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章 《见春天树》作者:klaelvira【cp完结+番外】 分手过后,我们才认识对方。电影与名利场 简介: 野心爆表大佬攻x清冷魅魔妖孽受 一场各怀鬼胎的虚假爱情。 年上he 梁空觉得,姜灼楚该是一尊被金粉涂满全身的雕像,他应当永远停留在镜头记录的那个年纪。 姜灼楚微笑:滚。 梁空x姜灼楚 - 成为资本弃子的第8年,天才演员姜灼楚终于获得一个工作机会。 这是天王音乐人梁空转行制片的第二部电影。 “你拒绝过我一次,记得么?” 梁空冷淡而平静。 “什么时候?” “八年前。” 姜灼楚跪在地上,笑道,“当时年纪小,不识抬举。” -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梁空摁断电话。 他独自站在橱窗前。 海报上18岁的姜灼楚坐在海边月色里,正回眸看他。 梁空轻蔑,“演技是真的好。” 他打开橱窗,拇指划过海报上的脸庞。 他亲了一口。 - 图穷匕见后。 “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你了。” 姜灼楚捻灭烟,随手甩进烟灰缸,“梁空,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 梁空克制地扣着袖扣,“为什么。” “只要钱到位,我可以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除了我自己。” 雪彻夜不停。街道上车轮轧过,留下一路嘎吱声。 姜灼楚站到窗前,俯看车流。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诗句为引用。 标签:名利场、破镜重圆、灵魂伴侣、强强、he 第1章 有点分寸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午八点,晴。总统套房外的走廊上,一位身着西服马甲、高挑周正的青年男性正沉着而小心地推着一辆银色餐车。 细口的白瓷花瓶里插着今早刚剪下来的橙色的多头玫瑰;三个银色保温罩旁,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到了门前,他深呼一口气,餐车缓缓停下。 “您好,早餐。” 门前亮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现在还不是这位客人习惯的用餐时间。他挺了挺背,边按门铃边瞥了眼餐车上那封信。 这间长住套房的客人年纪不大,脾气很差;今早的送餐更加不会是个容易的工作。 但一想到年末的bonus和可能的晋升机会——他已经不是普通的侍应生或私人管家,而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高级经理,整个顶层都在他的管辖之内。 他熟练地挂上职业的微笑,正要再按一次—— “干嘛。” 伴随着一声困倦低沉的回应,一位格外漂亮的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很白,微长的黑发打着卷,带来一阵冷风似凌厉的香水味,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他身后的房间黑洞洞的,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亮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到他的肩头便停住了。 经理晃了半秒的神。 姜灼楚神色冷淡,见怪不怪。他浑身上下只披了件丝绸的靛紫色睡袍,腰带像是开门前一秒随手胡乱系的。 没穿鞋,露着腿,身上红润微热。 大概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您好,” 经理凭着肌肉记忆说着,迅速调整了下状态,露出标准微笑,“早餐。” “新来的?” 姜灼楚似乎本就心情有些烦躁,揉了下眉心,“我的早餐是上午十点。” “我是这里的高级经理,理查德。按照徐先生的叮嘱,今早由我来给您送餐。” 经理微一鞠躬,职业面孔已完全恢复。他拾起那封信,双手递给姜灼楚,“顺便,徐先生付账单时,交代我须准时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 好牵强的说辞。 好离谱的“威胁”。 姓徐的这些年脑子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姜灼楚接过信,转身回了里面的卧室。 经理把餐车推进客厅,展开成一个小餐桌,将摆盘一一放好。 餐吧上是没喝完的酒,移动衣架上挂满了各大奢牌当季新出的衣服,沙发上又堆放着几件,有的连标都没拆。 “早安,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冲着卧室的方向鞠了一躬,忙不迭地稳步离开了。 回到卧室,那封信姜灼楚看都没看,直接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到落地镜前,右腿露出不完整的纹身,锁骨上一颗小痣,还有涂成了紫色的指甲;他脱去睡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穿什么好呢? 昨晚喝得有点多了,眼睛下的乌青比较严重,眼皮更是重得跟要睡着了似的。这副美丽又残破的身躯,不适合阳光健康的造型。 姜灼楚对着镜子搭配了半个小时,他对美的苛刻度超越一切。他系领带时,徐若水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再给你30分钟,必须出现。” “今天这个场合,你有点分寸。” 姜灼楚无动于衷。他不慌不忙地系好领带,三百六十度照完镜子确认自己足够漂亮后,从客厅的小餐桌上挑了根最标致的手工法棍,搭配着专门定制的果汁吃了。 出门前,姜灼楚拉开卧室的床帘看了眼。烈日当空,今天是个普天同庆的艳阳天。 - “默哀。” 哀乐响起,不算大的礼堂里,人群齐刷刷低头,没入一片肃穆的黑色。 「沉痛悼念徐之骥先生」 追思墙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白菊簇拥着,从头至尾,一幅幅年代不同、风格各异的电影海报,横跨近半个世纪。 它们的制片人一栏都署着同一个名字:徐之骥。 对面的墙上则是另一份名录。最佳演员、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不一而足,都是徐之骥的电影取得的荣誉。 其中有一行,人们在阅读时极易忽略: 第28届银云奖最佳男主角 姜灼楚《海语》。 遵徐老爷子遗愿,追悼会在徐家举办,不对外公开。台下不乏知名导演、当红明星,相较于名流云集的颁奖典礼也不逊色。有人说,这样一场追悼会,才是整个文艺界献给徐之骥老先生的一座终身成就奖。 1分钟到,默哀结束。人们在窸窸窣窣中坐下。前排家属席传来声响,几个中年男人哭得情绪激动,声音如雷、十分可怖;旁边站着一位沉静的年轻男子,一身华贵的黑色西服,相貌俊美,镇定自若。 “那就是徐若水?” “是。徐老爷子的长孙,指定的接班人。” “剩下几个哭的是他叔叔吧。” “不怪他们哭。徐老爷子去世,公司大头是徐若水的;这个老宅……” 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两声。 “……你们听说过没?徐老爷子还有个小的,外头生的。” “比徐若水还小两岁呢。” 礼堂外,一辆红色保时捷超跑飞驰而来,刹车时一阵风,差点带翻了门前的花圈。 姜灼楚走下车,捋了捋上衣下摆,摘下墨镜。礼堂外的花圃里常年种着各色花卉,杜鹃、山茶、木槿和紫薇……乱七八糟的,还拿围栏围上,既无生机,也无美感。 “姜公子,” 登记处负责迎宾的人上前,一看见姜灼楚这身装扮,欲言又止。 “花园归谁管啊?” 姜灼楚向来擅长无视他人的目光。 “有专门的园丁。” “跟园丁说,我要把这些花全都拔了,改种……” 姜灼楚顿了下,“西瓜。” “……” “呃,姜公子,这件事可能还是要请示一下……” 他还没说完,礼堂里传来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徐若水致辞结束了。 此时恰巧刮起一阵没来由的风,姜灼楚的衬衫、西裤和领带都被吹得似要翩跹飞起,勒出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姿。 像山林里孤身傲然而立的树木,迎着风雨,已不知多少年。 迎宾人员嘴唇动了动,安静地退回原位。 姜灼楚挂上嘲讽的笑,大踏步走过为来宾吊唁准备的白菊,徐家礼堂的大门向他敞开。掌声渐熄,一片袖手旁观的寂静中,目光一道、两道……从前至后,纷纷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打量、好奇、审视。 他在门前停下,远远的,冲徐若水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我来了,这是你们自找的。 “姜灼楚,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礼堂前方碎步冲来,压着声音,红脸上还挂着不知真假的泪痕,怒气冲天,“今天——” “——闭嘴。” 众目睽睽之下,四周比刚才更安静了。 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拔出墨镜,漫不经心地将那人抵住,“现在这里是我家。不高兴了,我让你们都滚。” 第2章 说罢,姜灼楚扬手将那墨镜甩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一个转身,浅笑着离开了。 “二叔,” 一道醇厚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徐若水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他按住那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神色淡定,“不管他。” 中年男子面色恨恨,大有咬碎后槽牙之感。他盯着姜灼楚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重重哼了一声。 追悼会很快继续进行。徐若水安抚完对方情绪,走回演讲台,三言两语便将这个小插曲揭过了。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未来。典礼结束,徐若水站在爷爷徐之骥的遗像旁,来宾们络绎不绝。告辞前总得再握一次手,才算没白来。 “徐老师,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建组啊?” “徐老先生走了,咱们两家可不能生疏了呀!” “徐总,以后多多合作。” …… …… …… 徐若水面带雕刻般的微笑,用挑不出错的礼仪回应着每一个来与他联络感情的人。 待又送走了几位不是善茬儿的叔叔,徐若水的面部肌肉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礼堂已经变得空荡,白菊和黑字使这里更显寂寥。他却没有任何感伤,径直走出礼堂,回到了后面的居所。 “天驭那边的人怎么说?” 一进屋,徐若水摘下袖章和胸前的花,随手放到一旁。 屋里摆设如常,不见半分丧事之感。客厅中央的会客桌前坐着好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位年轻些的起身道,“他们的副总带着几个人来了,挺正式。但是……梁空本人据说是没空,只送了个花圈。” “没空……” 另一位颇为不满,“他这几个月都在休假,谁不知道?刚上任就对我们摆这副架子。” “那个副总我聊了下,态度比较模糊,说了不算。” 徐若水在吧台接了杯黑咖,抿了口,转过身道,“梁空不好打交道,这个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再说了,资方就没有真的好相处的。” “先前李总跟我们也是上十年合作的老交情了。梁空上台,连口汤都不给人家喝。” 有人叹了声气,唏嘘道,“跟个秃鹫似的。” 徐若水听着,“不管怎么说,梁空应该没有直接否了这个项目的投资。那么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事儿就还有的聊。” “可能——” 他正咂摸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姜灼楚旁若无人地进来了。 众人一见是他,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佯装没看见。 “什么事?” 徐若水抬眸看了姜灼楚一眼,“缺钱直接找我秘书。” 姜灼楚也不应徐若水的话。他兀自在沙发上靠着坐下,把车钥匙扔到茶几上,“车还你。” 徐若水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他转过身,放下咖啡,“你们先去楼上书房等我。” “遗嘱是你改的?” 待其他人走后,姜灼楚盯着徐若水,冷涔涔地笑了,“老爷子巴不得弄死我,还能给我留东西?” “你只有五分钟。” 徐若水看了眼表,在姜灼楚对面坐下,“到底什么事?” “车,” 姜灼楚伸出一指点了点那钥匙,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还你。” “这个房子,我也可以不要。” 徐若水静静地看着姜灼楚,等他说完。 “徐之骥死了,公司归你了。” 姜灼楚忽的起身,倾身向前。他双手撑着茶几,一字一句,眼眸发亮犹如丛间的狼,“把我的合约,解了。” 徐若水面不改色,“就算你能解约,现在还有戏找你拍吗?早就没人记得你了。” 姜灼楚:“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徐若水微微一笑,“爷爷刚死,我总不能就这么忤逆他的意思,传出去对徐氏名声不好。” “何况,做个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不是最合你的心意了吗?” 徐若水起身,看了眼茶几上的车钥匙,没有拿。 姜灼楚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阳光洒下,皮肤白透得仿佛碰一下,顷刻就会碎裂,连带着他整个人一起,坍塌倒地、化成一滩看不出原形的水。 和很多有天赋的演员一样,姜灼楚也曾被许多人赞叹,说他那张脸是为大银幕而生的。 镜头记录下了他从8岁到18岁、每个年龄段不同的动人之处;他曾真真切切地被捧到过云端——在最不可一世的年纪,无法免俗地笃信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如今,却是连做谈资笑料都不合时宜的昨日黄花了。 “若水。” 楼梯上,先前会客桌前那位年轻人匆匆下来。他举着手机,冲徐若水指了下,又用力点了点头,显然是有重要事情。 徐若水见状,便要跟着一起上楼。姜灼楚冷哼一声,上前拦住,“怎么每回一说到这事,就要跑呢?” 他挡在徐若水面前,不肯让道。 “这是项目投资的事!” 徐若水蹙眉,神色变得紧绷而严肃,“要是资金链断裂,我们谁都跑不了。” 话毕,徐若水绕开径自上楼。那位年轻人斜瞥了姜灼楚一眼,有些不屑。 “有进展?” 徐若水问。 年轻人笑了下,道,“我刚托朋友打听到,说是梁空今天就在本市,来参加齐汀的风景画展。” 徐若水眉眼紧着:“可以确定吗?” “梁空和齐汀关系匪浅。” 年轻人靠着楼梯扶手,悠然自得,“齐公子的画展,梁空都会去的。” 梁空,今年三十岁,是个传奇。他曾经是一名非常成功的音乐人,但那如今已不重要;他在业内真正扬名立万,是在他退居幕后之后。 据私下里见过他的人说,梁空表面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几分淡漠,只是边界感很强,常常令人琢磨不透。 可毋庸置疑的是,梁空绝不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无论是过去在音乐界、还是如今在电影行业,梁空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种侵略性。 他呈现出的淡然,或许只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有不必与他人解释的特权,并且不打算改变。 “今晚东澜,你安排。” 徐若水思忖着,“画展地址给我,我亲自去请。还是要争取跟梁空本人直接接触一下。” “行。” 对方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徐若水正要一起上楼,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了眼楼下客厅,姜灼楚果然还没走。 “今晚你也来,老地方。”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勾在食指上,摔门而去。 大门被关得震天响,似乎连楼梯都抖了三抖。 “让他来?” 年轻人撇了撇嘴,有些不悦,“还嫌白天没让人看够笑话啊?” “你不知道。” 徐若水边上楼边道,“其实,姜灼楚非常擅长讨人喜欢。” 第2章 你也觉得我很好看? 每到这种时候,姜灼楚就会比平常更烦躁。 同演戏一样,察言观色对他而言天生就是个无师自通的事。他并不喜欢,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姜灼楚开着徐若水的火焰红超跑,在沿江大道上一路狂奔。 马达超大分贝的轰鸣声在耳畔震动,锋利的风不止息地迎面刮着,速度拉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世界似乎从他身旁远去了。 宽阔的江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暗淡,却更显幽深与汹涌,连涛声都不知来处,神秘莫测。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姜灼楚最终平静了下来。 今天基本都是绿灯,连跑了数个来回,道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姜灼楚放慢车速,瞥了眼时间。 太阳落了。 灯光纵横交错、织出夜晚的城市,金色的海洋不是属于灵魂的舞台,每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戏妆。 姜灼楚一边念叨着“鬼才去呢”,一边掉头回酒店,麻利地从头到脚换了套行头,去了东澜。 姜灼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徐若水叫来了公司里几个叫得上名的当红演员,以及制作班底里资深的得力干将,还有些和徐氏关系好的出品人、制作人和其他行业的富商……大多早上追悼会也在。 门口几个明星在玩牌,池沥正在吩咐总经理点菜相关事宜,瞥见姜灼楚,给了个和上午一样不屑的眼神。 池沥家是做酒店的,东澜就是他家的产业。他是家族独子,向来看不上姜灼楚这种“邪门歪道”来的。姜灼楚也懒得理他,非必要他从来不来这种私人会所。 里头,徐若水正站着和一个姜灼楚不认识的人闲谈,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眼。见姜灼楚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遍。 恐怖的紫色指甲油卸掉了,头发抓了个清爽蓬松的小揪揪,换了身不那么扎眼的造型:米白色系的上衣和西裤,衬衫领口松开几粒,露出的脖子上挂一条朴素的不粗不细的白金链子,一个银色的吉他拨片坠在胸前。 对了,好像听说梁空收藏了不少限量款的吉他。 第3章 徐若水淡定中勉强松了口气。 “不是说亲自去请吗?” 姜灼楚走了过去,面露不虞,“人呢?” “我可不是来参加公司年会和集体联谊的。” “……” 徐若水还没说话,对面那个正与他聊天的人倒是面带微笑地开口了,还挑了下眉,有些兴趣,“这是……谁家的?” “我弟弟。” 徐若水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对方明显有些吃惊,想是从来没听说过徐若水还有个弟弟。 “这是颐宁传媒的赵总。” 徐若水示意姜灼楚打个招呼。 颐宁传媒。 姜灼楚愣了下,却见徐若水给自己递了个眼色。 颐宁传媒也是业内响当当的电影制作公司之一,和徐氏齐名。两家没有利益合作,向来王不见王,表面维持和平,实则不太对付。 不同的是,颐宁传媒不是家族企业。如今的掌权人赵洛虽然也就三十来岁,经验却相当老道丰富,来历成谜,做事不是一般人的段位。 梁空的上一部电影——也是第一部,就是和赵洛的颐宁传媒合作的;八成早上池沥说的那个打听到梁空行踪的“朋友”,就是他。 “……赵总好。” 姜灼楚谦和地笑了下。 赵洛也笑着点了个头,姜灼楚那片刻的犹疑他像是没注意到,又或者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他目光意味深长,明显还在琢磨徐若水方才那句“我弟弟”的真实含义,打量了片刻,估摸着是觉得徐若水实在不像个弯的,才道,“不愧是电影世家,这张脸看得我都想退休去当摄影了。” 徐若水干笑了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他道,“梁总不喜欢人多?” 赵洛点点头,“是。” 他又看了眼这屋内,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宛若老大哥,“况且这么多人,还怎么谈正事儿啊?” 徐若水:“齐公子也来吗?” 赵洛摇摇头,“应该不。” “梁空今晚在画展那边估计得到八点之后。” 赵洛看了眼表,“别去太早,显得好奇心太强;到时候就咱们去,请过来其他人可以见一面,吃饭人还是少些的好,让池沥安排下就行了。” 姜灼楚竖着耳朵听,腹诽什么画展能开到晚上八点,那家展览馆一向只开到下午五点。 但是既然要人少,那么酒局他就不用参加了;他也不像旁人,等着在梁空面前露脸;论造势么,更不差他一个。 姜灼楚想着,就要开溜。 赵洛却主动拦住了他,“姜灼楚,你也一起。” “开车了吗?” 没等他答复,赵洛又追了下一个问题。 姜灼楚眼睛一眯,此人不是个善茬儿。 一定别有用心。 “……开了。” 姜灼楚说。 赵洛当然不可能是有什么善心,区别只在于具体想干嘛。 “你那辆震天响的超跑就别开了。” 徐若水头疼,“坐我——” “哎,” 赵洛笑着打断,很不见外地搭了下姜灼楚的肩,“坐我车吧。” 画展今天开始,但头三天不对外开放。路上车水马龙,展览馆前却人丁寥落,空旷而寂静。 门前的广场很大,立着巨幅的画展海报,天全黑了,剩下四周黄色的射灯,只能约略分辨出是一幅绿或蓝色的湖。齐汀是个颇为有名的画家,专攻风景画。 梁空他们出来的时候,姜灼楚远远的就在一群人中认出了梁空本人。倒不是他对梁空有多熟悉,而是梁空在人群里实在过于显眼。 有的人天生就会发光,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 这句话,是从前一位选角导演送给姜灼楚的。 赵洛冲梁空招手示意,还很没偶像包袱地喊了两嗓子。梁空看见了,同身边人简单说了几句,有几人点头告别后朝停车场走去。姜灼楚眼尖地看出其中一位穿着山本耀司挺好看,光线昏暗看不太清脸,但大概是齐汀。 剩下的两三人跟着梁空朝这边走来,徐若水毫不犹豫,也不待赵洛发话,径直迎了上去。 赵洛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拍了下靠着车门懒得动的姜灼楚,“走。” “……” “梁总您好,我是徐若水。” 徐若水又挂上了一丝不苟的笑容,微微躬身,伸出右手,“徐氏传媒。” 梁空点了点头,握了下徐若水的手,嗯了一声,语气比较平淡,嗓音有些磁性。 “梁总。” 赵洛脸上的笑就戏剧化得多了。他差点走了个模特步,夸张地伸出两只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这个场合的分寸姜灼楚还是有的。他跟在赵洛和徐若水身侧,离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既不打算上前,也不准备主动介绍自己。 但本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基本原则,他还是掀起眼皮偷瞄了眼。 ……能火确实是有道理。 梁空五官线条凌厉,气质偏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凶相。 纵使姜灼楚不关心娱乐圈的事,梁空这张脸他总归是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几次,只是看到真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梁空个子很高,官方数据是一米八五,实际上应该不止;他不太像刻板印象里的明星,因为看不出他在自己的外形上下过什么功夫,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存在感就已经很强了,无端的令姜灼楚感到压迫感。 客观来说,梁空长得是很可以,但姜灼楚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或许这是动物没来由的本能。 好在,梁空压根儿也注意不到他。 