年的剩余分配情况。 傅之安立即想到了方秋芙, “那些中途加入的知青怎么办?他们不是都没有干满一整年吗?”拿到的钱岂不是更少了吗。 “钟会计要折算时间的呀,他们前面半年也没占过农场便宜。”唐敬山在心里预估了一番今年的分配情况,“青峰农场今年生产超标了不少,工分要比之前值钱,他们赶上了好时候,今年拿的钱要比去年划算,所以我才说我亏死了。”他皱起眉头怄气道。 “生病也不可能挑时间的,再者说你的医疗费不也是农场掏的钱?”傅之安提醒他。 唐敬山明白道理,但心里边还是觉得错过了攒钱的好机会,“唉,就是觉得原本可以多二三十块钱的,那过年回家能卖不少东西呢,我本来是全勤的!”穷人是生不起病的,费钱又费时间,成本太过高昂。 “那你们具体换钱是怎么个换法?”傅之安好奇询问,难不成也要分成一二三等。 唐敬山理了下思路。让他三言两句说清楚?他可没那本事,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描述,“就是看攒了多少分!” 作为融合了生产队、畜牧组的大型集体经济单位,每个农场的经济分配形式亦会有所不同。具体来说,区别在于农场会计可自由支配的总金额,即全年总收入减去农场费用后的盈余。 生产效益好的农场,他们不仅向国家卖公粮,还会出售油料、生猪、鸡蛋、羊毛等农副产品,收入自然也会更高,比如向阳农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的牧场效益非常高。 但同时,费用过高也会影响最后的盈余,譬如孙进步管理的青峰农场。 农场的费用是一笔大帐,除去用作集体福利的公益金,还有每年上交给粮食局的农业税、来年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的生产成本,以及扩大再生产时使用的农场公积金,今年的改建费用就是从公积金里划走。 青峰农场每年的效益并不低,可抽去公益金和公积金后,着实剩不下多少钱,但社员们心里也门儿清,孙主任是真的没亏待过他们,伙食、日用品、热水房……哪怕是向阳农场的标杆代表都没他们青峰的社员过得自在。 因此虽然大家年年抱怨拿不到多少钱,但还是吭哧吭哧留在青峰上工。 唐敬山给傅之安解释清楚,“所以我们这儿的工分值往年大概就四毛钱,向阳他们最高,能有六毛,不过大家也心满意足了。”按照一天计十个工分来算,唐敬山他们生产组每天的工资就是四毛钱,“算一算,如果全勤的话,工分够高就能按照四毛钱来折算,这是第一档。” 他又说了下第二、三档的情况,“但不是每个人每天都能有十分,比如食堂就只有八分,而还有些人喜欢进城,那就要用工分补交通费,最后大家的工分也都不一样,中等的就是第二档,大概要少个五分钱,最次的就是三档,估计只能按照三毛钱来换。” “三档的人多吗?” 唐敬山回忆了一番,“不多,而且三档的人其实是赚的!他们干的活确实也少啊,基本都是腿脚有旧疾的人。最惨的就是二档,大部分都是没控制好分数,从第一档滑下来的。” “你往年一般能拿多少?” “我之前都是一档,每年大概能换个一百块出头,回家过年也不寒掺。今年估计要滑下去了。”唐敬山又叹了口气。 傅之安很快就根据规律,估摸出方秋芙今年大概能换个四五十块。 那他带来的礼物应该正合她意。 两人聊着天,很快就走到了农场的办公室。孙主任昨天接到了省医院的电话,今天特意等在门外,准备趁此机会多薅点羊毛。 见到傅之安,他脸上立即堆出一个和善又讨好的笑,“傅医生?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青峰农场的负责人,我叫孙进步。”他眼珠子盯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一切尽在不言中,就差上手去抢了。 傅之安听赵驰说起过青峰农场的老油条场长,对孙进步的圆滑并不意外。 他对上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箱子往回缩了缩,同时指向门外,“我这趟来除了送唐同志回来,还给你们带了些常用的药品,都在门口那辆吉普车上,可以找人去搬下来。” 第68章 傅之安来一趟青峰农场很不容易,他原本想着用送唐敬山回来的借口就足矣,但周瑾并不买账,称就这么放任他去追女孩太过奢侈,于是又给他塞了一个去苍川县医院送物资、顺便给他们的医护培训半天胸痛急救的任务。 周瑾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反正我同不同意你都会找机会去,那不如顺便做点好事,改善一下县医院和农场的医疗环境,这样哪怕最后没追到人家小方,也不亏,就当给医疗事业做点贡献。” 他只能铁青着脸同意。 抵达青峰农场之前,他带着唐敬山在县医院忙活了四个多小时,确认三位医生同僚都学会了新技巧,才让司机驱车过来。 孙主任一听有送上门的羊毛,立即就让唐敬山去喊汪霞,“那小唐你跑一趟?身体没问题了吧?你去食堂让汪队长找两个人去搬物资,清点好数目,清单誊写完毕后再入库。” 唐敬山望了一眼傅之安,得到后者点头同意后,才放心大胆离开。 他是真不想再进医院了。 孙主任的目光从唐敬山的背影转回了那个神秘的纸箱,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所以这里面是?” “哦,这是我的私人用品,来这边顺便看一个朋友,也是我的病人。” “方秋芙是吗?”孙主任原本还摸不清楚他在说谁,一听“病人”马上就想起了傅之安手写的病历,“小方现在还在食堂工作吧,我去帮你叫过来?” “好啊,麻烦您了。” “行,你就在这里等一下,食堂很近的,我跑一趟比你快。”孙主任知道他是第一次来,不一定识路。 傅之安不会和孙主任客气,比起一个人在农场里面揣着心思瞎晃悠,他更偏向于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达到最终单独与她见面的目的。 他不是赵驰,才不会用那种兜圈子的傻瓜手段,他在乎她就要告诉她。 方秋芙听孙主任说完来意时,还在阳台拿着小刀给土豆削皮。 “傅医生来了?”她很惊讶。 孙主任正要说话,旁边的萧烬先一步打断了他的发言,急吼吼地从旁边窜出来,嘴皮子就没停过,“是之前给你检查的那个医生吗?他怎么会突然过来?是不是你的病有什么新情况?不行,我有点担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孙主任:…… 这小子在食堂待了这么久,怎么脾气还是急吼吼的?怕不是被汪霞那厮给熏陶成小火箭炮了? 他强忍住想要捂住萧烬嘴巴的冲动,眯眼笑着把他推了回去,“你小子不会说点吉利话?别多想,大概率就是想问问人家小方最近的情况,你跟着一去,阵仗弄得像是真有什么似的,好好干活知道吗?别瞎操心。” 等到萧烬悻悻被赶回阳台,方秋芙先一步走出门后,食堂里的老社员们才抓住机会凑到孙主任面前起哄,“老孙,你这是想要棒打鸳鸯咯?”为首的人还朝他挤眉弄眼。 “什么鸳鸯?”孙主任没反应过来。 众人笑而不语,明显是只想挖坑不管埋,留下一张张意味深长的脸,回去接着切菜生火揉面团。 等到孙主任和方秋芙一同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才突然想明白是何意味。 正所谓一步通,步步通,孙主任联想到方秋芙来到农场后的一系列事件,将片段线索串联成线,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新闻——只怕想要鸳鸯成对的人,可不止食堂里那小子。 第50章 傅之安注意到, 孙主任再度回到办公室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没放在心上,目光柔和望着方秋芙, 同时对着孙主任客气道, “谢谢场长同志替我跑一趟了, 不过现在方便给我们两人留点空间吗?我有些话想和她单独说。” 孙主任面上维持着假笑,心底已经骂了他好几句伪君子, “怎么会不方便?我正好去和我们会计聊聊年末结算的事情,你们聊。”他正要走,突然又转身对着方秋芙道,“诶, 小方啊,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到隔壁来找我, 钟会计也在的。”他还特意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方秋芙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她会需要有事情找他们呢?但她还是跟着乖巧点头,“好的, 谢谢主任。” 孙主任这才笑眯眯离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 傅之安哪里是为了送唐敬山那个壮小子回来?医者仁心?放屁叻!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方秋芙也。瞧着人模人样,不近女色的, 其实也是个打着借口来追他们农场漂亮女知青的男人罢了。 孙主任难免想起了赵驰。 以他与牛鬼蛇神打交道数十年的经验来看, 赵驰肯定也对方秋芙有意思,绝对的!早前他是没往这方面想,如今回头一瞧,赵驰留下的线索比傅之安还要多得多,简直是破绽百出。 唉, 男人啊,遇到了爱情再聪明也是笨蛋一个。他感叹着,敲响了钟会计的办公室大门。 一墙之隔,傅之安把手中的纸箱拆开,递给了方秋芙,“给你的,都是些冬天的小物件,你的身体受不得凉,冬季要做好保暖。还有一些营养品,用热水冲开就好。我怕你没有合适的容器,还买了一个杯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他拿出一个小巧的蓝色保温杯。 方秋芙望着那满满一箱的礼物,愣了下,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傅医生,谢谢你的心意,无功不受禄,你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不好收下的。” “怎么就是无功不受禄了呢?”傅之安并没有被她的借口打败,还顺着她的理由往下编,“你必须要保持身体健康,之后有新技术的时候才能上手术台,我和周教授还期望着能借你的病例,完成一次开创式的突破。” 傅之安还把那对白色毛织手套拿出来,主动替她戴上,“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要收下这些让你情况稳定的东西,放心吧,这些都不贵的,我负担得起。” 方秋芙盯着那箱礼物。 单说里面有哪件价格高昂?那肯定没有,都是商店常见的单品。但凑满这样一箱东西给她,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要珍贵。 “收下吧~别让我再抱着它们回去了,好吗?”傅之安放软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 “好吧,那谢谢傅医生的好意,真的很感谢,我也会注意身体的。”方秋芙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低头看她暖呼呼的左手时,没忍住挠了下手套上的细绒。 毛茸茸的,很舒服。 “戴着还行吗?”傅之安注意到她可可爱爱的小动作,轻笑出声。 方秋芙点头,“嗯,很暖和。”她把另外那只也戴上了。 “我记得上次在医院时,你说你结算了工分准备去买手套来着,还好这次机会合适赶上了,冬季保暖很重要,特别是手和脚。” 方秋芙当时说的手套其实是想买给岑攸宁,而不是给自己。后来离开医院时,陈班长恰好拉着他们去了一趟县城,她去邮局时顺路见到商店,就想着早用早享受,没有必要等到结算工分的时候,进门迅速挑选一番后用身上的现金买了下来。 傅之安不清楚其中的渊源,他继续说,“里面还有一条厚实的针织围巾,你可以和上回那条薄羊绒的格纹款式换着戴,苍川的冬季早晚风大,别凉到脖子。”他记得初见时她的造型,却并不知道,那条围巾是萧烬送给方秋芙的定情信物。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傅之安便将话题引到了他此次来到农场的真实目的,“对了,你有考虑过离开农场吗?” “什么?”方秋芙猛然抬头,明明刚刚他们还在寒暄天气和病情,怎么突然就转了过来。 傅之安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吓到方秋芙,也就不在意这个转折会不会太过生硬,他原本也不打算用循循诱导的手段。 他清楚地明白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可以和方秋芙培养感情。金城太远,医院太忙,他首先就不可能像赵驰那样,利用合适的机会来农场与她见面。 再者说,时机也很重要。 从现在到春节这段期间,就是傅之安那个疯狂计划的最佳实行时间,赵驰要忙着驻地的训练、年终评级、军官考核,他如果想要抢走方秋芙的注意力,没有比现下更合适的时间点了。 他错过了一次时机,绝对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如果不想让对手有机会介入,他必须要保证,接下来的每一次出牌都要直直地戳中方秋芙的内心。 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将一个写好的地址递给她,“这是我分配到的住房,就在省医院附近,在一栋苏式砖瓦楼的三楼,有朝南的阳台和两个卧室,很适合夫妻居住。如果你想离开农场静养,现在这个环境下,你可以考虑和我结婚。” 方秋芙几乎以为她听错了。 她眼神迷茫地望着傅之安,不敢置信确认道,“结婚?” “对,结婚。”傅之安点头,镜片背后的眼神直白又真诚,“我可以帮你离开农场,而结婚是一种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第69章 “我……不是……这……” 方秋芙觉得她的世界观都遭到了剧烈冲击。一周前她才将将体验到或许是心动的滋味,一周后的今天,懵懂的酥麻劲儿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怎么陡然难度上升转向了求婚剧情? 她结结巴巴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傅、傅医生,你说的是领证的结婚啊!” 不是过家家的游戏。 是货真价实、受法律认可的结婚。 是成为夫妻、成为余生家人的结婚。 傅之安再次点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郑重,“对,这样我可以按照现在的合规流程,把你的档案以家属的身份调到省医院,你就不需要再在农场工作,可以在家里看书、练字、画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人打扰,也能借此机会慢慢养好身体。当然,如果你想要工作,我也会和你商量着一起找一份适合你身体状况的职位。即便起初不太顺利,我也有能力可以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你放心,我不是随口说说。” 说罢,他主动拿出他的工资条,还把钱包和省医院盖章的票证夹子也递给了她。 盖章的工资单头页注明了他每个月的工资和额外补助,票夹里面也记明了外科医师的配额和营养补贴。 傅之安把它们塞到了方秋芙的手心,“这些结婚后都给你…… 不,婚前也可以都给你,我本来也不怎么会用,平时吃喝都在医院解决。另外,如果我们结婚,你的户口会转到医院这边,我们还能申请额外的家庭补贴,这些政策都不用你操心,我会去搞定。” 傅之安说得很认真。 方秋芙意识到,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甚至已经考虑到了她答应后的那些事项,是真真切切想要和她过夫妻的生活。 方秋芙完全被他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到了,她不明白傅之安为什么要为了她这个病人做到这样的地步,思索半天才犹豫开口,“傅医生,婚姻是需要感情的,你、你只见过我一次,你……你喜欢我吗?” 说出这样难为情的话,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果得到的答案不是他喜欢她,方秋芙觉得她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简直是太过自恋! 可傅之安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坚定,“对,我喜欢你。”他的薄唇微微浮起一丝上扬的幅度,“你可以认为是非常俗气的一见钟情。” “但同时,我也是真心想让你离开农场静养。方秋芙,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清楚,虽然这里的工作强度并不高,但终究还是不如在省城静养着安心,去金城生活你复查也会很方便,若是真有什么突然状况,我也能第一时间照顾你。”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你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把父母也调到金城附近,就算短时间内没办法让你们重聚,也会先找机会把他们安置妥当,等……”他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语言,才继续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你想和他们一起回到沪市生活,我也会支持你,我可以申请调岗去那边继续工作。”即便没有周瑾的人脉加持,对于自身的技术,他也有绝对骄傲的自信心。 方秋芙听完他的一长串的“求婚发言”,久久没能缓过劲来。 老天爷,这是结婚啊! “傅医生,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傅之安的提议远远超过了她所理解的范畴,方秋芙只敢当他是在说笑。 “方秋芙。”他轻声唤了她的名字,牢牢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眼神坚定又专注,“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很认真。只要你答应,我回去就会打结婚报告。”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碰。 傅之安没有藏匿他的意图,反而明牌递到她的面前,让方秋芙不能再装糊涂,他等待着她明确的答案。 方秋芙当然会心动。 坦白来说,傅之安考虑得非常周全。早在从沪市家中出发时,方秋芙就并不看好自己在农场的未来。虽然如今还算轻松过得去,但她的身体又能撑多久呢?而且傅之安还拿捏了她最在意的家人,他将那个未来陪她回沪市生活的美梦描述得那样动听,那无疑是她最向往的状态,而方秋芙心知肚明,他不是随口一说,他真的有能力可以办到。 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吸引人且很难让她拒绝的提议,对她简直百利无一害。如果足够幸运、足够顺利的话,他们立即去办手续,最快可能下个月她就能见到父母……更何况她本身对傅之安也抱有同类的亲近感。 横看竖看,都是个完美的提议,至少对她来说如此。 但方秋芙还是冷静下来,找到了其中最要命的环节,“可是如果你真要和我结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她想,结婚毕竟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傅之安的家人会接受她这样的出身背景吗?他看上去那么优秀,应该本身也不缺好姑娘相看吧。 傅之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一方面被她在此时还能冷静下来、而不是被自己牵着走的头脑而吸引,一方面又不得不感慨方秋芙果然能戳到他最棘手的痛点。 如果他真的只是省医院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那么和方秋芙结婚的报告只需要搞定医院领导就没有问题。可偏偏,他有一个在驻地做司令员的亲爹。 傅胜一直都对他很严厉,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要娶一个□□小姐,恐怕下一秒就会和他断绝亲子关系,而且即便是迅速切割,傅胜恐怕也会面临一次不小的危机。当然,傅之安相信他这位雷厉风行的亲爹能很快找到解决手段,并不会真正遭遇什么大的波动。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要与方秋芙结婚面临的最大挑战。 “我不会骗你,这的确会费一些功夫,不过我和家人会妥善解决,更何况这些都不是你考虑的问题,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傅之安很谨慎地给出结论。 他相信人性,认为没有人会拒绝诱惑。 但方秋芙还是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是,对我来说,的确是很好……可是傅医生你会有危险啊。” 傅之安不敢置信盯着她。 方秋芙回答得字字恳切,“你原本应该顺遂的人生,为什么要为了我吃这样的苦头呢?傅医生,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我,我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心动,但是恕我不能接受,这是我和我的家人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人情。” “不……怎么会是人情呢?”傅之安游刃有余的情绪有了一丝裂口,他握紧她的手,再次据理力争,“你可以利用我啊,我心甘情愿。” 方秋芙把手抽回来,并没有埋怨他唐突的举动,又一次表示了拒绝,“可我不能这么自私,傅医生,我不想拖累你,那天初雪能和你聊天,我也很开心。但正是因为那是一段很值得珍惜的回忆,我就更加不能狠心去做一个只顾着自己幸福的人了。” 方秋芙每每想起他们在雪地里聊起她名字、聊起绘画的场景,都会刻意将关于傅之安的一切提前推出她的脑海。 她从一开始就认识到,她不能喜欢上他。如果他们不是在眼下的境遇相遇,或许结果会有不同,但人生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 傅之安觉得不对。 这一套对她不管用! 而且再让她说下去,他恐怕就要彻底收获提前结束的死局,永久失去与她接触的机会。千钧一发之际,傅之安果断决定抛弃这个他思索了整整一周的完美提案,还是先稳住方秋芙更加重要。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你不用现在立刻拒绝我。”傅之安情急之下语速变快了许多,“如果你是怕拖累我,那你想得太沉重了,我提出和你结婚自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至于家人和结婚报告,我会尽快商讨,也会去探探医院领导的口风……总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方秋芙正要说什么,傅之安却很害怕听到同样的答案,他仰起头,眼神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先不要着急回答我,好吗?” 他几乎是在恳求她。 再多想想吧。 利用我不好吗? 傅之安来农场之前志在必得的勇气和自信,在这一刻被击穿到粉碎。明明是百利无一害的提议,为什么她不愿意呢?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静默等待着眼前方秋芙的宣判。 良久后,方秋芙深吸一口气,用同样认真的眼神望着他,“嗯,我会考虑的。” 她没有再拒绝。 耳鸣声终于结束。 傅之安感受到他又活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赵驰结束任务回头一看:是谁在偷家? 第51章 队伍里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每个社员从钟会计的办公室走出来, 脸上都写满了喜气洋洋的兴奋劲头。 方秋芙站在队列中间,前面是孙玉,后边是谢青云。两人根本没有给她挑选站位的机会, 就这么把她夹击在中间。 第70章 今天是年终结算的日子。 “我们仨今年都只算了半年的工分, 好在农场的效益还不错, 应该能有几十块钱。”孙玉转过身,对排在她后面的两人讲。 谢青云吁了口气, 无奈叹道,“那辛辛苦苦干一年,顶破天也攒不下什么钱。” 孙玉耸耸肩,“种地不就这样嘛, 能分这么多都还算丰收的好时候了,搁前几年那情况,多少人勤恳一年白干。”她绕过方秋芙, 轻轻用手拍了一下谢青云的肩膀,“你要是看不上那几十块钱,我帮你代领了也不是不行, 我不嫌弃钱多钱少。” “一块钱我都要领。”谢青云斩钉截铁拒绝了她的薅羊毛行为。 甭管钟会计到底给她发多少钱, 哪怕就一个钢镚,那也是她辛辛苦苦大半年用汗水换来的劳动结晶,休想占她便宜。 方秋芙低着头, 没有参与讨论。自从傅之安和她提了“结婚”的想法, 她这段时间的脑子还始终处于乱糟糟无法思考的宕机状态。 “孙玉。” 屋内传来孙主任的声音,他和钟会计一起分发结算金,但并不经手现钞,而是站在门边喊号,前面那个签完字确认, 他就叫下一位。 孙玉朝着她老爹扯出一个灿烂的露齿笑,孙主任假装没看见,等到父女二人在门边擦身而过时,他才小声询问,“给我呲个大牙是准备请你老爹下馆子?” 没想到孙玉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还撑起腰杆硬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啊孙主任,咱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你这句话已经涉嫌找我这个小社员索贿了啊!” 孙主任无语凝噎,偏偏还拿孙玉没什么办法。这一套套的小连招不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吗?真是作孽啊作孽。 钟会计的效率很高。他左手将工分册翻到属于叫号社员的那一页,用钢笔圈出最终数字,又用手指了指办公桌旁挂着的小黑板,上面标有几年的档位分值,确认无误就递上签名表,再打算盘结付现金。 每个人大概要耗时一分钟。 若是碰到有异议的社员,那么钟会计就会让他先去队尾等待,处理完第一批社员的费用后再来和他们复议。可钟会计不是街边的数学草包,他操持农场财务多年,复议结果往往与粗算没什么区别,更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多发点钱。久而久之,也没什么人会提出不服气,既是信任他的能力,也是想要尽早拿到现金,落袋为安。 轮到方秋芙时,孙玉正抓这一把纸钞在旁边清点数字,嘴里还念念有词,“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骗人,我自己数两遍才安心。” 钟会计和旁边的孙进步对视一眼,那目光明显在调侃“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见到方秋芙进来,他推了下眼镜,翻到食堂的工分册,圈出她今年的决算数字。 “一共是1220分,按照你的第三档……10分为三毛整的价格来算,小方同志你今年能拿到36块6毛整,确认无误的话,签字吧。” 方秋芙早就心里有数。 食堂本就是青峰农场收留老弱病残的场所,轻松又不费体力,白吃白喝还能拿到工钱已经算是在吃集体福利,她对此没什么不满。 方秋芙正要签字,旁边数完钱的孙玉却不乐意了。她凑过来,不信邪地检查了一遍食堂的工分册,“为什么只有一千两百多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秋秋你怎么只有那么点钱。” 孙玉在猪圈工作。 按照畜牧组的规定,她每天都能有10个工分,一个月保底也能有个三百左右。结算时她总共积累了一千八百多分,但因为她总是搭车去苍川县吃喝玩乐,折算后便只能算是第二档,拿到了接近七十块钱的现金。 这么一算,方秋芙只有她的一半,更不用说和那些第一梯队的社员们相比,简直是去城里买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 “孙玉!”孙主任难得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喊她名字,他实在不想让人开了个坏头,误以为死缠烂打就能得到便宜,哪怕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能挑战公平的规则,“有什么意见,可以等分发结束后再统一反应……而且这是人家小方的工资,你跟着掺合啥呢?” “但是……”孙玉是真替她着急,三十多块钱买件冬衣就没了,还不是质量顶好的那种。 “好啦……”方秋芙拉住了还想给自己叫苦的孙玉,小声在她耳边说,“玉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汪队长给我打过预防针,食堂的规定就是这样,加上我还用了公益金去看病呢,现在能拿到工钱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孙玉不了解,她对医疗费用可是门儿清,先不说周瑾的号能不能碰运气挂到,光是那药费、检查费、车费就够有的家庭喝一壶了。青峰农场不仅替她承担了医疗费,现在还给她今年的劳动分发现金,绝对算是在行好事帮扶弱势群众,方秋芙不想让有情有义的领导们寒了心。 孙玉也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她的行为反而给众人添了麻烦,“行吧,我就是……”她有些心虚地盯了一眼孙主任和钟会计,两人一个翻了她白眼,一个无奈摇头。 “我知道。”方秋芙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拉住她的手心,牵着她往外走,“你是青峰农场最仗义的女侠啦!” 孙玉被她夸得嘴角翘起,“那你要是冷得慌,我还有一件压箱底的旧毛衣,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样式可能是土了点,但很暖和的,料子特别舒服,回去我就翻给你!我真怕你这身子骨,在苍川又冻出病来。” “别别别,我那还有不少过冬的东西呢,那天你们不都瞧见了吗,围巾手套什么都有……” 方秋芙说的是傅之安给她送来的那一箱礼物。那晚清点时,她发现里面还有一件折好的女款桃红色毛衣和好几双崭新的厚实棉袜,她都能想象出傅之安走进商店仿佛是去进货批发的架势,愣是把柜台上有的没的全部给她塞了进来。 “哦对对对,那个医生送你的对吧!”孙玉回想起那晚的场面,笑得暧昧又调侃,“他是不是在追求你?肯定是。” “我……可我……” 方秋芙的心很乱,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件,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心意,就这么被一个接一个的惊人告白给打断了思路。 恰在这时,谢青云和另外三位姑娘也领完了钱,六人顺势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众人极有默契地将方秋芙包围在中间,连刚到手的工资都不费心思清点了,纷纷关心起她的爱情之路。 那天夜晚,方秋芙抱着纸箱回来时,她们都在现场。傅之安送的东西太多,实在是藏不下去,而方秋芙又不擅长撒谎,于是除了“求婚”的事情还没公之于众,12号宿舍所有人都知道了傅之安的存在。 “你不喜欢他吗?”孙玉第一个问,手上还给方秋芙倒了杯热水,让她暖暖手心。 方秋芙坦言,“没有。” 她对傅之安没有反感,哪怕那天他的求婚行为如此唐突,如此惊天动地,她也绝对没有讨厌他。 可她是真的摸不准什么才能被定义成“喜欢”,季姮只告诉她“到时候就知道了”,可她怎么知道时机对不对?又究竟是不是自己误解了呢?眼下除了和室友们讨论,方秋芙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得到场外援助。 “那就是喜欢?”孙玉是个一根筋,她的世界里只有两侧极端。 “……”方秋芙想到和傅之安初见面时的交流,她很难说那是完全没有感觉,但算得上喜欢吗?是男女之间的爱慕吗?她摸不准,还是诚实作答,“也不知道算不算。” 毕竟,她之前以为她对萧烬的感觉就是喜欢、是初恋,可岑攸宁告诉她那只是新鲜感,再加上傅之安的突然告白,她的心意从未陷入过这般复杂的境地。 谢青云注意到她的纠结。 她默默在心中为那位还没能上桌的亲人捏了一把汗。瞧瞧这些人出手的速度,谢扶风还在角落里做着“洛神青睐于我”的美梦呢。 “我觉得傅医生真挺好的。”陈秀萍自那晚起,就成为了傅之安的忠实站位粉,她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方秋芙,“你看之前周浩那样,钱是我花的吧?时间和精力是搭进去了吧?结果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一辈子给交代进去!俗话说女怕嫁错郎,选择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千万别想着男人结婚后会改,我就是前车之鉴,一开始咱们就得选好的。” 现如今说起周浩,陈秀萍连愤怒的情绪都很少有。 她坐在床头,继续用钩针织起了毛衣,边忙活边拉郎,“傅医生我虽然没见过长什么样,但听起来是个靠谱的好男人,办事也很妥当啊,他起码舍得在你身上花钱花时间,你这一箱子东西先不谈价钱,心意也是很了不得的,从省城专门过来一趟,难不成真是为了送那个唐同志回来?他又不是司机,是外科医生啊!秋芙,我觉得你可以和他处处看,我是真心替你考虑。” “模样还不错。” 谢青云回想起初雪那天的匆匆一瞥,觉得光凭眼缘,温柔体贴的傅之安是要比她那个阴郁的弟弟更相配些。她决定在心中给谢扶风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提前宣告他出局。 第71章 “你见过?”孙玉惊呼。 旁边一直在吃瓜的刘翠兰也顶不住好奇心,站起来问,“什么样子啊?帅吗?” 陈秀萍嫌弃地扯了把她的衣摆,想把刘翠兰拉回来,“说了多少次,警惕长得好看的男人。” “那芙芙那么漂亮,也不能找个丑男人啊!”刘翠兰理直气壮。 陈秀萍想了想,郑重地修改了她的发言,“她不一样,肯定是漂亮男人吃她的苦,但你还是要保持警惕心!不可以轻易相信爱情、交付真心。” 刘翠兰没听出陈秀萍嫌弃自己是爱情白痴的意味,还在跟着傻乎乎点头,“嗯,有道理!我要小心男人,尤其是漂亮男人。” 听见她们这对活宝的对话,谢青云无奈扶额苦笑。隔了几秒钟,她才给出她的评价,“反正长得挺人模人样,戴个眼镜,站一起也挺配。” 孙玉冷哼一声,明显对她的敷衍描述有点不满意。刘翠兰却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她立即追问细节,“展开说说呀,身高多少?五官怎么样?对了,还有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妈说结婚还是得看看家庭条件的,条件太差的要慎重,不然嫁过去很容易吃苦。” 谢青云简单说了说样貌。 至于家庭条件,连方秋芙都不知道傅之安究竟是什么情况,自然也只能先在评分板打个飘渺的问号。 方秋芙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叩叩”的清脆声响,屋内的姑娘们立即噤声不再讨论。 “我猜又是找芙芙的。”刘翠兰低声拉着陈秀萍讲。 “嘘——”陈秀萍在嘴边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关起门来调侃归调侃,她们并不想让方秋芙卷入桃色八卦,传出别样的风评。 离门最近的李向华起身去应了门,她拉开门把手,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个面熟的青年,她花了两秒钟回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后,转头对着屋内喊,“秋芙,你哥哥找你。” 方秋芙原本就在为萧烬和傅之安的双重追求而头痛,如今听到岑攸宁来找自己,身体莫名觉得轻松了些,他毕竟是她最信赖的人。 门外,岑攸宁穿了件蓝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皙漂亮。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精准地捕捉住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却莫名让方秋芙感受到她的一切秘密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没怎么。”她摇头。 方秋芙刚答完,岑攸宁就将一把整理好的钞票放在了她的手心。 她不解,“什么东西?” “我的工钱,交给你保管。” “我不要,一会儿被我弄丢了。”方秋芙不想接,“而且你还得买新毛衣呢。” “你给我买就好了啊。”岑攸宁微笑着答,用手将方秋谷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折起来,“去苍川县城的申请递交了吗?不是说结算了工资要去逛街么?你以前就喜欢逛街……嗯?你身上……” 方秋芙注意到他突然的停顿。 他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脖颈处,那里缠绕着一圈柔软的米白色绒布,正是傅之安送她的新围巾。 “这又是谁送来的?”他用指尖微微挑起围巾的末端,摩挲了两下后嫌弃地松开,“眼光俗气了点,你喜欢的话,倒也无所谓……不过蓉蓉,你忘记你答应了我什么吗?” 岑攸宁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缓步往前走了半步。他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多,垂眸看着她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他喃喃重复着那晚的宣言,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脸上很快恢复了她所熟悉的温柔,“把钱收好吧。过几天我会陪你去苍川的,早点休息。” 方秋芙欲言又止。 她把傅之安给她求婚的秘密僵硬地从齿间吞了回去。凭她残存的直觉来看,倘若在此时告诉岑攸宁……她总觉得会出现她绝对无法想象、无法处理的难缠局面。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星星眼] 第52章 “站累了吗?” 岑攸宁站在她身边, 垂下的手臂与她的肩膀紧紧相贴。 冬日的阳光透过边际的玻璃窗,在室内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淡暖色的光斑。苍川邮局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刺鼻墨水混杂的味道,自从供暖开始, 年节的日子一点点近了起来, 承载了思念和情谊的邮局大厅每天都人满为患。 方秋芙把手搭在柜台, 心思放在面前即将寄给父母的信件上,没有在意他与自己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时此刻, 他们之间任凭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爱侣。 “邮票贴歪了。”岑攸宁忽然道,手指自然地覆上了她的手,掌心完全包裹住方秋芙的指节,握握住她重新调整了方向, “现在好了。” 方秋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虽然一如既往的干净温和,但她内心深处却感受到了一股摸不找的攻击性。 “攸宁, 我还想去商店再看看。”她把信递进邮筒,转身时发现岑攸宁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再次将她锚定在他随时可以触达的位置。 太近了。 今天的岑攸宁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看似随意, 实际上格外紧密的身体距离, 就像是为了防人贩子拐卖似的,她时时刻刻都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 放在平时,方秋芙并不会觉得麻烦。可今天是难得的进城日, 她想趁此机会给傅之安选个礼物。不管她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邀约, 她都必须要还掉上次那箱子礼物的人情。但岑攸宁一直跟得很紧,她没有机会单独出行…… 要么就告诉他原委? 方秋芙再次冒出念头。 岑攸宁和她逆着人流,并肩往邮局外走。他关切地问,“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怎么又想去?”尽管表示了疑问, 他依旧陪着方秋芙往商店的方向再次移动,“是刚才有看中的东西没舍得买吗?我说了,你可以花两个钱包,我那份工钱都归你管……所以是想买什么?” 脑内斗争一番,方秋芙还是选择了隐瞒部分关键信息,“想给之前的傅医生选个回礼,他送过我一些御寒的礼物。”她依旧没有提求婚。 岑攸宁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是该回个礼,免得让人多想。你不明白,男人是很容易会错意的动物。我想想,医生的话,送他一只笔如何?不会显得太过,也足够拿得出手。” 方秋芙赞同了他的提议。 两人走进商店的文具柜台。店里顾客不多,方秋芙刚要挑选那支贴合傅之安气质的流线型白金色钢笔,就被岑攸宁打断,“那只太漂亮了,不适合送人。” 售货员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难道送人不送漂亮的送丑的? 这说出去像话吗! 岑攸宁的目光穿梭在玻璃柜货架之间,最终锁定了一支平平无奇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的深黑色款,“还是这个吧。” 售货员有些犹豫,他不想转身就被举报坑骗顾客,实话实说试图改变眼前两位怪咖的心意,“这只在柜里摆了好几年了,要送人的话,我觉得还是用新款比较好,这种送出去虽然不出错,但很像是打发人情的玩意儿,怕是会让人误会吧……” “那就它了。”岑攸宁掏出钞票。 方秋芙还没回过劲怎么就选了个老气横秋的款,又被他抢着付钱的举动吓了跳,“你干嘛?!” 她记得那晚岑攸宁把他的工钱全部给了自己,现在他手里的钞票大概是岑家叔叔阿姨给的余留。 “这种事情不用你来费心,哥哥替妹妹排忧解难,天经地义不是吗?”他第一次在方秋芙面前接下了“哥哥”的称呼,却是用在一个散发着恶意的礼物之上,“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买支钢笔没什么问题。工钱有你替我保管,我很安心。” 岑攸宁握了下她的手。 方秋芙皱着眉头望着他,内心翻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岑攸宁寸步不离的陪伴下,方秋芙去邮局重新排队寄出给傅之安的礼物。再次走上街头,她浑身疲惫,莫名觉得这趟出行仿佛比平时上工还要耗费精气神。 距离集合还有些时间,她却没有精力再去街上闲逛,便向岑攸宁提出想要回车上休息。 “好啊,我陪你。” 上车后,她靠着车壁的角落坐好,垂着眼睛无精打采道,“攸宁,我好累啊。” “那就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嗯,那我眯一会儿。” 方秋芙很快合上眼睛睡了过去。岑攸宁冷眼凝视着她偏向另一侧的脑袋,默默伸出了手掌,轻轻将她掰到了自己的右肩位置之后,才终于露出了微笑。 这趟出行,他再满意不过了。 邮局内,萧烬还在寻找方秋芙的身影。他方才明明隔着人群见到了她,结果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第72章 他张望了半天,瞧见了方秋芙的两个室友在排队寄东西,还瞧见了在墙角写信的谢青云,却唯独不见他最想念的女孩,甚至连她哥哥岑攸宁的影子也没看到。 “你在找谁?” 谢扶风出现在他身后,他手里还拿着刚刚贴好邮票的信封,“找方秋芙么?” 萧烬点头。事到如今,他认为谢扶风对自己早就没有威胁,也就没再他面前遮遮掩掩,“对啊,今天一直没机会和她说话,她好像和她那个岑家哥哥有话要说,两人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作为早早看穿岑攸宁面具的人,谢扶风明白那绝对是有人在故意为之。他讥笑一声,却并不愿意告诉萧烬事实,“大概有家里的事情吧……没想到,你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和他相比,萧烬非常好运。 萧烬的父母离婚后虽然因双方工作繁忙将他交给爷爷奶奶抚养,却从未有人选择放弃他,两人但凡得空就会回老宅陪他,礼物更是一次比一次丰盛,甚至还为了谁以后闲下来可以带萧烬回家而吵架,最终由老人们出面调停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萧烬一直在老宅生活,父母谁也没超车对方。 萧烬就那样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顺风顺水长大,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在他的青春期经历里,唯一尝过的坎坷,就是如今受亲戚家牵连,下放到苍川来劳动。但他的好运气从未停止过,不仅莫名其妙被划分到了最轻松的食堂,还近水楼台得了能够和喜欢的姑娘朝夕相处的天赐良机。 谢扶风其实很不愿意承认,他最嫉妒萧烬的,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不被爱的感觉。 所有人都爱他都喜欢他。 甚至是方秋芙…… 那是谢扶风不敢想象的世界。 “谢二,给你说个秘密。”两人前后脚走在街头,路边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萧烬转过身,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快要有对象了。” “……”谢扶风没说话。 萧烬却不乐意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怎么?你是觉得不可能?”他微微挑眉,嘴角还扬着恣意的幅度。 谢扶风想到他今天寄到336工程基地的那封信,阴暗又卑劣的想法像毒雾一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念及此处,谢扶风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相信……你说的是方秋芙吗?” 萧烬笑而不语,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信让他在谢扶风眼中格外刺眼。他用胜利者的姿态,轻轻拍了一下谢扶风的肩膀,“反正借你吉言。” 说罢,萧烬哼起了调子。 谢扶风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露出嫉妒的寒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嘲弄道,“真是没有防备心的简单动物……期望落空,会是什么滋味呢?” 驻地的操场铺了一层白雪。中央的旗杆默然矗立,单杠与标靶的表面还未积满雪,露出半截铁皮。 走进宿舍,赵驰掸了掸大衣上的雪屑,在门槛上匆匆踩了两下翻毛战术靴底部的水渍才进了屋。他很少会有如此性急的时候。 今天结束雪地拉练后,他在下车时接到了通讯员塞给他的信,说是两天从赣江军区寄来。 通讯员是新来的战士,跑过来时还在喘气,“我看对方单位也盖了军区的邮戳,就怕是有啥要紧事要找您!所以一听说拉练结束,就赶紧揣过来了!没沾到雪,还热乎着呢。”他从棉袄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表面还挂着温热的体温。 赵驰当即意识到,是那位军校老同学的回信。 他没来得及去开暖气片,就着屋内冰凉的板凳坐下,快速拆开。信纸很薄,内容并不短,里面正是方秋芙父母的讯息,包括详细的接收单位和两人如今的现状。 “状况不太好……” 当这五个大字出现在赵驰眼前时,他依旧感受到心里一紧。他握着那张信纸静坐许久,内心还是想要孤注一掷地试一试。 找谁呢? 老同学能够替他打探到消息绝对已经尽了他的全力,大概是没办法再帮他这个容易招惹火上身的忙。那还有谁能帮忙呢? 赵驰在脑海中快速滑过能够处理方秋芙父母这件事的面孔。思考一番后,他确信整个驻地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替他办到。 他是行动派,说做就做。 将信纸重新装进信封,赵驰将它们塞进大衣的内侧口袋。他起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如果没有预估错误的话,他要找的人此时正好有空,并且心情正好。 “叩叩——” “请进。” 傅胜刚脱下那件加厚的军大衣,抖了两下,才将其挂在司令员办公室的立式衣架上。他见到来者是赵驰,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刚才在车上不是说了今天解散后各自休息吗?”傅胜不想再聊公务。 历经整整一周的雪地操练,即便是昔日在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男人,如今人到中年,精力也有些跟不上了。 “还是说你已经从老邓那里知道了?就知道你是个瞒不了的……” 傅胜收敛了平日那副属于司令员指挥官的严肃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赵驰从小熟悉的、慈眉善目的傅叔叔的神情。 他没有叫秘书进来,而是取出柜子里那壶舍不得喝的黄酒,倒了两小杯,递了其中一杯给赵驰,才以一种长辈替从小抚养长大的晚辈骄傲的态度悠悠道。 “恭喜,年后要升团长了。” “傅叔叔,我有喜欢的人了。” 两道声音在同一时间开口。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恋爱脑曝光前: 傅胜:给那崽子整两口来劲的[摸头]! 恋爱脑曝光后: 傅胜:喝个der滚啊[愤怒] 第53章 傅胜重重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喷涌出的烟雾把原本气氛温馨的办公室缭得跟个迷雾重重的天宫似的。 他把火屑按灭在烟灰缸里,里面早已歪七扭八躺着满满一堆烟头,全是他在听了赵驰说起方秋芙的情况后, 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产出的情绪化垃圾。 再不抽点, 他真要抽人了。 傅胜又将手伸向烟盒, 却扑了个空。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根都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 想尽他所能让语言显得不要太有攻击力。 “他**的你疯了吗?” 脾气控制失败。 但骂出第一句话后,傅胜整个人都通畅了,也懒得再顾忌太多,再度开口时那些难听的话语就宛如失去了挡板的洪水似的, 源源不断地朝着赵驰喷涌出来。 “赵驰你是不是觉得你走得太顺了?想添点艰难险阻来克服?” “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姑娘你不来电,还说你暂时不想恋爱,不想成婚, 对女人没兴趣不想耽误别人,就想踏踏实实在部队里,让我们别给你张罗相亲了……” “结果一转头, 你砰的一下告诉我, 你喜欢一个铁的不能再铁的资派大小姐?还想和她结婚?你还真是……哇!哇!哇——” 赵驰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骂。 整个驻地估计也只有他能把在战友面前变着花样骂人的傅胜给气成哇哇叫的大叔了。 “然后你刚才还说,她、她她她她……这个……”傅胜气上心头,明显忘记了赵驰提到的名字。 赵驰耐心解释, “方秋芙, 秋天的秋,芙蓉的芙,名字来源是唐伯虎的画……” “你***还敢提呢!人家的名字来源是什么你都知道了?下一步是什么,直接哐的一下把孩子都给造出来?然后通知我你俩娃的名字渊源?夏天的夏,爱情的爱?” “……她有心脏病, 不能生。” 傅胜绝望地拍了一下脑门。 “而且目前是我单方面喜欢。” 傅胜绝望地拍了两下脑门。 他整理了一下混乱且叠满怒气的大脑,重新用语言梳理了一遍,“也就是说,你这个资派大小姐不仅身体有问题,心脏上有个洞,而且人家姑娘目前还对你没感觉,可能也不知道你喜欢她……然后你想让我帮你把她父母调一个地方劳动?” 傅胜说完这一长串,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野外的雪地呆了太久,把大脑中掌管记忆力的那部分给冻坏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 赵驰认认真真听完他的浓缩式总述,郑重地点了下头,“可以这样理解。” 傅胜:“……”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后,傅胜重新坐回了椅子,还招呼赵驰坐下。他冷静下来,与赵驰那双明显不是在说笑的黑眸对视了几秒,他就知道他劝不住赵驰了。 这臭小子是来真的。 傅胜和赵驰的父亲是从参军伊始就相识的生死之交。赵驰父母都牺牲后,傅胜就把他给接了过来,承担起养育责任。他媳妇去世得早,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把傅之安和赵驰一同抚养长大。等到来了驻地,有了托育所和学校,他才终于轻松了些。 第73章 自从赵驰毕业分配到驻地,傅胜就很想为他介绍一个靠谱的姑娘,希望赵驰能有个自己的小家。他想,那也是赵驰的父母所期望的未来。他们那代人吃了那么多的苦,不就是为了见着下一代过上幸福安生的小日子吗? 为此,他甚至连亲儿子傅之安的个人问题都先抛到了脑后。在傅胜心目中,两个臭小子都不是省心的料,但明显傅之安脾气更圆滑,自然要比赵驰更讨姑娘家喜欢,可以稍微往后面放一放。 赵驰就不一定了。 傅胜毕竟抚养了赵驰多年,很了解他的脾性——赵驰跟他爹性格相似度百分之百,都轴得很,认死理。一旦下了决心,说什么都拉不回来,墙撞破了都还在往上面怼。 “如果我不愿意帮你呢?”傅胜还是想试探一番,“我若是不帮你蹚这趟水,你会怎么办?” 赵驰给出了他预料之中的答案,“那我会再想办法。” 果然不会放弃啊。 傅胜的手摩挲着烟盒表面的印花。沉下来思考,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替那个姑娘的父母找借口换一个劳动单位并不算太过生硬,起码要比赵驰去做这件事容易许多。而且由他来做,还可以扯开两方人的联系,也不会遇到什么额外的刁难,所以这不是他所担心的重点。 他最担心的,是赵驰真心想和这个姑娘结婚,那他的前途必然会受到影响。 傅胜点出他面临的问题,“就假设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好,那即便我这里批准了你的结婚报告,也会有人和你唱反调,到时候你又怎么办?像现在来找我这样,一个一个去解决?去面谈?去恳求吗?” 赵驰重重地点了下头。 上辈子他都做过,再来一次算是熟练工,还能对症下药,除了费功夫,和开卷考试没啥区别。 傅胜望着他这幅坚定的模样,有种没处使劲的无力感。 他费尽心思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刁钻却又无比重要的角度,“那如果你做完这些,人家姑娘压根就不喜欢你呢?她不想和你处对象,你又怎么办?又去求她?” 傅胜以为赵驰会给出和方才那个问题同样的答案。 继续追,继续示好。 直到对方松口的那天。 总之就是永不放弃。 却没想到他那双总是盛满了自信和坚定意味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来,眼角甚至还泛着一丝异样的红。 “只要她健康、幸福……”他扯动嘴角,说出他以为会很容易脱出口,实际上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变得异常艰难的话语,“那我接受她的选择。”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携恩情强迫她接受自己。他为她扫清阻碍,是想要让她获得幸福,而不是为了满足私欲。 那是他的蓉蓉啊。 那是他再也不想看见她孤寂地背对着自己,在阳台偷偷抹泪的爱人啊。他希望她的未来可以永远像十八岁的方秋芙这般,始终维持着希望的颜色。 如果方秋芙的命运重蹈覆辙,那他的重生就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的徒劳。所以对于赵驰来说,方秋芙的幸福,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他想要再次拥抱她、亲吻她的极致渴望。 傅胜被他的话彻底噎住了,他连嘲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到在垣城最后一次见到赵驰父亲的画面。那时他已经中弹,压住的伤口还在喷血,他简单交代了两句话,就这么把唯一的孩子托孤给自己。在扛着火药包冲出去之前,老友说最后一句话的场面他至今都记忆如新。 “我要去找欣兰了,你嫂子等我等了太久,肯定很孤独的。” 火光渐渐吞噬了友人的身影,记忆里那张饱受战火摧残的脸渐渐变得青涩、年轻。 傅胜望着挺直背脊站在他面前的赵驰,喃喃道,“真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认准了就不改的痴情种。 良久后,傅胜回过劲来,直视着赵驰的双眼,最后确认了一次,“真的就这么喜欢?哪怕你做了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驰毫不犹豫点头。 傅胜看见他笃定的模样,突然特别想和老友喝一杯酒。 “我尽力帮你搞定。但你要答应我,至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先别找那姑娘处对象,更不能说结婚,你年后就要做团长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要我强调吧?” 赵驰原本也没有想过要立即去找方秋芙邀功,他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傅胜的交易。 “好,我不会的。” 傅胜稍微松了口气,“要花点时间,有消息了告诉你。” “嗯,谢谢傅叔叔。” 赵驰向他扯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感激微笑,就像当年傅胜把他接到自己家那般。紧接着,赵驰收敛了表情,他朝傅胜敬了个礼,利落转身离开,带走了傅胜短暂的回忆。 两人之间再度恢复为平日在驻地工作时的上下级模式。 傅胜没再多话。 他们都深知对方看重诺言的性格,一旦答应了对方就绝对会做到,不必担忧出尔反尔。 夜渐渐深了,驻地操场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照亮新兵战士们夜跑训练的路。窗外传来“嘿哈”、“嘿哈”的号子声,偶尔还有立正稍息的哨音传来。 傅胜处理完桌上的公务,正要回去休息,就听到秘书来报,说是有他的电话。他看了一眼腕表,这种诡异的时间往往都是他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儿子来电。 接过听筒,果然是一道熟悉的清朗声线传来,“爸,怎么还在办公室呢?” 傅之安让单位话务员帮他试一试,没想到还真能接通。 “别提了。”傅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原本今天打算好好修养,被赵驰打散了心情后,一直忙到现在,“找我有事儿?” 傅之安沉吟了两秒,开门见山,“对,我想给你说,我有个喜欢的姑娘,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我准备和她结婚。” “哦?”傅胜的心情随着儿子这句话放松下来,还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给傅之安介绍对象,但他这个儿子和赵驰的性格完全不同,入不了他眼的事情他只会觉得在浪费时间。若是让他去和姑娘相亲,那傅之安只会装成没听到,更不用说做做表面功夫去赴约,最多就是口头的礼貌回绝。 傅胜的心情很复杂,他在给赵驰相亲这件事情上不留余力,找了好几个同僚一起帮忙物色,却偏偏远离了路线。而一旁放养的傅之安,无心插柳柳成荫,根本没让自己操心就处理好了个人问题。或许他一开始也不该逼赵驰去和那些姑娘见面的…… 收回思绪,傅胜的脾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他收起司令员的严肃,带着老父亲的慈爱之心询问,“是吗?不是闹着玩的吧?” “当然不是,我真的想和她结婚。过段时间等院长从燕京那边的交流会回来,我就递结婚报告。” “喂,你这臭小子怎么没问问你爹的意思呢?咋就直接打报告了?这么着急……”傅胜嘴上在骂人,心里却真心为儿子高兴。 他知道傅之安是个行动派,也非常清楚他是如何使了心机搞定了周瑾,成为了唯一的亲传弟子。某种程度上,傅胜很为他这个儿子骄傲,执行力和敏锐度都是那些天生领导者们缺一不可的能力。 傅之安听出他没有生气的意味,终于图穷匕见,“我这不是怕出现别的状况嘛,对了,她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傅胜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 作者有话说:傅司令:双喜临门~[撒花] (在搞清状况后) 傅司令:家门不幸![小丑] 第54章 初次入伍上战场时, 傅胜就被派去侦查连做过联络员,辨认信息和情报是他的天赋。如今离开战场多年,傅胜还保留着一种异于常人的雷达直觉。 “是个从沪市过来的知青。” 听筒内传来这句话时, 傅胜差点没站稳。傅之安接下来的语速很快, 像是生怕他听清楚了似的。但傅之安万万没想到, 傅胜之所以没有打断他,是因为他早在两个小时前, 就从赵驰那里听了一遍更加完整清晰的人物故事。 傅之安还在说。 傅胜灵魂已经超然了。 他忽然很后悔,今天下车之前,张副官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商店买烟时,他不应该说“存货还多, 下趟再去”,就该跟着那帮人一齐过去,说不定就遇不上这俩小子作出来的糟心事了。 傅胜哪里想得到自己手把手养大的两人, 竟然能在同一天出同样的岔子——还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他不禁想,难道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傅胜隐隐担忧以后去了地底下,没办法给老友一家和他自己媳妇交代。 “所以……我想问问,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赣江那边的战友或是熟人, 看看能不能把人调到金城来呢?我瞧青峰农场就挺好的,他们也在做改建,我前几天送病人刚去过一次。” 第74章 电话那头, 傅之安终于抛出他的真实请求。傅胜却幽幽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方秋芙父母这件事情上,赵驰考虑得要比他这个亲儿子更周全,也更容易讨姑娘家喜欢。 首先应该是安全,而不是距离啊。 “爸?还在听吗?”向来在人前游刃有余的傅之安, 在电话那头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如果金城不行的话,周边呢?稍微离这边近一点,我想……” 傅胜实在觉得疲惫,他不想再重复一遍和赵驰的拉扯,决定把矛盾转移给他们年轻人。 “你别想了。”傅胜径直打断了听筒里青年人的方案。 “……怎么了?” 傅胜冷呵了一声,没有卖关子,“你说这个姑娘是不是叫方秋芙?青峰农场的方秋芙。” “……” 傅之安没有答话。 他很聪明,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已经猜到了为什么傅胜会立即脱出她的名字和接管单位。 他又迟了半步。 再度开口,傅之安的语气收敛了寒暄时的温情,蕴含着一股浓浓的不甘心,“赵驰找过你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还不算太笨。”傅胜从他的话语里还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既然你知道你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那赵驰呢?他知道吗?” 傅之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傅胜听到他的选择性沉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你会帮他?”傅之安沉默了几秒才道,意味深长的一语双关。 傅胜明白他问得不止是赣江的事情,实话实说,“追女人这种事情我帮谁都没用。但单说这件事,他比你早一步,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 “之安,那姑娘喜欢你吗?” “……至少不喜欢他。” “我猜猜……”所谓知子莫若父,作为阅历颇深的中年人,傅胜已然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借帮她父母调位置的机会,以此为手段让她无法拒绝你,是吗?” 电话那头闷了许久。 傅之安知道他很卑劣。自他趁着赵驰拉练的空档期,去向方秋芙提出结婚的请求开始,他在这座竞争斗兽场里就已经算不上干净。可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他又凭什么被道德谴责?他做错了什么?难道这不是一个多方获利的完美方案吗?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伤害方秋芙,他只是……只是想要利用她不愿意欠人情的个性。哪怕她对他没有浓烈的爱,他也想用手段达到目的。 “之安,你应该庆幸,赵驰是个正直的对手。”傅胜没有说太多,他和傅之安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说教,“这件事以后不用提了,我会帮赵驰办好,时间不早了,自己注意身体,挂了。” 听筒里的人声戛然而止。 傅之安握着听筒,半张脸掩匿在阴影下。他怎么会没听懂父亲的暗示呢? 倘若赵驰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倘若赵驰像他一般无所不用其极,那他还会有机会吗? 傅之安若有所思放好听筒。 脚步声透过地板传遍空荡荡的走廊,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原地等待对手犯错的人,一次错过不要紧,他会更加主动地出击。 他已经不准备回头。 寒风像刀子似的,把青峰农场最后剩下的那点枯黄的野草也刮得没了根。地里光秃秃的,放眼望去,地垄沟都被白茫茫的积雪给填平了。 食堂里静悄悄的。 年关将至,农场的活是一天比一天少,拾掇拾掇农具,垫垫猪圈,再去田里围着转两圈,记录积雪深度,差不多就到了晚饭时间。每天上工的敲钟声也显得没有那么刺耳了。 萧烬握着手心那张通知单,呆呆地坐在水池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方秋芙放下空空的竹筐,忍不住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挪了挪步子,想要走过去安慰他,但一想到岑攸宁的话,大脑再次陷入混乱,脚步也变得黏黏腻腻。 “萧烬……” 终于,她还是走了过去,挨着他站在瓷砖水池边,他们在这里共事了大半年,度过了初来农场时最难熬的时光,都以为未来也会永远这般持续下去。 “你……谁让你来的,我没事。”萧烬抬起脸,想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却忘记伪装他那下意识显得干涩的声音,“不就是去放牛嘛,我肯定没问题。倒是你,以后你一个人在后厨,没有我在旁边陪你,你……” 他很想问她会不会想他。 今天上午,萧烬来上工时,汪霞递给他一张重新派发任务的通知单,“年后你就去牧场组跟着李队长,牛棚刚建成,那边正缺人,你这好手好脚的,没必要在我们这里混日子。” 萧烬低头看向他手心里那张签了字、盖了章的通知,想到前几天和谢扶风提到的“对象”,更加觉得心中烦闷。 好运气,好像用完了。 方秋芙能够感知到他的失落,她扯了扯他的手臂,把那截泡在水里的袖子从池子里捞出来。萧烬不知道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袖口都在滴水。 “别感冒了。”方秋芙最终还是将岑攸宁的叮嘱抛到脑后,她决定听信本能的反应,忍不住靠近他小声安慰,“以后我们还可以在晚饭时间见面啊。” “真的?”萧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抬起头,“那你以后得晚饭时间都留给我好不好?”他没有掩盖他想要得寸进尺的意图,瞳孔闪烁着光芒。 “这……” 方秋芙想说她也不能保证,毕竟食堂的工作很特殊,有时候安排她做打扫的话,下工时间会很晚,他要是等她的话,怕是一个月有五六天都吃不上饱饭。 萧烬看出她的纠结,于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臂,整个人显得笨拙又委屈。 “好不好嘛…… ” 他故意瘪了瘪嘴。 “你等我的话万一吃不上饭怎么办?”方秋芙糯着声音问。 萧烬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可是见到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啊,吃剩饭也没关系,吃不饱也没关系,我……”他想说他有方秋芙就够了,又觉得有点太腻歪。 方秋芙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萧烬身边,所有事情的逻辑都变得很简单,她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一丝从前的轻盈。 她情不自禁扯出一个露齿的笑,应下了萧烬的邀约,“好吧,那我们以后一起吃晚饭,你就别丧着张脸了。” 得到她的允诺,萧烬立即将通知单收进兜里,脸上的悲伤一扫而过,“只要你信守诺言,我当然每天都乐得不行!先说好啊,等以后我从牛棚过来的时候,你可别嫌弃我身上臭烘烘。” “我才不会。”方秋芙吟吟笑起来。 闹了半天别扭的萧烬就这么被方秋芙轻轻松松哄好。 汪霞她们几人就在备菜处围观了全程,见两个小年轻又开始有说有笑,忍不住低声取笑: “工作分开都受不了?你别看萧烬那小子长得挺高,实际上处起对象还挺粘人的。” “他们真处上了?我压中了!上次打赌谁说的不会成,我可是起码赢了五毛钱了啊,别赖账。” “还没有吧,但我估计是都心知肚明了……不过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啊?孙主任怎么就不肯多留个人给我们呢,非要拆散这对小鸳鸯!这半年看他们俩说说笑笑,我都觉得我这颗心跟着年轻起来了。” 众人闻言,内心都有类似的疑问,她们把目光对准“罪魁祸首”汪霞。今早大家都看见她把萧烬单独交到一旁了。 汪霞徒手掰开萝卜,无奈耸了耸肩,“没办法,农场就这么多青壮力,我总不能给孙进步说,为了让他们俩处对象,别把人弄走去搞正经生产,你们听着合适吗?平时闹归闹,这事儿不能由着乱来。” “确实不合适。” “那不就得了!”汪霞又掰了根。 “那万一他们这样就成不了了呢……”压他们俩结婚的那位女社员有些担忧道。 不少人点头附和。 汪霞再度望向水池的位置。 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方秋芙站到了转弯的夹角处躲着她们,两个小朋友面对面站着,脸红得像是会互相传染似的。紧接着,方秋芙像是忍受不住萧烬的纠缠,敷衍又勉强地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轻轻挨了一下就快速抽离,却又被萧烬拉了回去。 那是一个很暧昧又偏偏纯洁得不得了的拥抱。 汪霞一下笑出声。 鲜妍年轻的生命,有种让周围环境都焕发活力的魔力。一想到未来再难见到类似的场面,汪霞嘴角的姨母笑勾得更深了些。 她不准备去打扰他们。 众人还在小声八卦。 汪霞收回眼神,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钞,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一把拍在案台上,“那我压两块钱,就赌……他们会结婚。” 第75章 ----------------------- 作者有话说:汪霞:就这么稳稳成为了cp头子[墨镜] 第55章 腊月的农场白茫茫一片。 临近除夕, 冬闲是真的闲下来了。特别是平时最辛苦的农田组,地里的活早就停了,改建也早已结束, 如今张大队长组织的都是些换零钱的轻巧活计, 陈秀萍她们就成了宿舍里最先下工的人。 方秋芙反而一天比一天回得晚, 最近汪霞给她排的都是晚班,要等到众人用餐结束, 打扫完后厨和食堂才能签字离开。因为值班岔开了吃饭时间,掌勺师傅便会预先给留两份,这让他们俩总能吃上第一批新鲜的饭菜,也算是弥补了晚班的辛苦。 今夜又是晚班。 萧烬清完最后一片区域, 放好拖把,洗过手后随意在池子里甩了甩。他走到方秋芙面前站定,自然而然提议道, “我送你回宿舍吧!天黑了,路上还有积雪,不好走。” 方秋芙收拾完灶台, 把抹布清了一遍挂在墙面的卡扣上。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她想到年后萧烬就得换组去牛棚工作, 心底漾起一丝不舍。他们还能一起值班的机会,如今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了。她洗完手拧上水龙头,回身点头同意, “好啊。” 食堂正门已经落了锁, 两人结伴从后厨的窄门离开。苍川接连下了一周的雪,今夜终于停歇下来。雪停了,朔风依旧。青峰农场没有太多遮挡物,寒风吹得方秋芙缩紧了下巴,她将半个脑袋埋在围巾里。 萧烬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但他还是把方秋芙藏到自己的左侧, 主动站到朝向风口的位置。转角时,他偷偷偏过头去看她,目光经过她的鬓发、耳后,最终停留在她脖颈间——方秋芙今天戴了他送的那条格纹围巾。 “喜欢吗?” “嗯?” 萧烬笑得有点傻气,“就是……那个。”他指了下围巾。 方秋芙把下巴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水汪汪大眼睛。她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糯糯,“……很喜欢。” 萧烬盯着她的眼睛,莫名联想到那天在食堂时那个短暂的拥抱。而眼前那条围巾包裹着她的皮肤,就像是他抱住她一样。 她说她很喜欢。 墙边的枯草随风摆动。 隔了几秒,萧烬缓缓松开被咬得发白又迅速回血的下唇,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细微的齿痕,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道。 他还能听见心脏咚咚跳的声音。 方秋芙接着问,“年后的工作会很难吗?”她有些担心萧烬笨头笨脑的能不能胜任。 萧烬轻咳一声,认认真真答,“我今天问过在畜牧组工作的老前辈,他们说耕牛和奶牛都是很温顺的动物,体力跟得上就行,不费心思。而且赶牛的时候还可以晒太阳,比在猪圈和鸡棚工作要好许多。” “嗯?还有奶牛吗?”方秋芙偏着脸看他,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 萧烬红着耳根点头,“嗯,说孙主任和畜牧组的李队长这两天就是去省里买小牛犊去了。我昨天早上来食堂之前,还去看了眼牛棚,里面修得挺规整的。羊圈也离得不远,对了,你知道谢扶风要被派去牧羊吗?” 方秋芙摇摇头。 她和谢扶风并没有太多接触,脑海中浮现的形象也是青云的弟弟,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乖小孩,脸上似乎总是没什么表情。 “他不想去吗?”她问。 萧烬摇头,“没,他看起来挺满意的,应该是不想和谢青云呆在一块吧。对谢二来说,人要比羊难相处多了……诶,那是你哥哥吗?”他突然停步下来。 两人从后门出发,绕了大半圈才走到了食堂前面的大路。正因如此,他们才和在大门口等待多时的岑攸宁迎面相撞。 方秋芙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半边灰暗,半边明亮。岑攸宁虽然裹了件棉袄,高挑瘦削的身影却依旧显得很单薄,突然被人打扰的不快顿时荡然无存。 她朝着萧烬点了下头,“对,他肯定是来找我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么冷……那你要不先回去吧?别等我了。” “不用,既然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我也想认识他。”萧烬早已把岑攸宁当成了方秋芙的家人,自然想要刷刷好感,提高他在娘家人面前的存在度,便婉拒了先行离开的提议,跟她一同往前走。 三人在挂满积雪的槐树下相聚。 “蓉蓉。”岑攸宁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柔润许多,他不动声色将方秋芙拉到自己身边,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明显当另一人并不存在,“这里怎么沾上水了。” 他亲昵地拉住方秋芙最里面那件单衣的袖口,用手指蹭了蹭,又拿出手帕替她吸干净。 萧烬孤零零站在旁边。 他品味出了一丝尴尬的气氛,自从与岑攸宁打了个照面,方秋芙就自然而然脱离了他的领域,她与她那个岑家哥哥之间的气氛是他难以融入的世界。但萧烬并不在意,他只当是人家兄妹情深,干脆静静等待他们寒暄。 “别站着了,边走边说吧。”风吹乱了方秋芙的头发,她随意拢了下,“怎么来找我了?” 岑攸宁在这时往前逼近了一步,顺理成章与她并肩而立,“没怎么,你最近怎么都这么晚才下工?我怕雪天地滑,想着送你回去。” 萧烬跟在两人身后,听见岑攸宁的话,快步走到方秋芙的另一边道,“大舅哥,你放心吧,这几天我都有送秋芙回去。”他说话时,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攸宁眉毛一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用话语扇了个响亮的巴掌。岑攸宁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刺耳的称呼,“大、舅、哥?” 萧烬并不知晓他的心意,误以为岑攸宁在生气他占方秋芙便宜,立即乖顺认错,“对不起,我错了。”他说完还拉了拉方秋芙的袖子,委屈巴交的模样让她哪里生得出怒气。 “没生气。”方秋芙小声嘟囔了句。 萧烬的脸上立即恢复了光彩,他那飞扬的眉宇在岑攸宁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岑攸宁一路上都很安静。 萧烬的嘴皮子就没停过,全程占据着方秋芙的目光,不时还能逗得她吟吟笑。两人的互动,让三人的归途显得热闹非凡。 抵达“12号”宿舍门口时,方秋芙嘴角还挂着浅笑,她站在屋檐下给两人挥手,“早点回去休息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你还得去牛棚报道呢,别生病。” 又是先和萧烬说话。 岑攸宁感受到有一团黑暗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不断膨胀。 “攸宁?”方秋芙轻声唤了下他,“早点休息。”她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瞳似有清辉坠入。 门轻轻合上。 岑攸宁与萧烬一前一后离开了方秋芙的宿舍,雪地凿出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月光如流水般撒在雪地。 走到“10号”宿舍附近时,离得最近的那盏路灯忽而熄灭。青峰农场的路灯都是老式汞灯,入冬后控制不稳,需要手动用灯绳再度拉开才行。 萧烬摸黑跑到灯杆拉了下。 “咔哒——” 青白色的光罩住室外的两道身影。 “那个……大舅哥?”萧烬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岑攸宁的肩膀,却没想到对方转过身时,整个人散发的冷峻气息与方才那个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 岑攸宁深黑色的眼睛翻涌着危险的光,他向萧烬一步步靠近,用带着压迫感的语气砸向他,“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吗?” “什么?”萧烬没反应过来。 岑攸宁对他的反问充耳不闻,语气里充斥着警告与敌意,“以后请你离方秋芙远一点,别总是来骚扰她。” 萧烬咀嚼着他的话,眼神里的友善一点点褪了下去。他冷笑着问,“拜托,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说这些?我叫你一声大舅哥,那是看在秋芙的面子上,她把你当哥哥,我也……” “我不是她哥哥。” 岑攸宁冷冷地打断他。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过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户外雪地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处心积虑的伪装。他静静地注视着萧烬,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 萧烬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爱她。” 岑攸宁坦诚得可怕,三个无比郑重的字被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只是在萧烬面前陈述一个与生俱来的真理。 “我爱方秋芙。” “真的。” “你呢?你懂什么叫爱吗?我和她之间,不是你这种突然在她世界从天而降的人能够理解、能够干涉的。方秋芙的每一面,好的,坏的,明亮的,灰暗的,她喜欢的,她讨厌的,她畏惧的……从过去十多年到现在,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成长和变化,我都一清二楚!” 岑攸宁冷笑一声。 第76章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夜风呼啸,那道恶毒的嘲讽朝着萧烬劈头盖脸砸下来,“萧烬,你们之间就是过家家的游戏,等她过了劲,腻了,就会结束。” “我提醒过你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直到岑攸宁先行离开,萧烬还站在原地。他注视着岑攸宁远去的背影,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两下——他意识到他愚蠢地将那人视做安全区的盟友,甚至还试图为了获取信任而讨好他。 “操……” 一声低骂从牙缝里挤出。他无比后悔刚才没有发挥完美,怎么就痴痴地愣在原地,没有揪住岑攸宁的领口邦邦给他两拳呢! 萧烬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原本在傍晚特意打理过的卷发瞬间变得凌乱不羁。 ----------------------- 作者有话说:萧烬:吵架没发挥好怎么办![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腊月三十。 农场从今天开始正式放假, 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五。这是一年中社员们最长的假期,外省的社员能申请探亲假,本地社员则要宽松许多, 到队长处登记信息即可, 唯有离家千里的知青们留下来值守。 方秋芙她们宿舍只有她和谢青云两个外地人, 还都是下放过来的知青,她们俩对除夕唯一的念想就是大年初三会组织一趟去县城的车, 那对她们来说就算是过年庆祝了。 孙玉家就住苍川县,但因为孙进步是个操心命,他们在县城的房子好几年没人打理,他们父女俩也就顺势在农场过年。一来二去, 也成了他们的习惯。 剩余三人都要回老家。 刘翠兰最幸运。 她老家离驻地近,搭上陈班长给兵团送年货的运输车,和一堆加餐的白菜、萝卜、猪肉条挤一挤, 顺路就回了家,速度又快又省事。 她事后回忆起卡车棚里的丰饶场面,菜香和肉香的诱惑让她差点丢掉道德, 摒弃人性, 险些成为群众的大蛀虫。 