一个每天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人,当然不会对背景板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点个头算是平易近人,直接忽略也是情理之中。 梁空几人上了赵洛的车,一辆加长的林肯。 “这是小姜,姜灼楚。” 赵洛向梁空介绍道。他没有介绍姜灼楚是徐若水的弟弟,甚至没有介绍他属于徐氏。 梁空依旧是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姜灼楚能看出梁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过任何波动,换言之这些见到的人、听到的话,他根本没过脑子。 “画展怎么样?” 赵洛寒暄道。 “我又不是来看展览的。” 梁空敲着手机,可能在回消息,没抬头。 赵洛见状,笑了笑没再说话。 “小姜……是演员吗?” 跟在梁空身边的另一个人好奇道。他顶着一头绿灰相间的头发,戴黑框眼镜。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游刃有余地笑道,“你也觉得我很好看?今天赵总一见到我,就说他要退休当摄影。” 他说着,眉眼弯弯,眸子映着白光,好似星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灰头登时捧腹大笑,另一人也忍俊不禁,连赵洛都特意看了姜灼楚一眼。 先前的问题就此揭过。梁空和赵洛谈了两句生意上不太要紧的事。姜灼楚偏过头,车一路向前,窗玻璃上晃着一个虚影。 总归没人注意他。他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背轻轻触了下那影子。 灯光怪陆离,映出陌生而诡异的色泽,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 这是谁? 姜灼楚已经几乎快认不出这个影子了。 哦。 原来是我。 第3章 绝非善类 到了东澜,池沥带着几个人早早地就等在门口。赵洛引着梁空进去,徐若水跟在另一边。 姜灼楚在后面亦步亦趋,不声不响的。 一进去,徐若水率先干了满满一杯白酒,“梁总,多谢赏光。” 徐若水其实胃不好,酒量也不行,姜灼楚知道他一般能不喝的时候都不会喝。 梁空手里也有杯酒,但只是碰了下,连沾嘴的动作都没做。 今晚人不少,徐若水大概是生怕被梁空看扁,拉了一大帮人来,以示徐之骥虽死,徐氏却不会倒下。 在圈里这么多年,这组的局不管事儿能不能成,乍一看场面倒是挺唬人,影帝影后都不止一个;其中还有个导演,多年前和梁空在mv里有过合作。 衣香鬓影,酒精香烟。空气中充斥着人声、浅笑与杯身碰撞的声音,分贝不高,却又细又密,四面八方的,倒比马达声还躁人些。 这个场合用不上姜灼楚,他也就懒得围在旁边献殷勤。他内在的性情其实很沉静,并不太喜欢与人多话,一张脸因为漂亮显得更加冷淡。 隔着若隐若现的人影与烟雾,姜灼楚聚精会神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空。 在他这个段位的人里,梁空算是“平易近人”的。他不会刻意地不给人面子,对谁都差不多。 然而从见面到现在,姜灼楚没有一次捕捉到梁空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在他见过的人里,能做到这样的并不多。 借口吸烟,姜灼楚随便跟个谁打声招呼,就溜了出去。后门窗外正对着澜湖,两山相望之处,月映在其中,明晃晃地荡着。 第4章 姜灼楚站在檐下,点了根烟,开始思考。 天驭是个综合性的文娱集团,规模庞大,业务众多,体量不是徐氏能比的。姜灼楚没怎么听过梁空的歌,但他知道这个人多年前就是天驭的招牌,先前在音乐板块,近几年才转到影视,基本等于空降。 并且,从他上任后的种种举措来看,他并不只是挂个名。 他先是主导着投了几个项目,反响不错;接着又陆续换了一批人,早期明里暗里不服他的人很多,甚至公开唱反调的也不是没有,现在全都靠边站了。 坊间对梁空的转行一直多有传闻,然而从无定论。姜灼楚不关心梁空的八卦,但他会看人,并且很清楚电影其实是个门槛很高的行业,入行不难,不赔钱很难。 故而姜灼楚可以确定,梁空转行幕后,绝不是嗓子坏了后的无奈之举,他一定早有准备,甚至是刻意为之。 这样一个人——抛开那张脸不谈,姜灼楚能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绝非善类。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抽烟?” 一只手伸过来,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姜灼楚看过去,发现是赵洛。 “人都走光了才发现你又跑了,马上吃饭了,进来。” 赵洛其实刚才就留意到姜灼楚跑了,只是现在才有空出来找。 这种场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影响不大,何况是自己。姜灼楚笑了,透过窗户,他瞥了眼屋内,方才那些造势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梁空几人,徐若水还有池沥。 大晚上快九点了还吃什么饭,隔着衬衫,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腰。 “刚里面人多,有点儿闷。” 见到梁空后,姜灼楚对赵洛的认识和定位就清晰了。他随口道,“我再吹会儿风,一定不耽误你们吃饭。” 里面剩下的都是有核心价值的人。徐若水就算了,赵洛也这么积极地拉着姜灼楚,能图什么? 关于梁空的性向,圈内一直有传闻。姜灼楚长成这样,显然赵洛就是为此才对他十分热络,谁料他丝毫不识抬举,不仅不主动,还偷偷溜了。 姜灼楚不是一般的漂亮,觊觎他的目光向来很多。他很容易就能察觉,有时他真希望自己驽钝一些。 赵洛不知听出来了没有,有些不赞同,但最终嗯了一声,进去了。 姜灼楚掏出手机,给徐若水发了条微信。 「出来。」 “你又怎么了。” 过了十分钟,徐若水才姗姗来迟。他皱着眉,边往外走边朝里看,这种时候可不能消失太久,“赶快跟我进来,今晚——” “——不解约也行。” 姜灼楚压根儿不理徐若水的话,直接打断了他。他手中把玩着手机,“反正徐之骥死了。这个项目建好,你让我进组。” “或者进公司。” 说完,他冲徐若水一挑眉,眉目幽深。 徐若水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姜灼楚的天赋异禀,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十分了解姜灼楚。 于是听到姜灼楚的话,他立刻敏锐道,“你觉得今晚这事儿有谱?” 姜灼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徐若水这观察力实在不适合干这行。 梁空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对旁人全不在意,姜灼楚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要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无,压根儿不会来吃今天这顿饭。 徐若水朝姜灼楚走了几步,面目平静,语气压着,“你还看出了什么?” “他有兴趣,却不松口。” 姜灼楚也懒得跟徐若水讲答题步骤,“要么另有条件,要么是个变态。” 当然,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梁空……” 姜灼楚咂摸着,又朝里看了眼,严谨道,“至少表面上不是个变态,还挺正经的。所以前者可能性更大。” 徐若水:“他会有什么条件?” “想想公司有什么值钱的,” 姜灼楚用手机一下一下地砸着徐若水的肩,不轻不重的,“徐氏有什么引以为傲的,你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徐若水蹙眉思索,片刻却忽的抬头,“对了……赵洛,” “……” 姜灼楚想翻白眼,生生忍住。他要强,连嘲讽都要露出最美的一面,“别管赵洛了!这一摊跟他毫无关系。” “他今儿就是来搭线的,这么上赶着,纯粹是为了巴结梁空。” “当然,这也证明了梁空不管嘴上怎么说,其实是打算要这个项目的。只是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徐若水思维能力还算可以,很快就跟上了。他道,“得充分展示诚意。项目谈成,我给你分红。” “钱的事儿另说。” 姜灼楚并不让步。他微抬下巴,神色高傲,“进组,或者进公司。” 徐若水还没说话,姜灼楚瞥见池沥亲自上菜了。他推了徐若水一把,“就这么说好了,你先进去。” “那你呢?” 徐若水明显还在思考方才姜灼楚的话,眉紧着松不开。 姜灼楚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红色丝绒的领巾,系在脖子上,搭配他的表情,妖孽劲儿瞬间就上来了,“给大家准备个小节目。” 姜灼楚推着餐车进去时,赵洛正在讲笑话。 梁空坐在主位,随意动了下嘴角。他并没有真的笑,但他的态度决定了整场饭局的基调。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抚了下敞开的衣领,挂上月牙儿一样的浅笑。他用勺子敲了两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微醺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我来迟了,” 手边放着一瓶高度数的白酒,姜灼楚动作熟练地开酒,上来就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喝水一样灌下后,“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一喝起酒,姜灼楚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子烈,浓艳而张扬,那一条猩红色的丝巾衬得他愈发的肤白如玉。 “什么节目?” 依旧是绿灰头最有好奇心,还朝前坐了坐。 其他人也都看着姜灼楚,却笑容微妙,各怀心思。姜灼楚嘴角微笑不减,举着空空如也的杯底展示了一圈。 “这里有六个杯子。” 姜灼楚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伸手指了下面前的圆盘,上面围绕圆心以同等距离摆放着六个杯子,都被遮住,“果汁两杯,茶两杯,白酒两杯。” 他拿起立在一旁的空酒瓶,握着瓶颈,手指白皙修长,“待会儿我会转动这个酒瓶。它停下时指向谁,谁就要在这六杯里盲挑一杯喝光,对面的那一杯我喝。” 池沥从刚才起就紧皱着眉,徐若水则有些紧张,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赵洛悄悄瞥了梁空一眼,见对方没有直接叫停的意思,便没有阻止,反倒附和地叫了声好。 姜灼楚有胆子在梁空面前玩喝酒游戏,定是有所准备。赵洛倒是想看看他要怎么收场。 “都没意见的话,那我就开始了?” 在人前,姜灼楚从不露怯。他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精心雕琢出美,让世人为自己所惊艳。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大步朝桌前走去,鞋底敲击地面,一声声清脆的咚。 第一把,得找个参与意愿高的。 姜灼楚在桌上横着放下酒瓶,五指用力按着,手腕尺骨茎突处的线条格外流畅优美,而后砰的松手一转,宛若指尖腾空起舞—— 几圈后,酒瓶转速渐慢,最终对着绿灰头停了下来。 “请吧。” 姜灼楚眼角轻扬,“选哪个?” 绿灰头年纪不大,挺喜欢凑热闹,被挑中心还砰的跳了一下。他捂着心脏走上前,“这个吧。” “你自己掀,还是我帮你?” 姜灼楚一笑,“别怕。” 绿灰头脸红了。他一昂头,“自己掀。” ……一杯茶。 不知怎的,他像是还有些失望,又或者是没缓过劲儿来,连着茶叶一并喝了。 对面是一杯果汁,姜灼楚一口喝掉,又拿起空酒瓶。 第二把,稳稳地指向了池沥。 池沥当然不想参与,可这是他家会所,不喝太不给面子,好在是杯茶。 这次对面的是杯白酒。池沥脑子有、但不多,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姜灼楚也不管他,依旧是一口气喝掉。这点量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最后两杯。” 赵洛搓了搓手,“一杯果汁,一杯酒。” 姜灼楚展示完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拿起了空酒瓶。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些,放下的动作也更郑重。他抬起头——第一次,对上了梁空的目光。 梁空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刻才终于看到了姜灼楚这个人。他打量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并不掩饰,即使对上了也没有丝毫变化,大约姜灼楚的回应也是他观察的一部分。 这里好似一个动物园,梁空是游客,而姜灼楚则是被关在牢房里、隔着一层玻璃供他观赏的……玩物;他用目光敲了敲玻璃,看姜灼楚会有什么反应。 此刻的姜灼楚来不及思考,自幼游走于名利之间的本能让他立刻甜甜一笑。 手一松,第三把瓶口对准了梁空。 第5章 场内突然静了三秒。这种节目有内幕是常态,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蠢到用这种方式逼梁空喝酒。 悄无声息,屋内空气凝滞。徐若水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池沥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赵洛抚了下额,思考着要不要打圆场。 “你替我挑一杯吧。” 梁空没有起身,双手搭在桌沿,随意道。 为表公正,姜灼楚让绿灰头背对着在两杯中指了一杯。 一掀开,是杯白酒。 绿灰头吓得登时噤声,布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梁空笑了。他显然没有喝的意思,隔着偌大个酒桌,看姜灼楚站在那里,要如何收场。 再一次,姜灼楚冲梁空露出了甜甜的一个微笑。这是他跟梁空讲的第一句话,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梁总,送您一个礼物。” 姜灼楚双手交叠、用力一握,在这杯盛着白酒的玻璃杯前一挡,好似一个天使翅膀。他极瘦、又很白,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绷起,诡异的鲜嫩。 “翅膀”不疾不徐地振了两下,突然唰一下松开,来不及眨眼,里面赫然已变成一杯果汁。 “!” “这,” “……啊?” …… …… 原来如此。 四周的空气却并没有就此松弛下来。因为梁空的眼神仍落在姜灼楚身上,这场为观赏而进行的魔术游戏尚未落幕。 姜灼楚又掀开那最后一块布,是杯白酒。他端着这两杯走到梁空面前,放下果汁后也不多话,直接仰头喝光了那杯酒,绷出一个优越的侧颜。 梁空可以拒绝喝酒,当然也可以拒绝喝果汁。 姜灼楚喝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一下喝得太猛,有点儿反胃了,但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不能开口劝梁空喝,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只能被动地等待一个结果。 很多时候他都很被动。当演员的时候在剧组很被动,后来到了徐家……连被动都没有了。 梁空没看那杯果汁。他一直看着姜灼楚,目光像是很久没见到这么敢找死的蠢货了所以有点稀奇的样子。 “梁总,” 姜灼楚对人的目光很敏感。他被盯得不太舒服,其实他从第一面起就觉得和梁空处在同一圈空气里有点压抑。 梁空看了姜灼楚一会儿,最终起身喝掉了那杯果汁。 而后饭局继续,人们该吃菜吃菜,该应酬应酬。游戏揭过,姜灼楚怎么做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梁空的态度。 一切在有惊无险中结束。姜灼楚喝了酒,不能开车,又坐赵洛的车,和梁空几人一起回到下榻的宾馆。 姜灼楚与徐家势不两立,常年住在徐若水安排的五星酒店总统套房里,是池家的。接待梁空也在这家酒店,并不奇怪。 梁空不喜欢人多,所有人送到楼下便止步了。只有姜灼楚,他也住那一层,想着碰上是迟早的事,便没有刻意遮掩,跟着进了电梯,很有分寸地和梁空保持着一米社交距离,全程一言不发。 “果汁不错。” 出电梯时,梁空主动说了句。 “……” 姜灼楚回到房间,想了想,让私人管家再给自己送了一扎定制果汁。趁这个空档,他又换了套衣服,晚上那套白色的沾满了酒气,他有洁癖,喜欢干净的东西。 叮咚—— 尽管出门前已经对着落地镜照过了,但等待开门的间隙,姜灼楚还是又在门前的镜面里确认了下自己现在是挑不出死角的。 梁空开门,神色并不太意外。他已经脱了西服外套,里面是深灰色冷调衬衫,领口解开了几粒扣子,脖子上松松地挂着领带,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摘。灯光照出纹理,若隐若现。 看起来更像个真人了……有压迫感的真人。 这一刻姜灼楚忽然觉得,梁空就算真是个变态,表面上也肯定看不出来。 “梁老师。” 下了酒桌,姜灼楚换了个称呼,笑容不卑不亢,“这是晚上喝的那种果汁,我专门让人定制的。” “换衣服了?” 梁空没有看果汁,目光在姜灼楚身上徐徐过了遍,面不改色。 不知为何,姜灼楚觉得梁空在看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他的腰胯很美,比例绝佳,西裤一勒腰,更是风情万种。 “嗯。” 姜灼楚没有主动进去的打算,伸手要把果汁递给梁空。 梁空没有接。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表情比晚上吃饭时要稍微明显些。这个人边界感很强,却绝不淡然;他的从容和放松,是因为游刃有余。 梁空嗓音低沉,落在姜灼楚耳畔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还是海语最后一幕的衣服比较好看。” 说完,梁空朝前走了一步,姜灼楚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了。他一抬眸,空间忽然变得狭小,梁空身材高大,挡住了大半的顶光。光影重重中,对方的存在感再次强得令他感到没来由的抗拒。 没接就是拒绝。 姜灼楚抱着果汁,很上道地笑着退了半步,“那我下次换套衣服再来。” 门一关,姜灼楚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和冰差不多。 姜灼楚从来没有看过海语。 他也不会去看。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到房间,姜灼楚放下果汁,从微信里翻出了个聊天框,头像是一只海鸥在码头吃薯条。 「海语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 「视频通话」 姜灼楚蹙眉,挂断。 对方又打了语音过来。姜灼楚烦躁地接通,“喂。” “你又犯病了?” 对面是个沉稳的男声,听上去比姜灼楚大几岁的样子,十分关切。 “早跟你说了心理治疗不能停,你要是不喜欢之前那个医生,我还有个同学……”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没事。” 姜灼楚不太耐烦地打断,顺手扯掉了领带,看来梁空不太喜欢这种风格,“就问你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大概描述下就行。” 对面沉寂片刻。 “……不是小语自缚双手,沉入大海吗。” “你真没事?” “你……” 哐当—— 手机从掌心滑落,落地。 姜灼楚靠扶着身后的墙,脸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 刺骨的凉意却一刀扎进他的脊梁,带着血腥味,在他全身弥漫开来——后背、双臂、肩膀……那团死死包裹着他的海水,静止着,无边无际,八年也未曾散去。 小语沉海那场戏,他赤 倮 上身,根本没穿衣服。 第4章 一个漂亮的废物 再次去敲梁空的门,路上姜灼楚有些恍惚,浑身轻飘飘的。 他的理智仍在、并且清晰而敏锐,今晚的酒远不足以让他醉倒,顶多算是微醺而已。 可他仍有一种强烈的、濒死与不真实交叠的感觉。仿佛脚下是虚虚飘在空中的云,他走在云端,霞光悬在头顶不远处,离他更近的却是脚下的万丈深渊。 巅峰坠落不过是一霎那的事,而他对一切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姜灼楚第一次被置于这种境地了。 在姜灼楚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跟他说,长得太漂亮有时未必是件好事,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他或许需要比别人更聪明,才能好好地长大、活下去。 梁空大概不是个会明着强取豪夺的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良心未泯或者道德底线尚存,而是这种不体面的掠夺姿势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必要。 走到门前,姜灼楚面色还算镇静。请勿打扰的指示灯已经亮起,他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十分钟,毫无回应。 「明天你们具体怎么安排的。」 回到房间,姜灼楚给徐若水发了条消息。 眼下他未必要多讨梁空的喜欢,但他至少不能得罪梁空。 他给自己倒了杯低度数的酒,没开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餐吧前喝完了。 月光洒进来,落了一地。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这一夜姜灼楚等着等着……蜷缩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睡袍,布料滑落,露出大片大片绸缎般细腻的肌肤,仿佛掐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腿细而直、白净修长,小腿连接大腿的地方曲线格外优美;脚长得一样漂亮,还似乎涂了某种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指甲油。 他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不会动,不能碰,满身破碎感,却愈发勾起人心底压不住的欲念。 宽阔的玻璃拉门,从外朝里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带着画框的橱窗。姜灼楚沉寂地睡在里面、睡在月下、睡在这幅画的中央,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梁空坐在另一间套房外的平台上,望着这一幕,点了根烟。 - 翌日。 姜灼楚是被阳光刺得醒过来的。他爬起来冲了个澡,又换了套衣服,饥饿感让他有点不舒服。 第6章 房间里现在只有餐吧上的一些标配食品,姜灼楚不想吃;果汁放了一夜,也不能喝了,只能倒掉。 他让管家尽快送餐过来。不一会儿,徐若水的电话打来了。 “醒这么早,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语气竟然还挺轻松。 “……” 徐若水是个读书人,不擅长打肚皮官司,姜灼楚知道他某些方面脑子不太够用。 “还行吧。” 姜灼楚捂着肚子,来回踱步,“梁空答应今天去《班门弄斧》看看了吗?” 徐若水沉默了一下,“怎么,你有想法?” 《班门弄斧》,就是这次拉投资的项目。这个剧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编剧的遗作,在业内一直颇受关注;导演也已经定下,是徐氏多年合作的老人了,和已故的编剧曾是黄金搭档。 前期准备做了不少了,后续资金却还没跟上。徐之骥倒下后,无数双眼睛盯在徐氏身上;徐若水能不能撑起来、徐氏会不会就此没落,成败尽在这部《班门弄斧》。 如果徐氏还是如日中天,徐若水接手其实问题不大;可如今徐氏只剩表面的昔日名望,内里其实底子亏空。简单来说,就是没钱了。 《班门弄斧》正在选角。徐若水想请梁空去看看,顺便和其他主创见个面。昨天饭桌上他提了好几次,态度十分诚恳;梁空似乎答应了,却又有些模棱两可,没约定具体时间。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模棱两可本质上就是保留主动权。对梁空这样的人来说,没直接拒绝,就代表他其实是同意的。 可姜灼楚正要说话,徐若水却又道,“这些事不需要你管。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晚上吃饭有需要我再叫你。” “……” 涉及剧组和公司相关的事,徐若水从不让姜灼楚沾手。 