刘翠兰全程睡觉才忍住没犯错。 陈秀萍老家在距离苍川县七公里的大队,她从腊八开始就在找人拼个畜力车回家,奈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最后还是给张大队长儿子送毛线帽的时候, 才知道他们一家和她是同乡, 也就一齐蹭了他们借来的驴车回去。 李向华离得最远。 她在青峰农场没有老乡,要搭车先去临近的公社,再找人共同搭运输队的拖斗翻到山麓另一面,才能抵达老家的大队,最后还要徒步走十多里的山路, 才能到达她家的草棚屋。 听闻她的曲折路线,刘翠兰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那你为啥还每年都要回去?这么远,我肯定就不乐意年年回了。” 李向华只是笑笑。 她把缝了大半年的荷包装进了包裹,还装了包她终于下决心舍得购入的奶味饼干,她垂着眼解释,“我想我妈了嘛。” 她想让妈妈也尝一尝。 那再远的路也不辛苦。 岑攸宁宿舍只有他一个下放知青,其他人都是附近的原住民。这个新年,除他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回家,包括大病初愈的唐敬山。 临走前,唐敬山打包行李装了一个大大的麻袋,里面有他去了两趟县城攒下的新布和棉花被,花了一半他攒下的工钱。他掂了掂重量,思想斗争了一番,还是把那套原本准备留给自己穿的棉裤也放了进去。 那是岑攸宁陪他去选的样式,自然知道那是唐敬山舍不得穿的宝贝,一直压在箱底,外头套的塑料袋都没扔。 对此,唐敬山的解释是,“我妈在林场做工,我怕那附近天寒地冻的,凉得慌啊。我问过傅医生,中年人不能冻到腿和膝盖的,什么风湿啊、关节炎啊都来了!而且要是我只带一条送她的话,她肯定舍不得穿要留给弟弟。干脆我把我那条也带上,这样她和弟弟就不用推搡来推搡去,俩人都能穿。” 他大清早就和另外两个同乡的室友搭了辆驴车,估摸着傍晚太阳落山之前就等到家。 留下来的人们今天都聚集在食堂,按往年的习惯,除夕会有一顿年夜饭。 食堂的烟囱就中午起就没停歇过,白腾腾的蒸汽把室内温度烘得像是桑拿房。 灶间热得人脸颊发红,方秋芙双手托腮守在案台前,目不转睛盯着汪霞手心里不断变换形状的面团。 汪霞也没回老家。 几年前她丈夫去世,她没有选择再嫁,觉得一个人活得自在些。反正老家有大姐和二哥照顾父母,她也就没回去,省得又要听老母亲给她念经似的讲,女人还是得找个夫家生个崽下半辈子才有依靠吧啦吧啦,恨不得在村口随便找个鳏夫就把他们凑一起搭伙过日子。 还不如在农场过年舒心。 汪霞当着众人的面,把手心的面皮摊开,用勺子舀满调好的馅料。馅料是方秋芙口述,岑攸宁调出来的淮阴口味,肉末里掺进切碎的白菜碎,再淋上两勺香油。这是朱妈的菜谱。方秋芙前几日在她面前随意提了一嘴,汪霞就说试试看能不能帮她还原。 “喏,是这样吗?” 汪霞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她摊开手,一个圆滚滚包子的立在手心,饱满又漂亮,连褶子都捏得像极了。 “是是是是!就长这样!” 方秋芙疯狂点头。她看向汪霞的眼神都带着崇拜性质的莹莹泪光——简直是伟大的食神!竟然一次就成功! 汪霞翘着嘴角,一脸“就这”的骄傲劲。她把面团推给旁边快要扑上来的萧烬,“那都学会了吧?接下来包子就你们自己做了,我还得去盯着今晚的主菜。” 她指了指孙玉和孙进步那边正在忙活的猪肉,生怕那犹如从土匪窝里冒出来的父女俩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萧烬盯着那散发着麦香的面团,两粒黑眼珠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呃,眼睛倒是学会了。”记没记住就不好说。 汪霞:“……” 岑攸宁默默将面团推到自己面前,用身体挡住了旁边一脸懵的萧烬,还拉着方秋芙的手教她,“我学会了,我教你。” “嗯嗯。” 方秋芙眼里全是“朱妈同款”“一咬一口汤”的美味诱惑,毫不留情将这段时间脑海里复杂的情爱问题抛到身后。 先过个好年再说吧。 萧烬还想争取表现机会,他不信邪地从摆在岑攸宁面前的面团上揪了一块下来,努力复刻记忆中汪霞的动作。然而,在他笨拙的操作下,先是揉出一团四不像,最后合起褶子的时候还漏了皮,汤汁撒得满手都是,狼狈得很。 再看旁边的岑攸宁,同样是十个手指,轻轻巧巧就包出一个漂亮的小圆形状,乐得方秋芙一直在旁边鼓掌称赞。 气得萧烬那叫一个牙痒痒。 好想咬死他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和我抢! 他将“救一下”的无措目光投向他最伟大的队长汪霞,下巴还指向旁边正在上演温馨家庭剧的两人,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汪霞叹了口气。 不中用啊不中用啊。 怎么救?没让他赔钱就不错了!她可是在萧烬身上下注了两块钱整!这下好了,好不容易给他制造的时机,白白拱手让给他人。 汪霞留给萧烬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转身加入了孙主任他们父母的猪肉大混战,“闪开闪开,你俩去灶边看火算了,别折磨这肉了给它个痛快好吗?走开走开。” 孙玉和孙进步默默退去旁边,挪步时父女俩还在互相甩锅。 “骂的肯定是你!” “放屁!我垛得挺好的。” “嘁~得了吧,臊子不像臊子,肉丝不像肉丝的,一把年纪了真是……” “总比你这丫头差点把案板切坏了好!” 移步到灶台,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木气息。谢扶风手持一柄藤编扇子,以一种近乎焚尸的死感,面无表情地对着灶口送风,加速火堆的碳化。 旁边的谢青云手持火钳,以机械式的特定频率夹起烧得通红的干木垛,飞舞的木屑时不时会在空气中爆出“咔嚓”、“噼啪”的声响,她不怕也不躲,随手翻了个面又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姐弟俩谁也不说话。 场面明明应该是温馨的烟火气息,却被他们俩演绎出一种诡异的行刑感。 谢青云注意到孙玉父女,皮笑肉不笑打了个招呼,“要试试吗?挺解压的。” 孙玉疯狂摇头,还拉着年迈的老父亲往后面退了半步,生怕谢青云突然黑化暴起将木炭盖到她身上印个疤,“呵呵呵,不了不了,我们还是去外面砍柴吧!你们忙。” 来到室外,孙进步还心有余悸,他试图找出原因,“是不是农场里对我有意见的人还是比较多啊?”他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导致那俩年轻人死气沉沉。 “难说。” 孙玉扛着斧头手起刀落。 忙碌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斜。 傍晚时分,竹笼一层层取下来,袅袅的蒸汽猛然涌起,扑了揭笼的汪霞一脸。她用手挥了挥,水雾散开,露出屉格里白生生、圆鼓鼓的包子,细密的褶子收口处还微微透着里面馅料的油润色泽。 第77章 “成了,成了!开饭吧!” 她力气大,端起三层高的屉格径直绕过后厨,来到食堂中央的木桌。桌面上已经放好了今晚的硬菜,一整扇猪肉劈开炖出的萝卜汤,白菜梆子和粉条还在汤底里浮着,汤面上油水充足,飘散的气味酱香浓郁。 众人围坐下来。 方秋芙左右两个位置很快被岑攸宁和萧烬抢走,谢青云和孙玉顺势坐到了她对面。谢扶风望着空位思索了两秒,最终选择了对角线,挨着谢青云坐下。 中国人对春节总是有特殊的感情在。没有刻意的致辞环节,孙主任主动举起粗瓷碗,像自家吃饭似的随意道,“大家新年好啊,快吃吧!筷子动起来!别凉了,那多糟蹋。” “主任新年好。” “汪队长新年好!” “大家都新年快乐!” 更多的声音响起,碗沿碰撞出清脆的热闹声响。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摸头] 气氛到了给大家唱一首:2026来财来财来财~[加油][加油][加油] 第57章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 随着气氛渐入佳境,谈笑声充斥周围,甚至有人为了抢肉闹了起来, 被汪霞吼了两句才偃旗息鼓。 方秋芙小口小口咬开碗里的包子皮, 一股熟悉的咸鲜汤汁涌入口中, 她立即拍了拍岑攸宁的手臂,兴奋道, “是那个味道!” 是朝思暮想的家的味道。 “那你多吃点。”岑攸宁和她凑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不时帮她夹菜。 不到一会儿,方秋芙的小碗里就冒出一个山尖尖来, 荤素搭配很均衡。 萧烬知道今晚的包子做法是方秋芙喜欢的口味,他等不及凉下来,张嘴跟着大咬了一口, 险些被滚烫的热气滋坏喉咙。他剧烈地咳嗽了两下,立即吸走了方秋芙的注意力。 “萧烬,你慢点!” “咳咳——我没事。” 岑攸宁垂眼, 捏筷子的力道紧了几分。 年夜饭热热闹闹结束。孙主任和几个下午摸鱼的知青主动包揽了饭后的收拾工作, 让汪霞这个大总管赶紧歇口气回去休息。 方秋芙也和室友们回了宿舍。 孙玉砍了一下午柴垛,又搬到仓库去风干,整个人被体力活掏空累得不行, 洗了把脸就上床迷迷糊糊昏了过去。 睡着后, 她还在念叨,“我要吃肉……” 谢青云在桌前给她姨妈写信,方秋芙不好意思打扰。她静静地在床铺前打开皮箱整理行李,她摸出放在夹层里的物件,果然是两只成对的欧米茄手表。 昏黄的灯光下, 米兰尼斯铰接表带泛着鎏金的光芒,复古拱形的石英表盘简约大气。 这是季姮结婚二十周年时,方潮生去北京交流时在亨得利买来的礼物,他戴经典款,季姮那只则是那时最新推出的白金带钻小表盘,低调又漂亮。 “你姥爷教我的,当铺里价值最高的饰品就是手表。如果遇上急事来不及收拾行李,拿两只表比拿什么耳环、镯子要管用。” 作为古董店长大的大小姐,季姮把从长辈那里学来的只是传授给方秋芙。 “手表这种硬通货,实用价值高且保值,遇到特殊情况,能快速变现换钱,也能用来打点关系。不过,妈妈希望你也永远不要有用到这个技巧的那天。” 方秋芙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那是她现在想起父母时,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贴身信物。不到最困难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兴起将它们易手他人的念头。 她默默将它们收回了夹层。 盖上皮箱前,方秋芙注意到放在最表面的那个绿色素描本。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将它取了出来。方秋芙将它翻开,纸页泛着朴素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下,终究还是没有挨过心中那澎湃许久的渴望——她很久没有提笔画画了。 哪怕……是涂鸦呢? 夜晚很安静,孙玉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青云的钢笔还没停下来。 今晚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翻开枕头,从床褥夹角找到那只崭新却又等候多时的铅笔。她早在一个月前购入时就削好了笔,手中的笔尖始终维持着随时作画的状态。 白纸展开在眼前。 直到方秋芙郑重握住笔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不需要任何构思,线条就如同流淌的丝绸般在纸页上飞舞起来。 不到两分钟,谢青云伏在桌上写信的专注模样就被她记录下来。 虽然只是一张草图,但当方秋芙盯着纸页上用石墨随意涂画的黑白图像时,她久违地体会到一丝与旧友重逢的愉悦,眼底的光芒愈发灿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方秋芙惊慌地合上素描本。 “叩叩——” 很轻的两声。 方秋芙害怕吵醒孙玉,她给抬头好奇的谢青云打了个手势,猫着身子快速将素描本放回枕头下,就踮着脚尖走过去开门。 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蓉蓉?睡了吗?” 她闻言松了口气。 方秋芙给谢青云小声说了句,“岑攸宁找我。”她拢了件夹袄就出去,还不忘轻轻合上门。来到室外,方秋芙拉着岑攸宁往旁边走了好几步才终于放开声音询问,“怎么啦?” 岑攸宁从身后拿出他托唐敬山找来的新年礼物:顶端裹上了特殊的金属粉末的细铁丝。 “是烟花。”他解释。 这玩意儿看起来廉价得要命,价格确实也不贵,一毛钱一支,却是要用票据才能买到的节日商品。唐敬山特意去黑市找熟人换了五毛钱的鞭炮票才弄来。算上辛苦费,岑攸宁手里这么零星几支,就花了他接近两块钱。 “你哪里弄来的?”方秋芙眼睛都亮了,但又很担心他上当受骗,“这个很贵吧?” “还好。” 岑攸宁把其中一根递给她,又从兜里摸出火柴。伴随着“呲啦”一声,农场寂静的黑夜里倏然擦出一道微弱的橙黄火焰,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 先是一缕白烟,紧接着——铁丝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瑰丽灿烂的金色火星从指尖流淌出虚虚实实的粒子弧线,如同融化的星屑,从尖端的光圈坠落。 亮光驱散了黑暗。 方秋芙唇角勾起幅度。 “攸宁,好漂亮!” 她伸手晃了晃。 岑攸宁低头望着火光映照下方秋芙明媚的侧脸,注视着她眼睛里倒影出的熠熠光彩。这大半年来积压在心底那些压抑的渴望、那些不甘心,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眼前这捧转瞬即逝但又真实存在的温暖。 “新年快乐。” 岑攸宁看着她的眼睛。 方秋芙用噼里啪啦燃烧的铁丝碰了碰他手里的另一根,金色的火花瞬间传递到他的手心,她笑吟吟喊出,“新年快乐!” “蓉蓉。”他轻声唤道。 方秋芙抬起脸凝视着他。 火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 恍惚间,她忽然回忆起去年春节时,她和岑攸宁在阳台落地窗前一起看的那场烟花。彼时,她还活在父母和朱妈为她罩起的童话世界,觉得未来最难最苦的可能就是她又要住院就医,或是她撑不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万万没想过会经历生别。 而此时此刻,那段灯火辉煌的记忆正随着她指缝间的微弱火光快速流逝。 铁丝在这时熄灭。 灰烬落在脚下的雪地里。 周遭重回黑暗,寒冷重新攥住她的身体,一股尖锐的酸楚和失落猛然浮上方秋芙心口——她想家了。眼前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险些没站稳,然而预料的失重感却未降临。 岑攸宁的手臂环了过来。 不是突兀的示爱。 而是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那是属于她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里最后可以握住的珍贵宝物,哪怕粗糙旧棉衣的纹理磨得脸颊生疼,方秋芙也忍不住靠得更近,捆得更紧,她的灵魂迫切地想要感受他坚实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旷野的寒风包裹着他们。 灼热的温度在拥抱中蔓延。 “蓉蓉。”岑攸宁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他用手轻轻抚着她无声哭泣时颤抖的单薄脊背,哽住的喉咙里有千言,有万语,有他们不可言说的思念和对命运无可奈何却又不肯轻易投降的坚决,“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回家。” “嗯。”方秋芙的声音闷闷的。 岑攸宁替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哄着她,“不哭了好不好?还剩下三支,能许三个愿望呢。”他拿出剩余的廉价铁丝烟花,在她眼前晃了晃。 方秋芙抿唇点头。 她想到一个月前寄出的那封信,再次点燃铁丝时,方秋芙无比郑重地闭上眼,金色流光将她清瘦的脸庞衬得犹如染上一层细碎的闪粉。月色朦胧,她紧握着掌心的星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声,虔诚祈愿: 新的一年,希望我爱的人都平安健康。 第78章 新的一年,希望我和攸宁能够尽快回家。 还剩最后一个。 方秋芙把那支剩余的铁丝递回给岑攸宁,“攸宁,该你了。不能光让我一个人说完了?老天爷一定也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快快快!”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早已不见方才失控的悲伤,眼角挂着上扬的笑意。她主动抢过火柴盒,“呲啦”一下替他点燃。 “快许愿吧!” 夜风拂过。 耳边只有呼吸和火花声。 跃动的金色火焰照亮他的面庞,映出深邃流畅的脸部线条。岑攸宁闭上眼睛,在阖眼的纯粹黑暗里,瞬间凝结出他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的所思所念所想。 “希望……” 希望方秋芙的视野里只有我。 希望她能只看我一个人。 冬夜寂静。 萧烬抱臂靠在宿舍楼的门边,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遥遥望着不远处笼罩在忽明忽暗暖光中的两人。 “我说过别高兴太早。”谢扶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悲。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吗?”萧烬没回头,“谢青云怕是也知道?” “是只有你没看出来吧。”谢扶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眼底同样映着那道刺眼的暖光。 萧烬重重地吁了口气,白雾很快消散在夜色中。他转身迎上谢扶风的视线,扯了扯嘴角,“不,她也没看出来。” 他指着暖光中的方秋芙。 ----------------------- 作者有话说:跟着幼驯染的两小只云许愿一波: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顺利![加油] 第58章 方秋芙在邮局分拣处站定许久, 她手心里还紧紧捏着那封来自赣江的信。 信封表面写着收寄地址和联络人信息,行文很规整,尽管笔锋略有收敛, 但方秋芙仍旧只需一眼, 就能认出那是季姮的字。 直到她走出邮局大门, 方秋芙也迟迟不敢打开那封突然而至的信件。 里面究竟是好消息? 还是坏消息? 她还没有勇气去赌。 邮局门口的气氛依旧热闹,不少人挤在外围排队。方秋芙甫一走下台阶, 就撞见了正在读信的谢扶风。 少年孤寂地站在街口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信纸,眼底的情绪跌宕起伏。 方秋芙观察了他几秒,原本想要去打个招呼, 但她敏锐感觉到谢扶风的状态不对。他看起来气压很低,似乎更想一个人呆着。纠结一番,她还是选择了先不打扰。眼下她也操心自家的事情, 并非好状态,便决定等之后再找机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 她转身走向等待在街角的岑攸宁。 “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信。”面对岑攸宁,她选择直接坦言心中的恐惧, “会不会是不好的消息?我真的很怕。” 颤抖的话音落下, 她后知后觉发现背心都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岑攸宁面露惊讶,“这么快吗?”他蹙眉接过她手心里的信封,匆匆扫了一眼, 松了口气安慰道, “你是当局者迷。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虽然不是季阿姨平时的风格,但明显写得不急,笔划都很正,肯定不是坏消息……等一下, 这个寄件地址怎么是……” 他指了下寄方地址。 方秋芙拿到信件光顾着焦虑,经他这么一说冷静下来,才注意到地址栏竟然不是朱妈之前给的位置,而是岑攸宁父母所在的干部学校。 他们俩都记得,双方父母虽然在前后脚的时间离开沪市,但分明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当时季姮还在她面前感慨过,“要是能和你岑家叔叔阿姨们一路,也能彼此有点照应,真是可惜啊。” 怎么会是这个地址? 抱着好奇心,方秋芙不再犹豫。打破焦虑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读起来。随着脑海中途径的信息越来越多,方秋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亦平缓下来。读完第一遍,她生怕理解出了错,又从头扫了一遍,直到确认信件内容才抬起脸,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惊,语气充满了不敢置信。 “攸宁!是,是一个地方。” 她说完时胸腔还在不断起伏,仿佛觉得不够宣泄心中的情绪般,她又抱住岑攸宁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还原地蹦跶了两下,兴奋不已道,“真是我妈的信!她写了好多!她说他们没事儿——他们很好!攸宁,他们很好!”她笑着一遍遍重复,“她说还会给我写信!她她她……” 方秋芙的动作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岑攸宁把她拉到身边,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好~知道啦,不过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车上慢慢说吧。” “嗯!”她笑着点头。 胸口的大石头坠地,方秋芙觉得她欣喜到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家人平安更重要。 大年初三运输队收车时间更早,回农场的时间也要比平时早两个钟头。 今天值班的司机不是陈班长,而是一个微胖的小平头。他见众人差不多到齐,点了下数量,确认无误后还把篷布给他们往下面罩了些,说是冬天风大,怕把他们这群小知青给吹感冒了,闹得大过年也不快活。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下,萧烬原本想要凑过来,被她为难的表情打断,“我和他有一些家里的事情要说……” 萧烬注意到岑攸宁带着讥诮意味的唇角,心中有气又不得不暂时表示理解,“好吧,那我和谢二他们坐一起,你、你们聊。” 短短一句话说得他牙根发酸。 方秋芙朝他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她并不是有意瞒着萧烬,但在父母的事情上,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岑攸宁。 “我妈信里说见到了你父母,说他们瘦了许多,但看起来身体挺好的。”方秋芙坐下来,隔着嘈杂的风声和人声,低低地向岑攸宁复述信中的内容。 “我知道,叔叔阿姨呢?” “她说她们也很好。” 岑攸宁垂了垂眼,他没有戳破成年人试图掩盖伤口的现实。 方秋芙继续读。 季姮这封信写得匆忙。 开头的字还很规整,她写自己和方潮生上个月被调离了原来的劳动改造单位,换到了如今这所学校,虽然位置和设施比之前要差,但是胜在人少、安静,环境要让人心安许多。 至于为什么几个月没有给她写过信,季姮选择了一笔带过,只说之前的单位寄信不太方便。 方秋芙看出了她避重就轻的套路,“报喜不报忧嘛。” 写到后面,季姮的字越来越小,密密麻麻全是关心她的话语,但在方秋芙看来全是怕她冷、怕她病、怕她害怕、怕她想家、怕她担心他们、怕她在新环境适应不了……最后的最后,季姮在信纸的末尾,提到之后每个月都会给方秋芙写信,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妈妈爱你。】 在这行字下方,还有方潮生那豪放不羁的行草。奈何季姮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纸面留给他的空白处太窄,几个字逼仄地挤在一起,换旁人来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但方秋芙知道,那行字是: 【爸爸也爱。】 卡车在砂石路颠簸向前,篷布被迎面的冬风吹得微微内陷。偶然有几缕寒风从缝隙处钻进来,车内众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棉袄擦着棉袄,膝盖抵着膝盖。 方秋芙读完信,情不自禁往岑攸宁的方向靠了靠,脑袋几乎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之后我也可以像你一样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爸妈的信了。”虽然她从来没说出口,但她真的很羡慕岑攸宁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父母的来信。 “那以后可以一起取信了。” 岑攸宁微微偏过头。他的眼神在空中与萧烬猛然相撞,看着咬牙切齿的卷毛小子,他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勾起的幅度更甚,还将肩膀与她更靠近了些。 萧烬的目光愈发怨毒。 谢青云看不下去,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的篷布缝隙,迎着风扇了扇手掌,面露嫌弃地吐槽,“醋坛子发酵的味道太重了。” 旁边啃水果糖啃得“咔咔”响的孙玉一听,抬起脸凑热闹,“什么醋?谁家醋?” 谢青云不语。 孙玉误以为是价钱没给够。她翻开放在膝盖上的背包,以掩耳不及盗雷之势从里面抓了满满一手心的糖果,“这点够了吗?再多没有了,我等会下车了还要留给秋秋,翠兰她们回来以后肯定也要吃的。” 谢青云斜眼看着她。 孙玉以一种“你做人怎么能够这么贪心”的谴责目光打量她好几眼,又用另一只手抓了同样满满一把糖果塞给她,“这回够了吧?快,快和我说说!” 她主动凑到挤了挤谢青云。 谢青云低头看着挎包里被酸味柠檬糖填满的盛景,觉得两侧的牙齿好像更酸了。她还是秉持“拿钱办事”的职业精神,朝孙玉招了招手,又耳语一番。 第79章 孙玉脸上表情风云变幻。 卡车依旧按照惯例停靠在农场大门口。等到知青们全部跳下车,小平头师傅哼着跑马歌就转着方向盘加速离开。 方秋芙往宿舍楼走时,注意到孙玉一直左顾右盼,她好奇地问了下谢青云,“她咋了?” 谢青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现在看谁都像是拱白菜的土匪。” 方秋芙:? 就在她开始担忧苍川县的治安问题时,她注意到人群中落在末尾位置的谢扶风。他和在邮局门口偶遇时的状态相比,气场要颓废了许多,步子拖得很慢,眉宇垂得低低的。 “你弟弟呢?我看他状态不太对,生病了吗?”方秋芙又问。 谢青云回过头望了眼,估摸着要么是母亲没寄信,要么是又一个醋坛子从发酵走向了发疯,淡淡道,“不用管他。” “……”方秋芙眼神很担忧。 谢青云又补了句,“他过几天就好了,小孩心事多。” 方秋芙回想起她去年的状态,似乎也总是在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发愁发。如此一思考,她很快接受了谢青云的解释。 另一头,谢扶风没有错过那个她回头担忧自己的眼神。放在从前,他大概会为之欣喜一整天,可今天他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中的答复断掉了他这段时间的念想。 他原以为可以拜托她,为他们姐弟换一处农场劳动,同时他还请求能不能顺便帮他的朋友申请一齐转离。 他还特意指明,不是萧烬。 ——是方秋芙。 可他今天收到的信里,丝毫没有提到转离农场的消息,连个“拒绝”的字样没有。他想了想,大概率请求也不会传到母亲耳朵里——她甚至没时间看他的信。谢扶风光是看到笔迹,就知道这回的信件又是哪个学生代笔,凭借对他们的想象力,写了一些绵绵腻腻的母爱宣言,把他当做一个只会哇哇哭的小孩糊弄了一通。 好烦。 这些人都好烦! 一张张伪善的面孔…… 只有她是真的关心自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再次抬起脸,当目光绕过人群,精准触及方秋芙轻快的背影时,谢扶风那绷紧了一天的神经,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释放。 好想和她一起走。 想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想好想。 好想好想! 晚饭依旧是留守的社员和知青们全员上场。原本有那么一两个人想要偷偷懒,但一想到后厨就那么大点地方,谁没来等着吃白饭一清二楚,最终还是跟着进了屋。 今夜的伙食很简单。 汪霞带着他们包了些菜馅的饺子,皮厚馅少油水无,基本上只能起一个管饱但没啥味的饱腹作用。 饺子煮透,方秋芙随便夹了几个嚼嚼,很快就被泡发涨起来的面皮给撑抱。她放下筷子,和空碗一起摆得规规整整,拿出方巾擦了下嘴。 恰在这时,孙主任突然站起身,以不到0.1秒的速度切换成媚笑的讨好表情,他朝着食堂大门的方向猛然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和二十年没见的好友重逢。 “赵团长!你来得正合适。” ----------------------- 作者有话说:孙主任:你小子怎么才来![愤怒] 青峰农场场长著有以下作品: 《发现隔壁领导对我的员工有不良居心》 《论我站的cp迟迟未能同框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同僚他的朋友觊觎他的妻子》 《成为cp头子助力后婚宴能不能坐主桌》 以上皆是孙进步胡言乱语,与作者没有半分关系[哦哦哦] 第59章 孙主任感情充沛的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方秋芙抬起头就与他视线相撞。赵驰直白地隔着人群凝视着她, 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再度低下头装成很忙的模样。 孙主任站起身将赵驰一把拉到食堂餐桌,“还没恭喜你, 我听陈班长说年后就正式上任了?” “只是副团长。” 赵驰纠正了他的叫法, 眼神再次扫过那个安静的小角落, 方秋芙正低着头叠手巾。 “哎呀,反正我以后就这么叫了。”孙主任注意到他偏爱某人的视线, 决定再帮他一手,“对了,你吃过了吗?来来来,坐着一起吃点呗, 我们农场今天包了饺子。” 他指着锅里那一团团。 赵驰推辞一番,不料被孙主任径直按到了长凳上,座位恰恰好是方秋芙的正对面。他回头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孙主任(谄媚):不用谢。 赵驰(微笑):…… 他知道他的心思迟早瞒不住, 也没和孙主任浪费时间。见状,赵驰迅速切换成盛情难却的状态,挺直腰板坐了下来, 意思意思夹了一筷子, 就试图找方秋芙开启话题。 “这是你,你们包的吗?” 赵驰临时改口。 方秋芙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周围,除了岑攸宁和萧烬紧皱眉头, 似乎没有别的人认识赵驰。她顺势点了下头, 回答了他,“嗯,是汪队长做的,我们跟着帮厨。” 赵驰用筷子戳破面皮,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还噎喉咙。 蓉蓉平时就吃这些吗? 一想到方秋芙在农场的生活,他恨不得今晚将她强娶到驻地,放在他们的婚房里精心照养…… 可他偏偏又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好吃吗?”方秋芙面露忧虑。 赵驰误以为她在期待他为他们的劳动给出正面答复,违心地点了下头,“嗯,还不错。” 未曾想,方秋芙的两道柳眉蹙得更深了些。她见赵驰脸上的喜爱不像装出来的,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讲究还带着大小姐的派头,不懂粮食的可贵。 她又夹了一筷子,用郑重的目光打量着碗里的厚皮饺子,准备怀着虔诚感念的态度重新品味一番。 好像是没有那么糟糕。 果然是她太难养护了吗? “赵副团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萧烬带刺的声音划破了赵驰眼前温馨的滤镜。 他顺着声音源头看过去,那个卷毛臭小子没有挨着方秋芙,而是坐在另一头方向,赵驰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起来,没有和萧烬一般计较,“驻地也是有新年假期的,刚好得空就来了。” “嘁——居心不良。” 萧烬咬着筷子暗骂了句。 赵驰没再管他,他正欲将目光再度落回方秋芙身上,却好巧不巧就扫到了方秋芙右手边的岑攸宁。 赵驰的视线瞬间冷了下来。 岑攸宁看都没看他,侧着头给方秋芙低声说着些什么。 尽管赵驰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方秋芙只把那人当亲友,前世种种大概率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但当他真正坐在对面将两人亲密的举动尽收眼底,赵驰胸腔中的妒火还是渐渐灼热起来。 孙主任眼瞅着气氛不对劲,故意岔开话题,“今天的饺子馅是少了些,赵团长你来得不巧,前几天除夕我们还做了包子呢……对了,还是我们小方同志家乡的做法,南方口味,你没吃到挺遗憾的。” 旁边的萧烬用一脸“这你也要说”的质疑目光扫视孙主任,他几乎都快以为孙进步收了赵驰的贿赂,先是座位,现在连话题也不装了。 岑攸宁眉头一跳。 他自然听出孙主任是在给某人递话。 赵驰果然接招,身体微微朝着对面的方秋芙前倾,语气温柔地询问,“是淮阴口味?” 方秋芙很惊讶,“嗯!赵营……赵团长你也听说过吗?”她咬了下唇,差点叫错称呼。 “听说过。”赵驰勾起唇角点头,他前世听她说起过朱妈做的淮阴包子又香又鲜,“还真遗憾,没有尝到地道的口味。” 若不是前几天他先去了趟金城找周瑾询问手术的问题,或许还能赶上方秋芙亲手制作的包子。他还没尝过她的手艺。不过赵驰想了想,方秋芙哪怕只是烧一壶开水,他都会忍不住夸奖她。 方秋芙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大大方方解释,“我手太笨了,不太会弄,都是攸宁哥哥操办的,从馅料到最后的制作。赵团长你要是想吃,我问问他配方……” 岑攸宁闻言,朝他点头微笑。 笑得云淡风轻,让萧烬觉得牙痒痒。 不料赵驰话锋一转。 “其实也没有那么遗憾。” 岑攸宁的手艺能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朝着方秋芙礼貌回应,“小事情就不用特意叨扰你哥哥了。”他特意将重音放在了“哥哥”两个字,以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楚。 岑攸宁险些没能克制住沉稳的仪态,他咽下喉咙里的酸楚,眼神依旧温柔。唯有在桌下看不见的角落,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结束晚餐,众人一齐收拾残局,主动将餐桌上的锅碗瓢盆挪到后厨水槽才离开。今天轮到方秋芙和孙玉洗碗刷锅。 第80章 方秋芙刚拿起木刷子,就被岑攸宁夺了过来,“你歇着吧,水凉,我来就好。” 正在挽袖子的萧烬见状,脑筋一转,冲过去就抢走孙玉的刷子,“我也有经验!我来我来!” 刚戴好袖套的孙玉:? 她自从听了谢青云的补课,看萧烬的眼神都变得带了几分挑剔的审视。 孙玉嫌弃问:“你能行吗?” 萧烬抄起大锅就激昂起来。 “刷得那叫一个又干净又快!” 孙玉复杂地扫了一眼旁边刷完碗都自带岁月静好柔光氛围的岑攸宁,再看眼前像是大狗拆家的刷碗架势,心中肯定了谢青云对萧烬的评价——也就有点搞笑天赋了。 赵驰追过来时,正好撞见两个竞争对手在池子里一静一动刷着碗,方秋芙则靠着墙角,在和旁边的孙玉说着什么。 “蓉蓉。” 赵驰突然唤了她的小名,在寂静的后厨中显得尤为突兀。 两道木刷的声音停了下来。 方秋芙惊讶地抬起头,眼神微微躲闪,她总觉得被岑攸宁以外的人当众称呼小名有些难为情,“赵赵赵团长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听见你哥哥这么称呼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你的小名。”赵驰答得很理性,语气中并无调情的意味,可紧接着他又问,“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水池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 方秋芙刚要被那厢夺走注意力,就又听见赵驰出言道,“放心,是一些私事。” 私事? 他们有什么私事? 方秋芙先是一愣,反应了几拍,顺势以为他是想和自己换票。她小声给孙玉解释了句,“我要和他换点东西。”随即又和岑攸宁打了一个“不用担心”的手势,便跟着赵驰离开了后厨。 两人来到转角无人的空地,左右两侧各有一盏路灯,敞亮的环境并不会让方秋芙感到紧张,她反而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大张旗鼓,毕竟两人算是私下交易。 “这样没关系吗?”她问。 赵驰轻笑,“没事,看到也没什么,而且夜晚亮一些自在。” 方秋芙微愕于他的周道,想到半年前陈秀萍和周浩的事情,后知后觉意识到赵驰是怕她害怕。还挺贴心,她想。 “可我现在身上没带票。”方秋芙回过劲,朝他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要不你等等我,我回去拿?” 说罢她就要转身。 赵驰抢先握住她的手腕,还是那样细细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掐断。他摇摇头解释,“不用,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什么?” 方秋芙问得直接。她不清楚自己和赵驰还能产生别的什么交集。 赵驰递给她一顶漂亮的米白色毛线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热切,“新年礼物。” 方秋芙茫然地捏着那顶毛绒绒的帽子,手感和傅之安送她的手套很像,甚至能猜到他们大概率在同一个柜台购入。 “我听傅之安……”赵驰想了下,怕她记不住谁是傅之安,又重新解释,“就是上次那个替你检查的傅医生说,你身体状况并不太好,就想着给你带点保暖的。” “他只说了这个吗?”方秋芙问。 赵驰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担心是不是好友给自己隐瞒了方秋芙的病情,立即慌忙追问,“傅医生还和你说了什么别的吗?” 方秋芙想到她那还未答应的“求婚请求”,摇了摇头。她尊重傅之安的爱慕,认为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自然没有必要转告给他人,哪怕是他的朋友。 不过,自从得知父母安全的回信。方秋芙原本有些摇摆的天平也有了最终的朝向——她想,下次见到傅之安的时候还是应该堂堂正正拒绝他的好意。 “我不能白收你的礼物!”方秋芙想到父母,眼底洋溢着灿烂的光芒,她朝赵驰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你等我两分钟,我去拿个东西。别走啊!” “不用——” 赵驰想抓住她,却被她溜走。 他遥遥注视着方秋芙小跑着朝宿舍楼而去的背影,面容也跟着柔和下来,他举起手朝她做了个喊话的动作,“慢点——不着急。” 方秋芙听见声音,笑盈盈转过身点了下头,又像蝴蝶一样在他的视野里轻轻地转了个弯,蹦蹦跳跳地朝着目的地而去。 赵驰凝视着那个方向许久。 只要她灿烂地活着。 那他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 作者有话说:岑攸宁(体面克制):水冷我来就好。 萧烬(满头大汗):洗碗小天才是也! 赵驰:那人我就先带走了[抱抱] 水池洗碗两人组:心机恨嫁男[愤怒][愤怒][愤怒] 第60章 等待方秋芙的期间, 赵驰回想起前世从她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那只欧米茄手表。 当时,他已经苦追她两年,方秋芙迟迟不肯答应。前世的赵驰不懂变通, 只会一根筋认到底,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她身上, 周末不是在青峰农场就是在去那里的路上,还总是三天两头托运输队帮忙给她带东西。 赵驰固执地认为, 爱情会像水滴石穿那般,坚持就会有结果。 他那时为了让方秋芙点头同意甚至不惜说出,“哪怕你对我没有感情我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他不止一次试图诱哄她利用自己, “你和我在一起还可以远离纷争,家属楼很安静,没有太多是是非非。” 在那之后一周, 方秋芙松口了。 她接纳了他,还给了他一个礼物。 当时方秋芙解释说,“这是我父母结婚二十周年时买来的, 他们在我离家前给了我, 希望我花在一个值得的地方。” 赵驰还记得,那天是立秋,方秋芙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 肩膀看起来又瘦又单薄。 她说这些话时站在一颗槐树下, 垂着脑袋,语气很轻,手上动作很温柔,默默为他扣紧了表盘的米兰带。 她望着那只手表喃喃道,“这些年, 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拿去打点什么。” 方秋芙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手指微怔在空中,赵驰捕捉到她的片刻失神,反手紧紧握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它换掉了,之后再也没从锁箱里拿出来过,主要也是怕让人钻了空子,或是摔着碰着了,那多可惜。”她目光流连在那鎏金色的石英表盘上,“从离家那天算起,一转眼几年过去,谁能想到它们变成了我爸妈留给我的遗物。” “它们?”赵驰轻轻问。 紧接着,方秋芙又拿出了另一只白金款式的女士腕表,“嗯,是一对情侣腕表。” 她想要戴在手腕上给他瞧一瞧对比,但单手始终有些不便。赵驰顺势接过,像方才她为自己佩戴那般认真庄重地替她扣紧表带。 两人在树下站定。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手腕。 赵驰那时想,哪怕是日后两人交换戒指,也再也不及此时此刻。 那对手表,就是他的誓言。 他会永远永远爱她。 倏然间,方秋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小跑着朝他迎面而来,手心里还攥紧着什么。 赵驰隐约有些期待。 会是……手表吗? 方秋芙终于定下脚步。她不想让赵驰久等,于是跑得急了些,双颊因为剧烈喘气而泛红。 赵驰被她的状态吓了跳——婚后方秋芙犯病时就总是这般情景。他赶紧上前伸手替她拍背顺气,那段可怖的回忆模糊了现实,另他全然忘记了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亲密至此。 “蓉蓉,好点了吗?” 赵驰眼底的焦急毫不掩饰。 “赵、赵团长我没事。” 方秋芙蓦然红了耳根。 赵驰的手僵持在空中,他面露懊恼,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待他瞥见方秋芙脸上未褪的羞红时,赵驰呼吸沉沉,但还是压住了他炙热的欲念,诚恳地为他的孟浪行为道歉,“抱歉,我想着你心肺不好,一时间没注意到距离。” 方秋芙低着头,没有揪着话题不放。她拿出攥在手里的物件,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手巾,上面还用白线绣着几片藤叶。 “这个送给你。”她递过去。 原来不是手表啊。赵驰眼底快速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欣喜所替代。 “谢谢,我很喜欢。” 他答得很真挚。 赵驰是真心欢喜。 那只手表既是他一厢情愿理解的定情信物,也是方秋芙留给自己的遗物。他还记得死前,他还戴着它们,一只在手腕,一只在外套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兜里。 而这一世,他有了新的礼物。 是方秋芙亲手选的方巾。 方巾……是贴身用的。 赵驰想到这里,攥紧棉布的手指愈发轻柔,生怕一不小心留个难看的印子,或是手心出汗败了她送过来时留下的清香。 第81章 他小心翼翼收到了兜里。 方秋芙还在感慨,“我原本想在金城买的,但上次实在不巧,最后看了病还是回了苍川县。这是我今天取信的时候买的,还想着什么时候你过来再给你,没想到这么巧,你今天就过来了,运气真好!”她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浅如月牙般的弧度,眼睛含俏。 赵驰明知故问,“有收到好消息吗?” “有!最好最好的消息。” 方秋芙绽出一个明艳的笑。 赵驰站定在原地,垂眸凝视着她眼睛里明亮的光芒。 他知道方秋芙是在为何而开心。傅胜早在除夕之前,借着一次晨跑训练的机会,就告诉他已经办妥了赣江那边的事。今早他从驻地出发时,傅胜还特意提醒他别忘了他们的交易。 如今看到她这般欣喜,赵驰心里的情感却复杂万分。 原本,他也应该替她开心的。 可昨天赵驰去了一趟金城省医,他想问问傅之安上次提到的那个手术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方秋芙实施,他怕她的身体状况等不及,再度出现上一世那样的悲剧。 却不曾想傅之安根本不在。 他找了个护士同志询问,才知道傅之安竟然年前就带着两个实习医生去金城周围的各个县城做义诊了,要年后才回来。 赵驰不想跑个空,心一横决定直接去找周瑾,却从她那里得知噩耗。 ——方秋芙无法采用该手术方案。 周瑾很遗憾地表示,“我之前没有在成年病患身上实施过该方案,于是前段时间和之安做了些测试和实验,对比后我们发现过去交叉配型方案能成功是因为婴幼儿的心肺负担并不重,但如若要为一个成年人做志愿者供体,先不必去谈配型的问题,体重就很难达到差值标准。换言之,你的身体无法承担两个成年人的负荷,哪怕她身形偏瘦也无法实现。抱歉,之前是我太心急,秋芙的情况……还得再等等。” 赵驰当即感受到了绝望。 他曾经以为只要找到傅之安那位号称开创时代的教授,她就能救下方秋芙,甚至连傅之安提到的那个堪称以命换命的血泵方案他都能无条件配合,只要她能活下来。 可现在周教授告诉他: ——这套方案注定无法成功。 “我当然明白她的情况很紧急,那颗心脏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可能未来几年都会维持现状,也可能突然有一天就急剧恶化。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她都必须要接受治疗,否则一定是死路一条,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周教授最后提到了她的现状。 赵驰听得很明白。 方秋芙的病情是在与自身的恶化程度赛跑,她不仅需要维持体征,还得静待奇迹的发生——未来或许会有新技术出现。 但究竟是哪一天呢? 哪怕是重生的他,也不知道。 赵驰望着眼前正为父母平安而欣喜的方秋芙,就像是看见一朵注定会在下个季节凋零的花,他偏偏无计可施。 “蓉蓉……” 赵驰哑着声音开口。 他不想再管顾那么多,冲动地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农场,哪怕再用一次“利用我”的借口死缠烂打。 然而就在这时,后厨突然传来孙玉的尖叫声,“啊啊啊——” 方秋芙猛然回头。 她心口的跳动莫名加快。 上一次她有类似的感觉,还是那晚朱妈突然把她从床铺里叫醒,下一秒就把她塞进了三轮车。 是……谁出事了吗? 方秋芙不敢深想。 脚步还未来得及动,又听见后厨一阵叮呤咣啷,紧接着“砰——”的一声,大约是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方秋芙与赵驰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对话,一前一后疾步朝着后厨的窄门方向而去。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心底那股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甫一进门,方秋芙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岑攸宁身上,甚至没注意到地上洒落的陶罐碎片。 赵驰一把拉住她,怕她径直踩上去,但方秋芙就像是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力气,毫不犹豫从赵驰的手中挣脱,快步扑到了岑攸宁身边。 “攸宁!怎么回事?” 岑攸宁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摇头,“我没事……”可他迅速肿胀的手腕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说的那样轻飘飘。 “秋秋——”孙玉吓坏了,她还未从刚才的插曲中缓过劲,全靠着残存的理智尽可能克制住情绪解释,“刚有只老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我想把它从厨房赶出去,一着急,转身的时候连带着把架子给碰倒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个铁锅盖子要落下来,你哥估摸着是怕我被砸到脑袋,就用手替我挡了一下,那是铁锅啊!多重啊!肯定被砸伤了……秋秋,都怪我……” 孙玉愧疚不已。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见孙玉如此慌乱,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在解释。 “你别说这种话,是意外。” 尽管她心底焦虑,但方秋芙还是安慰了孙玉。她知道孙玉是好心,不是故意要害谁受伤,那不能让她背负上难以承受的责任。 ----------------------- 作者有话说:赵驰(重开版):老婆这次没给我手表,难道说……(期待)(搓手) 方秋芙(二代机):害怕被骗还是先留着吧。(沉思)(认真) 第61章 两个女人说话间, 萧烬还在替岑攸宁观察伤口。他过去在大院里经常和那群野小孩摔跤闹着玩,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至少算得上是久病成良医的半个专家。 他从侧面观察了一番岑攸宁的伤口, 黑眉渐渐紧蹙, “肿得有点厉害, 怕是骨折了……” 萧烬收回目光,又捕捉到方秋芙快要哭出来的担忧模样。 他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萧烬内心深处当然希望岑攸宁能尽快出局, 他嫌他这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碍眼得很,希望岑攸宁能速速离开方秋芙的视野——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毕竟刚才若换做是他萧烬离得更近,他恐怕也会做出和岑攸宁相同的选择。 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 萧烬无奈道,“我还是去帮你叫汪队长吧, 肯定得去县里的卫生院找骨科大夫看看,这不能不处理!如果真的是骨折,你肯定得上夹板。” 岑攸宁没吱声。 从他被砸伤开始, 就只有在面对方秋芙时说过一句话。此时的他紧紧抿着薄唇,始终一言不发。既是在忍痛,也是内心极度煎熬。 他如何会不明白呢? 离家前, 父母就曾千叮咛万嘱咐, 提醒他能忍则忍,无论如何也不要与人争执,就怕伤到手, 那是钢琴家的职业生命。 可刚才的情景…… 他确实没有多想。 岑攸宁自认为他不算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甚至同学们还在背地里说过他冷心冷面。 但那是方秋芙的朋友。 他不想让她伤心。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即便重来一次,岑攸宁也不会后悔刚才的冲动举动。 方秋芙进门还不到一分钟,就眼见着岑攸宁的手越来越肿。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她亲眼见过岑攸宁弹钢琴时的翩然, 光是想到他有可能无法再触碰琴键,她鼻尖就忍不住发酸,晶亮的泪珠不断从双颊滑落。 如今听到萧烬要去叫汪霞帮忙,她赶紧抽了下鼻子,强撑起精神,起身想要跟着一起过去帮忙,却被赵驰用一只手臂拦住。 “你先别着急。”他道。 赵驰顺势还叫停了已经迈开长腿,准备去找汪霞的萧烬。 “你也等等——” 萧烬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他。其余几人连带方秋芙在内,也都看向了赵驰。 赵驰紧紧盯着岑攸宁的手腕,短暂思索片刻,当机立断,“跟我走,我送你去县里的卫生院,要是那边没办法处理,就去金城的省医院。现在就走,我会开车。” 他想了想,反正最后都要送往苍川县,那与其让方秋芙和那小子去路上耽误时间,还不如就让他把人给送过去,快速且高效。若是那边没办法,他就只能尽快联系傅之安,问问他能不能帮帮忙。 “还能走吗?” 赵驰看向岑攸宁,危急关头,他不再把他当做那个嫉恨了两世的情敌。因为他曾经在心中发誓,只要是方秋芙想要守护的,他都会竭尽全力——哪怕对象是岑攸宁。 岑攸宁忍着疼痛轻轻点头。 “那行,如果不想以后留下后遗症,我先帮你简单制动。” 赵驰在部队里培训过急救知识,明白骨折最要紧的就是黄金时间窗,能让日后的康复时长大大缩短。他在食堂后厨找了两片编篓框的宽竹条,又随手找了块过滤用的软纱布,将岑攸宁的前臂到手部简单包扎固定,避免他在就医过程中的活动加剧损伤。 随后,赵驰取了一块毛巾,打开水龙头将其浸湿,递给他,“你拿这个按着,会好受点,不然肿得太厉害医生也不好操作。” 第82章 “谢谢赵团长!” 方秋芙主动替他道谢,顺势扶住岑攸宁的另一只手臂。 她的眼神没变过方向。 始终落在她的青梅竹马身上。 赵驰见到这一幕,失落地移开目光。他对着同样想要跟上来去医院的萧烬和孙玉解释,“你们就不用了,车里也坐不下……如果方便的话,你们最好是去给场长汇报下情况。今晚他可能要住院,大概率不会回农场了。场长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人是我带走的,让他先放心,别瞎想。” 孙玉一听,觉得有道理,拉着萧烬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对!有人受了伤是得给我爸报备下。走,我们俩去找人。” 萧烬:”不是,我其实……” 他自然是更想和他们同路。 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挤开了! 孙玉顾不上听他讲完,或许是内心焦急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轻巧地揪着袖子就把人高马大的萧烬给拽走。 萧烬远远地望了眼方秋芙与岑攸宁紧紧靠在一起的背影,眼神流连好几秒才离开。 赵驰今天开了辆越野车。他在军校里学过驾驶,技术不错,哪怕放在部队也不会输给那些学了几年的班长。往常他来农场基本都是他自行开车,很少会去麻烦运输班的同志。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在后排。 她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泪珠子还在不停往下掉,岑攸宁看着心疼,想伸手去拿手巾替她拭泪,却被赵驰给打断。 他递过去她今天新送的方巾。 “用这个吧。”赵驰道。 岑攸宁的瞳孔瞬间缩小。 他立即认出,这是今天上午他陪方秋芙在供销商店买的礼物。 “这是我送你的。” 方秋芙的回应还有鼻音。 “那你用不是天经地义吗?” 赵驰的目光追随着她低垂的睫毛。 方秋芙最后还是接过了。 她用带着印花的那面拭去泪。 赵驰想到今生与方秋芙第一次见面时,岑攸宁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拿方巾替她擦脸的画面,顿时觉得他总算是赢回了一局。 她这次用的是他的贴身物。 还是她亲手送的。 等到赵驰启动车辆,疾驰了一段距离,方秋芙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再也憋不住她在家面对岑攸宁时的大小姐脾性,偏过头瞪眼大骂道,“岑攸宁你是笨蛋吗?怎么能用手去挡!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吗!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你就是全天下最笨的人!” 岑攸宁勾起一个无奈的笑。 赵驰内心刚刚升起的特殊感在她那反反复复的气骂声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 “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岑攸宁低低的声音传来,明明是忍着疼痛说的话,吐字却清晰得可怕。 赵驰:……外人? 啥时候了还要竞啊? “那万一你以后不能……”方秋芙顿住了话语,她并不想刺痛他的内心,却又觉得气急憋得慌,于是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你最好是没事!” “不会有事的。”岑攸宁的声音很低,“你别拿自己撒气。” “当然不会!你不准出事!”方秋芙的语气霸道又笃定。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方秋芙放在后座的手背,这时他倏然抬起眸子,看向驾驶座的赵驰。他声音很低,语气听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赵团长,谢谢你。” 赵驰对后座的动静一清二楚。 他偶尔在后视镜与岑攸宁对上目光,两个男人眼底那充满试探、嫉妒、敌意的情绪交织变换,让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复杂。 当他听见岑攸宁这句道谢时,赵驰眼皮子都没抬,反而将视线投向了后视镜中的方秋芙,“你是她的哥哥,应该的。” 不就是喜欢含沙射影吗? 他奉陪到底。 岑攸宁的眼神变得幽暗。 这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手腕处不断传来的疼痛很快让岑攸宁失去了与之计较的心气。他闭上眼睛,不再和赵驰争锋,也不想让方秋芙继续看他落魄的模样。 越野车比预计还要提前到达。 苍川县医院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今年才搬到了新址,周围的原住民还是更习惯称呼它卫生院。改制后的县医院走进大门,便直通急诊科,靠墙的位置摆了两张u型桌,作为全院的分诊台。 赵驰停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就快步去分诊台说明了情况,“今天有骨科大夫值班吗?有个男同志被重物砸到手腕,有可能是骨折了。” 值班护士扫了眼岑攸宁被简单固定的右臂,递了一张挂号单出来。方秋芙想都没想就接过。 “我是家属。”她答得自然。 身后的两个男人却同时变了脸色,都浮上了一层阴影。 走廊响起沙沙的写字声。 趁着填单的间隙,赵驰想去接个电话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傅之安,让他帮忙介绍一位资深的骨科医生。闹归闹,那毕竟是岑攸宁,他倘若真的废了手,方秋芙心里一辈子都会有个疙瘩,他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去找台电话。” 赵驰离开前给方秋芙解释。 方秋芙嗯了声,继续握笔填写岑攸宁的基本情况,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这些基本数据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填完单,她正要递给值班护士,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人。 傅之安从检查室推门出来,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抬眸,就犹如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般,与方秋芙的视线在空气中四目相对。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生病了吗? 既然是夜晚来挂急诊……那很严重吗? 傅之安的大脑瞬间挤满了纷杂的可能性。他立即走到方秋芙的身边,关切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怎么突然来医院了?” 方秋芙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暂时将求婚的答复放到脑后,指了指她身后的岑攸宁,“傅医生,你帮帮我!我哥哥手被砸了,可能是骨折,肿得特别吓人,他……他……” 傅之安主动俯身凑近。 方秋芙微微惊愕于他的细致,低声解释,“他还要弹钢琴。” 傅之安瞬间了然。 再次抬头看向方秋芙身后的青年时,他已然戴上了礼貌谦和的面具,打出了长辈亲戚们最爱的乖乖牌,企图在这位未来大舅哥的面前刷一刷好感,留个好印象。 岑攸宁不费吹灰之力就看懂了他的伪装,他眼神冷冽,哪怕忍痛也必须要解释清楚。 “不是亲哥。” “哦!表哥是吗?” 傅之安扯出完美微笑。 “不是表哥。” 岑攸宁声音疼得颤抖。 “堂哥你好,我是傅之安。” 傅之安的微笑再次上升两度。 岑攸宁:…… 全世界毁灭吧,真的。 傅之安自顾自就给值班护士交代,“这个病人我带去给李医生瞧瞧,他还在二楼吧?”得到答复后,傅之安还很贴心地替他眼前的“方秋芙堂哥”指路。 “往这边走,还能走得了吗?还好县医院李医生今天值班,他是骨科大夫。”傅之安边说边给岑攸宁做自我介绍,“对了,堂哥,我和秋芙是在金城省医院心外科……” “傅之安?!” 赵驰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 作者有话说:作者开始手搓炸药一一爆破(不是) 第62章 听见好友突兀的声音, 傅之安游刃有余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微怔了几秒才转过身,与站在台阶下的赵驰四目相对,假意装作不知情, 问了一个他就猜到答案的问题。 “赵驰?你怎么在这里?” 赵驰快步往上迈了几个阶梯, 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我今天去了青峰农场,没想到遇上她哥哥出事, 就把人给赶紧带过来了。刚才我还在给省医拨电话,想找你问问能不能联系到资深的骨科医生。谁能想到一转头,你竟然就在这里?”赵驰语速很快,难掩他情绪中的欣喜。他信任傅之安的技术能力, 也信任他的为人。 傅之安却笑不出来。 他原以为能趁此机会推进与方秋芙的关系,没想到又被突然出现的赵驰给打乱了节奏。想到他那悬而未决、又注定会得到拒绝答复的求婚请求,傅之安更觉得内心烦躁。 赵驰…… 怎么又坏他的计划! “放心吧, 我会处理好的。” 傅之安忍耐着内心烦闷答。 谈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二楼走廊。傅之安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与身后的岑攸宁和方秋芙对话, 询问他的手腕情况。赵驰走在末尾, 大部分时间都把视线落在了方秋芙的背影。 第83章 “李医生资历深,他之前在金城的骨科医院任职,前年调到了苍川县来支援。”傅之安回头向他们介绍起坐诊县医院的那位骨科医师。 方秋芙又追问了几句。 她现在像极了在病房门口等待朱医生的季姮, 家属总是比病人还要操心。 岑攸宁没有阻止她。 他对她的热络求之不得, 似乎只要方秋芙顶着“家属”的头衔在众人面前在意、关怀他,那么那个称谓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妹妹还是妻子,他都可以装作是后者。 赵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移开眼的瞬间,他却忽然捕捉到傅之安脸上那抹异样的温柔和牢牢锁定在方秋芙身上缱绻目光。 他在看蓉蓉??? 赵驰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李医生, 辛苦你帮忙照看。” 不知不觉来到了诊室门口,傅之安的话语打断了赵驰的思绪。等他再度观察傅之安的神色时,又和平时那副谦和模样无异。 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吧。 又开始草木皆兵…… 赵驰捏了捏眉心。 他安慰自己,傅之安看谁都那样。谁让他长了双多情的眼睛。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赵驰眼中翻涌的情绪,她和岑攸宁一同走进诊室,将座位让给了他,主动站在办公桌旁,准备以家属的身份叙述起岑攸宁受伤的经过。 “对象?还是爱人?” 李医生双鬓微秃,戴了个圆框眼镜,说话口音有点拖沓黏音。 “啊?” 方秋芙没听清。 “不是——是妹妹!” 傅之安高声喊出。 “哦哦,抱歉误会了。那姑娘你接着讲他是什么情况。”李医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示意方秋芙继续说。他转头观察起岑攸宁的状况,发现他脸黑得厉害。 方秋芙如此这般描述一通。 他耐心听完方秋芙的话,问了问岑攸宁现在的疼痛感从何处传来,还留意到了他的制动绑带,好奇询问,“这个手是谁绑的?” 岑攸宁实在不想说他的名字。 方秋芙指了下站在门外等待的赵驰,“是那位驻地的赵团长。” “挺好的。”李医生忍不住赞叹,“机器今晚开不了,只能明早再拍片。但我以十多年处理骨折的经验来看,你这是典型的桡骨远端骨折,大概率还伴有腕关节的暂时性脱位,幸好制动及时,否则你要是在来的过程中二次受伤,极有可能出现韧带和神经断裂的情况,那样肯定就会影响后续生活了。” 傅之安也在旁边跟着观察,他虽然不是骨科专精,但也能做出基本的诊断,“的确是克雷氏。” “什么意思?”方秋芙问。 “能处理,稍等一下。”李医生见傅之安在场,便将解释的机会留给了他,自己起身去找护士开麻醉针,“我马上给你复位,还是要打个麻药。” 傅之安指了指手腕的桡骨位置,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堂哥是在这个位置发生了错位,所以手腕才会急剧肿胀,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复位后就能很快恢复。” “那要手术吗?”方秋芙没时间纠正他的误会,立即追问。 傅之安摇摇头,“不用,很快的,之后再打个石膏或是小夹板就行,大概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也就是说他还能弹琴对吧?” “嗯,可以的。”傅之安微笑。 方秋芙大舒一口气,她额头紧缩的柳眉终于舒展开来,对着岑攸宁道,“太好了!攸宁,你真的吓死我了!你要是留了伤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叔叔阿姨交代……”说着说着,她鼻子一酸,又险些流泪。 一旦面对岑攸宁,方秋芙发现她的承受阈值就变得格外得低。 她由衷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顺遂。 她心中的岑攸宁就理应光芒万丈。 “别难过,医生说了会好的。”岑攸宁垂眸望着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询问,“一会儿复位的话,你想就在这里,还是想出去等?可能场面不太好看。” 一方面,岑攸宁很希望方秋芙能陪伴自己,他无比贪念她在身边的温暖,一想到会和她短暂分离都有些难以呼吸。况且,他也不想放她出去羊入虎口,门外可不止一个居心不良的男人,没有什么比把她留在身侧更加放心。 可另一方面…… 岑攸宁也真的不想让方秋芙看见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复位画面,他不想她被吓到,也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流眼泪。哪怕是过去方秋芙因病入院的艰难时期,他也不曾见过她流那样多的泪水。 一时间,岑攸宁也分不清楚他心目中究竟是哪种念头占据上风。 方秋芙却比他预料的还要不假思索,“当然是在里面陪你啊!” 岑攸宁抬眸凝望着她。 那双坚定的眼眸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 恰在此时,李医生和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房间,护士手里还端着器械盘。 “小岑你不用紧张,打了麻药不会疼的。” 李医生戴上消毒手套,旁边的护士轻轻拆开了赵驰替岑攸宁栓好的绑带,准备替他注射局部麻药。李医生指了下位置,抬头问还在屋内的方秋芙和傅之安,“傅医生你是要留下来吗?还有……小姑娘,家属最好还是在屋外等,我怕你等会被吓着。” 方秋芙很坚决,“我想陪着他。” 她发病时可要比骨折复位还要让人揪心,但岑攸宁每一次都会陪在她的病床旁。 傅之安见状,以为他们是兄妹情深,细心地选择了暂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反正门外还有赵驰陪着,他也不算寂寞。 “那我去外面等。” 傅之安轻轻合上门。 “怎么样了?”赵驰还等在走廊,见到傅之安从房间内出来,他顺势询问,“他那只手不会影响后续的活动功能吧?” 傅之安摇头解释。 赵驰松了口气。 “这么在意吗?”傅之安调侃。 赵驰愣了下,旋即笑了。他是真心替岑攸宁高兴,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他对她很特殊。” “特殊?” 傅之安喃喃品味。 堂哥还能怎么个特殊法? 赵驰没有解释,他估算了一番岑攸宁的手术时间,决定先去办完正事,免得临到要用车时无法动身,“我去楼下检查一下车,来的时候光顾着把人送来,停得着急,怕晚上下雪把发动机给冻着了。” 走廊只剩下陷入沉思的傅之安。 屋内,方秋芙眼睁睁看着李医生将岑攸宁错位的骨头“咔哒”一声推回原位,肉眼可见的畸形瞬间改善了大半。 “现在看就没有那么肿了。”李医生累得满头大汗,他不是胡乱掰扯,而是通过牵拉、按压等手段精准找到位置再动手,“夹板。”他用手巾擦了下额头的汗,又对着旁边的护士伸出了手。 方秋芙全程捏着一口气。 岑攸宁则是一声疼都没喊过。 “好了。” 固定好夹板,李医生拍了拍手。他坐回办公椅,扯了本工作笔记,边写记录边说话。 “今晚你还是留一夜观察,明天等拍x线的操作技师来了,我看看片子和肿胀情况再放你出院。这几天最好就还是静养,麻药过劲后肯定会疼,手指可能会僵硬、发麻……都是正常现象,家属也不用太着急。”他已然注意到方秋芙快要拧成麻花的眉毛,语速加快不少,“具体的后续护理等你出院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一遍。” 李医生陪他们一齐走出门,迎面撞上傅之安,解释,“他今晚得住院,我给他安排到尽头那间房吧,安静,有两张病床,家属也能休息一下。” 傅之安表示认可。 他向李医生道了声谢,独自带着他们两人来到病房,还贴心地替方秋芙接了一壶洗漱的热水,“这间房靠尽头位置,平时住得少,挺干净的。你可以睡那边那张床,你堂哥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就来对面找我,我夜班都休息在办公室。”他指了下斜角处的那间房。 “嗯,谢谢你,傅医生。” 方秋芙与他对视一眼,她嘴唇开阖,睫毛快速扇动了几次,明显是有话想说却又难以说出口。傅之安却读懂了她的意味,扯出一个无可奈何又万分理解的微笑。 “你们先休息吧,我去给赵团长说一下情况,免得他担心。” 他轻轻替两人合上门。 病房内再次回归安静。 方秋芙还站在门边,视线停留在傅之安消失的位置。她本以为说出拒绝很容易,但当她对上傅之安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一时间竟然无法下狠心,脑海中那些早早考虑好的拒绝托词一句也说不出来。 岑攸宁站在她身后,将她和傅之安那暧昧流转的眼神互动尽收眼底。 “蓉蓉。”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方秋芙转过头。 岑攸宁眼里充斥着极其复杂的暗芒。那是疑惑,是妒忌,也是一种愈渐扭曲的占有欲。 第84章 “你为什么就不能只看我呢?” 他几乎是用绝望的嘶声问出。 第63章 “攸、攸宁你说什么?” 方秋芙惊愕地望着他。 岑攸宁没接话, 他朝着她所站定的方向缓缓挪步。他的右臂还挂着夹板,用拉伸带固定在胸前,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狼狈。方秋芙害怕碰疼他的手, 只能跟着不断往后退, 却不料被他步步紧逼直到禁锢在墙头。 退无可退了。 方秋芙将手掌反叩在墙面, 抬起头,脸上懵懵懂懂的神色却让身前男人的妒火燃烧得愈渐浓烈。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讨厌的人?” 岑攸宁低头望着她翕动的睫毛。他那张在她面前永远得体克制的面具在此刻彻底撕裂。 他往前再次挪步, 穿过了他数年来刻意与方秋芙维持的交往界限。 一步、两步。 直到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岑攸宁将脸抵在她的颈窝。 冰凉的皮肤贴着她的脖颈,鼻息粗重而急促。方秋芙越过他的耳后,发现他那素来挺拔的脊背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已。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偏执的哀求, 近乎呜咽,“你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岑攸宁用头轻轻蹭了下她。 他的动作很轻微, 很小心翼翼。 “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你都不喜欢。”岑攸宁的声音离得很近很近,几乎是贴在了方秋芙的耳边, “我了解你, 全世界我最懂你,我知道……”岑攸宁上下唇几度开阖,才强忍着激流的情绪将他那不得不承认的真相说出口, “我知道你喜欢上了萧烬……” 方秋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她想起那晚岑攸宁哄骗她的话语, 想起那段陷入自我质疑的纠结,想起那几次离开农场他的寸步不离……她很快就将岑攸宁的异样串联起来,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怎么会…… 不可能啊。 方秋芙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她茫然地抬眸,嘴唇里蹦出的语句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 “攸宁,你是……喜欢我吗?” 他怎么能够喜欢她呢?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情况啊! 岑攸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方秋芙,将他内心藏匿多年的情感宣之于口,“我爱你啊——” 戳破泡沫的那刻,很安静。 方秋芙怔然望着他。 “我爱你啊,蓉蓉。”岑攸宁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多年的告白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泪水一滴滴落在方秋芙的手腕、掌心、指尖,“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不管你健康与否,我都爱你,我爱你的灵魂,爱你的全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牵起她垂下来的手臂,俯身吻掉他那些坠落的眼泪。 方秋芙感到头脑眩晕。 “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喉结随着每一次亲吻的动作滑动,嘴唇的濡湿触感切切地告诉方秋芙这一切不是梦,“我不能再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别的男人身上!蓉蓉……你真的喜欢那个萧烬吗?他有什么好,他会的我都会,你喜欢他的傻里傻气、天真蠢笨?我也可以学,我可以……” “不、不是。” 方秋芙终于开口。 她听见她的声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到有些失真。 方秋芙的思绪很混乱,她脑海里时而穿过与岑攸宁相处的年岁,时而回到当下,时而又忆起和萧烬在后厨说笑嬉闹的时光。记忆的片段在大脑内飞速翻页、穿插、加载。 雕花窗外飞舞的玉兰花瓣。 食堂屋檐下飘来的槐花香味。 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的手绢。 裹在雪地脖颈上的围巾。 岑攸宁牵着手把她送回家的晚霞。 萧烬把她抱起来旋转时的晚风。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眼前交织,明明是毫不相关的性格与容貌,却给了她极度相似的情感。 她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方秋芙感受到手腕处的从岑攸宁身体传来的温度,闻着他身上本该最让她安心的香气,脑海中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萧烬那张总是笑着逗她哄她的画面。她没有多加思索,几乎是用本能的反应回答,“可能是他会经常陪着我哄我开心吧,就像……” 岑攸宁的动作有些僵硬。 “像什么呢?”他哽咽着问。 是啊,像什么呢。 到底像什么呢! 方秋芙终于避无可避。 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什么。 问题和答案都在眼前。 “就像过去的你……”方秋芙张着嘴唇,眼睛颤动起来,泪珠同样一滴滴落下,“他会让我想起过去的我们……” 她还是说出来了。 她原以为她可以不把命运的玩笑当做一回事,能够假装将生死度之于外,可她的内心深处出卖了她的渴望,她很想回到那个玉兰花盛开的过去,很想回到那个犹如童话世界的少女时期,可世界上根本没有回头路。 萧烬的出现,让她能一叶障目地活在幻梦之中。和他的相处,简单,愉悦,就像回到了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喜欢萧烬带来的纯粹的快乐。 岑攸宁得到答案,欣喜若狂。他定定地看着方秋芙,用他漂亮的手指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用期待的眼神恳求着她,卑微地想要得到他最想要获得的结论,“……那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既然是因为像他…… 那为什么不是喜欢他呢? 凭什么得到她的喜爱的人不能是他呢! 夜色肃肃,风吹个不停,病房的窗户被拍得咚咚咚的响。 方秋芙听到他的话语,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是得知了什么荒唐不已的结论,“不、不行啊,你……你是攸宁啊!” 方秋芙还记得第一次见岑攸宁时,他穿着一件板正的衬衫,学着大人打了个漂亮的领结。他站在那扇比他高出许多许多的医院屏风外面,有些紧张又很期待地喊了她一声,“蓉蓉妹妹。” 季姮拉着他的手给病床上的她介绍,“这是岑叔叔和唐阿姨的儿子攸宁,他比你大三个月,也是家里的独子,和你一样没有兄弟姐妹。”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兄妹呗!”病房里,岑叔叔笑着调侃道。 季姮的嘱咐还犹在耳边,“要好好和攸宁哥哥相处,彼此照顾哦。” 这些年,她始终遵守着游戏规则。 她真切地把他当做家人。 方秋芙希望岑攸宁能获得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一切,他理应光芒万丈,与一个美丽健康的爱人携手走完他顺遂灿烂的一生。 她根本不敢对他生出别的情感。 哪怕学校里有人调侃,哪怕宿舍里有人戏说,她也始终认为他是她最重要最重要的家人——她从来没有把他当做爱人的身份来审视。 在方秋芙那不成熟的世界观里,她的爱人可以是其他异性,但其他异性都不是陪伴她多年的岑攸宁。 他就是她世界里那个特殊的、唯一的、难以定义的岑攸宁。 他要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不够好。 “我……不能喜欢你啊。” 方秋芙双眼无措,怔怔地看着岑攸宁,眸色里浮现着挣扎和痛苦。 岑攸宁听见她的答复,先是笑了下。他执拗地再次贴近,凝眸望着她,用很轻很轻的语气,几乎是贴着方秋芙的耳垂询问,“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偏偏我就不可以呢?” 方秋芙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但她还是不停朝他摇头。 岑攸宁先是扯出一个脆弱的笑,他眼眸低垂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再度开口,他还是那副方秋芙所熟悉的温柔的语气,但说出口的话语却暴露了他此刻几乎快要陷入耳鸣的绝望,“……所以除了我,别人都有机会?是吗?” 方秋芙用沉默回答了他。 “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吗?”他面对着她,眼角泛红,氤氲着泪。 方秋芙的眼眸同样红红的,她极力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 但她还是没有回答。 岑攸宁恍惚间听到了耳鸣。 手臂的麻药开始渐渐褪去,疼痛沿着腕部缓缓传来。 他仰起头,注视着眼前这座破败小镇医院的天花板,不知道被周围人艳羡的自己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幅境地。他这些年陪着她长大,等着她的回应、期盼着她能读懂他的心意……可今天,那个从他少年时期就期盼着成为他新娘的女人告诉他,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可能!他等来的究竟是什么! 岑攸宁的肩膀剧烈颤动起来。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哈哈——” 几秒后,他失去了理智。 第85章 他沉着脸色往前贴近,腿部抵住方秋芙的腿。当他在俯身靠近她的嘴唇时,岑攸宁捕捉到了她眼眸中交织的茫然。他微微怔住动作,最终还是偏移了半寸,在她贴近唇角的脸颊处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个很轻的吻。 轻到还不足半秒就分离。 方秋芙感受到湿冷的触感。 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明明你也选择了我……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岑攸宁俯身把头埋在她的肩膀,薄唇隔着毛衣呼出灼灼的热气,“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他不断重复着他的情感,鼻尖贴近她时却没有闻到那股他朝思暮想的山茶花洗发水气味。 但她还是很香。 香得让他舍不得放手。 方秋芙回答不了他别的问题,但她可以很明确很肯定很坚决地告诉他,“我也爱你啊。”她抽噎了一下,用手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用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岑攸宁的背,“攸宁,我也不能没有你。” 岑攸宁的眼底顿时亮起光。 但又很快熄灭。 他明白了方秋芙的意思。 ——她爱他,但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那我是你最特别的人吗?”岑攸宁感受到后背处那一抹属于她的温柔力量,闷着声音试探地询问。 方秋芙“嗯”了声。 岑攸宁垂下眼睫,将头再次埋得深了些,贪念着她身上的温暖与芬香。 夜晚的风还在呼啸。 赵驰再度回到二楼时,发现方秋芙已然不见了踪影。他找到傅之安的值班室,轻轻敲了两下询问道,“他们人呢?” “在病房里。”傅之安打了个哈欠,指了下斜对面的方向,“怎么,你要去敲门吗?我估计他们可能睡了。” “这么早?” 赵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对啊,刚才我好像听到他们吵架了,他们兄妹感情不好吗?”傅之安面露不解。 “挺好的。”赵驰明显在敷衍。 等他意识到傅之安究竟说了什么时,他不敢相信地扭过头确认,“你真听见了他们在吵架?” 他不认为方秋芙会和岑攸宁置气。 那可是她记挂了一辈子的人。 “嗯,听不清吵了什么。”傅之安微微顿了两秒又补充,“不过安静了有一会儿了,估计吵累了就睡了吧,毕竟折腾了一晚上。你要不也去我那小房间睡一会?我还要把这个看完。” 他拍了拍手心的论文,这是周瑾好不容易从燕京搞来的海外最新心脏手术案例,他想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技术能用在方秋芙身上。 赵驰沉思片刻,放弃了敲门。 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 还不到九点,人真的睡了? ----------------------- 作者有话说:方秋芙的搜索引擎历史记录(?) ——哥哥太爱我怎么办? ——重男是什么意思? ——喜欢替身是什么疾病? ——家人和爱人哪个更亲密? 《与正文无关》《作者杂食后在发疯》 第64章 清晨, 方秋芙在病房窄床上醒来时,身上还搭着天蓝色的棉被。昨晚入睡前她脱掉了外面的棉袄和毛衣,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入睡, 一夜睡得意外的沉。 她睡眼惺忪转过头, 发现旁边的病床早已不见岑攸宁的踪迹, 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床单连褶皱都被抚平。 手都那样了还要犯强迫症。 方秋芙幽幽叹惋。 她匆匆忙忙穿衣起床, 正要推门去寻人,低头去拿放在病床中间矮柜的发绳时,忽然注意到旁边用玻璃杯压了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看,正是岑攸宁的笔迹: ——我去李医生那里检查了。 方秋芙握着纸条, 想到昨夜被他抱着一遍遍确认他是不是对她来说最特殊那人的经历,大脑还有些眩晕。 她吐气定了定精神,简单收拾洗漱一番, 用皮筋扎了个垂在肩头的单马尾辫,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的风从尽头未合紧的窗户灌了进来,雪花像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然起舞。方秋芙凝视了几秒, 收回了视线。她对雪天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新奇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秋芙。” 清朗的男声从另一侧传来。 方秋芙顺着声音看过去。 傅之安今天没有穿白大褂, 他收拾得体面又干净,夹袄内搭了件深蓝色的羊绒马甲背心,显出他清隽的气质与优越的肩膀线条, 但他下巴那圈不起眼的浅青色胡茬, 依旧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又熬了整夜。 “睡得好吗?”他走到方秋芙身边,以引路的姿态指了下外面,“县医院没有食堂,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早上空腹对身体不好。” 方秋芙还牵挂着岑攸宁,“我想先去看看我哥的情况, 他说找李医生检查去了。” “好啊,李医生的诊室就在前面。”傅之安猜到她会如此,指了下前面的某间房。 两人来到门口,方秋芙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傅之安见状,伸手去扭门把手,拉开门发现诊室空空如也。 傅之安早就料到,但依旧装作惊讶,“可能是去楼下拍片了,排队要花点时间。” 县医院的x线机器是他们省医今年换新后淘汰下来的旧批次,操作比最新款复杂许多,必须要有资深操作员才能搞懂流程。换他们医师上场,那是根本弄不明白,连片子都洗不出来。正因流程复杂,每位病人都要耽误许久。 “要不先去吃饭?”傅之安提议。 方秋芙明显在纠结。 傅之安将视线瞥向窗外,他知道赵驰一直有晨练的习惯,这才决定熬一个大夜后不去补觉,而是先来占据方秋芙的时间。 他不确定赵驰会不会提前回来。 傅之安没有直接催促,而是站在方秋芙的立场替她考量,“街对面就有家卖早餐的小吃部,有新鲜的豆浆和杂粮馒头,我们先去,你还可以给你哥哥带一份回来,这样他做完检查刚好还能吃上热乎的。” 方秋芙想了下, “也好。”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迈步,期间傅之安一直维持着一个足够贴近又不会显得太过的微妙距离。离开卫生院时,方秋芙戴上了赵驰昨天送她的米色毛线帽。 傅之安询问,“新买的?” 方秋芙摇头,“不是。”她很诚实地回答,“赵团长送的新年礼物。” 傅之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非要问,问了不是添堵吗?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吐出一口白雾,偏过头接着问,“那我之前给你带过来的礼物都能用上吗?” “嗯,很暖和。” “你寄过来的钢笔我也收到了,我很喜欢。”傅之安顺势提到。 方秋芙展颜回应,“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那个颜色,有点太老派了。”她还在心里怀疑了许久岑攸宁的品味。 傅之安侧目,朝她抿唇,“挺耐看的啊,而且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方秋芙有一刻失神。 扎起头发后露出的耳畔悄然泛红。 傅之安望见她那双害羞时也依旧澄明清澈的眼睛,犹如春水含眸,让他禁不住心口发热。她真的太可爱了。难怪他们都会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正值早餐时间,街对面的小吃部很热闹。铺面设置在巷口,设施很简陋,露天搭了个棚,放了三张小方桌和十几个板凳,旁边有一条长桌专卖稀饭和豆浆,靠近店铺的窗口有热气腾腾的油馍、包子和杂粮馒头。 县城里就只有这家国营小吃部售卖早餐最为齐全,价格也公道。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挤在门口排队,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基本都是还要赶去单位的工人,没什么人选择堂食,大多都选择直接带走,在路上吃。 队伍很快排到方秋芙。 “我来就好。”傅之安按下她想要去拿钱包的手,游刃有余点好了两人的餐,还不忘给岑攸宁带了一份。 一手交钱,一手取餐。 两人坐在靠内侧的那张方桌,没有面对面,而是选了相近的位置,肩膀靠得很近。 傅之安把摸起来更热乎的那份早餐递给她,“农场放假到后天?” 方秋芙抱着陶碗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豆浆,“嗯,春耕要开始了。” “你也要去吗?”傅之安微微蹙眉。 方秋芙摇头,“我不用。上次傅医生给我开了医嘱,我们场长怕我死在田里,让我以后就在食堂工作就好,就是工分要比大家少一些。” “那挺好的,你……”傅之安想告诉她周瑾的方案不奏效。 他平时经常扮演那个通知病人家属坏消息的人,遣词慎重,态度诚恳,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满含希望的人文关怀。可当对象变成心爱的女人时,话递到了嘴边,他就开始瞻前顾后,生怕一个词没说对,让方秋芙陷入负面情绪,把她给惹哭了。 方秋芙显然误解了他的意图。 第86章 她见傅之安支支吾吾,误以为他是想说之前求婚的事情。在心里剧烈拉扯一番后,她选择用委婉的方式先暗示。 “那个……傅医生,我和我父母联系上了,他们现在挺好的。”简言之,他提议的结婚交易已然失了一半的意义。 傅之安端详她几秒,将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猜到她的心思。 想要委婉拒绝他? 体面的方式对他可不管用。 方秋芙还是对他不了解,哪怕今天她明确表达了拒绝,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就放手。他深知自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更何况她都没有直言拒绝? 傅之安装作没听懂她的含义,不紧不慢岔开话题,“那是挺好的,我很为你感到开心……但是秋芙,我是想告诉你,之前周教授提到的方案,恐怕无法在你身上实施,成年人用交叉体外循环方案的风险太大了。” “噢,那件事啊……”方秋芙不在意地摇摇头,“即便能成功,我也不会同意的啦,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还是要抱有信心啊。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傅之安目不转睛看着她,镜片背后的视线传递出鼓励,以及一股双关的意味。 方秋芙听懂了他的不放弃。 用过早餐,两人原路返回。 雪下得比一个小时前厉害了些,碎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又下雪了,好像每次见你都在下雪。”傅之安仰起头,喃喃道。 方秋芙豁然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画面,紧张感也跟着消散许多,她仰头牵起唇畔,“是啊,上次你还帮我摘了睫毛上的雪花来着。” 傅之安目光沉了沉。 再度回到县医院时,他们在走廊迎面遇见了一位年轻的医师,看样子和傅之安是熟识,远远碰面就开始挥舞手臂。对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遇见他,惊愕问,“傅医生,你怎么没休息?今天不是我轮白班吗?” 一旁的方秋芙贴心地缓下脚步。 傅之安微倾着头偏向方秋芙,“你没记错,我今天休息,是陪朋友来。” 对方的眼神从左滑到右,在看清方秋芙的面容时,眼睛陡然一亮,旋即露出一副“你小子金屋藏娇”的调侃意味,取笑道,“怪不得周教授愿意派你这个得意弟子过来支援呢。” “想多了。”傅之安暗自扬唇。 “姑娘,傅医生真的特别特别好!”那人忽然朝着方秋芙竖了个大拇指。 方秋芙轻咬下唇,面色赧然。 “这事儿需要你说?”傅之安调笑着把话头给掀了过去,“赶紧去上你的班。” 门诊时间快到了,年轻医师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便离去。 方秋芙拎着早餐来到检查室,岑攸宁还在排队,李医生和那位见过的护士也在。隔着拥挤嘈杂的队伍人群,她不太方便叫他。 傅之安察觉到她的不便,从她手里接过早餐,绕到右侧医护的窗口,给那位同僚小声说了些什么。 方秋芙见到那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落到了队伍中正和李医生交谈的岑攸宁,随后他对着傅之安挤眉弄眼,做了一个“你的幸福包在我身上”的暧昧表情。 显然是又误会了什么。 傅之安很快回来,“他一会儿帮忙递过去,候诊太多插队的,你不方便弄。” “你们说了什么?”她忍不住好奇。 傅之安促狭一笑,“我说那可能是我未来的大舅哥,让他帮忙多照看。” 方秋芙耳根微烫,“什么啊……”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傅之安回答得模棱两可,他见周围人越来越多,用一只手臂虚护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人群外带,生怕她被碰撞磕绊,“我们去楼上等吧,这里太挤了。” “嗯。” 后背感受到男人手臂传来的支撑力,方秋芙的耳畔红得更透了。 重新来到二楼,正逢坐诊上班时间,不时有人朝他们打招呼。 药师:“傅医生早啊,你对象?” 傅之安微笑:“不是,是朋友。” 值班医生:“小傅你今天上白班啊?唉!唉!旁边这位女同志是……” 傅之安无奈:“啊,是朋友……” 护士长:“傅之安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哦对你上夜班,不对!那这位是……?” 傅之安开始不耐烦:“朋友。” 副院长:“小傅你怎么把对象带过来了?小姑娘长得好水灵哦!哪里人呀?” 傅之安选择放弃:“……沪市人。” 怪不得同僚们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俊男美女沿着走廊一路往最深处迈步,硬生生将县医院走出了礼堂的氛围,怎么看怎么登对。 等到再度回到病房,方秋芙脸上的红晕比晚霞还要绚烂,热度沿着耳畔到脸颊,透出潋滟的绯色。 “太多人了,怎么都不听解释。” 她用嗡嗡的音量娇嗔抱怨了句。 她拿起昨晚留在床边的水杯,仰起头一饮而下,又用手扇了扇风。 傅之安又给她倒了一杯,原本想安慰她几句,让她别放在心上。 可当他垂眸对上她双颊那诱人的艳色,忽而生出一种想要逗弄她,让她彻底在他面前熟透的恶意冲动。 “秋芙。”他忽然唤她。 “嗯?”方秋芙扇着风抬眸。 傅之安慢慢悠悠把她往靠近窗户的方向一步步引去,“这里凉快些。” 等到方秋芙亦步亦趋反应过来时,她发现她又莫名地站到了墙角边。 还和昨晚的墙角不是同一个方向。 第65章 两人站在窗角的位置。 病房挂有遮光用的窗帘, 冬季光线不那么强烈,于是堆到了两边夹角。窗户没有关死,偶尔有风吹过, 布料会忽然鼓动起一角, 又快速湮灭如常。 “脸怎么还是那么红?”傅之安俯视她片刻, 敛睫微勾起唇,故意逗她, “你在害羞吗?” 方秋芙假意看向窗外雪景,“没有。” “抱歉,那是我误会了。”傅之安识趣地拉开距离,却并没有轻松将她放过的意图, 身体依旧把她堵在墙角,“我喜欢你,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没料到他会提这一茬, 耳根泛起的绯红毫无防备地蔓延到眼下。她目移点头,嗡嗡似的“嗯”了声。 傅之安不会因为她的单方面逃避而退缩勇气,他一向会选择追击到底。 “我喜欢你, 秋芙。”他唤她的名字唤得那样好听, “特别是昨晚再次见到你之后,我更加确信这份喜欢的感情,它不仅不会变, 它还会在这里一天天变得愈加强烈, 因为我已经比上一次见到你,还要更加喜欢你。” 傅之安声线醇醇,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向胸腔,那里正在因他的告白而涌动起伏,“秋芙, 我真的很喜欢你,未来还会越来越喜欢你。” 方秋芙目光躲闪,“可是我……” 傅之安眉眼温柔,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试图掩盖些什么的脸上。少女因紧张而翕动的睫毛颤抖如蝉翼。他已经找到了线索,怎么可能错过机遇? 他依旧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水,“我知道你暂时不会接受我,我都清楚的,你不用太有负担,这不是我向你表白的本意。没关系,你不回应也没关系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在见证了岑攸宁昨夜的崩溃后,方秋芙意识到他这句话背后种种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话音急促地反驳,“怎么会没关系!”若是无法给予回应,那对他该多么不公平,就像在等一株注定无法开花的枯柳,“你不要喜欢我!”她蛮横喊出,有些不讲道理。 傅之安惊愕于她突然的气势,像一只被抚摸过度回头咬人的小猫。 偏偏让他的爱慕更甚。 他故意朝她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唇畔微勾,“喜欢也不让吗?” “不可以。” 方秋芙瞥见他湿漉漉的眼神,立即偏过头侧目,生怕一个心软,迷失方向中招。 傅之安紧紧地缠了上去。他顺着她偏头的方向故意侧了侧身,再度与她四目相对,不允许她单方面切断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接。 他慢慢凑近,语气笃定,”但是,你还是会为我脸红。所以……你也不是全然对我没有感觉,不是吗?” 一阵风透过窗户缝隙从鼻尖穿过,她闻到了傅之安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 方秋芙找不到借口反驳。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在炙热翻涌的情感面前,情感动物的堤线很容易被某一次心动摧毁。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要相爱。 “傅医生,我不能和你结婚。” 她在用理智拒绝,明确地拒绝。 傅之安恍若未闻,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到滚烫的脸,在距离她咫尺的位置喃喃道,“之前是我太着急,我们也可以慢慢来。” 方秋芙的背脊紧贴着墙面。她习惯于对话时要直视对方的双眼才够真诚礼貌,哪怕在如今晦暗的环境下,这个动作显得暧昧无边。 第87章 她抬脸眸色定定地凝着他,“傅之安。”她难得叫了他的全名,深吸一口气,勇敢吐露心声,“我活不了太久,我的生命在倒计时,而你比谁都清楚。” 傅之安逆着光,低头时鼻梁上的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几分,露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仁内是深不见底的执着。 “所以呢?”他问。 “所以不要喜欢我啊。”方秋芙再次重复单调的拒绝。 傅之安话音很轻,“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呼吸着,为什么不能喜欢?秋芙,我喜欢你,这是我的自由。” 方秋芙觉得他油盐不进,情绪也跟着激荡起来,第一次在人前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没有结果的事情为什么要强求呢?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傅医生你应该明白的啊,我要克制我的情感,我不想耽误任何人,我……” 她眼泪流了下来。 “我会死的,很快就会死的。” 哪怕是让她感受到初次悸动的萧烬,哪怕是让她触摸到爱这个字含义的岑攸宁,她也不敢给他们之中任何人肯定的许诺。 她给不起。 喜欢与爱这种羁绊太重了。 她不敢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锚点。 所以她固执地想要还上每一次的人情,不敢相欠,不敢承诺。 她会轻轻地来,轻轻地走。 爱她的人,不要为她哭泣太久。 “傅之安,你也知道的,我迟早会死,我真的会死掉的,没有人能救我。我等不到技术成熟的那一天了,我对我的幸福不抱有任何期待!”她颤抖着睁着眼,眼泪源源不断从脸颊上涌出滚落,“我唯一期望的,就是我父母安康,我的哥哥和照顾我的朱妈能够平安喜乐,我从小到大一个愿望都没有为自己许过,我不敢浪费愿望来期盼健康,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一步步走向死亡就是我的命!” 下一刻,她陷入温暖的怀抱。 “你不会的。”傅之安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拍打着她还在因情绪而起伏的背脊,“我会治好你。” 方秋芙固执地想要挣扎。 傅之安再度收拢手臂的力量,他能听见怀中传来强忍着啜泣的声音,她脸上滑落的每一滴泪水都让他的胸口跟着抽痛。他将手指穿进方秋芙脑后的发丝,用指腹缓缓抚摸,直到她渐渐在他的肩膀平静下来。 方秋芙听见他的话音从头顶传来。 “秋芙,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的方式,我发誓,我会用尽我的所有力气治愈你。我知道你很害怕,死亡……谁会不怕呢?我也怕,世人都会怕。但你可以放声哭出来,你可以坦言你的恐惧,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你甚至可以不那么礼貌,在我这里做一个脆弱的、难缠的、蛮不讲理的病人。” “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爱人,也不知道你是病人还是家属,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到何而去,不知道你的过去究竟是空白还是如何……但是,感情就是这样,它发生了,自然而然发生了。在那个下雪的日子,傅之安喜欢上了方秋芙,我控制不了。” “所以你也不要逃避我的喜欢,至少允许它发生好吗?” 方秋芙没有答复。 她在这场情绪爆发中耗费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好疲惫。 傅之安当她是默认了。 他将手臂缓缓松开,俯身用随身的方巾替她擦干泪痕,低着头继续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窗外朔风忽起,寒意裹挟着雪沫灌进没关严的窗户,蛮狠地将厚重的垂地窗帘掀起,深蓝色的纺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严严实实罩在其中。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骤然切割。 天地黯淡下来,方寸间只剩下他们彼此交错的、滚烫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风雪为他们铸就了一个极度私密的小世界,秘密掩盖其中,只有彼此。 傅之安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 他在心中不禁感慨。 雪天,果然是他的幸运日。 战术靴迈步在楼梯的笃笃声清脆又利落。 赵驰结束晨练,里衣被汗浸湿。他担心汗渍让方秋芙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借了医院的洗漱间简单冲洗一番,还回车上找了件替换的深蓝色薄棉衣,才重新上楼来寻她。 他还在想岑攸宁的事情。 尽管方秋芙的父母暂时安置了下来,但他清楚地明白,倘若岑攸宁无法确认平安,方秋芙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农场,她会始终守着她这位比亲人还要亲的哥哥,寸步不离。 好麻烦。 又不得不管。 更难搞的是,如今他刚刚升了衔,副团长的身份不像过去那样自由,没办法再频繁探访青峰农场,加之他答应了傅胜,不会贸然追求她,但若只是远远地守护,他又怎么可能心安得下来。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傅之安帮忙。 赵驰信任他这位最好的朋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像亲生兄弟一般。傅胜以前还打趣,说他们俩明明不是一对爹妈所出,性格和长相也全然不同,偏偏喜欢的和讨厌的都那么相似,显出诡异的默契。 他想,无论是从医生的角度,还是从两人关系的角度,最适合替他照看方秋芙的,只有傅之安。 要怎么开口呢? 赵驰深知傅之安的个性。 傅之安瞧起来是个热心体贴的,实际上薄情冷意,谦和的微笑背后是一颗难以被情感所左右的心,否则傅胜之前也不会发愁他的个人问题,更不会在努力一番无望后将重点转移到赵驰身上来。 “晓之已情,动之以理吧……” 赵驰喃喃自语。 上午的县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但人们大多挤在一楼的门诊检查室和药房,二楼是住院区域,走廊只有零星的医护和病患偶尔穿行其中,很安静。 快要走到尽头处的病房时,赵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怕吵到她。 说来怕是要让驻地那帮人嘲笑,每当赵驰面对方秋芙时,骄傲惯了的他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害怕犯错。 他可以接受方秋芙不爱他。 但他承受不了她讨厌自己的可能。 一步、两步。 病房越来越近了。 落下最后一节脚步,赵驰站定在病房门外。他抬起手臂前,理了理临时换上的外衣,又顺了顺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头发。确认仪容仪表整洁,就在赵驰准备敲门时,房间另一头传来呼呼大作的风声。 霎时间。 房门就这么被风灌开了。 赵驰吓坏了。 他担心方秋芙误会他的举动,认定他是一个不讲礼貌随意开门的登徒子。 然而,就当赵驰手忙脚乱正欲将门重新合上再敲门时,他像是蓦然感应到了什么。 视线从门把手,一寸寸滑到地板。 再往上抬,看向了正传来呼呼风声的窗边。厚重的深蓝色纺布窗帘被风雪推开,形成一个夸张的拱形弧度,犹如剧场幕布般残忍揭开了赵驰此生从未预料到过的画面。 一高一低的两具身影静止而又紧密地贴合在墙角。 而他们相贴的部位。 是唇部。 -----------------------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有点兴奋了(不是) 第66章 两分钟前。 就在窗帘被风雪推开形成一个拱形的小世界时, 方秋芙瞬间感受到视野变暗,空气里充斥着凛冽的冰雪气息和傅之安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细小的白粒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宛如在深蓝色纺布包围的方寸间重新下起了一场絮絮的雪。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 方秋芙被激得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身后已然是墙面, 早已在傅之安的步步为营之下退无可退。 “别动。” 傅之安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那长而密的睫毛上再次缀上了一点点雪白的重量。 “睫毛沾上雪花了。” 方秋芙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又粘上了吗?”每次见到傅之安都在下雪就罢了,连雪花的位置也这般凑巧吗?若是天底下真有那样多的巧合发生, 那恐怕也只能归咎于命运了。 傅之安与她贴得很近。 镜片背后的眸色像是在流动一般。 方秋芙定定地望着他那潋滟的双目,眼尾泛红的绯色仿佛正在引诱她的灵魂向他靠近。他薄唇微张,似乎要向她述说最缠绵悱恻的情话。 “闭上眼睛。” 方秋芙下意识合上眼。 耳边传来风动的声音,她感受到傅之安身影渐渐罩下, 彼此的呼吸正在渐渐靠近。就在她竭力绷紧唇,试图压抑紧张时,他用手掌扶住了她的左肩。 下一秒, 她的眼皮传来触感。 不是手指。 她明确地意识到,那是一个微凉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吻,以极其轻、极其虔诚的姿态落在她的眼角。 第88章 酥麻沿着脊椎倏然蔓延至全身。 方秋芙睁大眼睛, 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她眼里有惊愕, 有呆愣,还有一抹染着绯色的情动。 傅之安望着她正在激烈变换情绪的面颊,那抹熟透的红晕沿着她的耳根缓缓蔓延开来。 方秋芙用嗔怒的眼神瞪着他。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傅之安觉得他这些时日的自卑和怀疑都在她这一个似怒非怒的瞪眼中消散了。他整个大脑都被她没有推开他的狂喜所填满。一瞬间, 傅之安感受到他或许离她的灵魂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许就近在咫尺。 只需要他再勇敢一些。 “再为我闭一次眼吧, 秋芙。” 傅之安的话音带着诱哄的缱绻。 他不想逼迫她,也不想会错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屋外依旧寂静,时而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方秋芙与他四目相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心跳的轰鸣声让她不知所措。 “可以吗?” 傅之安最后一次确认。 她抬起眼眸,天地之外,那棕黑色的漂亮瞳仁里此时此刻纳入的只有他的影子。方秋芙微微启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之安深深地望着她。 耳畔风声依旧。 在那引诱的凝视下,她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缓缓合上了眼皮。 合眼的瞬间,他们的唇紧密贴合。 方秋芙脑海中空白了几秒,她先是很困惑,她不是来拒绝傅之安的吗?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有些后悔。可紧接着,唇瓣就被他轻轻咬住,她的喉咙里溢出呜嗯的嗡鸣,这声音无疑给予了傅之安鼓舞。 浅尝即止的吻渐渐深入,强势又灼热,像是在攫取她的灵魂。方秋芙的鼻尖萦绕着他的呼吸,时而还能听见他低低的哄声,诱使她沉溺在他织出的幻梦中。 原来接吻是湿润的。 雪还在下,风越来越大。头顶的深蓝色随着他们的每一次沉沦而起伏变换,直到一阵强风袭来,将窗帘蛮狠地掀开。幕布缓缓褪去,他们在方寸小世界中秘密一点点暴露于空气。 门似乎被吹开了。 风雪交加的声音掩盖了什么。 等到傅之安松开她时,方秋芙浑身酥软,头脑眩晕。她缓了缓劲,没注意到傅之安重新戴回眼镜,抬头看向了门外。 他沉默了几秒,回头替她用指腹擦去下唇的湿润,“我出去一趟,你哥哥应该快要检查结束了。” “……” 方秋芙还没缓过劲。 她仰起头看向傅之安时,黏腻又蓄满情动的秋水黑眸再度唤醒了他刚刚餍足的欲望。他喉结滑动了一下,避开她犯规的眼神,指了指门外。 “很快就回来。” “好。”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傅之安迈步朝着门外走去,方秋芙目送着他的背影,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刚才门是开着的吗? 她想不起来了。 等到傅之安的脚步声远去,她还能听到心脏传来的有力的咚咚声。 她用食指不断摩挲着下唇。 —— 室外还在下雪。 傅之安走出医院大门,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冷冽寒意。他跟着前面的背影一路走到县医院后门巷道,那正是赵驰那辆越野车停靠的位置,附近往来的人不多,很安静,适合爱人敞开心扉,也很适合仇人寻仇报复。 两人全程没有对话。多年来的相处,让他们能够在如此境遇也保持默契。 直到迈入无人能注意到的角落,傅之安在终于站定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出构思了一路的解释,拳头就毫无预警地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砰——” 一记闷响在巷尾响起。 傅之安的头猛然一偏,脸上火辣辣地刺疼,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往后踉跄了一步。 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冷呵一声,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似的,直视着赵驰敞言,“怎么也是多年兄弟,一上来就打?” “……” 赵驰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那黑漆的瞳孔里带着无限怒火。 方才那个刺眼的画面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太久的嫉妒与恐惧,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处心积虑防备了岑攸宁和农场那群臭小子大半年,最终给他沉痛一击背叛的竟然是他最好的朋友。 而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想着日后不便,要麻烦傅之安替自己照顾她。 简直荒诞。 “什么时候开始的?”赵驰喉咙发哽。 “……”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她的?”见傅之安不说话,赵驰加重手上力道,勒得他开始惯性咳嗽,“说话!昨天?还是一个月前?还是更早?” “咳咳——” 傅之安窒息到近乎干呕。 赵驰见他面颊开始泛红,终究还是松懈了力气,但话语依旧步步紧逼,“你在电话里还叫她嫂子,转头就吻上去了是吗?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怎么敢?” “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傅之安决意摊牌到底,他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放进外套,直面他们之间的肢体冲突,“但是赵驰我要和你说清楚,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人是她!我是喜欢她,从那天下雪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她,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直到你站在检查室门口,说出那一长串自我感动的告白,我才知道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下三滥——” 赵驰不想听他废话,招呼着拳头想再给他一下。但这一次傅之安没有再站定乖乖挨打,他用手接住扣住赵驰的拳头,另一只手臂扣住他的背脊,借着扑倒时身体争执的作用力惯性,将他一齐摔倒在地。 两个男人顿时扭打起来。 傅之安一开始还能招架格挡几招,但他那些技巧早在出了学校后就忘了干净,哪里是赵驰这个现役的对手。 不到两分钟,赵驰的拳头就如同雨点般,夹杂着他此时胸腔中的妒火,一拳又一拳朝着傅之安的脸、胸口、腹部砸去。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他撕心裂肺的愤怒。 傅之安被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早知道自己在身体上占不了上风,于是决定从精神上摧毁他的对手。 “你不会以为是我强吻的她吧?秋芙她同意了。我承认我没你那么光明磊落,你帮了她都不敢让她知道,生怕她有负担。而我呢?我卑劣,我算计,我和你不一样,但我得到了她的青睐!我得到了她的吻!” “那也是你诱惑在先!”赵驰深知方秋芙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 “对,我是诱哄了她,我的确是用了手段,我也的确是利用你训练不便的时日,抱有目的趁虚而入,但你觉得她要是对我没一丁点感情,她会被我打动吗?赵驰,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她方秋芙,对我有过动心——接受不了这一现实的人,是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和我打架?你们结婚了吗?还是她答应你处对象了?你现在是恼羞成怒输不起是吗?” 赵驰望着傅之安那张平日里斯文谦和的脸因咄咄逼人而变得扭曲,眼神冷漠到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真让我恶心。” 那是方秋芙。 那是他曾经的妻子! 他傅之安怎么能大言不惭对着曾经叫过“嫂子”的女人动那种龌龊的念头! 赵驰捏紧拳头又想下手,却听见傅之安再度讥笑。昔日好友被他压制在地,嘴角早已被打破,但看向他的眼里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 “你以为我就对你没有怨气吗?”傅之安呼吸急促,眼神偏执,“如果不是你突然打乱我的计划,我现在都已经和她结婚了!” “你说什么?!” 傅之安几乎是一字一顿喊出,“我给她求——婚——了——” 赵驰不敢置信盯着他,连揪住傅之安衣领的手臂都松懈了力气,垂了下来。 ……她答应了吗? 赵驰不受控制地将自己和傅之安对比,微不可察地变得紧张自卑起来。她会不会嫌弃他不懂风花雪月?会不会更喜欢温和体贴的傅之安?她是不是已经爱上了他? 眼见赵驰松开手,傅之安趁此机会翻身将他压倒在地,重新占据了主动权。殊不知眼前短暂的胜利只是因为竞争者陷入了自我挣扎。 然而,不知道是看到赵驰那张从少年时期就熟悉的脸而陷入犹豫,还是他本身心中有愧,傅之安揪住了他的衣领,拳头都举了起来,却迟迟落不下。 “她答应了吗?”赵驰声音沙哑。 “什么?” “……她答应和你结婚了吗?” 傅之安静静地凝视着赵驰,那双惯常骄傲的黑眸里此时写尽了失意与痛苦,而仔细辨认,赵驰双目中映照出一张同样因爱生妒的狼狈扭曲面孔——那正是他自己。 第89章 他们两人谁又真正胜利了呢? 傅之安渐渐卸了力气,顺势往旁边的空地翻去,和赵驰一同躺在巷尾空地。 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曾经因为得到了亲吻而沾沾自喜,甚至以为再次面对昔日好兄弟,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赛局竞争,弥补他晚到一步而错过的完美起跑线。 可他明白,那不代表什么。 他们与方秋芙之间相隔的距离,从始至终就不是爱与不爱,而是生与死。 “没有。” “她没有答应我。” “她也不会答应我。” 雪花絮絮下坠,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和脸颊的皮肉还在疼痛,但傅之安却觉得那折磨远不比上他胸腔与神经深处的绝望。 他感受到冰凉从眼角滑下。 “赵驰,我好怕我救不活她。”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我最爱的醋[竖耳兔头]我是变态别打我[哦哦哦] 第67章 傅之安的话在雪天落得很安静。 方才还在巷尾像两头发了疯的野兽般撕咬的两个男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起来吧。”赵驰率先整理心情, 还不忘伸手给还在地上的傅之安,“躺在这里更没办法。” 傅之安他望着那只两分钟前还在抡他的手臂笑了下,才把手递了过去。 荒唐的斗殴在他起身后结束。远处隔着的墙壁传来自行车叮铃的鸣笛声, 人间的喧闹将他们从原始的争端抽离, 灵魂与理智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两人面对面站在巷道, 都算不上体面。傅之安嘴角还在渗血,脸颊发青微肿。赵驰的外套和里衣则是被他扯得沾满灰尘和土渍, 像去草地里滚了一圈,同样狼狈。 “回去准备怎么办?”赵驰先一步问。 傅之安正在擦拭眼镜,他知道赵驰在问什么,“放心吧, 在其他人面前我会说是我自己摔的。至于在秋芙面前,我就实话实说呗,说被你揍了, 你不会还指望我给你说好话吧?” 赵驰睨他一眼,真想再给他来一拳。他十分不情愿地补充,“我是说你们之间, 你和她。” 傅之安重新戴好眼镜, 又用方巾擦去脸上的血迹,承认地很干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我死缠烂打, 她不会和我处对象的。”他看清了方秋芙的恐惧, 尊重她的选择。 赵驰垂眸陷入沉思。 傅之安扭头看向赵驰,无情道出真相,“当然,她也不会选择你。” “你没资格讲这句话。”赵驰冷淡回应,迈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傅之安跟上, 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惑,“我就不懂了,赵驰。你费劲那么大心思去帮她,为什么不肯让她知道呢?甚至像你这种从来不会托人办事的性格,都愿意赊人情去找我爹帮忙替她父母换单位劳动,最后事儿办成了,你却什么都没说?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是你,你说你究竟图什么呢?还是说你只是享受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至高道德感?实际上你也明白,她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就是你。” 傅之安语速极快地输出一长串。 他那张留着淤血的脸因激动的情绪而扭曲。 赵驰没有看他,他只是仰头看着灰蒙蒙天空落下的雪粒。 好冷啊。 犹记前世方秋芙离开时,也是个刺骨寒冷的冬季。 “傅之安,你第一次见到方秋芙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他没有回答那一长串的质问,而是反过来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傅之安拧紧眉宇,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以为这是赵驰要给他挖坑的前兆。 他试探着讲,“就是苍川今年下第一场雪那日,她突然出现在那片桃花林,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画面,等我回过味来时,我大概就已经爱上了她。”他讲起那天的初遇,唇角微勾,“当时我还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以为是哪个病人的家属,怎么大雪天的跑到花园去了,谁知道……”他嗤笑着摇头。 赵驰忽而一怔。 紧接着,他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傅之安以为他在讽刺自己,“你觉得我的搭讪很老土?” 赵驰摇头,不断摇头。 “不,傅之安,你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如愿。” 赵驰侧过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好友,眸色情绪翻涌,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看曾经的自己。 上一世的他就是如今的傅之安。 赵驰不得不感慨,他们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喜好厌恶,行为方式都是那样的相似,甚至连命运的轨迹都开始重合。 以至于,今生的傅之安还在重蹈他上辈子的过错,误以为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那样的结局也要比遥遥相守好上千倍万倍,殊不知那只是沉浸在自私世界的庄周梦蝶。 一厢情愿留下一具灵魂空壳。 究竟是谁在自以为是幸福? 他不要那样的幸福。 傅之安不明白他的内心所想,他烦透了赵驰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全世界就只有他懂她的灵魂,别人都是觊觎皮囊的小丑。 他忍无可忍,就差直接翻白眼,“赵驰你发什么疯?你哪里来的自信?凭什么这么说?你觉得就你的爱拿得出手?” 赵驰没回答他。 他想,傅之安总有一天会尝到苦果。 两人再次踏进县医院时,果然被医护们关心了一番。 “我靠!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们俩这是去打了一架?” “是傅医生单方面挨揍吧……” “遇上流氓了吗?要不要报警?” 傅之安:你声音再大点试试? “没事,人都跑了。”傅之安还是选择隐瞒,“伤得也不重。” 赵驰并不在意他要如何说明。他转头拿着一件换洗里衣去了更衣室,很明显是要准备再去找方秋芙。傅之安自然不可能现在跟上,他如今鼻青脸肿,强行过去除了闹笑话,哪里争得过对方? 得空的医生同僚见到他,担忧地提议,“我帮你检查一下吧,嘴角这里恐怕得缝针哦。” 同僚转身叫护士帮忙递工具。 傅之安从他面前抢过手套,婉拒了对方想要替他上手的好意,“拿个镜子来吧。” “你要自己缝?”同僚震惊。 “嗯,我怕你给我留疤。” 同僚:…… 就你技术好? —— 半小时后,病房响起敲门声。 方秋芙和岑攸宁坐在同一张床的两侧,李医生正在讲述注意事项,“请进,片子看着是没什么大问题了,肿胀也比昨晚好了许多。回去之后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去搬重物……” 方秋芙以为是傅之安,转头发现竟然是赵驰,悄然敛眸。 赵驰捕捉到她的目光变化,喉结一滚,却又深知无可奈何。他没有打扰李医生的沟通,朝着方秋芙挥了下手,静静地靠墙而立。 李医生讲完没有拖沓,脚步不停又赶向下一间病房。到了冬季积雪路滑,医院的骨科大夫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在接骨就是在看片子,时而还要开些跌打损伤的药酒。 “赵团长是准备送我们回去吗?”岑攸宁早就注意到赵驰进了屋,“会不会太麻烦。”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些许,面对赵驰时少了许多攻击性,不再显得那么时刻紧绷。 “不麻烦,反正我还在休假。你们要不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大概半小时左右。”赵驰想了下,还是对傅之安有些不放心,万一真把他那张卖弄风骚的脸弄破相,自己还得倒欠他。 岑攸宁轻声点头。 赵驰正要离开去看傅之安的伤口,方秋芙却忽然叫住了他。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我去看傅医生,你要一起吗?”赵驰犹豫再三,还是强忍妒意说了实话。 岑攸宁疑惑蹙眉,摆明是对赵驰的行为不太理解。 方秋芙微怔,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了?出事了吗?” 赵驰话在心口难开。 总不能说因为争风吃醋,他一拳把人给打伤缝针去了吧?那多败好感。 方秋芙看他不说话,显然想到更加可怕的地步,她连忙给岑攸宁打招呼,“不行,我得去看看。攸宁,你一个人能行吗?我去瞧一眼什么情况就回来,傅医生……他……” 岑攸宁盯着她的脸许久。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异常,苦涩道,“我当然可以的,慢慢来,不着急。” 既然知道了他是她最特殊的唯一,岑攸宁也不再急于在此时奢求什么。 只要方秋芙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去组成新家庭,他就是除开血亲外她最亲密的人。 这些追逐的桃花随它们开吧。 “我快去快回。”方秋芙拉开门就准备出发,还不忘回头示意赵驰带路。 两人很快问到了位置。 第90章 赶到时,傅之安正坐在操作台旁的独凳上,一手拿着剪刀,一手对着镜子调整脸部角度。伴随轻轻的“咔嚓”一声,他收起缝针工具,对着镜子照看有无纰漏时,注意到了倒影中的他们。 他转过身来时,面容立即从缝针时的专注严肃切换为恹恹的卖惨小可怜。 方秋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傅医生你这是怎么了?是被谁给打了吗?谁那么过分?” 赵驰耳观鼻鼻观心。 傅之安幽怨地注视着门外。 方秋芙顺着看过去,除了她和赵驰,似乎没有人在这个方向。 “是来寻仇的吗?”她小心推测。 傅之安噗嗤笑出声,扯得嘴角更疼了。他点头,“可能吧。”心里在疯狂呐喊她怎么那么一本正经地可爱。 “啊……”方秋芙更加忧虑。 傅之安不忍心,主动解释,“别担心,对方也被我揍了几下,已经知道错了。” 赵驰:? 谁知道错了? “这……唉,那你还疼吗?”方秋芙两条柳叶眉皱巴巴朝中央挤,看得屋内两个男人心情一个天、一个地。 傅之安凝视着她担心的神色,心里那叫一个有滋有味,瞬间觉得吃了这一击都不算太亏,他弯着眉眼答,“不疼了,吃了药,缝针过几天就好了。你呢?要回去了吗?” 方秋芙确认他的安全,话顿时少了些吗,静静点了个头。 她因为担心傅之安才跑来专程探望,并非是准备好面对他那个吻,给予他们之间的关系某种定义。病情一日没有变化,她始终无法迈过心中那道坎。 与此同时两个男人在不断眼神战。 傅之安(挑衅):你怎么又来? 赵驰(无语):我怎么没打死你? 傅之安放弃与他隔空对话,还想和方秋芙说些什么,站在门口明显有些不耐烦的赵驰出手了,他叫住方秋芙,“那我们走吧?” “嗯?”她记得赵驰几分钟前还在说自己有别的安排,面露疑惑,“赵团长你的事情处理了吗?” “已经解决了。”赵驰不想说太多。 “那傅医生,我就先走了。”方秋芙礼貌地朝他致意,眼神在滑过他那受伤的唇角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我哥哥攸宁的情况好很多了,谢谢你的帮助,也替我向李医生再次道谢。” 傅之安起身想要抓住她的手,又碍于他现在还戴着消毒手套,害怕弄脏她,向后缩了下。 这一缩,赵驰就把人给带走了。 走得毫不留情,脚步飞驰。 傅之安越想越生气。 偏偏眼下他追出去也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最要紧的还是方秋芙的心结——她的病情。 他无力地将手套甩进垃圾桶。 傅之安倚靠着操作台,将脸埋在抬起来的手心里,胡乱抚了两下,思索着回到省医要更加急迫地和周教授研习新技术。 两人回到病房的沿途,方秋芙不想让场面太过冷淡,她又向赵驰衷心道出她的感激,“赵团长,谢谢你大过年的还来帮我们,昨天要不是你在,攸宁的手还说不上会发生些什么。真的,很感谢你,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做些什么,所以准备……” 她想了很久,攸宁的手比他的命还要重要。这份重恩不能再用商店里那些普通商品来搪塞。思来想去,方秋芙准备狠心将父母给的那块男表送给他。 眼下就是该用上它们的时候了。 可赵驰自从听见她那句“还能给你做些什么”,就陷入了欲望与理智的纠葛——他想要的,可太多了。 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听她说一整夜的话,想要她不被任何有心之人拐走,想要她永远永远地只属于他…… 一道道念头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可当他真正叩着心扉问自己最在意又最渴望得到什么时,他发现的确有那么一种东西,是他穷尽两世未曾拥有过的特殊。 他原本以为他没有那么在意。 但此时此刻心中澎湃的欲望正在告诉他——做个无耻的人,夺走那份特殊吧。 就像傅之安夺走她的吻那样。 走廊尽头处,赵驰看向几步之外的那扇门,他知道岑攸宁就坐在里面,而他即将戴上和傅之安同样卑鄙的面具。 “秋芙。” “我不需要别的什么……” “你可以给我画一副像吗?” 第68章 脚步接近病房, 走廊越发安静。 方秋芙嘴唇翕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的是画……画像?赵团长, 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傅医生讲的吗?” 赵驰摇头, 选择实话实说, “上次看到了你哥哥送你的素描本,大致猜到的。” “噢, 这样。”方秋芙安心下来。 她为自己刚刚怀疑过傅之安而短暂内疚了片刻。仔细思量,她印象中的傅之安温和又得体,绝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将秘密转手他人的大漏勺。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他应该也不会随便相告。 她顺势联想到了赵驰。 方秋芙有些意外于他的细心。 她记得攸宁送她素描本是十八岁生日那天, 算起来已经过了四个月。换言之,赵驰其实早就知晓了她那不合时宜的兴趣,明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约定, 他却依旧选择了最尊重她的方式,大概也从未在他人面前提及。 方秋芙唯独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天底下谁会想要用一副素描像来换人情?真金白银的礼物难道不是更好吗? 真是奇怪的人。 赵驰读出她脸上的困惑, 主动解释的话语里假意掺杂着真情, “你就当是我心中的执念吧,我一直很想要一副自己的画像,可以吗?”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当然可以。但我现在没有笔, 也没带个稿纸什么的,不太合适呀。”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去找人借,铅笔可以吗?纸张有规定吗?” 方秋芙没想到他这么着急,生怕赵驰是对她的技艺有什么不该有的幻想, “可以是可以,纸张只要是空白就好,当然如果厚度能厚一些保存起来会更方便。但赵团长,我本身不是特别擅长素描,你别有太大的期待,我画不出照片那种质感的。” “没关系,你随意就好。” 赵驰不想夜长梦多,立即转身离开去找人借纸和笔。升了团长后他留在驻地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休假结束,他就要去西北腹地伸出执行任务,归期还没定下来,大概率要一年,若是队伍运气差一点,延迟到两年也不是没可能。 下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 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好在如今,赵驰能确定方秋芙身边不只有他一个守护者,她会平安。即便是身体出现状况……不用他说,傅之安恐怕就会打包行李去陪床照料看护。 离开前,他想要留下些什么。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他恐怕会后悔许久。 赵驰加快了脚步。 方秋芙在病房里等他。 岑攸宁注意到她的异常,询问发生了什么,方秋芙没有隐瞒。他思量一番,虽然觉得奇怪,但听完方秋芙原本的打算,他认为画一副素描像总要好过真让方秋芙把那只表送出去。 他记得,方叔叔以前在花园开玩笑说,要把那只表留给未来女婿。 岑攸宁越想越无奈,若非他受伤,也不必将方秋芙带到这里。他看向方秋芙,眼里有自责,说出口的话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傻?怎么想拿你爸妈的物件替我还人情?即便要给,也应该是拿我的东西去,哪里能让你去费心。” 方秋芙望着他,岑攸宁的右臂垂在胸前,明明看上去可怜极了,还依旧绷直背脊坐在床边。 “因为真的很感谢他啊,人家又没有义务要帮我们,如果不还这份恩情,那才不合适。再说了,你的手当然要比一只手表重要得多!财宝都是身外之物,而那关切到你的未来,你难道以后不想弹钢琴了吗?”她记得他在琴房中飞舞的指尖究竟有多么漂亮。 岑攸宁看着她那坚定的眉眼。 她比他自己还要相信他有未来。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方秋芙已经不在是离家时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他不禁惊讶于她的成长。 “当然想。那你呢?” 岑攸宁没有说清后半句话,但方秋芙一秒钟就明白了他的意味。 她当然也做梦都想画画。 离家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想过重新拿起笔。可季姮的嘱托总是让她担心为自己和身边人引来麻烦,就这么始终怀揣着戒心,每天练生活和工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犯错,自然迟迟未能拾起画笔。 唯一那次例外,还是偷偷摸摸借着月光涂写了谢青云写信的模样。 在答应了赵驰的那个刹那,方秋芙原本以为她会有些紧张,甚至会有些恐惧,可当真正决定好要提笔的那刻,她发现胸腔内疯狂涌动的情绪只剩下喜悦、激动和满满的期待。 第91章 她忽然想起以前还在家养病时,她坐在窗台百无聊赖发呆,偶然一瞥庭院,发现一只腿脚受伤的麻雀在灌木间跳来跳去,动线歪歪扭扭,让人心疼不已。 方秋芙立即就坐不住了,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想下楼去救它。 然而她刚刚跑到庭院,还没来得及走进,就眼睁睁瞧着那只病麻雀飞走。 动线仍旧歪歪扭扭。 她急得在原地跺脚,还给追上来的季姮讲了原委,“它都那样了,还飞什么呀!会死掉的。” 季姮耐心听完,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可是它就是想飞啊,或许对它来说,只要翅膀还能舞动,哪怕只能飞眨眼那么短的瞬间,那就是一件它麻雀生涯里最好最好的事情了。” 记忆在脑海中轮转。 方秋芙勾勾嘴角,终于在离家千里的西北小镇听懂了季姮当时的安慰。 是啊,她也是想飞的。 赵驰带着纸笔回到病房。 他没借到正儿八经的素描纸,但带了好几只削到不同程度的铅笔回来。他将摸起来有些粗糙的空白草稿纸递给方秋芙,上面没有横线,已经是他跑了一圈办公室找来的最佳载体。 “可以吗?”赵驰莫名紧张起来,喉咙听着有些干哑。 方秋芙接过,重重地点了下头。 再度仰起头时,赵驰发现方秋芙脸上是他鲜少见到的斗志昂扬,“那就请坐吧!”她指了下放在中央的木椅,侧过头笑盈盈喊,“攸宁,你帮我调整一下窗帘嘛——” 岑攸宁却最熟悉她这股浑然天成的骄傲做派,使唤他这个病号的声音都听起来悦耳无比。 “这样可以吗?”他用左臂拉开窗帘,病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并没有寒风灌进来。 “可以了。”雪天本就明亮。 方秋芙坐在距离赵驰三四米远的位置,挑了一只削得没那么细的铅笔,先在纸张一角随意涂了涂。 岑攸宁见过她画画,知道她还在试笔尖,“能用吗?”他更关心方秋芙愿意画画这件事本身,至于作画的对象,他已经不太放在心上。难不成有人能用一副画,夺走她的心? 方秋芙轻轻颔首。 铅笔尖在纸面点了几下,最终定在靠近左下方的位置落笔。起初是笔尖微钝的几笔长线,很快,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密,仿佛在回应窗外坠下的雪花。 赵驰正襟危坐,比他任何一次汇报都还要紧张。他半个身子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方秋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描出他漂亮的眉骨阴影。她在心中感叹,他真是个天生的模特。 纸页涂画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驰用余光探向旁边静静等待的岑攸宁,两个男人的视线眼看着即将在空气中骤然相撞,赵驰破天荒先一步避开目光。 他心虚。 因为他偷走了岑攸宁的画。 在这条世界线里,没有人知道此时那张纸面上的涂鸦原本是属于他们青梅竹马之间的凝结。可即便道德上有些不齿,赵驰还是想要将这份惦记了两世的特殊给夺过来。 他没有骗她。 这就是自己的执念。 他始终难以忘记,当他抱着欣喜去青峰农场取走她留下的印记时,打开的竟然是她为另一个男人画的肖像。 “好了,你看看呢?” 方秋芙递给他。 而当赵驰真正触摸到那副打着她烙印的属于他的画像时,他发现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更加残酷的问题了。 他今生终于得到了画。 但再也等不到上一世的蓉蓉。 他永远无法得知,在家属楼那颗银杏树下,方秋芙的泪眼里究竟看的是谁?他更无法得知,她在死前的最后一秒,究竟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重来的一世,有太多改变,眼前人和他自己,都不再是上一世的彼此。 “赵、赵团长……你还好吗?” 方秋芙和岑攸宁尴尬对视一眼,自从刚刚她将画像递给赵驰,就发现这位在外界看起来有些冷冽气息的军官正握着那张纸轻声呜咽,而他那示于外人的秩序感在这一刻崩塌得彻底。 他好像哭得很难过。 而她的胸腔莫名也有些闷闷的。 方秋芙摸不清是哪里没弄对。 难道是她没画好吗? 可她落完最后一笔时,仔仔细细扫了眼,画面中的赵驰姿态挺括,干净利落的脸部轮廓毫无赘余。 粗看整幅画,不难感受到他是个仪表堂堂的帅气青年,冷峻规整,沉稳坚毅。其中方秋芙作画时最喜欢的,是他那双略显湿润的深灰色眼睛,仿佛连窗外的雪色天光都为之黯淡。 那无疑是一份极佳的作品。 方秋芙有这个自信。 可他为什么落泪了呢? 赵驰回过神来时,注意到方秋芙朝他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扯了个谎言,“抱歉,我想到我父母应该会很喜欢这张画像。” 方秋芙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静静地等待他说出后半句。 “下次去扫墓时,我会带给他们看的。秋芙,谢谢。”赵驰语气郑重,让人信服不已,“你画得真的特别特别好。” 方秋芙这才松了口气,表示理解,“你满意就好,夸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驰用牛皮纸将那副未上色的人像素描仔细包起来,生怕出门后沾上雪,浸湿纸页的铅色。 执念已了,他心态比来时平静不少。连带着对岑攸宁都客客气气起来,“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顺便给孙进步讲一下你手的情况,我多少能算个见证人,最近就别去干重活了。” “嗯,谢了。”岑攸宁也礼貌答。 他还记得最初见到眼前这位年轻军官时,彼此眼中的敌意谁也不比谁少。如今大半年时间过去,谁能想到他们会以现在的状况对话。 方秋芙还是坐在后排。 越野车很快启动。 毕竟不再是着急求医的深夜,车内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他们偶尔会寒暄几句家常,方秋芙也得知赵驰后续恐怕不会再频繁来到农场。她说不上心中那抹复杂特殊的感情来源于何处,只能将其归咎于她把他当做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值得挂念的朋友。 雪停了。日光透了出来。 方秋芙忽而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是像今天这般,与岑攸宁坐在卡车后方的空隙里,一点点靠近苍凉寂寥的土地。 但如今的她与来时的她相比,灵魂褪去了温室下的稚嫩,身体似乎也不再时时刻刻处于紧绷与恐惧。 攸宁没有大碍。 她也有了很多新朋友。 还知道父母和她望着同一轮月。 越野车沿着砂石路畅通无阻。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退,低矮的楼房一栋栋离开她的视野,渐渐被枯草的荒芜所取代。 过去的方秋芙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此时的她,望向远方积雪的霜砾山,眉梢含笑。 ----------------------- 作者有话说:第一幕到这里就结束啦~故事还会有接下来的二三幕,请继续支持秋芙吧~她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抱抱]。 另外,我看了遍第一幕排版太散了,后续第二幕段落会更紧凑一点~ 第69章 夏风掠过旷野, 贴着银灰色的野草向西绵延。临近六月,田地里的麦子茎秆还是青色,穗头一天天黄起来。风卷过, 麦浪倒伏, 泛起渐变色的波光。 羊群正在草坡缓慢地挪动。 阳光照下来, 萧烬正坐在木栏杆上啃南瓜籽,他眯眼捕捉到远处梳着双麻花辫的女人, 立即站起身快速整理一番棉恤上的杂草,旋即朝她挥手。 “秋芙——”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 方秋芙隔着遥遥的距离就瞧见了他,她走得急,来到他身边还有些喘气, “布告栏是有新消息,有个去金城制造厂的推荐名额……” 萧烬哪里还有心情听她讲,光是看她剧烈喘气就紧张不已, 这几乎已经变成了他这几年梦魇般的肌肉反应。 他扶住她的肩膀,替她将挂在肩膀上的水壶取下来,递过去, “喝点水会好点, 药带了吗?” 方秋芙抿了两口,又调了调呼吸,摇头, “不用吃药, 就是跑急了点。” “秋芙,我真的很担心你。”萧烬将许多说的话化作叹息,“上次去体检的时候,傅医生真的说还好吗?” “他说还有时间。” 方秋芙没有再隐瞒他。 这三年来,方秋芙每半年就会得到批假去一趟省医检查心脏。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孙玉托了老父亲孙进步的关系, 特意给她开的后门。 连方秋芙自己都如此。 直到传言递到孙玉耳朵里,她拉着方秋芙说得很清楚,“秋秋,不是我,真不是!而且我说话在我爹面前哪里顶用啊?他不是那种会为我开后门的人。我爹啊,你瞧他看起来不怕谣言不怕被骂,其实心里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假公济私、是非不分了。他肯定是关心你的,但没有别人授意,铁定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第92章 等到下一次检查,方秋芙问起了每次总会顺路开车送她的陈班长。 陈班长目光有些躲闪,他似乎是被那人下了封口令,任凭方秋芙怎么用好性子磨,他也不肯说,一个劲儿重复,“这是命令!我不能违抗。” 后来她在傅之安那里得到了答案。 “肯定是赵驰。” 傅之安的语气非常笃定,他扯出一道复杂的讥笑,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让你知道肯定有他的用意,怕你过意不去吧。你也不用太在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责任感强得可怕,你生病的事情落到过他手里,那他就一定会一直管下去,直到他管不动为止。” 方秋芙想到赵驰,记忆中的印象定格在三年前分别的画面。 那天,他开车将她和岑攸宁送回农场。别离时,赵驰在门口隔着距离望了她很久很久。他上下唇翕动,明显有话要说。 方秋芙没忍住好奇心,主动问他。 他挣扎犹豫了几秒,最终摇头。 再往后,她听说赵驰去了遥远的边境,那里天寒地冻,人烟罕至。他要去那里执行特殊任务,最快也要两年时间才回来。 方秋芙当时心口有些发酸。 她想起赵驰在临别前夕欲言又止的画面,总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 日常很快就被农场琐事填满。 二十一岁的方秋芙不再如刚来青峰时那般懵懂。她渐渐明白,这片土地实在是太过辽阔,有缘相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她和赵驰之间的联结,或许就像她在沪市念书遇见的那些同学一般,很快就会被岁月长河给冲淡。等到未来某个细水流长适合回忆的时间点,再因为那个模糊的身影会心一笑。 但她这次想错了。 缘分从来是勇敢者的游戏。 就在她以为他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时,方秋芙却在与赵驰分别三个月后,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境的信和一个邮政包裹。 抬头的联络人正是赵驰。 他还记挂着方秋芙没有票证的事情,在信里写,他的配给用不完也是浪费,就寄一些给她,让她别舍不得用,他后续还会寄,希望她能身体健康,期待回去后还能见面。 赵驰担心路途遥远丢信,还特意将那些票据夹在那邮寄过来的女式外套的口袋里,没有放在信封之中。 方秋芙试过那件外套。 大小刚刚好,合适得就像提前找裁缝量过她的身长和围度。 赵驰在信里写,是在当地的裁缝铺看见了那匹白色的绒料,他觉得那就是她的颜色,像雪莲一样皎洁又傲立,等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在邮政局打包填单子了。 隔着信笺,她感受到一股暖流。 赵驰不像傅之安和萧烬那般,总是将那句话挂在嘴边,他甚至从来没有在方秋芙面前正儿八经袒露过心意,但她在这一刻尽然知晓。 全都知晓。 他无疑很了解她。 甚至知道她没办法回应。 有时候方秋芙都怀疑,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那么她和赵驰是不是曾经相识,甚至是很亲密地相识,否则如何解释他对她这般了如指掌。 她把猜测告诉了傅之安。 傅之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狐狸眼弯得撩人,他夸她“颇具浪漫主义风格”,又摇头遗憾表示,“我不信这种说法。秋芙,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只相信今生今世,不管是再伟大的人还是再渺小的人,生命都只有一次。所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或许就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机会?” 傅之安还没放弃她。 他还总是趁着体检的时候,和她故意说一些撩人的暧昧话语。 每次方秋芙都被他撩得脸红心跳,但她还是会狠狠地警告他,“我们之间不可以。” “我知道。”傅之安每次也都会晃一晃他掌心里那叠批注越来越多,厚度越来越厚的工作手册,“所以我要把你治好,彻底断掉你的借口,让你再也不能说这种没可能的话。” 方秋芙说不过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每次都被他弄得气鼓鼓的。 好在岑攸宁听说了她的经历,他去省医复查手腕时,找机会和傅之安单独相处了几分钟。攸宁具体的手段方秋芙并不清楚,总之没有打架,没有争吵,但傅之安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茫然。 等到下一次检查时,傅之安似乎还没从岑攸宁的话语里回过味来,见到方秋芙时还在问,“原来他不是你堂哥啊。”语气委屈巴巴的。 方秋芙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从她的角度解释了一番,但没有说起三年前岑攸宁在县医院的告白,特意强调了是很重要的亲人。 傅之安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他还嬉笑,“那就都当大舅哥处理。” 除了傅之安,方秋芙这三年陆陆续续也收到了不少告白。她出挑得比刚来农场时还要水灵了些,长高了,没有那么瘦骨嶙峋,身体渐渐与正常人无异。 她在食堂不再是最基础的帮厨。 汪霞亲手教她切菜和调味,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不能上灶台,但也能跟上姐姐们的备菜节奏,替大家分摊压力。 唯独最近,她咳喘比从前多了些。 最近的一次检查,傅之安给她开的药更多了些,装了满满一袋。 他看上去也比过去每次见面憔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甚至还忘记了要像过去那般,询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和他在一起。 “药记得吃,能让你好受一些。咳喘如果加重,就要尽快来医院,我已经托人给你们场长打过招呼了。” 在她追问后,她才知道,原来傅之安说的“托人”,是指驻地的傅司令,那是他的父亲。 也是在那个时刻,方秋芙无比庆幸当年她没有鬼迷心窍答应傅之安结婚,否则要给他的家庭带去多少麻烦。 三年时光,环境亦在更迭。 方秋芙虽然不在城市的漩涡之中,但有次她陪刘翠兰去书报亭买杂志,打发时间随意扫了眼报纸,竟发现登报离婚的夫妻越来越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割席。 农场里的气氛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虽然没有人真正上手做什么,但方秋芙明显感受到,除了她那几个室友和汪霞,别的社员们已经不太爱和她说话。 甚至有一次,有个新来的女社员听闻了她的情况,还故意在食堂打饭时翻了她一个大白眼。 孙玉和萧烬听说后,两人抡着板凳就想去干架,最终被岑攸宁给拦了下来,他说他们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旁的谢青云也跟着附和。 要知道,三年前的谢青云可是整个青峰农场最容易冲动的人。 孙玉冷静下来,也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很喜欢和谢青云叫板,“你现在倒是知道三思而后行,不拿个小刀就上去划拉了?” “欺负女人没意思。” 谢青云淡淡道。 方秋芙其实并不在意。 对于她来说,这些外人的冷眼和怨气都不重要。她如今所期望的就只有尽快结束知青下放,她能够回到沪市,回到父母身边,再吃一次朱妈做的淮阴小笼包。 她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但老天爷从来不会轻轻松松遂人愿。随着她这次咳喘加重,方秋芙嘴上还能安慰好友们,可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想,她可能等不到回家那天了。 第70章 青峰农场要给金城制造厂推荐一位工人的消息很快就在众人口中传开。 社员们欢欣鼓舞。他们大部分人都在农场种了好几年的地,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钱也就只够新年过几天好日子。没有人不羡慕城里那些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的工人。 “有说选拔标准吗?”有人问。 “你不是知青吗难道还不识字?通知最下面都写了,要是老社员才有资格,你这种不行的, 就选一个人肯定也轮不上咱。” “嘁, 那不就是给孙玉的吗?” “她不算老社员吧……” 孙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些闲谈, 还专门在晚餐时发表声明,称会公平公开选拔, 同时还特意提到了孙玉。 “我就以大家提到最多的,孙玉同志的情况来举例。她是三年前来到农场,按照我们现在和金城制造厂沟通的推荐标准来看,她成长得还不够, 也没资格参与这次选拔。所以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之后的报名我们会优先考虑在青峰工作了超过五年的老社员。” 至此,那些怀疑名单内定的阴谋论才终于偃旗息鼓。 孙主任讲完话的当晚, 方秋芙宿舍里就对此展开了讨论。 “你们不用安慰我,我肯定是去不了,我爹一个月前拿到通知就告诉我了。”孙玉坐在床铺掰手指盘点, “秋秋和青云也不行, 你们俩的情况,报名表都不用去费劲填。” 算下来,整个“12号”宿舍就只有李向华、陈秀萍和刘翠兰能符合报名资格。 第93章 陈秀萍正在梳头发, 她手心里那只牛角梳是张大队长送她的生日礼物, 平时宝贝得紧。 她听孙玉cue到自己的名字,立即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年底就要准备结婚,还一个人跑去金城做什么呢?” “真说定了呀?” “嗯, 过年的时候他上我家去了趟,爸妈本来介意他结过婚有个儿子,但见他这几年对我上心,钱啊票啊也都紧着我,就还是同意了。” “张大队长本来就挺好的。” “是呀,我知道的呀。” 孙玉特别替她开心,但一想到她结婚后要搬去农舍就开始不舍,“那你不是只能和我们再待半年了?” 陈秀萍掀起眼皮白她一眼,“婚后不和他住,我和你们住一辈子呀?” “你以前还说你不喜欢他呢?” “没有啊。” “绝对有,我记得!” “你肯定记错了。” 孙玉无语凝噎,她懒得和陈秀萍废嘴皮子,转头问她的邻床,“翠兰,你呢?你报名吗?” 刘翠兰从生产组被调到了牧场,每天和小羊们一起晒太阳,比三年前黑了些,皮肤泛着小麦色的健康光泽。 她毫不犹豫点头,“当然报名,我刚好今年算第五年。喂,你们知道金城制造厂还给资深工人分房子吗?我以前就一直想去城里工作,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不去试试呢?” “向华呢?” 李向华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兴奋分享金城有多么方便的刘翠兰,隔了几秒钟才抿唇点头。 孙玉没太注意她的情绪变化,总结道,“那我们寝室就是你们俩报名了,这样算下来,估计最后会有三四十个人想去吧,就选一个啊……竞争真是激烈,还好我一开始就出局了。” 事实果然与她的猜测差不多。 报名时间截止时,孙主任和钟会计将人数合计整理了一番,不多不少正正好三十五个社员,他们俩人要将资料邮寄到金城制造厂,让那边的组织部来负责挑选。 资料装进牛皮纸袋,孙主任又开始推进新的工作安排,“气象中心那边打电话说下周有暴雨预警,我们得把牧场栅栏和田地里的防洪水利都再加固一下。” 钟会计记下,“那我得找保管开仓库,再让张大队长和老李确认下耗材够不够。” “这事儿很要紧,放在第一序列。” 孙主任始终难以忘记四年前那次大降温,那时他们没做好充足准备,才让牧场遭了灾,这些年每次有预警,他恨不得提起十万分精神来处理,就是怕再遇上悲剧。 紧接着,他又对着另一份文件发愁,“唉——督查组这周可能会来。” “什么?”钟会计立即紧张起来。 “嗯,也差不多该到咱们了吧,之前城里都去过好几趟了。但咱们农场没什么特殊的,估计转一圈就走了,我到时候陪着多照看点。” “是这个道理。”钟会计想了想他们农场都是一群种地牧羊的,哪里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他很快将督导检查的事情抛到脑后,问起最近苍川县最让人在意的话题,“我听说驻地旁边那个油田要正式开采了?” 孙主任点头,“嗯,在等最后的手续了。而且你知道吗?”他忽然神神秘秘起来,压低声音卖了个关子,“我打听到了负责人是谁。” “谁啊?” “你也认识。” “……我认识的?那不就前几年那个总往咱们这里跑的年轻军官吗?” “就是他,赵驰。” 钟会计毕竟上了年纪,记不太清他的名字和脸蛋,但清晰记得他应该是被调离了一段时间,否则以他之前来青峰农场的频率,他不可能三年没见过他。 “他要调回来了?”钟会计推断。 孙主任耸耸肩,“应该是吧。具体什么时间我就不清楚了。等督查组这事儿翻页,我还得找个机会把这条线重新搭起来,向阳那边搞了个放电影的旧投影仪,我也想给咱们社员弄一个回来,坐草地上看多美啊。” “啧啧,居心不良。” 孙主任明显是想起了什么,咯咯笑起来,“居心不良的另有其人。” —— 翌日,晨雾尚未散去。由西北边境驶来的绿皮火车还喷吐着浓浓蒸汽,车厢滑入轨道,停靠在苍川火车站的站台。 赵驰从最前面那节卧铺车厢走下来。 长途跋涉的疲惫并没有让他显得狼狈,身上的军装依旧笔挺。他拎着一只军用帆布包,宽阔的肩膀在晨光下投射出挺拔的阴影。 接站的警卫员早早等在月台。 驻地的越野车不便开进来,他把车停在了附近,准备先把人给接上。 见到赵驰,警卫员赶紧快步跑过去。他三年前还是新兵的时候,曾经在金城省医院体检时,见过彼时还是营长的赵驰一面。 如今一千多个日夜过去,警卫员望着眼前棱角依旧分明的男人,觉得赵团长似乎还比初见时平添了几分硬朗的野性,气场轩宇。 “赵团长,我是来负责接您回驻地的警卫连值班战士王勤,车我已经停外面了,要走一段路。” 赵驰却没动。 他想到出发前接到的电话,始终有些不放心。视线扫过站台,他在角落处捕捉到一个报刊亭,目光很快瞥见了那部挂在木箱子上面的黑色拨盘投币电话机。 “辛苦,你稍等一下。” 他大步流星向报刊亭走去。 王勤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好跟上。 赵驰从外套里摸出磨得发亮的旧硬币,伴随“叮当”一声,硬币坠入投币口。修长的手指拨动圆盘,数字回转的咔哒声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即便没有驻扎在边境的三年,他前世也早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最新款的圆盘电话机。 王勤不知道他是要给谁拨号,静静等待在一旁。他注意到这通电话没有人接听,赵驰蹙眉放下听筒,又重新拨了个号码。 这一次很快就被接通。 “周教授,你好,我是赵驰。” 听筒那边传来周瑾温和的声音,“啊,你从那边回来了呀?之安现在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 “嗯,我知道。他出发前在医院给我拨了一个电话,但他当时赶时间,没有说太明白。” 三天前,赵驰在单人寝室打包好行李,就听接线员说有个金城省医院的电话找他。 听到这番简短介绍,赵驰的心当时就坠到了深渊——他很害怕是方秋芙的噩耗。 算一算时间,前世的方秋芙大概就是在半年后的寒冬去世,她没能活过22岁,没能见到下一年的春天。如今重来,即便赵驰明白他们的经历都不再与前世轨道重合,但依旧担心那名为命运的诅咒,害怕上天再次带走她。 电话那头的傅之安显然非常兴奋,自从他们两人都发现彼此的爱慕心思,再也没沟通过。 “赵驰!我是傅之安。” 听见他的语气,赵驰终于安心了下来。而当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种他等待了两世的希冀。 “是不是她的病有救了?”赵驰脱口而出,他没有提名字,但傅之安绝对知道他指的究竟是谁。 “对!我马上要去一趟燕京,他们附属医院那边刚成功了一例修复术,是成年人!说是用了最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我托了同学准备去看看。” “需要我做什么吗?”赵驰问。 “暂时应该没有,我还不知道这项技术能不能用在秋芙身上,等到了燕京我实地看过病例,再尽快联系你。”傅之安的声音难掩激动,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如果实在等得焦急,你可以帮我先联系一下金城医院这边有没有名额批一台进口心肺机,如果能尽快买到,后期也能尽快安排手术。” 赵驰和他都心知肚明。 方秋芙的病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周瑾在电话里耐心讲了一遍燕京那个病例的情况,末了她还自信补充,“之安可能是怕期待太高,不敢把话说得太慢,但我大致了解后,觉得这次是真的有戏。” “谢谢您,我汇报结束就会马上联系看看能不能尽快搞定进口的仪器。” 两人没有说太多废话,电话挂断的瞬间,赵驰周身原本肃杀的气息沉了下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 他拍了拍王勤的肩膀。 “走吧,我们回驻地。” 第71章 “喂, 听说督查组的人来了。” 食堂后厨有人窃窃私语。 方秋芙正站在案板面前切大白菜,袖口用蓝色格纹的袖套扎得很紧。她熟练地摘掉菜根,将厚实的菜帮子用刀破成细丝。 伴随着沉闷的“砰砰”声, 工友们议论起来。 “我听说他们很严格的。” “是吗?可之前不都是在城里吗?” “没有吧, 一直都有在抓作风问题的吧。” “听说还有冒充的呢!” 第94章 “怎么可能?那得抓进去关起来吧!” “也是,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正说着,外头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一阵粗鲁的踹门声和铝制餐盘叮呤咣啷落地的哗啦声从通向食堂那道门传来。 “都别动——督导组检查。” 一个流里流气的嗓音从廊前穿过。 汪霞不自觉皱紧眉毛。 后厨的女工们都停下了动作。 方秋芙被旁边的工友提醒, 才将菜刀放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待他们检查后离开。 很快,一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寸头男孩带着五六个同龄人出现在后厨。 领头的那人穿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军大衣, 扣子没扣紧,腰里还用尼龙绳扎了下固定。他不知道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那群少年们有人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 有人则贼眉鼠眼地把手伸进了后厨的菜盆里乱抓。 “我叫李洪才。” 为首的人自我介绍。 他扫了眼,对着地板吐了口唾沫,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挑着眉毛喊话, “我瞧了下,你们这个农场的伙食标准有点超了吧?是不是账目有问题啊?你们会计呢?” 他边说,边在后厨踱步。 汪霞心里啐了口:这哪里是什么督查组, 分明就是小流氓!但她既没有证据, 又从孙进步那里听说了督查组最近确实要来农场,不知真假也只能先忍耐着脾气应答。 “我们会计不在这里,在办公室。” “嗷——这样啊。” 李洪才把声音拖长,吊儿郎当摘了一只煮好的鸡蛋,“咔嚓”一声磕在桌面, 扒拉两下,蛋壳就这么被他随意撒在了地板上。 他正准备再找借口薅点好处,咬鸡蛋时一瞥,眼睛一下就直了。这穷乡僻壤的后厨,竟然藏了个大美人? “你——不是农场的人吧?” 他不怀好意望着眼前皮肤白皙的女人。说着话,那双干柴的手就想去抓方秋芙的胳膊。 千钧一发之际,汪霞拿着一根擀面杖就从人群中冲出来。李洪才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却不曾想汪霞直冲冲朝着方秋芙而去。 “不是说让你去仓库找面粉吗?怎么又在这里偷懒!快去——快去——” 她拿着擀面杖假意挥了挥。 方秋芙与汪霞共事三年,不到一秒钟就明白了她的做法,立即低下脑袋朝后门走去,脸上还挂着委屈巴巴的神情。 李洪才还想走过去拉扯,汪霞一个健步拦在前面,“不是要查食堂的账本吗?我带你去找钟会计,这儿是做饭的地方,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你……” 李洪才和身边几个兄弟对视一眼。 “算了,料你们农场也没敢乱来。”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继续犟。 几人又在后厨转悠了一圈。 他们摆明了是想要挑事,一会儿对厨具摆放不满意,一会儿对众人的袖套、工服挑刺。转悠了一圈下来,食堂里的吃食被他们糟蹋得严重,还要美名其曰,“我们不尝尝看味道对不对,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贪好处,缺斤少两?” 汪霞忍耐着脾气,没直接干架。 好在几人晃悠了十分钟左右,又朝着后门方秋芙离开的位置看了两眼,才念念不舍离开。 离开时,李洪才瞧见案板上一个带花纹的瓷碗,拿起来摩挲两下,紧接着就如同泄愤般,故意砸到了地上。 瓷片砸了满地。 众人惊愕地望着他,眼里有愤怒。 “这种东西太花哨了,以后就别用了。” 他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行为粗鲁,还用舌头顶了下脸颊肉,拍拍手嬉笑着和周围几人离去。 方秋芙再次见到汪霞时,她眼睛上的两道粗眉就没有松开过。 “走吧,可以回去了。”汪霞推开门,她刚才特意给方秋芙打信号,就是想让她躲到食堂后门的仓库避一避,“那群家伙应该走了,我猜是附近的小流氓,打着督查的旗号来撒泼。” “怎么可以这样?”方秋芙很生气。 “唉,算了。”汪霞只是摆头。 后厨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几个经验老道的女工拿着抹布在擦案台,另外有几人在扫地上的碎片和菜叶。 “汪队长!这太欺负人了!”有人喊,她手心里握着几片被踩得脏肮的菜杆子,“这些原本都是今晚的菜啊,多浪费啊——” “是啊——他们怎么这样!” “那盘子犯了什么错要砸啊!” 有几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汪霞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做那个她最不喜欢的话事人,“好了好了,收拾好再重新弄就是。这件事情我会和孙主任那边尽快沟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该把厨房重新整理出来,晚上还有上百张嘴巴等着吃饭呢,是不是?” 众人怏怏点头,继续整理。 汪霞说完就叹了口长气。 她想,难道孙进步每天都要处理这种糟心事?那怪不得他变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做上领导了,还得为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真是不容易啊。 方秋芙也加入了整理大军。 她想上手去捡碎片,旁边有两个平时就爱照顾她的大姐赶紧把她赶走,“秋芙你别弄这个,弄不好还要划伤,你那小姑娘的手细皮嫩肉,划伤肯定要留疤的。” “是是是,你腿脚快,要不帮大家再去仓库取两包面粉过来?今晚还得做面食呢……” 大姐正在用扫帚清理地板。 她身旁另一人气得都快高血压了,“那群狗崽子把面粉都给我们用剪刀扎开,破洞流了一地还上脚踩,肯定是用不了了。” “好,那我跑一趟!” 方秋芙立即答应,她很开心能帮上忙。 汪霞看她急匆匆的脚步,忍不住嘱咐一句,“慢点啦!搬不动就回来叫人。” “好叻——”她回头笑了下。 穿过后门,方秋芙先了趟厨房仓库,也就是她刚才避开李洪才的位置。 青峰农场自从改造后,就腾了不少空农舍出来。厨房仓库也被一分为二,常用的就放在最近的隔间里,其余的则是放在更远的新农舍仓库里,要再走一段路,绕到坡道边。 面粉无疑是常用的食材。 但因为其占空间的缘故,一般在核定了菜单后,汪霞就会派人把一个星期的用量先搬过来,每周定量补货,也不会占据其他食材的空间。 方秋芙找了一圈,没找到面粉。 她这才突然回想起来,前天晒谷他们临时给社员们加了餐,把每周固定留下的备用面粉都给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农舍那边加。 回到后厨,方秋芙给汪霞说明情况。 汪霞心里更烦躁了,要不是那群臭小子来添乱,她哪里能让人这么反复去折腾。 可她没办法,为了不影响晚上的用饭时间,汪霞准备找人尽快去远一点的农舍仓库跑一趟。但后厨的社员大多都留有旧疾,基本都是在初建时期受过伤的,平日搬运她都找的农田组青壮力去帮忙。 方秋芙察觉到她的为难,主动提出,“我去就是了,我再去路上找个男同志,很快就能弄好。” 汪霞想了想,确实她们食堂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啊,她自己还要留下来主持大局。 “那你慢点啊,农田组找得到吗?” “可以的,我经常去找我哥哥。” “好……不对,他手之前伤过吧?”汪霞想起,“你可别找你哥来帮忙,找个别的男同志吧,不能让他留下跟我们一样的旧疾啊。” “好!那我这就去。” 方秋芙出门后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去找萧烬,但牧场离食堂的距离太远了,她估计要走二十分钟才能走过去,平日里她去找他都是快下工不值班的时候。 那找谁才合适呢…… 她低头迈步,思索起来。 这两日的苍川始终算不上清朗,方秋芙刚走出门不久,阴沉沉的天幕陡然又黑了几分。 还没走到农田组常在的那片麦田,她就在路上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方秋芙主动叫他,“谢扶风!” 黑发黑眸的少年很快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他和三年前相比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加宽阔,常年的劳作让他不再显得那么单薄,隐约能看见漂亮的肌肉线条。 方秋芙如今要仰着头,才能直视眼睛和他说话,“你现在方便吗?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要去一趟农舍的仓库。” 她匆匆解释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谢扶风没有打断过她,他依旧不爱说话。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好。”他答应得利落。 两人沿着小路往农舍的方向走去,方秋芙刚和他说了两句寒暄的话,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令人生寒的声音。 “我操!那是不是刚才食堂里那娘门儿?”李洪才骂了句脏话,声音离他们很近。 第95章 第72章 方秋芙反应很快,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起谢扶风的手就跑。 他们转身向着那片葱葱郁郁的槐树林跑去,正值盛夏, 繁茂的枝叶密不透风, 能将身影全然遮盖在一片片阴影之下。 然而, 身后那群人却像是来了劲,也跟着追了过来, 嘴上还一直在挑衅: “喂,你跑什么呀?” “哈哈哈哈肯定知道要被我们闹吧!” “笑话,她那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贵大小姐,我们不闹也有的是人闹她。” “她旁边那个小白脸估计也是。” “那不能让他们跑了呀——我们这是除害!” “对对对, 得教育一下呀。” 谢扶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身后这批追他们的二流子,就是刚才在食堂闹事的人。 他微微低头, 视线锁定在两人相交的手掌上。方秋芙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纤细白皙,但此时她正有力地握着他。 “……” 两人在奔跑的过程中, 她的指甲偶尔会无意识地陷入他的掌心, 那种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脊柱,带起他皮肤一阵战栗。 他低头蹙眉闷了声。 方秋芙误以为是他在害怕。在树影中穿梭的间隙,她还分出精神安抚他。 “别怕,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谢扶风看着她, 眼里腾出一层雾气。 为什么?为什么四年过去了,明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和她跌落在灌木丛中的少年,她的瞳仁里还是只把他当成谢青云的弟弟? 明明他早就长得和萧烬差不多高了,她还是觉得萧烬就是同伴,而他就只能做弟弟呢? 凭什么?他拼了命地追赶, 想要再长高些、再壮一些,幻想着或许有一天,她会看到他,还会用不一样的眼神望着他说,“你长大了呢。” 果然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吗……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全程的沉默。 那群人跟得紧,她边跑还要边在脑海里规划路线,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公不作美,雨滴从天幕坠落,冰凉地打在他们身上。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叫骂: “我靠——下雨了!” “那还追不追啊?” “追,就在前面了!老子今天被那食堂的大妈搞得烦躁得很,必须找人把气给出了。” “那快点!别把我衬衫给弄脏了。” 方秋芙还在槐树林中穿行。 这片树林并不算大,尽头处的岔路口一头通向农舍,也就是仓库的所在地,同时也有保管员和运输班的值班同志在,应该能让他们帮忙赶走这群人。 但她想了想,以李洪才这批人刚才在食堂里闹事的阵仗来看,若是真的把他们引到农舍仓库的方向,那里面就不单单是今晚的后厨食材了,还有农场的储蓄粮食、自种蔬菜、农具耗材、种子化肥等等。 要是他们在那里也砸抢……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已经来到了岔路口,谢扶风想拽着她去左边找保管员帮忙,但方秋芙却顿住了手。 她加快速度讲话,“扶风,你去左边找保管员,让他们千万锁好仓库,这群人我觉得不对,很可能是汪队长说的最近那种冒充督查组的小流氓,我去右边的牧场,那边地广,他们或许一时间看不到人,就打道回府了。” 方秋芙正要松开手,谢扶风终于说话了。 他义正严词拒绝,还说出了她计划里的漏洞,“不行,万一他们也兵分两路呢?那我不是把仓库的位置就这么告诉他们了吗?我和你一起去牧场,那边地虽然广,但人也会更明显,若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方秋芙被他说服,但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把谢扶风给卷进来,不想让他陷入风波。 谢扶风见她犹豫,做出了他在她面前最勇敢的一次举动。他握紧她的手,主动迈出了第一步,“姐姐,不要犹豫了,我们快走吧。” “你说的是。”方秋芙点头。 然后还没等他们走几步,她就又补了句,“牧场的话,我们要绕开有牛羊的那块区域,农场经受不住第二次损失了。” “好。”谢扶风点头。 他简直求之不得——他根本不想和方秋芙去牧场的时候撞见正在赶羊的萧烬。 两人顶着雨,快步往牧场的方向而去。 跨过尽头的木围栏,他们刚在草地上走了两步,裤管布料与牧草摩擦的沙沙声就将那行人给引了过来。 “在那里!快快快!” “噢哟噢哟~大雨天还要跑啊?” “妹妹别折腾了呀,就问问你话而已,你怕什么呀哈哈哈哈,瞧他俩那样……” 方秋芙将那些调笑的声音自动忽略,专心地避让小路上的石子和淤泥,和谢扶风往远离牛羊棚的方向小跑而去。 计划很顺利。 他们毕竟在农场生活了近四年,在小径上东绕西拐,很快就跑到了牧场的边缘。雨还在下,这里是地处山坡的最高处,有一间还未收拾出来的废弃农舍紧挨着边缘,再往下地势越来越低,呈现一个碗装弧形往下凹。 方秋芙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里面应该可以避雨。” “好。”谢扶风低低地答。 然而他们刚进屋,方秋芙就开始咳嗽。这栋边缘的农舍是战前的山民留下的,室内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屋顶甚至还在漏水。 方秋芙:…… 雨越下越大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精力再去研究有没有更合适的去处。 她顶着霉味捂住口鼻,和谢扶风小声交代,“还是把门合上吧。” 他们进来时这里没有关门,一推就开。可当谢扶风想要去抽门上的插销时,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不敢置信地又把门翻了过来,却不小心将门把手也给拧了下来。 门骤然被风吹得大开。 谢扶风:…… 方秋芙试图安慰他,“算了,应该是太多年没用,风化了吧。改造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把这里利用起来,就没处理这栋位于边缘的农舍。” 两人听着雨哗啦啦落下。 他们在心中祈祷,不要有人追来。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方秋芙与他的临时计划看起来很周到,保护了农场财产,还利用熟悉农场的地理环境制造出安全屋,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疏漏:雨天的泥路会留下脚印。 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正当方秋芙以为不会再有人追过来时,她听到了在当下恶劣环境里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李洪才在门外吹了个口哨,他已经看见了瑟缩在屋内避雨的方秋芙二人,“你们还真是能跑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农场还有这种地方?” 他们几人身上的大衣都淋湿了。 原本最初只是想要逗弄一番农场的漂亮知青,如今淋了一身雨,众人身上又凉又黏糊,心中堵着一团气,于是动作完全不管不顾起来。 他们冲上来就将方秋芙和谢扶风的手臂给扯住,强行想将两人给分开,奈何谢扶风一直死死抱着方秋芙不松手。 几个少年见状愈发暴力起来,不仅手上又拉又扯,李洪才还带着人对谢扶风上脚。 “你这个臭小子!就是你出的主意吧?” “到底谁是流氓啊?谁是流氓啊?” “你们这群臭虫老鼠,看你们能跑到哪里?” 方秋芙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她借着周围两人放松警惕,起身挡在谢扶风面前,大喊着,“停——你们这是流氓滋事殴打!我们是下方来劳动的知青,你们没有权力对我们动手动脚,谁要是再撒泼,我一定会去派出所报案!” 她清瘦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李洪才他们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油腻地哈哈笑起来,“流氓?你说我们是流氓?我看你们才是吧,资派大小姐带着小狼崽到这里,是准备干嘛啊?” 旁边的人心领神会,立即以报告的语气对着屋顶大喊,“肯定是狗男女私会~” “那我们现在这种行为叫什么?” “为、民、除、害。” “对咯!还报案……你一女的说得清楚吗?” “她就是想嘲笑我们没文化呗!想糊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给他们两人盖棺定论。李洪才大概是觉得在屋里打了一顿谢扶风还不够解气,又指了指外面,“我们是为了追他们淋了一路雨,他们身上倒是还没滴上水呢。” 他旁边的兄弟心领神会,拽着谢扶风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扯,“那得让老天爷一视同仁啊!” 方秋芙想去帮忙,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将她也拽到屋外。 夏天的暴雨砸在头顶又急又疼。 方秋芙的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但她根本没有心思管顾自己,全然忘了她的身体不能吹风淋雨,她不断喊着谢扶风的名字,同时还在不断挣扎。 第96章 奈何她力气小,挣了好几次没有挣开。她身后两人到后来都不用费劲,就只用了一只手固定她的肩膀,其中一人大概是初来团体,还有些担忧道,“这女知青好瘦,我都摸到她骨头了……不会出事吧?” “出事就出事呗,这年头出事的知青还少她一个吗?你以为还能有谁给她撑腰不成?” 那人想想有点道理,就没再提出异议。他也怕自己刚来就唱反调,被团体给排斥。 另一头,几人站在山坡上对着谢扶风又是一顿群殴,嘴上还在不断辱骂,“就是因为你这种小畜生的存在,我们小时候才过得那么苦!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在金城精贵养着长大的吧?” 他们不断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谢扶风没有求饶过,他甚至没有出过声。 众人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打了两下也跟着放松了力气,只在嘴上占便宜,试图用哪些赃污的词汇来侵蚀他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谢扶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像一把出鞘的锈刀。他趁着几人放松的瞬间,猛然撞向李洪才,将他掀翻在地,举着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打去。 “我操!这小畜生!” “把他拉开拉开——”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谢扶风打了两拳就被拉开,他还想再冲上去,却被离他最近那人推搡了一下,而谢扶风身后正是山坡的边缘。 “谢扶风——” 方秋芙惊叫。 谢扶风明显没料到会被推下去,他脚下一空,想要再抓住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坠去。 方秋芙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上的两只手甩掉,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山坡上滑坠滚落,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旁边几人也被眼前的突变吓到了: “我操!人怎么掉下去了?” “这山坡不深啊,应该不会出人命吧……但是下面还是农场吗?看着全是树。” “好像不是,是森林吧……” “那他们往这里跑干什么啊?!” “……不是我们把人逼过来的吗?” 李洪才听见最后一人说的话,眼珠子一动,立即给了那人一脚,大喊道,“关我们屁事?这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他把眼睛瞪圆,面目扭曲地指着方秋芙,“到时候调查起来肯定是她推的人呗!我们闪人了就是,本来就不是农场的人,谁知道我们来过?赶紧走……快走!” 下一秒,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秋芙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她面对着山坡下的密林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用手护住头,纵身一跳就跟着谢扶风消失的方向滚了下去。 众人彻底被她的举动吓得脚步都不敢动。 李洪才望着她消失的轨迹。 坏了,这下怎么解释? 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次他们好像真的惹到不该惹的狠人,彻底摊上事情了。 第73章 随着一阵沉闷声响, 方秋芙停了下来。 她从土坡上滑滚下来,沿途细碎的石块割破了她的棉衣和裤腿,尖锐的灌木枝条在她两只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血痕。 “嘶……”皮肤被割开的撕裂痛让她咬住下唇, 浑身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了般。方秋芙顾不上疼, 站起来就喊, “谢扶风?” 山坡下常年无人经过,这里的荒草没有经过人工修剪, 高度没过膝盖,移动摩擦力极大。 方秋芙艰难地在期间穿行。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手拨开荒草, 同时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谢扶风?谢扶风!” 终于,她在走了约三十米后,见到了倒在泥地里蜷缩的谢扶风。他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工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嘴角还挂着残留的血迹。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皮。 “方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嘶哑, 眼底闪过疑惑。 “我的天!”方秋芙扑过去, 双膝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想要扶起他。 谢扶风试了好几下,还是无法站起来, 他的右腿大概率是在滚下来的过程中骨折受伤。 “你是不是傻瓜?”方秋芙见他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见到人来直接跑掉去叫人啊,怎么还傻乎乎在那里挨打!干嘛逞能?” “我怕我走了他们欺负你……” “那也不该你来保护我呀!” “为什么不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方秋芙没听见。她眼睁睁见到谢扶风站不起来,立即放弃了让他挪动位置,而是将他的裤腿翻开,果然看到了肿胀的脚踝, 小腿肌肉处还被一支尖锐的木片给插了进去。 “别动,我先给你把木片摘下来。” 她从兜里提前拿出方巾,拔出木片的瞬间,伤口处果然有血液渗出,方秋芙立即用她随身的方巾将其紧紧包裹。 “雨天伤口暴露容易感染,我先给你包紧,登上去以后就找汪队长给你处理。” 谢扶风很乖巧地点了下头。 方秋芙这才站起来,她回头看了眼不足十米高的山坡峭壁。虽然暴雨让土坡变得湿滑,但她连手带脚多试几次,应该还是有机会爬上去。 但那时谢扶风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他从未选择抛弃过她。 “方姐姐,你爬上去叫人吧。” 谢扶风沉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用管我。”他抬起脸看着她,腿部的疼痛让他清楚地明白他如今是个累赘,“你可以走的,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 他极度憎恶被抛弃的感觉。 但如果是方秋芙,他想他愿意接受。 方秋芙静下来思考,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你忘了吗?爬上去又会撞上那一批人,要是运气不好,我俩都得折在这儿。还不如我陪着你,汪队长应该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 雨势越来越大。 尽管是夏季,苍川夜间的体感气温在此时也已经低至8c,遇上冰冷的雨,还会更加寒冷。 山坡上的泥浆越来越湿滑,甚至蓄成了几股泥黄色的细小泉流,更是将两人的路给封死了。 方秋芙身上已经湿透了。 她除了滚下来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恙,但谢扶风身上就不同了。 他虽然没有喊过疼,但方秋芙足以想象到他此时的感受必然比自己还要难受千百倍。 方秋芙仰头看了一眼厚厚的雷云,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在这里接着淋雨。” 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要先失温了。 她上手去撑住谢扶风的手臂,主动说,“你把力气压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挪到前面那里。” 谢扶风咬牙忍痛,他想把力气尽可能灌注到他还健康的那只脚,但试了几次,依旧需要借助方秋芙瘦弱的肩膀起身。 “你别逞能,二次骨折很麻烦的。” “……”他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 方秋芙拖着他以缓慢的速度挪到了一块风化的巨大山石下,这里隔出了一块不足一平米的空间,足以让他们两人暂时避雨。 她将周围的枯树叶聚拢,垫在身下。随后又探了探谢扶风的体温,发现他浑身冰得惊人。 “你冷怎么不说?”她问。 “……还好。”谢扶风的声音依旧很浅。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紧挨着他坐下,用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紧紧搂住这个比她强壮不少的少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意。 谢扶风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湿热呼吸喷在他的耳畔。 很近,很近。 他还能听到他们交织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这样会好受点吗?”她温柔询问。 谢扶风缓缓点头,嘴唇发青。 方秋芙更加心疼他的状况。 她惋了口气,喃喃道,“回去我该怎么给青云交代啊……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谢扶风听见她随口的话,却觉得心口堵得慌。他鼓起勇气,闷着声音问她,“你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下来找我的吗?” 方秋芙立即摇头。 她实话实说,“当然不是。” 谢扶风沉下的眼皮骤然抬了起来,瞳孔变得黑亮,他问,“那是为了……为了我吗?” “不然呢?”方秋芙轻笑一声,“你真的笨死了,明明早早跑掉去叫人就好。” “你才笨。”谢扶风闷闷回她。 “我哪里笨啦?”方秋芙很喜欢逗他。 谢扶风没说话,他想说她竟然到现在都还以为他只是想要逞英雄,殊不知他根本就不肯松开她的手,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他也有他的私心啊。 狂风卷袭乌云,暴雨没有停下的迹象。 第97章 哗啦啦的雨水声不断冲刷着密林。 “怎么还没人来……”方秋芙觉得奇怪。 她用手拍了拍谢扶风的肩膀,下一秒钟,他整个人瘫软在了她怀里。 方秋芙吓了一跳。 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凉得惊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色彩。 “你别睡着啊,野外睡着很危险的。” 方秋芙着急地用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脸。 谢扶风艰难地睁开眼,他从未觉得眼皮这样沉重过,睫毛不断扫过下眼睑。 他好冷,身体的热量正在极具消失。 “姐姐。”谢扶风撑着最后的力气,沙哑着声音恳求她,“天快黑了,你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方秋芙骂回去。 “……是我故意想跟着你的。”他说了实话。 方秋芙轻问,“那现在怎么就让我回去了?”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 他嗓音带着呜咽,“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她忍着喉咙的痒意,轻轻地咳嗽了几下。 大约十分钟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快到了极限,但方秋芙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若是她也昏过去,那他们两人就彻底凶多吉少。 谢扶风却彻底沉浸在她亲口钩织的幻梦里。 永远、永远。 多么具有许诺意义的一个词。 他这短暂的一生里,还没有哪个人以这样坚定的语气始终紧紧握着他不松手。 方秋芙轻轻喉咙,和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之前你不准睡着啊,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好。”谢扶风虚弱应答。 他仰头望着她,像虔诚地凝着神女。 方秋芙仰头看向远处随风摇摆的树枝,雨滴坠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击打声,“你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吧?我在离苍川千里远的沪市长大,在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一颗很漂亮的玉兰树。每年四月时,它会开满白色的玉兰花,特别漂亮……” 离家四年,她从未在谁面前提过家乡。 哪怕是岑攸宁,她也不敢和他说那样多的过去,生怕触动他们彼此的伤疤。 “那你最喜欢的是玉兰花吗?” 谢扶风很听话地撑住精神,没有立即入睡。即便他快要出现幻觉,他的灵魂也在深处呐喊,他决不能错过了解她的任何机会。 方秋芙再度抱紧他冰凉的身体,还用她微微发热的手心捂住他的脸颊,“对啊,我最喜欢玉兰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特别漂亮,比下雪还漂亮,可惜苍川这里并没有那样的风景。” “真可惜……” 谢扶风眯着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 “不准睡着。”她把他轻轻拍醒,白皙的脸和月光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帘前,“来我们拉钩,只要你和我一起健健康康回去,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那颗玉兰树的。” 她在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 谢扶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 “真的吗?”他不敢置信。 “真的。”她很笃定地回答。 “那你要信守承诺。”他弱弱道。 “说谎的人是小狗。”方秋芙点头。 两只小指在暴雨中交叉。 “那我们约好了?”她朝他笑着问。 “……嗯。”谢扶风当真了。 他想,他不能在苍川草草死去。 他还要和方秋芙去看她喜欢的玉兰。 好不容易,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羁绊。 他才不要把与她相守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天色渐渐沉下去,谢扶风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着精神,始终没有真的睡过去。 “谢扶风?你还醒着吗?”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谢扶风想要睁开眼,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他感受到浑身的力气和理智正在渐渐丢失。 就在他快要陷入混沌之时,他忽然感受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唇角渡了进来。 他是在做梦吗? 谢扶风的神经被笨拙的人工呼吸麻痹。 “喂!你醒醒啊,不要睡过去,不是做了约定吗?你要是咳咳——咳咳,谢扶风,我们还要回家,不能就这样在苍川终了这辈子!” 方秋芙一直在给他喊话,不时还再次重复给他渡气。在她的视角看来,谢扶风大抵呼吸十分微弱,几乎让她误以为他快要死去。 他卧在她的怀里,感受到岩石外有冰凉的雨滴被风卷进来,混杂着湿热的泪水落下。 “你不要死在我面前啊……”方秋芙开始哽咽,她从小就做好了自己会在亲友面前第一个离开的准备,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有人先她一步。 谢扶风用意志力支撑起身体。 “姐姐……”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又干哑。 但方秋芙听得很清楚,她立即停下抽噎,冷静下来看着他,轻声问,“还好吗?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不准再睡着了。” 谢扶风点了下头。 他们大半个身体依偎在岩石壁下,彼此的体温在这个气温异常的寒冷雨夜显得弥足珍贵。 谢扶风睫毛翕动,他依旧窝在方秋芙的怀抱里,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今晚没有月亮,雨哗啦啦下个不停。 “姐姐,我遇到你的第一天,也在下雨。” 他忽然低低地说了句。 方秋芙听见,还以为他在说他们两人在灌木丛相撞的那夜,虚弱地提了下嘴角,“其实我从小就最讨厌下雨天。” 雨天意味着绵绵不绝的湿冷。 也同样意味着,她要在卧室呆一整天。 “现在我也最讨厌了。” 怀里的谢扶风也跟着道了句。 两人握紧手指,十指交叉,依偎着取暖。 第74章 雨倾盆而下。 萧烬将最后一把混合了碎麦秆和豆饼的饲料倒进槽里, 又用木铲将残渣清干净,防止食槽在雨季发霉,让牲口闹了病。 牧场这份活计吃力不讨好, 但萧烬一干就是三年, 他觉得很自在, 不用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牲畜虽然臭是臭了点, 但大多亲人不难缠。除了不能每天见到心爱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临走前,他从草垛上扯下几捆干燥的稻草,均匀铺平在那几只新来的小牛犊身下。 垫圈是一门技术活。 越是潮湿的天气, 草料的高度与密度越是讲究。铺太薄容易湿太快,牲口容易失温感冒。但若是铺得太厚太高,又容易导致浪费, 且舒适度也会随之下降,牲口们就休息不好。 萧烬是垫圈的一把好手。 连几个老社员都喜欢来找他取经。 生产组的李大队长最初特别担心孙进步给他塞了个大少爷来。直到他手把手教着萧烬在牧场摸爬了三天,李大队长才终于深刻意识到, 所谓人不可貌相, 这位看上去难驯的少年,实际上心细手稳,加上正值青年, 体力好耐力强, 简直是他们牧场未来的王牌。 垫完一圈,萧烬轻轻摸了摸站在护栏最前面的那只小牛,湿漉漉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牛棚里闪着温顺的光。 他忍不住揉了两下它的眉心。 “要下工了,明早再来看你们。” 小牛发出一声沉沉的鼻息声。 萧烬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栓,既是为了防风防雨, 也是防最近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二流子。 关上牛棚大门,他在门口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胡乱冲去手上的草屑和污泥。洗完手,摘下罩衫工服,他又把中午用过的饭盒放进邮差包。 牧场的十多个社员由于上工地点特殊,他们的饭食都是早餐时由食堂准备好,再装进他们的饭盒,各自在岗位上自行安排。 萧烬亦是如此。 在食堂工作过大半年,他很了解汪霞的风格,轻松就能猜到哪些菜品是经了方秋芙的手。遇上那些疑似她做的菜品,诸如拌野菜、蒸玉米、蒸红薯、花菜泥等等,他每次还会细细品味良久,才舍得吃干净。 萧烬整理好仪容,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他不想去食堂见方秋芙时还沾有异味。 还好。 他还有穿好工服,味道并不重。 他开始往农场的方向走。 牧场虽然有十多个社员,但除去保管员和运输队后勤队,真正与牲畜打交道的人没几个。这片区域占地面积广,除了有牲畜生产这样的重大事件,平日里他们基本上见不到其他岗位的工友,只有李大队长会经常骑车穿来穿去。 他那辆自行车是孙主任家里的款式。 孙主任去年得了张自行车票,他原本给了孙玉做生日礼物。但孙玉见到李大队长每天都需要穿行在牛棚、羊棚、猪圈、鸡棚之间,就把车以市场价的八折换给了他。 孙玉当时特别怕孙进步那个老抠门骂她,毕竟老父亲唯一的自行车配额就这么给了旁人,还卖了个亏损的价格。 第98章 但她没想到,孙进步听完什么也没说。 隔了两天还问她,“你李叔叔过去几年在牧场,每天都是那样跑啊?” 孙玉点头。 孙进步却重重叹了口气。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自行车这件事。 雨天的青峰农场寂静得很。 暴雨浸湿了萧烬的肩膀。他加快了脚步,直到快要走到岔路口时,他才终于遇上了人。 “汪队长?”萧烬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汪霞,“是食堂缺了什么吗?” 在食堂工作的那大半年,萧烬和方秋芙经常被汪霞派去仓库取食材和原料。他们俩当初还以为这是被委以重任的表现,后来才知道是汪霞嫌弃他们俩在后厨挡手挡脚。 然而,汪霞见到他,脸上却展露出抓住救命稻草的情绪,“萧烬!你从牧场那边刚回来?你见到秋芙了吗?” 萧烬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我没遇到过她,她怎么了?” 他大脑里在那一刻闪过千万种最坏的可能,萧烬感受到他的心跳正在加快,体温渐渐升高。 汪霞重重点头。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像流氓的人打着督查组的旗号过来闹事,我怕她被欺负,就让她去仓库取面粉,结果一直没回来。”她顶着暴雨,还在边走边找,“直到食堂那边都快开餐了,我觉得不对,赶紧去找了趟保管员,才知道她根本没去过。” 萧烬的心重重沉了下来。 雨天寻人,难度可想而知。 他尽可能冷静下来,又追问了汪霞,“你们都找过了哪些地方?方秋芙懂纪律的,她不可能乱跑,一定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汪霞也跟着点头,“是啊,换做别人我可能还会想想是不是溜出去撒野之类的,但那是秋芙啊,你最了解她,她不可能突然之间消失吧?那只能是出事了啊。” 说到这里,汪霞都快哭出声来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意外是她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她腿脚有问题,或许她就会自己去仓库取货,而不是让方秋芙顶着压力出门。再者说,要不是她起初在那帮少年面前落了气势,也不至于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那样方秋芙或许根本就不会离开食堂,他们今晚也不会就那样草率地开了餐。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得不够好。 没能保护好她手下的人。 萧烬知道汪霞腿脚有旧伤,那是农场开荒时落下的毛病,每到阴湿的雨天就会疼痛。刚才他见到汪霞时,她的左腿跛得已经很厉害了。 “汪队长,你先回去找孙主任报案吧,你刚提到的那几个流氓,我感觉不太对。”他担心汪霞的腿,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下去,“我现在去托几个年轻的男同志一起找,牧场这块区域我很熟悉。” “那行,我现在去找孙进步。” 汪霞没有浪费时间和他犟脾气。 正当两人即将在岔路口分别时,萧烬又想到了什么,他大声对着上坡方向的汪霞喊,“汪队长,最好再做好送县医院的准备吧。” 汪霞望着他沉重的表情,瞬间了然。他们一分两头,快步向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萧烬跑到农田组时,就遇上了四个刚从麦田那边回来的男知青,其中一个当初还和他在田里打过架。他以极快的速度描述了一遍情况,那人也顿时放下了芥蒂,拉着他开始商量要如何搜寻效率高。 “如果真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方同志肯定不会往仓库的方向跑,食堂今天才被砸过,她肯定不想把人带到保管大叔那边去,他们俩肯定护不住的。” “那就先排除。”有人表示认可。 萧烬也同意,“她应该是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但这么久还没回来,一定是遇上了无法处理的情况,那么滑坡和山道是重点要搜的。” “那就是外围和田坎周边的灌木丛了。” “对,我们先搜这两处。” “现在就出发吧,雨天动作要快点。” 五人决定分成两队。 萧烬和两人沿着牧场的外围沿途寻找,另外两人则是查看农田小径周围。 夏日的暴雨砸在人身上生疼。一行人沿着外围的树林往前走,雨水肆虐冲刷着一切痕迹。萧烬走在最前面,越往深处走,他的心口就越来越凉。 “太黑了,把手电打上吧。”他提议,“万一她看到亮光,意识清醒的话可能会呼救。” “有道理。” 众人把两个手电筒打开。 白织色的光束在树影间穿梭。 当他们来到小路尽头,走进那间废弃多时的农舍,也依旧没有见到人影时,有人提出要不要原路返回。萧烬看着眼前黑沉沉的空屋,迟迟不肯点头。他有种预感,若是此时他答应往回撤,极有可能会错过什么。 “我想想……”他低头思索。 “真没必要再耽误时间了,这里没有就证明方同志她当时没选这条路,否则一定会在这里避雨的呀!咱们最好就赶紧回集合点,看看他们那边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有人提议。 萧烬明白继续纠结下去没有意义,正当他准备点头时,他却注意到空屋门口的泥路有两条拖拽的痕迹。 他蹲下身拿手电筒照了照,越看越觉得奇怪。萧烬指着其中最清晰的那块问,“你们看这个,像不像脚印?” 众人起初以为他是着魔了,可蹲下来一瞧,几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像!而且像是故意被人擦掉的脚印。” “我靠,方同志不会被他们推下了吧?” “推下去……啊!下面有条小坡。” 几人还在讨论时,萧烬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他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方秋芙被拖拽的脚印会被人为抹去,沿着湿滑的坡道往下踉跄。 “方秋芙——秋芙——” 他在暴雨夜呐喊她的名字。 白光在山坡下回荡。 岩石下,方秋芙被手电的强光晃得失神。她强撑着精神,总觉得耳边擦过了萧烬的声音。她拍了拍谢扶风的肩膀,原本想叫他一起呼救,却发现他的状态很差,额头与手臂冷得惊人。 她不想再耽误时间,立即抓住随手准备的碎石,重重地对着头顶的巨石敲去。 “哐哐——” 击打声在密林中响起。 荒草丛里的沙沙脚步声顿时停了下来。 方秋芙又一次重复了动作。 “哐哐——” 脚步声在隔了几秒后终于快步跑了起来,离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甚至还能听见人声: “方秋芙!是我。” 她愣了下。 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听到了萧烬的声音。 紧接着,人声越来越嘈杂。萧烬身后的几个知青也跟着从坡道滑下来,他们身上的工装被污泥弄得一塌糊涂。 “在那里!快!快快快!” “我好像看到了,萧烬你慢点。” “怎么会有两个人?在石头下面。” 雨还在下,方秋芙背靠岩石坐在原地。 谢扶风几乎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她的身体也撑到了极限。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历经了近三个小时,手脚早已被冲刷到僵麻到没了感觉,她方才全凭意志力在完成敲击。 在见到萧烬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才心安地卸下一口气,然后阖上了双眼。 ----------------------- 作者有话说:雨天的户外很危险,爬山和徒步务必注意保温防水。 第75章 暴雨如注, 天幕像是被撕开一道豁口。雨滴源源不断拍落下来,坡道早已聚成好几股水流。 “秋芙?方秋芙!” 萧烬眼睁睁看着她阖上眼睛。 “小谢怎么也在这里?” 跟上来的有个男知青注意到方秋芙身旁还有个人,他们试图将他唤醒, 摇了两下没有动静。其中一人去探他的体温, 发现他浑身冰凉。 那人吓得缩了下手, 立即道,“快先送去医院吧!他们淋了雨, 夜间气温又在下降,估摸着身上还有伤口,别出人命了。” 谈话间,萧烬已经将方秋芙拦腰抱起。他设想过许多次拥抱她的画面, 万万没有想到过会是如今的狼狈状况。 “萧烬你能行吗?” 有人想来搭把手,萧烬没有拒绝。 “你帮我托一把,我背着她走。”他提议。 “行, 我走前面给你开路打手电。” 两人配合着往上坡攀爬。 他们下来的那条坡道湿滑得厉害,稍不注意就容易摔倒滚落。萧烬不想在这种时候逞能做英雄,平安将方秋芙他们转移回农场送医才是眼前的要紧事。 返程路要艰辛许多。几人下来时脚步快, 只花了两分钟。现在为了安全带人上坡, 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走在最前面照手电的男知青一步三回头,生怕不留神有人失足摔下去。 第99章 十分钟后,众人终于回到槐林小路。 没有任何耽误, 他们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萧烬还背着方秋芙,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很微弱。他时不时捏一下她的手腕,期待她能给予自己回应,但直到他们走完整条槐林路,方秋芙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回到岔路口时,生产队的张大队长正在敲击农田附近那口铁钟, 他嘶吼着声音,“快!让一组的人先去拿铁锹,二组去扛沙袋!三组的跟我去堵西边的排灌渠!” 社员们披着雨衣在田坎间奔跑。 “萧烬!”汪霞率先注意到他,她跛着脚走过来,连忙去确认方秋芙的情况,“我的天呐,怎么昏过去了?秋芙!” 萧烬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旁边来了个在食堂的女工友,她也很担心方秋芙的情况。 有个知青帮忙回答,“在山坡下面。” “那肯定是踩滑滚下去了!”女工友叹惋。 “唉,让他们先进来说吧。”汪霞提议。 “是是是,屋里能避雨暖和些。” 汪霞找了间田坎附近堆放工具的农舍,萧烬找了块遮尘用的大方布将人放平,跟上来的知青也将谢扶风轻轻放下。借着屋内飘摇的灯光,他们才看清了两人的惨状。 方秋芙那张下午时还鲜活清丽的脸,此时苍白得像冰窖里的雪莲,她双唇青紫,身上的布衫早已破烂不堪,袖管与下摆处露出几道暗色红痕,好在伤口并不深,早已干涸。 旁边的谢扶风更让人心惊。 不仅右腿骨折,浑身都布满了被殴打后留下的青紫色伤口。他眼神有些涣散,脚踝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肿胀得厉害,万幸的是没有发炎化脓。 汪霞看着瘫软的两个年轻人,想到那几个来农场耀武扬威的二流子,她脾气上头,捏紧拳心,恨不得马上把那群始作俑者找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片刻后,她理智回笼,迅速做出安排。 “老陈呢?还没到吗?”汪霞走到门口,找到一个忙着搬沙袋的运输队男同志问,“我刚让人去叫了他,你们见到他人了吗?” “他应该去开车了,我们运输队今天本来在做发动机检修,没把车停在平时的空地,陈班长他得去绕一段才行。” 说完,那人搬着沙袋就走了。 两个男知青也被喊去支援田地。 汪霞觉得等在屋内太过被动,转头对萧烬说,“他们俩我就托付给你们了,我现在去找他们俩人的家属,一个叫谢青云,一个叫岑攸宁,对吧?”她记得方秋芙提到过这两人。 萧烬抿抿唇,还是点了头。 汪霞继续嘱咐,“我去找家属,还有陈班长,让他们尽快把人送到县医院,我怕今天暴雨医院那边也不好排队,你们最好现在就帮忙处理一下,一个是回温,一个是保暖。” 她简单讲了讲如何安全升温,又指了指她自己的宿舍位置,“我现在去拿我屋里的褥子,你给他们俩垫在下面。再带些旧衣服来,反正是夏天,不用裹太厚,但一定要先换上干衣,湿哒哒的衣服穿久了身体受不住。” 萧烬一一记下。 很快,汪霞抱着一床旧被褥过来。 垫好下方,她和萧烬一起分别将方秋芙和谢扶风褪去湿衣,身上再用干毛巾擦干,换上旧布衣,她又给两人各塞了颗消炎药。 剩余的两个知青则是去了趟热水房,给两人带了两大壶热水,用拧干的热毛巾慢慢擦拭他们的四肢和额头。 “现在应该能稳一稳了,我去找老陈,这里就交给你了。”汪霞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今夜的青峰农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涝灾会让众人大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青年们顾不上屋内的伤员,拿着各种趁手工具往麦田的方向奔跑,方秋芙和谢扶风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四个来帮忙的男知青只剩下最后一个,他去屋外拧干毛巾,正要进门,就被同宿舍的人叫喊着,让他赶紧去田里帮忙。 “不行啊,小谢还没醒过来!”男知青答。 那人着急得很,说话也不顾及什么,“他醒不醒过来关你什么事儿呢?田里要是救不过来,多少人今年过年要喝西北风?” “唉,你别这样说话。”男知青变了脸色,“再怎么也是条人命。” “是是是,你们这群下放来的知青不知道人间疾苦,不就雨天摔一跤发个烧断个腿,至于这么多人守着吗?”那人不知道怎么被戳中了敏感,莫名来了脾气,把藏在心里的真话给说了出来,“人家俩人是燕京来的少爷,沪市来的大小姐,要是我这种山里孩子摔山下,有人管吗?你会管吗?你会像这样守着我?” “我当然会。”男知青答得很坚定。 那人却嗤笑一声。 他扛着两袋砂石,头也不回想走。 萧烬越想越生气,他站起身就冲着那人喊,“燕京来的怎么了?我们有谁没干活等着你养了吗?谢扶风平时在农田组干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心里,你少在这种时候说些酸话!” “大少爷,大家都知道你们呆不久的。”那人冷笑一声,没等萧烬回答,就对他嘲讽,“别说得像是你真有多么热爱这片田地似的。” “那也轮不到你来评价。” “要我说就是活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活该!就算真是被人找麻烦,那怎么不找我们,偏要来骚扰你们呢?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听过没有?” 萧烬被他激怒,下意识就想冲过去。那人也丝毫不发怵,挺着胸就想和他打一架。 “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吵架呢?” 恰在这时,孙主任和陈班长进屋,两人没穿雨衣,身上湿了大半,发丝都还在滴水。 “蓉蓉!” “谢扶风!芙芙——” 两道年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出现。 萧烬气不过,他还在和门口那个男社员理论,“去你爷爷的!你丫的自己有偏见,还跟我扯上苍蝇和蛋了?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别让我在农场见到你,我以后见你一次揍你……” “萧烬——”孙主任呵斥道,“差不多了。” 萧烬:“……” 门外那人见状赶紧抱着沙袋离开。 萧烬只好看向前来主持局面的孙主任,他左右看了圈,没找到汪霞,“汪队长呢?” 孙主任补充,“我们在岔路口碰到了她,她给我们交代了情况,说是突然有了那几个二流子的线索,转头就说要去一趟档案室。” “那就好。”萧烬松了口气,他现在承担不起再有哪个熟悉的人落难受伤的消息。 他回过头,正想重新回到方秋芙身边,却见到岑攸宁已经替代了他刚才的位置。 清癯的青年半跪在方秋芙身前,脸色僵得可怕。他主动接过了热毛巾,正在替她擦拭额头。 另一头,谢青云也正盯着谢扶风。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半跪下去,主动从男知青手里接过了热水,和岑攸宁交替拧起了手帕。 萧烬垂手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他在这里显得很多余。明明地上的两人,一个是他心爱的女孩,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当他们的亲属出现时,他却连一个有用的位置都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体温渐渐回暖。 两人却迟迟未能清醒过来。 孙主任确认了情况,没有任何纠结,立即嘱咐陈班长,“陈三浪,你赶紧把人送到县医院去,如果那边人多排不上急诊,就直接送金城,电话我马上就去让老钟拨。” 岑攸宁和谢青云闻言同时抬头看他。 无需多言,孙主任明白他们的意图。 他对着两人说,“你们俩跟着一起去吧,本来就是家属,到时候若真有什么重大情况,你们还要负责签字。” 岑攸宁和谢青云立即站起身。 原本岑攸宁想要去抱方秋芙,萧烬在这时终于插进话,他对他说,“你手有伤吧?秋芙她肯定不希望你的手再出问题,我抱她上车吧。” 岑攸宁盯了他两秒,点头应下。 另一厢,陈班长直接将谢扶风扛到肩头,和谢青云一前一后离开了农舍。 卡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大路边上。 两个大灯在雨夜显得格外亮。 陈班长把副驾驶的位置收拾出来,这里防风效果要比后面的篷布好太多。他想了想,先问谢青云,“这个位置我让方妹子坐行不?她有先天病,我怕后面吹风她受不了再恶化了。” 他知道方秋芙有心脏病,也担心谢青云作为谢扶风家属,会与他理论厚此薄彼。 但谢青云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头。 方秋芙也是她重要的朋友。 岑攸宁跟着谢家姐弟一起挤在后面,他还帮着谢青云支起防风用的挡布,避免谢扶风的情况在车辆行进过程中继续恶化。 第100章 萧烬帮忙放平谢扶风后,就从车尾绕到了副驾驶的窗外。卡车底盘高,他即便是仰头,看不清方秋芙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们准备出发了。”陈班长对孙主任说。 发动机抖动,尾部黑烟消逝在空气中。 萧烬站定,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远去。 有人在身后喊他,“喂!那边那个!你又不是人家俩人的亲戚,不相关的人盯着看什么呢看?田里还缺人呢,快来搭把手啊!” 不相关的人? 这么一说,好像他真的没有身份。 连旁人都看得那样清楚。 萧烬抹掉眼尾的雨水,一声不吭跟了过去。 “来啦——”他喊。 第76章 傍晚, 驻地的天空盖着厚厚的乌云。 熬过整整三天的述职与应酬,赵驰终于得了空。他谢绝了傅胜和政治主任留他吃晚饭的邀请,准备傍晚就借车去青峰农场见她。 晚饭他随众人在食堂解决。 标准的一荤一素加主食, 很简单。 取消了赵驰的接风宴, 傅胜他们一行人结束会议, 也只能去食堂用餐。打完饭,几人说着话从桌椅穿行而过, 正好瞥见板着背用餐的他。 指导员率先发难,“赵驰,你这不够意思了吧?不是说今晚有事,接风推迟吗?” “怎么?被对象爽约了吗?”政治主任调侃。 指导员一听有故事, 连忙挨着赵驰坐下。 他凑过去问,“咱们要有弟妹了啊?” 政治主任丝毫不给赵驰留面子,经人一撩把知道的全部都兜了出来, “是啊,唉?你们不知道吗?我还是听边防的老战友写信说的叻。” “你那老战友挺八卦啊!”有人附和。 他将信中的原话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我老兄弟给我说的, 说赵驰在边防每次寄信都积极着呢, 我猜肯定是给姑娘寄的。对了,还说他有次去北方口岸买了匹雪白的布料,后来也没见着, 估计也是给姑娘寄过去了。” 男人们集体爆发出起哄声。 “真的是姑娘啊?”有人问。 赵驰挺直腰杆坐在长凳上, 没有否认。 众人见状起哄得更加厉害。 傅胜作为现场除当事者外,唯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脸色越来越僵硬,到后面他生怕被看出端倪,曲解了意味, 只好不断摇头叹气。 这三年,他又如何不清楚呢? 他的亲儿子傅之安,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无时无刻把精力花在了研究上,父子俩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去金城省医探病。 按理来说,傅胜应该为他的野心而骄傲。 可他明明白白知晓,傅之安如此拼命研究那项手术方向的目的,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孩。 偏偏还是现在这群人起哄的姑娘。 傅胜知晓赵驰的执念并不比傅之安轻,甚至他认为,若是那姑娘真不幸在他离开历练的那三年里发生点什么,赵驰恐怕会疯得比谁都厉害。 万幸,一切都顺遂。可他也真真切切地明白赵驰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好了好了,别闹他了。”傅胜伸出手臂,把这群围在赵驰身边起哄的老战友们扒拉开。 “能不闹吗?多新鲜啊!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声不响都快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政治主任顿了下,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傅胜笑着摆了下头,朝赵驰仰起下巴。 “吃完了吧?”他问。 赵驰点头,拿起餐盘到水池冲洗。 在驻地食堂,不论是新入伍的年轻战士,还是资历老道的军官,都需要自行清理餐具。 政治主任他们还在不远处聊着什么。 一群中年人说起过去的故事,笑声轩昂。 “要去找方秋芙对吧?”傅胜开门见山。 他递了只烟给赵驰,后者没有接。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赵驰有些意外。 傅胜长吁了一口气,将嘴里的香烟取下,连带着烟盒一起收了回去,“很难不记得吧。” 他的两个儿子都疯狂迷恋着她。 有时候傅胜做噩梦都是这三个字。 赵驰心里知道他在说傅之安,抿唇不语。 屋外忽然传来沙沙的雨声。 “所以还是想和她结婚?”傅胜再次确认。 赵驰转过头看他,认真颔首。 “你知道会面对什么,对吧?”傅胜看见他又点了下头,明白他拦不了太久,索性把心里话说出口,“如果是三年前,我会说你是自毁前程。但现在不一样,她在青峰那边也呆了三年了吧?你如今又从边境立了功回来,或许的确是个好时机……但前提是,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赵驰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傅胜心中有数,几度想把烟盒再拿出来。 两人没再聊这个话题。 傅胜转而和他提起油田开采,这是未来几年的重点战略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约在他们聊了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通讯员突然冒雨跑进来,见到食堂一屋子的长官,年轻战士愣了下,又迅速立正。 “报告司令员——” 傅胜立即严肃起来,他意识到通讯员在眼前这个时间点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通讯员鬓间还在滴水,他大喊,“今夜暴雨,雷塔河决堤发生了泥石流,已有人员失踪。” 众人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参谋长听完消息就让秘书先去通知集合,政治主任穿上外套,切换成明日的严肃模样,转头和后勤主任准备先去安排物资。 傅胜还在和通讯员确认最新情况。 赵驰看了眼手中的车钥匙,早在通讯员说完第一句话后,他就清楚地明白今夜他必然没有机会去找她了。 人命攸关,任务当前。 赵驰收好钥匙,转头给傅胜打了个报告,决定先去团里选一只先锋小队立即出发。 他想,等这趟救援任务结束,再去青峰农场找她也不迟。 —— 方秋芙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的时间线很混乱。 有时是白天,有时候是黑夜。 有时候在沪市,有时候在苍川。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逐渐沉去。 那些片段里掺杂着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她受伤的季节变成了冬天,漫天的雪让她冷得发抖;而和她一起滚下山坡的人也莫名变成了岑攸宁,在梦中,他再也没能醒过来;救她的人也从萧烬的脸变成了孙玉…… 再往后,她就仿佛被关在了梦境牢笼之中,以旁观者视角被迫看着梦中的方秋芙一点点失去神采,整个世界陷入冰冷粘稠的黑暗。 醒过来时,方秋芙惊出一身冷汗。 灼热感从气管蔓延到胸腔深处,她忍不住浅浅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正握着她手心的人。 “蓉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秋芙转过头,视线定格在岑攸宁脸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憔悴得很,深深地陷进眼窝里,周围是一圈刺眼的青紫色。 岑攸宁整夜未眠。 “你别怕,这里是金城省医院,你从昨晚十点送医前就开始昏迷,现在是早晨七点半。” 他怕她刚醒来不知所措陷入恐慌,先交代清楚情况,再起身去屋外叫值班医生。 几分钟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先查了体温,听了听心肺,翻了下方秋芙的眼皮,“醒了是件好事,但烧还没退下去。” 他转头给护士交代点滴的药剂调整。 护士点头,先行离开去配药。 值班医生又继续给方秋芙讲,“你是周教授的病人吧?她昨晚特意来看了你,一会儿到了上班时间应该还会来。你感染肺炎的风险比较大,所以可能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方秋芙这时也从梦里回过神来。 她原本想要说话,但话语刚递到嗓子眼,她就觉得背痛难耐,咳嗽了好几声,声音像嘶哑的风箱似的冒出来几个音节。 “暂时先别说话了,可以喝点水。” 值班医生给岑攸宁说了些注意事项。 医生走后,岑攸宁用周瑾送过来的保温壶和玻璃杯给她喂了一小口温水。 润开喉咙,方秋芙渐渐缓过劲来。 她刚想开口问谢扶风怎么样了,就被岑攸宁摇头示意。他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昨晚是萧烬找到的你们,位置在牧场那条路的小径下面。那时候你和谢扶风都有些失温,我们用热毛巾先给你们暖了暖,后来陈班长开了车过来,一路加速往县医院的方向开。” 昨夜暴雨倾盆,县医院根本排不出人手。 陈班长在门口停了两分钟不到还没见到值班医生来接应,就与他们打了个商量,要不要直接去金城省医院。 第101章 他的理由很直接,“县医院处理个跌打损伤还差不多,你让他们处理肺炎,那不闹吗?反正我开快点,四十分钟应该就能到,省里大医院肯定法子要多一些,加上方妹子不是之前在那边看过吗?她那医生肯定有法子。” 岑攸宁与谢青云都同意了他的提议。 事实证明,陈班长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苍川县医院昨晚因为雷塔河泥石流塌方,伤员病患将走道都给占得满满当当。若是执意在门口等待,极有可能两个小时都排不上床位。 “昨晚雨大得雨刮器扇都扇不过来,一百多里地还有盘山路,陈班长不敢完全追求速度,害怕车在泥地里边打滑,最后在金城的公路上才敢加速。” 岑攸宁说起昨晚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他还记得卡车抵达省医院门口时,右后方的轮胎还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轮胎都被拉爆了一个。 陈班长不断朝他们挥手,让他和谢青云先把两人给送进去。他则是去后面拿了雨衣和工具,转头就顶着暴雨开始操作轮胎,生怕一会儿要急用车时,他这里掉链子。 而他们刚刚把人送进急诊科,患者信息都还没有填写完,就撞见了刚结束上一台急诊手术的周瑾。她听说是从青峰农场送来的知青,心中瞬间有了不妙的预感。 “周教授最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恶化,吓了一跳。后来我和你的朋友谢青云说明了情况,她马上就帮忙联系医生,将你们先转入了观察病房。她本人因为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说是要回去休息一下,今天白天会来看你的情况。” 方秋芙点点头,她哑着声音问,“谢扶风呢?”她使不上力气,话音听着有些微弱。 “他没事。”岑攸宁先讲了最重要的部分。 方秋芙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提起谢扶风,岑攸宁的眼神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几分感激和佩服。而在深不见底的光芒处,还藏有他那一丝丝扭曲的嫉妒。 “他醒得比你早些,大概是凌晨五点醒过来的,应该回温不久就清醒过来了。” 岑攸宁替她掖好被角,继续往下说。 “谢扶风身上主要是外伤,他背部和腹部有不少遭受殴打的痕迹,万幸都没有伤到脏器,唯一麻烦的是他的右腿,应该是在滚下去的途中折了,医生说要给他打石膏。” 方秋芙睫毛耷拉了下来。 她想要撑起精神给岑攸宁讲清楚他们的遭遇,私心希望能找到那几个惹是生非的二流子,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晕沉沉的大脑无法支撑她保持状况,她上下唇无声张合了好几下,又浅浅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秋芙,你醒了?” 周瑾正好在病房内给岑攸宁说着什么。 方秋芙注意到,岑攸宁的脸色不太好。 周瑾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收敛了表情,她并不准备避讳方秋芙,继续翻动病历夹,语气严肃道,“如果她是谢扶风那样的普通人,医生用两天抗生素就能让她出院,但她的室间隔缺损就注定了这样的治疗行不通。” 岑攸宁的心越来越沉。 他压抑到无法呼吸,甚至需要周瑾来提示他要不要缓口气。深吸两个来回,他点头继续。 “多年来的缺损已经对她的心脏功能造成了极大负担,这次她已经出现了肺炎的征兆,极有可能后期会发生心力衰竭,我的建议是立即入院,并且准备手术。” “修复手术吗?”岑攸宁非常了解她的病情,十六岁生日那年,他看到的第一份说明报告就是方秋芙的病情诊断书。 “嗯,你认识傅之安吧?”周瑾问。 岑攸宁点头,“知道,很厉害的医生。” “是啊,他是我的徒弟,也注定会取得比我更高的成就。想来你也清楚,他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秋芙的病情。”周瑾说得很明晰,“三天前他乘火车去了首都,而就在一周前,燕京大学附属医院团队在进口体外循环机的帮助下,成功实现了国内第一例心脏修复术。” 此话一出,岑攸宁和方秋芙都愣住了。 “我看过他们之前寄来的文字病例和手术方案,凭借我多年的经验来看,理论上的确可以实现,而这也就是最适合秋芙的机会了。” 岑攸宁越听越激动,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周瑾,此时的他还以为这个方案是有什么要犹豫的地方,“所以您和我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们手术的风险吗?” 周瑾摇了摇头。 “如果傅之安从燕京实地学习回来后,得到的结论和我相同。那我可以给你打包票,这个手术就是方秋芙最后的希望,她的身体真的快要到极限,已经等不了更新的技术了。” “那还有什么需要家属考虑的呢?” 岑攸宁越发不解,他疑惑地蹙紧眉头。 周瑾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她也痛恨救助行为必须要回归社会行为这一铁律。医者救人时根本无关乎身份,但往往医疗资源的分配绕不开现实问题。 她知道岑攸宁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过明了。接下来这句话,她特意走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这种重大手术,麻烦的关键,不是只要费用。” 岑攸宁怔愣片刻,随即脸色骤然变换。 周瑾见状,明白他已经听懂了含义。 她也很无奈,在这个匮乏的年代,开胸手术就不是哪家医院能随随随便开台的项目。 介绍信、费用、公证缺一不可。 更何况还需要一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 即便周瑾能做做院长的思想工作,把费用减免下来,先省略书面申请,事后再想办法补回去。但若是补不上证明,院长和她恐怕都要因为这个案例被惩处,届时罚款调岗事小,麻烦的是他们的研究经费被冻结。 为了一个人,损失成千上万人未来的治疗希望,这样值得吗?周瑾不敢往下深思。 加之术后还有长达半年以上的康复治疗,她无法时时刻刻让院长行方便。若是预后不到位,方秋芙到时候再出现什么后遗症,那更是功亏一篑,平白让人遭了罪。 眼下看来,方秋芙最棘手的出身,才是周瑾想让岑攸宁尽快考虑的问题。 房间内陷入死寂的沉默。 岑攸宁望了一眼病床上的方秋芙,她还不知道手术具体施行会如何复杂。 “我们出去说吧。”他向周瑾提议,同时回头嘱咐方秋芙,“蓉蓉你别担心,我是想问问手术细节,之后确认了再和你沟通好吗?” 方秋芙“嗯”了声,没有起疑心。 两人来到走廊外。 岑攸宁还特意寻了个离病房较远的位置。 “费用我相信以你们家庭的情况,应该算相对好解决的问题,大概需要800块,我会尽量帮你们申请外科实验减免。”周瑾这回开门见山。 岑攸宁也放开了问,“那手续呢?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或许需要我联系她父母提供的。” 周瑾想了想现下的环境,摇头。 对于农场里那些普普通通的社员们来说,手续只是一件小事,场长盖个章就能通过。 但方秋芙他们不一样。 她父母现在还在外省农场改造。 “你要有心理准备。”周瑾说得要比病房里直白许多,“她的出身可能会影响开台。” “为什么?”岑攸宁说出口就后悔了。 医院资源有限,道理很简单。 周瑾苦笑一瞬,“毕竟是大手术啊。” “周教授您还能有别的方法吗?”岑攸宁不想难为她,但他想要尽可能为方秋芙争取机会,“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让这个问题规避掉?” 岑攸宁想得很简单。 有人的世界就会有江湖,只要是人能解决的问题,他相信多托几层关系总会有方法。 周瑾陷入思考。 单身女社员的介绍信都要看出身。 恰在这时,她猛然回想起傅之安的脸,想到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徒弟之前追女孩的离奇操作。 那如果是已婚呢? 已婚社员可以合理用家属的身份规避。 周瑾眼睛亮起来。 岑攸宁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误以为她想到了什么能让他来扛起责任的方式。 然而,周瑾当着他的面,提出一个堪称疯狂的主意,“你要不问问她,愿不愿意结婚?如果和我们医院的医生结婚的话,能用家属身份直接绕开复杂的手续。” ----------------------- 作者有话说:与正文无关发疯小剧情一则 —— 岑攸宁(懵):我听到了什么? 周瑾(沉思):师生之所以是师生…… 傅之安(燕京出差版):教授你就是我永远的教授! 赵驰(任务赶路中):好想老婆好想老婆~结束工作就去找老婆求婚~ 第102章 芙宝(状况外):不对,我好像要有新老公了? 第77章 岑攸宁回到病房时, 脸色惨白了许多。 他坐在家属椅上,久久未能开口说话。 “是很严重吗?”方秋芙病得厉害,但她还是能准确辨别出岑攸宁的异样情绪。 “不是, 你别多想。”岑攸宁安慰她。 方秋芙牵起一个勉强的笑, “没关系的, 攸宁,我们都知道总会有那一天的。” 她想伸手去够他的手指, 又因为实在没有力气,碰了好几下都以失败告终。 岑攸宁见状,反手握紧她的手。 省医院病房并不隔音,走廊传来嘈杂人声。可这里毕竟是医院, 生与死的结界在此交叉,再过热闹喧哗,氛围也算不上轻松。 终于, 岑攸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握紧方秋芙的手,脉脉含情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的她,“蓉蓉。” 眼前的女孩是他守候了多年的心上人。 年少时, 他以为未来她会是他的新娘。 但如今, 他要亲手将她推开。 岑攸宁深吸一口气,生怕他的理智无法压抑胸腔中起伏的情绪,以极其冷静的语调, 快速重复了一遍汪霞提到的困境。 吊瓶滴答滴答往她的身体里灌注消炎药。 方秋芙起初还很迷糊, 以为他在说笑话,还怀疑是不是傅之安什么时候悄悄攻略了他,竟然能拉拢岑攸宁一起来提议。 可渐渐的,她的理智回笼。方秋芙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她唯一的机会。 岑攸宁一口气讲完。 空气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 他希望方秋芙可以立即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可另一方面,他又明白这场手术对于她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方秋芙倚靠着软枕,朝他偏了下脑袋,眉毛皱在一起。 岑攸宁压抑着喉咙里的苦涩,“周教授说,这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方式,她说医院家属会有优待,傅医生应该也会配合。” 周瑾不止一次强调过,方秋芙的病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她必须要在身体彻底恶化之前,尽快接受手术,否则也是到头来一场空。 方秋芙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际线处依稀还能瞥见西北连绵的荒原。她敛下睫毛,难以抑制地想起离家前的景象。 这些年,她在青峰农场一直撑着这口气,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风暴停歇,还能重回家乡,和父母朱妈他们团圆吗? 如今,连她最恐惧也最无奈的手术环节,都被周瑾他们所克服,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虽然方秋芙嘴上总在安慰身边人,告诉他们自己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要太有负担。 但她其实比谁都想活下去啊。 生的路就在眼前,她没道理不抓住。 “如果真的可以手术,我可以考虑。”她偏回脑袋,郑重地看着眼前相伴多年的青梅竹马,“攸宁,我是不是很自私?” 她始终认为,爱情和婚姻是神圣的。 而现实的考量总是比幻想残忍。 即便她对傅之安抱有些微好感,但绝对没有到达可以与之相守的地步,更何况,她答应这样的提议,本质上就是在利用他的喜爱。 她连挺不挺得过手术都难说,还不用提她会给傅之安和他家庭带来多大的麻烦。 可她这次竟然真的想要答应下来。 在岑攸宁问出口的那瞬间,方秋芙才意识到,当真正来到生死攸关的岔路口时,为了活下去,求生的本能可以战胜一切道德。 她没有她过去想象的那么高尚。 岑攸宁握住她的力道微微一松。 隔了几秒,他又再度攥紧。 “没有,傅医生……他会对你好的。” 岑攸宁难以想象他究竟以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句话,他在她面前夸奖了另一个男人。 “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 方秋芙敛住眸色。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困意渐渐上头,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没过多久又沉沉睡了下去。 岑攸宁替她捻好被角。 点滴还在继续。 室内压抑得令他感到窒息。 岑攸宁握紧她的手心,直到方秋芙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终于敢放松肩部大口呼吸。 雨过天晴,日光缓缓从窗外透进来。 岑攸宁把脸埋在她的病床被子里,湿润的触感渐渐透过布料传递到脸颊。 —— 燕京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走廊,消毒水与纱布煮沸后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傅之安站在观摩台的最前排。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背后,那双原本漂亮多情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 在他眼前,燕京大学的金教授正操持着目前国内最新进口的体外循环设备。 然而,手术台上却没有病人。 金教授的团队专门从屠宰场搞来十多颗猪心,制作了拟真道具,他们想重现上周成功实现的室间隔缺损修复术。在一周前,这项操作还是国内心胸外科公认的手术禁区。成功突破首次难关后,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项手术推广下去。 傅之安的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不自觉地描摹着。这几日他早就将理论记得滚瓜烂熟,甚至每天闭眼之前,都在脑海中模拟隔膜修复。 “小傅,你来试试呢。” 金教授操作完,侧头看向这位最积极的进修医生。他知道他是老同学周瑾的关门弟子,也想看看傅之安到底有几分能耐。 周围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观摩区的进修医生少说也有十几位,无一不是各大军区医院或是省城医院的骨干,他们早在前几天就曾互相了解过,傅之安在他们之中是最年轻的那位,资历并不算深。 “这是周教授那个徒弟吧?” “嗯,才二十六吧?挺年轻的。” “还不止呢,他本来三年前要和我师弟一批去江宁军区医院的,结果后来留在了金城。” “周教授把他留下来的吗?” 那人摇头,小声说了傅之安的出身。 “那就是不想走老一辈安排好的路了?” “我觉得挺好的啊,周教授那么挑剔的人,跟着她肯定要比去江宁学得多。” “升得慢啊。”有人摇头唱反调。 傅之安没有推辞。 他快步走下观摩台,尽管只是模拟,他还是按照金教授的流程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手术台换了一颗新的猪心。 傅之安和金教授换位,副手拉开牵引器。 原本嘈杂的手术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息看向傅之安的操作。 金教授站在旁边耐心指导,然而许多动作不用他特意指出关键,傅之安也能自行摸索到位,他忍不住和副手感叹,“天才,真是天才!周瑾到底上哪里挖出了你这么个人?我们这些前浪,要被你们拍死在沙滩上了。” 担任副手的外科副主任也对他赞不绝口,在见到傅之安精准的那一针一线后,还认真询问,“小傅,考不考虑来我们燕大附医?条件肯定比金城那边好,研究经费也比那边充盈。” 金教授调侃他,“你那点小心思就得了吧,是想把他挖过来,再让周瑾也跟着过来吧?” “小瑾都去外面飘了多久了……” “现在是周教授了,别总觉得还是那咋咋呼呼的小学妹,人家技术可不比你差。” “何止不比我差,她比我厉害。” “所以没瞧上你呗——” 两个前辈在严肃紧张的模拟手术现场聊起了闲话,这意味着傅之安已经不需要额外的指导。 他此时根本听不见耳边那些赞誉,眼底只有那颗心脏,操作的每一个动作,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农场那个瘦弱的身影。 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只要他能将技术带回去,她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将自我封闭在所谓疾病的借口里。 当最后一针缝合结束。 金教授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完整的心脏,完美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医生的手笔。 “私下应该练了不少吧。”金教授摘下手套,带头鼓掌,“操作很漂亮,你回去后再和团队深度研究一下循环机,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观摩台掌声雷动。 副主任也跟着鼓掌,他很快又和团队将心脏重新替换,他们要尽可能将技术教给更多的人。 离开手术楼,傅之安摘下口罩。 他些微喘了两口气,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大步朝着一楼门房的公共电话亭而去。 拨号机是最新款。 他摇了金城省医的号码,很快接通。他向接线员道明身份,“我找周瑾教授。” 第103章 三年了,他恨不得立即告诉他的老师,他们终于等到了确切的成功信号。 “之安?”