对着徐若水,姜灼楚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听出来梁空应该是答应了,直接挂断电话,半句话都不想再跟徐若水讲。 早餐送来,姜灼楚吃了,他觉得有点昏沉,又把窗帘一拉,爬回床上继续补觉。 可能昨晚喝酒太猛、又睡得太少,他嗓子不太舒服。整个白天他醒过几次,靠在床上打了两局游戏,快傍晚时去顶层的无边泳池游了一小时泳——这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轻微的恐高会带给人一种微妙的刺激,和无法排解的情绪达成诡异的平衡。 姜灼楚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越是焦躁而无法安定的时候,越需要游泳——一件他原本应该排斥的事。 他思考了很久关于如何再去找梁空的事,都难有万全之策。说到底,他现在就是梁空砧板上的一条鱼。 从泳池回房间,路过梁空的套房时,姜灼楚看见有工作人员正在进出打扫。 “这间客人不在?” 姜灼楚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这间客人已经退房了,是池总亲自交代的。” “……” 徐若水这个废物。 回到房间,姜灼楚连澡都没冲,一身湿漉漉的,就给徐若水打电话。 对方没接。于是他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拨。 两三次后,徐若水终于接通了。 “梁空走了?” 姜灼楚的语气烦躁中夹着质问。 “对,” 徐若水的状况也不太好。可他似乎不是冲着姜灼楚的,而是原本就焦头烂额,“梁空很忙,上午去《班门弄斧》看了眼,下午有别的安排,过几天还要飞去北京。” “他退房了。” 姜灼楚说。 徐若水:“梁空在申港有不止一处居所,也有固定的长住酒店。只是一般他跟外人谈事情时,不会带人过去,更不会回自己的家。” 果然是边界感极强的变态。 姜灼楚觉得自己太阳穴跳着疼。 “你还有事吗?你,” 徐若水有些急着挂断电话。 “……你在哪儿?” 姜灼楚听见徐若水那边有些嘈杂,像是一堆人在争吵,狐疑道,“那几个老登又来公司闹事了?” “……” 徐若水很有涵养地深吸了口气,“从血缘上来说,他们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叔叔。” “……”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徐之骥活着的时候他都照骂不误。 当一个公司陷入困境,越废物的人往往脾气还越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若水:“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先——” “等等,” 姜灼楚打断徐若水,“梁空……是gay吗?” “……” “……是……有这种传闻。” 徐若水脑回路比较方正,所以此刻不是一般的无语,“不过我一般不太关心别人的私生活所以……” 姜灼楚倒吸一口凉气。 徐若水的段位,比起赵洛等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论感情,姜灼楚巴不得徐氏趁早完蛋;然而他自己现在也被绑在了这艘船上,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想死。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梁空。 姜灼楚:“你有赵洛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你没有的话去问池沥要,他肯定有。” “……” “你要干嘛。” 徐若水声音严肃。 姜灼楚懒得解释,“你管我呢?尽快要到发给我。” 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姜灼楚又洗了个澡,而后亲自吹了个发型。他对自己的头发相当宝贝,每一缕发丝都必须落在正确的位置。 姜灼楚开始挑衣服时,徐若水的秘书发来了一个手机号码。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三种精心搭配的香水,在给赵洛打电话前,又复盘了一次。 昨天赵洛算是有意“提携”他,他没太领情,但好歹也没拂对方的面子。 赵洛情绪稳定,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说服。 姜灼楚想着,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很快接通。 “赵大哥,” 姜灼楚很会表演笑意,让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能自发想象出他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明媚微笑,“我是小姜,姜灼楚。” “小姜啊,” 赵洛的语气还和昨晚差不多,也没问姜灼楚哪来的他号码,“在干嘛呢?” “在等着晚上吃饭呢,”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可惜没人叫我啊。” 赵洛立刻会意地笑了,倒是比姜灼楚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很多。 “你一个人?” 赵洛问。 “对。” 姜灼楚说。 赵洛:“那来吧。” 赵洛发来了一个地址,就在市中心,离得不算远,不过姜灼楚没听说过,应该也是不直接对外开放的。 红色超跑已经被酒店的代驾开回来了。姜灼楚想了想,还是换了辆黑色奥迪。 出门前,他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最像麻绳的米白色领带,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傍晚还是晴天,此刻忽然飘起了小雨。路上堵得厉害,鸣笛声不绝于耳,三四公里的路姜灼楚开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从车水马龙的大路朝里一拐,开上内部道路,世界霎时便只剩下了雨声。弯道两侧皆是树林,郁郁葱葱。 比起东澜,这里要更私人一些。 姜灼楚进去时,里面并不在正经吃饭。人不多,总共也不到十个,三三两两,看上去都在闲聊。 灯光明暗错落,空气中涌动着逢场作戏。 这种场合里出现一个生面孔,人人都会发现,却并没人主动搭理他。姜灼楚像是误入了一幅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画,他不认识旁人,旁人也看不见他。 “小姜。” 赵洛喊了一声。姜灼楚看过去,那边拢共三四个人,或坐或站,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窗前,梁空正靠在沙发椅上吸一根烟。玻璃窗上的水珠不停歇地向下滚落着,窗外是分不清雨夜与树木的一片漆黑—— 与昨天不同,今天梁空没有掩饰那种眼神,这里除了姜灼楚都是他的嫡系。他一边同身旁的人聊天,一边用捕猎者的姿态打量着姜灼楚。指间烟灰落下,他眨了下眼,毫无温度。 姜灼楚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从门前拿了杯酒,走了过去。 一个漂亮的废物。 画展前点头时那一眼,梁空就看穿了姜灼楚。 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看过姜灼楚的电影。得益于徐氏卓越的电影制作能力,不得不承认,那个角色有几分动人之处。 然而角色是角色,真人是真人。这么多年过去,梁空已经几乎快忘了确实有姜灼楚这么个活人,生活在电影以外的真实世界里。 居然还能碰到本尊。 真是活见鬼了。 岁月对姜灼楚十分公平。没有磨灭他的一分容颜,也没有让他多长一克脑子,美而肤浅,不说话时好看,睡着的时候最好看。 精致的俗气。 连代表作的结局都不记得的演员,梁空懒得再看他第二眼。 “梁老师。” 姜灼楚上前,再次一口喝光了杯中酒。酒度数并不高, 但这是一种态度。 梁空没有说话。 第7章 于是姜灼楚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终于,梁空掐灭了手中的那根烟,站了起来。周围人都还在,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了手,屈起手指蹭了下姜灼楚挂着酒渍的嘴角,温热、细腻,确实手感很好。 姜灼楚立刻浑身发毛,有些不太敢直视梁空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故意垂下眸子,“梁老师,我记性不是太好。那个……” “看出来了。” 梁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但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点别的阴阳怪气。 今晚大概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结束后众人散去,姜灼楚被单独带去了另一间套房。 雨下大了。风雨砸着玻璃窗,哐哐作响,却又似乎纹丝不动。 这里看着像是梁空会住的样子。起居室很大,并不杂乱。衣架上挂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都是黑灰色系的;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烟灰缸还没倒干净;旁边有一排上锁的柜子,里面堆着些纸质文件。 其他的门都是关着的。姜灼楚本能地想凑上去看一眼,忽然身后咔嚓一声,大门打开,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立刻回头,面带微笑,“梁老师。” 和梁空这样的人单独共处一室,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梁空脱去西服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没搭理姜灼楚。 姜灼楚能听见变得粗重了的呼吸声,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梁空步伐不慢,边走边解着袖口的扣子,他把袖子翻上来,露出线条硬朗的小臂。 灯光忽的有些晕人。昨夜叠加今晚,姜灼楚有一种错觉,面前的这个人仿佛终于摘下了那层面具。 只见梁空在沙发前坐下,双腿叉开,看了他一眼。 姜灼楚很有眼色地走了过去,在离梁空一米开外的地方恭敬站着,浅笑着抬了下眸。 “过来,” 梁空眯了下眼,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空地,声音低沉,“跪下。” 依旧是神色自若。 第5章 呼吸不过来 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懂的,又是怎么跪过去的。 这种事作为情趣是一回事,带有强制与压迫性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来之前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容易的夜晚、甚至还专门准备了条领带,可真到要跪下张开嘴的那一刻,姜灼楚血液里的一身反骨却又叫嚣着要沸腾了起来。 姜灼楚擅长……讨人喜欢。他的“擅长”,是身体里活生生长出的一个叛徒。 梁空还在看着,姜灼楚不敢流露出抗拒。他顺从地跪下,垂着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梁空力气不小,下手也毫不怜惜。 他握着姜灼楚的下颌,手指比皮肤粗砺,印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姜灼楚听着头顶上低沉的喘息声,浑身难以动弹。窒息感让他在濒死的边缘徘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持续时间比预想的要更长。 结束后,梁空一撒手,姜灼楚立刻像摊泥一样往地上一瘫。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不倒下,嘴一时半会儿还合不拢。强烈的羞耻感到现在才席卷全身,后知后觉。 姜灼楚听见拉链和皮带扣的声音。而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抬起了他的下巴。 “很不情愿?” 梁空的语气听不出喜恶。 姜灼楚眼皮向下垂着,此刻实在是无法勉强自己笑。他呼吸急促,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唇边还挂着些痕迹。 狼狈又放荡的样子,与面前衣冠楚楚的梁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话。” 梁空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抹开。力道很大,像是刻意想印下红痕。 姜灼楚喉咙难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喜欢的就是折磨自己。他越是精致、漂亮、干净,梁空就越要在他身上留下斑斑痕迹。嘴边、脸上,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想起展览馆前初见时,梁空那淡漠而正经的疏离样子……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姜灼楚按了下喉结,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很,“……没有。” “没有什么?” 梁空捏着他的下巴,反问道。 “……” “没有不情愿。” 姜灼楚说。 梁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他靠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神态惬意,却并不满足。 和在人前时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梁空平静得可怕。 姜灼楚眼睛还红着,目光十分刻意地盯着地面,没有反驳。 “但一时意气没什么用处。” 梁空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在谈论一件可以昭告天下的公事,“想清楚了再回我的话。你现在赌气,能承担得了后果吗?” 姜灼楚自问从未和梁空产生过节,更没什么值得被刻意针对的地方——以他现在那根本不存在的业内地位,说句难听的,梁空肯搭理他都是在给他抬咖。 所以,一切只能归因于梁空本身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变态。 做低伏小还不够,还要主动、心甘情愿。 “行了。” 梁空的耐心十分有限。没等到想要的答复,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出去。” 说罢,他起身,回了里面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姜灼楚跪在原地,望了很久,终究没有掏出那条领带。 回去的道路没那么堵了,姜灼楚开得却还是不快。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敢开太快。 一路心事重重。刚到酒店楼下,还没开进停车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居然是池沥。 这个号码存下本身都是个意外。姜灼楚下车,雨已经停了。他把钥匙交给门口代客泊车的工作人员,皱着眉还是接通了,“喂。” “你现在跟徐若水他们在一起吗?” 池沥的语气也很不情愿。 “没有,” 姜灼楚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是谁们,心情烦躁,“有事儿?” 池沥显然并不乐意来向姜灼楚打听,说话也有点呛,“你不是最喜欢搅合了吗?” 要换成平时,姜灼楚肯定要阴阳怪气地骂回去。论起尖酸刻薄,他还没输给谁过。 可今天他实在没这个心情。他现在就是个炸药桶,一不留神就炸了。 “你最好有事直接说事,” 姜灼楚压着火,“我没工夫跟你闲聊。” “怎么,没人告诉你啊?” 池沥说,“今天早上徐氏几个人陪着梁空去《班门弄斧》剧组转了圈,完了梁空那边说想具体谈谈,但只让徐若水一个人进去了,连陈导都被排除在外。” 身后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溅起一阵水声;风声与汽笛声相互交织,远远近近的。姜灼楚眉心紧锁,“聊了什么?” “不知道。” 池沥道,“只知道徐若水出来时面色凝重。他皮不够厚,藏不住。” “……” “梁空下午就走了。徐若水本来说要再去趟剧组的,结果你那几个哥哥突然杀到了公司……徐若水把我打发走了,之后就没再接过我电话。” 池沥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公司堵人?” 姜灼楚十分敏锐。徐若水皮薄,池沥可不是。 “那是你们徐家的事,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池沥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那我也不姓徐,不关我事。” 姜灼楚说。 “哎,” 池沥轻而易举就被诈到了。他语气明显有些急,终于憋不住了,“好吧……其实是我又去问了赵洛……” 姜灼楚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赵洛也没跟我说具体什么事,但他让我别管。” 池沥说,“他说,梁空在下一盘大棋。” 挂了电话,姜灼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水坑抽了根烟。 好消息是梁空要下盘大棋。他姜灼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必不会影响梁空在投资上的最终决定,梁空对他的不满至多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 坏消息是这盘棋肯定对徐氏不利。那么从目前的利益捆绑来看,就是对姜灼楚不利。 “姜公子……?” 大堂经理见状不对,走了出来。 姜灼楚抽完烟,站了起来,“叫个司机来,帮我开车。” 他边往外走,边给徐若水发消息。 「在公司?还是徐家?」 「我现在过来。」 车开到门前。姜灼楚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看了眼,“姜公子,去哪儿?” 姜灼楚盯着手机,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他有些烦躁,胳膊搭在窗沿上,“去徐氏总部吧。” “好的。” 晚上的徐氏电影制片公司,十分安静。 大厅只留了边缘处的夜灯,光线昏暗。门前立着徐氏logo的标志性雕塑,荣誉墙上展示着徐氏历来得过的最有含金量的奖、和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黑暗中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笑眼,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 姜灼楚径直上到顶层。徐若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也没透出光;他继续朝里走,在会议室里看见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徐若水。 第8章 桌上的纸杯有七八个,都还没收;椅子也摆得有些杂乱,显然是之前开过会的样子。徐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个烟灰缸,上面搭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徐若水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酒也很少喝。 “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徐若水朝门口看了眼,比起意外更多的是疲惫。 “白天跟梁空谈什么了?” 姜灼楚既不安慰人,也不讲废话。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徐若水旁边坐下,倒了杯水,“说说。” 徐若水的颓唐不难理解。他连赵洛都比不过,正面对上梁空简直必死无疑。 徐若水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握着那杯水,嘴巴很干,大概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梁空同意投资了。” 姜灼楚在等那句但是。 “但是,” 徐若水皱着眉,握紧了些,“他要求在制片人一栏只署他一个人的名。” “这部电影名义上的制作公司也会是天驭,徐氏……会变成一个在创作上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执行的……‘外包’。” 姜灼楚当然不会觉得徐之骥留下的精神财产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地方。可徐氏,并不只是徐之骥一个人的徐氏。 它是几代电影人前仆后继、辛勤耕耘的成果总和,是回顾影史时绕不过去的一块铭牌,是很多人选择走进影院的原因,是另一些人爱上电影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梦想与利益一样,都是真的,是浓烈的、赤 倮 倮 的。在这里,人们一天只需要睡很少的觉;在这里,摔一跤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疼。 姜灼楚能理解徐若水的无力与痛苦,但暂时还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 “公司其他人怎么想的?” 姜灼楚问,“我那几个哥哥下午也来了?” “……局势比人强。” 徐若水声音很低,“《班门弄斧》再没有资金注入,撑不到下个月;大多数人骂归骂,总体态度还是倾向于向梁空屈服。” 姜灼楚边听着,又倒了一杯水。他和徐若水尽管差着辈分,可事实上是同龄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徐若水说完,望向姜灼楚,像是想从他这里听些不一样的意见。 姜灼楚抿了口水,放下后干净利落道,“答应他。” “……” “答应梁空的要求。” 姜灼楚直视着徐若水,一针见血,“你现在别无选择。就算梁空是强盗,你也只能答应他。” “没了这笔投资,《班门弄斧》直接解散,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徐氏也要完蛋。” “先把这阵缓过去。来日方长,不管是人还是公司,活着才有机会。” 姜灼楚伸出手,按了下徐若水的肩。 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紧着眉,欲言又止。半晌,他放下纸杯,抿了下唇后道,“姜灼楚,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徐氏、徐家……” 徐若水说得艰难,“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不可能让你进公司、或者剧组。” 姜灼楚僵在了原地。 “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叔叔对你是什么看法。” “他们手上都有股份,在徐氏的人脉也不比我少。我们本就关系微妙,他们并不服我。现在爷爷刚死,我……” 徐若水顿住,带着一种不堪的神情低下了头。 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公平、为了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去对抗别人。 徐若水曾经救过姜灼楚一命。 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语》的片场。拍摄最后一场戏时,姜灼楚被捆着双手,沉进海水。 徐之骥那时已对姜灼楚厌恶至极,导演察言观色,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迟迟不喊咔,片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多嘴或出头。 如果不是徐若水那天恰巧在片场旁观学习、冲到导演面前强制喊了停,姜灼楚就这么溺死在那片海里也是有可能的。 “对了,今天你联系赵洛,是什么事?” 徐若水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 姜灼楚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署名的事儿,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事关重大,别太冲动。” 姜灼楚回到酒店,睁着眼睛如行尸走肉般躺上床,连澡都没想起来洗。 他常年噩梦缠身,今日也不免俗。夜半被惊醒,十指紧抓着额头,一片漆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用力的呼吸声。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 呼吸不过来了。 今夜姜灼楚不想再碰酒,他想短暂地对自己的嘴好一些。他爬起来,坐在顶层的平台上吹风。 苍穹是一张黑色的画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亮着灯,像满天的星星被排成方阵;月亮似乎就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静得好像现代的人类社会尚未出生。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呢。 做个徐若水说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真的不好吗? 大梦一场,余生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里。它纵使虚假,但着实美丽;它即便易碎,可那么逼真;它纸醉金迷、不劳而获……是一切纵情享乐之人至高的人生追求——就算真有梦境破灭、被迫醒来的那一天,一生也已然这样过去了。 姜灼楚也并没有多喜欢电影。 他入行的时候还太小,对艺术和梦想都毫无概念;太有天赋的人总是很难有多么坚定的理想,非必要他连自己演的东西都懒得看。 电影不重要,表演不重要,艺术不重要……姜灼楚抱臂缩在躺椅里,呼呼的风把他逐渐刮得神志清醒。他原先发烫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冷得发僵…… ——可是啊,生命的模样很重要。 命运对姜灼楚十分残忍,从没给过他甘于平庸的机会。 他自幼被精心栽培着长大,天赋出众,美貌惊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于是高昂着头颅,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直到十八岁。 才华在资本面前只是一张废纸,他自信并引以为傲的一切,撞上利益,顷刻如泡泡般破灭。过去十数年宛若一场骗局,他环顾左右,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自己从高空轰然坠落,四周的掌声、鲜花、倾慕与赞美霎那烟消云散,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狰狞的獠牙。 这恐怖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不再记得他了。 姜灼楚的确是个肤浅而庸俗的人。他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咬着牙齿想:我的生命可不能就这么难看,这绝不能是我的结局。 重新掏出那条状似麻绳的领带,姜灼楚下定了决心。他要再去找梁空;他活着,就是要美、要强、要赢。 第6章 洗个澡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我家茶山上产的,纯天然。梁总,您尝尝。” 梁空拿起面前的茶杯,放到鼻尖闻了下,抿了口,放下。 茶烟袅袅,带着微苦的清香弥漫开来。 倒茶的是本地的一位老板,姓刘,在澜湖边上的山里承包了一大块地。他放下紫砂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笑眯眯地坐下了。 “刚刚这几首歌,你觉得怎么样?都是我新电影主题曲的备选。” 赵洛问,“我和导演挑了好久都定不下来,特地带着人来,今天请梁老师品鉴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位出挑的年轻歌手,有的垂眸、有的微笑,在梁空面前不同程度地呈现着紧张、局促与期待。 “直接挑首最简单的,” 梁空单手敲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找个自带话题的当红明星唱吧。” “控制预算,反正都不会被观众记住的。” “……” 赵洛谨慎微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歌手赶快下去。 另一人却一个没憋住,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他清咳两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没追求?” 梁空:“一个没有特点的产品,不值得被追加投资。” “太过平庸,还不如难听。” “……” 咳嗽那人哐的放下茶杯,“梁空,你迟早有天得被自己毒死。” 梁空心不在焉地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好了好了,” 赵洛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邝哥,梁总说得有道理,我们再挑挑。” 邝田是跟在梁空身边时间最久的工作人员之一,据说是他的发小。他大学学的是电影,但从梁空出道起就担任他的经纪人,现在依然是。只不过伴随着梁空转行,他的工作重心也从经纪人变成了电影制片。 梁空边界感很强,极少给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很多他不想亲自接触的人和事,都由邝田负责处理;外人想递话给梁空、或是想见一面,也基本都要经过邝田。所以业内不论年纪大小,人们都尊称他一声邝哥。 第9章 “你想什么呢?” 邝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他注意到梁空比平时更心不在焉。 梁空:“没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的湖景,眉不算紧,却也没松开。 今天这个局,算是赵洛攒的,用的是刘老板的地盘,来了一堆不远不近的人,大多和天驭有着种种关联。和上次在东澜不同,这次表面上就是个休闲活动,上午喝茶,下午打打高尔夫,晚上吃完饭再去个销金窟,其实都是为了交换信息、获取资源。 梁空兴趣不大,但既然在这个行业,该给的面子偶尔还是得给。邝田能看出来,梁空今天在想事情。 “还在想《班门弄斧》?” 邝田问。昨天他们跟徐氏谈了一次,结果并不理想。徐若水能力一般,态度却很坚决。 “不是。” 梁空拿起面前半凉的茶水抿了口,放下后立刻有人给他添上了。他语气十分随意,显然根本没拿徐若水昨天的拒绝当回事,“《班门弄斧》没什么好担心的。徐若水强弩之末,拿下这个项目只是时间问题。” 邝田点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确实。徐若水……太年轻也太正派了。要是换成那天那个喝酒变魔术的,可能还能撑得久点。” “不过,既然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想什么?” 梁空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班门弄斧》。邝田提到姜灼楚,他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未置一词。 “对了,” 邝田又问,“明天齐汀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你去么?” 梁空摇了下头,“不去。” “邝哥。”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指了下手机,示意有事。 邝田起身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梁空,” 邝田说,“陈导提出,想跟你见一面。” 周围的人边聊天喝茶,边竖起了耳朵。 “陈导?” 梁空似乎没什么印象。他面前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人太多了。 “就是《班门弄斧》的导演,陈进陆。” 邝田说。 “哦,” 梁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推掉吧。” 邝田犹豫片刻,委婉相劝,“陈导在业内也是老资格,估计是想帮徐氏说说话。之后《班门弄斧》还得合作,现在——” “推掉。” 梁空直接开口,打断了邝田。他这个人气质太厉,在人前言行举止一般都淡淡的,以免显得太过生人勿近。 “都还没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见的。” 梁空解开一粒西服扣子,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存在感又强,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 “九音那边有点事,我失陪一下。” 梁空说完,没多打招呼,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他话说得礼貌,语气却不是在商量,更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九音是梁空自己的公司,他百分之百控股。 邝田冲其他人笑了两下,示意没事儿,转头却一把拍了下一旁蹲在插座前边充电边玩打游戏的绿灰头,“邝野,别玩了!” “干嘛。” “一百米以外,跟着梁空。” 邝田说。 “哦。” 邝野心不甘情不愿地拔掉插头,跟了出去。 梁空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他没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就没人敢问。 邝野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桌上氛围虽然平淡,但好在并不尴尬。中午不怎么喝酒,一顿饭就在吹牛聊天中度过了。 这种场合梁空要先走,是很正常的事。 “徐若水又联系我了。” 邝田送梁空上车,“可能是听说你拒绝了陈进陆,所以只能自己来。见吗?” 秘书拉开车门,梁空坐进去,“先电话里聊聊吧,你探一下他的口风。” 邝田站在车外,小心听着。 “要是徐若水太执拗……” “徐氏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点到为止。梁空说完,升起车窗,而后闭目靠着椅背,按了下眉心。 下午还要去趟九音。 姜灼楚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他嗓子疼得厉害,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手机里有一连串徐若水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短信。 大概是因为姜灼楚睡了快一天,早饭、午饭都没给管家开门,也没出去吃,被汇报到徐若水那儿了。 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姜灼楚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徐之骥,恨那几个哥哥,但他并不恨徐若水,甚至都没有真的怪过徐若水。 这不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当初救过他一命,也是因为处在徐若水的位置上,能做到对他这样,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徐若水从没想过害他,反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照顾他;姜灼楚六亲缘浅,从小到大,没什么人真的关心过他。 留在徐氏,或许庸碌一生,可徐若水至少会保他一口饭吃。然而,若是在眼下这个关口投奔梁空…… 梁空会不会接收他不好说,但徐若水这里的后路他就算是彻底没了。 姜灼楚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向来胆大心狠。天下之大事,无一不是豪赌;他的筹码本就不多,若不置之于死地,又哪来的后生呢? 徐若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姜灼楚主动摁断了。 徐若水很快发来消息。 徐若水:「?你醒了?」 姜灼楚:「嗯。」 姜灼楚:「这次《班门弄斧》的事,最好的方案就是答应梁空,用配合的态度争取相对更多一点的主动权。」 「梁空敢直接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已经拿准了徐氏无法反抗。」 「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别的办法。」 「越往后拖,你越被动。」 那边沉默着,但姜灼楚知道徐若水肯定看见了。他咬了下唇,这算是他对徐氏、对徐若水最后的仁至义尽。 姜灼楚:「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姜灼楚花了点时间收拾行李。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讲究,东西又多得恐怖——他喜欢囤积昂贵漂亮的东西,仿佛这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也不管到底用不用得上。 挑挑拣拣、精简完毕,他拖着几个颜色酷炫的大行李箱,从酒店走出,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春,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有些凉,风中寒意不断,姜灼楚又白又瘦,像活不过一个冬季的小动物。 梁空在九音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又有应酬,回到住处时已过十点。车驶过树林,在酒店门前停下。秘书替他拉开车门,梁空一下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旁的花丛边,一个漂亮的黑发小动物正蹲在地上发呆,和三四个巨大的行李箱肩并肩。相较于雨夜的天气,他穿得过分单薄。身上松松裹着件薄风衣,脖子上赤 倮 拴着条米白色的领带,系得相当胡闹。 听见车门打开,姜灼楚立刻循声朝这里看来,两颗瞳仁眨巴着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仰着头,风一吹,巴掌大的小脸我见犹怜,整个人仿佛一株被赶出门后流落街头的菟丝花。 “……” “……” 这年头不要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梁空是很多人的天菜。无论是冲着他这个人、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历来不择手段试图被他看上的人都多得很。 梁空看了眼站岗的门卫。 门卫年纪轻轻,腰板挺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生怕被别人听见的字,“他不是……昨天……来过吗?” “……” 梁空一向不是个耻于自我和欲望的人。司机和秘书也都跟了很多年,不该看的全都看不见,不该说的一句不会说。 梁空没有马上让人拽走姜灼楚。他站在原地,给了他一眼。 姜灼楚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慵懒地站了起来。 雨后初霁,世界潮湿。丛边街灯斜照,光线晕开,旖旎而暧昧;空气中却暗流涌动着杀人不见血的躁动与杌陧,危险的引线一触即燃。 目光相触,梁空神色平淡。现在捻死姜灼楚于他而言,就是动下手指的事,梁空对没有悬念的事兴趣不大。 姜灼楚知道,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机会。 “梁老师,我家热水没了。” 他不知廉耻地冲梁空露出了一个明媚得无以复加的天真笑容,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以去你家……洗个澡吗?” 第7章 八年前 梁空看着姜灼楚标致的笑颜,不为所动。 “来人,” 他听完,转身走回酒店,“把姜公子送回徐家。” 姜灼楚愣在原地,笑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火辣辣的发起烫来。丢脸是次要的,主要是梁空的反应很不对劲。 门卫彬彬有礼地上前赶人,挡在门前。秘书给了司机一个眼色,司机任劳任怨地上前,“姜公子,这些行李箱都是你的吗?” 梁空的身影渐远了,就快消失在大厅的尽头。姜灼楚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10章 “梁老师!” 时隔多年,姜灼楚优越的台词功底终于再次得到了展现。他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语气伤心中夹着可怜、哀怨中不失恳求,还有几分不讲道理的刁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啊!” “……” 众目睽睽下,隔着大半个厅,梁空停下了脚步。他徐徐回过身来,再次露出了隔着笼子观赏动物的那种表情。 姜灼楚见状,便要上前。门卫一时左右为难,没来得及收回挡着的手。雨后地面湿滑,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扑咚摔倒在了台阶前,一滴泥水溅到了他的胸前,顺着滚下。 这件衣服废了。 掌心撑地,湿漉漉的、带着微扎的刺痛感,又冰又凉。姜灼楚一时没爬起来,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扶他。 由远及近,梁空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顺着地面上的影子,姜灼楚抬起头来。他平日里又洁癖又挑剔,此刻却顾不上了,伸手就抱住了梁空的一条腿。 梁空皱起眉,像是想一脚踹开姜灼楚,又嫌姿势难看。 “松开。” 姜灼楚飞速地摇头:“我不。” 梁空招了下手,几个门卫就要上前。 姜灼楚余光瞥到,立刻仰头道,“梁老师,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 他可不想被张牙舞爪地拖走。太难看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吗。” 废话。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姜灼楚撇了撇嘴,缓慢地松开手,尽量姿态优雅地爬起来。梁空给了个眼神,秘书立刻递上几张纸巾。 先是掌心、然后手指,姜灼楚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干净,完了还不忘擦掉风衣上明显的水迹和污痕,整整用光两包纸巾。 “是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不紧不慢地收拾完毕,姜公子这一口气才顺了。他又抬起下巴,露出美妙的下颌线,“不过,他们主要是嫉妒我的美貌。” “……” 这离谱的发言,令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梁空显然不吃姜灼楚这一套。 “那你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梁空的语气并不轻蔑,也无讥讽,只是相当平淡。他转身走回大厅,黑色的背影毫无留恋。 大门在姜灼楚面前缓缓关上,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宛若天堑的鸿沟。 梁空离他很远,远到他们的世界其实毫无关系;他对于梁空而言,不值一提。 “赵总。” 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空的秘书面对赵洛也并不谦卑。 赵洛不知已旁观了这出闹剧多久,直到此刻才走了出来,“我送小姜回去吧。” 秘书看了眼姜灼楚,见对方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想着就算被梁空知道了也不会有事,便没有推辞,“那麻烦赵总了。” “好说。” “走吧。” 待秘书和司机走后,赵洛上前。 姜灼楚把几个行李箱摆成一个好推的造型。他看了赵洛一眼,心想这个人属实是段位太高了,徐若水打不过他真是半点也不冤。 但姜灼楚并不打算让赵洛送自己。他方才没有出言阻止,只是为了推掉梁空的秘书和司机,他不想回徐家。 “不用了。” 姜灼楚说。 赵洛:“你开车了?” 姜灼楚:“我打个车就行。” 其实姜灼楚现在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他根本没地方可回,只能再找个宾馆。 “还是我送你吧。” 赵洛大概不打算叫司机了。他边说边掏出车钥匙,准备往停车场走,“有地方住吗?” “……” 姜灼楚站在原地没动弹。 赵洛走了几步,回过头,“怎么了?” 姜灼楚没心情再打肚皮官司,坦率道,“赵总,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洛愣了下,笑了。他走回到姜灼楚面前,摊了摊手,“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呢。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帮帮你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对我又没什么坏处。”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赵洛,显然并不相信。 “再说了,” 赵洛于是继续道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十年后,你又发达了呢?” 姜灼楚眯了下眼,直截了当道,“你认识我。” 赵洛笑意不减,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他没有否认,“年轻人,我是个专业的电影制片人,入行已经十几年了。” “我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 的确。 梁空一个空降的都看过《海语》,这就是电影从业者与观众之间的差别。 “你小时候就特别挑剔。油多放了一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 赵洛给姜灼楚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他显然认识一堆池沥这样的人。他亲自开车送姜灼楚过去,一路上开得慢慢悠悠的。 此时已近午夜,行人和车辆都少了。马路开始变得空旷。姜灼楚放下车窗,雨后微湿的风一缕缕地吹着,倒也不觉得冷,反倒像有一双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当时你10岁?11岁?” 年代久远,赵洛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我们组里咖位最大的,所有人都捧着你。我那会儿第一次正式跟组,就负责订盒饭;你不好好吃饭,导演就找我麻烦。”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单独给你做饭吃,给我厨艺都练出来了。” “……” 姜灼楚早不记得这回事了,可能当年也就没人告诉他。他是挑食,但小时候不吃饭,很多时候并不是他自己不想吃,是他的经纪人、他的妈妈不让他吃。 姜灼楚的脸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整个公司的无形资产。 时过多年,事过境迁,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姜灼楚言简意赅:“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赵洛像是觉得好笑,“你知道一个剧组上上下下,有多少个部门、多少人吗?所有人都知道你,但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人。” “你也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牵着嘴角,极浅极淡地笑了下。