周瑾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傅之安握紧听筒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掩盖不住狂喜的情绪,“周老师,我成功了!实操模拟很成功,那套技术我已经吃透了,只要循环机到位,我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另外,前几天的理论数据我也推算过很多次,哪怕是比秋芙的身体机能数据差许多的病患,都有很大的生存空间。”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让周瑾根本找不到机会打断他,只能继续听他兴奋不已的汇报。 “我们这次真的可以救她了!器械申请我在出发之前已经打给院领导了,进口仪器审批流程长,金教授推荐我们买从欧洲进口的,那个要更快一点,费用也比美国的便宜,就是外汇比较麻烦,我给驻地的赵驰打过电话,他应该也会托人帮忙……” “之安——”周瑾的声音很冷静,“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傅之安还没意识到周瑾的语调不对,他还在犹豫,“如果要保险起见,我准备再和金教授他们团队讨论一下方秋芙的情况,虽然我已经和几个进修医生探讨过,但……” “你最好还是尽快回来吧。” 周瑾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 巨大的沉默与恐惧在电话里蔓延。 傅之安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出事了?” 周瑾对他的敏锐毫不感到意外,“对,前天凌晨入院的,今天已经确诊了肺炎,还没退烧。” “……”傅之安闷了几秒。 “你先别着急,没有生命危险,我这几天都在医院里看着,麻烦的是她的手术,要抢时间了。” 傅之安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三年来,他无比担心方秋芙感冒发烧。她的心肺功能实在承受不住一次重病,恢复后极有可能会导致身体状态急转直下。 而那个时刻,也同样意味着,她最后的手术窗口即将关闭,倒计时正在滴答滴答。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回。” “还有一件事。”周瑾抓紧在他挂断电话前,说出了她给岑攸宁的建议,“胸外手术开台手续很复杂,我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就给她哥哥提了个建议,秋芙应该正在考虑。” “什么建议?”傅之安随口问。 “我建议方秋芙尽快和你结婚,这样可以用家属的身份绕开手续,尽快开台。” 傅之安的表情凝固在嘴角,他上下唇几度开合,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 良久后他感慨,“不觉得很卑鄙吗?” “那你是不愿意帮她?”周瑾明显听出了他的真实想法,“目的都可以达成,双赢不好吗?” 傅之安自嘲一笑,“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 作者有话说:我要开始大狗血乱炖了(带好防揍头盔预警) 第78章 青峰农场食堂后厨, 孙主任正带着两个面色冷峻的公安在此登记线索。 暴雨当夜,他们忙着抢救麦田,他只能派钟会计在办公室先打了个派出所的电话。 那时候县里闹了涝, 公安也没功夫过来。 等到现在雨停了, 田里事务处理干净, 他们才总算有时间好好调查一番。 好在众人都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他们先从目击询问开始。 那群人最先捣乱的就是食堂。 汪霞听说是公安调查,立即脱下袖套, 接过笔和纸,简单画出李洪才的外貌特征。 “其他人我不太记得了,他们打头的人是个年轻小伙,估摸着有个一米七出头, 个头不算高,很瘦,那天他穿了件有点破破的军大衣, 两个袖口上有很多歪歪扭扭的补丁,我瞧着应该是自己缝上去的。至于脸嘛,大概就是我画的这样, 五官挺普通的, 皮肤有点黑。” 警员又把纸递给其他见过李洪才的工友确认,“你们看看呢?是不是长这样?” 两个揉面的大婶点头,“对!差不多。” “证明你画得还挺像。” “是吗?”汪霞第一次被夸会画画。 警员小心收好那张纸, 又继续询问汪霞当时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有没有出示过□□。 汪霞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还重点提及了李洪才当时在食堂就想找方秋芙的麻烦。 “他们反复提到自己是督查了吗?” 警员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信息。 汪霞和几个女工友都点头,“嗯,一直在说,打扮得也像, 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怀疑。” “唉,最近这种类似的流氓案件很多。”另外那个警员无奈道,“起初是金城附近,后来延伸到周边的小县城和大队,搞得人家正儿八经的督查组没办法开展工作。” 孙进步想到他之前收到的通知。 他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怪不得明明我们收到了督查巡逻组要来的消息,最后又没看到人,是全部取消了是吗?” 警员点头,“是的,这类流氓恶性案件最近实在频发,你们农场都不算最严重的,还有那种打着旗号去大队仓库里面打砸的。好几个大队都上报了案件,人家大半年攒下的米面粮油,就这么平白无故被糟蹋。” “必须严惩啊!”有工友附和。 “对啊!必须以儆效尤啊警官!我们农场有两个年轻人现在都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食堂众人和方秋芙共处三年,算是看着这个最年轻的姑娘成长,早就培养出了感情。 询问结束,孙主任又带人去了农舍。 连续多日的雨天,早就将室外小路的线索冲刷得一干二净。好在农舍内的脚印保护得很好,萧烬那天发现后,就提醒了众人不要破坏。 警员测量了几个的脚印大小。 他们又绕着附近转了转,试图弄清楚方秋芙那天的路线,最后才走到了山坡崖边。 “人是在这下面找到的对吧?” 有个警员指着山坡下,大雨肆虐后,这里一片狼藉,溪流与松动的黄泥混杂在一起,灌木丛和几颗被风吹倒的断树横亘其中。 “嗯,是我们牧场的一个知青。”孙主任记得萧烬那晚有多么焦急,“要找他来沟通吗?” “先看完这里,再走过去吧,很远吗?” 孙主任摇头,“不远的。” “那两个受伤的同志和这位知青熟悉吗?”另外那个警员想顺便确认路线选择的逻辑。 孙主任想了想,点头。 “熟悉的,他们两个男生本来就是一齐从燕京那边过来的,女同志和他们关系都还不错,都是上过高中的知识青年,平时就聊得来。” “那可能走这个方向,是想找他帮忙的。” 另一个警员也跟着附和搭档的想法。 三人在牛棚门口找到了萧烬。 还没等孙主任开口阐明情况,萧烬就先走了过来。他从夹克衫里抽出一张早早写好的申请书,折开递过来,“孙主任!我想去金城看看方秋芙,我可以自费,保证不占用农场资源。” 孙主任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他朝他们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萧烬拉到一旁,小声嘱咐,“这是苍川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人家是来帮忙调查情况的,这些晚点再说,先配合一下,也能尽早抓到那几个小流氓。” 萧烬闻言,看了眼他身后。 他分得清主次,礼貌朝两位警员致意。 “你那天是怎么想到往下面翻的?”省略了开头的寒暄和介绍,警员直截了当询问。 萧烬将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我最初没想过,是在农舍里面见到了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很明显的,两条突出来。” 他用左右手的食指平行比了下动作。 “然后我就觉得不对,顺着那条痕迹往外走,可惜那晚雨太大,夜晚又没灯,我不能确定他们走得哪个方向,那时突然想起坡下是森林,想着会不会是被推搡下去了,就追了过去。” 两个警员记清细节,没再问更多问题。 离开前,他们给萧烬看了一眼画像。 “完全没见过。”萧烬摇头。 “那看来是随机挑中了你们农场。”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萧烬趁此机会追上孙主任。 他还没忘记他的申请书,“孙主任!我的请假申请可不可以现在帮我签个字?我想尽快赶过去,您放心,我和孙玉商量过,这几天牛棚她会和另一个工友帮我交替,李队长也说过,只要您同意,工分那边他也直接转给替班的人……” “唉——”孙主任看着他这幅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拒绝他,“萧烬啊,不是我不肯帮你,今年情形不比从前宽松,规章制度是我不能违背的。” “可是我把所有环节都写得很清楚。” 萧烬不理解,他指着申请书的条条款款。 第104章 “那也不行啊。” 孙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语重心长,“请假有流程有规定,你和方秋芙是什么关系呢?你以什么身份去探望?” “我们是朋友。”他答得很快。 “朋友?规定里朋友不可以啊,你以为孙玉没有给我争取过吗?我知道她们俩关系好,也只能否决了她的申请。” “那凭什么岑攸宁可以?”萧烬反问。 孙主任答得理所当然,“他是她家属,方秋芙在医院的联系人就是他,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萧烬彻底不说话了。 那双炯炯有神的黑亮眼睛暗了下来。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去呢。 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边缘的下放知青,在这里没根没底,整天和牛羊与天地为伴。 离开燕京大院那天,萧烬都没有感受过如今这种无力的疲惫,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 可他真的很想去医院见她一面。 想知道她好不好。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你就先好好工作吧,等她治好病从医院回来,你们再联系也不是不行啊。” 孙主任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追上去。 他真希望能尽快找到那几个混小子。 十分钟后,农场办公室前的布告栏。 正值午饭时间,不少社员从附近的农田往食堂的方向走,恰好会经过此处。 孙主任带着两人在此询问线索。 警员将那张画像展示给路过的社员,询问那日有没有人曾经注意到过这批流氓的身影。 “12号”宿舍的几人也注意到了。 刘翠兰拉着孙玉过去,过去她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如今事关她的室友,她自然更加热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孙玉愁得不行,立即跟上。 陈秀萍也毫不犹豫凑过去。 她还记得当年周浩纠缠时,方秋芙曾经扔石子帮她脱身,现在正是需要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向华,一起去吧。” 陈秀萍拉上走在最后的李向华。 众人走过去查看画像。 警员还在描述他们几人的外貌特征。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李向华起初看不清画像,她和陈秀萍站在后排跟着听。渐渐的,她越听描述越觉得熟悉,那个打头的小流氓越听越像她弟弟洪才。 恰在这时,前排的几人摇头离开,准备去食堂吃饭,给后面的人腾出了位置。 孙玉眼疾手快,拉着刘翠兰就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喊另外两人,“秀萍,向华!” 李向华快步走过去。 她实在不希望那张画像上出现弟弟的脸。 走近。抬眼。 她看清纸面上的五官与脸型。 不得不说,汪霞从未学习过绘画,却极有天分,她将李洪才的外貌特征描绘得恰到好处。 “你们见过吗?”有个警员问。 为首的孙玉摇头,“没有,那天我一直在鸡舍里面和李队长补屋顶,没注意到过。” “那你们呢?”警员探头往后。 刘翠兰和陈秀萍先后跟着摇头。 李向华早已呆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带刺的棉花。 在那个时刻里,她的大脑一团浆糊。 她想到弟弟幼时还没那么烦人,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还总把奶奶藏起来给他的饼干分她一半。 画面翻过,她想到前几年回家,李洪才长高了许多,脾气也变臭了许多。妈妈说,他交了很多新朋友,总爱往周边县城和大队钻,时隔十天半月才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带些粮油猪肉。 她父母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根本不明白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还以为是李洪才聪明会处事,在县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李向华那时就起过疑心。 她听农场的工友们说起过那些流氓行径。 可她当时又想,反正……反正也没有伤到人。 孙主任很热心,还在给她们描述,“画像上打头那个多半就是他们之中的话事人,他那天穿了个军绿色的袄子,有点像军大衣,袖口破破烂烂的,补了两个大补丁。” 他边说边根据汪霞的描述比划位置。 李向华心中更沉重了些。 那两个补丁还是弟弟让她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心中最后一丝幻影破灭。 结论板上钉钉。 孙玉她们没有任何线索,垂头丧气起来。众人准备先去食堂,晚点再继续想办法。 李向华叹了口气。 她想到和方秋芙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相处,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去向警员们提供线索。 然而,这时有几个面熟的工友凑过来,青峰农场众人都知晓了这次事件,大家对此义愤填膺: “真太过分了,找到了必须得坐牢吧。” “是啊,听说还是几个刚成年的。” “那家里就没管过呗——” “肯定的,家里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向华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灵魂骤然陷入激烈的摇摆拉扯,心底有个声音正在不断呐喊:不要说,绝对不要说。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申请了去金城制造厂做女工人的名额,那是她跳出农场、去城市生活的唯一机会,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契机啊! 如果她现在承认了布告栏的那个嫌疑人是她弟弟,那么审查背景时,她必死无疑。 李向华甚至能猜到,一旦真相揭开,她那张费尽心思誊抄填写的推荐表当场就会被撕得粉碎。 彼时农场里的众人会如何看待她? 他们必然会向对待过街老鼠般指指点点。 更不用谈宿舍里的孙玉她们。 要是让她们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她李向华的亲人,这些年大家的情谊还会一如既往维系下去吗? 李向华心虚地转过身。 她懦弱地承认,她承担不了这样的结果。 在她刚走了两步时,钟会计突然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上去很着急,大声喊,“老孙!金城省医那边来的电话,说小方肺炎有点厉害,可能在手术之前都不会回农场了,要和你重新谈谈手续。” 钟会计口齿清晰,大家都听得清楚。 孙玉她们本来都准备离开了,陡然听见这句话,脸上无一不挂着担忧的表情。 “什么?手术?”孙玉很着急。 陈秀萍吓得脸都白了,还在努力克制,试图安慰室友们,“秋芙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做过那么多好事,应该不会出事的。” 平日里说话最没谱没边的刘翠兰也跟着附和,“是啊,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受磨难的!” 李向华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 秋芙…… 她是个好姑娘。 看着那一双双焦灼、愧疚的眼睛,看着公安严肃的脸,李向华脑海中那张代表前程的推荐表在脑海中逐渐虚化。 “是我弟弟……” 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凄厉,透着绝望,“画像上的人是我弟弟李洪才!” 第79章 金城省医二楼某间病房。 方秋芙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肺炎发作高烧不退,输了两天消炎药,今天凌晨终于脱了险。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岑攸宁捕捉到她眯眼难受的表情, 起身拉上了窗帘。 “烧已经退了。昨晚周教授来看过, 你接下来几天要静养。”他回到病床旁,给她倒了杯水。 方秋芙微微抿了口。 她看着眼前的岑攸宁, 他在医院贴身照顾了她整整四日,根本没有什么时间脱身去休息,下巴早就挂起了青色的细小胡茬。 “攸宁,对不起。”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岑攸宁愣了下, 他很快理清了方秋芙的思路,他柔和一笑,“是不是我现在的模样吓到了你?我先去给护士说一声你醒了, 然后就去洗漱间收拾自己。” 方秋芙愣了愣,牵起嘴角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还有点哑。 “我知道,别在意。” 他拍了下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掌。 值班护士赶过来为她检查体温和血压。 测体温时护士还在安慰她, “等周教授手术结束, 她再来看看情况。你啊,这次肺炎来势汹汹,不过看你状态康复得倒是挺好。” “她的手术排上时间了吗?”岑攸宁问。 护士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方秋芙在医院住了快一周, 护士站的众人都记得她是周教授与傅医生的病人。 “我朋友的情况好些了吗?”她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在岑攸宁的帮助下倚靠在床边。 她还记得谢扶风右腿骨折打了石膏。 在方秋芙肺炎期间,谢青云还来病房里看过她几回,但她始终没和谢扶风见过面。 第105章 “谢扶风是吧?”护士收起血压仪,“血压数据正常啊……他今天好像有人来探病吧?” “谁啊?”方秋芙问。 “好像是从研究所过来的吧, 我也不太清楚。你担心你朋友的话,可以让你哥哥扶着你过去,走走路对你恢复有好处的。” 护士拿着仪器和体温计离开。 方秋芙把目光朝向岑攸宁。 他没有食言,在护士替她检查时,他抽空去洗漱间整理了一番。眼下他看起来除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气质看起来还是从前的他。 “想去看他?”岑攸宁问。 方秋芙点了两下头。 “那走吧。”他替她找来外套。 谢扶风的病房与她不在同一层楼。方秋芙要从楼梯口走到另一侧的对角位置。 他们两人走得很慢。 走廊沿途还能见到不少穿着蓝白条纹衫的病友,他们也和方秋芙差不多,在有限的空间范围里活动筋骨,想要尽早恢复健康。 不论在哪个时代,医院都永远挤满了人。 “你去探望过他吗?青云之前都来看过我。”方秋芙拽着岑攸宁的手臂往前缓步走。 “看过。”岑攸宁答,“他比你情况好点。” “那他应该很快可以出院吧。” “也不好说,他身上的斗殴伤还在等待调查,你室友那天晚上就报了案。” “青云办事一直都很稳妥。”方秋芙笑。 快要走到病房时,他们就注意到了异常。 狭长的走廊站了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身形魁梧,一个手提公文包戴眼镜,看其肃穆的神色就不像是普通单位的人。 “你们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 岑攸宁将方秋芙护在身后,“我们是谢扶风的朋友,这是我妹妹,她当时和他在一起。” 眼镜男人颔首,微笑着替他们打开门。 病房门拉开,方秋芙就听见了谢青云的声音,“秋芙?你好点了吗?怎么直接过来了。” “我好多了,来看看扶风。”她回答。 谢青云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坐着说。” 方秋芙坐下来,岑攸宁挨着她站。 谢扶风的病房布局与她那间差不多。 他正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不敢置信会在这里看到她似的。 屋内还有一位年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短发女士,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装,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额间和眼角有皱纹,看上去很凌厉。 但她开口的声音却很温和,“青云,这就是你和我提到的那位姑娘吧?秋芙,是吗?” 方秋芙愣了下,点头。 她猜到这就是他们姐弟的母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合适,先叫了声,“阿姨好。” 岑攸宁也跟着礼貌问候。 “你们好啊,我是青云和扶风的妈妈,我叫郑晖映。”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让人很舒服。 “郑阿姨。”方秋芙又重新修整了称呼,她记得谢青云说过,他们母亲也在西北工作,是一位核物理方向的领军工程师。 “你们是沪市过来吧?”郑晖映问。 “嗯,我们是差不多时间到农场的。” “唉——”郑晖映叹了口气,“你父母现在肯定也很担心你啊,要不是医院打电话,我都不知道农场现在是这个情形。” 郑晖映见到儿女的心情很复杂。 她和他们感情算不上亲密。 丈夫去世后,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放弃工作,留在燕京把两个孩子养育成人。原本她都已经决定留在大学授课,她和丈夫的导师却又倒在了一线,而彼时国内有能力处理那部分动力难点的学者,几乎就只剩下她。 他们那一批师生都明白,336工程是祖国的未来。正因如此,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郑晖映临走前,想过要不要把儿女带到西北。可那边条件艰苦,远不如燕京。 思来想去,她把他们托付给妹妹昭华。她妹妹郑昭华在燕大医学院做教授,条件还不错。 她就这么抛下儿女,去了戈壁。 郑晖映当时想着,最多不外乎几年,她应该就能克服难题,调回燕京。 可谁曾想,她这一走就是五年。 期间她收到妹妹寄来的信,昭华说自己没能力护住两个孩子,他们去了西北的农场下放。 郑晖映当时正在处理空气动力的一个公式求解,他们团队已经钻研许久,还未能得出结论。 她在忙碌中忘记了儿女的事情。 等她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抵达青峰农场。 郑晖映托人打听了一番那边的情况,得知场长孙进步风评不错,也就顺水推舟,任由儿女在农场扎根下去,她想着,那怎么也比戈壁好。 往后,她继续忙于工程。 连儿女的信都没时间回复,大部分是由她的助手,也就是李团长根据她的转述代笔。 再到几天前,她接到医院电话。 郑晖映才知道儿子险些遭人害死。 “秋芙……”谢扶风突然出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姐姐,“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并不在意,她笑着颔首,又问了问他如今的情况,“你呢?腿还疼不疼?” 谢扶风正要摇头。 “前几天疼得厉害,输液后好多了。”谢青云站在旁边,替他抢答,还朝他挑眉。 “……”谢扶风抿抿唇。 “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要比你现在伤得厉害许多。”方秋芙眼睛微微发红。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摇头。 他表情淡淡,“如果那时候不是你一直让我别睡,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郑晖映喉咙一噎,抽了下鼻子。 谢青云无声递给她手帕。 别人或许不清楚细节,但他们两人对那晚的记忆清晰得一致。场景里但凡缺了一人的存在,另一人都是凶多吉少。 他们没有在病房内聊太久。 方秋芙临走前,谢扶风小声叫住她。 她起身走到他的病床前。 谢扶风先是看了一眼站定的岑攸宁,才将脸转向方秋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答应了我的,我们要去看玉兰。” 方秋芙没料到他还惦记着那个约定。 她看着他,她那双杏眼里潋滟着情绪。良久后,她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自己即将手术,也即将考虑结婚。 “好啊。”方秋芙启唇,继续给他织出一张漂亮的网,“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 谢扶风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 于是他伸出手,试图提示她曾经许诺过什么,“你不要骗我,我们拉过勾的。” “我记得。”方秋芙用哄小孩的语气答。 “你说过的,我会记得。”他视线灼热地与她四目相对,执拗又强硬,像是早就看穿了她伪装的面具,“永远记得。” 方秋芙微微怔愣。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迟迟未能再说出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扶风眼里已经没有了四年前那个雨夜相遇时的稚嫩。 她总以为他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弟弟。 可那晚她抱住他相互取暖时,曾经近距离感受到他的肩膀与手臂,触感结实又有力。 “我还要回去输液,明天再来看你。” 方秋芙选择不回答他的话茬。 岑攸宁借着时机,与谢青云和郑晖映道别,挽住她的手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途中经过了楼梯口的窗户。 一阵热风迎面扑来。 七月初,烈日当空,蝉鸣声声入耳。 方秋芙忽然想到,四年前她从家乘火车来到西北时,似乎也是眼下这个季节。 夏天在她的记忆里,意味着离别。 也同样意味着新的相逢。 他们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上。 暖黄色的光透进走廊,方秋芙在一个转角之后,迎面碰见了正在寻她的赵驰。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大混战前夕 赵驰(闪现成功):我已就位,要开团战了是吗?[墨镜] 傅之安(赶路中):?tmd谁又要偷跑?[裂开] 谢扶风(扎小人):挡我路的都去spa[好的] 岑攸宁(双手合十):信男只求妹妹早日康复[合十] 萧烬(试图爬到医院地图):休想让我下线[愤怒] 第80章 谢扶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郑晖映将方秋芙与他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见谢扶风魂不守舍, 她推了下眼镜开口。 “这就是你想留在农场的原因吗?” 她看向谢扶风,他沉默没有反应。 郑晖映又把头扭向女儿。 谢青云靠在墙边发呆。 第106章 她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看出去,远处不再是雪山与田地, 眼前一片低矮建筑紧挨在一起。 在城市长大的她, 竟觉得所见很陌生。 “青云。”郑晖映轻唤了她一声。 “噢。”谢青云回过神, 柳叶眉微微挑起,替谢扶风应下, “他刚来这里就喜欢人家了。” “……”谢扶风死死盯着她。 “原来如此。”郑晖映了然于心。 她当然能理解谢扶风的想法,谁又没有年轻过?爱一个人,当然想要长相厮守。 若是一辈子浑浑噩噩与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在一起,那又有多么折磨。她妹妹昭华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离开那段婚姻后, 郑昭华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扶风,我这次请了一周的假,还有些时间, 不用着急赶回去。”郑晖映下定了决心,“我也还是来医院时的那句话,你们俩留在农场我真的不放心, 这次完全就是一个警钟。” 谢青云没有反驳。 无论是在农场, 还是跟着郑晖映去戈壁,她都没有太大的意见。她唯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宿舍里那帮姑娘了。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方秋芙和她迟早会离开这里, 刘翠兰和李向华又在申请去金城制造厂的工作机会, 陈秀萍要嫁人,孙玉或许未来也会有别的人生规划,离别是她们迟早都要学会的一堂课。 分别才能让彼此更好地相逢。 “看来青云是没有意见了。”郑晖映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她重新看向谢扶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外乎就是想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郑晖映自认为她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亏欠了她的两个孩子, 于是她认真道,“只要你能说服她和你离开,我会帮忙。” 谢扶风终于不再沉默。 他抬脸,灼灼地看着眼前让他只感受到陌生的母亲。他尊敬她的成就,尊重她的选择,却很难对她生出亲密之感。 “三年前,我曾经写过一封信,希望你能够帮我们离开农场,也提到过希望能带她一起。”他以平静的口吻缓缓道,“我重新提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这些年一直以为,你没有这个权限。” “抱歉,那时候真的很关键。”郑晖映明白他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但还是道了歉。 “所以这次是真的?”他怀疑地确认。 “真的。”郑晖映的声音很轻,但表情很认真,“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让那个方姑娘和你们同行,可能手续会比你们俩麻烦些。” 她作为核心工程师,将两个孩子调回身边轻而易举。但方秋芙不一样,她们之间并不存在确切的亲属关系,并不符合规章制度。 郑晖映思索一番,转告他,“手续的话说简单也不简单。可既然我们的假设是,她愿意和你们一起离开,那应该对你也有好感吧?” 谢扶风闻言垂落眼睫,谢青云叹了口气。 郑晖映有些迷惑,但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她要是和你们一起离开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和你结婚。扶风,你也已经到了适婚年纪。” 谢青云不敢置信抬起头。 云层随风散开,一道光线照进来,正好落在谢扶风白皙的脸上。他青紫色的伤口已经康复了许多,唇角还留着一道愈合中的痕迹。 “结婚?”他薄唇微张,很快陷入某种狂热中,“只要她愿意和我离开……” “对,按照现在的政策,你们结婚她就是我的儿媳,我可以直接为她办理随队指标。她身体不好的话,你们两人可以在县城里生活,找个清闲的工作做着。而且这个手续很简单,只要有结婚证,当天我就能托人去办。” 谢扶风感觉到他胸腔内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沉浸在她规划的那些幻梦里。 “我觉得她不会愿意的。”谢青云看不下去,她决定站出来,做那个戳破泡沫的人,“秋芙还有个哥哥,她不可能丢下他走掉的。” “……”谢扶风的眼里蒙上灰雾。 是啊,她还有她的牵挂。 “那我们就看看有没有别的方式能帮上忙吧,我想他们兄妹应该也想要尽快离开。” 谢青云对母亲的这番发言表示认可,“嗯,她哥哥是弹钢琴的,之前还受了伤。” “他父母要是知道,肯定很难受。”郑晖映的视角注定了她对这群孩子始终抱有同情,“本来也不是适合体力劳动的身体啊。” “她救过我的命。” 谢扶风突然冷不丁开口。 谢青云那几句话打破了他短暂的幻想。他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论方秋芙的决定究竟是什么,眼前的他还有另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几个人的长相。” 谢扶风紧盯着郑晖映。 郑晖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严肃起来,脸上柔和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在工程部说一不二的郑教授形象,“在离开之前,我会拜托李团长尽快查清到底是谁。” 即便这次事件受伤的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也绝对看不下去这样丧心病狂的行径。 —— 方秋芙站在走廊一侧,单只手臂挂在岑攸宁的身上,她盯着眼前人,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好像晒黑了些,感觉还高了点? 那道身影缓缓向她走来,面容比初见时硬朗了许多,肩膀更宽阔,边境的三年军旅生涯给他平添了一丝难以忽视的凌厉与坚韧。 “赵团长?”她小声将称呼脱出口。 “身体好些了吗?”赵驰的声音有点闷,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拥抱她,“我来之前听说,你被人从山坡上推了下去,还发了肺炎。” “好很多了。”方秋芙抬头看他,还不忘纠正了他的说法,“被人推下去的是扶风,不是我。我是自己从坡上下去的,当时没想太多。” 赵驰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方秋芙先一步敛起了目光。 三年前那封信,她就知晓了他的心意。 回头来看往日种种,其实赵驰对她的心思一直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只是她当年刻意不往那个方向思考。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深陷泥潭,前途未卜,不愿意耽误他这样好的人。 “回病房吧先。”岑攸宁在她侧边轻声提醒,“你身体刚好一些,别在外面站太久。” 方秋芙在他的搀扶下回到病床。 护士恰在这时来给她换药,她拿着棉球给她用碘伏消毒,“你今天还有一袋没输,就暂时别乱走了。等这包输完,睡前可以再活动活动。” 方秋芙轻轻嗯了声,她看向门外,岑攸宁与赵驰正面对面站在走廊说着什么。 好奇怪,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方秋芙在病床上眯着眼,暗暗猜测这两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碰上了信号。 是上次攸宁受伤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她不得而知。 门外,岑攸宁未等赵驰开口,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他没有隐瞒真实情况,“不用太担心,她的状态确实是好多了。这场肺炎确实是来势汹汹,蓉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病过。” 在他的记忆中,方秋芙上一次高烧不退,应该还是四年前他们在火车上的时候。 那时,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误以为很快就能和她回到从前。 “孙进步说,是一群打着督查旗号的流氓干的?”赵驰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冷了许多。 他昨夜凌晨从泥石流灾区撤下来,简单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就马不停蹄开车去了青峰。 赵驰当时还有些紧张,担心方秋芙与他三年未见,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太过叨扰。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医院。 当孙进步告诉他方秋芙出事时,赵驰当即出现了耳鸣,他无比懊恼自己早应申请退役,或是当初就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还好,还好她没事。 岑攸宁简单说了说当时的情况。 赵驰心中了然。 他不可能将那群人轻轻放过。 “好在蓉蓉很快就要接受手术了。”岑攸宁脸上挤出一丝由衷的笑意,“她会长命百岁的。” “是,傅之安已经在路上了。”赵驰道。 岑攸宁听他语气如常,陷入了几秒钟的怔愣。旋即,他忽然干笑了两声。 赵驰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在他心目中岑攸宁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清癯的妥帖模样。 “怎么了?”赵驰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岑攸宁抬眼紧盯着面前英气勃勃的男人。 四年前初到农场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赵驰对她居心不良。男人最了解同类。从那时起,他就不止一次向方秋芙提到,要小心赵驰。 可岑攸宁万万没想到,最终将与方秋芙成婚的人,竟然不是这个他防备多年的年轻军官。 第107章 看着眼前男人对自己的敌意,岑攸宁觉得命运是多么的讽刺,他们两人对彼此戒心满满,反倒是让傅之安给钻了空子。 “你还不知道吧?”岑攸宁在他面前刚开了个头,就觉得浑身有种扭曲的畅快。 “什么?”赵驰声音沉闷。 “蓉蓉可能要结婚了。”岑攸宁刻意停滞了话语,他死死盯着赵驰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从不敢置信,一点点变成了不甘心与绝望。 讽刺吗? 输给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 “……和谁?”赵驰心中其实有了答案。 岑攸宁将他的以极其平静的语气继续道,“省医的外科医生,傅之安。” 他并不清楚傅之安与赵驰的关系。 但赵驰不同。 他从刚才岑攸宁开口,就想过会不会是傅之安。毕竟,周瑾曾评价他是个勇敢又执着的天才野心家。只是赵驰没想到,他会将这份天赋发挥得如此炉火纯青。 巨大的沉默在走廊蔓延。 就在岑攸宁误以为赵驰要陷入崩溃与愤怒时,他再度抬起头,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询问。 “没那么简单吧?” “是不是为了介绍信?”他突然提到。 这回,换赵驰眼睁睁看着岑攸宁的眼神从最初的不敢置信,一步步变得扭曲,最终在两个深呼吸后,终于恢复正常。 “你怎么会……猜得到?”岑攸宁不解。 从第一次见到赵驰,他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可惜,他没能从赵驰脸上读出任何异样。 岑攸宁无奈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方秋芙。” 赵驰呵笑一声,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他不准备告诉岑攸宁缘由。 重来一次的秘密,谁也不会知道。 ----------------------- 作者有话说:岑攸宁:不对,有人开挂! 第81章 护士挂好消炎药瓶, 从病房离开。 岑攸宁和赵驰聊完从走廊进来时,方秋芙正准备调整枕头,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历经一场肺炎, 她最近总觉得后背疼。 岑攸宁眼疾手快, 走过去帮她。 他替她把枕头拍得松软, 垫好位置,顺手还将棉被给牵好, “现在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她朝着岑攸宁笑笑。 赵驰抬了张凳子坐在她的病床旁。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油然生出了几分恍惚,总是想起前世方秋芙临终的那段时日, 他也是像如今的岑攸宁这般,无时无刻围绕在她身边,期盼着方秋芙能尽早康复。 画面在眼前交织, 赵驰想起了过去。 他记得前世的这个时间点,岑攸宁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傅之安去了江宁, 从头到尾就没有谢扶风这样的知青卷进来, 而方秋芙的身体也是早早开始恶化,直到一年后油尽灯枯。 如今,她已经要活过前世的年岁了, 虽然意外经历了一场肺炎, 但身体还算稳定,也即将有机会接受新技术的治疗,彻底康复终于不再是他梦中都在向老天爷恳求的夙愿。 他成功了吗?赵驰不禁想。 不仅仅方秋芙的命运真的被改变了,连她身边的所有人都随之牵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 可她的命运也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而去了。 他好不甘心。 明明嘴上说着只要她幸福,他尊重方秋芙的所有决定, 哪怕那个答案是不爱他。 可为什么是傅之安? 他防岑攸宁防了那么多年,最后她选择的竟然会是傅之安?还是为了手术这样的原因松口? 凭什么呢?赵驰越想越不甘。 是因为傅之安心机深重,争到了位置?还是他恰到好处出现在了合适的时间点? 念头渐渐从妒意的深处生长出来。 那为什么他不能争? 明明傅之安能给她的,他也能给。 和他结婚,难道不是更好吗? ——把她抢过来。 ——告诉她,自己是个更好的选择。 大脑里的欲望之音不断蚕食他的理智。 赵驰想到这里,越发地坐不住了。 他不敢想要是自己再次与方秋芙分别,中间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新变数,他实在是赌不起。 就是现在了。 赵驰很笃定他的直觉。 这或许就是他今世靠近她最好的机会。 “听说你要结婚了。”赵驰的声音粒粒分明,酝酿着某种情绪,“和傅之安?” 方秋芙愕然抬头,瞪了一眼岑攸宁。 岑攸宁苦笑,转头恨不得扎赵驰两刀。 “是,算是为了我的手术吧……等傅医生从燕京回来再讨论。”方秋芙没有隐瞒他。 “可他还没回来。”赵驰望着她的脸,语气笃定又直接,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岑攸宁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秋芙没听出赵驰的言外之意,还在掰着手指计算时间,“应该快了吧,昨天周教授来的时候说起过,他估计今晚就能下火车。” “一定得是傅之安吗?” 突兀的问句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方秋芙的眉头小幅度地皱了下。她有点迟钝,还未意识到他接下来即将说什么。 一旁的岑攸宁却瞬间明白了。 他再次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赵驰,眼底翻涌的情绪里有震惊也有无限的羡慕。 赵驰一鼓作气,说出他的想法。 “秋芙。”他很少这样叫她。 “既然都是为了那一张纸,为了那些繁杂的手续……”赵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方秋芙怔了几秒,“你在说什么呢?别开玩笑啦,你是驻地的军官,结婚报告是需要上级审查的,和我根本没可能……” “这些我都可以解决,很简单。”赵驰没有说太多细节,那些批准手续从来都不是方秋芙操心的问题,“只要你愿意就好。” 方秋芙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还没等她整理好语言说出口,赵驰就不断地抛出话语,试图向她证明自己究竟有多么认真,他的语气里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诚。 “第一,我是孤儿。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亲戚来掺合。你如果和我结婚,不用担心太多,未来的小家里就只有你和我,人际关系很简单。” 赵驰无疑是了解她的。 他给出的第一条优势,就准确踩在了方秋芙最担忧的痛点上——傅之安还有个司令员父亲。 这一切,方秋芙当然也知晓。她自然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婚姻影响到无辜的人。 “第二,傅之安能帮你办到的家属身份手续,我也可以,甚至比他更快。手术和之后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你办妥。” 这一点任谁都清楚。 只要赵驰真的能批下和方秋芙的结婚申请,军属的身份自然要比医院家属更受保障。 方秋芙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 赵驰抓住机会,他旁若无人地伸出手臂,以当年送别方秋芙时同样的姿势,轻轻握住了病床上的她,“还有最后……” “……”方秋芙抬眸看了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在边境的三年,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我想我的心意,你应该都知晓。” 方秋芙沉默不语。 岑攸宁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赵驰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害怕耽误我,那傅之安呢?”他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赵驰明白他现在的行为有多么卑劣,几乎是在利用方秋芙“不想亏欠太多”的弱点,来为自己添筹码。 “他母亲去世得早,这些年傅叔叔一个人把我和他拉扯大。是,傅之安与我相比,只是省医的外科医生,乍看结婚手续办起来很简单,但傅胜毕竟是司令员,你如果不想把其他人等牵扯进来,选我要比选他更合适。” “反正是为了手术,为了流程,你借谁的关系来办介绍信不是借呢?傅之安有家人,而我一身轻,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天掉下来,我陪你一起撑,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受到牵扯。” “未来……我是说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赵驰想到几年后的发展,隐隐对她透露,“假如天又变了,你有机会可以回家,可以与父母团聚,我也会帮你,绝对不会用婚姻来拦住你。” 方秋芙彻底呆住了。 她在病房做了整整两天的心理准备,接受了她为了争取手术机会,遵从人性做了个自私自利的人。然而,在她的所有假设里,结婚对象都是傅之安,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旁人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她变得摇摆了。 天平已经倾向了赵驰。 但她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他不是在开玩笑,“赵团长,你知道你提出的是结婚申请吧?审查会很麻烦的,驻地能同意吗?” 第108章 赵驰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些我会尽快处理,而且我可以保证地告诉你,一定要比和傅之安的申请来得更快。” “这也太……疯狂了。” 岑攸宁的喉咙很紧,声音干哑。 “疯狂吗?”赵驰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我这辈子就疯这么一次。” 他从座椅上直起身,朝着方秋芙露出一个“别紧张”的温和笑容,“你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可以再考虑两天。” 在那之前,赵驰要先去一趟青峰农场,将那几个打着旗号作威作福的流氓揪出来。 “好好养病。”赵驰离开前,注意到岑攸宁怨毒又嫉妒的复杂眼神。 想到前世,想到今生。 他对这个假想敌早已放下。如今,赵驰是真心希望岑攸宁也能够平安顺遂,“另外,我知道你很担心结婚后你哥哥一个人在农场不好过。你们不用太在意,哪怕你最后没有选择我,你哥哥的去处,我也会尽快帮他安排好。” “倒也不必。”岑攸宁的声音很冷漠。 他如何看不清赵驰的用意,怕是想要利用方秋芙对他的感情,再次为天平填上砝码。 岑攸宁觉得赵驰和傅之安这两兄弟算得上一丘之貉,用起套路,谁也不比谁清白。 “先走了。”赵驰没有回应岑攸宁的话语,他反正不是说给大舅哥听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轻轻合上。 干净利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内安静得很,两个人想法各异。窗外的几声鸟叫,缓和了室内的气氛。 “攸宁……”方秋芙率先打破了沉默。 岑攸宁不敢回头看她,哪怕他刚听见她唤他名字,就猜到了她的选择,“你不用为了我,委屈你自己,我说过我在农场也会很好。” “可是……赵团长他今天提到的每一条,都是我这两天在意、纠结的内容,不是吗?” “男人的龌龊心思你不会明白的!” “那我呢?我就不龌龊了吗?”方秋芙的声音很平淡,“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为了手术,为了回家,我选择和他结婚,不也很龌龊吗?” “这不一样,蓉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秋芙望着他。 岑攸宁终于回过头,他满脸清泪,那双红透的眼睛让方秋芙心口随之抽疼。 方秋芙哽了下喉咙,默默绷紧唇角,说出了她的决定,“其实刚刚在赵团长说出要替我安置好你的去处之前,我就已经偏向他了。攸宁,我不全是为了你,你不要有负担。” 岑攸宁痛苦地掩面而泣。 他恨啊!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知道他对命运究竟有多么深重的恨意! 恨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傅之安与赵驰的趁虚而入。 偏偏他还没有半点办法。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 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结局。 ----------------------- 作者有话说:傅之安:弯道超车成功!回家娶老婆![星星眼] 赵驰:话别说太满,哥们儿重生不是百搭的[摊手] 第82章 青峰农场的晒谷场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社员。 就在半小时前, 之前来调查过的两名派出所公安再度出现在农场。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废弃农舍里找到了那群流氓,将人载过来指认现场。 李洪才一行人被麻绳反绑着手,脸上却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 还是那副在周围横行霸道惯了的嚣张模样。 “看看吧, 人就是你们从这里推下去的吧?”警员站在坡道边缘, 指着下面,“在此之前你们在食堂就曾经骚扰过他们。” “没有啊警官。”其中一个混混舔了下嘴唇, 歪着脑袋朝他笑,“我们可没有骚扰女同志。” “严肃点——”警员大喝一声。 李洪才与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大言不惭地喊,“真的冤枉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个什么方同志, 是!我们是在食堂里闹了下,但这点破事顶多算个寻衅滋事,关几天就出来了, 可推人下去,还打了知青?这话不能乱说啊!” 他狡辩的声音很洪亮。 周围几个差点憋不住要说实话的混混接收到他的暗示,反正咬死不承认, 最多进去住几天就出来了, 若是承认动了手,事情就大发了。 “什么叫在食堂闹了下?”警员冷笑。 “就……就和他们闹了闹啊……”李洪才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姿态, “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以前也没犯过,警官,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把那几天处罚也免了啊?” 他笑嘻嘻盯着两人,眼里丝毫没有悔改。 旁边人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 纷纷哭喊起来,一个二个说得煞有其事: “是啊,我们还不是想做做贡献。” “我们也是好心啊。” “警官同志,食堂里就是正常摩擦。” “我们没有主动动过手,最初真的就是抱着要监督农场的心态才来凑热闹的,都是想给督查组减轻负担呀!谁知道会这样……” 两位公安见状,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一份供词。 那位警员当着李洪才的面,字字清晰地念了出来,“我弟弟李洪才,曾在大队里多次寻衅滋事,恶意斗殴,偷窃公家粮油,后因我父母求情并弥补损失,山里的乡亲们便从未想过报案。” 李洪才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旁边几人也纷纷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老警员语重心长,“听到了吧?这是你亲姐姐做的笔录,签了字盖了指印,还抄了一遍保证书,她要为她的证词负法律责任,你们几个现在好好交代清楚,情况轻的,被教唆的,都可以从轻判罪。” “……”几个小年轻不说话了。 李洪才也没吱声。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自己那个懦弱的姐姐竟然会出头。 怎么可能呢? 诚然他们来青峰农场,的确是受了李向华的影响。过年时,李洪才在老家混日子时,曾经听姐姐和妈妈闲聊时提起,青峰农场待他们社员好,对知青也不错,他这才决定伙同狐朋狗友们,打算抢点东西去黑市变卖换钱。 那天真正翻墙进入青峰农场时,李洪才其实有想过,姐姐李向华会不会出来阻止他。 可他仔细想了下,以他对亲姐姐的了解,李向华那个软性子,大概率会装作不知情。 结果一转头,她连口供都写完了? 还签了保证书?全交代了! 亏他们几个在外混了一年半载,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把柄,这下竟然栽到自家人手上了? 一行人最终来到农场办公室门口。 布告栏上还贴有寻人线索,李洪才瞥了几眼,看不明白。他不认识字,自然不懂那些特征文字描述的正是他们几人。 恰在这时,有几个知青路过。 有人见到他们,立即就伸出手指,对着他们几人的脸指指点点,“喂,就是那群流氓!” “哇!这么快就抓到了吗?” “真可恨呐!也不知道能判几年。” “判不了多久吧?方妹子和小谢和我们一样都是下放过来的,不受重视的。”有人叹惋。 “也是,没什么人撑腰的。” 几人联想到自身命运,摆摆头离开。 偏巧的是,这些话让李洪才他们听了进去。原本几人还在为无法狡辩、即将被定罪而焦虑不安,如今一听,那两人是没人在意的下放知青,脸色顿时转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试探那个老警员,“叔,那咱们这情况念在初犯,如果好好认错,是不是教育一下就差不多了?我也是跟着他们混……” 此话一出,有人立即就不满了。 “什么叫跟着混?你没拿过东西?” “就是,别装的像个好学生似的,你要真是那种能认错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两个警员对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 他们这群人的同盟关系实在脆弱,都用不着费时间分开审讯,就在现场起了内讧。 试探的那人很快变了脸,情绪上头,他也顾不上刚才答应的话,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倒了干净,“本来就是啊!我说食堂拿了点东西就可以回去了,你和李洪才非要去追那姑娘,路上遇到那男的想护人家妹子,你们还上手打,我可没动手,我全程都没打过人,凭什么我不能教育一下就放出去?最后你们把人失手推下去,我站在原地害怕出事,想过要去喊人,tmd李洪才拽着我就跑,你们以为我不怕啊?幸好人没真的死山里,不然我也要跟着蹲号子!” 现场静得可怕。 李洪才和他亲近的两人眼里露出凶光。 两位警员见状,将那个情绪激动交代清楚的小流氓拉到了一边。年轻警员小声告诉他,“别怕,回所里好好交代,我们会保护你,也尽量给你申请争取从宽处理。” 第109章 “叛徒!”混混里有人吐了一口唾沫。 与此同时,也有人想要抓住机会,立即站出来附和,“两位警官,我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能不能也申请从宽处理啊?” 兄弟情义在一刻崩塌。 几分钟内,除了李洪才和那两个动手的混混,其余人已经站到了另一个阵线。 “洪才,咋办啊?不会真的要蹲号子吧。” 李洪才还在强撑镇定,他想这些不过都是公安玩心眼的手段,“没事,真蹲也蹲不了多久,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个知青而已,能有什么事儿?你看这么久了,有人管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旁的砂土道上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了下来。 警员们下意识望过去,发现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工服,仔细辨认一番并不认识。他们正要收回视线,又注意到一辆漆有迷彩涂装的越野车也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位驻地的年轻军官。 “公安同志。”从吉普车下来的短发女人先一步叫住了他们,“你们好,我是郑晖映。” 她身边的李团长在老警员耳边简单交代了一番身份,又递上了他们的身份公函。 由于保密协定,他们没有说得太明了。 但两人立即领会了意味,要知道几年前戈壁上的那场爆炸新闻,点燃了每个华夏人的心。 与此同时,赵驰也大步流星走过。 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将目光扫向李洪才等一干人,那股无声的压力,让几个还在狡辩的混混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一下。 “受害者谢扶风是我的亲属。”郑晖映扶了下眼镜,她没有别的意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两位警员沟通,“我肯定是支持你们工作的,也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案子推进到哪里了。” 赵驰并不意外她的话语。 从医院赶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那辆黑色吉普车的动向。见郑晖映说完,他也礼貌地上前出示证件,“我是驻地三团的赵驰。” “一切都很顺利,人证和物证都差不多了。”老警员反应快,把握着尺度回应,“我能理解你们家属的担忧,放心吧,一定会公正公平地给两位受害者一个答复。” “那就好。”郑晖映很严肃,“还有青峰农场的公共财物。我想我们大家都明白,这种恶性案件无疑是一种挑衅,他们还打着督查的旗号?” 赵驰没有说话,递过去一张从金城督查那边拿到的回复公文,称对青峰农场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认为此举极度恶劣,希望能严惩主犯。 两位警员见状,心中失笑。 他们起初还担心为了两个知青讨公道,会不会被人说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这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小流氓这回算是踢到钢板了。 “一定的,放心吧。” 两人的目光很坚定。 与之对比的是,身后的李洪才与那两位叫嚣厉害的跟班,吓得冷汗直流,脸色越来越白。 而此时,围观的群众也多了起来。 有人从刚才就站在原地听,于是转头就将李洪才与李向华的姐弟关系一传十、十传百。 流言蜚语就这么达到了顶峰。 “真是大义灭亲啊?心也真的挺狠的。” “是吧?我看平时李向华瞧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的样子,其实精着呢,这不抱上大腿了!” “谁知道那俩知青还有人撑腰啊?” “有那种流氓弟弟,我猜啊,李向华也不是什么好人!天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偷过。”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鼠挖洞……” “她是不是还报名了金城制造厂的工人选拔呀?那孙主任必须给她取消了呀!” “就是说嘛,不清不白的……” “你们闭嘴——”孙玉实实在在听不下去,猛地从人群中站出来,由于愤怒,她声音比起平时显得有些颤抖,“别在这里一杆子打死别人!要不是向华站出来指认,你们以为能这么快找到人吗?口口声声说她狠心,难道要让那群砸了我们食堂的坏人逍遥法外才是善良?” 那几个说闲话的人心虚地闭了嘴。 赵驰和郑晖映也听得一清二楚。 李向华站在树下,她被陈秀萍和刘翠兰护在中间,却也清晰听见了孙玉的质问。 她释然地耸了耸肩,“我没往心里去。” 陈秀萍拍拍她肩膀妹说话,刘翠兰则是安抚她,“别听他们的,还有机会呢。” 李向华轻轻扯了下嘴角。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她就决定要和他们不一样。李洪才最后究竟如何,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任何义务替他承担后果。 金城制造厂的机会哪怕是泡了汤,李向华也会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还好,还好。 血缘又如何?一家人又如何?走出那一步,她才发现这些年好像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同一个屋檐下,她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第83章 傅之安从金城火车站赶回省医院时,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急诊室还开着窗口。 “傅医生回来啦?”值班护士给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这么晚还赶来医院?” “先来看一个病人。”眉宇之间尽显疲惫的他, 说出这句话时, 唇角勾着笑意。 夜色静得悄寂。 傅之安步履匆忙地穿过中央花园, 桃花已经谢了多时,夹道是一片深绿。 他当然遗憾没能和她看上今年的桃花, 但在接到周瑾那通电话后,傅之安心中的雀跃彻底盖过了这些年他的不甘心。 执念成真,他终于有机会治好她。 方秋芙再也没有逃避爱的借口,她会成为他的妻, 此后岁岁年年,桃花为他们而绽放。 想到这里,傅之安攥紧了外套里的丝绒盒子。这趟燕京之行他回得匆忙, 按理来说他今早就能抵达省医,第一时间去到她身边。 可他想,这次不一样啊。 这次见面, 他就会成为她的未婚夫。 傅之安光是想到这里, 就克制不住想要将全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事物献给她的冲动。 他想,即便方秋芙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情,即便她真的就是为了手续而接纳他, 那他也甘之如饴。为此, 他下了火车站就立即去了趟商店,无论如何,方秋芙就是他的今生挚爱,他想给她一个戒指,代表一个长长久久的许诺。 傅之安将戒指盒取出攥在手心。 住院楼侧畔的路灯下, 那方在商店里还显得朴素的红色丝绒盒,映照出华美的光。 里面是一枚漂亮的盘绕式银戒。 他原本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嵌合宝石款。在傅之安的印象中,方秋芙喜欢含蓄款式,但结婚戒指总不能太过小气寒暄。 他只得在几家商店来回跑。 可惜金城本就不算什么繁华大城市,百货商店里连个金戒指都找不到,更何谈那些漂亮的宝石。傅之安特别懊恼,他当时应当在燕京就买好,再乘火车回来。 可那样一来,又会耽误回来的时间。 归根结底,戒指远没有她的病情重要。 傅之安沿着楼梯间往上走,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与方秋芙相处的点滴。他虽然三天两头给方秋芙告白述衷心,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加快的心跳与短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到周瑾办公室,她人并不在。 傅之安轻车熟路走到办公桌,找到周瑾的手术排期表。与他猜测的差不多,周瑾还在术中。 他又去值班室找住院部护士查了下方秋芙的病房号,决定现在就过去看看她。 走廊很静。 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 “秋芙。”他推开病房门,发现一直照顾她的岑攸宁并不在,傅之安并不在意,求婚本来也不希望有太多旁人围观,“抱歉,我回来迟了。” 方秋芙坐在病床上拿着一只铅笔涂鸦。 她没有带素描本来医院,用的是周瑾给她的工作笔记,上面还划有横线。病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她的剪影在墙面上勾勒得有些落寞。 “傅医生?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方秋芙抬起头,脸颊比上次他们见面时消瘦不少。 傅之安挨着她的床边坐下,视线紧紧聚焦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一眼,“想你了啊。” 令他意外的是,方秋芙这回并不像从前那样,会立即脸红或是立即羞赧地骂他两句,她反而露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那个……周教授和你说起过手术吧?”傅之安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绕个圈子,“我这趟从燕京进修回来,收获颇多。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康复……” 说到这里时,平日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忽然有些嘴拙。思考着要如何说出求婚话题时,傅之安好几次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秋芙。”他鼓起勇气。 方秋芙却在这时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傅医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第110章 直觉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傅之安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唇角的幅度一点点向下,放在外套里抚摩着丝绒方盒的手指愈发不安。 白炽灯下,方秋芙看着他,眼里全是歉意,却透着一种不可更改的坚毅,“对不起,我知道你和周教授是为了让我能尽快手术,才提出了结婚的事情……” 傅之安一听,瞬间接话,“对,我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秋芙,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说结婚能够帮到你,我自然是百般情愿。”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天知道他接到周瑾电话时,有多么激动。 “谢谢你们,但我已经答应了别人。” 方秋芙平静吐露出现实。 傅之安愣了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逃避。 “秋芙,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一直都担心你的家庭会影响我,其实根本不会的,我们医院的人事并不复杂,况且,我爸那边我也有信心,你别真的别担心,这些都可以交给我。” 方秋芙定定望着他。 戴眼镜的青年一脸风尘仆仆,想来为了能和她确认这一消息,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就从火车站赶了过来。 人间难得真情。 她当然知道她现在的举动有多么狠心,可方秋芙不想让傅之安的家人承担那哪怕百分之一的不幸。既然都是假戏,那么不如风险最小。 “我是说真的,傅之安。”她很少会直呼他的名字,从前每次都是被惹急了,才会娇蛮地连名带姓大声唤他。方秋芙这次叫得很平淡。 “……”傅之安紧紧盯着她。 一时间,病房鸦雀无声。傅之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脑海中迅速连接着各种线索。 周瑾办事稳妥。 若非确信十拿九稳,她不会打电话。 那么一定是在中间发生了什么…… 可还会有谁有能力在短暂的一两天内翻出变数?岑攸宁?他的确深爱,也真的有心无力。 而那些农场的知青和社员们,没有一个有资格替方秋芙绕开这台手术的手续。 傅之安手指还攥着戒指盒。 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甘心就此面对。 是赵驰。一定是赵驰。 那么是什么时间呢? 傅之安的手指不断掐弄着戒指盒上的短丝绒,指尖几乎抵至表面。思来想去,前段时间苍川暴雨,赵驰是脱不开身的,那么,那么。 结果呼之欲出—— 就是在他去买戒指的时候了。 傅之安在短短一分钟里拼完了整张拼图,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就迟了一天不到! 难道真的会一步迟,步步迟? 从当年在x光室表白晚了一步开始,他今生就要处处落赵驰半头吗?凭什么?他不甘心!爱情这种东西凭什么讲究先来后到? 他凝视着方秋芙的眼睛,桃花眼里氤氲着雾,他不甘心地问出,“是赵驰,对吧?” 方秋芙沉默了两秒,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猜到是谁。她点头,“嗯,我已经答应他了。” “什么时候呢?”傅之安不死心。 “今天下午,他现在应该去农场了。”方秋芙记得赵驰走的时候,还在走廊遇见了谢扶风的妈妈,他们聊了几句,大概是准备同行。 傅之安绝望了。 还真的就只差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的偏差,红线从手中溜走。 他自嘲一笑,手里的戒指盒重量骤然变得轻飘飘。他那些从始至终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条件,在赵驰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这小子,还敢骂他不要脸? 他三年前使心机偷走了一个吻,赵驰竟然就把他即将娶进门的妻子都给拐走? “……”傅之安欲言又止。 他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两句,可每一句话放在嘴边都觉得徒劳。方秋芙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那颗破碎的心脏比谁都要犟脾气。 她认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想法。 只能等到她自行解开的那天。 “我明白了。”傅医生将手指从戒指抽出,声音沙哑,“他的确,很合适。” 方秋芙唇角微微浮起,“我没想到他看上去变了那么多,结果还是这么轴。” 傅之安死死咬住下唇,他瞥见她脸上的笑,听见她说起赵驰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浑身发烫,怒血一股劲往大脑里涌去。 病房的门缓缓合上。 傅之安不记得他究竟如何走了出来,他甚至不记得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些什么。 夜间的走廊很空。 他站在方秋芙病房外,靠着墙壁站了许久,直到他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滑坐在地。 在医院里向来骄傲的傅之安,摘下眼镜,用手掌掩面,他眼眶里的泪无声涌出。 到底他有哪里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意考虑他? 难道她和赵驰前世就有那么深重的缘分?绕来绕去,任凭旁人如何努力追赶,也比不过? 傅之安不知道在墙边坐了多久。 直到岑攸宁与赵驰并肩从走廊的另一侧缓步而来。岑攸宁大概是去了趟花园旁的水房,赵驰接过了他手里的保温壶,两人还说了些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人狭路相逢,视线交叉。 第84章 岑攸宁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两人, 主动从赵驰身边把暖水壶接了回来,“我先去看蓉蓉。” 赵驰颔首,让他先进病房。 路过墙边的傅之安时, 岑攸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甚至有些羡慕, 傅之安还有错过时机的资格, 不像他一开始就注定要出局。 推开门,里面没有声音传出。 方秋芙大概是又睡了过去。 赵驰的脚步停在了傅之安身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未曾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俩有一天也会有相顾无言的时刻。 赵驰正要提脚离开,傅之安突然嗤笑,用极其清晰的声线故意嘲讽了他一句,“小偷。” “……你说什么?”赵驰挑眉停步。 傅之安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右掌握拳,重重锤了两下赵驰的胸膛,“我说, 你是小偷。” 赵驰并不在意他的挑衅,他神情担忧,“傅之安, 你现在这个状态, 真的可以手术吗?” “用不着你来质疑。” “我当然有资格质疑!傅之安你别太过分,这是方秋芙自己的选择。”赵驰冷冷道。 “她的选择?你做了什么你心情明镜。” “不然呢?不然让你得逞吗?” 傅之安看他,“我那是为了救她!” “我也是。”赵驰眼神里的坚定未改分毫。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好在傅之安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没再看赵驰, 别开眼说,“手术方案没太大问题,重点是器械设备,周教授现在还在联系循环机,这个事情, 你看能不能替我们医院打探到流程。” 赵驰见他情绪稳定,心中捏的那把汗也松了下来,“大概什么时间之前需要到位?” “越快越好吧,毕竟现在在燕京都还算是临床试验性质,方秋芙会是我们院的第一例。如果她尽早成功,后续也会有更多机会救更多人。” “好。”赵驰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提前。 傅之安正要离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狐疑打量了眼赵驰,“你今天过来干嘛?” 赵驰闷了少晌,“看她。” “不止吧。”傅之安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转身间想通了一切,“你要和她商量领证的事项吧?” 赵驰与他四目相对,终于还是承认。 傅之安强行忍耐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瞬间转身离开了走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病房里,岑攸宁正在擦拭方秋芙的床头柜。他本身就有些洁癖,在农场宿舍也讲究个干净。 见到赵驰进来,他刚要说方秋芙还在睡,就看到她迷迷糊糊醒来。 “赵团长?”方秋芙微愕,“怎么有时间过来?” 赵驰把手里的营养品放下,“下午的会临时取消,就过来来看看你。好些了吗?还是很困?” 方秋芙看着他拿过来的瓶瓶罐罐,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腼腆道,“不用带东西吧。” 她话音刚落,旁边岑攸宁已经主动接过了补品,面无表情回复道,“蓉蓉不一定都能吃,我们要问问周教授,确认忌口。如果有用不上的,到时候还请赵团长都带走吧,别浪费了。” 赵驰被他的阴阳怪气堵得顿了几秒。 他就知道岑攸宁和自己八字不合,现如今知晓没结果,还能把他当成妹夫来刁难。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赵驰不敢赌,要是真逼着方秋芙二选一,他大概率会被眼前这位十余年相守的竹马淘汰。相反,若是他始终和和气气,反而在不断提醒岑攸宁,他如今是以妹夫的身份来与他相处。 第111章 “是,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赵驰顺着岑攸宁的刁难往下接,“待会儿我也会问问周教授。” 他估计傅之安现在应该不想搭理他。 岑攸宁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寒暄了几句身体状态,话题很快来到正题。赵驰从他的外套里摸出一个蓝色方盒,里面放了一枚款式上了些年份的金戒指。 “蓉蓉。”自她那日答应成婚,赵驰就改了口叫她昵称,“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戒指。” 他没有给方秋芙提过太多他父母的故事,毕竟连他本人都是长大后听第三视角的傅胜说起。 “她去世得早,离世突然,戒指是她留下不多的遗物,我想她应该会很希望传到下一代人的手中。我想了想,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震惊、犹豫和不可置信在方秋芙的脸上轮转,她没想到赵驰会这么认真,倒是让她心中那股利用他的愧疚感更甚。 方秋芙低着眸,“我……这不合适吧。” 赵驰定定望着他,无视旁边快要锤墙的岑攸宁,“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毕竟要成为夫妻了。” “但那是为了我的手术。” “无论怎样,那也是夫妻。”赵驰很坚持,他把戒指方盒放在了床头柜,继续推进,“领证的手续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办好,等月底你情况稳定些,我们找个时间去就好。” 方秋芙用余光盯着戒指,点头应允。 未曾开口的岑攸宁忽然插话,“这么着急?不用先等院里的循环机采购吗?周教授说过这个手术真正实施,还需要至少一两个月。” 他算是看懂赵驰的心机。 就是想趁人之危,赶紧把证给扯了,免得之后横生枝节,夜长梦多。 赵驰在心中暗骂岑攸宁怎么那么爱挑事,面上还是神色不改分毫,“结婚手续肯定要办在前面啊,这样等到金城省医这边的条件到位,马上就能排上手术时间。” 岑攸宁抿了下嘴唇。 他深知赵驰说得有道理,事实的确如此。念在赵驰也是是为了方秋芙,他没再继续唱反调。 方秋芙问起她的手续档案要如何操作,“会不会很麻烦?农场那边需要我提供什么吗?” “你写个手写信就好,我下周就去找孙进步,一次性办好,到时候直接去局里办了就行。” “有什么格式要求吗?”她问。 赵驰点头,他还真的找驻地结过婚的前辈们咨询过,若是一方单位要求说明,还得亲笔撰写一封“结婚申请”,末尾签名盖章。 “好,攸宁,你帮我拿笔吧。” 方秋芙答应得很爽快。 “我有,不用麻烦大舅哥。”赵驰递过去一只钢笔,笔身上还标有他们驻地的兵团信息。 岑攸宁踱步好几次,最终走到了窗户旁,开了条缝隙透气,才忍住了翻脸的冲动。 赵驰口述了一遍需求,她就弄懂了意思,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写得很认真。 “行,那我改天再来看你。这几天驻地还有训练,估计下周我去青峰农场把这事办妥,之后再找时间开车来接你去领证,好吗?” 方秋芙想把钢笔还给他,“好啊。” “留着吧,你喜欢涂涂画画,下次我给你再找点素描本和颜料来。”赵驰婉拒了她的归还,他莫名想要在方秋芙身边留下一些属于他的痕迹。 “领证有什么讲究吗?”方秋芙忽然问。 “讲究?”赵驰不解。 上一世他们领证前历经坎坷,耽误太多时间,也没有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始终平平淡淡。这一世又因她提前入院,大概也得作罢。 “就是说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你已经很配合了。”赵驰轻笑,蓦然想到了什么,“过两天给你找个裁缝来,做件新衣吧。” “新衣?”方秋芙没明白。 “结婚时新娘不是都要换新衣吗?”赵驰说到这里,一双眼深深地望着她,“你是新娘啊。” 方秋芙骤然红了脸,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又望着他推脱起来,“那会不会太破费?我住着院,也没什么机会穿新衣服的,回头给浪费糟蹋了。” “怎么会?”赵驰迎着她的眼神,“若是我们俩结婚,我连个新衣服都不给你做一套,让我们驻地那帮汉子知道,还不得埋怨我不会疼媳妇儿。” “我们这毕竟是……” 赵驰提前猜到她的借口,把方秋芙的话茬给直直堵了回去,“假戏也要演得真啊。” 方秋芙低头想了想,他说得也没错。 赵驰也就是在她面前没什么架子,说到底人家在驻地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军官,酒席暂时办不了,总不能连结婚都寒酸,给他丢脸下面子吧。 “好,我会配合的。” “这个是我办公室的联系电话,你如果有什么急事想要找到,就拨这个号码。只要没有任务,我两个小时内会赶到你身边。” 方秋芙接过他递来的一个新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详细的单位信息和号码转接注意事项,交代得很清楚。 “另外。”赵驰陡然看向旁边不吱声的岑攸宁,“你是不是有个舅舅在金城这边?” 岑攸宁还沉浸在内心汹涌澎湃的恨意之中,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赵驰在问他。 “攸宁?”方秋芙把他的精神唤回。 岑攸宁慢半拍咀嚼了他的话,“嗯,之前在金城大学教音乐,现在没取得联系。” “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岑攸宁报出他母亲那边的姓氏。 赵驰揣度少晌,转告他, “行,在蓉蓉从农场搬走之前,我会把你的事情也处理好。” “谢谢赵团长。”方秋芙先一步道谢。 “……”赵驰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很想告诉她,他们马上就是夫妻,不用那么见外。 “谢谢。”岑攸宁慢半拍回应。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赵驰拿着方秋芙的手写信起身离开,没有说太多。他想,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第85章 赵驰赶到青峰农场时, 距离与方秋芙商定结婚事项只隔了三天。 他原本打算的是先把驻地这边的手续搞定,免得因为他个人的问题,无法推进后续事宜。 可没想到, 这一世的推进意外顺利。赵驰私下琢磨过, 认为变故出现在傅胜身上。 “那姑娘还真让你给说服了。”傅胜接过赵驰递来的报告书, 扫了眼姓名。 “我从边境回来之前,你答应过的。”赵驰一袭制服站在他跟前, “白纸黑字都准备好了。”他还特意指了下桌上的私章,“章也在这里。” “……”傅胜抬脸睨了他一眼。 哎,如此不争气的东西,他竟然能手把手养出来两个, 还彼此撞车,撞得个头破血流。 其实早在赵驰今天来找他签字之前,傅胜就已经对如今的局面有了预感。 傅之安早在燕京火车站时就曾给他去电。 那通电话打得急, 接通时傅之安还在问拨号员他那列火车的发车时间,傅胜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与激动。 “爸,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同意, 但我这次是真的准备好要和方秋芙结婚。你可以说我是居心不良, 也可以说我是鬼迷心窍,无论这场婚姻的结局走向何处,我想治好她。” 短短一分钟不到, 甚至来不及等到傅胜回答, 傅之安那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想来是匆匆去了月台。 这通电话也并不是为了要取得他的同意,更像是傅之安与他心知肚明的某种预演默契,在面对危机与困难时,傅之安总是格外像他。 傅胜那时的心情很复杂。 他当然为傅之安追求到了一生挚爱而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他也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外乎是登报与傅之安断绝父子关系。 如今他盯着手中那封文书,视线锁定在申请人姓名那一栏,傅胜无奈笑了下。 看来还是慢给赵家小子半步了啊。 “傅叔叔?”赵驰站在原地不动,他见傅胜始终没有反应,微微蹙眉,“有什么问题吗?” 傅胜恍神回来,摇头,“没什么,其他手续都准备好了吧?老郑他们那边批了吗?” “没,我想他们应该都看您的口风。”赵驰实话实说,之所以先来找傅胜也是出于策略考虑。 “你啊……”傅胜也意识到了他的意图。 他将申请单轻轻摊平在桌面。 紧接着取出印章,签名后郑重盖上。 傅胜将申请书递还给赵驰,接下来的话他更像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沟通,“傅叔叔祝福你,新婚快乐,多希望你爸妈也能看到这一天。” “他们会的。”赵驰浅笑接过。 “但是……”傅胜收敛笑意,挑眉警告,“你这场如愿以偿的婚姻,代价可不低啊。” “我觉得值得。”赵驰也端正姿态,他收好申请书,朝着傅胜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第112章 门反手合上,会议室变得异常安静。 傅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从左侧抽屉上方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提拔名单,抽出钢笔,带着笑容划掉了赵驰的名字。 —— 傍晚,青峰农场。 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绯色。 “手续差不多就这些。”孙主任敲完最后一个章,将方秋芙的介绍信递给面前的赵驰。 赵驰小心翼翼将那些文书收紧档案袋,一圈圈紧紧缠好,“好,谢谢。” “选好日子了吗?”孙主任问。 “嗯,下下周二。”赵驰应答如流。 省医的循环机采购,他打听到已经批完了流程,现在只等机器从码头下货后运往金城。 傅之安那边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开始推进实验手术的各项文书流程,等机器到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调试期,尽快实现第一例手术。 “另外,我想麻烦你再替我准备一份岑攸宁的档案。”赵驰没有忘记他的允诺。 “岑攸宁?和小方一起从沪市来的那个?” “对,她哥哥。”赵驰特意强调了身份。 孙主任怎么会品不出他的含义,顺着他的节奏把话往下面接,“我记得,他俩以前在农场里关系就好,大家都知道小方有个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你要找他的档案做什么?” “举手之劳,帮他转移到金城大学去。” 孙主任面露惊讶。 他知道赵驰的能耐,却不知道他竟然能为方秋芙做到这个地步。转移工作单位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像岑攸宁这种出身存在瑕疵的同志,据他所知,几乎就没有过成功的先例。 赵驰看穿了他眼里闪动的意味,连连补充,“他舅舅在金城大学,我也是先和那边联系上,才有机会帮他调过去。” “这样啊。”孙主任眼底闪过惋惜,“那岑攸宁调过去,是做什么岗位呢?大学那边有招生?” 赵驰摇头,“不是,算是先做后勤吧。” 他原本想帮岑攸宁拿到音乐专业的推荐资格,可惜金城大学今年的招生录取早已截止,只能借由岑家舅舅的关系,先替他谋了个后勤工人的职位,等来年录取再看看机会。 “那确实也要比在咱们农场适合他。” 赵驰想到岑攸宁上一世的结局,跟着点点头感慨,“是啊,他不适合这片田地。” 孙主任爽声笑了下,“那可不嘛!各人都有各人擅长的领域,我就是天生种田的命。” 两人寒暄几句,赵驰先行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孙主任唏嘘摆头。 这些年过去,他早早就看出这位年轻军官的心思。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赵驰竟然真的能够放下远大前程,勇敢选择与方秋芙成婚。 临近八月,苍川已入了凉。 赵驰来过农场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开。 “你说秋芙要结婚了?”陈秀萍懵着张脸望着分享消息的孙玉,“不是,我都还没结婚呢!” 她和张大队长正要准备过年领证,介绍信都还没来得及开呢,倒是让方秋芙抢了先。 刘翠兰虽然也很惊讶,但她反应得很快,立即意识到,“对啊,那这下咱们寝室第一个结婚的不是秀萍,变成秋芙了!” 陈秀萍的嘴张得更大了,瞳孔跟着地震。 孙玉后知后觉拍大腿,“对哦!那我是不是得赶紧先去商店给秋秋准备结婚礼物咯?” “是啊,她结婚真的太突然了。”刘翠兰冷静下来,还在为她站错了队伍而哀叹,“我还以为会是傅医生,怎么会是之前那个军官呢?” 孙玉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听我爸讲的时候,还以为他说错了对象,可他很笃定,还骂我我一顿呢!” “骂你什么了?”刘翠兰疑惑。 “他说我们年纪小,很多事情藏得深,明面下看不出来,只能瞧见面上的那点儿花样。” “不太懂。”刘翠兰认真摇头。 陈秀萍却听明白了,她解释,“就是说秋芙未来的这个丈夫,其实私下为她付出了不少。” “哇!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吗?”孙玉顿悟,她侧眸,注意到安安静静的李向华,主动拉她入话题,“向华,我们后面找时间一起去选礼物吧。” 李向华怔愣少晌。 自从她主动检举弟弟之后,她在宿舍的话就越来越少。李向华脸皮薄心思重,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连累了方秋芙和谢扶风。 “对啊对啊!一起去选!”刘翠兰的情商终于跟上了时代春风的吹拂,看懂孙玉在照顾她。 李向华有点不好意思,“好啊。” 陈秀萍顺势附和,“那到时候得给秋芙选个上档次的,这可是我们12号宿舍第一个出嫁的姑娘。”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 孙玉疯狂点头,半晌,她忽然有些遗憾,“可惜青云不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此话一出,宿舍顿时沉默起来。 连和谢青云一向不对付的陈秀萍,神情也骤然变得遗憾。她们都明白,曾经朝夕相处三年有余的姑娘,大概率今生也见不上几回了。 与此同时,萧烬也从汪霞那里得知了消息。 他震撼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追问,“她……她不是住院吗?怎么突然要结婚?” 汪霞想要安慰他两句,却也明白于事无补,只能狠心将她知道的如实托出,“我也是从孙进步那里得知的,前几天驻地的赵团长,就是秋芙即将结婚的对象,刚来替她开了介绍信。” 萧烬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就要结婚了? 他顶着暴雨去山坡下救起她的夜晚,每个环节都有他的存在,只是错过最后送她去医院的机会,而后又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去金城探望,命运竟然转头就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好奇怪,明明是他先得到她青睐的。 凭什么最后得到的却是她要结婚的消息? 萧烬原本生机的脸顿时失了颜色,他半佝偻着腰,单手抚住压抑不堪的胸膛。他早就在大脑中设想过方秋芙不爱他,爱得多的那个人向来没有太多安全感。 可是,结婚…… 她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光是想到这一层,萧烬就感受到他整个喉咙都被一股无形之手死死卡住,难以呼吸。 “萧烬……你……哎——”汪霞几次开口,始终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到几年前那个午后,两道稚嫩身影在食堂那扇透光玻璃窗背后的拥抱。汪霞相信那时的懵懂情谊都出自他们本心。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为什么爱河最后流转的方向不是他? 第86章 隔日, 金城省医院住院部。 郑晖映赶到病房外时,正好瞧见地上一片狼藉,她看向病床, 谢扶风背对着门, 身形还在因为痛哭而不断颤抖。 “扶风?”她把随行人支开, 小心走过去。 谢青云背靠着门,朝母亲摇头。 郑晖映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死心地再次唤了声他的名字,“扶风?你……” “……我没事。”谢扶风声音嗡嗡。 谢青云指了下门外,郑晖映了然于心。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谢青云并不放心把谢扶风独自留在病房, 始终用余光打量着室内,生怕这小子冲动做出傻事。 “他是怎么了?这么突然?”郑晖映不解。 谢青云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还得怨我。”她靠着墙, 絮絮地说起了原委。 今天是谢扶风出院的日子。 谢家姐弟的档案早就被郑晖映调往了研究所,他们离开省医,不会再回到青峰农场。 想到此处, 谢青云决定去和方秋芙告别。她在农场三年, 朋友并不多,知心好友更是只有一人。 “秋芙当时还在输液,说晚点过来看我们。”谢青云回忆起清晨, “然后她就说到她要结婚了。” “扶风喜欢她, 对吧?”郑晖映记得,谢扶风从小到大没有求过她任何事,唯独在方秋芙的事情上,他多次表示想要找机会带她离开农场。 “嗯,喜欢得很。”谢青云无奈叹气。 “你告诉他, 那姑娘要结婚了?” “我也不可能瞒着他吧?”谢青云扶额反问,“不然他还做着能和她一起去研究所的美梦。” “……”郑晖映原以为他只是少年懵懂的情意在作祟,如今看来谢扶风是早已入了执念。 母女两人回到病房时,谢扶风早已擦干了眼泪。他静静坐在床边,瞳孔定定锁定着窗外。 郑晖映和两人说起日后安排,“到了研究所那边,你们俩就还是跟着学习做后勤,别太担心,现在所里条件已经比我们刚过去那十年好了很多。” 姐弟俩无声倾听,脑海中思绪各异。 方秋芙来到病房时,郑晖映正在门口和所里派来帮忙的后勤司机沟通着什么。 第113章 她手背上还缠着纱布,见到人没忘记礼貌问候,“郑阿姨好,我来和青云、扶风告别。” 郑晖映转过头看她,抿唇一笑。 是个好姑娘啊,可惜和他们家没缘分。 她道,“去吧,他们应该还在收拾东西。” 方秋芙点头,岑攸宁替她拉开病房门。四人视线被“吱呀——”的门声吸引,猝不及防交汇。 谢青云率先抢在谢扶风发癫之前招呼两人,“你们来啦?时间刚好,我俩才把行李打包好。” 岑攸宁淡淡微笑,算是礼貌回应。 方秋芙主动走到她跟前,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递给他们两人。 是一对漂亮的欧米茄手表。 “这个太贵重了。”谢青云连连拒绝。 方秋芙抿着唇摇头,递给她,“青云,我马上就要做手术,不知道到底结果会怎么样。这两只手表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纪念,对我来说也只是身外之物,理应去到更合适的人身边。” 来病房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把这对手表送给他们姐弟。这些年,谢青云照顾她颇多,而谢扶风又拼死在那夜救下她。 方秋芙想到季姮当时塞给她时留下的叮嘱,“手表很贵重,留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现在她认为,时机正宜。 两只手表既是感激,也是她最真诚的祝福。 谢青云捏着手心里那只女表看了许久,蓦然想到了什么,将她姨妈留给她的那把军刀找了出来。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郑重,“既然如此,这个给你。它是我这些年离家,带在身边最贵重的物件,希望它能保护你一直平安顺遂。” 方秋芙握紧那把小巧的军刀。 她记得它。 当时谢青云刚到农场,戒心重,去哪里都要拿着小刀,常年放在裤腿管里。当时她们见到周浩动手动脚时,谢青云还差点拿着刀冲上去。 如今想起这些记忆,一切恍如昨日。可事实上,她们都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谢谢。”她收下了谢青云的礼物。 “手术会顺利的,我会替你祈祷。”谢青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那太好了!”方秋芙笑得两眼弯弯。 她们两人在病房内足足拥抱了半分钟。 松开臂膀,方秋芙朝谢扶风走去。 他从她进门那刻起,就特意移开了眼,生怕多看一秒钟,都会让自己生出想要不管不顾的念头。 “扶风?这个给你。”她递上那只男士表。 谢扶风紧紧抿着唇,眼神挪向她,却不敢直视,睫毛始终压抑着角度,“……我不用。” “给你的就是你的。”方秋芙的大小姐脾气上身,她一把将表塞给他,“能用很多年呢。” 谢扶风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 很漂亮的鎏金色,可惜他不是最想要的。 “不喜欢吗?”方秋芙注意到他的气压不对。 谢扶风的嘴唇缓缓扯开,他抬眼看着她问心无愧的模样,又看向旁边的谢青云和岑攸宁。 好碍眼的两人。 他回头看向他们,主动提出,“我想和方姐姐单独说几分钟话,可以吗?” 岑攸宁听到请求,先看向方秋芙。得到肯定答案,他才点头退出房间。 谢青云见状,她一个人留在病房实在尴尬,想来说说话不外乎几分钟时间,谢扶风再怎么疯,应当也不会闹出大事。 两人退出房间,合上门。 病房内就只剩下他和方秋芙。 忍耐许久,谢扶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最在意的话语,“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玉兰花的吗?” 他还记得那湿热的呼吸,那咚咚的心跳。明明是两个人许下的诺言,为什么最后只有他遵守。难道因为是暴雨天,谎言也能被雷声原谅吗? 方秋芙的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轻笑出声,“玉兰花啊……” 那时的她担心自己与谢扶风无法离开底部深坑,只好用强烈的念想留住灵魂。 而约定里的玉兰花,是她回不去的家乡。 方秋芙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到再次见证院落里那颗古玉兰盛开的一天。 “你是在骗我,对吗?”谢扶风看似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胸腔情绪早已翻涌。 方秋芙摇头,“没骗你,是没有机会。” “……那如果有呢?如果呢?” 谢扶风顿时往前倾身,扶住她的手臂。 他静养一个月,营养远比在农场时补充丰富,身形反而比入院前结实了许多,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方秋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又瘦弱,阴影全然被谢扶风的肩膀和脊背而笼罩。 “那我答应你。”方秋芙不知道他假设的如果究竟是何时何地,“你现在就乖乖和青云去所里……” 谢扶风陡然变了脸色,他没等方秋芙说完,拧着眉毛自嘲道,“哈,乖?谁告诉你我很乖的?” 语罢,他握紧方秋芙的胳膊。她很轻,几乎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就能把她箍在怀里。 “……扶风?你做什么?”方秋芙声音不大,说出口就被一盏吹进房间的风声打乱。 谢扶风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嗡嗡的哭腔,“你为什么不能和我走?我也可以和你结婚。” “……扶风,别闹了。”她试图掰开他的手。 “为什么?”谢扶风的手臂再次收紧,他从背后抱住方秋芙,却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到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为什么?” 方秋芙掰了两下,发现他箍得紧,索性放弃了与他抗衡。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抗。 然而,她这一举动反而让谢扶风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他虔诚又激动地亲吻了她的肩膀。 一吻过后,谢扶风将她掰正。 方秋芙注意到他眼眸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贪恋,下一秒,她落入比刚才更紧的怀抱。 “你愿意了吗?”谢扶风难掩情绪。 方秋芙语气很平静,她用看叛逆小孩的目光盯着他的下颌线,“扶风,我真的要结婚了。” 一盆冷水从谢扶风头上浇下来。 他微微松开方秋芙的肩膀,抬眼凝视着她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丝她动过心的证据。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清澈干净的杏眼里只有疯狂的他。 “……”他无力地松开方秋芙。 方秋芙没有怪他失态,而是将那只被他放在床头柜的手表拿起来,轻轻戴到了他的手腕上。 “扶风,人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我们暂时只能在这里分别了。你以后在研究所里还会遇见很多新人,还会有新的故事。” 她耐心将手表腕带扣紧卡扣,调整一番后,发现这只表对他来说有些偏大,并不算合身,“你之后到了那边,找个表匠改改就好。” 方秋芙松开他的手。 谢扶风不甘心,再次握紧。 她抬眼看着他正因哭泣而颤动的睫毛,替他拂去眼角滑下的泪珠,“我该回病房了,再见。” “……我们还会见面吗?”谢扶风将眼泪含进嘴里,又苦又涩,一如他这一生一次的动心。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 她最终还是将他的手甩开,背对他离去。 门开了,谢扶风背对着走廊,险些没站稳。 郑晖映和谢青云进来时,他还用幽深的视线注视着住院部病房窗外,树叶随风沙沙而动。 他想,他们都还年轻。 山水有相逢,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 作者有话说:赵驰·正宫重生版:你是说,我和蓉蓉前世的定情手表,一不小心给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臭小子? 第87章 九月初, 苍川入了秋,凉爽多风。树叶打着旋落下,淡黄色阳光落在病房窗台一角。 方秋芙靠墙而坐, 穿着件深绿色新衫。 配色简单, 老裁缝在版型上不少花了心思, 微微收束腰身,微喇的灯笼袖口衬得她没有那么瘦弱, 反而看起来更添气质。 岑攸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港城进口眉笔,这是他送给方秋芙的新婚礼物,说是那边女孩们流行的黛色,专程托院里值班护士从商店带回来。 “蓉蓉, 我帮你画眉毛吧。”他垂眸看她。 方秋芙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她露出笑,像小时候那样顺从地仰起头, “好啊。” 岑攸宁屏住呼吸靠近她,微微弯腰。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香氛味道。 眉笔轻轻划过她纤细的眉骨。 张敞画眉, 夫妻雅趣。 岑攸宁的动作很慢, 很缓。方秋芙的眉如远山青黛,瞬间为那张略显白皙的病容添了几分生机。 最后一笔画下,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贪恋。他收回手, 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以此来抵消那种剜心般的遗憾。 第114章 这一世,他们做不了夫妻了。 “你会幸福的。”岑攸宁心中苦涩自嘲,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过丝毫的不甘与消极。 蓉蓉妹妹结婚,他不想做那个煞风景坏气氛的人。他希望她下半辈子永远开心、幸福,哪怕身旁那个陪伴她的人不是他。 “攸宁, 以后会有机会回家的。” 方秋芙抬眼看他,祝福里少了那句“我们”。 岑攸宁闻言,陡然变了脸色,严肃道,“如果后面你有了机会回家,他都不肯放你走,那我想你要不还是再考虑看看别的人选,不结也罢。” 方秋芙正要解释她的本意。 病房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驰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团级军装,将他那张坚毅俊朗的面孔衬托得让人挪不开眼。 岑攸宁强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呵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娶媳妇。 压住内心的嫉妒,岑攸宁拉开门,还没忘记交代赵驰,“临近手术日,蓉蓉今天还要输液,手续还是别耽误太久时间吧。” 赵驰淡淡扬唇,“好。” 语罢,他转头看向穿了新衣的方秋芙,“今天很漂亮,准备好了吗?车就停在楼下。” 方秋芙轻轻颔首,和岑攸宁微笑挥手告别,缓缓走到赵驰身边,“谢谢,我们走吧。” “嗯。”赵驰没言语太多,与她离开病房。 金城省医走廊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方秋芙步子迈得缓,赵驰也放慢节奏,始终与她维持着并肩而行的势头。 短短几十米,她遇到了两三个眼熟的医护,他们深知她的情况,还和她打招呼祝福: “今天去领证啊,恭喜两位啊!” “记得早点把小方送回来,今晚好像还有检查吧?听后勤那边说起来,机器都上火车了吧。” “恭喜恭喜,你俩远远瞧着还真挺登对。” 方秋芙以微笑回应他们,赵驰也随她问候。直到两人离开住院部,走向中央的花园小径,他们也没有碰到过傅之安。 桃花树已经谢了,枝丫抽成深绿色。秋意渐浓,等再过些时日,它们会渐渐枯败,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花开花落,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住院部二楼转角的某间办公室内,傅之安站在窗角的位置,凝视着她和赵驰沿那条笔直小路往外走。 “盯了那么久,刚才怎么要躲起来?”周瑾正在翻开手术记录,“真不像你。” “真见面不是给他们添堵吗?”傅之安自嘲,“毕竟今天原本要去办手续的人是我啊。” “所以你就选择给自己添堵?” “……”傅之安没否认。 他遥望着方秋芙离他越来越远。 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来,方秋芙刚上车,就被他塞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袋。 “给我的吗?”她好奇问。 赵驰解释,“驻地战友们送你的礼物。” 因为种种缘故,他们两人不会在驻地礼堂办婚宴酒席。可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赵驰的战友们还是凑份子给未来的嫂子准备了份喜礼。 方秋芙打开看,竟然是一条山羊绒披肩。那绒毛细腻、厚实,一触便知是极好商品货。 赵驰接过,亲手将披肩围在她的肩膀上,细心地拢了拢下垂的流苏,“收下吧,是他们的心意,都知道你现在身体虚,受不得凉,吹不得风。金城的秋风不比苍川温柔,秋冬比春夏要长,保暖的物件还是很实用。” 方秋芙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暖意,眼眶微热。在眼下的动荡年代,她误以为他们会对她退避三舍,没想到细心至此,还惦念着她的身体。 车程并不算远,很快抵达民政局。 领证处的办事员是个带着袖章的中年大姐,她翻看着他们两人递上来的介绍信,眉头紧锁,眼神在女方资料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方秋芙挺直了背脊,手心莫名生出冷汗。 赵驰敏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大掌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坦然直视着办事员。 他们的手续准备地很齐全。 办事员在反复核对了三四遍介绍信后,“哐”的一声,红彤彤的钢印重重地落在了结婚证上。 “没什么问题,恭喜两位。” 办事员把结婚证递回来。 说是证,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还贴了张两人略显生硬的合照。照片是前几日在医院附近的照相馆拍的,赵驰洗了三份,除去证书所用,两人还各自留了一张。 方秋芙捏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她意识到,即便两人嘴上说的是为了她的手术而成婚,可当钢印盖下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彻底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你要看看吗?”方秋芙递还给他。 赵驰接过,难掩喜色,“好啊。” 他将纸页拿在手里,眼神来回扫了好几遍,在捕捉到那张照片时,莫名勾唇笑了下。 方秋芙有点不好意思,悄然偏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驰心满意足收好他们的证书,依旧绅士风度地没有触碰到她,始终走在距离她二十公分的位置。 吉普车停在一处种有白杨树的空地。九月的风吹进车窗,拂动着方秋芙鬓角的碎发。 赵驰坐在驾驶座,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子,直接放在了方秋芙的膝盖上。 “这个给你。”他道。 方秋芙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这个年代最珍贵的资源:一沓大团结、全国粮票、工业券、肉票、甚至还各有一张珍贵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 她吓得赶紧合上,立即递还给他,连连拒绝,“赵团长……这个我住院也用不上。” 赵驰听见她的称呼,微微蹙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强迫她现在就要用“丈夫”的身份接纳自己。 “别太担心,这些都是入伍以来的工资和津贴结余,不会影响我平时生活。” 赵驰目视前方,声音却异常温柔。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这些结余都归你管,住院期间想买什么,自己拿主意。” 方秋芙捏着那沉甸甸的皮夹,心里五味杂陈,“赵驰。”她把称呼换成了他的名字,“我是为了介绍信,为了能做手术才和你结婚,你没必要对我……” “我知道。”赵驰打断了她,“但我不在乎,我们现在是夫妻,该有的态度不能少。” 说罢,他摇下手刹,启动吉普车。 方秋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觉得鼻尖发酸。她当然明白赵驰赤诚的心意,甚至为之蓦然生出一种想要尽快康复的期望——她想要回应这份爱。 吉普车刚开进省医院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在空地停稳,就迎面遇上了脚步急速的傅之安。 远远看去,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正在和医院后勤处的干事交流着什么。 “傅之安,什么情况?”赵驰有种预感。 见到吉普车,傅之安先是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先晃到方秋芙的脸上。见到她脸上如常的表情,傅之安怔了几秒,旋即向他们走来。 “火车站那边传来的消息,审批的那台体外循环机已经到站了,但他们今天调配出了点问题,机器卸在了南场,那边现在全是几个制造厂的材料,乱成了一锅粥。我准备和后勤的人过去一趟,尽快把机器带回来。否则到时候被挪到临时仓库压箱底,再找就耽误时间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赵驰深思几秒提出,“你们现在的批文还得等院长签字,我车上有凭条,出入要方便点。” 傅之安把视线投向副驾驶。其实不用他额外提示,车上两人也明白轻重缓急。 方秋芙解开安全带,回头转告赵驰,“那我就先回病房,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也是为了更多像你这样的患者。”赵驰答。 方秋芙微微勾唇,打开车门的瞬间,傅之安出现在视野中。她垂眸,谢绝了他递来的那只帮扶借力的手臂,独自下了车。 “傅医生,走吧。”赵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给傅之安留下任何多话闲聊的时间。 傅之安悻悻收回手臂,利落上车。 他看着方秋芙站在门口,向着驾驶座挥手告别,而她的眼神在晃过他时,竟不自然地错开。 傅之安勾起唇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全然出局。 第88章 体外循环机轰隆隆推进手术预备间, 方案经过三轮讨论,终于定了下来,这场金城首例室间隔修复术, 将由周瑾主刀, 傅之安作为第一助手参与全程。 赵驰坐在手术室外的木椅上, 背绷得很紧。岑攸宁靠墙而立,他偏过头, 眼神始终挂念着门的另一侧。 “方秋芙家属?”护士大声询问。 “这里。”岑攸宁闻言,下意识应声。 他刚转过头想问问什么情况,却见到赵驰起身,已然主动走了过去。岑攸宁欲言又止, 什么都没说。 第115章 “家属关系那栏,要写清楚。”护士把手写的知情同意书递给赵驰,特意提醒。 赵驰握笔的手紧了紧, 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丈夫”两字,随后郑重签名。收笔时,他在那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 重重地戳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这样可以吗?”他递回去问。 护士接过知情书, 检查一番交代道,“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时间会比较长, 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家属的。” 赵驰点头道谢。 岑攸宁与他视线相逢,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静。 手术室的门再次合上。 隔了几分钟,方秋芙结束术前检查,从回廊另一角推至门外。她还清醒着,见到起身迎过来的两人, 仰起脸开口。 “赵驰,攸宁哥,我提前写了信,放在病床枕头下面。给家里的那封……是说我手术很成功,要在金城多留些日子休养。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驰走上前,俯下身,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会好的。” 岑攸宁也走过来,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蓉蓉,叔叔阿姨那边还需要你醒过来,亲手寄出信件转告他们这个好消息。” 方秋芙笑着“嗯”了声,眼角有泪滑入发鬓。轮床推进门后,门合上,三人被隔绝开来。 进入手术室,周瑾还在外围。 观摩台早已挤满了西部地区的外科医生们,这项技术目前只在燕京和沪市有过先例,他们都期待着今天能够见证第三例成功。 傅之安先一步刷好手,他换上了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走到方秋芙身边,轻声说,“秋芙,我是傅医生。别害怕,这些都是观摩的同行。” 方秋芙朝他淡然笑了下。麻醉师开始推药,凉凉的感觉顺着静脉向上爬。 傅之安弯下腰,贴在她的耳畔,用那种曾经只属于两人的温柔语调轻轻叮嘱:“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等你睁开眼,这颗心就已经修复好了。” 方秋芙在心中默念了十秒。很快,她的大脑被麻药夺走了意识,在毫无知觉的空白世界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无影灯亮起,手术护士排开工具。 周瑾在此时走进手术台穿戴,观摩台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周瑾没有与同行们互动,她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方秋芙,又和傅之安对视了一眼,旋即向身侧护士摊开手掌。 “让我们我们开始吧。” ——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走廊家属等待区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赵驰和岑攸宁面对面坐在走廊两端长椅。虽然他称呼岑攸宁一句“大舅哥”,但他们并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闲聊的亲密关系,彼此无声忙着各自的事情。 他从上衣抽出一叠稿纸。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信笺,抬头还有驻地的欣喜。赵驰将纸页垫在从傅之安那里借来的一本书册上,握笔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赵驰知道方秋芙给父母写了信,他总觉得如今自己算是名义上的女婿,自然也应该给两位寄去他的问候,并说明情况。 他在信中写:[……蓉蓉手术已毕,一切顺遂,主治医生周瑾是国内有名的心脏科专家。]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无比希望手术顺利。 紧接着,他又介绍起了自己的情况。 年龄、职业、家庭情况…… 赵驰还特意避开了之前帮方潮生和季姮的调换下放单位的事情,他希望方秋芙父母对自己的第一印象纯粹,真心认可他的女婿身份。 另一侧,岑攸宁也在写信。 他的肩膀同样紧绷,但与赵驰那种面对未来丈人丈母娘的心态不同,他非常焦虑方秋芙的手术结果,很担心他支持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失败,就是天人永隔。 岑攸宁落笔字迹清隽。 他不想在信件中体现他的不安情绪,遣词很克制,写得要比赵驰家常许多。他本就对季姮他们熟悉,知晓他们的性格并不会挑剔太多,也会很支持方秋芙的每个决定。 在信件的结尾,岑攸宁犹豫片刻,还是在言语间提到了方秋芙与成婚的原因。 不是为了爱情,只是婚姻而已。 仿佛他这样描写,就能让心口那处掩藏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得到些许安慰。 走廊不断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少晌,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笔。 “写完了?”赵驰主动问岑攸宁。 “嗯,差不多,写得多了些。” 赵驰早就猜到他会在信里阐明方秋芙为什么要和自己结婚,在信里也交代了这一环节。 两个男人相顾无言,隔了几秒,赵驰又从兜里掏出空白信封递给岑攸宁。 “用这个吧,我一起寄。”他解释。 岑攸宁狐疑打量他一眼,明显在审视。 赵驰无奈,“我没那种偷看别人信件的毛病,驻地寄信会快一点,你也没时间去邮局吧?等蓉蓉手术结束,最迟国庆节之前,你就得去金城大学报道了吧?” 岑攸宁的调离手续已经落实下来。 虽然早就和岑家舅舅取得联系,但如今时态变化,别人也是自身难保,只能提供些许信息,实在没有能力将外甥调过来。 否则,当初岑攸宁和方秋芙乘坐的那辆火车一到金城,他就派人把俩孩子接过去。 最后还是赵驰托了关系在金城大学给他找了个后勤的工作,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多少要比在青峰农场踏实自在。 更何况,金城大学那边还有音乐系。 赵驰想过,以方秋芙对岑攸宁的介绍来看,他想来不会错过进修的机会。届时先等岑攸宁在金城安定下来,他再找找机会,看能不能有机会让他继续钢琴进修。 岑攸宁当然也明白赵驰对他的事情上心又出力,他真诚坦言,“无论如何,谢谢你。” “应该的。”赵驰也没推辞。 “……”岑攸宁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犹豫片刻还是问出,“蓉蓉出院康复后,你会带她去驻地随军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赵驰目光如炬,“看她意见,她愿意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她要是不愿意……” “你真的甘心和她离婚?”岑攸宁明显不信,“赵驰,当初在驻地第一眼,你就喜欢她。” 赵驰还记得那个场景,他没有否认,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是啊,但方秋芙的事情,从来都由不得我们男人来选择,不是吗?” 两个男人在长椅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岑攸宁没有再接话,静静等待绿灯亮起。 —— 方秋芙觉得她的灵魂变得很轻,像一阵风似的随着云彩盘旋,落在了一颗玉兰树下。 她恍然回神,意识到她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旧宅。正值四月玉兰盛开,洁白的花瓣压满枝头,香气馥郁。 走近看,树下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记忆中的衣裳。 “妈!爸爸!”方秋芙想要跑过去,却发现脚步慢得惊人,好像与他们之间隔了层无形无色的纱幔,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 方潮生搂着季姮,声音温厚,“蓉蓉,回去吧。还没到时候呢,你的旅程还未结束。” 方秋芙听不懂他的话语。 她觉得好委屈,这些年离家的记忆在此时不断翻涌,“我真的好累,这颗心脏跳得好辛苦,我想回家,想回到你们身边。” 季姮笑了下,还是她从前每次撒娇时那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轻轻抚着方秋芙的脸,指尖很冰很凉,“蓉蓉,你回头看,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方秋芙怔愣转头。 隔着那颗玉兰树,她看到了一片模糊却又温暖的光影。在那抹暖光下,她看见了青峰农场的大家,孙玉带着宿舍里的众人在叫她的名字,谢青云双手环在胸前,旁边站着谢扶风,许久不见的萧烬正在朝她挥手,岑攸宁和赵驰一左一右站在一颗树下,无声凝视着她的脸。 离她最近的位置似乎有声音在唤她,模糊如同海浪。方秋芙沉下心去听那一声声的“秋芙”,像是傅之安的声线。 “回去吧,蓉蓉。” 季姮和方潮生的身影渐渐淡化为花瓣。 他们给她不断挥手,“新生活才刚刚开始,那颗心脏,以后跳动得会很有劲的。” 方秋芙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只抓到了一手飘落的白色玉兰花瓣。在她愣神的那瞬间,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束白光,带着她穿过记忆。 她睫毛翕动,倏然睁开眼。 傅之安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面前。 “欢迎回来,秋芙。” “手术很成功。” ----------------------- 作者有话说:手术杜撰,作者不具备任何医疗背景sorry 第89章 方秋芙的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聚焦。 第116章 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正在胸腔里稳健搏动——那是她的心脏,在经历了修补与重启后,此时此刻正有力地泵出新鲜血液。 “……”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秋芙, 不用着急说话。” 傅之安眼底满是青紫, 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弯下腰,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她的各项反应,随后领会到了什么, 从旁边的记录的本里抽出一张他提前画好的图纸。 那是他手术结束后,趁着观察期间,随手在查房记录背面画的一副简笔画。 那是一颗健康的心脏。 饱满、生动、缺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 方秋芙躺在病床,杏眼朦胧。 傅之安把画递到她面前, 轻轻晃了晃。 “你看。”他指着那幅画,嘴角努力上扬,“这是你的心脏。现在的它, 很健康。周教授手术很成功,秋芙,你活过来了。” 方秋芙静静凝着画面中央。 良久后她闭上眼, 再次感受胸腔中那稳健的律动。她清楚地明白, 她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活过来了。 醒来后的第三天,方秋芙已经能半倚在床头,赵驰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麦乳精, 岑攸宁正在旁边桌面书写他的调离申请书。 病房门被推开时, 带进一阵清冷的秋风,紧接着是周瑾爽朗的笑声。 “看吧!我就说这丫头生命力不一般,72小时精神恢复得很好啊。”周瑾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医骨干医生,甚至还有些许从临近省份赶过来取经,想要将技术带回各自医院的老教授。 “周教授。”方秋芙已经能开口说话, 声音轻轻脆脆,还带着几分大手术后的虚弱。 “今天感觉怎么样?傅医生还在手术,今天他主刀,就没过来。”周瑾走到她病床旁边看心电监护,眼神滑过赵驰,不忘问候,“家属陪了三天了吧?是休假吗?” 赵驰点头,“嗯,算是休婚假。”他从方秋芙手中接走水杯,“先检查吧,一会儿再喝。” 岑攸宁也收好了钢笔,抬头看过来。 方秋芙坐直身,等待周瑾的听诊。 冰凉的听诊器按在心脏。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听起来很好,目前几次术后检查指标都很平稳,也没有残余分流。”周瑾收好仪器。 身后几位同行低声交流起来。 随行护士记下她的病程指标记录。 “秋芙,你这项修复术是继燕京、沪市之后,全国第三例成功的病例。”周瑾离开前给她解释,“院里打算以此为蓝本提交论文,我身后这些骨干医生们这几天来得频繁了些,他们也是想要回去后将这项手术推广开来。” “没关系。”方秋芙听懂了她的含义,“如果能帮上更多像我这样的患者,不才是我们最开始沟通要尝试手术的意义吗?” 周瑾笑着答,“谢谢你的理解,那当然是我们都希望的未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再见。”她向着周瑾一行人挥手。 康复的日子是漫长且琐碎的,却也是方秋芙离家后最为闲适的时光。 九月下旬,省医院后花园的树叶开始泛黄。赵驰和岑攸宁相识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两人从原来的交替陪护,渐渐全部移交给了赵驰。 岑攸宁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期因他不放心为方秋芙术后恢复,而申请延后了两周,眼见着方秋芙手术成功,他才终于搭赵驰的便车回到青峰农场收拾行李。 方秋芙深知,他们之间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令她唏嘘的是,她如今身体正在渐渐恢复为正常人,可一路走来的那些亲友,也在与她的命运渐渐远去。 赵驰通常在清晨过来探望。 他总是会手提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里面往往是托驻地食堂家属区的婶子熬的热汤。他怕方秋芙吃腻,每周还总是换着口味送。 “今天周教授说要比上周多走五十步。”每天中午,他会扶着方秋芙在楼下院子里联系散步晒太阳,帮助她做康复训练。 “我走得有稳一点吗?”方秋芙问。 赵驰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肘部,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力气没控制好,把她弄疼,“很好。” “谢谢你,每天耽误你时间陪我。” 赵驰心底划过苦涩,他深知方秋芙说起这句话,自然是在心里还没把他当做真正的丈夫。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绕了整圈。大约半小时后,赵驰拉着她停下,在亭中长椅并肩坐下。 “赵驰。”方秋芙停下步子顺了顺气,忽然唤他,“马上就是国庆节,我就22岁了。” 赵驰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他微微勾唇,“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方秋芙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还在沪市生活的时候,医生们都说我很难活过成年。” 赵驰胸口一噎。他想起前世的时间线,方秋芙这时已经病重无力回天。 谈话间,方秋芙突然把手伸出去,对着头顶的阳光,虚空地抓了两下,“真的有风的感觉,不是做梦,我活下来了。” “那不是很好吗?”赵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方秋芙愣了下,垂眸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也不知道接下来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以前都是算着倒计时在过日子。” “慢慢想就是了,你还有很多时间。” “是啊!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方秋芙绽出笑容,她第一次在赵驰面前笑得那样轻松。 十月底,金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碎雪落在玻璃窗上,病房里开了暖气,映出朦胧雾色。 方秋芙已经可以脱离扶手,自如走动了。 “下雪了。”她站在窗前呢喃。 “是啊,今年的雪要比往年早些。”岑攸宁走过来,将她那件山羊绒披肩搭到她身上。 方秋芙回过头,看着穿戴整理的岑攸宁,他的行李就在楼下那辆越野车里。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子一拖再拖,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日。 岑攸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沉重,“蓉蓉,金大离这里不远,公交车也就六站的路,但我得搬进集体宿舍楼了。在你出院之前,我会尽量抽空来看你。” 方秋芙摇头,“不用,你刚过去,肯定要好好表现嘛,赵驰不是说你还有机会入学吗?” “……”岑攸宁眼里浮起离别的哀伤,道出他的真心话,“但我还是更想留在你的身边。” 方秋芙仰着脸看他,泪花在眼里溜圈,又被她侧过脸挡了下,快速抹去。 十余年青梅竹马情谊,没有那么容易放手。可眼下,她不能阻止他迈向更好的未来。 “攸宁哥。”自从结婚后,方秋芙称呼他就不再只是姓名,总是在末尾加上那个身份词,“为了陪我手术,你已经耽误快一个月了,金大那边的机会来之不易,要珍惜啊。” “那你之后怎么打算的?”岑攸宁问。 “我……先出院吧。”方秋芙明白他想问的是她和赵驰之间的关系,“至于别的,既然当初选择了,我还是应该把这条路走下去。” “赵驰他是个不错的人。”岑攸宁原以为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些话,“眼下来看,他真的很合适,和他结婚也挺好的。能够保护好你,守护好你,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而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无法做到的许诺。 楼下,赵驰在越野车里按下大灯。两道闪烁的光影,无声提醒他们告别时间结束。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在病房,离家多年,彼此都还记得当年那个匆匆离去的夜晚。 十年相守,终有一别。 玉兰树下两小无猜的他们还是来到了不得不分离的道路岔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岑攸宁苦笑一瞬,他迈步走到方秋芙面前,想伸手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他现在的身份,竟然连这种亲昵都显得逾矩,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里,方秋芙主动向前伸手揽住他的背,两人紧紧相拥。 “保重,攸宁哥。”她声音有哭腔。 岑攸宁的手在空中愣了许久,在结结实实感受到她紧贴的温度后,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反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也是。” 拥抱紧密又漫长,时间仿佛都放慢了流速,格外眷恋他们这对生不逢时的青梅竹马。 窗外,第一场冬雪越下越大。 岑攸宁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寞。方秋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拐角。 在最后一秒,他回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默默举手向他挥手,“再见。”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回声悠长。 第117章 方秋芙低头拢了拢出门时滑下的山羊绒披肩,待她再次抬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她怔愣片刻回到病房。 窗外那辆越野车起步元气,方秋芙站在模糊的玻璃窗面前,抬手摸到湿润的泪珠。 第90章 金城的十一月萧萧瑟瑟, 手术室外的走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唯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的金属声。 方秋芙站在检查室门口,她穿着一件米色绒外套, 料子是赵驰从边境商店带回来的, 保暖柔软, 裹得她在暖气房里还有些微微出汗。 两个月的休养让她脸上的病气退了大半,倒生出一股白皙的莹润, 唯有双颊被烘得发烫。 赵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抱着她的病历和近两月的所有检查单。 “康复的很好。”周教授签好字,笑着看向赵驰,“家属可以准备办理出院手续了, 日期定在三天后吧,你们也能有点时间准备。” “谢谢周教授。”赵驰应道,语气难掩喜悦。 “不过往后三个月还是要注意, 不要重劳作,最好还是先静养,等到身体适应后再安排单位更加合适, 另外还要保持心情舒畅。” 方秋芙笑盈盈答, “没有什么比手术成功更加让人心情舒畅的了吧。” “有精神开玩笑,恢复得真挺好。”对于方秋芙的变化,周瑾很欣慰。 等周瑾带着实习生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赵驰走到她身边, 自然而然递给她一张方巾,那正是当年她送他的礼物。 “热吗?擦一擦汗。”他语气温和。 方秋芙接过,低头拭去额角渗出的汗水,赵驰总是这样体贴入微,照顾到她的方方面面。 “花园风大, 今天不和你去外面走一走了”,赵驰望着窗外的白雪,决定带她先回房间。 “好啊。”方秋芙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陪伴,赵驰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 他们沿着走廊并肩走回病房。方秋芙在住院部呆了小半年,已然是省医的吉祥物,沿途的医护认出她时都会与他们打声招呼。 “秋芙,要出院了吗?” “今天精神不错嘛!赵团长又来啦?” “你对象真是太勤快了,我看啊,等你出院的时候,他怕是比你还要开心呢。” 方秋芙与他们问候寒暄几句,回到病房时,脸上还挂着上扬的微笑。 赵驰习惯性给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自卑,“蓉蓉,我知道当初我们领证,是你情况紧急,迫不得已,也是我趁人之危。” 方秋芙偏过头,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突然陷旧事重提,脸色有点懵,“怎么突然说这个?” 赵驰顿了顿,几番想要开口,又因为担心得到他最害怕的结果,呼吸骤然变得紊乱。 沉默良久,他才鼓起勇气询问,“现在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得也不错,如果你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你,或者你心里还有别人,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会用婚姻来纠缠你,离婚报告和组织那边都让我去抗,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方秋芙微微挑眉。 她看着赵驰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一样的涟漪。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沉默坚毅的男人,轮到她这里,就低到了尘埃里。 她刚想开口回答他,她当初既然愿意答应与他结婚,就不是抱着利用完就抽身的想法。 偏偏在这时,有人敲门。 来者是傅之安,他手里捏着一封傅胜给他写来的信,“秋芙,我刚去后勤那边,看到有你的挂号信,应该是你爸妈从赣江寄过来的。” 手术后方秋芙就给季姮他们寄去了信件,留的地址是省医院的住院部。 跨省信件送的慢,要是再晚几天等她出院,怕是要错过回信。方秋芙这才让傅之安帮她留意着,有消息就通知她。 方秋芙抬眼去看赵驰。 他脸上消极自卑的表情早就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面对她的温柔,“知道你想他们了,要我陪你去取信吗?” 方秋芙还没答话。 旁边的傅之安先一步抢走话茬,“我陪你去吧,刚好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赵驰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语,即便他已然是丈夫的身份,但他总是认为方秋芙的最终选择还未落定。 犹豫了几秒,方秋芙朝着傅之安点头。 离开前她还给赵驰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回来我会好好和你解释的。” 傅之安心中暗暗期待着什么。 赵驰注意到了傅之安滋生阴暗的眼神,淡淡“嗯”了声,对她的答案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移步楼下。收发室在住院部入口处,取完信件就能从侧门一路走到花园小径。 “我想出去读。”方秋芙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认为仿佛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亲近感。 傅之安看了眼户外,今天没有下雪,不算太冷,“好啊,我陪你去,不打扰你。” “谢谢。”她走到长椅附近坐下。 傅之安陪她走过去,站在桃树下等待。 正值午后,和煦的阳光驱散了昼夜的寒冷。方秋芙独自拆开信纸,静静读起来。 入目字迹端庄清雅,她一眼认出是季姮的笔锋。信的前半段是季姮抑制不住的狂喜,她写到,在得知她手术成功的消息后,她和方潮生接连好几天没睡好觉,总担心会不会是一场梦。 方秋芙读着读着,目光突然凝固在最后一段文字:【蓉蓉,见你来信提到了两位主治医生,其中一位姓傅的年轻大夫让我们觉得很耳熟。写信前,你父亲托人打听过,当年将我们从农场临时调到这里的人似乎也姓傅,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傅医生暗中相助。若有恩情如此,你要代我们好好感谢他……】 姓傅……? 方秋芙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傅胜?她记得他是傅之安的父亲。 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方秋芙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想象的细节:傅之安之前曾经来过农场向她第一次提出求婚,那时难道他就已经替自己考虑到了这一层?甚至拜托了他父亲,出面替季姮和方潮生他们改单位。 “傅之安……”她起身走到桃花树下。 “嗯?怎么了?”傅之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们约好了要一同相看桃花,却没想到再次伫立树下,她已选择了他人。 如今,桃花未开。 入目唯有秃落的枝桠。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拿着信件,径直走向傅之安,开门见山,问出她最在意的事情,“我妈在信里告诉我,是一位傅叔叔帮他们调离的单位,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是你帮的忙吗?” 傅之安当即愣了下。他看着方秋芙那双写满了郑重意味的眼眸,里面有感激、有惊讶,唯独没有他最渴望最渴求的爱意。 “是和不是,对你来说重要吗?”他蓦然问,脸上的神色异常复杂。 方秋芙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很重要。” 傅之安低着头与她对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其实他本可以做一个无耻之人,利用她的负疚感,顺水推舟撒谎告诉她,和自己有那么点关系。 可他偏偏不愿意。 他可以卑鄙无耻去争夺她的爱,却不想冒名顶下赵驰那些默默的举措,他不想做替身。 傅之安希望方秋芙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恩情,没有妥协,他要的是她的爱,他唯独索取的是她的一丝丝真心。 “秋芙,你误会了。”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向她吐露他所了解的真相,“不是我,虽然我也的确想过,但是当我找到我父亲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转告我已经提前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方秋芙喃喃。 她立即反应了过来——是赵驰。 傅之安陷入回忆。 一步慢,步步皆错。 “这件事情应该是他私下办的,他不想告诉你,应该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转单位不是件小事,他那时候的位置应当没那个能力,所以才托到我父亲那边去,至于他们之间怎么沟通的,我其实并不清楚。” 方秋芙如遭雷击。 她完全不清楚赵驰替他做过这些。 “为什么?”方秋芙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她难以言说的震撼,“他那么早就……” “是啊,他很早就喜欢你,爱上你了。”傅之安轻声笑了下,他承认他遇上的时机晚了半步,他舒了口气,看向眼前枯败的树枝,“秋芙,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看桃花吗?” “桃花?”方秋芙转过脸,想起了什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桃花大概是看不上了。 第118章 “马上就要出院了吧?”傅之安没有再强求她的爱,转而关心起她的身体,“之后准备搬到驻地的家属院去吗?” 方秋芙点头,她想到她离开病房之前,还答应了赵驰回去好好沟通,“对啊,谢谢你,傅之安。”她把手放在她心脏的位置。 两人在萧瑟秋意的花园相视一笑。而此时此刻的住院部病房窗口,赵驰收回目光,倚靠着转角的墙壁叹了口气,敛起黯然的神色。 第91章 方秋芙推开病房门, 带进一股簌簌冷风。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眼睛紧盯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赵驰。 赵驰削苹果的动作微微一怔, 手中的苹果皮断成了一截截。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声线听起来有些僵硬, “和傅医生这么快就说完了吗?” 他没注意到他的语气藏着多么浓厚的委屈与妒意,与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啊, 他和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方秋芙一步步走近。 她停在赵驰面前,仰视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赵驰,你看着我。” 赵驰不明所以, 他反应了两秒,第一反应以为方秋芙要告诉他的是坏消息,譬如她打算与别人在一起, 或是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存在。 想到此处,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俯看方秋芙,眸色里布有血丝与隐含的微微泪光, 尽力压抑着他的狼狈与不安。 方秋芙深吸一口气, 直接道出,“傅医生都告诉我了,说几年前, 是你托了他父亲傅司令员, 替我父母换了下放的劳动单位。” 赵驰猛然抬头。 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为傅之安道出实情震惊,还是为她猝不及防戳破他而惊讶。 方秋芙还在继续,她又往前一步,几乎快要触碰到赵驰的胸膛,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觉得欠了你情吗?还是怕我是为了还恩情才答应和你成婚?你有这样想过对吗?”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确到可怕。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赵驰之所以选择隐瞒她,偷偷替她摆平一切,必然是有某种特殊的缘故。方秋芙猜不到细节,她只能归咎于,赵驰是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纯粹。 “这样想来,你应该还为我做了不少?”方秋芙的思维进展很快,她联想到在青峰农场的种种,“……体检也是你安排的。” 她的记忆跳跃到几年前的回忆。 当时她还疑惑,怎么驻地体检会突然给他们这群知青打开后门,如今想来大概也是赵驰处心积虑绕了一圈,想要将她介绍给周瑾。 “周浩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你好像还来过我们宿舍吧?” “还有食堂的工作该不会也是?” 赵驰缓慢而沉重地抬起眼皮,他知道方秋芙敏感又聪慧,只需要有人替她点拨线索,她自然而然会将一切拼图点线成面。 短短几分钟,方秋芙把她从沪市抵达苍川县的所有记忆重塑,惊讶地发现,赵驰大概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她身边留下了印记。 “赵驰。”方秋芙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了你,对吗?” 赵驰攥紧拳头,自嘲摇头。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什么什么合适。 他偏执地认为方秋芙从未爱过他。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不是这样的。”方秋芙闭眼换了口气,再度睁眼时张嘴解释,“我的确看重恩情,但是婚姻不是这样的,我选择你,的确是有合适的考量,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有感情的人,活生生的人。”她指着她那还留有疤痕的胸腔。 赵驰反手扣住她的腰,摇头。 他许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她,闻到那股芳香四溢的洗发水味道,大脑一瞬间陷入空白。 方秋芙没有察觉到他雄性本能的失态,“既然你觉得我们这个婚姻结的草率,觉得我不爱你,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悔,你不要说那些什么离婚!那些分开!我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感动,就是单纯想要试试和你一起过日子,不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脸颊憋得通红,到后面加快语速,调子都在颤抖。 赵驰不敢置信盯着她,“你说你要和我过日子?蓉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扭过头,不知不觉在他面前也露出了在沪市才有的大小姐姿态,“知道!又怎么了?不然呢?我现在和你办离婚手续吗?” 赵驰一把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将她拥在怀里,感受她的呼吸与身体起伏,仿佛只有这般,他才能确认眼前一切不是幻觉。 “你真的愿意?”他再次确认。 方秋芙被他箍在怀里,无奈点头,“真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赵驰垂下眼睫,微微收紧他的双臂,却不敢真正用力伤到她,“我相信,真的相信。” 方秋芙感受到他沉重又忍不住往前试探一步的爱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俏皮劲,“那以后就不准说这种话了,我们试一试吧。” 试一试,真正成为一对夫妻。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方秋芙出院的这天,金城天空澄澈,积雪很深,阳光映在雪面上,晃得人眼晕。 赵驰那辆军用吉普早早地停在了医院门口。原本家属楼的后勤干事想要跟过来,嘴上还打着想要帮嫂子搬家的借口。 他思索一番,还是拒绝了好意。 自从前几日方秋芙答应和他正儿八经处处看,赵驰压抑多年的占有欲就浮上了心头,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与她亲密相处,没有旁人的打扰。 “医院的东西应该都在车上了。”赵驰检查了一番后座与车厢的物件。 方秋芙本就没有太多私人用品,更何况那些生活小物去了驻地再买也方便。眼下更要紧的,是她出院后还需要长期的那些药物。 “行李全部都准备好了吗?”周瑾趁着空闲时间过来送她,“之安还在手术缝合,应该是来不了了,他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周瑾将几盒保健品递过来。 赵驰黑着脸将礼物放进车内。 方秋芙道了声谢,下意识抬头看向住院部二楼的那间办公室,窗户依然朝外大开着,却没有傅之安的面容。 “回去好好修养,完成了徒弟给我的任务,我就不送了。”周瑾朝着他们俩挥挥手。 “谢谢你,周教授。”方秋芙挥手朝她致意。 “那我们走吧?”赵驰迫不及待想要带她回到他们的小家,他怕再在医院节外生枝。 吉普车起步左转,渐渐驶离省医院。 周瑾站在路灯下的小径,遥望着那辆车的踪迹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 她莫名想到傅之安今早把礼物交给她时的嘱托,他说,“赵驰介意着呢!我去送,他指不定当场把人给拽走,还是老师你替我去吧。” 周瑾想到赵驰方才的表情,笑着摇摇头。哪怕不是傅之安本人到场,这位赵团长的醋意恐怕也大得很啊。 大约一小时后,吉普车开进驻地家属院。这片大院是新修筑的红砖灰瓦楼,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一排排整齐划一。 他们回来的时间正是午饭点,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的烟火气和炖菜的香味。 车子一进大门,原本在灶前忙活的战友和家属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哎,赵驰回来啦!” “那就是他娶的哪个媳妇儿吧?” “对,之前一直在金城省医院里住着,说是心脏有点问题,现在出院应该是好了大半吧。” 私语声在大院里传开。一团的张团长正在旁边帮忙烧煤渣子,见到他的车,知道是去医院里接了媳妇,拍个手就过来帮趁着卸货。 赵驰和他打了个照面,他便快速绕到副驾驶一侧,替方秋芙打开车门,“到了,走吧。” 车内,方秋芙今天穿了那件收腰裁剪的呢面外套,乌发挽成一个低发簪。闻言,她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的位置落落大方下车。 她出院以来气色恢复得好,积雪反射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堪堪称得上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 私语窃窃声比刚才更甚了些许: “怪不得搭了升迁机会都要娶呢。” “那身段,那气质,这能干得了活吗?” “你天天操心那样多干啥?人家赵团长媳妇刚出院,总得休养一段时间吧?” 赵驰牵着她,和沿途的大院家属们打了声招呼,便回过头把人始终护在他的臂弯之下,“咱家就在二楼,这位是一团的张明毅团长。” 张明毅和赵驰共事多年,知根知底,他笑着过来帮他们搬行李,还给方秋芙指了指二楼另一方向的某间屋,“那是我们家,我媳妇儿姓吴,叫吴慧,她今天在附小值班就没过来,改明儿你们上我们家吃饭。” 第119章 赵驰替她补充解释,“他太太吴慧是个语文老师,在驻地的附属小学工作,也是随军后才安排的。你身体现在还没好全,部队这边暂时就没给你安排,之后你恢复好,再看看有什么岗位合适。” “好啊。”方秋芙笑着应他。 “另外食堂就在那个位置。”赵驰顺手指了东南方向那栋建筑,“我已经和食堂的师傅说好了,之后每天中午他会托人把病号饭送过来。你要是觉得闷,就看看书,或者去楼下转转,但别走远,外面风大。” 方秋芙站在二楼那间屋门口,视线捕捉到他的一脸期待和那层小心翼翼的爱护。她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啊,我们先回家吧。” 第92章 入门是个两室一厅的小套间。 装潢不算奢华, 驻地统一给墙面刷了半截绿漆和半截白泥。赵驰提前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着簇新的大红双喜,玄关柜子上摆着一对崭新的红梅印花玻璃杯。 赵驰看见那些象征夫妻和睦的装饰, 一时羞赧, 主动解释, “都是听说我结婚,战友们主动要来家里布置, 你要是不喜欢,我一会儿把他们换下来就是。” 方秋芙脱下在外穿的棉布鞋,他自然而然接过给她递了拖鞋。她穿好抬头看他,“不用吧, 我挺喜欢的,很热闹。” 赵驰把他的外套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几次伸出手, 才终于鼓起勇气将她一把握住。他牵得很轻,不敢用力攥,手心因紧张还微微出汗。 “玄关过去是客厅, 我记得你喜欢看书, 所以准备给你打个木质书架,这段时间你调养的话可以在家里看看书,想要什么书给我说就好, 我托人去大学和图书馆那边问问。” “那边的通道过去就是阳台, 我弄了一把藤椅放着,咱这屋是南北朝向,采光不错,晒晒太阳对你身体也好。” “屋里没有厨房,得去外面一楼的公用灶台, 那边有六个灶,算是一栋楼大家通用。但你现在还在调养,就别去折腾了,等我回来给你做,或是咱们上食堂。” “卧室有两间,主卧在右手边。”他牵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外围,终于来到了卧室。 方秋芙推门一看,里面的主卧换上了红色被褥,窗户、门边、梳妆台上都贴着大大的红喜字,床单上叠了张大红色的毛毯,还有一朵不知道是谁叠的红花。 她当即怔愣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惊讶,“这……挺喜庆的。”说完她就错开了视线。 赵驰没想到他们连卧室都给他布置上了,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就手忙脚乱想要挡住那些新婚之夜的装饰物。 他赶紧给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他一时间觉得嘴拙,怎么说都不对劲,“你好好修养,我这段时间都睡次卧就好,你一个人睡得要自在踏实些。” 方秋芙轻轻颔首,双颊绯红。 逛完一圈,两人回到客厅。 赵驰给她用玻璃杯倒了杯水。 水壶是他们刚才从屋外拎进门的,吴慧今晨知道他要去接媳妇,特意给他们送了壶热水过来,暖水瓶就是他们两口子送的新婚礼物。 “你喝点水歇歇,我把屋子收一下。”赵驰准备把堆在客厅里的行李收拾归位,里面大多是方秋芙的衣物,还有一只她从沪市拎来的皮箱。 方秋芙接过热水,暖了下手,就站起身提议,“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弄好。”赵驰心疼她,舍不得让她受苦受累,“怕你累着。” “我也不能天天躺在家里呀!”方秋芙勾唇笑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样我怎么休养恢复?周教授不是说了,要保持一定的运动吗?” 她扫了一眼客厅的行李,指着衣物。 “再说,我不告诉你这些怎么放,你准备一个人收拾女人的衣柜吗?到时候放得乱七八糟,我都没办法用。” 她说话时翘着眉毛,神色轻松。赵驰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方秋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模样,几乎是只在他梦中才出现过的场景。 “怎么了?”方秋芙注意到他发愣。 赵驰回过神,再抬眼时眉宇变得愈加柔软,“好,那我们一起收,你就是我的指挥官。” 方秋芙“噗嗤”一下笑出声。 小两口从她的那只皮箱开始整理。方秋芙打开锁扣,里面装的都是她从沪市带过来的旧物,她每拿起一件,就会和赵驰说起它们的故事。 “牛角梳是朱妈给我买的,她很会梳头发,我小时候头发全是她给我扎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身体不太好,也只能在家自己欣赏。” “这个发绳也是从沪市带过来的,当时入住宿舍的时候,还给她们分了分,艳红色在苍川实在少见,这些年我也舍不得用,剩了一半就放在箱子里,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本来我当时还想带画笔,但是箱子里装不下,想带走的实在太多,走得又匆忙,还是第一年生日的时候攸宁哥送了我一本素描册,后来又凑了几只铅笔,才能偷偷画画。” 方秋芙摸着那个绿色的薄册,翻开第一页就是谢青云的速写肖像,往后翻,还有她这些年在宿舍记录的大家。 她眼神顿时含起了秋水。 自从她住院开始,就再也没回过农场,连行李都是赵驰直接去替她载过来。 赵驰注意到她的失神,“想念她们的话,等过年的时候,要不我借车送你去一趟农场?” 方秋芙睁大眼,“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刚好春节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恢复满两个月,能够适应驻地这边的生活了,也算是和你回半个娘家看看吧。” “好啊!”方秋芙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在驻地家属院的最初两日,方秋芙都睡得不太踏实。她这些年睡惯了农场的硬炕,又在医院窄窄的病床上躺了小半年,如今躺回正常的木板床和软褥,还有些不大习惯。 直到在主卧独自睡了一个星期,她终于认好了床铺,过了几个安稳的夜晚。 赵驰结束了婚假,日常要回驻地训练。或许是与她成婚后少了升迁机会,他的日程并不繁忙,每天回到家属楼时都很早,大部分时候天都没黑下来,经常会和邻居们偶遇。 “又回来陪媳妇呀?”吴慧拎着不锈钢饭桶和他迎面相遇,“小方习惯了没呀?” 吴慧下班也早,驻地附属小学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放学,她下班回来顺便就去食堂打个饭。若是时间充裕,她还会和几个婶子们约着去苍川县城里买个菜。 赵驰拎着手里的饭盒打了个招呼,“还行,她这几天都在家里看书看报,老是忘记吃饭,我早些回来给她带晚饭吃。” “啧啧,新婚就是浓情蜜意啊。” 赵驰不好意思笑了下。 吴慧和张明毅结婚两年,在驻地也生活了两年,她还鲜少见到他这幅表情,免不了又调侃一番,“等小方适应这边,你俩上我们家吃顿团年饭呗,还有俩月不到就过年了。” 今年过年过得晚,农历春节要等到二月中旬。往年的这个时间,家属楼都在准备年货。 “行啊,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赵驰不敢答应太满,随军家属本就是为了迁就他,生活上的大小事自然要家属先同意。 “好啊后面小方要是想出去走走,你让她来我们家敲门找我呗,我们瞧她性格文文静静的,也不好意思去闹她的。” 吴慧理解方秋芙的心情。她刚随军来驻地时,也是一个人在屋里呆了俩月,才渐渐习惯了这边的节奏。 赵驰与她擦身而过,左转来到家门前,刚把钥匙拧紧,方秋芙就从内侧打开了门。 “今天也这么早吗?”她手里还拿了份报纸。 赵驰担心她无聊,特意在回驻地的第二天,就去书报亭订了几份报纸,每日送到楼下。 “怕你饿,你每次阅读都容易忘记时间。”赵驰把饭盒递给她,“要一起吃吗?” “好啊。”方秋芙自然而然接过,摆到桌上。 餐桌在客厅的南角,材质是赵驰从家具厂那边淘来的老船木,摆在紧邻阳台的位置,傍晚天色将黑,暮色更显温馨。 饭菜是食堂的固定搭配,每个餐盒两个菜外加一份米饭。今天的菜品是炒冬瓜和胡萝卜炒肉碎,口味清淡。 赵驰想到那天告诉方秋芙春节可以去农场,顺势聊到了他知晓的情况,“对了,你还记得青峰农场之前要选一个工人来金城吗?” 方秋芙拿筷子夹了一小口,“嗯,记得呢,是金城制造厂吧?选了谁呀?” “是李向华。”他道出名字。 方秋芙由衷替她开心,“那太好了!我之前还担心她弟弟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她。” 赵驰原本对李向华并没有什么印象。方秋芙的朋友不多,两世加在一起,他也只记得一个孙玉,若不是谢扶风与她一同住院,他压根记不住谢青云的名字。 第120章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李向华是孙主任力荐,她年后就要来金城了,档案已经在处理。我还是今天听后勤运输队的陈班长说起的,就是之前拉过你们的那个陈三浪。” “我记得他,他还好吗?”方秋芙问。 “挺好的,他家孩子今年要念小学,应该就是隔壁张明毅团长的妻子吴慧带班,吴慧还在问我,年前要不要去他们家一起吃饭?” “可以啊,我没问题。” “好!那我改天给她说。” 方秋芙取笑他,“这么开心吗?” “有吗?”赵驰起身将两人的碗筷收走,准备去水槽涮一涮,他丝毫不知自己早就将激动写在了脸上。 方秋芙眼神弯了弯,摇头没说话。 她知道赵驰心里定然是喜气洋洋乐开了花,那将会是他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在驻地参加社交活动,也难怪他如此激动。 第93章 家属楼的夜晚在九点左右就变得异常安静。 在那之前, 整个大院烟火气袅袅。有些人家会在阳台上放收音机,不少人会聚集在院子里打扑克牌、下象棋,有时还能听见婴童和少年少女们在银杏树下追逐嬉戏。 “你最近有寄信吗?”赵驰洗完碗筷, 整理好内务, 来到阳台挨着方秋芙坐下。 他记得前世方秋芙就很喜欢坐在藤椅上看那颗院里的银杏树, 虽然明白两世的灵魂并不一定相同,但他还是坚持买来一张差不多的款式。 幸运的是, 方秋芙依旧买账。 