太远以前的事,听起来像上辈子的,已经很难想象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简单讲完往事,赵洛不再多言,转而哼起了歌。这就是姜灼楚的人生,他独一无二的、无法逃脱的、高开低走的人生,落在旁人嘴里,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姜灼楚一路沉默。直到到了赵洛安排的酒店门口。 “谢谢。” 下车前,姜灼楚说。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赵洛语气意味深长,略带感慨。 姜灼楚停下推门的手,回过头来。 赵洛一手扶着方向盘,“这个行业的传奇就像大海里的石子一样多,一个人出现了、或消失了,除了那一声水花,什么都留不下。” “我只是有点惊讶。” “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姜灼楚小时候看着就不喜欢演戏,每天一离开镜头就板着张小脸不说话。他见人不笑、不打招呼,也没人敢逗他。 “梁空什么时候去北京?” 姜灼楚问。 赵洛笑了下,“明天。上午十点。” “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一夜,姜灼楚彻夜未眠。 理论上现在回头还算来得及,只要不涉及底线,徐若水总比梁空好说话些。 但退路,真的能算是一条路吗。 姜灼楚手颤抖着,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的度数不高,他越喝反倒越清醒。 赵洛的话点醒了他。那久远的、恍如隔世的过往,才是他姜灼楚真正的人生;而这八年、这纸醉金迷与碌碌无为,不过一场幻境——他醒了,于是发现自己从未成功逃离绝境。 他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风一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 姜灼楚根本没有退路。要么重获新生,要么死。 不知不觉间,东方破晓,天亮了。世界仍笼罩在大片的灰色中,朝阳却已经给厚厚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口子,看似微弱的第一缕阳光,势不可挡。 做戏就要做全套。姜灼楚也买了张今天早上飞北京的机票,和梁空同个班次。他早早地就去了机场,守在贵宾休息室的入口处,等着梁空现身。 昨天梁空的那个问题,姜灼楚其实并没有想明白。但他能察觉到,梁空对自己有种微妙的不满。 有不满,就有需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有不满的。梁空对姜灼楚不满,意味着他一定对姜灼楚有所图谋。 不就是变态么。 姜灼楚见得多了。 九点左右,梁空远远的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围着经纪人、秘书等几人。 邝田最先看见姜灼楚。他已经从秘书那里听到了有关昨晚的汇报,一见到姜灼楚,皱起眉主动道,“我让人去处理。” 梁空:“这事儿不用你管。” 第11章 姜灼楚被领着进到单独的贵宾休息室时,梁空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一腿翘起,听见声音睁开眼,十分平静,“什么事。” 门在背后关上。姜灼楚走上前,在梁空面前站定,而后躬着身子,跪了下来。 他今天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上方,看着干净;微长的黑发轻轻挽到耳后,皮肤白透,神色温驯。 梁空靠坐回沙发里,吸了口烟,语气没什么变化,“我个人的确不太喜欢你。” 姜灼楚垂着眸,没有梁空发话,他似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就那么跪着,一言不发。 “但是对于美丽的事物,人类的容忍度总是会高一些。” 梁空弹了弹烟灰,并不讳言,“我也不能免俗。” 姜灼楚抬眸,像街边等着被收留的小狗。 梁空勾了下手指,示意他朝前跪两步。 “你拒绝过我一次,记得么。” 姜灼楚乖乖上前。他低着头,说话声音也不大,像任人欺负都不会反抗的样子,“……什么时候。” 他当然不记得,但也不感到意外。 梁空三两口吸完手上这根烟,又点了根,凑到姜灼楚耳畔,能瞬间留疤的温度。烟灰贴着姜灼楚的耳垂落下,他一动不动。 他不再张扬,不再高傲,不再挑剔,不再抗拒。 剩下的只有听话与顺从。 “八年前。” 梁空轻描淡写道。 姜灼楚笑了。天才的演员是不需要思考来龙去脉的。 他跪在地上,乖巧地牵了下两边的嘴角,很认真,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当时年纪小,不识抬举。”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是邝田提醒梁空,该登机了。 梁空嗯了一声,掐灭了烟,毫不客气地甩进烟灰缸里,就要起身。 姜灼楚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精心挑选的领带,终于把它递到了梁空面前。他双手捧着,十指如春葱,“梁老师。” 梁空挑了下眉,正要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 “我的领带。” 姜灼楚长得好,连下跪的仪态都曲线优美,“送给您。” 梁空伸出三指,意味不明地捻起一角摩挲着。 这可以是皮鞭,可以是绳索,可以是锁链。 唯独不是领带。 梁空站在姜灼楚的面前,解开了他的领口。他的手伸进去,脖子、肩膀、锁骨、锁骨上的那颗小痣。 比起抚摸,这更像一种故意留下标记的侵袭和掠夺,下手很重。姜灼楚脖子纤细,仿佛要被捏断了;他的皮肤感到轻微的刺痛,无法呼吸。 米白色的领带被系了上去,衬得两侧不规则的红痕愈发显眼。梁空打完结,用力拽了下。 姜灼楚被拽得差点栽倒,片刻的窒息。离梁空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姜灼楚呼吸不畅。明明只勒了个脖子,却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捆住了。 就要登机了。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 。 姜灼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领口大开。 “在我从北京回来之前,不许摘下来。” 梁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一会儿,姜灼楚才从惊弓之鸟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梁空已经走了。 第8章 九音 灼楚回到酒店。进到电梯里,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面前的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镜面中麻木的自己。 如此狼狈。 被解开的领扣都还敞着,领带系在里面,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白色西高地走了进来,小狗毛发干净,眼睛单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西高地,四目相对,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一回到房间,姜灼楚伸手就开始拽这条领带。梁空打结很花哨,他解得费劲,越来越暴躁,差点没给扯断了。 去你的不许解下来! 他现在连一个梁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连梁空秘书或司机的手机号都没有! 一夜未眠,此刻姜灼楚身心都处在爆炸的边缘,哪哪儿都不对劲。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爬起来泡了个澡,却不知不觉就困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姜灼楚感到浑身都沉甸甸的,像有团火在烧。他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镜子前一站,脸红得可怕;再一张嘴,声音沙哑,喉咙生疼,几乎说不了话了。 姜灼楚病了。 病势起得凶,去得慢,跟那连日来的春雨差不多。太阳照得少,胃口也不好,他整个人又瘦了些,愈发苍白。 足有一两个星期,他没离开过酒店,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几近于零;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早已是无足轻重的人。 稍微好点了后,姜灼楚主动去前台自己付了住进来之后的账单。 这段时间,梁空没有联系过他,意料之中。 某天上午,姜灼楚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遗产继承律师,之前约好的行程。 姜灼楚对徐之骥的任何财产都毫无兴趣,但他很乐于恶心那几个哥哥。下午办完手续,律师见姜灼楚没开车来,就问他去哪儿,要不要送。 姜灼楚又去了一次徐氏大宅。 诚然他现在已经沦落到随时会成为丧家犬的地步,可这个地方他还是住不进去。门前冷清得很,瞧着就不常有人来;侧门倒是半掩着,没锁上。 里面的花圃还是花圃,大门紧闭的礼堂前停了几辆车。 姜灼楚认出来,其中有一辆是徐若水的。 姜灼楚不姓徐,对徐氏也毫无正面感情。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该由他来继承。 绕过礼堂,姜灼楚直接去了后面那栋,一路上很清幽。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常常在这里会客,一些相对私人的小范围会议也会在这儿开;人们都说,这里才是徐氏电影真正的“第一工作室”。 再次见面,徐若水并不怎么意外。他从楼梯上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正搬着文件往外走。来来往往,像在搬家。 “我们过几天就搬走了。” 徐若水直接揭过了上次和姜灼楚的对话。他看着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一眼就能看出来,徐若水眼下的心情并不想笑。这个笑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笑,或者说,他觉得应该向姜灼楚展示一个笑容。 “不需要。” 姜灼楚今天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是没碰上徐若水,他还会再去公司,“你继续用吧。住或者办公,随你。” 徐若水也没拒绝,“那我给你付租金。按年算,每年——” “不用。” 姜灼楚不想再在经济和恩情上跟徐若水牵扯不清。他曾经报复性地觉得徐家所有人都欠自己的,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决定了,到此为止。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到此为止。因为他的人生还长,他不想被过去束缚一生。 徐若水皱起了眉。他走下楼梯,在姜灼楚面前停下脚步,“这个房子,确实是爷爷留给你的,不是我改的。也许他到了生命最后,还是……” 0个人在意。 姜灼楚有一种既无力又厌烦的感觉。他正要开口,楼上却又走下一个人。 那声音沉而缓,是上了年纪的感觉,有种想不起来的熟悉,“小徐。” 姜灼楚循声看去,两人俱是一顿。 陈进陆。 某种意义上,陈进陆算是姜灼楚的伯乐。多年以前,是他最先从一群试镜的小演员里挑中了7岁的小姜灼楚。那是姜灼楚的第一部戏,他在一个悬疑剧里饰演受害者的弟弟,藏在柜子里从命案现场死里逃生,是连环大案中唯一幸存的目击者。 这部电影在当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姜灼楚就此星途坦荡,陈进陆也收获了职业生涯的一部代表作。 而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是《海语》。陈进陆或许很赏识姜灼楚的才华,但姜灼楚本人及其命运,他毫不在意。 “陈导。” 徐若水按了下姜灼楚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前面,“怎么样?” 陈进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灼楚。他头发灰白,神情严肃,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梗着脖子从姜灼楚身上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 “还是之前那个执行制片,说不知道梁总什么时候有空。” 陈进陆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有些压着的不满,“梁空是在刻意给你、我、还有整个徐氏施压。” “梁空回来了吗。” 徐若水问。 “前几天就回来了。” 陈进陆说,“我在九音有熟人,说是这几天早上都能见到梁空的车。”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他既不认识陈进陆,也跟梁空毫无瓜葛。 他看了眼徐若水,对方眉头紧锁。《班门弄斧》到现在,早已不是徐若水能轻松应付的局面。 “小徐,” 陈进陆倒是稳得住些。他经验丰富,见过大风大浪,“梁空这边尚有回旋余地,倒是徐氏内部……” 第12章 他瞥了下姜灼楚。 “已经是多事之秋了,不能再出乱子啊。” 徐若水一听,蹙眉抬头,“陈导,你是……什么意思?” 陈进陆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现在徐氏上下就你不肯让步,你觉得梁空会怎么做?你二叔这段时间可不安分啊。” “真要到了那一步,失去一个《班门弄斧》事小,说不定到时整个徐氏都不在你手里了。” 处在梁空的位置上,许多事他根本不必出手。他只需要点一下,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行,自有人替他做。 从那次谈崩之后,徐若水迄今连梁空的面都见不上,回回去都是执行制片出来谈。业内其他的投资方也不是没联系过,可都没什么下文。 姜灼楚猜得没错。梁空敢开这个口,就是已经笃定自己这局会赢了。必胜的局他从来不会再亲自下场,坐山观虎斗就行。 “梁空这几天在九音?” 徐若水思索良久,问道。 “嗯。” 陈进陆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九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完全是梁空一个人的地盘。” “没有他本人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他的。” 徐若水想着想着,一个抬头,突然意识到姜灼楚还在。 “你先回去吧。” 上次之后,徐若水暂时不打算再用姜灼楚了,也是不愿勉强的意思,“今天的事,之后再谈。” 姜灼楚想了想,“我陪你去趟九音吧。” - 九音是一家年轻的音乐公司,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论人数它的体量并不算大,可估值相当高——梁空的歌曲版权都在九音。 并且尽管他仍在天驭担任重要职务,他本人和天驭的经纪约却早已到期,九音最开始就是梁空的个人工作室。据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没能发出的第九张专辑。 除了梁空,九音旗下还有几个独具风格的音乐人,有男有女,大多唱作俱佳,近几年风头正盛。梁空选人相当苛刻,争的也不是短期收益;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时代,他在布局自己的音乐版图。 “梁总在开会。” 到了九音,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黄的制作人,留着长发,小臂上有纹身,声音好听,一看就是搞音乐的。 “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徐若水问。 黄制作人让人给他们倒上了柠檬水,“不知道。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参与的。” “我看过很多你们的电影。” 他抱臂站在对面,神色很难形容,“没想到徐氏这样的电影公司,也会缺投资的一天。” 徐若水笑了笑,没接话。 姜灼楚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打量着这里和外面的走廊。这一层人不少,也挺吵的,肯定不是梁空办公或开会的地方。 黄制作人安顿完他们就忙自己的去了。理论上这是天驭的事,和他们九音没有关系。 “你说梁空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待到只剩两人时,徐若水问。 “当然知道。” 姜灼楚坐下了。他靠着椅背,没睁眼,“没有梁空发话,他们连等都不会让我们等。” 快八点时,姜灼楚听见会议室外走过一群人,脚步声很集中。他推开门看了眼背影,都穿得人模狗样的。 “看来是会议快结束了。” 黄制片人要下班了,临走前来打个招呼。他指着其中为首的一个年轻男性道,“那是应总,梁总不在的时候,九音日常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 “不过要是梁总不见,你们也别去找他。他就是梁总的狗腿子。” “……” 站在电梯前,应欢偏了下头。他长得倒是俊秀,只是过分斗志昂扬,满脸都刻意写着精明和敏锐,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灼楚神色一变,注意到的却是他身旁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只一个侧脸,他还没看清,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看来。 姜灼楚立刻缩回了会议室里。 “怎么了?” 徐若水问。 姜灼楚拦住他,“没什么。”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果然是那个应总。他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伸出手,“我是九音的副总,应欢。梁总有事,二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 徐若水正要说话,姜灼楚按住他,“应总,这不是九音的事儿。” 应欢是姜灼楚见过的最喜欢抬下巴的人,简直让人怀疑他的脖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应欢带着一丝不苟的笑容看了姜灼楚一眼,徐若水正要出来打圆场,却听应欢咬着牙道,“行。” 他竟没反驳,看来这一切确实有梁空授意。 “那你们就上来继续等吧。” 应欢的语气笑里藏刀。他转过身,踩着漆皮的皮鞋,哒哒哒哒地又走了。 姜灼楚和徐若水被请到梁空开会的那一层,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看起来会已经开完了。在姜灼楚看来,这并不奇怪。应欢是九音的副总,他能离席,本身就证明重要的事情商讨完毕。 时隔半个月,隔着人群,姜灼楚再次见到梁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梁空站在会议室门口,夹着根烟没抽,神色自若却不失威严,同身边其他人继续说着什么。 姜灼楚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他现在无法触及的世界。他对梁空的世界不感兴趣,可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目前的世界。 应欢上前,秘书看见了他们。梁空边谈话边朝这边瞟了眼,很快目光又挪了回去,朝着面前正在说话的人,仿佛刚刚只是随便看看。 徐若水这次比上回聪明了些。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和姜灼楚一起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耐心地等着梁空谈完,以示自己的诚意。 “梁总。” 等到梁空准备上电梯了,徐若水终于过去拦住了他,“我——” “《班门弄斧》的事,天驭那边有专门的项目负责人可以对接。”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格外直接。他一手拎着西服,松了松领带,显然不打算深聊。 徐若水:“可是——” “至于条件,” 梁空却再次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淡淡道,“不会有改变。” “天驭多的是项目可以做。” 说完,梁空进电梯,应欢和秘书跟了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另一班电梯,都没再说话。梁空全程没有看姜灼楚一眼,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第9章 世界名画 “梁空,我送你回去吧。” 电梯里,应欢带着微笑,神态比方才轻松很多。 “不用,我的车在外面。” 梁空说。 到了一楼,梁空径直出去,走到车前突然顿了下。他一手扶着车门,眯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应欢还跟在后面,见梁空没上车,主动道,“今晚你要喝一杯吗。” 梁空摇了下头,上车离开。 应欢站在原地。夜色中梁空的车驶上宽阔的马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深夜,九音停车场出去的那条路人烟稀少。街灯稀疏,人声没有,一轮孤月高悬在上,照着姜灼楚的影子,冷冷清清的。 他和徐若水在九音大楼前分别,徐若水提了一嘴送他回去,他拒绝了;徐若水眼下心事重重,便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想,自己和当初的徐若水一样,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远远低估了梁空。 此刻,姜灼楚独自坐在树下的花坛边。风一吹暗影幢幢,万籁俱寂之下,寂寥得不像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花坛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门开了,梁空坐在车里,面沉如水。 “梁老师。” 姜灼楚从花坛前站起来。他不太敢抬头,小心地偷瞥着。 车内灯光昏暗,梁空的神情看不太清。他扫了姜灼楚一眼,没有让他上来的意思。 “你的领带呢。” 梁空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人也衣冠楚楚的,不过姜灼楚可以肯定他现在不太满意。 领带。 那当然是已经摘了。 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不摘? 一模一样的结也打不出来。 梁空这就是纯找茬。 “穿这身衣服不合适。” 姜灼楚低着头,心虚又嘴硬。他说话声音不大,内容却寡廉鲜耻,“那条领带是为《海语》的最后一幕配的。” “是么。” 梁空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姜灼楚见机,爬上了车。一进去他也不等梁空开口,立刻就跪下了。他挪到梁空面前,试探着抬起头,发现梁空居高临下的,就这么看着自己。 这次梁空的眼神不像在观赏动物了。他平静面庞下暗流涌动着的情绪变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具有掠夺意味——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在梁空眼里,就是一盘被端上了桌的佳肴。 梁空捕猎的姿势相当优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猎物会自己跳进陷阱里,被夹得血肉模糊。 第13章 姜灼楚跪着,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车内的气氛似乎变得粘稠,连光线都不知不觉浓郁了几分。 梁空躬身向前。姜灼楚本能地朝后仰了下,却被一把摁住了肩膀。 被迫四目相对,能彼此听到呼吸声的距离里,梁空的压迫感更强了。 梁空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毋庸置疑这是一次威胁,“说话。” 姜灼楚不敢挪开目光,也不敢动。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梁空就会揪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咬断,然后冷静地舔一口唇边的血,全程面不改色。 “那个领带……” 姜灼楚开始编。他顿了下,“我本来想试试洗澡的时候不摘的,结果不小心被水淋了……” “那种布料不能直接水洗,粘上就不能用了……” 姜灼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真的……你要不信——” “转过去。” 梁空却已经耐心耗尽,直接打断了姜灼楚。他松开手,带着命令的语气。 姜灼楚跪在地上转了过去。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去看后视镜。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手伸过来。” 梁空说。 姜灼楚朝身后伸了右手。 “两只。” 姜灼楚不确定梁空究竟要干什么,只能都伸了过去,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空一手从颈间抽出了自己的领带,另一手毫不费力地攥住了姜灼楚的两个手腕。他三两下打了个结,把姜灼楚的双手捆住了。 姜灼楚始终一动不动。梁空捆得并不算紧,这是一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事。他几乎能感受到梁空落在自己后背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剥了个干净,阵阵发麻。 “披上。” 一件西服被从后扔了过来,正落在姜灼楚的肩背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气息。 姜灼楚回过头,发现梁空已经低头敲起了手机。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至少车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光影中,梁空的那张脸确实是很好看的,整个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开了一天会也毫无疲态,只有衬衫领扣松开了几颗——他并不在意,神色自若,不需要给没兴趣的人或事半个眼神。 抛开梁空这个人不谈,姜灼楚评价他的确是个十分罕见的、会令人心动的存在。 必须要抛开他这个人不谈。 到了酒店,姜灼楚被梁空揪着下了车。这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姜灼楚没来过。 他像个没手的人,跟在梁空身后,不敢乱动,身上的大西服空着两个袖子,晃啊晃的,一看就不合身。 “梁先生。” 管家替他们按好电梯,很有职业素养地看不见姜灼楚。 梁空走在前面,也没有替姜灼楚遮掩的意思。 顶层门一开,灯应声而亮,窗帘徐徐拉开,低缓的乐声在空气中流淌开来。这里应该是梁空的固定居所,只是他并不怎么常来。 落地窗外,都市与夜空交相辉映,却听不见半分外界的声音。梁空解开袖扣、和上次一样挽起袖口,他站在餐吧前,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是喝酒的,也会抽烟。 “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梁空一口喝光,又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双眸乌黑,“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姜灼楚还站在入门玄关处。他望着梁空,也不说话,就摇了摇头。黑发垂在他脸侧,瞳仁映着光,眼睛里有一种天真又纯粹的执拗,那是真心喜欢、又不敢开口时才会有的样子。 梁空哼了声,放下杯子。他并不在乎姜灼楚是真的还是演的。 真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幼稚了。 地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说话,塞住了他的嘴;他绑了好几次姜灼楚的手腕,姿势不同,视方向而定。 人在这种时候往往很难掩盖真实的情绪和欲望。梁空重欲,不是会怜惜旁人的人,甚至有点偏好折磨姜灼楚。他不许姜灼楚说话,不在意姜灼楚的反应,下手轻重全凭自己。 姜灼楚长得娇嫩,碰一下就会留痕。这一晚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漫长,结束时他躺在地上,两手瘫放在身侧,双腿以不同的角度屈着,半垂着眼皮,浑身泛红,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梁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全身,包围了他周遭的世界。梁空身上的气味其实是好闻的,只是落在姜灼楚的鼻间十分可怖。他想要洗去,又唯恐再也洗不干净了。 梁空抽走姜灼楚嘴巴里的布料,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披了件睡袍,赤脚走到吧台前,又倒了杯酒。这次他的呼吸重了些,因为惬意而无所克制。 在梁空眼中,姜灼楚不动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他侧躺在地上,身型纤细,曲线优美,大片白皙的皮肤如绸缎般,红痕错落有致,整个人像一幅不能被公开展示的世界名画。 梁空点了根烟,靠坐到沙发前,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烟抽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朝书房的方向去。刚走了几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随意道,“要安排人送你回去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一只耳朵被压着贴在地砖上,他听见梁空的脚步声远去了,直到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姜灼楚很缓慢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其实不太能穿了,只是裹上总比没有要好点。他打了个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已经注意不到有没有人在看自己。 姜灼楚浑身都疼,都像被火烤着,却又都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胸腔仿佛压抑着能响彻云霄的呐喊和咆哮,一间狭小的房间根本不足以安放。 他爬上了天台,红着眼睛,呼吸深重。四下无人,这是向前一步就能坠落的地方。天空拉开帷幕,大地是观众席。 姜灼楚跪倒在地上,放声大笑了起来。他跪在离天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囚笼很大、大到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反抗的人,笼罩着他的是苍穹之上的黑暗。 风中他狰狞的笑意狂舞着,这是他的舞台。 姜灼楚已经快要忘了,当一个演员是什么感觉。他怀念的并不是表演本身,而是受人尊重、独立自主的过去——尽管那也只是一种假象。 姜灼楚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外界的裹挟。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名声来自外界的吹捧,他厌恶的察言观色来自外界的打压,他被挑选、被利用、被抛弃,他不得不张狂保护自己…… 有时姜灼楚会想,以自己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心性,能活着熬到现在,当真算是生命坚韧的奇迹了。 「我可以死。」姜灼楚跪趴在地上。 「但我永远不可能被打败,我永远不会低头服输。」 风中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想点根烟。 火星子亮起,又灭下。 次啦——灰飞烟灭。 天快亮的时候,姜灼楚才回到房间。他洗澡,洗了三遍,出来时仍仿佛能闻到梁空身上的味道。 第10章 适度追星 姜灼楚一觉睡了过去。窗帘拉上,遮住外界的光,不知时间流逝。 再睁开眼,是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姜灼楚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皱眉接通后就又闭上了眼,“……喂。” “姜公子你好。” 对面是一个客气得十分官方的声音,并且没有对姜灼楚沙哑颓废的声音感到任何意外,“我是梁总的秘书。” “……” 姜灼楚唰的就睁开了眼,醒了大半。 “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秘书问。 “……酒店。” 姜灼楚说得简略,没报具体地址。 “好的。” 秘书都是人精,没再追问,“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屋内没开灯,灰蒙蒙的。姜灼楚看了眼时间,是傍晚了。 “哦,好的。” 姜灼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瞬间变换语调,含笑道,“您怎么称呼?” “……” “我姓王。” 秘书说。 “王秘书,” 姜灼楚说,“请问梁总现在下班了吗?” 王秘书:“梁总的行程,除非他主动交代,否则是不能对外告知的。” “好吧。” 姜灼楚有些遗憾。 王秘书:“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了。 “暂时……没有。” 姜灼楚说。 王秘书:“那再见。” 挂断电话,姜灼楚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他爬起来坐在床沿,敛眉思索,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指关节。 这样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不计代价去抱梁空的大腿,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混吃等死的。 他要从梁空那里得到更多;他要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商业价值,实用价值,或者…… 情绪价值。 思考片刻,姜灼楚点开了王秘书的短信对话框。 第14章 姜灼楚:「王秘书,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 王秘书回复迅速。 「请讲。」 姜灼楚:「麻烦帮我转告梁空,我有点想他。」 姜灼楚:「只是一点哦,不多。」 那边陷入沉默。 姜灼楚也不着急。 差不多一个世纪后。 王秘书:「……好的。」 梁空大概很忙,不怎么想的起姜灼楚。姜灼楚心里清楚,也不打算直接生硬地往前凑。 他不太想利用徐若水,从赵洛那儿探听到,《班门弄斧》的事儿似乎有了些进展。梁空每天不是在九音,就是在天驭,经常做空中飞人。 刨除私下的癖好不谈,梁空的手段和野心都毋庸置疑。姜灼楚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被雪藏,或许也会慢慢地想成为像梁空这样的人。 当然,没有他这么变态。 每天两次洗过澡,出来时姜灼楚都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一览无遗的身体。这曾是他的一个习惯,与自己对视;可如今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那遍布全身、久久散不干净的红痕。 每看到一次,姜灼楚关于那晚的回忆都会被再度勾起。 被堵上的嘴、被缚住的手、浑身上下的酸麻与疼痛,以及那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他身上的、梁空的气息。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梁空的一首曲子,就是那天房间里放的那首。姜灼楚最近在听梁空的歌,也包括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就事论事,质感很好,可他欣赏不来。 姜灼楚披着浴巾出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顿了下,没有立刻接通。 电话断了,但很快又打了过来。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喂。” “喂,”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语气温和轻快,“怎么不接电话?” 姜灼楚:“刚刚在洗澡。” “真的?” 对方将信将疑,“你最近状态还好吗。自从上次你莫名其妙问我《海语》最后一幕,我就——” “我没事!” 姜灼楚一听就后背发麻。他下意识打断,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抱歉韩琛,我昨晚睡太晚,今天情绪不太好。” “没事儿。” 韩琛显然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叹了口气,“我是学心理的,能不懂吗?再说了,你跟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姜灼楚吱唔两声,含混过去了。 韩琛,算是姜灼楚为数不多的……朋友,打小就认识。小时候姜灼楚跟着剧组一起去学校取景拍戏,那部戏里他要演个小学霸,学校就把全校第一的韩琛推出来分享经验——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为了拍戏,姜灼楚从小很少呆在学校,也几乎不认识什么同龄人,圈子极为狭窄。韩琛放假的时候会给他补课、讲一些校园里的趣事,小姜灼楚虽然沉静孤僻,但好奇是孩童的天性,他经常听着听着就自己偷偷抿嘴笑了。 姜灼楚被雪藏后,先前认识的人基本联系都断了个干净。韩琛能留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姜灼楚当成明星或者天才。 今天韩琛打来电话,姜灼楚知道是为什么。他的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整天,他都情绪低落。 “明天……又到日子了。” 韩琛语气故作轻松,措辞却十分谨慎,“你去吗?你要是忙,就我替你去。” 忙其实只是个托辞。韩琛这么说,是觉得道义上姜灼楚有资格不想去;以及从专业的角度出发,他认为以姜灼楚长期以来的心理状态,最好别去。 “没事,” 姜灼楚说,“我自己去吧。” “那还是我送你。” 韩琛说,“明天起早点啊。九点出发,就这么说定了。” “你还住之前那里吗?” “换了个地方。” 姜灼楚没拒绝。 “行,” 韩琛也没多问,“地址发我。”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到浴室。他站在镜前,轻轻地擦着自己身上的水。 一不小心,碰到了侧腰上的一道红痕。他痛得嘶了一声——这道位置别致,格外的深。 姜灼楚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他手一用力,在本就受伤的地方狠狠按了下去;五指紧绷,他不动声色地咬着牙,迟迟不松开手,却再也没出声。 姜灼楚本性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小时候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为此他不得不学会对外界保持麻木。 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也许还会更严重。 姜灼楚掐着自己腰上的伤处,直到脱敏。最终,他将对这种痛感毫无反应。 翌日。 姜灼楚知道韩琛是个守时的人。他提前五分钟下去,韩琛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喏,早点。” 一见面,韩琛朝姜灼楚扔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手边还有一杯豆浆。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又变白了?” 韩琛风趣道,“用的什么防晒霜啊。” 姜灼楚打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胃口不佳。 “没事还是得多出门晒晒太阳。” 韩琛说着瞥了姜灼楚一眼,“你今天穿得正经啊,恨不能把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 “……” 姜灼楚的脖子上还有痕迹。虽然不是不能解释,但他不太想解释。 一提就烦,还平白惹人担没用的心。 “换风格了。” 姜灼楚随口道,“毕竟是我,穿多穿少都好看。” 韩琛笑了下,边开车边留意着姜灼楚的神态。 期间姜灼楚接到了一个骚扰电话。韩琛一听这铃声,有些意外,“这不是梁空的歌吗?” “……” 姜灼楚向来不怎么听歌,对梁空也没兴趣。从心理学的角度,他换新铃声是个值得分析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个积极信号。 “有点新的兴趣爱好,挺好。” 韩琛浅浅地松了口气,觉得姜灼楚最近的精神状态大概比自己以为的要好。他性格阳光、情感丰沛,“适度追星,也有益于心理健康。” “……” “你好好开车吧。” 姜灼楚无话可说。他知道韩琛是在故意找话聊,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车开太久也是会疲劳的,” 韩琛义正辞严,“副驾驶得时不时陪驾驶员聊天。” “……” 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路尽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荒芜。 道路不再拥挤,两侧的高楼大厦也越来越少。鸣笛声很久没再听见,树影被风吹着,一次次洒在车窗和前挡风玻璃上,像舞裙轻盈的下摆。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这里道路不宽,却很平坦。沿着缓坡一路向上,拐过几个弯道,车在一扇华丽又阴森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边鲜花杂草丛生,满目苍翠,点缀着些许鲜红、浅黄和米白的花瓣,也并不迎风招展。 四下无声,看不见明显的活物。美得诡异,诡异的美,像一幅时间静止的风景画,色泽浓郁,被丢在了岁月长河的某个角落。 “要我陪你进去吗?” 韩琛严肃正经了些。 “不用。” 姜灼楚径自下车,推开铁门,走进了里面的花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花园小径的尽头,躺椅上歪着一个撑着小碎花阳伞的女人。她穿一袭明黄色的法式长裙,大波浪卷发自然地垂到后背。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像林间的小鹿一样,坐起身回过头来,双目瞪得发亮。 即使已有明显皱纹,那仍是一张十分动人的脸。神色灵动,有着和姜灼楚肖似的面庞和五官,只是眼睛更圆一些。 妆容有的地方过浓,有的地方过淡,好似一出浓墨重彩的戏剧。 “你是谁。” 她扔开阳伞,踩着皮鞋站起来,声音激越而清亮。她走到丛边,牵着裙摆,步伐轻盈。远远看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仿若二十岁的少女。 姜灼楚今天穿了一套黑白搭配的西装,不那么轻浮。 他笑了下,在一米开外停下脚步,确保不会刺激到她,“我是来陪您搭戏的演员。” 第11章 棋子 “你?” 黄裙女子一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绕着他打量了一圈,语气怀疑,“你会演戏?” “嗯。” 姜灼楚双手垂在身前,做出谦和有礼的样子。 黄裙女子盯着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突然转身,掀起裙摆跳跃着朝小径奔了去,奔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她伸着双臂,花蕊在她指尖掠过,“‘这个舞台真不算坏!’” 契诃夫,《海鸥》第一幕,男主角特里波列夫的台词。 “‘前幕,’” 她手指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指着,动作熟稔,俨然一位精明干练的导演,“‘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 第15章 “‘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 她转过身,望向和她搭戏的演员,“‘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姜灼楚无实物表演着拄拐,朝前走了几步。这一幕他扮演的是男主的舅舅。 “’好极了。‘” 他说。 “’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 她露出严肃的担心神情,走上前,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衬衫领口,蹙眉道,“’舅舅,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该剪剪了。‘” 姜灼楚握着她的手,轻轻拿开,冰凉、带着上了年纪的粗糙感。 “’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 姜灼楚在花坛边坐下,“’我的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嫉妒。‘” 黄裙女子也立刻坐下,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 “’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 她抬起手腕,忽的一愣,变了神色,“咦?我的表呢?” “这里要看表,这里应该有块表的呀!造型组!造型组!” 她腾的站起来,出了戏,气势汹汹地朝着小径的另一头奔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姜灼楚坐在原地的花坛边。 “’我这个母亲,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 “’毫无疑问,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 …… …… …… 几只鸽子从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 “姜公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你来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林姨。她……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林姨:“还和之前差不多,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演戏和现实。生活自理一直没问题,也没有暴力倾向,就是不喜欢我们跟着她。医生说……可能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她不能接受现状,也不能原谅自己。” 姜灼楚没说话。 “她也有神志清醒的时候。” 林姨叹了口气,“有时,她会放你小时候的电影看。” “据照顾她的小姑娘讲,有几次她指着屏幕上的你,说这是她的孩子。” 事实上即使在姜灼楚事业最辉煌的年纪,他也没感受到多少母爱。那时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精明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小姜灼楚自幼就知道,只有表现好了,才能从母亲那里获得一丁点儿的关爱。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讨好别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没真正得到过有安全感的关怀。