她喜欢裹着那条战友家属们送来的山羊绒披肩,坐在藤椅白天看书,晚间吹风发呆。 今夜,她又靠在这里看月色。 “寄信?搬过来以后还没有。”方秋芙老实回答, 她这段时间还在适应婚后的节奏。 “我周日休假,带你一起去趟邮局?至于信笺纸和钢笔,屋里都有, 我放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你需要的话随时取用。” “好啊,刚好我也想给父母他们写信。” 赵驰的眼神闪了下, 他犹豫了几秒, 还是决定问出口,“你不给岑攸宁写信吗?”话语脱出口,他又连忙补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想说,你如果要给他那个单位写信,抬头和联系人写法有要求……” 方秋芙先是微微一怔。在见到他开始手忙脚乱解释动机后,她才忍不住笑出声,“好, 我知道,你别那么紧张。” 男人见到她展颜而笑,也跟着赧然笑了两声,他已经可以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占有欲,“抱歉,提到他,还是会有点吃醋,毕竟你们那么多年青梅竹马。” “攸宁哥……”方秋芙睫毛潋滟两下,眸色在月光下流转,她没有欺瞒赵驰,而是坦诚道,“我和他今生今世大概只有兄妹的缘分。” 赵驰在嘴边回味了一番她的话。月色寂凉,他仰头看向那轮清冷的弧形,释然勾唇。 若非他两世强求,哪怕今生今世重来,他大概也会是与她命运无缘之人。 “那你要是想给他写信,我帮你写抬头吧,用驻地的格式寄过去,不会有人拦。”赵驰提议,“既然你把他当哥哥,我也会记挂着他。” 他朝方秋芙温柔一笑。 赵驰没有撒谎,但他的含义绝非表面。盯着岑攸宁,也算是他时时刻刻的防备心。 方秋芙应下。她想起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接着话题往下聊,“青云和扶风他们应该已经到研究所了吧?那边条件和驻地差不多?” “嗯,郑女士估计会帮他们安排工作,之后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去进修。” “是啊,他们家里人都是做学问的,他们姐弟俩肯定也不会差。我之前担心没机会联系,还给了他们信物,没想到寄信这么方便……” 赵驰随口问,“什么信物?” “一对欧米茄的手表,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希望我把它们用在有特殊意义的事情上。” 骤然间,赵驰的肩颈静止僵持。 他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前世那只本来赠送给他作为结婚礼物的手表。 激烈的妒意在他胸膛里起伏。 偏偏赵驰也清楚,他没有资格干扰方秋芙的行为,毕竟他们之间的婚姻,都是他抢在傅之安的脚步之前夺来的。 可那是他的手表…… 蓉蓉怎么就给了别人呢? 赵驰想到这里,忍不住紧抿下唇。大概对于想要索取的爱意,人总是贪心的。他全然忘记了他又是如何从毫不知情的岑攸宁那里,抢走了那副原本应该属于他们郎骑竹马来的素描像。 “怎么了?”方秋芙丝毫不知他的心思。 “没什么。”赵驰回过劲,什么都没说。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起,“其实在农场我还有一个特别放心不下的人,我想拜托你下次帮我探探他的情况。” 赵驰下意识猜到是个男人,“是谁?” “叫萧烬。”方秋芙垂眸,“是我对不住他。” 赵驰捕捉到她黯然神伤的表情,原本快要涌动而出的妒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她的无限心疼。 “为什么会这么说?”赵驰轻声问。 方秋芙没有告诉他,实际上她来到农场后唯一一次感受到心动的魔力,便是在和萧烬的相处之中。但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何止是少了些缘分可以弥补的结局。 她转而解释,“当时我和扶风在暴雨夜遇到危险,是他不管不顾来救我们,一直陪我们到送上救护车,可惜在那之后,我们始终没能见上一面,我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讲。” 赵驰听见她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愧疚,悄然松了口气。他知道,方秋芙是个看重人情的性格。 “好,我会问问的。既然是救了你的人,我肯定会放在心上,替你好好转达这份感情。” 方秋芙由衷感谢他,“谢谢你,赵驰。” “别这么客气,我们……”他自己说起话都忍不住觉得舌尖一热,“我们现在是夫妻。” 夫妻一体,同进同退。 周日当天赵驰早早去食堂给方秋芙带了早餐回家。食堂的几个掌勺师傅本来就对他印象深刻,如今知晓他是为了新婚妻子,总爱调侃他是被女人给迷了魂。 进屋时,方秋芙已经梳洗好。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厚袄,里面是从沪市带过来的那件开司米羊绒衫,明明都是之前见过的装扮,可自从她调养好身体,整个人在自然光线下瞧起来白里透红,病容不再。 “还行吗?”方秋芙注意到赵驰进门后就一直怔怔然杵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用手晃了晃,又问了遍,“怎么样?” 赵驰将脸扭向左边,咳嗽两声,“挺好,很漂亮,会不会冷?要不要再搭个围巾帽子。” “好啊。”她伸手就要去拿傅之安送的那条。 赵驰眼疾手快,将他脖子上那条蓝黑色条纹的毛线围巾取下,挂在她脖颈上。 方秋芙站在原地等他系好。 绒线暖暖的,还带着些许从他身上贴走的体温,莫名让人安全感十足。 结束早餐,他们就准备出门去苍川县邮局。驻地附近最近的商业区便在那里,两人打算顺道去看看商店,再买些百货回来。 赵驰的级别原本可以在运输队配个警卫连司机,但他不喜欢被人打搅二人世界,索性提了申请每回都选择自己开。 从驻地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方秋芙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就这么到了县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每回搭车时都会紧绷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下来。 赵驰和她先去邮局寄了信,方秋芙从前在这里登记的是青峰农场的地址,顺势要去柜台办理更新,耽误了些时间。 等他们从邮局离开时,商店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批人,错过了晨起赶来的免排队间隙。 “没事儿,慢慢来。”赵驰替她挽了下额外,她刚拖着他急匆匆赶过来,生怕误了事。 方秋芙并不排斥他的接触,她撅了下嘴,遗憾道,“这下回去又得晚了。” 赵驰安慰她,“反正也是我开车回去,不着急的,可以趁这个时间想想要买什么。” 商店门口的队伍移动并不算慢。两人前脚刚跨进店门,就迎面碰见了吴慧和几个家属院的军嫂,她们也赶巧来苍川逛一逛。 双方礼貌打了个招呼。错过肩膀的瞬间,有几人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方秋芙。 众人背过身走了五十米不到,有人就压抑不住想要讨论八卦的心情。 “长得真漂亮啊?怪不得那赵驰之前谁给他介绍,再好的条件都看不上。” “是吧?又乖又有气质。”吴慧也夸赞道。 “还是瘦了点,慧姐你下次把小方也一起叫上呗,驻地男人迟早都是要出任务的,我们得早早熟络起来,免得她以后一个人落了单啊。” “行啊,下次她来我们家吃饭,我问问。” 第121章 军嫂们听说她已经迈出第一步,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戳了一把吴慧,夸赞她会来事儿。 “嘿!好哇你!怎么偷偷摸摸就背着我们和人家小方开始疏通关系了?她人好相处吗?” 有人附和,“对啊,看着性子淡淡的。” 吴慧答,“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刚来还有点腼腆,每次我们在楼道遇见都打招呼呢。” “那没问题,下次就能约着出来了。” “我看悬。”吴慧回头望了一眼商店门口的新婚夫妻,赵驰一双眼睛始终锁定在方秋芙的脸上,挪不开半步,“她老公盯得紧呢。” 军嫂们好奇地朝她看向的位置投去眼神,很快传出一阵阵嬉笑声,有羡慕也有祝福。 “真好,新婚啊。” “赵团长瞧着冷冰冰,私下还真粘人。” “所以说男人爱不爱你,一眼瞧得出来。我看小方就是个有福气的,眼睛都看直了。” “别说他了,我都快看直了。” “人家新婚夫妻亲热着呢!咱就少掺和了,等之后她男人去出任务了,再处也不急。” 女人们凑在一起看了几眼,笑笑离去。 第94章 方秋芙坐在副驾驶, 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县城景色,苍川县真是一年比一年热闹。 她还记得刚下放来西北时,道路都灰扑扑的, 卡车驶过总会荡起黄沙漫天, 她那时必须要戴上面罩, 才不至于出一趟门咳嗽大半天。 短短五年不到,县城繁华许多。 脚下的主干道虽然还是碎石和砂土铺成, 但比过去平整了许多,街上看到自行车的频次明显比往年高,偶尔还能瞧见刷着红漆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驶过,将附近空气都染成柴油味。 赵驰稳稳手持方向盘, 嘴上还挂念着方秋芙这趟没买到合适的漂亮物件,“我刚盘了盘,家里常用的都备得差不多, 苍川县里买点日用还行,等下次休假我们还是去金城的百货商店吧,那边东西时髦些, 你肯定更喜欢。” 供销商店的库存虽然要比前几年丰富, 不再是买个火柴都要排队的贫苦年代,但东西数来数去,就是那些。他们在店里逛了大半小时, 买的都是些诸如洗衣粉、硫磺皂、牙粉等生活用品, 还在副食店买了点水果罐头和肉罐头。 方秋芙对物欲并没什么所谓,“我觉得挺好的呀,在农场还不是就用这些,有时候洗发膏还得和孙玉她们一起兑着水再挤挤呢。” “但你现在不在农场。”赵驰答得飞快,“有条件肯定要给你买更好的吧。金城那边有那种香皂卖, 你肯定用那个更习惯。” 方秋芙毫不惊讶于他对自己的了解,有时候她都觉得赵驰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口味、审美、生活习惯,他对她一清二楚。 “好啊,那我们去逛逛看。”她不想拂去他的好意,“还能给你挑挑新衣服,要过年了。” 赵驰脸上的笑意更甚,“好啊。” 然而回到驻地没几天,赵驰就被傅胜抽调去了油田,估摸着要去整整一周才回来。 傅胜看他一脸铁青,无奈道,“新婚前俩月我可是一次都没给你排过任务,这回绕不掉了,油田那边着急呢。” “明白。”赵驰应得很快,大脑开始思索回去后要如何和方秋芙说明情况。 家里大小事得安排好,年前做衣服的事情也得操持起来。他打算问问方秋芙的意思,看看她愿不愿意和吴慧她们一同前去。 傅胜呷了口茶水,再度开口时已然切换为傅叔叔的身份,“怎么样,和小方处得还行吗?” “挺好的。”赵驰嘴角压不住笑意。 傅胜微微扬眉,看得出来他是终于抱得美人归,“她后面康复好了,单位想怎么安排?” 赵驰和她聊过这个话题,答得很自然,“她都可以,到时候看组织情况吧。但我私心还是希望别给她安排太累太繁杂的工作,她身体不好,大手术之后肯定要多养几年。” “行行行,你呀,全驻地都快知道你把人家小方护在手心都怕化了,生怕有人不知道你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娶回家的。”傅胜取笑他。 当天夜里,赵驰打包好行李,还将家里大大小小事物操持妥当,怕方秋芙吃不饱睡不好,又怕她感冒生病,在藤椅旁和她唠唠叨叨许久。 “被子我给你换了床厚点的。” “暖水壶你去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水房那个水龙头劲儿大,别冲自己一身烫着了。” “食堂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那边吃,就用饭盒打回来,涮洗皂家里都备着有。” “还有过几天就要下雪,你出门的时候围巾、手套、帽子最好都戴上,别着凉。” 方秋芙裹着披肩,听得哭笑不得,“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之前照顾我那是因为我在住院,身体不佳,在农场那么多年我不是也自己活得好好的吗?” “可我就是很担心。”赵驰袒露心声。 “没事的,我就周末和隔壁吴慧嫂子去趟金城百货商店,其他时候就在院里休养。” 赵驰有些意外,“你们已经约好了?” 方秋芙点头,“她今天上午敲门来问过我,应该是军嫂们要约着去做过年的新衣裳,她问我要不要一起。” “抱歉啊,本来说好要陪你去的。” “任务为先啊,这有什么。”方秋芙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模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浮现起一丝无法抑制的甜意。 驻地夜间屋里通了暖气,温度暖得恰好。 方秋芙去洗漱间洗了澡回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因为水气蒸腾,她脸颊和手腕上还泛着一层淡粉色,眼波流转皆是灵动。 赵驰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梳洗,迎面撞上这一幕,动作戛然僵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洗发膏的芳香,清雅又诱人。 “我……我去洗漱。”他连忙敛住眸,动作局促不已,落荒而逃钻进洗漱间,里头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冷水声。 洗漱间就在阳台另一角,热水供应时间是每晚七点到九点,家属楼家家户户都赶在这俩小时里洗漱、冲澡、搓衣服。 等到赵驰洗漱穿戴整齐出来,他一眼就捕捉到方秋芙正站在主卧门口,扶着门框看书,明显是在等他。 “你洗好啦?”灯光下,方秋芙的身影在单薄里衣包裹中显得格外纤细迷人。 “嗯。”赵驰停在两步之外,不敢靠近。 “那么晚安!”方秋芙合上书页,向他挥了挥手,“明天出发的时候一路平安啊。” 赵驰呼吸微滞,“嗯,晚安,蓉蓉。” 主卧的门轻轻阖上,空气中仿佛还有一股若因若无的山茶花香氛味道在弥漫。 赵驰出任务的第三天,吴慧大清早就来敲他们家的门,“小方,你收拾好没有呀?” 方秋芙推开门,早已收拾精神。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生怕迟到留个不好的初次印象,“走吧,我早就准备好啦。” 吴慧拉着她一起下楼,路上还在夸赞她品味好,每次出门瞧见她穿得体面。 院子里几个军嫂已经等着了,她们正在聊等会要抢哪种款式的新布。 “苍川县那裁缝铺子布料太少了。” “是啊,还得去金城挑得多些,说不定运气好能撞上成衣款式,懒得等那俩月了。” “那咱们快点啊,等会儿好颜色好料子全部都被金城小姑娘给抢光咯!” 一行人到齐,无人迟到,家属院的后勤篷布卡车拉上她们就往驻地外行驶。 方秋芙和吴慧挤在一起。 恍惚之间,她总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般,军嫂们在车上嬉笑唱歌,总让她回忆起在青峰农场,与女孩们一起乘车去苍川的日子。 正值新年前制作新衣的高峰期,金城的裁缝铺子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裁缝们丈量尺寸的叫喊声,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动。 吴慧几人正围着一匹宝蓝色软布挑挑拣拣,一边计算着手里的票要如何用最划算。 她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生育,除了自己和丈夫的款式,还得给孩子做两件罩衫。 “小方,你打算做个啥样的?”吴慧转过头问方秋芙,“不过你和赵团长都长得俊,不挑花色,穿啥都好看。” 方秋芙站在一匹灰蓝色斜纹布面前,她指了指料子,“应该会选这个,我俩各做一件就行。” “哎呀,你皮肤白皙,穿个艳色的好看呀!我看门口那个绛紫色就不错,可惜我皮肤偏黑,你肯定能撑起来。”吴慧忍不住替她推荐。 “我衣服够穿啦,过年做件新的算是个仪式感,做太多我也穿不过来的。” 既然决定好,方秋芙不是喜欢反复对比犹豫的性格,她给旁边的店员说明了款式要求,裁了布就准备去会计那里结钱。 她从外衣内兜掏出一个黑色皮夹。这是赵驰结婚那天塞给她的,这些天她还从来没拿出来单独使用过。 第122章 当她拉开夹子的那瞬间,周围几个凑在一起商量布匹怎么做袜子和兜帽划算的军嫂顿时消声,众人都盯着她手里满满未拆封的“大团结”和一长串花花绿绿的票证。 吴慧当即吓了一跳,先观察了眼周围,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你咋把你们家家当全都给带出来了。” 方秋芙自己也懵了。 隔了俩月,她差点快忘了赵驰把他多年的积攒全都塞进了皮夹子里。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票证和钞票,随即手忙脚乱合上皮夹,这回放进内兜都有些心有余悸。 旁边几个军嫂见状忍不住聊道: “我的天,你家赵团长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吗?这么大一串够你年年做三四件大袄了。” “哎,我家那口子每次发了票证,还没捂热乎就要取一半给老家寄回去,我每年做做衣服还得考量他和孩子。” “小方你下次别带这么多出来,我们坐的部队车出来,小摸小偷应该是遇不上,就怕你一个疏忽给掉了,那多心疼。” 方秋芙有些局促抿抿嘴。隔着外套,她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沉甸甸的皮夹,感受着赵驰那份直勾勾的心意,脸上烧得通红。 ----------------------- 作者有话说:秋芙:v50看看实力[好的] 赵驰(认真脸):银行卡密码是…… 第95章 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当天。 金城裁缝铺定做的那两件灰蓝色外衣终于送到,那是方秋芙亲手挑选的料子,摸着柔软, 穿着贴肤, 在这满是青灰色和国防绿的大院里, 显得既合群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雅。 “赵驰,你试试这个呢。” 方秋芙从里屋走出, 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短款的小翻领外套。那颜色单看平平无奇,放在她身上反而极其衬托她的肤色。 赵驰正站在客厅中央,他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件男士外套,款式与她身上那件大差不差, 只是尺码大了两号,肩膀处做得更宽。 “这么快就拿到了吗?”他记得她一个月前和吴慧去了趟金城,那时他正好在任务。 “款式简单就很快。”方秋芙把外套抖了两下, 主动披到他的身上。 赵驰利落地套上衣服,扣上纽扣,“好像挺合身的, 你怎么会记得我的尺码?” 方秋芙上前两步, 细心地替他理了理领口。期间赵驰屏住呼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几乎俯身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 “挺好看的呀。”方秋芙替他理好衣裳, 退了几步远远地看了一眼, “很合适,还好你的身材很标准,我都是按照裁缝的推荐来定做的。” 赵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方秋芙的审美很合他心意,更何况他们身上的外套现在是由同一匹布料所制, 裁剪一刚一柔,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亲昵。 “谢谢,我很喜欢。”他不吝啬他的赞美。 方秋芙手心微微出汗,她纠结了一番,终于还是主动挽上了他的手臂,“那我们走吧。” 赵驰被她的主动震得呼吸一滞,随后将她揽过来的手腕扣紧。 今夜他们要去张明毅与吴慧家中做客。两家人都在大院的二楼,距离并不远。 一进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吴慧他们家的布局与方秋芙他们差不多,两室加小阳台。吴慧刚来应门,方秋芙还没迈脚,就见到张明毅正站在餐桌面前忙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浓郁的菜香味。 吴慧戴着一对绒面袖套,热情张罗着两人进门,“哎呀,你俩来得巧,我刚让老张去楼下灶台把菜全部盛了上来。哎呀你们不知道今天小年夜,抢个灶台不容易,家家户户都要张罗团年,我还是和一团的几个连长媳妇搭伙占的一个……哎,小方,赶紧坐坐坐,老张啊赶紧盛饭叻!”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坐在餐桌同一方向。 隔了少晌,张明毅抱着盛满米饭的瓷碗出来,赵驰立即起身去帮他拿。 张明毅和赵驰是过命的交情,他见到他们两人穿着同款外套,立即打趣道,“哎哟喂,赵驰嘛这不是?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啊!小方,你可是不知道,赵驰在我们驻地那是出了名的没人情味,谁曾想现在娶了老婆,变化那么大!” 吴慧拿着筷子和铁勺过来布菜,她和方秋芙面对面而坐,借着客厅微黄的灯光,她看见方秋芙那张清癯的脸,立即招呼她,“来来来,小方!你多吃点,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 说着,她正想给方秋芙夹点菜,又怕她不喜欢,反倒落得尴尬,便又把筷子收了回去。 “哎呀你就自己来,姐姐也怕咱们口味不一样,我是东北来的,你是南方人吧?甜口的今天咱们做得也有,喏喏,冰糖色的红烧肉。” 这餐菜色在这年代绝对算得上诚意满满。 吴慧特意搭了运输队的便车赶早市,去菜场买来了新鲜的两扇五花肉,在灶上合着冰糖酱油膏熬得软糯入味,灯下看着红亮颤动。 出锅时,连二楼有些人家都推开门在问,“谁家小年夜就在吃红烧肉?” 吓得吴慧赶紧叫张明毅下楼,生怕护不住这一斤猪肉,回头一人分食一口,哪里还有招待人家新婚小两口的空间? “这是我家乡菜,烧了半只山鸡,蘑菇还是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山货,好着呢。” 吴慧热情给她介绍着桌上菜肴。 “还有炒鸡蛋,你也多吃点,太瘦了!对了,那粉丝菠菜也来点,明毅你把那盘菜端过来些,我怕小方夹不着。” 张明毅在驻地就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赵驰当年从学校入伍时,他就把赵驰当做亲弟弟来相处,如今见到弟妹,自然激动不已。 他也跟着吴慧附和,“对对,你多吃点!我听赵驰说,你之前是在省医院那边做手术呢?现在身体感觉咋样?驻地这边还习惯吗?” 方秋芙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表现受宠若惊,抿着嘴认真应答,一本正经的模样把吴慧逗笑。 “哎呀你别紧张,我是不是太热情吓着你了?我看到你啊,就觉得亲切,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年纪,去年也在老家结婚了。” 吴慧和她说起自家的故事。 “她身体不好,万幸我那妹夫是个有良心的,拉着她调理,没说结了婚就急着造个娃娃出来,你是不知道连我这种结婚两年多快三年的,都老有人催着要叻!你俩呢?你俩今年生吗?” 赵驰正在和张明毅碰杯,一口老酒差点呛住。方秋芙闻言,脸红到了脖子根,也轻轻咳嗽起来,两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啥意思?已经怀上啦?”吴慧睁大眼睛,定定望了方秋芙好几眼,觉得确实也不像是孕妇。 “没没没!”赵驰赶紧替她解释。 “我就说嘛,没那么快。”张明毅加入讨论。 赵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些在危险边缘游离的私密话。 哪知道张明毅是个粗人,根本读不懂他的暗示,还在旁边继续说道,“人家新婚夫妻刚结上还没半年,二人世界都还没享受着啥呢,哪里来的功夫去奶个孩子!何况赵驰又不是个没良心的,那小方刚从医院出来多久,不合适啊。” 赵驰彻底放弃了与他沟通,转头满上了酒杯,与他继续推杯换盏,打算用酒精的欢愉来麻痹彼此的神经。 吴慧则是拉着方秋芙小小声说着女人间的私密话,还给她分享,“之前明毅还给赵驰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说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就是你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方秋芙反问。 “怕是有些时日了哦,你让我现在想,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去边境之前吧,不!还要再早点,估计四五年前。” 方秋芙微愣,筷子都险些没握稳。 四五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到农场不久啊。 从张家出来时,夜空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赵驰陪着张明毅喝了约莫三两白酒,步子还很稳健,只是那双黑眸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他全程用身体护着方秋芙的左侧,替她挡住灌进楼道的冷风。 回到家,屋里的暖气烧得足。 方秋芙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 今夜晚餐耽误了些时间,热水供应时段已经过了大半,方秋芙洗漱动作也要比往常着急不少,穿好衣服就把洗漱间让给了赵驰。 她拿着牙刷站在阳台,“你快去吧,等会儿九点就没热水了,今晚下雪冷着呢。” 赵驰借着雪色看她刷牙时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多瞄了好几下,才点头进了洗漱间。 洗漱过后,两人照例在卧室门口站定。结婚三个月以来,他们每晚都会互相道一句“晚安”,再各自进屋。 “早点睡,我给你在玻璃杯里面倒了杯热水,有点烫手,你喝的时候慢点。”赵驰饮了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第123章 方秋芙没动。 她看着赵驰那张克制的面孔,想到刚才吴慧夫妻的话,也想到了他从求婚以来对她近乎卑微的单向守护。 分房睡,不是夫妻的举动。 但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那她呢?她对赵驰…… 想到这里时,方秋芙脑子里还没有出现结果,脸上却已经情不自禁勾起了微笑。 待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的生了情,动了心。 “赵驰。”方秋芙突然开口,声音很淡,在夜色中听得格外脆,“其实……一直分房睡,邻居们也会觉得很奇怪。” 她生平第一次讲如此难为情的话。 方秋芙把脸埋得很低,红透的耳根昭示了她深知话语的含义,“我其实康复得很好了,你可以搬进来的,大不了我们可以先各盖一床被子,夫妻总归是要同床共枕的吧。” 赵驰的身体早已因她的发言而僵硬。 他低头,目光灼灼注视着方秋芙,在注意到她忽闪潋滟的睫毛时,酒意一瞬间冲上了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蓉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给方秋芙发起了第二次确认,“搬进去以后……我应该不会甘心再搬回次卧了。” “我知道啊。”方秋芙抬起头,双眼坚定又温柔,她温柔反问,“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赵驰感受到气血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积压已久的深情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跨出一大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扶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 浅浅的,就像雨滴划过天幕。 紧接着那力道渐渐深了起来,不再似之前那般浅尝辄止,带着酒精的热烈和重获新生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秋芙顺从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这段时间维持在表面的面具一层层剥下。 一吻一吻又一吻。 就在方秋芙以为他要更近一步时,赵驰却突然停住了。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方秋芙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却又有点凉意的湿意。 那是赵驰的泪水。 “蓉蓉……”他闷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真的做梦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有这样一天。” 方秋芙心软得很,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用手轻抚他的背,“现在不是有了吗?” 赵驰闻言,搂得更加紧了些。 雪夜静谧,驻地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小屋里的两人在主卧室紧紧相拥。 -----------------------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随榜单字数更新哦!想多走几个榜单~[好的] 第96章 大年初三, 金城的积雪还没化尽。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载着方秋芙回到青峰农场。 车轮碾过积雪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天路滑, 赵驰载着心爱之人, 不敢开得太莽, 全程进行很缓慢。 车稳稳停靠在农场的大门口。 方秋芙借着赵驰的手,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下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手写招牌和“青峰”那两个大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走吧,你朋友们应该都在宿舍?”赵驰自然而然搂住她的肩膀往前走。 自从那夜他们决定同床共枕开始,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要比过去相敬如宾时亲昵许多。 方秋芙握紧他宽厚的手掌, 她很喜欢与赵驰牵手,温暖的触感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宿舍楼附近,还未来到女生寝室, 她就注意到“10号”宿舍附近有一群青年正在忙活着什么。 走近,方秋芙才注意到唐敬山也在。 “方妹子?”唐敬山明显没料到会再次见到她,眼睛瞪成了铜铃, 他望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赵驰, 眼底划过一丝自卑,“你怎么会过来?” “来看看室友们。”她指了下前面,又好奇询问,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10号”宿舍大门敞开着,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的情形。她记得,萧烬和谢扶风就住在这里,可门口的黑板如今早已换了一批人的名字,她熟悉的两人都已经离开。 “哎呀,这不是又有新人要来吗?今年大雪回家不方便, 我们去苍川给家里人寄了挂号信就算是过年了,这几天在农场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说把宿舍收拾出来,年后人家新来的社员们也方便尽快入住嘛。” 方秋芙若有所思。唐敬山看上去忙碌得打紧,她也不好意思久留,只说晚上吃饭再叙。 往前走,一路来到“12号”宿舍。 方秋芙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名字和她还住在这里时差别不大,除了她和谢青云的姓名被擦去,大家都还在。 敲开门,来应门的竟然是陈秀萍。 她穿了一件蓝布罩衫,袖口还套着水蓝色的绒布套袖,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娇俏了许多。 “秋芙!”陈秀萍不敢置信看着她,大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立即牵着她的手就想进屋。 方秋芙回头看向赵驰。 男人轻轻松开她的手,明显不想打扰她与朋友们叙旧,“我去找孙进步说说话,你们慢慢聊,快进屋吧,别受凉。” 见状,方秋芙这才迈进了宿舍。 她总归不想让赵驰一个人站在门口罚站受冻,还好他从来都不让她操心。 宿舍内部还是从前差不多的模样,杂物似乎比以前少了些,炕上多了两床空位。 “你来得真是太巧,我正说着要和张绍去邮局寄信呢。”陈秀萍拉着她坐下,手里还晃了晃她亲笔写的请帖,“我也领证了,就前几天,准备年前找个时间摆酒,不影响后面春耕。” 方秋芙还记得她和生产组的张大队长约好了年后就结婚,“恭喜你,我一定来。” “你肯定必须来呀!到时候把你家那位也带上呗,遗憾的是你明明比我先结婚,怎么连个酒席也没摆……” 陈秀萍拉着她的手,孙玉凑过来就一把抢过,还在陈秀萍白皙的掌背拍了一把。 “哇,孙玉你怎么这样!”她气得声音升高了好几度,颇有从前撒泼的气势。 孙玉还留着短发,她看上去比过去干练许多,手臂肌肉明显又紧实。 但她和陈秀萍拌起嘴,还是过去那副幼稚模样,“我怎么样了?我要听秋秋讲话,你那结婚的事情往后面放放,她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这不是正在听吗?” “你听就听,你还上手了呀!” 两人莫名其妙在屋子里闹了起来。 李向华在这时怯怯地递来一杯热水,她从方秋芙刚才进门就想打招呼,但特别自责她弟弟李洪才将她和谢扶风险些害死的经历。 “谢谢,向华!还没恭喜你呢!” 方秋芙敏锐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借着话题将彼此之间那层阻挡关系的膜给捅破。 她由衷扯出一个大笑,“金城制造厂那么难得选拔,恭喜你啊,以后就是先进榜样的女工人代表了!”她还给李向华摆出一个大拇指。 李向华先是一怔然。 很快,她眼里氤氲出了泪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积压多年的沉重石头。 “谢谢你,秋芙。” “也谢谢你,向华~” “哎呀哎呀,我真是受不了。”刘翠兰坐在旁边,她袖口上戴着生产组小组长标志性的蓝色袖章,说话还是从前的欠揍语气,“你俩演样板戏呢?大过年别谢来谢去的,多见外啊。” 孙玉也终于和陈秀萍从嘴仗里回过味来,她转过脸,起身就想要给方秋芙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在快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方秋芙不明所以:? 她隔了几秒才问出声,“什么意思?” 孙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炮仗性格,鲜少露出了一副担忧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眼泪都蓄满了眼眶,却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少晌,才听见她带着哭腔问。 “秋秋!你还手术疼不疼啊?” 方秋芙笑出声,那笑里莫名令人红了眼,酸了鼻息,她抹掉泪花,拼命摇头,“不疼了。” 旋即,女孩们才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允许,一窝蜂凑上来围住她,大家紧紧抱在一起。 “太好了!”孙玉破涕为笑,“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你康复得如何?还要看医生吗?” 方秋芙被围在最中央,“很好,周教授和傅之安给我动的手术,效果特别棒,说我这个案例是全国成功的第三起呢。” 刘翠兰想都没想就大喊出声,“我就说傅医生也不错吧!啊,真是太可惜了。” 陈秀萍吓得赶紧分了只手去捂她嘴。 方秋芙这才回过味来。 她想起,当初“12号”宿舍里的大家,似乎都更认可早早向她明牌表示爱意的傅之安。 第124章 时过境迁,她如今身边却是另一人。 众人嬉笑成一团,诉说着这大半年时间各自的变化。李向华收拾了行李,大年初六就要去金城报道,她和家里人断了联系,不想再听父母埋怨她毁掉弟弟这样的话语。 “以后我就是金城的女工人了。”她放下了这一年来唯一的心结,笑得轻松又畅快,“我的家,以后就在金城。” “那可不,城里人了!”刘翠兰在竞争中输给了她,但她由衷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向华都是比她更合适的入选者。 陈秀萍考虑得要更远一些,她还祝福李向华,“你啊工资可千万要拿在自己手里,别开什么凭条之类的,容易被家人冒领,就怕你爸妈之后知道你混到金城去,又来黏着你。” “不会的,我和孙场长提过,他了解情况后,说会在档案上替我模糊掉具体的厂子和生产线,他们没有机会找到我。” “我爹这事儿办得真妥当啊!”孙玉道。 孙玉早早就升任了牧场组小队长,而年后原来的老李头要退休,实际上她年前就已经挑起了大队长的担子,每天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黑了写,但那双眼睛依旧热烈如火。 刘翠兰也升了职。 她如今是生产三组的小队长,算是张大队长的下属,却又是陈秀萍的上级。 “没选上金城女工人就算了嘛,证明不适合我,我想适合我的路可能还在后面,说不定我会成为苍川县第一个女县长呢?” 刘翠兰很乐观,她想到她最爱看的那些杂志故事里,奋斗的小人物总会有好结局。 “你们说是吧?我这袖章改成大红色,有没有女干部那感觉?苍川县长刘翠兰!” 众人哈哈大笑,孙玉嘲她,“你就想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故事都是骗人的。” 刘翠兰不信邪顶回去,“你别瞧不起人啊,我给你说时代变化很快的,那早个三十年,男人还可以三妻四妾呢,那我也有可能做县长啊!” “好好好,刘县长!”孙玉拿她没辙。 陈秀萍和方秋芙笑得不行,但两人对视一眼,莫名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认可。 对啊,时代变化那样的快。 万一呢?一切都有万一。 “秋芙,咱们几个凑了点东西给你。”孙玉在这时把她拉到床铺,坐到熟悉的碎花布被褥上。 “什么东西?”方秋芙疑惑。 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透。方秋芙只好紧盯孙玉的动作,看到她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条盒子。 “给你,拆开看看。” 孙玉的动作很郑重,双手奉上。 方秋芙亦用双手接过,她拆开一看,竟然是一盘泛着金属光泽的国产水彩颜料。她呼吸猛然急促,这年代找到它可不容易。 “你们……”方秋芙的眼眶瞬间湿润。 女孩们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3、2、1整齐地喊出了祝福,“秋芙,新婚快乐!重生快乐!” 方秋芙怔怔地望着她们。 泪如雨下。 第97章 黄昏时分, 青峰农场食堂升起了袅袅炊烟。 方秋芙和室友们一同抵达食堂,刚踏进门槛就见到了汪霞。她还留着一头短发,眼角已经微微生出了细纹。 “秋芙?”汪霞眯眼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 擦了擦手就走过来确认, “还真是!” 方秋芙主动给了她一个拥抱, “汪队长,我们都快大半年没见面了。” 汪霞紧紧搂住她, 感慨万千道,“是啊,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那晚……哎呀!”她连忙松开方秋芙,仔细检查了一番, 着急询问,“你好点了吗?我听说你做了心脏手术?” 方秋芙和她站在落日余晖里,简单聊了几句她手术的情况。汪霞在确认她恢复不错后, 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汪霞想到听闻她结婚的消息,联想到那个月发生的另一件大事,“萧烬在你领证那个月就调走了。” 方秋芙的心微微一颤, 睫毛自然垂下。 汪霞还在继续, “他应该是和家里联系上了,毕竟是燕京大院的孩子,家里肯定是舍不得他吃苦的, 说是转到金城大学去了。” “金城大学?”方秋芙怔住。 “嗯, 说是那边有个行政岗位的缺口,正好他的档案调过去也方便。”汪霞知道的并不多,她也只是复述萧烬离开时的解释。 “我哥岑攸宁也去了那边。” 汪霞跟着附和,“毕竟是省城的大学,肯定比我们农场这些粗活累活要更适合他们些, 多少还能读读书看看报。” 见两人叙旧聊得起劲,“12号”宿舍众人决定先去食堂找个座位。今天虽然没有除夕夜的团年饭,但食堂春节期间的菜肴绝对值得一来。 “萧烬是个好男人。”汪霞和方秋芙还站在门口闲聊,她蓦然想到他们俩少年时期被调到食堂工作时的青涩懵懂画面。 “我知道。”方秋芙垂眸答。 她与汪霞并肩坐在食堂门口的长椅,她抬头看向屋檐下的槐树,时至今日,方秋芙依旧记得她第一次心动的那个午后。 那是初恋。 是她来到西北这片土地初次的心动。 可惜时机不对,缘分未满。 汪霞没有说太多过往,如今方秋芙已经结婚,提那样多的从前没什么意义。 “他临走前的最后一顿晚饭,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天,槐花还没开。” 汪霞回忆起他匆匆离开的画面。 “他那时候很平静,说去了金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还能回到农场。你也知道,在外出行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他进了大学是他的造化,你们的未来肯定都要比留在这里好啊。哎呀,缘分啊,命数啊,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大概也会有类似的感慨吧。” “……队长,谢谢你。”方秋芙转过头,与她对话的语气认真笃定。 她过去留在农场的那五年,若不是有像汪霞和孙进步这样软心肠硬骨气的人护着,哪里会过得这样顺风顺水? 汪霞握住她的手,“我可没特殊关照过你,别说这些!那个……他对你好吗?”她思索再三,还是将最在意的话问出了口。 得知方秋芙与驻地那位军官成婚,汪霞最在意的就是这场军婚到底是不是她真心所求,她生怕方秋芙栽进一个大火坑里去。 方秋芙笑得舒展,眼里盈满幸福的意味,“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的意思来,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明白,赵驰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守护我,包括我来食堂工作。” “……啊!怪不得!”汪霞惊呼一声。 当初她就觉得奇了怪了,食堂多年没有添过新人,现在的社员们都是早年农场初建时就在的老人们,原来是赵驰从中掺合了一脚。 汪霞回过味来,扯出一个爽朗的笑,“那这么一说,他怕是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 “是啊,大概是很早以前吧……”方秋芙望着远处正向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喃喃答话。 赵驰与孙主任并肩从远处走来。 步履迈得又急又快。 “瞧瞧!给人急得!”汪霞摆头不忍直视,“不过你现在身体好起来,档案也去了驻地,日后啊你就是享福的日子了。” 方秋芙微笑着没接话。 她心底的幸福大概还少了最后一块拼图。 汪霞起身去后厨操持今晚的餐食,临走前她拍了两下方秋芙的肩膀,还和赵驰迎面打了个招呼。赵驰也礼貌应了下。 “玩得开心吗?”赵驰自然而然走到方秋芙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方秋芙笑着给他展示起舍友们送她的新婚礼物,“她们送了我一盒水彩。” “那很好啊,回家慢慢画。”赵驰替她收好。 谈话的间隙,孙主任站在原地,一脸姨母笑远远地望着他们这对壁人。 早年他就和汪霞打过赌,说方秋芙最后肯定是和赵驰修成正果,也不知道汪霞被那燕京来的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和他对着赌。 这下好,她欠他五块钱。 “汪霞!你那钱!”他猛然想起汪霞一直赖着账,到现在还没结清。 快要走到后厨门口的汪霞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一天天的掉钱眼了?” “赌约你忘了啊?”孙主任朝他喊。 汪霞挥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还没到结局呢,你急什么急?” 孙主任嘁了一声。 人家小两口都结婚了还能有什么新结局? 傍晚,众人围坐在食堂的木桌面前,吃了一顿简餐。菜色都是方秋芙熟悉的农场口味。 土豆炖干豆角,咸肉蒸白菜。 最奢侈的,还有一盘花生米炒肉丝。 而更令她惊喜的是,汪霞竟然还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淮阴包子。 “既然你把农场当做娘家,怎么能不给你安排一点娘家菜?咱们青峰农场这么多号人,可都是给你撑腰的。”汪霞给她夹了两个,侧身而过时,明显给赵驰留了个下马威的眼神。 第125章 “对!我们都是秋芙的娘家人。” 刘翠兰第一个跟着起哄。紧接着,唐敬山那边也有不少男同志跟着喊。 “一定不会让她吃亏的。”赵驰无奈举起酒杯与他们碰盏,杯子里是他这次单独带过来的老白干,放了好几年都没舍得拿出来喝。 碰杯的声音在食堂此起彼伏。 祝福声在桌椅间响起。 “新年快乐!” “来年希望农场依旧高产。” “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酒气与饭香混合的香气在室内里弥漫。 方秋芙咬了一口包子皮,热气与肉汁浸进牙齿与口腔。气味能将人带回过去的记忆。 她抬眸扫了一眼餐桌。 新年总是热闹的,但今年的好风光却不少了许多往年旧人,攸宁、青云、扶风、萧烬……人人都来恭贺她迈入人生新阶段。 新阶段就意味着不断与旧友告别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 酒过三巡,坐在方秋芙对面的孙玉突然端起杯子,绕了圈走到他们面前,一本正经地打量起了赵驰,视线上下逡巡好几回。 孙玉严肃开口道,“赵驰,秋秋是我们宿舍的小妹,你和她结了婚把她带到驻地去,就一定要对她一辈子好。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管你去到哪里,我孙玉都一定会追上来,给我们秋秋讨回公道,你可千万放心上。” 赵驰回首站立,听得认真。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开始与上一世重合。 在他那越来越鲜少回忆起的前世记忆中,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冬季,大约也是他和方秋芙匆匆成婚不久,他来农场替她收拾行李。 他和孙玉在宿舍楼外狭路相逢。 至今,他都记得她眼里的怀疑和打量。 那时的孙玉比现在要瘦些,气势却丝毫不减,说话直接到像是在威胁他似的。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既然方秋芙选择了你,那我相信秋秋的决策,但你可不要以为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就没有人给她撑腰!还有我!我叫孙玉,你记住我的名字,我给她撑腰。”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在眼前重叠。 赵驰看着眼前的孙玉,郑重点头,“好,我记住了,记住蓉蓉还有后援团。” “那可不嘛!”刘翠兰又跟着抢话。 “我们都会给她撑腰的!”孙玉强调了一遍,旋即话锋一转,“反正你得让她好好的。” 陈秀萍大大方方笑着祝福他们,李向华则是用弯弯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方秋芙,企图用对视来诉说她的心声。 雪夜漫长,食堂灯火却暖意洋洋。 赵驰紧紧扣住方秋芙的手心,眼神始终留有余光在她那张秋水芙蓉的脸上。 她现在22岁。 她现在很健康。 她现在有无限的未来。 前世与今生种种片段在赵驰眼前交织,两世际会截然不同,可总有那么些深重到命运紧密相连的情谊,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抬头看向窗外正飘摇而下的大雪。 方秋芙注意到他的失神,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指,侧脸担忧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很开心。”赵驰勾唇。 方秋芙朝他扬唇一笑。 赵驰望着她眉眼,心底感慨万千。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 你终于活过了22岁那个冬天。 ----------------------- 作者有话说:第二幕结束~后续第三幕就是结局篇章啦,会给所有人一个命运紧紧绑定,却又洒满狗血的结局~ 第98章 家属院门口的那排杨树刚进入九月就抽了枯枝, 沉闷的灰绿色在风中摇晃。方秋芙从楼道快步走下,骑着自行车朝附小的方向驶去。 微凉的风迎面送来。 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五年过去,驻地内的交通不再是单调的土路, 沿途压路机滚过, 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自行车骑过, 全程平稳。 这些年变化的不止是驻地。 方秋芙想起上周与吴慧乘车去金城,市中心那家供销商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家新的百货商店。 她们逛了逛, 橱窗里不再只有发黄的肥皂和粗糙的土布,甚至还出现了燕京产的红灯牌收音机和一系列印着鲜艳花纹的的确良成衣衬衫。 方秋芙恍惚间,都快以为她回到了繁华的沪市,商店里总有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 她把车停在了附属小学后院, 放眼望去,教师和职工们的车早就停满了两排。 这年头,驻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辆自行车, 甚至大部分都不止一辆。 锁好车,方秋芙往办公室走去。 时代往前,人们的脚步也愈发快了起来。 早晨八点一刻, 阳光透过外窗, 撒在她那张整洁的办公桌上。木桌摆着一把她用了多年的黄色镇纸,是赵驰送她的康复纪念礼物。 镇纸下,压着她为学校誊抄的教案。 方秋芙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 随着年岁渐长, 她笔锋愈发清劲,季姮来信时还夸赞她,青出于蓝胜于蓝。 驻地给她安排的工作起初是在附小做后勤文员,做些简单的记录和誊抄。后来被人注意到她写字清俊,性子又踏实沉静, 吴慧就推荐她去教语文,于是乎,方秋芙偶尔会替那些因事请假的老师们代课,去教孩子们写字。 方秋芙刚到办公室坐下,和周围的同僚们打了声招呼,还没喝上两口水,就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举着作业本进门。 “方老师!您看我这个字写得对吗?” 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回首接过他递来的作业册,认认真真看起来,“字笔画没有错,不过如果这一笔撇出去,就更端正了。” 小男孩若有所思点头,取回作业本时还一本正经道,“这样啊……吴老师总是说我写字歪歪扭扭,下次我写完又来给您看。” “好呀!快去上课吧~”她温柔一笑。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这五年的烟火生活非但没有磨灭她的精致,反而为她那清冷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温柔辉色。 而偏爱她的还远不止岁月。 驻地附小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她,有时候还会主动问什么时候方老师才会再来,闹得吴慧和另外两个语文老师哭笑不得,偶尔来后勤处办公室和她闲聊时,还会调侃她: “小方啊,要不你调岗来教书吧!” “是呀,昨天还有孩子问我,为什么方老师再也不来班上教写字了,他说好想你。” “我们还有几个孩子天天问我,方老师的办公室怎么走,想让你帮他们看看写得对不对。” 每当这种时候,方秋芙总是轻快一笑。 后勤处的工作不算繁杂,最忙的时候也就是每年开学,平日里闲暇又自在。 下午四点,方秋芙准时起身离开。 她今天与孙玉约好,要在苍川县城见面。为了这次会面,两人写信就发了三四封挂号信,生怕错开了时间和地点。 从附小骑车到驻地大约要半小时。 过去的方秋芙连想象都不敢,如今她术后恢复顺利,半小时车程骑下来,除了出了点毛毛汗,心肺功能几乎与常人无异。 她们相约在苍川县市中心的那家供销商店门口会面,这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区域,门口有一颗高达数米的古杨树。 方秋芙停好自行车,看了眼手表。 这是结婚一周年时赵驰拉着她去金城的一家表铺选购的款式,他们一人一只。 她瞄了眼表盘,下午五点不到。 等了约莫三四分钟,孙玉从街角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遥遥就冲着她喊,“秋秋!” 方秋芙看过去。 现在的孙玉早已不是那个在农场稚气未脱的急性子大姐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还别着一枚“先进工作者”的胸章。 牧场组的老李头退休后,她在青峰农场的五年大队长生涯彻底将牧场组的生产,拔到周围十几个生产队都追不上的高度。 也正因如此,她今年被正式调任到苍川县城的畜牧场担任生产大队长。 她一上来就热情招呼方秋芙,“要不要试试那家饭店?我听我们组里的同志讲,新来了个掌勺厨师,烧肉一绝。” “好啊,刚好我今天胃口好。”方秋芙紧挨着她并肩朝着对街的国营饭店走去。 进门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饭店内气氛热火朝天,服务员脚步就没停过,隔壁几个大男人嗦粉的声音响亮得很。 她们叫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又额外添了一笼肉包子和一壶热气袅袅的粗茶。 好友见面,往往都先从叙旧开始。 “畜牧场还习惯吗?”方秋芙主动问。 孙玉拿着茶壶给她添热水,“还行,我觉得比青峰好管理多了,设备也更先进,上周还从燕京采购了一批保暖灯呢,我们那儿的牛羊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第126章 “看你还评上先进了!”方秋芙由衷替她高兴,她特意指了下孙玉胸口的胸章,“这下你怕是要和翠兰一决高下了。” “那不行,刘翠兰现在是县里红人呢。”孙玉抿了口茶水,赶紧摆了摆手。 在座的两人谁能想到,五年过去,刘翠兰还真的离她当年讲玩笑话时立下的目标越来越近。 前年,苍川县农业局缺一个宣传干事,刘翠兰入选后三年内就当上了宣传主任。 “她现在正在竞选苍川县的妇女主任,她那股子泼辣劲儿用对了地方,专门帮农场和村里的妇女解决家庭矛盾,县委书记都夸过她。”孙玉提起刘翠兰的现状,语气骄傲自豪。 “向华呢?我上次和她通信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方秋芙顺势聊到另一位室友。 “她应该快结婚了,对象就是上次说的金城钢厂的干事,我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人看着挺踏实的,也理解她家里的情况。” 李向华自从脱离家庭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她在金城独自生活了五年,连续三年都是制造厂的“市级劳动模范”。 “苦尽甘来啊,你还记得她当初刚调过去的时候多辛苦啊,在那个电风扇的产线上没日没夜地学,生怕人家把她遣回农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方秋芙答。 “她也是真的争气啊,听说她那双手比机器还精密,经过她手校准的电机,出厂合格率竟然是99.8%,厂长说那剩下的0.2%是给机器面子。她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年后听说明还要提拔,我估计她最迟年末就要升主任了。” 服务员恰在这时端上菜,方秋芙胃口还是很小,拿着包子细嚼慢咽,和她继续聊。 “秀萍呢?她女儿要念托儿所了吧?”她记得陈秀萍前年生了个闺女,大名叫张瑶,小名叫瑶瑶,信里说长得很像她,大眼睛高鼻梁。 “应该快了,她现在和她爱人在他们老家县里生活,张大队长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家里重活都不让沾。去年我回去看她,她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副富态样子,哪里像是以前在宿舍里窝在被子里哭的窝囊样?” 方秋芙听着,眉眼弯弯,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这些年,离开农场的人越来越多,汪霞和唐敬山是少数留下来的人。 “汪队长的膝盖好了些吗?我过年的时候去农场看过她一回,鬓间都生了几根白发。” 孙玉每月都回农场看她老爹孙进步,对农场内部知根知底,“老样子,到底是年轻的时候不知疲倦玩命似的搞建设,落了病根啊。” “我给她寄了些药膏,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孙玉安慰她,“有的!她现在阴天能站得住。汪姨每回见到我,都念叨你呢,说你嫁出去都多少年了,还挂念着她的老腿。她还和我爹吐槽说,青峰农场陆陆续续来了那么多知青,就只有你和萧烬记挂着她。” 听见熟悉的名字,方秋芙难以避免地颤了颤眼睫。萧烬……很久没听到过他的名字了。 孙玉并不知道她与萧烬之间的故事,也就没注意到方秋芙一瞬间的失神,“青云呢?我和她联系太少,基本都是每次从你这里听说她的消息,她和她弟弟还在研究所那边吗?” 方秋芙点头。 她和谢青云这些年一直保持着频繁的通信,每个月基本上都会有至少一次往来。 “她啊,她准备离开研究所了。”方秋芙回忆起两人上个月的通信,将她知晓的一切吐露。 “啊?这么突然?”孙玉不解。 “嗯,她姨妈从医院工作退了下来,准备专心在学校教书,青云打算调到学校去陪她。” 孙玉不太清楚谢青云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她是由姨妈抚养长大,“她要去金城大学?” 方秋芙点头。 金城大学,还真是她绕不开的话题。 第99章 “唉?我记得她弟弟去年不是通过了推荐要去念大学吗?那这下他们俩要团聚了?” 孙玉皱了下眉, 她记得谢扶风去年六月就已经通过了审核,还是孙进步给他档案写的评语。 方秋芙摇头,“不, 扶风是去的燕京大学, 青云给我说他天生就是搞科学的料, 他在研究所时就跟着几个技术骨干学,很有天赋。” “我记得他爸妈和青云姨妈都是燕大的吧?他还是选的和他们一样的核物理方向?” 方秋芙这次点了下脑袋, “嗯。” “她去金城的话,是不是还会遇见你哥哥和萧烬来着?”孙玉刚才听得入神,如今才反应过来金大的熟人还真不少。 与谢扶风的好运气不同,岑攸宁这五年始终没有机会进入吧金大音乐系深造。 赵驰为了这件事跑了好几次关系, 最接近的一次,资格审核递交材料就差最后一个章,也愣是没给他拍下来, 导致最后机会作废。 方秋芙和赵驰为此遗憾了许久。 岑攸宁反而看得很开,还给他们俩来信,告诉方秋芙不必再替他忙活读书的事情,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他现在在后勤处已经算是梦寐以求的工作,偶尔还能偷闲去琴房听琴。 他甚至在信中写:【音乐不是为了那一纸文凭,如今哪怕能听到琴声, 我亦满足。】 岑攸宁看上去已经放弃, 试图在风波不停的岁月里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普通人。 可方秋芙知道,他这些话里大约只有五分真,热爱钢琴的人,怎么舍得只是听听?他的毕生热爱就在眼前,怎么甘心只是驻足而已? 赵驰也始终没有放弃。 每年金城大学的新生录取, 他照例会为岑攸宁递交入学资料。他很认真地向方秋芙许诺,“不仅仅因为他是你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答应过他的许诺,没有实现,那就一直尝试,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正因为赵驰每年都会帮忙递交大学申请的资料,他才意外了解到,萧烬从去年开始也在申请大学名额。 “他也要念大学?”孙玉回想起对萧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在牧场总是有使不完劲儿的蛮力少年形象,“读得懂吗……” 方秋芙明显也想到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微弯,“不好说,他挺聪明的!可能这些年变化真的很大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赵驰记得她托他打探过萧烬这号人物的信息,从金大回来第一时间就和她分享。 方秋芙顺势和孙玉说起,“赵驰和我说,他报考的是医学系,我完全没有想象过他会选择这种专业度很强的专业。” 孙玉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附和道,“别说是读医学了,我记忆中的萧烬好像应该天天在牧场和牛羊打架……那之前那个,想和你处对象的医生呢?很久没听你说起了。” 多年过去,孙玉已经不记得傅之安的姓名,只记得是金城省医院的外科医生。 方秋芙用手帕擦了擦嘴,“他啊,他四年前就去江宁军区的解放军医院任职了,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去年他去援疆了半年,培训那边的心脏急诊,今年开始我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以前偶尔会写信。” 孙玉撑着下巴,问出她最在意的关键问题,“他给你写的信,赵驰能忍住不偷看?” 方秋芙噗嗤笑出声,诚实摇头,“不能,所以一般我们会一起看。但傅之安真的很聪明,他可能猜到了赵驰也会看,偶尔会在信里写两句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话。” “比如呢?”孙玉压抑不住好奇心。 “上次告诉我要去援疆,末尾就写了一段,赵驰你小子现在放心了吧?我这次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孙玉闻言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真的不愧是我们当初站队的人,真有意思。” 方秋芙被她调侃,忍不住牵起嘴角。 两人后续又去商店选了些日用品,最终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各自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她们约定年末还要再相聚一次。 具体时间到时候写信联络。 苍川县的三岔路口,方秋芙与孙玉的两辆自行车从并驾齐驱,渐渐远离,最终向着两道不同的方向而去。 那时的方秋芙还不知道,这就是她近几年最后一次见到孙玉。随后多年,她们始终没能再像这个傍晚一般,坐下来叙叙家常,聊聊往事。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日,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深秋时节,天气愈发凉了起来。 方秋芙坐在家属楼下的石凳上,正和吴慧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毛线是她去县城铺子里挑的灰蓝色山羊绒,她专门从吴慧那里学来了最复杂的麻花针法,准备今年冬天和赵驰各一件。 吴慧现在是驻地小学的语文组组长,两家人走动频繁,方秋芙也成了她在驻地最紧密的女伴,交情极深,经常凑在一起打磨时间。 但这一次,她明显要比往日更紧张,眼睛始终有意无意挂在周围那些不相熟的家属身上,一直到附近只剩她和方秋芙,吴慧才放松下来。 第127章 “今天是怎么了?”方秋芙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主动破冰,抛出疑惑。 吴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正在竹篓里剥花生。回答前,她又下意识观察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人偷听才神秘地凑过来,“我听老张说,最近省里在传文件,说要恢复高考,还有大批量的平反,估摸着就这几天要出消息了。” 方秋芙钩针的手骤然一顿,愣神了好几秒没有说话,随后她勉强一笑,明显不相信。 这五年里,类似的消息她听得实在太多,每一次希望背后都落入更深的沉寂。 吴慧又说了一遍,“我真觉得这次可能是来真的,你没发现院里宣传和组织部的干事们明显都要比前几个月更忙碌了些吗?” 方秋芙还是不相信,“应该是要过年了。” “不不不,以前没有这样。”吴慧特别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她认定这次绝不是假消息。 方秋芙只是笑笑没说话,继续钩针。 她这时其实埋头在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自己大概会激动到不停流泪。 直到傍晚时分,吴慧把花生剥了个干净,方秋芙也准备起身回家时,大院喇叭突然响了两声,刺耳的通电声惊得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广播。 播音员的声音很快在电流波动之后传来,她声线激昂又颤抖,“……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允许广大知青根据政策申请返乡,各单位要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紧接着,是一长串关于恢复不公待遇的平反通知,还特意提醒这部分下放同志可以享受优先返乡的政策。 “啪嗒”一声。 方秋芙手里的钩针落地。 那件还没织完的灰蓝色毛衣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脚边,一团毛线顺着地面滚到了草丛。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在这一刻蓄满了泪水。 “秋芙!秋芙你听见了吗!” 吴慧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她把竹篓放回椅子,随后一把抱住方秋芙的肩膀。 “知青可以回城了,我就说这次是真的吧,你可以回沪市了!你可以回家了啊!” 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秋芙觉得她有些站不稳。 这是真的吗?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幻觉? “回城……”方秋芙颤声呢喃,“我可以回去了吗?慧姐,我好像真的可以回家了。” 她足足重复了三四遍。 大脑在终于确认了不是梦境后,方秋芙的理智缓缓上线,她激动地捂住胸口,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我……我可以回家了!” 吴慧握紧她的手,“是啊!你来苍川快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吗?应该也快了,我的天,我不敢想要是让我十年都没机会回东北娘家……” 她光是想到,就已经觉得胸口闷得慌。 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思索,方秋芙这些年对家人和家乡的思念难以估量。 “我……我得回去了。”方秋芙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应该回家和赵驰分享这个好消息。 吴慧见她兴奋到魂不守舍,替她捡起毛线和毛衣,递给她,“瞧你,高兴地连这个都忘了!辛辛苦苦打了大半个月呢。” “啊!谢谢。”方秋芙真的忘记了她的毛衣。 她们并肩走到楼梯口,吴慧一路上都在恭喜她,直到两人走到二楼走廊,也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项政策的落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替你开心了!”吴慧挥手和她告别,“有消息了你可得通知我呀,我先回去准备收拾下做饭了……秋芙,真的太好了。” 方秋芙笑中含泪,“一定和你说。” “好,改天见。”吴慧抱着竹篓离开。 方秋芙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 她脑海里的思绪很乱,回家的大小事务挤满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忘记了她回到沪市,同样意味着她要离开赵驰。 有人注定要重逢,也有人注定要离别。 第100章 当夜, 赵驰回到家,屋里亮着暖灯。 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酱香味。方秋芙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挂面, 而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肩膀微微颤抖。 面已经凉了,没有任何热气。 斗碗表面摸起来凉透掌心。 赵驰没有在意, 他快步走到方秋芙身边,大手抚在她的肩头轻轻拍,“蓉蓉?” 他今天在会议楼也听到了广播通知。 其实早在昨日,他就已经知道了即将公布通知的消息, 但还没有确认到底,也就没有提前告诉方秋芙。 一方面,赵驰想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再分享给她这个好消息;另一方面,其实他无比期待,又无比惧怕这一天的到来。 那样, 意味着他们即将短暂分别。 甚至也可能是此生夫妻缘尽。 方秋芙猛然转过身, 她狼狈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如此。 不料赵驰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触碰到他胸膛的一瞬间, 她的眼泪再次溢出, 彻底放声大哭起来,“赵驰……我……” “慢点说,不着急。”他宽慰她。 自从从那班离家的火车下来后,十年来,方秋芙从未哭得如此夸张, 像是要借这个机会,将她多年来的委屈宣泄干净。 “赵驰,我听广播里说我可以回家了,我爸妈也可以回到沪市,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她抽着鼻子说出话。 赵驰的身体有些僵硬。 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复杂,此时此刻他是真心为方秋芙感到激动,那是她前世未了的夙愿,亦是今生她日日盼望的未来。 可为什么同一时间,他那颗心脏也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血肉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作为重生者,赵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甚至这些年来,他每一个日夜的筹谋,每一个功勋的积累,都是在为这一天做铺垫。 他远远地护了她前面五年,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凋零;又得偿所愿,以夫妻的身份与她共处五年,现在黎明已至,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舍得她飞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那是方秋芙最想要的愿望。 两个灵魂,两世命运在此时此刻交束于眼前,赵驰必须压制住他心中那疯狂涌动的眷恋,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是他最重要的最后一个任务,送她回家。 “那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啊。”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乍一听与平时无异,“你可以回家了。” 方秋芙在这时抬起脸,眼里的泪光还未干,她定了定情绪望着他,“我回沪市,方家的宅子可能有机会拿回来,另外……”她在这时敛住了眼眸,不敢再看赵驰的眼睛,“我可能会出国完成我的学业。” 赵驰沉默了几秒。 他实在是太了解现在审批的规则了。即便是政策松绑,但城乡之间的鸿沟依旧是一道天堑,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 而他如今还在西北驻地服役,即便他想要为了方秋芙调任华东,那必须要等到手上的任务结束。可现在油田开采正值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没个两三年,他根本走不掉,也不可能获得审批。 异地分居对夫妻来说,实在不是对感情负责的方式,尤其站在方秋芙的角度来说,此时与他的婚姻无异于是一种软禁。 比起他内心的煎熬,他更无法接受方秋芙不快乐、不幸福,而那才是他重生一次的意义。 她天生就应该自由畅快。 去画画,去追求梦想,去享受她前世未来得及开始就匆匆结束的人生。 那么留给他们之间的结局,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他默默想,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赵驰努力克制他的情绪,尽量以温和如常的语气开口,“我知道的,这是你的梦想,你不用考虑我,我明天就帮你跑回沪市的安置手续。” 方秋芙愣了下,反问,“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我爸妈吗?” 赵驰苦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我是现役军人,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驻地,或许等到任务结束,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够去你家拜访吧。” 方秋芙还未意识到他的深层次含义,她还在询问,“那大概要等多久呢?” 赵驰凝视着她忽闪的睫毛,哽住了喉咙,缓了少晌才郑重开口,“少则两年,多则三四年……蓉蓉,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份恩情已经还掉了。” 方秋芙呼吸一滞。 她猜到了他即将说些什么。 “这五年,你能留在我身边,已经是老天爷给予我的赏赐。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日夜,都很值得。可是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你结婚,是为了让你活,而不是让你被疾病拘束灵魂,现如今更是如此,自由的路就在眼前,我不要你陪我留在西北的戈壁吃沙子,你应该回去和他们团聚,回到你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家乡。” 第128章 他说了一长串话,却一个磕绊都没有出现过。方秋芙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演练过多少次,又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考量这些现实。 赵驰讲完,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他握住方秋芙的肩膀,面带笑意,“放心吧,手续我会替你一一办妥,安排最快的车次送你回沪市。那张结婚证,我也会尽快提出手续,不会耽误你回家的进程。” “赵驰!”方秋芙惊呼。她想要解释她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赵驰朝她淡淡摇头,灯光之下,竟然能捕捉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认真的,蓉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对我来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但这是正确的那条路。” 他无疑深爱着方秋芙。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沉重到灵魂都甘愿为之重蹈的爱意,他现在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方秋芙看着他,久久无法言语。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心血来潮,一拍脑袋想到要离婚。”赵驰喉结一滚,继续和她说,“如果不离婚,我是现役,你之后出国的手续会非常复杂,甚至可能无法成功下达护照和签证;即便运气好,一切顺利,日后我们也注定聚少离多,那样对感情实在是太残忍,你不应带着这份婚姻的枷锁离去。” “蓉蓉,回家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赵驰轻轻搂住她,紧紧与她相拥,“过去五年,放在记忆里就好。” 客厅暖灯下,两道身影隔得很近很近,可等到白昼来临的那一刻,离别亦将到来。 知青返乡通知下达的第二天,整个驻地,乃至全国各大省市都热闹了起来。 家属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军嫂破天荒地没有聚在一起摘菜,而是凑在那台吱呀作响的公用收音机旁,耳朵贴得极近。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恢复高考的安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有人已经在询问谁读过高中,好奇驻地里会不会有人报名。 天真的变了。 明明还是深秋,今天天幕却格外清冽。 方秋芙给学校告了假,她决定先去邮局写信联系父母,还有远在金城大学的岑攸宁。 回家不是第二天就能搭上火车的简单事,大家沟通好后续安排,才不至于到时候抓眼瞎。 驻地邮局里挤满了要和亲朋好友互道消息的人们,他们之中也有像方秋芙这样嫁过来的知青,写信时始终在抹泪,一封信写得磕磕绊绊,眼泪根本挂不住。 方秋芙排了会队。 这趟出来得急,她没有提前写。轮到她时,她向办事员要了张长途电报单和信纸。 下笔时,她写得很快。 方秋芙在心里转告父母,返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驻地,她会尽快回家,希望大家能尽快相逢。说完正事,中间大半张信纸的内容,她难以抑制地开始表述她对他们的思念。 最后的空白处,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和赵驰商量好的离婚手续写了进去。 那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共同做的决定。 然而,在写下“赵驰”两个字时,她的灵魂像是抽离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口扎了什么。 不需要闭眼,她脑海中就能浮现出这些年和赵驰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她回到沪市,赵驰这个名字大概率就真的变成了她知青生涯的记忆。 此生还有机会这个人相遇吗? 她不清楚。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得不发生的分离。正如当年她和岑攸宁踏上那班火车,没得选。 在这个年代,婚姻不仅是感情,更是身份和地域的枷锁。赵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自毁婚约,还她羽翼。 方秋芙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振作精神,提笔写下她与赵驰的结局。 岑攸宁那封信写得要简短许多。 她大概说明了她会尽快回沪市的情况,末尾也还是写上了她最近就会办理离婚手续。 两封信结束,她又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信纸给孙玉和谢青云匆匆写下了她要回沪市的消息,内容极其简单,一句话背后跟了一个她方家老宅的地址。 四封信准备齐全,方秋芙将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过去五年的生活彻底落袋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赵驰:爱是放手,爱是成全。 其余众人: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哥几个又可以复活了~ 第101章 方秋芙正在办理回乡手续的消息很快在家属院里传开。倒不是谁故意说漏了嘴, 而是这个环节牵扯甚广,回乡的名单通过经办人,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院。 午后的水房烟雾缭绕, 几个平日就瞧不上方秋芙那股“清高劲儿”的老婶子们凑在一起, 一边搓着衣服, 一边压低声音嚼着舌根。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资本家大小姐的心, 哪里是咱们这黄土地能拴住的?” “人心啊!赵团长搭上大好前程护了她整整五年,结果风向一变,人家拍拍屁股就要回大城市享福去了。” “我瞧她模样看起来安静,实际上心比石头还硬, 真是白眼狼。” “是啊,嫁了人就该随夫,哪里有结了婚还要一门心思往外跑的?” “赵驰这下后悔惨了吧!当初就不该和她结婚, 惹一身事儿不说,估计还要闹离婚叻!” 方秋芙和吴慧刚好拎着水壶进来,听见这些话, 吴慧比她反应还要大。 她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磕, 哐当一声,惊得屋内众人看过来。吴慧气得肩膀都在发抖,“你们懂个屁!秋芙那是平反, 是回家去看爸妈!怎么你们是都不兴回娘家的?还是娘家人不稀罕你们不让回啊?” 几个老婶子对视一眼, 有人想要把话茬给顶回来,吴慧噼里啪啦又继续输出。 “再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外人在这里嚼舌根?显得你们长嘴了?整个家属院就你们几个拎得清?那干脆把你们家里那点事儿也拿出来给大家判一判呗!” 不远处,方秋芙拉了下吴慧, 朝她摇摇头。