姜旻对他,更像是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很久以后,姜灼楚长大了些,又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应该是恨自己的。 姜旻和姜灼楚一样,是个心气颇高又有天赋的人,她是姜灼楚的第一个表演老师,年轻时为了生他而错失过一个重要角色,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 自那以后她的艺术事业就一直没什么进展。或许她选择生下姜灼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只是她后悔了。 她让姜灼楚演戏。一面拼命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面又会因他的成功而痛苦和扭曲、因他的长大而被迫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她嫉妒。” 所以,当徐氏终于愿意接受姜灼楚——哪怕根本不是出于好意,她也立刻像扔包袱一样把他扔了出去。她替还没成年的姜灼楚签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拿着一笔签约费走人了。 她说自己是为了那笔钱。但姜灼楚知道,其实不是的。 那之后不久她就真正地疯了。她想要的,她从没得到过。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静谧的花园中十分刺耳。 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王秘书。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林姨,” “没事。反正她一会儿就忘了。” 林姨摆摆手,“你有事就先走。” 姜灼楚快步走到围墙边无人处,接通,“喂。” “姜公子你好。今晚八点,东澜。” 王秘书相当言简意赅,“梁总要求你也参加。” “东澜?” 姜灼楚愣了下,“还有谁?” “徐氏那边的。” 王秘书说完,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韩琛和姜灼楚都没怎么说话。 “你饿吗。” 一来一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韩琛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姜灼楚讲究,很少在不熟悉的地方吃饭,中午他们只吃了点韩琛带的面包。 姜灼楚摇了下头,“我晚上还有事。” 韩琛没直接问,只开慢了些,“那我送你过去?” “你把我在酒店放下就行。” 姜灼楚说,“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韩琛点了点头,没再问。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从小就是这样的。 “唐医生说,你一年多没去过她那里了。” 到了酒店门口,韩琛停下车。他拉起手刹,看向姜灼楚。 “她说如果你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可以把你转交给别的更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去不去就那样,反正也不会死。” 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 韩琛伸手扒住了姜灼楚的肩,这个动作敢做的人不太多。他把剩下的面包扔给姜灼楚,“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晚上出门前先填下肚子。” 姜灼楚看着韩琛,片刻后接过了面包。 “对了,仇牧戈好像回国了。” 韩琛小心看着姜灼楚的神情,“我从他朋友圈看见的。” “……” “就是以防你想知道。” 韩琛补充道。 “我无所谓。” 姜灼楚拿着面包下车,关门前又回过身,“回去路上小心。” “还有,少发一篇论文并不会死,我看你发际线又往后挪了。” “……” 没等韩琛那句“你大爷”说出口,姜灼楚抢先一步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进酒店,方才开玩笑的神情已不见了。 今晚还要去东澜。 以这段时间以来徐氏和梁空的关系,这场饭局能组起来,说明《班门弄斧》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王秘书话里的意思,是梁空“要求”他参加,而不是梁空准备带他一起去。这中间的差别很微妙,需要姜灼楚自己领悟。 没有别的选择,姜灼楚只能给徐若水发了消息。明面上他还是徐氏这边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姜灼楚:「今晚吃饭?」 徐若水很快回了过来,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知道的。看来这场饭局并不私密。 徐若水:「你确定要去?」 姜灼楚:「还是东澜?」 徐若水:「嗯。」 徐若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姜灼楚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今天挑衣服有些困难,他并不太清楚梁空为何要自己去参加,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只够当盘菜。 他不适合过分正经,可不正经的衣服他现在又不能穿。 最后只能在配饰上下功夫。姜灼楚戴上了耳环、耳骨钉和戒指,还叠戴了两条毛衣链,喷上略显夸张的橘调香水,出门了。 徐若水今天坐的是之前那辆黑色奥迪。看见姜灼楚,他从里面打开车门,“来了。” “嗯。” 姜灼楚顿了下,点了点头。 徐若水依旧是笑了下,“今天吃完饭让司机送你回来,这辆车还是放你这儿吧。” “不用。” 姜灼楚拒绝了,没多解释。 徐若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没再勉强。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状态也并不好。 “《班门弄斧》谈好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嗯了一声,有些沉重。 姜灼楚:“无法改变的事就别想了,向前看吧。” 话说出来都轻飘飘的,要做到却谈何容易。姜灼楚可以想象,让出制片的署名对徐若水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徐若水不见得会在乎自己的虚名,可这是徐之骥死后徐氏的第一个大项目。业内消息传得快,人们拜高踩低,徐氏日后的路不会好走。 姜灼楚最开始就看明白了这一层,但并无破局之法。 “这才只是个开始。” 徐若水自嘲道,“其实我是真不想去吃今天这顿饭,但面子上的事,不得不去。” 姜灼楚没再说话。 他们到的比饭局实际开始时间要早,这是请客方的礼仪,也是有求于人的诚意。 姜灼楚帮着徐若水一起点菜。今天天气好,湖边可以安排人唱几个小曲儿——节目得先过一遍,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梁空面前招呼的。他还记着上次梁空赞许过的果汁,不管梁空是不是真喜欢,备都得备上。 正忙着,池沥却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16章 徐若水:“出什么事了?慌什么。” 池沥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你二叔带着人来了!” “在门口碰上陈导,两拨人正一起进来呢!” 陈进陆是《班门弄斧》的导演,来也是情理之中。徐仲安要来……就难说他是什么意图了。在徐氏内部,支持徐仲安的人并不少。徐若水的父亲壮年而逝,很多人都觉得徐之骥选徐若水接班,是痛失长子后的不理智行为。 论手段和资历,年纪轻轻的徐若水远打不过他的二叔,他们之间虽未撕破脸,但阵营划分早已人尽皆知。 至于姜灼楚和徐仲安的关系,那就更是一向很差,连表面和平都维持不了。徐若水还能在限度范围内考虑着给姜灼楚一些机会,徐仲安对姜灼楚的态度就是一个词:赶尽杀绝。 姜灼楚放下菜单,下意识看向徐若水。倒不是他怕和徐仲安起冲突。只是今天这个场合,真要打起来,得罪的是梁空。 被姜灼楚这么一看,徐若水眉头一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这会儿才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门一推开,陈进陆率先走了进来。他一看见姜灼楚,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望向徐若水,责怪的意思很明显。 在他身后,徐仲安带着几个亲信走了进来。见到姜灼楚,他并没有多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点了根烟,走到姜灼楚面前,对着他的脸,明目张胆地吐了一个烟圈。 这样屈辱的事,姜灼楚在徐家不是第一次经历。但他骨头硬、从不低头,徐仲安渐渐地也就不再敢明着来。 而今天,徐仲安竟像是笃定了姜灼楚不敢还手一样。姜灼楚攥着拳头,现在不是能随便放肆的场合。 “二叔!” 徐若水语气有些严厉。 徐仲安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徐若水,态度早已不似葬礼上那般给面子。他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若水啊,你忘了你爸爸怎么死的了?” 徐若水的父亲是个很天真的艺术家,身体不好。他活到四十多岁的年纪,才知道徐之骥有姜灼楚这么个私生子——比他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他大受刺激,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智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这件事该怪徐之骥本人,但罪魁祸首徐之骥却把所有的悲痛和怒火都发泄到了姜灼楚身上。其他人也乐的推波助澜——当时姜灼楚已经展露了非比寻常的表演天分,没人想看他坐大。 更何况,多个被认下的孩子,就多个分家产和权力的;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却会增强团体的凝聚力。 至于姜灼楚本人……无人在意。 姜灼楚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他蹙眉抬起头,看着徐仲安走到徐若水面前。这神态,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吃个饭而已。” 徐若水大约也看了出来,却没有露怯或打圆场,“二叔,今天我没请你吧。” 冲突已是在所难免。姜灼楚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他捂着胸口,面前刺鼻的烟雾还未散干净,但霎那间他已经全懂了。 徐若水被摆了一道。他恐怕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请徐仲安来的人,就是梁空。 梁空对徐若水这个合作方并不满意。他想挑动徐氏内斗,需要一颗棋子。 他很清楚姜灼楚在徐家的处境,这才是他要姜灼楚来的原因。 纯粹的、利益原因。 “我请的。” 梁空平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屋内立刻就静了下来。他推开门,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大剌剌在主位前坐下。 众目睽睽下,他随意摆了下手,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都坐吧。” 甚至没有一句表面功夫的劝和。 梁空进来了,争吵自然就偃旗息鼓。再激烈的矛盾,也只会留待日后。 第12章 反思 徐若水年轻,做不到面不改色;徐仲安也不是个老谋深算的,稍微得志便挂在脸上,一副走着瞧的得意神情。 整场饭局都是陪衬。重头戏早已发生在之前,或即将发生在以后。 徐若水不像上次那样殷勤主动,也不打算再推姜灼楚出去喝酒。旁人觥筹交错、彼此应酬,打着各式各样的肚皮官司;而姜灼楚始终坐在酒桌的阴影处,这不是属于他的戏台,没有分给他的戏份。 再一次的,梁空动了动手指,别人就斗得你死我活。他不会亲身入局,更不会费劲难堪;他的神情永远是很平淡的,旁观着等场下斗出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结局。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使他意外,或真正触动他的情绪。 人们闲聊着电影、投资、经济与人生哲学,《班门弄斧》的具体事项倒是没说多少。陈进陆偶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选角,梁空打岔过去,于是人们都知道,梁空不太想谈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 徐仲安心胸狭隘,见缝插针地讥讽了姜灼楚好几次。不过姜灼楚不必应对,因为他现在毫无价值,徐仲安连讥讽时都懒得看他,真正被针对的是徐若水。 梁空不怎么管下面这些事。挑动内斗是他的目的,既已达成,其他的他并不关心;他每天眼前要过的人和事太多,哪可能件件细听。 饭局结束,徐家按惯例提出安排住宿,还是上次那个酒店。梁空婉拒,他忙得很,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今天能亲自来吃这顿饭已是很给面子。 东澜门前,标志性的露天喷泉淙淙响着,引湖水而成,昼夜不停。梁空的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若水啊,” 送走了投资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原形毕露。徐仲安有了梁空撑腰,已不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年轻人,要懂得知难而退。” “《班门弄斧》要是一开始就在我手里,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吧陈导?” 陈进陆官方地抿了下嘴,满脸的皱纹难看得紧。 “还有你,” 终于,徐仲安又走到了姜灼楚面前。他的神色变得更冷,“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就该滚远一点。” “捡点剩菜就算是赏你的了,还妄想上桌吗?” 人群一片安静。姜灼楚面不改色地听着,半晌他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 没有看到姜灼楚暴跳如雷的难堪样子,徐仲安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姜灼楚:“祝你早死。” 说完,一个拳头挥了过去。 旋律迷离,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音符。蓝紫色的光徐徐闪动着,盈满整个俱乐部,吧台旁的小舞台前挂着立体灯牌:反思。 这是梁空投资的私人音乐俱乐部,具有酒吧性质,也是个小范围会员制的社交场所。梁空隔段时间会来这里坐坐,有时一个人喝点,偶尔会跟其他音乐人交流一下。 圈内不乏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一张反思的入场券,就为了有机会能和梁空搭上一句话。 一阵阵浅笑低吟中,王秘书皱着眉,紧攥着手机走了进来。他扫视一圈,在靠里的沙发前看见了梁空。旁边还坐着几个搞音乐的,大家正在喝酒。 梁空看见王秘书走过来,淡定道,“怎么了。” 王秘书欲言又止。 梁空放下酒杯,起身出去。他走到走廊,耳畔的乐声顷刻被冲淡。这里不对外开放,可以放心讲话。 “东澜那边打起来了。” 王秘书跟在后面,“徐仲安脸上挂彩。” 梁空一听,不算意外,却有几分不屑,“徐若水这么沉不住气啊。” 王秘书斟酌三秒,“是姜灼楚打的,先动手的也是他。” “……” “哦?” 这件事有些出乎梁空的意料。他脸色沉了几分,明显有点不悦。 姜灼楚在今晚动手打徐仲安,就是不给他梁空面子。要是再坏了事,那简直弄死姜灼楚这条小命都赔不起。 王秘书此刻不敢多话,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梁空的神态。 “你去看看。” 梁空语气冷淡,点了根烟,转身朝屋外平台走去,“别真打出事来。” “是。” 王秘书到了东澜,也是池沥亲自出来接。 “真是不好意思,在我的地盘,出这样的事……” 池沥脸上挂笑,语气发虚,“有劳梁总挂心,还辛苦您专程来跑一趟。” “客气了,” 王秘书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职责所在。” “医生看过了吗?徐总还好吧。” “看过了,没大碍。” 池沥引着王秘书往里走,“就是脸上难看。这个姜灼楚……” 他恨恨道。 “姜灼楚怎么样?” 王秘书不露痕迹地问道。 “他啊!” 池沥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徐仲安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已经跳我门前的喷泉池里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害臊!” “……” 想起姜灼楚之前让自己向梁空转达的话,王秘书认为池沥的评价十分中肯。 “带我去看看吧。” 王秘书说,“要真有什么误会,早解开早好。” 第17章 误会,那当然是没有的。 全是货真价实的算计和你死我活。 姜灼楚从喷泉池里爬出来,还是挨了徐仲安一个巴掌。徐若水让池沥安排了个套房,二话不说把姜灼楚拎着丢了进去。 姜灼楚洗了澡,还一定要吹头发;他嫌这里送来的衣服都太难看,宁可裹着浴袍等自己的衣服洗完烘干。 徐若水出去安抚局面了,眼下姜灼楚正一个人捂着冰袋,在房间里发呆。 今晚打徐仲安,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姜灼楚思虑了一整晚后做出的成熟决定。 就算徐仲安没有不长眼地主动挑衅,姜灼楚也会想别的办法促成这一拳。他拿下冰袋,对着镜子瞥了眼自己挨巴掌的那个侧脸:看不出什么手指印,粉粉红红的。 徐仲安该打,但单一个他还远不值当姜灼楚冒着风险、赔上自己一个巴掌;姜灼楚动手,没有别的想法,单纯就是为了让梁空看见自己。 仅此而已。 漠视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态度,比讨厌和憎恨还要残忍。梁空不是故意漠视姜灼楚的,只是身份悬殊,大部分场合他确实很难注意到他。 而姜灼楚真正能接触到梁空的机会并不太多,他必须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别的事,梁空都可能转头就忘;但打了徐仲安,一定会被梁空注意到。 门外传来人声,一种听起来就虚假的热忱。姜灼楚竖起耳朵,发现大概是梁空身边的王秘书来了,徐仲安正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谢意和对姜灼楚的不满,徐若水试图打断却很难插上嘴。 “是我没有管好我们徐氏,” 徐仲安的语气无比诚恳,宛若发自肺腑,“闹出这样的笑话!” 徐若水:“姜灼楚动手,也不是毫无缘由。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理解。” 王秘书说。 他同徐若水和徐仲安又聊了几句,虚伪又正经地表达了希望徐氏上下一心、不要因私怨而影响《班门弄斧》。 “梁总很看重这个项目,” 王秘书说着,“如果有需要调停的,天驭愿意帮忙。” “对了,听说那个姜灼楚……掉喷泉池里了?” 王秘书环顾四周,装作不经意道,“捞起来了吗?” “……” 王秘书在徐若水陪同下,前来看望姜灼楚。 徐若水生怕姜灼楚再惹祸事,一进来就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色。 姜灼楚坐在地台上捂着冰袋,努了努嘴。 外面有事叫徐若水,徐若水无法,只得匆匆出去了。姜灼楚一见他走,立刻把冰袋一扔,仰头冲王秘书笑道,“梁老师今晚忙吗。” “……” “我可以去见他吗。” 姜灼楚眨着眼睛,小脸楚楚可怜的,一点也不像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王秘书看着姜灼楚,就像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傻白甜,简直无法交流。他皱着眉,思虑片刻后转过身,“我问问。” 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喂。” 梁空声音低缓,那边有点嘈杂。有音乐,似乎还有些人声。 “姜灼楚问……可不可以去见您。” 王秘书说。 梁空吸了口烟,“他破相了吗。” “……” 王秘书回过头,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又打量了姜灼楚一遍,严谨答道,“脸上没有。” 梁空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那次,本就有几分一时兴起的意味,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今晚,他本来没打算见姜灼楚的。 那么个小东西,还敢动手打人。 俱乐部灯火酒绿。梁空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反思后台。” 第13章 黄金台 姜灼楚随便编了个理由消失,坐王秘书的车,到了反思。他以前没听过这个地方,来了才发现竟是个音乐俱乐部,不是酒店。 姜灼楚被直接带到后台,俱乐部的前厅他只在路过门前时瞥到一眼,并不能进去。走廊安静无人,王秘书推开一个房间的门,交代姜灼楚等在这里,之后便走了。 房间不算大,东西也不多,装修风格和走廊一致,是有点华丽又黑暗的感觉,瞧着不像常住人的地方。大概梁空只有偶尔来俱乐部时才在这里休息……或做其他变态的事,姜灼楚想着。 隔着不知几道墙,姜灼楚沉默地听了快两小时若隐若现的live。他身上还只穿着浴袍,有些冷了;他几乎开始怀疑梁空是故意让自己等在这里的,算作一种惩罚。 他在今晚动手打了徐仲安,这是对梁空的忤逆。 时钟敲过子时,梁空终于出现了。他一进门先摘领带,随手往沙发上扔的时候才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梁空的表情算不上好。姜灼楚知道肯定要脱层皮,一言不发地主动跪下来,让到一旁。 梁空把领带和西服扔到沙发上,像没看见似的,压根儿没搭理姜灼楚。他又摘了手表,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最后走进浴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水声,门中间的半透明玻璃染上水蒸汽。 姜灼楚跪在沙发旁。腿上没有裤子,他的膝盖硌得难受。有一刻他想,以梁空的性格,要他在这里跪上一整夜,也是有可能的。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水停了。梁空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姜灼楚后手上动作未停,轻描淡写道,“回去吧。” “……” 语气甚至宛若施恩。 此刻没有旁人,姜灼楚眉心似蹙非蹙,在灯光下柔和多愁。 他掉下一滴眼泪。 梁空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的人,再漂亮也不行。他把毛巾扔进篓子里,就往卧室走。 姜灼楚不能再等了,成败在此一搏。 “徐仲安骂我!” 他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就在你走之后,东澜门口,人人都听得见。” 梁空不觉得这是个多么正当的理由。他今晚喝了酒,情绪比平常外放,回过头,面色微沉,“被骂了几句,你就当众打人?” 而且打的是他梁空请来的人,这可不是梁空要姜灼楚发挥的作用。 姜灼楚眼睛红了,整个人委屈巴巴的。他低下头,不敢吭声。 今晚这个饭局,姜灼楚来,其实是被梁空给利用了。尽管他在这局棋里微不足道,但说不准也会产生被欺骗感,有了情绪,这才在梁空走后找茬发泄。 姜灼楚知道梁空肯定就是这么想自己的。这大概也是他对姜灼楚如此不满的原因——不安分,还愚蠢,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连颗棋子都当不好。 梁空不喜欢违逆他的人,也不喜欢纠缠他的人。