她当然听到了最近周围人对她的谩骂与指责,但脸上却没泛起半点波澜。 对于这些流言,她并无什么所谓。 这十年来,更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如今回家在即,她反而觉得只要赵驰的名声无损,只要他的前途不因这桩婚姻的解体而受累,她来做那个活靶子倒也无所谓。 吴慧哪里看不懂她的意味,她用力握住方秋芙的手,回头还不忘给那些人重申,“别再这么说了,真是刀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人家小方不愿意计较,我也懒得和你们吵。” 说罢,她昂首挺胸拉着方秋芙去另一角水池,拧开水瓶盖子灌热水。 屋内,几个婶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哪里还敢当着方秋芙的面继续说?众人自觉尴尬,埋头搓起了衣服,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两人离开水房,也没有人再多嘴。 方秋芙拎着水壶回了家,没有多余提过。但三天后还是通过吴慧丈夫张明毅的嘴巴,传到了赵驰的耳朵里。 他不屑于去和老婶子们计较,却又不想让方秋芙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思来想去,他借着驻地食堂午餐的间隙,特意找到她们几人的家属关切了一番,吓得他们还以为犯了什么禁忌。 “赵团长?是有什么任务?” “油田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 “难道是上次那个检讨……其实真的是误会,后勤那边我已经补上损耗了。” 赵驰板着脸,说得很严肃,“不是,是私事。我知道院里有些人对此有看法,但我爱人是应政策回家,她父母也即将平反,我不想再在家属院听到类似的流言。” 几人反应了好半晌,没回过味。 有个大概率是听自家媳妇说起过,反应过来赵驰实在为方秋芙鸣不平,先行道歉,“我明白的,回去我和我爱人也说清楚。” 第二天起,方秋芙和吴慧再在家属院活动时,往日那些打量的眼神全然变了味。 方秋芙并不在意那些无关人的目光。 反而是吴慧觉得奇怪,私下里和张明毅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俩夫妻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受了委屈不爱说,一个偷偷鸣不平。 得知方秋芙的手续即将办妥,吴慧深知与她在大院里闲聊的时光将一天比一天珍贵。 她来到家里替方秋芙打包行李时还在不舍,“唉,真的要离婚吗?彻底决定好了吗?是我的话,真的下不了这个狠心,明明你们也还有感情啊,怎么会这样……” 方秋芙将手中那件灰蓝色毛衫折好,那是她亲手用钩针打出的款式,原本想留到下半年降温时再穿,没想到变幻无常,只得带回家。 她偏过头回应吴慧,“正是因为还有感情,所以舍不得耽误彼此吧,我走了也好,他条件好又年轻,之后再找一个未尝不可。” 第129章 吴慧摇头,“我瞧着他是不想再找了,他明显还爱着你。可惜异地夫妻真是蹉跎感情,离婚……唉,也是无奈。” 方秋芙低着头,勉强扯了个苦笑。 不得不说赵驰的效率非常快。在广播通知一周后,他就已经将方秋芙的归乡手续办妥,将那一叠盖满红公章的档案递给她。 “这个你收好,到了沪市再拿出来就是。沿途的通行证也开好了,你放在钱包里。”他默了下,递给她一张盖了章的纸片。 方秋芙坐在客厅,周围已经是打包好的两个纸箱。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家属院生活时留下的衣物、文具、旧书还有赵驰给她买的一堆补品,全部分门别类码放好,准备直接邮寄回沪市。 她收好那张纸片,嘴唇翕动几回,才终于开口问出,“明天是怎么安排?” “……”赵驰微微哽了下喉咙,“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苍川县民政局。” “嗯。”方秋芙转过头,恰好看见桌上那对写着“喜”字的搪瓷杯,眼泪毫无预兆掉了下来。 “别哭,回家是好事。”赵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安慰道,“后天车票也买好了,你应该会是第一批回乡的知青,我没办法送你回沪市,你自己要多多珍重。” 方秋芙捂着脸点头,声音干哑。 赵驰搂住她安慰,等到她情绪平复,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证,全部塞到方秋芙的手心,“这些你都拿着,还有家里之前留着的,你全部带走。” “不用。”方秋芙推回给他。 赵驰很坚定,他解释道,“回了沪市,到处都需要用钱。方家宅子拿回来的话,修缮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当初结婚我没能拜访你父母,这些就算是我的心意。” 方秋芙知晓他说得都对,几乎是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平时哪里用得上这些,驻地里两点一线简单得很,拿着也是浪费了。” 方秋芙捏紧那厚厚一叠,抿唇许久,张了张嘴想要承诺什么,却发现无论什么话放在他这样纯粹的牺牲面前,都显得太过虚无。 这份心意,她是还不上了。 偏偏赵驰还死心塌地告诉她,这份夫妻情意,相遇相守那五年就是他毕生所求。 方秋芙在心中哀叹,究竟他们是前世有何种纠缠,才能让他与她之间的缘分执念至此? 第二天的民政局办事处,热闹得有些荒诞。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走进长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卷烟的味道和焦灼的气息,狭长的通道内挤满了人,全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夫妻。 越往里走,越来越热闹。 靠近柜台的位置,一个穿着碎花袄子的年轻女知青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当地男人拉拉扯扯。 “你就一定要回去吗?孩子才多少岁!”男人拉住她的袖子,“我妈根本没办法照顾他。” “儿子留给你们家还不够吗?我也可以带他走,你们家愿意?”女知青不为所动。 男人默了下,没有回答,转而打起了感情牌,“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最后的回旋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吗?是我这几年待你不够好?还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 女知青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冷静,“我说过,我这些年一直想回家,我们就好聚好散。我家里已经给我找了工作,单位那边我得早点去报道,不然错过就没有名额。” 男人挽留她的手滑下来,转而蹲在墙角,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另一边,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为了几张工业券和一只缝纫机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昔日的恩情在“回城”这张入场券面前,碎得比纸还薄。 方秋芙和赵驰在这幅喧嚣的画面中,静得像两尊雕塑,排在队伍的最后。 离婚的手续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其实如果她和赵驰不讲究,或是闹得难看些,完全可以直接撕掉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在眼下这个混乱的时间点,这样草率离婚的夫妻不在少数,返城的知青更是重灾区。 方秋芙和赵驰都不愿意那样。 他们的婚姻不全是因为当初的那场手术而结缘,随后五年情意,又怎么舍得轻轻松松将纸页撕碎来了断。 郑重地开始,自然也要郑重地结束。 “下一对。”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喊道。 赵驰走在前面,先一步说明情况。 办事员看见他的军官证,罕见地抬头看了眼方秋芙,确认她的身份,“返城知青吧?” “嗯,沪市。”方秋芙答。 办公室微微挑眉,没再多说什么,核对完资料,冷静地敲下公章。 贴有照片的那张结婚证收回,换成了两张薄薄的、灰白色的离婚证明。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抱抱] 第102章 蒸汽正从火车头里喷涌而出。月台到处是叫卖声、呼喊声和各式各样口音的混杂。 赵驰拎着方秋芙那只小皮箱, 护着她一直来到卧铺车厢门口。他陪她一同登上车,将行李塞到她的床铺地下,还顺便确认了桌上的水壶里装满了热水。 搞定好一切, 他不忘记嘱托方秋芙, “卧铺车厢要干净卫生许多, 人也没有那么繁杂,列车员会巡视, 你可以放心睡一觉。” “嗯,我知道。”方秋芙梳着一个单侧马尾辫,一如当年她刚到苍川的模样。 这年头火车票一张难求,但赵驰还是用军官证给她买来了一张卧铺乘车票, 这和硬座不同,需要一定级别才有资格购买。 赵驰低下头,凝视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记着呢, 我还会给你写信。”方秋芙前几日流干了泪水, 如今还能牵起嘴角笑笑。 “要抱一下吗?”他眼神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方秋芙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主动攀上他的腰,将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近距离无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登车的人越来越多, 混杂的声音围绕在他们周遭。列车员在这时大喊着, “要发车了!送站的家属亲友们请尽快下车。” 方秋芙闻言,手中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她紧紧攥住面前男人的腰腹,舍不得松开。 赵驰压抑住胸腔中那股想要彻底不管不顾,随她去沪市的冲动,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我该走了。”他道。 “……”方秋芙没有答话, 但手上的力道正缓缓松开,一点点移开手指。 “蓉蓉,一路平安。”轻吻沿着头顶往下滑到额头、鼻尖和嘴唇,他旁若无人地亲吻着他亲手推开的爱人,“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列车员恰逢检查到这节车厢,被两人亲密的拥吻吓了一跳。虽说这段时间风气要比过去自由不少,但还少有见到如此不知羞的夫妻。 他扫了一眼两人的打扮,轻轻咳嗽了一声提示,“这位长官,我们即将发车了。” “好。”赵驰深吸一口气,“我该走了。” 方秋芙不得不松开他,她抬起脸看他,想要记住眼前这张守护了她近十年的面孔,“再见。” 两道身影在车厢内分开,赵驰裹着大衣转身。隔着车窗玻璃,方秋芙注视着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 站台顶端的老式时钟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此时,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圆形表盘上,时针微微倾斜指向四点前的刻度,而分针笔直地悬垂在它的对角线上。一长一短的两根指针在这一瞬间,呈现出一个极其精准而又残忍的180°。 这道横贯表盘的直线,像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划下的一道深渊。 指针向左,那是西北的戈壁、家属院的小窝和银杏树;指针向右,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是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赵驰!”方秋芙猛地推开半扇车窗,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乌发。 赵驰站在月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用口型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好好的。” 前世苦苦求来的缘分,在这一刻走到陌路。 汽笛声响起,火车轮轴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刻,站台钟表180°的平衡被打破,分针向前跃进,时针向下偏移,那道曾经交汇的直线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 方秋芙看着赵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西北茫茫的风沙中。 这辆列车从金城出发通往沪市,沿途设有十多个中点停靠站,挤满了返城的知青。 方秋芙静静坐在她的卧铺床上。 前面那节硬座车厢熙熙攘攘的闹声透过车厢中央的通道传过来,列车员走过去合上车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这节卧铺厢里很安静,大多是探亲的军官或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没有普通硬座厢那种汗臭、旱烟和嘈杂的喧哗。 第130章 她盯着窗外滚滚向前的景致发呆,西北荒凉的戈壁正在眼前不断后退,思绪也随之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才未满18岁。 方秋芙永远都记得那个深秋。 当年她和岑攸宁在雨夜的岑家老宅汇集,大门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岑家叔叔阿姨连夜护着他们两人登上火车。 当年他们只能买到硬座车票,周围挤满了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知青,个个眼神迷茫,手中的行李一个比一个简陋。 时代的动荡是吵闹的灰色。 方秋芙记得她坐在狭窄的硬座椅上,整整两天两夜,除了掉眼泪,什么都不会。其他知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车厢都充斥着少男少女们抽噎的声音,哭累了大家就沉沉睡去。 “攸宁……我不要去西北,为什么我不能和爸妈他们在一起?我真的不想去。” 十七岁的方秋芙全程紧紧依靠着岑攸宁,惊恐不安,对陌生的一切都充斥着怀疑与恐惧。 彼时的岑攸宁也只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纪,那时的方秋芙只觉得他比往日沉默许多,还未意识到这班火车究竟对于他们的未来有何影响。 “会好起来的。”他那双弹琴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搬运重物而留下的细小伤痕。 “真的会吗?”方秋芙悲观地倒在他肩膀。 “嗯,我们都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要养好身体,我们一起回家。” 西北凛冽的风从窗户灌进卧铺车厢,方秋芙整个人被冻得发抖,还发起了高烧。岑攸宁将他的外套脱下来死死将他裹住,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那段漫长颠簸的旅途,年轻的她们始终依偎在一起,岑攸宁全程将她护在怀里。 转眼间,十年过去,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 方秋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长达十余厘米的手术疤痕。 如今的她27岁了。这十年来,她经历了从沪市掌上明珠到农场知青的身份巨变,又经历了一场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重病,最后的最后还有一段将她救赎的婚姻,让她在最黑暗的五年里,没有在繁重的劳作中枯萎,赵驰为她撑起了一片乌托邦,让她有精力可以重新捡起画笔,有足够的时间找回属于方秋芙的自我。 “你好,是返城知青吗?”列车员突然出现,打断了方秋芙的联想。 她愕然抬脸,点了下脑袋。 “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需要出示一下。” 方秋芙记得赵驰的叮嘱,将证件放在了贴身的荷包里。知青返城是全国瞩目的大事,这一路上查验关卡只会越来越频繁。 “回沪市对吧?”列车员确认她的目的地。 方秋芙嗯了一声,收好递回的证件。 列车员见到她车票上的标注,误以为她是哪位干部家属,特意嘱托,“到站了我过来通知您,估摸着要沪市得要个两天,热水还够吗?需不要加一点?”他上手就来掂量桌上的水壶。 方秋芙摆摆手,“不用的,还没怎么喝。” “行,有什么需要您就叫我,我们这节车厢到了餐点会有供应饭盒,到时候您再选择。” 方秋芙向他道谢,列车员又走向另一张床铺,态度依旧大差不差。 整个旅途确实如同他描述的那般,时间长停顿长,好几次停站,方秋芙都要下床站起来活动一段时间来舒缓肌肉。 历经了一次昼夜交替,窗外的景致开始变了。风沙戈壁的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沿途愈加浓郁的绿意,以及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 西北与沪市的湿度全然不同。 方秋芙在苍川周围生活了近十年,身体已经习惯了干燥的环境,再次回到湿气浓郁的家乡,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坐起身,将卧铺的被子推开,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近乡情怯,她有些紧张。 仿瓷曲阜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乌发浓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坚定,哪怕经历了长途跋涉,眉宇间依旧坚定。 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牵起笑意。 “快到站了!”列车员来到走廊,依次通知要在沪市下车的乘客,“方同志,可以准备下车了,您有行李吗?” “我自己来就好。”方秋芙从床底下方的铁架行李处取出她的羊皮小皮箱,十年过去,它早已不如当年崭新,却更添一股岁月的痕迹。 “行,一路平安。”列车员与她擦身而过。 方秋芙朝他点头致意,微微含笑。 蒸汽声从车头传来,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靠在月台边。 方秋芙深呼吸一口气,拎起她的皮箱,跟随返城的人群们缓缓向着车厢门移动。 台阶一步一步往下。 三、二、一。 直到双脚再次回到平地,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的水泥地板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沪语竟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此时此刻,恰有一股带着湿气的春风迎面吹了过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第103章 十年没有回过家乡, 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出口处,表现与一个外乡人无异。 车站外充斥着叫喊声和吆喝声。她没有叫三轮车,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 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在她离家之前, 沪市就已经有了公交, 但班次并不多,停靠车站也较少。 如今再次站在街头, 街道上能看到不少刷着红白漆的铰接式公交车。 她在指示牌研究了好一会儿,找到原来街道的位置,排队登上了一辆49路公交车。 沪市天气要比苍川热许多,车厢里的群众们大多穿着衬衫或是薄线衣。 售货员手里拿着木板和夹票夹, 一边麻利地撕票,一边操着带有黏糊口音的普通话喊着,“里厢走!往里厢走咯!大家帮帮忙, 往里头靠一靠。” 方秋芙没有找到座位,她抓住扶手站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个时间公交车并不算太挤,足以让她留出精神欣赏不断后退的风景。 公交车行进速度慢, 熟悉的街景一一在眼前出现。在她中学门口停靠时, 她还注意到曾经贴满标语的布告栏,如今已经铲去了墙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墙。 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到站, 方秋芙决定先去原来的街道办。 办事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条老弄堂的二楼, 木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方秋芙在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推门而入,今日驻守街道办的是这块片区的老主任,方秋芙记得她姓章。章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研究。 方秋芙记得小时候章主任还来家里做过调查,那时候她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还不是街道办主任,只是个小干事。 她来访是想问问为什么方秋芙没有报名就读小学,上门后才知道,那年她病得厉害,错过了报名时间,后续季姮也不放心,索性就等下一年再报名,专心养病。 现在想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方秋芙走过去问候,没提太多过去,她估摸着章主任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索性说明情况后,就将那叠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手续递过去。 章主任果然没有认出她,只以为是哪家城里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扶了下眼镜,打开纸袋一张张翻阅,“回城知青对吗?” 方秋芙嗯了声,说明了是去苍川。 “苍川……”章主任在嘴里喃喃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地点为何如此耳熟,她盯着方秋芙的脸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方家的囡囡!蓉蓉对不对?” 方秋芙当即愣在原地。 二十年快过去,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章主任激动地连档案都不再看,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认认真真端详起她的脸。 她明显不敢相信,“我的天呐!竟然真是你,我还记得你和你爸妈,以前……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我记不清了,你当时生着病躺在医院,我还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忍住鼻酸点头,“记得呢。” 章主任笑起来,眼角早已布有皱纹,“哎呀怎么还是那样爱哭叻?这么些年没听说过你们家的消息,我还以为……唉,是好事呀!你现在回来啦,之前怎么跑到苍川那嘎远的地方去?”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秋芙答。 她拉着方秋芙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还特别热心肠给她倒热水,“你肯定刚下火车吧?累都累死咯,我之前去徽州的时候坐过一回,闷得慌又不透气,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喝,能好受。” 第131章 “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 那一张张资料都是赵驰亲自去替她跑的手续,他怕她回家受委屈,恨不得提前就将所有会出现的盘问堵在起始点,让她尽可能畅通无阻。 “蓉蓉你多等我一会儿啊,你这份资料准备得太齐全了,我把资料类别记一下,回头贴在我们街道办的布告栏,这样来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同志们也能清楚情况。” “没关系,我多等等就是。” “嗯,你喝点水。” 方秋芙抿着热水观察她。 章主任工作很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方秋芙提供的资料类别,期间还不忘轻拿轻放,不敢将手里那份保护妥当的档案纸页折损。 “好,你的手续我马上给你敲章。” 大约等了几分钟,章主任把方秋芙的资料重新放进档案袋,起身递还给她。 “章阿姨,手续没问题的话,我想问问我家的老宅。”方秋芙轻声开口。 章主任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找到红章,拿起印泥,分神回答她的问题,“老宅肯定是要还给你们的,这是政策,等我给你敲好章,我带你去拿钥匙。不过……” 她话说到这里,渐渐有些犹豫不忍。 方秋芙猜到了个大概,摇头安慰道,“我知道的,我会有心理准备。” “是。”章主任把敲好章的凭条递给她,“这个你留好,后面要是寻单位找工作要用到,老宅我们边走边说吧?钥匙在库房,都是前段时间重新找回来的,还能用,你放心。” 库房在弄堂另一个夹角。 两人从屋里走出来,章主任还在给她打预防针。她知晓方家三代人都住在那里,算是从方秋芙爷爷那辈开始的传承。 “那宅子前些年被占来做过染料厂,后来厂子修了新地,又荒废了下来,窗户啊地板啊都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砸过,里面破败得厉害。” 方秋芙心里一揪,咯噔得难受,缓了几秒才道,“后续我们多上上心,还是能维护。” 章主任替她考虑得更多,“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得休息吧?你刚从苍川回来,准备住哪里呢?那房子你现在进去,肯定住得也不舒服。” 方秋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苍川时,赵驰就与她讨论过,方家在沪市没有亲戚,她此次回城大概率会是第一批,也就是说方秋芙注定要独自在沪市应对各种繁杂的手续,以及家产的维护。 章主任很热心,她边翻箱倒柜,边替她出主意,“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街道可以帮你联系附近的招待所,虽然一天要收个一块两块的,但总归有个像样的地方歇歇脚,你再利用这个时间慢慢来,再加上你这身体……” “谢谢。”方秋芙朝她摇头,“还是算了,我反正到得早,回头我去商店买床褥子,现在天气也合适,不冷也不会太热,睡在家里的地板也要好过陌生的地方。” “那样哪里能行呀?女孩睡地上,凉气就是从地板上来的呀,感冒怎么办?” 方秋芙偏着脑袋看着她,语气里那几分苦涩藏也藏不住,“章阿姨,回家……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让我再去陌生的地方睡觉,我真的不太行,哪怕是地板,那也是家啊。” 章主任愣愣地凝视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头继续找方宅大门的钥匙。在推开下一个抽屉之前,她还不经意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章主任找到了绑有一张卡片纸的钥匙,上面还标注有方宅的门牌地址、占地面积。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激动,“来,拿着。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家看一眼什么情况,赶紧去买床褥子,等会儿免得下午还要排队。” “嗯。”方秋芙接过,郑重点头。 匆匆离开街道办,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里弄。 当那棵巨大的、熟悉的花影映入眼帘时,方秋芙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是方家老宅门口的白玉兰。 此时正值春季,花开得正盛。 而更令方秋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此刻那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第104章 方秋芙脚步顿在原地, 不敢置信看向树下穿靛蓝色对襟大褂的老妇人,那人正拿着一把扫帚,弯着腰在树下清扫落花。 她缓缓走过去, 想要看得更清。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生怕是梦境。 树下的老妇人注意到了方秋芙的脚步声, 低着头先问了句,“是谁?” 旋即, 她转身抬头。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声。 “朱妈?”方秋芙试探着唤了一声。 “蓉蓉?是你吗蓉蓉?” 朱妈真名叫朱红,是方秋芙小时候的保姆。方秋芙从出生到十七岁下放,几乎都是在朱妈的怀里长大的。 方秋芙迅速走近,毫不犹豫张开手臂抱住她。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 她用手摸了下那双有些昏花的眼睛,试图再重新看清怀里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的年轻女人。 “蓉蓉!真的是你!”朱妈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往前挪了小半步, 反手紧紧搂住了方秋芙,眼泪夺眶而出。 “朱妈!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秋芙松开了她。当年方家出事,朱妈被赶了出去, 方秋芙记得她给自己写过信, 说她现在住在新区,在厂子里上班,还分了个八平米的小房。 “哎哟我的天爷呀!”朱妈轻轻握住方秋芙的手腕, 舍不得松手, “自打听见风声说知青们可以返城,我每天下了工就过来看看。我想着,就算进不去大门,总得有人扫扫门口的院子吧,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 别被那些碎瓷片扎了脚。” 朱妈一边哭,一边贪婪地打量着方秋芙。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夜晚,她匆匆打包好行李,将一手带大的女孩塞到岑家,离别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嘱咐的话。 她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声音难掩哽咽,“也不知道在西北那地方受了多少苦哇?人瘦了……”她光是看见方秋芙的眼神,就足以猜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些年定然经历良多,“变成大姑娘了呀。” 方秋芙轻声安慰她,“我不苦的,我运气很好,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委屈,下放期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我还锻炼好了身体,你看。” 说罢,她在树下转了一圈。 “是吧?我现在很健康。”脚步停下,方秋芙发丝还在随风轻扬,“别担心我了。” “唉——”朱妈重重叹了口气,“蓉蓉你不懂我们老一辈的想法,若是看见从小养大的孩子出落得懂事周全,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心疼啊……不说这些,你拿到钥匙了吗?我去街道办打听过,你们家这个情况是要归还的。” “拿到了。”方秋芙从兜里掏出那把有些生锈的大门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锁发出尖锐的干涩声,大门缓缓开启。 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方秋芙在走近内院,看清景象时,依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精致的石子路被挖得坑坑洼洼,院墙上的浮雕被凿得面目全非。那些她曾经在夏夜乘凉的紫藤架只剩下焦黑的断木,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烂报纸和干枯的杂草。 “真是造孽啊。”朱妈看得长叹一口气。 “没关系的,慢慢收拾吧,这些年破败的厉害,多花些心思罢了。”方秋芙安慰道。 “说得也是,总归是老宅。” “是啊,我准备先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她没有沉溺在过去,而是利落地挽起袖子,调整了几个来回的呼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总算在二楼方秋芙原来的卧室隔壁,清理出了一个小书房。原本的卧室因为漏雨和满地的碎砖瓦,暂时没法住人。 第132章 “卧室是收拾出来了,我再去找个水管工人来看看家里的各个管道还能不能用。”朱妈说着就准备摘了袖套去叫人。 方秋芙立即从她皮箱的夹层里,拿出那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据,塞了不少给朱妈。 她道,“这些先拿着,我这趟回来得早,家里这些修修补补肯定是要落到我身上,怎么还好意思让朱妈你陪我一起弄。” “哎呀说的什么话?”朱妈没好气看她一眼,“蓉蓉,我一辈子没成家没生孩子,就把你当亲闺女疼,帮你收拾屋子天经地义,怎么还拿你的钱?你把你朱妈当外人了哦?” 方秋芙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很坚持,“我知道朱妈你疼我,该拿的还是要拿,沪市东西也不便宜,厂子里多辛苦啊。” “真是长大了,会心疼人了。”朱妈拗不过她,还是收好了那笔钱,“行,那我现在去找找水管工,不过我估计今天是上不了门了,我先把时间留着,让他尽快来看看。” “好,那我们兵分两路,我去附近商店买点必备的东西,屋里什么都没有。” 方秋芙与她一同下楼,离开院落。 朱妈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前脚迈出大门,脑子里就已然出现了路线和师傅的名册。 “我偶尔下了工也会来这边走走,变化蛮大的吧?”她和方秋芙并肩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你妈妈回来能不能习惯。” “她适应能力很强,倒是我爸可能会是个问题,他本来方向感就不强。” 朱妈笑了笑,往前走了约百米,她看向左边那栋破败的洋楼,“攸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和你通信了吗?” 方秋芙出发前,曾经给谢青云和岑攸宁都寄过信件,还特意标注了她即将离开,之后回信请务必发往沪市新地址。 “我有告诉他返城的事情,但我是第一批离开的知青,所以没收到他的回信。” “这样啊……”朱妈没问太多。 方秋芙想到岑攸宁,眼睫也蓦然低垂下来。两人走到岔路口分别。她给朱妈挥手,“那我就去左边商店了,回头我们在家里碰面。” “好,你要是拿不下,就等等我。” 方秋芙笑着答,“我现在力气大着呢。” 她去了最近的那家国营供给商店。 这里供货虽然不比百货商城,但要比苍川县货品齐全许多。方秋芙用了一张特供票,买了一床鸭绒被,又添了套棉质被面,还有暖水瓶、脸盆、崭新的毛巾和一套简单的生活用具。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方宅时,朱妈正在收拾卫生间,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带了桶热水。 “管道工人今天下班了,我让他们明早来看看。反正我把屋里检查了一圈,肉眼看上去应该没有破损,估计等他们排个阀门,就能正常用上热水。今晚,你就先将就将就。” “好,那我去书房先铺个床。” “……”朱妈下意识担心她能不能办好,从小就是她帮着方秋芙铺床,还从未见过她自己单独挂好床单和被褥。 方秋芙察觉到她眼里的好奇和怀疑,扯了扯嘴角解释,“我真的会,不需要帮忙。” “没事儿,就让我旁观瞧一瞧呗。” 两人从旋转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走廊的地板被撬走了好几块,行走时需要特别注意。 收拾出来的书房里并没有床板,好在原来的书桌还完好无损。她们将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方秋芙将床褥铺上,再仔仔细细套上床单。 “还真会,动作比你妈妈麻利多了!”朱妈站在旁边,脸上笑得怅然,“阿姮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家……” 方秋芙铺好床,和她走出房间往楼下走,一路送她来到门口的玉兰树。 朱妈明天还得去厂子上班,不可能留在这里一直陪她,今天已经算是耽误了时间。 “蓉蓉,你之前写信讲的那个结婚对象,赵驰对吧?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方秋芙微微怔愣,点头。 朱妈询问,“你现在回沪市生活,他对你没意见吧?还是说你还要回那西北去?” 朱妈五年前就从信里知晓了她要和赵驰结婚,这些年他们始终保持通信,也清楚赵驰待她不错,自然也认可了方秋芙的选择。 “朱妈,我们离了。”方秋芙语气很平静。 “啊?”朱妈当即愣住,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如此选择,“他不能转业到沪市来吗?唉,可我们肯定更舍不得你留在那边呀。” 方秋芙苦笑,“是啊,所以是我们商量过后做的决定,他是个顶好的人,我们分开,也算是让两个人之后都更加轻松自由吧。” “唉……也是,在外面飘摇了那么多年,你肯定是要回家的呀。”朱妈语重心长感慨。 两人站在玉兰树下又说了许久的话,站得方秋芙都有些腿酸,还是舍不得分别。 眼见着黄昏越来越沉,朱妈要是再不往回赶,等天彻底黑下来,新区那边采光没有市区那样光亮,她年纪大了不方便行走。 “那我就先走了。”朱妈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我每天四点下工,到时候我再来看你,你一个人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好,回去慢些走。”她看着她的腿,莫名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汪霞。 朱妈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方秋芙的视野里,她才终于收回了挥动的手臂。 第105章 半个月后, 方家老宅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方秋芙每天一早就拿着工具在宅子里清扫收拾,朱妈下工后会过来帮她,还叫了水管工、灯管工和建筑队来重新操持室内的装潢。 街道办章主任还特意帮方秋芙申请了补助款, 但在方宅复杂繁重的翻修工程上如同杯水车薪, 很快就燃尽。临行时赵驰塞给她的那笔钱, 在这时毫无疑问发挥了巨大作用。 方秋芙亲眼见证了整个老宅焕发新面貌的过程,水管、镜面、地板很快在工人的修理中恢复如初。朱妈和她又将三个卧室和客厅收拾了出来, 还去商店添了不少生活物件。 宅子越来越像一个家的模样。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家人。 方秋芙每天早晨都会去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还找过好几次章主任,问她有没有季姮和方潮生的消息,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她即将联想到一些可怖画面时, 她终于收到了季姮的来信。 那封信写得匆忙,字迹比平日在案时写得潦草许多,横不横, 竖不竖,连笔极多。 信里只短短写明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以及火车班次,明显是在离开前匆匆起笔。 方秋芙激动不已, 临到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甚至有些难以入眠,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团聚那天,朱妈因为工厂在赶工,无法到来。方秋芙就这么独自顶着黑眼圈去了火车站。 知青返城的政策进行得如火如荼, 火车站每天都人潮汹涌, 每一趟班次都挤满了从祖国大地各个城市返回沪市的青壮年们。 方秋芙特意穿了那件季姮塞给她的羊毛衫,还在头上系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生怕父母注意不到她,毕竟通信效率太低,季姮她们寄了信却无法保证她会赶在他们回家之前收到。 可父母与子女之间注定被血缘链接。 火车到站, 伴随着噗嗤噗嗤的蒸汽声,车厢门拉开,人们鱼贯而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方秋芙一眼就看见了鬓间微白的两个中年人,她不顾一切挤过去,重重握住季姮的手。 “妈妈!”方秋芙喊出称呼的瞬间,眼泪瞬间溢出。她握着季姮的手,骨头细如竹竿。 “……蓉蓉?!”季姮瞪大眼,一手捂住嘴,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出现在车站。 “是蓉蓉?”方潮生注意到她们母女的互动,立即冲过来,与她们相拥而泣。 三人站在月台许久。 列车员甚至都懒得赶人,这样的场面这个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见怪不怪。 火车站终归不是适合适合叙旧的地方,方秋芙叫了一辆载货三轮车,装上行李,全程主动指路,开往方家老宅的方向。 “蓉蓉,变化真大。”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 第133章 “哎呀老毛病,回头热毛巾敷一敷就好。”方潮生轻轻揭过,他们更担心的是方秋芙的病,“这几年心脏还好吗?有复查过吗?平时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时候?现在还在吃西药吗?” 方秋芙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爸!你问那么多,我一次性哪里回答得上来?没事了,检查过几次,都没问题。” 这回抢着问话的变成了季姮,“那你平时走路、爬楼梯、跑步,会不会不舒服?” 方秋芙想了想,老实回答,“慢慢来就还好,跑急了肯定还是会喘气,正常人本来也会累啊,又不是单我一个人。” “那你还是慢点呀!”季姮立马就着急担心她,生怕她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 三轮车抵达老宅大门口,师傅帮着他们卸货。季姮和方潮生的行李并不多,就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手提箱。 方秋芙付完钱,将行李快速带到客厅,反手就拖着两人离开,脚步着急得很。 季姮起初还没弄明白缘故,“不回家吗?” 方秋芙给她解释,“还得去一趟街道办,等会我们再回来收拾团聚也来得及。” “啊……对……档案还在身上得把手续办了才行。”季姮被团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年轻时总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人,如今看着女儿初长成大人模样,料理事务干净利落,又自豪又心疼。 为了彻底落实安置和补领那几年的工资,方秋芙带着两人走路来到了街道办事处。 章主任给他们办理了手续,还开具了返还工资的证明,季姮和方潮生只需要拿着单据去一趟大学财务处就能把近十年的工资补偿领回来。 命运的重逢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转角。 就在三人离开办公室,方秋芙刚刚走出弄堂廊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清癯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别有一环黑色的袖章,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档案袋。 灵魂的感知往往比缘分来得更加敏锐,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攸宁哥!”方秋芙大声喊道。 “蓉蓉。”岑攸宁弯唇。 顾不得父母还在身后,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抱住他。她实在难以控制她的心情,回到沪市,她最牵挂的就是父母和他,生怕返城的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人不得不遗留异乡。 岑攸宁同样将档案袋散落在地,他没有分神去捡,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季姮和方秋芙姗姗赶到,见到两人只顾着拥抱,轻笑着去将他们遗落在地的物件拾起。 方秋芙有太多想要问他的话,这五年他们分别两地,即便常年通信,终究是纸短情长。这份感情无关情爱,她早已将岑攸宁视作他的家人。 她语无伦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一声?你有路过我们家吗?是不是变化太大,你都认不出来了。” “刚回来两天,前天夜里的火车,就没来打扰你。原本也是想着要来家里拜访的……”岑攸宁的话语在这里顿了下。 方秋芙意识到他有坏消息。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脸。即便分别了五年,在对视的一瞬间,她依旧能辨认出岑攸宁那道淡漠目光背后的悲伤。 “怎么了这是?”她放慢了语速。 岑攸宁理了理手臂上的黑袖章,平淡道,“我爸妈他们先从赣江回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回家看了一眼就去了东方红医院,昨夜走了,我来给他办销户档案。” “……”方秋芙嘴唇翕动,她难以想象与亲人团聚后又不得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安慰的话语在嘴里咀嚼好几个来回,都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岑攸宁哪里会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替她整理好因拥抱而乱糟糟的头发,“谢谢,其实还好,我和我妈都有心理准备,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看一眼家乡……都实现了,没什么太多遗憾。” 生生死死,人生一世匆匆。 方秋芙在心中唏嘘不已。 “你们呢?是给叔叔阿姨办手续吗?”岑攸宁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悲伤的情节里,他转身还给季姮和方潮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攸宁瘦了。”季姮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方秋芙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你呢?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先安定下来?” “嗯,我和我妈还在收拾,不过最近还在操持我爸的丧礼,所以要等过段时间处理好这些事项,再来拜访你们。”岑攸宁答得很具体。 “需要我们帮忙吗?”方潮生和他父亲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算是街区多年的邻居。 “不用,都是刚回城,各家都有各家的家务事,我爸走的时候说不需要太复杂的丧礼,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就好。”岑攸宁答。 “好,有什么需要,你随时上我们家。” 岑攸宁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少年那般,朝着方潮生轻轻颔首,“谢谢叔叔。” 季姮拉着方潮生先行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街道办距离家并不远,步行就几分钟路。 方秋芙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季姮,她和岑攸宁之间其实早已放下了男女之间的爱慕。 即便她现在已经离婚,时机不对,终究是差了半点缘分,再相逢也不是从前了。 岑攸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也或许是抱着与她类似的心态,他收到了方秋芙写明与赵驰离婚的信件,但他没有选择在这时问出口。 而是像过去那般笑着问她,“今天天气好,要走走吗?我先送你回家?” 方秋芙扬唇一笑,“好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人迎面沐浴着三月早春的和煦春风,心照不宣复刻了十七岁时的行动。 第106章 方秋芙与岑攸宁并肩向前, 她父母脚步不快,四人几乎算得上是同一时刻抵达老宅。 “改天见。”岑攸宁没有进院,与她在玉兰树下分别, “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将同样的祝福还给她。 两人在院门外离别。这次分离, 方秋芙并没有太特殊的情感浮动, 她认为如今时局稳定,一派欣欣向荣, 大概没有什么还能将她与她重要的人们分别。 当见面变成了一件不再困难的事情,离别大概就不会让彼此心碎至极。 方秋芙快步走到洋楼的大门处,她想到里面与十年前的对比,不免先打了个预防针。 她提醒道, “这些年没有人维护,加上遭过流氓抢劫,里面许多木板、玻璃和墙漆都是前段时间临时补上, 布局也没那么讲究……” 季姮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无妨,不管它变成什么样, 都是家啊。” 钥匙拧开面前那扇黑色漆门, 方秋芙走在前面推门而入,身后季姮与方潮生深呼吸一口气,抱着最坏的打算踏入阔别十年的家。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 屋内与想象中破败脏乱的画面完全不同, 空气中根本没有腐败入骨的尘土味道。 相反,木砖地板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墙壁没有灰尘与异色,家具虽然稀少但摆放整齐大方,连生活用的水杯、碗筷、毛毯等小物件也讲究一个精巧, 并不算繁多。 方潮生伸出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正厅那根略显斑驳的木柱。闭上眼,他仿佛还能听到十年前大家在此嬉闹说笑的幻响。 季姮不敢置信走到客厅那张原木餐桌前。 那是她当年挑选的木材找工匠制成,四个木桩和整木切割的木板组合,重量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抬得动。她没有想过,竟然相隔十年,还能再次见到它。 木纹如常,年轮如故,但在某些平面还是能看见被故意破坏的凿痕。季姮用手心不断抚摸桌板,这些年它和她都经历了许多。 “蓉蓉,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她问方秋芙,“我的天,这也太费功夫了。” “朱妈帮了不少忙。”方秋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静而稳重。 季姮看见她的神情微微愣了下,终于还是鼻头一酸,倒在了女儿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晚上六点过几分,朱妈风风火火地拎着一兜新鲜的小葱和刚从黑市换来的半斤猪肉进了门。 她前几天就听方秋芙说起,今天要去车站接父母,自然早早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开火礼。 厨房早在搬进来第三天就已经修理好。 方家老宅当初请了德国建筑师设计,厨房也是按照西式布局,岛台和嵌入式烤箱没有受损,之前被征用时留下的中式灶台也能使用。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方秋芙正熟练地和面、擀皮。朱妈在旁边拌着肉馅,一边拌一边盯着她的动作看,还戳了下季姮,拉着她一起瞧。 第134章 “你看蓉蓉这手势太利索了。”朱妈看着她手里的擀面杖飞旋,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 “在农场学的吧?”季姮又拉着正在研究灶台如何生火的方潮生,“瞧蓉蓉,太厉害了!” 方潮生向来事事有回应,他隔着几米远看了眼她飞速的动作,丝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蓉蓉本来就聪明,过去那是身体拖累了她,这下康复了可不就是天才嘛!” “我在农场食堂工作了整整五年。”方秋芙说起过去,陷入了某种回忆,“刚去的时候,我和另一个社员都只能洗菜淘米,做不了别的。后来我们队长教我捏包子,做饺子,慢慢的开始教我备菜切菜,除了上灶,我基本上都做过。” 季姮和方潮生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的自豪中掩不住那股子钻心的酸楚。 朱妈坚持要掌勺,她抱着案板,将方秋芙包好的馄饨下锅,很快激发出香气四溢的味道。 “晚饭来啦来啦!蓉蓉,小心碗壁烫。” 朱妈端着碗递给方秋芙,季姮哪里肯让她们两个人操持,立即和方潮生赶过去帮忙。 “哎哟喂说了我来的!”朱妈看见季姮凑过来,忍不住说她,“怎么你现在不肯让我照顾你了吗?小时候不是说好的吗?” “哪儿能啊!朱红你一天天的别那么敏感!”季姮放下碗,嘴上一丁点也不肯让着她。 朱妈听到她熟悉的腔调,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起来。她其实怕得很啊,生怕季姮回来后,一同长大生活多年的情谊就这么变得尴尬。 “好,好。”方潮生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这馄饨里有股子劲儿,吃在心里特别暖特别好,回家这顿饭真是盼了太久。” 朱妈一边大口吃,一边看着方秋芙,感叹道:“擀皮技术真比我还厉害了!你那师傅一定是用尽了全心来教你的。” 季姮也在感慨,“每次你给我写信说食堂的工作,我都难以想象。过去那么些年,十指都不沾水的,我和你爸总觉得你离了人照顾就活不成。现在瞧瞧,你倒成了咱们这一家子的主心骨了,张罗得真漂亮。” 方秋芙坐在中央的位置,拿着勺子不断舀着汤。她看着碗里翻涌的馄饨,莫名想起了在西北驻地时,赵驰最爱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她偏头顺着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夜空,月亮今夜亮了半扇。她意识到,他们现在也看着同样的一轮月。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离开驻地后,他大概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操练上吗?还是已经在接触新的对象? 方秋芙想到这里,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发闷,索性专心吃起了馄饨,不再多想。 半个月后,方家老宅的秩序基本建立了起来。季姮回家后,方秋芙多了一个有力的臂膀,母女二人的战斗力比两个方潮生都还要强大,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安排妥当。 季姮去银行取回了那笔被封存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被解冻的海外资产,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里面有大量外钞,这笔钱在通货膨胀的今天,也依旧是一笔巨款。 但季姮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把其中一半捐给了咱们下放了十年的赣江大学。”季姮坐在修葺一新的客厅里,对面坐着方秋芙和方潮生,“那里的研究室太穷了,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没有。在那儿,咱们虽然受了苦,但也亏得那些老教授护着,咱们才没死在牛棚里。这钱,是还人情。” “行啊,应该的。咱们那些年要不是学校护着,现在哪里能这么顺利?”方潮生感慨,他还想起了当初帮忙的那个军官,“对了,要不给那位帮忙的傅长官也寄点家乡特产?” 方秋芙连忙拒绝,“不了不了。” “这不合适吧?”方潮生想得简单。 方秋芙毕竟在大院住了五年,更加了解傅胜是万万不可能收下这份礼,“现在哪里适合送人家特产?之后有机会再感谢吧。” 季姮又继续说起,“那剩下的家产,我准备还是留给你出国用。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银行库里余下的文物和你爷爷奶奶留下的画作,都全部整理出来,无偿捐给博物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会欣赏的人观看。” 方秋芙对此没有意见。她原本也是想要等父母安定下来,就继续去海外进修。 就在一家人的谈话接近尾声时,岑攸宁上门了。他带了一束百合花,整个人依旧清癯,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叔叔阿姨,蓉蓉。”他把花放在玄关桌上,自然而然走到了方秋芙身边坐下。 “攸宁这段时间受累了。”季姮给他倒了杯热水,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见证了成长的孩子,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早前,她和方潮生都以为方秋芙未来会和他相爱相知,就这么走完她短暂的一生。如今看来,方秋芙重获健康,福兮祸所伏。 “对了,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季姮温和地问,“蓉蓉之后还是准备去欧洲进修,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们会帮她申请。” 岑攸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掌。 多年来的劳动,让他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再难回到十多岁时的巅峰水准。 可钢琴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正如他错过了与方秋芙的另一种可能般让他多年夜不能寐,寝不能安。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还能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在方秋芙身边。钢琴与爱人,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靠近的机会。 岑攸宁毫不犹豫道出了他在来到方家之前还在纠结的决定,“嗯,我也准备去欧洲。我母亲在海外还有些校外关系,她打算让我去维也纳……蓉蓉是要准备去法国找你二伯?”他记得方潮生的大哥还在海外。 “嗯,是这么打算的。”方秋芙没想到他还会愿意去海外进修,顿时觉得这趟路途不再孤单。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许下与她今生的最后一次缘分约定,“好啊,那我们就约定好,等到安定下来,一起去欧洲。”、 他敛下眼睫陷入思绪。若是缘分讲究三生三世,这一次大概终于可以轮到他了吧。 第107章 这年初夏来得早, 正值五月,方宅庭院里新种下的那两棵夹竹桃树就开了花。 方秋芙从邮局取了一叠信件回来。她把自行车停在院落,小跑着进屋, 上楼梯哒哒哒的狂奔声让季姮误以为闹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今天?”季姮扶着老花镜问。 方秋芙的声音透过旋转楼梯从二楼传下来, “邮局终于有我的信了!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 回来大半年才收到,一次性拿了好几封, 我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事。” 季姮与旁边同样好奇的方潮生对视一眼,轻声笑了下,“那你慢慢看,别跑, 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方秋芙靠在二楼栏杆朝她喊。 她抱着信封回到卧室。两个月过去,老宅修缮一新,方秋芙自然也从书房搬回了她原本的房间, 推开窗户就能瞧见那颗玉兰树。 信封一叠叠平放在桌面,她最先拆开的是印有驻地红章的那两封,她知道那是赵驰。 两封信写的内容都不算多。 第一封是在她离开驻地不久后发出, 寄信地址还是驻地邮局。他转告方秋芙整理好了她的行李, 已经发出,大概会在一个月内到达。 赵驰的预估没有错,上个月方秋芙就已经收到了从驻地寄来的两个大纸箱, 里面是她这些年在西北留下的各类物件, 甚至连同傅之安和萧烬送她的围巾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前从一个新地址送来,方秋芙仔细辨认了一番,猜测是赵驰之前负责那块油田的新驻地。 信里的内容证实了她的猜测。 赵驰告诉他,接下来两年他都会驻扎于此,如果要通信可以寄往新地址, 另外还附给她新的电话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拆完他的两封信,方秋芙拿起另外一个被信纸裹得微微拱起的信封。 她瞧了眼抬头,是谢青云。 发信地址是燕京。信中,谢青云细细述说了她回家后的新生活。 “秋芙,燕京的春天太短了。我三月时和姨妈搬回了原来的小院,屋顶这些年失修,漏了一冬天的水,折腾了俩星期总算请到师傅修好,再次腾出时间要给你写信,已经是初夏。” 方秋芙静静品读,这回谢青云寄来的信格外长,信纸都写了四五张。更令她惊喜的是,下笔的文字比过去要松弛许多。 见字如面,字如其人。 她猜到,谢青云现在过得很幸福。 “这些年,我和我母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在研究所的五年,尽管我们朝夕相处,但还是难以弥补。不过,最近她终于要从一线退下来,文件已经在走审批手续,她即将调回理论物理研究所担任所长,兜兜转转,我们一家人也算是在燕京团聚。” 第135章 “她回来的那天,我和姨妈去车站接她,又去街上餐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她老了很多,两鬓全白了,人看着的确没有以前那样精神。她给我说,她这辈子对得起研究,对得起师生,唯独对不起我和谢扶风,但她也不准备弥补,她相信我们姐弟会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姨妈问过我,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其实算是家里的异类,并不擅长读书做学问,也没什么追求。未来可能会在学校里找个后勤的工作,平平淡淡这一生。很难想象这样的话,最后是我说出来吧?” 方秋芙读到这一行字,几乎能想象到谢青云轻挑柳叶眉的面容。记忆里那个最叛逆最不服管教的女孩,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信中最后还提到了谢扶风,那个整齐农场沉默寡言,总是叫她“方姐姐”的少年。 “谢扶风如今在大学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没回来,跟着导师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母亲说他很有天赋,或许未来会成为下一代的骨干。我以前倒是完全没看出来,只觉得他闷得很。” 而最令方秋芙惊讶的,是关于萧烬的消息。 “萧烬参加了这一届的高考。”谢青云用一页单独的信纸介绍了他的近况,“他报的是燕京医科大学,放榜那天,他一个人在金城大学那条河边坐了很久。” 医学院?方秋芙一愣。 她万万想不到萧烬竟然会从医。 谢青云的想法和她类似,“我们都以为他那样的性子,会去读法律或是思政,但他选择了医学。他对外说的都是在农场见证了太多伤病,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人。不过我知道,他还困在过去,他好像一直觉得,如果当初他不是农场下放只懂牧羊的少年,你们之间的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信纸读到这里,方秋芙原本以为听到“萧烬”两个字不会再有特殊的波澜,但她的心口还是蓦然为他一颤。 “他现在变化很大,戾气全散了。我估摸着他这趟回燕京,院里怕是都认不出他了。” 方秋芙捏着那封信怔了许久,才终于放下。她掐着时间把剩下的几封信拆开,大多是孙玉工作的金城畜牧场的地址。 孙玉也在信中附了她的电话号码,称她现在升任了副厂长,索性就住在畜牧场的宿舍里,可以第一时间抓生产,随时都可以给她拨号。 她瞧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下午五点一刻,孙玉应该刚结束下午的工作。择日不如撞日,方秋芙等不及要与她沟通,拿起钱包就冲下了楼。 季姮坐在客厅,看见她匆匆闪过的身影,与方潮生无奈对视一眼。 “证明有活力嘛!”方潮生打了个哈哈。 季姮忍不住扶额,“从前她身体不好,总担心她没办法出去活动太久。现在倒好,病好了以后每天都乐得像只羊羔,一身劲儿没处使。” 方潮生被她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院外,方秋芙听到父母嬉笑的声音,猜到他们又在打趣她。她扬起笑意,加快了脚步。 街角就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熟练投币,拉下听筒,迫不及待输入了孙玉给的号码。一分钟不到,接线员替她成功转接,方秋芙在心中默默数了三个八拍,那头就传来了孙玉那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秋秋!喂喂喂,听得见吗?是你吗?我们接线员说是沪市打来的,我猜一定是你!” 方秋芙含笑答话,“听得见,孙副厂长。” “哎呀你怎么也打趣我,我给你说,我们畜牧场现在张罗得可好了,宿舍比原先农场里漂亮太多了,都是住的小楼,两人一间呢。” 她在电话里兴奋地描述着她的新生活,从宿舍聊到办公桌,紧接着又说起了家常。 “翠兰还问我你的新地址呢!你知道吗?她现在是苍川县农业局的局长了,我上次去开会还碰到她来金城汇报工作,这升职速度绝对是咱们这一批里最猛的。” 方秋芙全然不知道另外几个室友的近况,她毫不掩饰她的惊讶,“翠兰当局长了呀?” “对啊,她现在下乡视察,后面跟着一帮大老爷们,我爹都跟她后面呢。以前咱们还笑她想做县长是做梦,这下好了,估摸着再过两三年,咱们苍川县真要出第一位女县长了。” 方秋芙听着,眼前浮现出刘翠兰那张泼辣却热诚的脸。那个总是说错话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能够荫蔽一方的参天大树。 “秀萍也是个闲不住的。”孙玉猜测她应该不清楚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趁机会一起说了个干净,“她和她家的那个张大队长,现在应该叫张掌柜咯哈哈。” “他们也离开农场了吗?”方秋芙问。 “嗯,他们趁着转户口的机会,用积蓄在金城开了一家服装店。陈秀萍这人你知道的呀,她就爱美嘛,品味确实不错。她进货的那些衬衫,还有南方买过来的化妆品,一上柜就抢光,我去找她要都没货。” “这么厉害?”方秋芙知晓今年政策变化大,沪市这边也一夜之间冒出许多新店。 “对啊,下个月他们夫妻俩还要去南方进货,说现在服装得去广州那边批发,有外国货和港城的料子,漂亮得很!我看这两口子,怕是要发财做大富翁了哟。” “那向华呢?我很多年没听过她消息了。”方秋芙仔细回忆了一通,“上次听说似乎还是她评了三年的先进,她还在制造厂吗?” “向华啊,她现在可稳当。”孙玉的声音温柔了一些,“她和厂里的一个副主任结婚了,男人对她很好,我去吃了酒,见过一面,瞧着挺踏实。她现在是制造厂的车间主任,人比在农场的时候话多了些,也胖了,看起来挺幸福的。” 聊到农场,孙玉的语气沉了沉。 “农场现在老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想去城里挣工资或是去南方找找别的机会。唉,你认识那个唐敬山对吧?” 方秋芙记得他,那是岑攸宁的室友。 “他在苍川开了个建筑队,承包了好几个工程,生意做得热火朝天,把家里人都从山里面接到县城了,不过他现在还没讨媳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爹之前还给他介绍过呢。” “孙主任怎么样了呀?”方秋芙问出她最在意的问题,当年若不是遇上了嘴硬心软的孙进步,她在青峰农场哪里能活得那样自在。 孙玉叹了口气,“我爹最近才复职,政策下来后,他被调查了一个月,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那几天霞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县里跑,找人托关系,后来还是赵驰出了力,亲自去了趟局里。最后查清楚,是误伤,我爹这些年清清白白,一分钱都没往自家口袋揣。” 听到另外两个熟悉的人名,方秋芙的嘴角下意识上扬,“霞姨还好吗?” “好着呢,我爹出来那天,她还给他在食堂做了顿排骨。他俩天天吵,大是大非面前才显出老战友的情谊呢。” “他们……?”方秋芙疑惑了多年,这回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霞姨瞧不上我爹,没戏。”孙玉评价上一辈的故事,胳膊肘压根不会内拐。 方秋芙笑了几秒,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问出另一个关心的人名,“那赵驰呢?你说他还来帮你爹办了手续?” “嗯,肯定是看你面子啊。他现在不在苍川驻地了吧,说是常年驻扎在油田那边,我估摸着等他完成任务就要去省军区进修了。” “挺好的,适合他。”方秋芙浅浅笑。 “那你呢?秋秋,你之后是怎么个打算?” 方秋芙沉默了片刻开口,“我准备去海外读书了,等手续下来,下个月可能就要走。” “……”孙玉那头罕见地安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她才追问,“那我们还能写信联络吗?”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但可以试一试,之前不行不代表以后都行不通。” “哈哈你说得对!这个时代啊,变动得实在太快,谁知道明天起床是什么样。” 投币电话在这时传来时间到的“嘟嘟”提示音。两人抓紧时间互道了句“珍重”,听筒里的声音就此消失。 方秋芙挂断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室外的阳光透进来,她望着正张开翅膀掠过天幕的几只候鸟,雁过无痕。时代朝前走,她和那些记忆里的故人也各自朝着目的地飞去。 第108章 出发去法国的前一周, 是岑攸宁二十八岁的生日,方秋芙决定为他在老宅提前庆生。 七月盛夏,白玉兰的花期已经彻底过去, 只留下满树浓绿的叶片。方秋芙早早去黑市上淘换来了一小箱烟花。 那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在那个年代, 除了春节,很少有人会购买这种奢侈的玩意。 岑攸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手里捏着一杯自酿的甜酒,眼神在黑暗中没有聚焦,定定地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攸宁!生日快乐!”方秋芙把那箱烟花抱到院落, 他才终于被她出现的身影吸引了视线。 第136章 “这是生日礼物?”岑攸宁无奈道。 “对啊!不喜欢吗?”方秋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柴,她回过头递给他,“你要点吗?” 岑攸宁望着她伸过来的手, 莫名怔了许久,他喉咙有些干哑,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我来吧。” 方秋芙后撤了一步,躲到他身后。岑攸宁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杏瞳与他视线交接, 他不自觉牵起了唇角。 他走过去, 擦火,点燃了烟花箱。 今夜月色淹溺在云层之中,伴随着“嗤——”的一声,绚烂的火花在漆黑的院落里炸开。那光亮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邻居和周围的行人也注意到了动静, 有人在路上大声喊“烟花!”,还有人喊“快许愿!”,整条街道因为这片刻的绽放而喧闹起来。 方秋芙望着天空的烟花,忽然陷入恍惚。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在青峰农场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那时候,岑攸宁特意托唐敬山弄来了两根呲花,点燃握在手心,璀璨如银河。他们在那个夜晚许诺,约定了要一同回家。 如今,烟火再度点燃,他们的约定在岁月流转后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蓉蓉。”岑攸宁仰头望着明灭的焰火感慨,“真好看,像做梦一样。” 方秋芙笑盈盈接话,“你给我放过一场烟花,十年后换我还给你一场。”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黯然垂眸。 烟花很快燃尽,世界重回死寂。 寂静中,岑攸宁没有起身。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膝盖,胸腔因为深呼吸而上下浮动。 方秋芙收起火柴盒,随口问起:“对了攸宁,签证和船票都准备好了吗?”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欧洲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闷雷。 方秋芙手里的动作一滞,“你说什么?维也纳不去了吗?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岑攸宁抬起头,眼里满是凄楚的血丝,“我妈病了,大概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方秋芙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她一直瞒着我,直到昨天她来帮我收拾行李,我转身发现她在咳血。见到实在瞒不下去,她才告诉我实情。我今天去问了医生,说她这个病离不开人,也受不得累,受不住惊吓。” “攸宁……”方秋芙抚上他的肩膀。 他自嘲笑了下,眼泪毫无征兆砸在了手背上:“我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一个人去追求什么音乐理想。蓉蓉,抱歉,这次又要失言了,真的很抱歉。” 方秋芙不断朝他摇头,“怎么会轮到你来说抱歉?你没有错,攸宁,我没关系的,你先留下来照顾阿姨……会好起来的。” 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岑攸宁来说,这无疑是命运给他开的又一个残忍玩笑。 十年前,他们被一纸政策下放调令拆断青梅竹马情缘;过去五年间,他们又分别两地;而现在,当第三次机会开启,他却不得不主动选择留下来,成全他的孝义。 方秋芙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因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岑攸宁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出声。 两道身影在院落下紧紧相拥。 “蓉蓉,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真的缘分太薄了?”岑攸宁在她的耳边沙哑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这一世,我好像总是晚了一步,晚了赵驰一步,也晚了时代一步。” 方秋芙想到下放前的那段时光,如今她不再是懵懂不知情爱的小女孩,自然明白,若非那一朝意外,他们相爱大概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人真的有来世,我好希望下一次我可以来得巧一些。” 方秋芙听懂了他委婉的恳求,轻轻拍了下他单薄的背脊,点头应允,“好啊。” 岑攸宁更加用力地反手抱住她。 若真的存在下一世,他要成为她真正的爱人,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彼此。 —— 一周过后,浦江码头。 数艘货轮与轮渡停靠于此,不时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震颤着每一个送行者的耳膜。 码头上人头攒动,摊贩背着扁担叫卖。登船客拎着行李不断穿行,亲友们在此依依惜别。 方秋芙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布裙,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必备的衣物,最重要的颜料与写生纸则被她单独装在了画具背包。 “蓉蓉,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多吃肉,多吃鸡蛋,牛奶也不要断掉,别为了学业就忘记了吃饭。”朱妈拉着方秋芙的手说个不停。 她今天特意给厂子告了假,说是要送女儿去海外读书,必须得去趟码头。 朱妈把她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卡在了方秋芙的手臂上,“这个你戴着,是我娘留给我的,庙里开过光的,菩萨会保佑你。” “朱妈——”方秋芙无奈喊道,“我不用。” “拿着!”朱妈许久没有露出过她的暴君面容,她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记得啊,一个人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你妈那眼睛又要哭成烂桃子一样了。” 方秋芙回头看了一眼季姮。 她正被方潮生搂着,一手攥着手帕,整张脸都哭红了,还一个劲儿说自己没事。 朱妈看不下去,走过去用手帕给她拭去泪水,“阿姮你看你这样,别哭了,你不能让蓉蓉未来几年在异乡想到的都是你满脸横泪的模样呀!最爱漂亮的人现在也是真不讲究……” 她有些嫌弃地把手帕收回来。 季姮闻言,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简单拨了下眼泪,一把搂住方秋芙,旁边的方潮生见状,也跟着一起相拥。 “我知道的。”方秋芙这次抢在两人之前说出了这些年支撑他们的那句话,“无论在何时何地,我们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父母没再说太多送别的话。 他们这段时间在老宅说尽了嘱托的话语,临别的最后时间,更想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 岑攸宁站在朱妈身后。他今天穿得很整洁讲究,一如她记忆里他弹钢琴时的那般模样。 方秋芙从季姮怀里脱出,转头就看见了他灼灼的温柔目光。两人隔着距离相视一笑。 “一路平安,方大小姐。”岑攸宁伸出手,忽然唤了许久之前叫她的称呼。 方秋芙笑出了声,随后与他客气而克制地握了握手,“你也一切顺利啊,攸宁。” 轮渡的汽笛声响起。 最后的登船时间即将截止。 方秋芙与他们挥手,港口的海风吹开她的鬓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最后看了一眼亲友,她转身踏上舷梯。 这班轮船将从浦江港口出发,往南行进至港城,届时方秋芙还需要转乘另一艘载客更多的远洋科伦,在海上漂泊数月才能抵达欧洲。 登船约五分钟后,轮船开始缓缓离岸。 方秋芙站在甲板的扶手边,向着岸上的故人们不断挥手。恍惚间,她似乎瞥见了人群中有道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站得笔直,像极了赵驰。 “赵驰?”方秋芙不敢置信。 可随着船身与码头的距离渐渐拉开,岸上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沪市那特有的灰色天际线也开始在水汽中隐没。 那是赵驰吗? 相隔太远,方秋芙并不确定。 她往船舱的方向走去。沿途她还在思索,尽管她写信转告了他自己今天将从浦江港口出发,赵驰也不可能出现。他此时应该正在千里外的驻地,谨遵任务,守着那片油田。 轮船驶出了吴淞口,进入了浩瀚的东海。 临到快要离开甲板时,方秋芙在栏杆附近停了下来。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她遥遥看向前方苍茫的海平线,又转身看了一眼愈来愈远的家乡,心中竟然没有半分恐惧。 方秋芙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远行。 她即将去一个陌生的国度。 但多年在西北的磨砺早已重塑了她的灵魂与肉身,她很清楚,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有勇气与毅力撑下去,不会再像17岁那样沿路以泪洗面。 “再见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海浪瞬间吞没。 客轮破浪前行,向着那个万紫千红、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驶去。 她不再凭栏而立,转身大步走向船舱。 在这个七零年代末的仲夏,方秋芙终于亲手画下了她人生中属于自由的第一笔。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续会给大家更新番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