他可以漠视姜灼楚,但他要姜灼楚对自己百分之百的顺从,被利用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他向来如此,习惯了。 “也有些别的原因……” 姜灼楚气焰低了下来,撅起嘴,还是不想认错。 “嗯?” 梁空走到一旁,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跪在灯光中的姜灼楚。姜灼楚长了张相当动人的脸,只是梁空并不怜香惜玉。 梁空的影子洒下来,姜灼楚侧着抬起头,仿佛一张无形的黑网织成三角笼子而,他被关在其中。 “说话。” 梁空说。 姜灼楚小心翼翼地,跪着朝梁空挪了几步。浴袍差点绊得他趴倒在地。他在梁空面前停下,抬眸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不就是想挑动徐仲安和徐若水斗吗。” 梁空不露声色,眯了下眼,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意外。 这事儿还没揭到明面上。徐若水、甚至是徐仲安,恐怕都没完全看出梁空的目的。梁空并不是对徐若水有多大不满,更不是对徐仲安青眼有加——确如姜灼楚所言,梁空要的,就是徐氏内斗。 还真是小瞧他了。 梁空转过身,从香烟盒里抽了根烟,夹上,点燃,全程都慢慢的,像在思索着什么。他斜靠着吧台桌,神色变得有些深,“谁告诉你的。” 他可不打算就这么认下这口锅。 姜灼楚抿抿嘴,还有点小骄傲,“不需要别人告诉。” “今天徐仲安进来,我一看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略显刁蛮地抬着头,仿佛在等待夸奖。 梁空笑不达眼底地哼了声。他看得出,姜灼楚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性子也傲,只是能屈能伸、又善于表演。 只是梁空也不关心姜灼楚心里究竟怎么想,就像他不关心一切与自己的目的无关的事一样。 姜灼楚的温顺,足够让梁空方才的不悦淡了很多。他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姜灼楚的额头,“徐仲安是你哥哥吧,就这么没礼貌?” “他才没礼貌呢!” 姜灼楚说放肆话的时候,声音往往会小些,不知是不是想起到一个折中的作用,“今天一来就冲我吐烟圈儿。徐家家教就这样,你以后慢慢会认识到的。” “……” 小狗打架给自己惹了麻烦,人是要生气的。但要是听说小狗是为了自己才去打架的,心情又会在微妙中变得舒畅起来。 第18章 至于真心假意,梁空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梁空伸出手,姜灼楚凑了上来。他把抽到一半的烟塞进姜灼楚的唇间,姜灼楚会意,吸了一口,仰着头徐徐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姜灼楚柔白的脸上绽开,朦胧,迷幻。梁空掐灭了烟,扔掉,一手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在他的颈肩处来回摩挲。 熟悉的细腻触感,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浅粉色的不明痕迹——姜灼楚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留痕。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梁空手上加重,向下而去。 空气中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变得粗重,嗓音则有些低哑。 “我掉进喷泉池里了,来的时候衣服还没干呢。” 姜灼楚嘴唇动得不明显,用气声道。 “真的?” 梁空不是太信。姜灼楚都精成这样了。 姜灼楚垂眸,睫毛如鸦羽,扫出一片阴影。他向前,双手握住梁空的五根手指,侧脸轻轻贴上去,闭上眼,枕在梁空的手背上,“真的。” 薄唇微张, 声音颤抖,竟像一种祈求。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让他躺到沙发上去。 结束后,梁空赤着上身,打开酒柜。他先倒了一杯酒,回头看了眼沙发上一动不动蜷缩着的姜灼楚,想了想,又拿了个玻璃杯。 他拿着两杯酒回到沙发前,把另一杯放在了茶几上。砰!——他碰了下,算作干杯的仪式。 一声清脆的玻璃杯身碰撞,伴随着冰块晃动的声音,另一杯酒被推着滑到了姜灼楚面前的位置。梁空在沙发上靠下,腿翘了起来。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姜灼楚没动。不过梁空知道,他肯定醒着。 “你想求我什么?” 梁空抿了口酒,随意道。他其实大约能猜到,徐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姜灼楚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大,认真睁着的时候特别亮,清透而动人。 他坐起来,回眸朝梁空看去,肩头的白色浴袍滑落了。 这一刻他们的眼神都很冷静,也没什么掩饰;虚情假意的外壳被扯下了,剩下的只有真实得赤 倮 倮 的交易。 姜灼楚动了动唇,没出声。 梁空没再看他,低头敲起了手机,“等我这杯酒喝完,你要是还不说,就不用说了。” 这事儿对梁空又不重要。 姜灼楚喉结动了下,神色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出他平日里的影子——既无察言观色,也无高傲挑剔。他的后槽牙似乎又咬上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在他脑海、心里不知过了多少遍,如今却连说出来都好像一种不自量力的奢侈。 “我想进剧组。” 姜灼楚嘴唇翕动,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 梁空:“你可以去casting团队报名试镜。”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 姜灼楚确实表演天赋过人,他是最年轻的银云奖影帝,当年只有18岁。但见得多了,这点破事还不足以勾起梁空的怜悯之心,且演技和商业价值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大。 选谁做主角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儿,而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商业决策。梁空有做决定的权力,可他不能随便做决定。 “我不是非要当演员。” 姜灼楚从沙发上爬起来,转身跪在地上。这次他并无矫揉造作的谄媚或撒娇,而是心平气和地叙述着,“我只是想离开徐家。” 梁空指尖顿了下,掀起眼皮,把姜灼楚从上至下扫了遍,“徐若水也不算刻薄你吧。” 梦想、抱负、尊严、独立……脑海里闪过千百个真假难辨的说辞,姜灼楚忽然想到,之前梁空说,八年前自己曾拒绝过他一次。 当时梁空想让他干嘛呢? 梁空没提,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我不想当个废物。” 最终,姜灼楚决定返璞归真。他目前斗不过梁空,“徐若水能力有限,徐仲安又坏又蠢……呆在徐氏,是没有前途的。” 梁空放下手机,默而不语。 “梁老师。”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却并不卑微,而是表达一种极致的诚恳,“我不知道八年前我拒绝过您什么……但是……如果您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话……” 梁空笑了。他当然相信姜灼楚此刻的诚意,姜灼楚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哦?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梁空的语气里罕见地有了几分玩笑,他并不上心,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姜灼楚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回报。 姜灼楚抬起头。他十几岁的时候演过一个少年将军,在战场长大,一生中经历过数不尽的绝境,却又次次逢生……最后一役,他的手足和亲随都战死沙场,他独自站在尸骨堆上,一个人扛起了沾满鲜血的大旗,影片在这里结束。 当时姜灼楚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专门练习他的眼神,极致的坚定与平静,足以感染几乎所有人。 此刻,姜灼楚就用这种眼神,凝视着梁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姜灼楚说。 第14章 有故事 梁空大概听过很多类似的表忠心的话,没有当场给姜灼楚一个明确的答复。喝完酒,他回了卧室。 姜灼楚被告知今晚可以睡在隔壁的某个客房。他裹着浴袍出来,想起上次结束后,自己也是这般衣衫不整。 交融时因紧张而升温的脸颊、肌肤和血液此时都渐渐冷却,连带着他的理智一起,在心漏了一拍后不得不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四周陌生而冰冷。走到客房门前,姜灼楚回过头,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梁空的冰山一角,是他进不去的世界。 这一夜姜灼楚睡得很不安稳。 翌日他起床出来,梁空已经走了。 姜灼楚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出来时外面有管家按铃,徐若水派人把他的东西送来了。 不止昨天在东澜掉进喷泉池的那套衣服,还有姜灼楚之前留在上个酒店里没带走的许多衣物,以及那两辆他过去常换着开的车,都被一起送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姜灼楚了解徐若水的脑回路,这应该是徐氏大宅的租金。 徐若水不让姜灼楚进剧组或公司,却也并不想让姜灼楚彻底脱离徐家。 姜灼楚现在心里乱得很。他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和梁空有关的事,其中既有情绪、也有目的;反思昨夜隔着墙的乐声在他耳畔飘着,梁空的神色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光晕,他心里又酸又麻,有时还空落落的……终于,傍晚时分,管家再次敲门。 这次送来的只有一个盒子,江诗丹顿的。姜灼楚打开,里面是一只新款的表。昂贵华丽,适合装逼,很符合梁空对姜灼楚的定位。 另附赠一张潦草得难以辨认的梁空的印刷签名。 窗外太阳已落,城市上方的天空用一种沉静而浓郁的蓝,对抗一路金色的街灯。远处车流汇集,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换着大屏上当红明星的广告。 姜灼楚把签名放回盒中,也没取出那块表。他并不喜欢。 这是一封裹着糖纸的拒信。 梁空的态度很明确。姜灼楚可以选择接受,或者走。 姜灼楚把表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他叫来管家,让对方把东西拿走;至于具体怎么退,他不清楚,也不关心。梁空连他的房间号都能知道,而他可是连酒店名称都没有告诉过王秘书。 姜灼楚去了一家熟悉的酒吧,在市中心,地方不大,老板跟他算是认识。 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心里攒着一团无法言表的情绪,无处宣泄,仿佛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勉强睡个好觉,饮鸩止渴。 老板来送酒,问姜灼楚要不要上台跳舞。姜灼楚是会跳舞的,甚至跳得很不错;他不算专业人士,却天生一股奇特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尤其,他心情越差的时候,跳得就越好。 “……不去。” 姜灼楚嗓音沙哑,却根本没醉。他眼皮微耷,神色清冷,眼角泛着水红。 “怎么了?” 老板也算半个圈内人,他放下酒闲聊道,“你爸不是死了吗?我看你有段时间没来,以为你终于死灰复燃了呢。” “……” “实不相瞒,前段时间还有人上我这儿打听你呢。” 老板压低声音凑上前,“是个年轻的导演,仇牧戈。好像挺有名气的,你认识吗?” “……” 姜灼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痛苦,微醺让他头脑发胀。这痛苦不知道是梁空带给他的,还是仇牧戈这个久远的名字带给他的,抑或是原本就埋藏在他自己的生命里。 “他要是再来问,” 姜灼楚半闭着眼,知道老板来聊这一趟势必事出有因,索性把话说了个明白,“你就说我死了。” 孰料老板听了眼睛一亮,瞬间更有兴趣了,“哟,这是有故事啊!” 姜灼楚眼神冷厉地乜了老板一眼。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愈发疏离。 第19章 老板见状也识趣,给嘴拉了个拉链就跑了。他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否则姜灼楚也不会常来这里。 姜灼楚很少会真正喝醉。他的神志始终清醒着,醉意像一种自我放纵的状态。 中途酒保过来传话,说有人想请他一杯酒。姜灼楚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他是个很挑的人,朝那边看了眼。 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大方地冲他举了下酒杯,长得不错,头身比优越,印象中是个挺有名气的模特,好像也当演员。 姜灼楚笑了,令人分不清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冲那人勾了下手指,对酒保道,“我请他喝一杯吧。” 假话聊起来比真话轻松。 姜灼楚情绪压抑的时候,更加不会收敛自己的性情。喝了三杯,讲了几句天南海北没边儿的废话,姜灼楚靠着椅背,大剌剌伸出手,手背蹭了下对方的脸。他眼角含笑,周身的冷意却难以掩盖。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姜灼楚瞧着矜贵,却如此自然、毫不扭捏,也笑了下,有些意外。他并不急迫,反倒像是对姜灼楚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他凑上前,分不清是想近距离观察姜灼楚,还是很纯粹地想亲他一下;呼吸克制,嗓音含混而低哑…… 一场预料之中的擦枪走火正箭在弦上,姜灼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伸手抵住那人,力气不小,半闭着眼声音颤抖,“……停。” 对方一愣,片刻后坐了回去。他有些不解,似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 他声音冷静,嗓音低沉,“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他用理智从那股劲儿里缓了过来,呼吸还有些喘。 “谢谢,不用。” 姜灼楚说话还带着气声,“抱歉。” 对方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姜灼楚一手撑着桌子,抬头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想一个人呆会儿。” 对方打了个响指,叫来酒保,付掉了今晚的酒水账单。起身离去前,他又回头道,“冒昧问一句,你现在单身吗。” “……” “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就主观臆断我生活混乱。” 姜灼楚呼吸渐渐平静,浑身上下有一种破碎又倔强的倨傲。他意思明确,但不想正面回答。 “抱歉,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那人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抱歉,“我看你像是……有点失恋的感觉。” “……” “我,” 姜灼楚指着自己这张脸,差点没拍案而起,“你觉得有可能吗?!” 对方牵着嘴角笑了下,双指从风衣内袋里夹出一张名片,正要递给姜灼楚,忽的又停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刺绣图案的丝绸方巾,叠成信封的样子,把名片夹在其中,放到了桌上酒瓶旁。 “如果你哪天想……或者想谈恋爱,欢迎联系我。” 说完,也不等姜灼楚拒绝,他转身走了。 独自一人,姜灼楚绷紧了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他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痛苦翻涌而出,他想到梁空了。 姜灼楚天性情感浓郁、细腻多情,姜旻在他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嘲笑他不像自己冷漠无情,长大了肯定是个情种。 姜灼楚有一个挑剔而自傲的大脑,他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却同时拥有十分充沛的情感;他不想这样的,可他似乎真的需要很多的爱——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受到伤害时,姜灼楚的痛苦总会加倍——像他的皮肤一样,碰一下,就受伤了。 虽然离醉还很远,但姜灼楚已经没了继续喝酒的力气和心情。他结账走人,老板大呼小叫地喊住了他。 “这名片你不要?人家是演文艺片的,你不就喜欢这种有逼格的吗。” “……” “撕碎扔垃圾桶。” 姜灼楚头痛。 “那这丝巾呢?好几千块一条呢!” “留在你这儿当抹布吧。” 姜灼楚推开老板,走了出去。晚风扑面而来,直往衣服里灌,把他吹了个清醒。 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怔。这是条老路,街道不宽,对面的树杈歪七扭八的,树影半遮半掩着,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酒吧酒馆。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姜灼楚却一点都感受不到。 好像历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回到酒店,管家已经等他很久了。江诗丹顿没能退掉,说是随姜灼楚自己处理。 姜灼楚盯着这令人头大的盒子,想了很久。 他还是服软了。 他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我可以再见梁老师一面吗。」 这次王秘书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复。 王秘书:「梁总最近很忙。」 礼貌而直白的拒绝。 很奇怪的一点是,姜灼楚似乎并不讨厌梁空。尽管梁空对他从来不好,可梁空是个各方面都符合姜灼楚那极端挑剔的审美的人。 姜灼楚看人一直有自己的标准。从小他就是个颜控。 他还喜欢聪明的人、有性格的人、能散发魅力的人。至于脾气好不好,不重要——就像他对自己的要求一样。 就目前而言,梁空能给姜灼楚的,并不比徐若水多;但姜灼楚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博取一种……可能性。 姜灼楚从盒子里取出那块表,戴上,对着光照了下。 表盘熠熠生辉。他被光刺得抬手挡了下眼,霎时有些晃神。 今晚姜灼楚其实喝了不少,他理智还算清醒,大脑却有些沉。 梁空住处很多,姜灼楚被带去过的都不止一个。他只能凭感觉赌一把,去了酒店,一开门房间里放着梁空音乐的那个。 夜色已晚。 “姜公子,到了。” 司机是姜灼楚出门前从前台叫的。到了地方,他在酒店大门外靠边停下车,这里没登记不能直接进去,“需要我在外面等您吗。” 姜灼楚正要下车,忽然看见一辆似乎见过的车开了进去。他眯缝着眼,是梁空的。 车在入口处停下。里面走出一个高瘦的黑色身影,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进了酒店。 齐汀。 第15章 旧事 回去的路上,车开过齐汀举办画展的展览馆。姜灼楚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空,就是在这里。在门前的广场上,当时梁空并没注意到他。 这个展览馆就是梁空名下的,很少承接什么公开展览,只有齐汀每年固定的风景画展。 据说齐汀被梁空挑中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院毕业生,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梁空购入了齐汀当时所有在售的画,资助他深造、办画展,几年时间齐汀就成为了年轻画家中的翘楚。 至于其他的事,坊间传得乱七八糟。梁空从没回应过。 姜灼楚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很难不嫉妒齐汀这轻而易举的人生。 他以一种不好形容的心态,在网上搜了一下齐汀的相关信息。 高逼格的艺术家往往很少展示自己的日常生活,齐汀几乎不接受采访,早期有据可查的背景资料也不多。不过在教育经历一栏里,姜灼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齐汀在美院读的是油画系下的肖像艺术方向,且据说在校期间表现相当出众;可如今他却成为了一名风景画家,网上连一幅肖像画都没有。 不用说,这是因为梁空的喜好。 与虎谋皮不会是件容易的事,齐汀大概也付出了很多。 但姜灼楚还是很难不嫉妒他。 这一夜没怎么睡着,直到天明姜灼楚身体里濒临极限的疲惫才压过了一切浓重复杂的痛苦,他的电量耗尽了。 他还没睡多久,手机铃声叫醒了他。还是梁空的那个曲子,姜灼楚一听就难受。他想换回手机自带的音效,但撇着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下手。 电话是徐若水打来的,姜灼楚有些意外。徐若水现在应该很忙,并且忙的都是不能让姜灼楚插手的正事。 姜灼楚接通,“喂。” “喂……” 电话那头,徐若水说话带着气声,有些不对。他心理素质不算很好,但一般不会在人前失态露怯,姜灼楚还是第一次听到徐若水这样的声音。 姜灼楚知道,肯定出事儿了。 “怎么了?” “梁空……要把陈导换掉。” 徐若水声音都像在抖,“刚刚他手下的执行制片直接来宣布的。” 姜灼楚小吃一惊。 但仔细一想,这件事其实很合理。 整个《班门弄斧》里最值钱的就是剧本。不论是先前的徐之骥、还是现在的梁空,他们需要的都只是这个剧本,和已故编剧的署名。 梁空对电影项目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不喜欢别人碍事。尽管直接换掉导演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以他的性格,做出这种不讲情面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姜灼楚甚至觉得,梁空不想要的应该不止一个陈进陆。《班门弄斧》现班底里全是徐氏的人,除了打工干活儿的以外,梁空大概一个也不想要。 第20章 “只换掉了一个陈进陆?” 姜灼楚十分沉着。 徐若水明显一愣,随后道,“……还有选角导演、摄影、跟组编剧……很多人。” 局面其实早已无可挽回,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与姜灼楚无关。他直接道,“你打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徐若水那边静了片刻。 姜灼楚知道,徐若水已经有想法了,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忽然,姜灼楚脑海里凭空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太敏感了,边边角角的信息都能拼凑起来。 “梁空把导演换成谁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深吸一口气,“仇牧戈。” 八年前,姜灼楚18岁,第一次演文艺片;仇牧戈在读电影学院,是《海语》的编剧助理。 《班门弄斧》已故的老编剧,正是当年《海语》的编剧侯谕。姜灼楚那会儿很不得侯老编剧喜欢,总是仇牧戈来给他讲戏。 那天在九音见到的,果然是他。 “比起梁空手下的其他人,仇牧戈跟徐氏还算是有些交情。” 徐若水说得有些发虚,心事重重的,“而且他是侯编的学生,应该是想好好拍这部《班门弄斧》的。” “那你们交给他做不就行了。” 姜灼楚的语气变得锋利而冷淡。 “可是……” 徐若水自知难以启齿,“徐氏不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如果这部电影里徐氏在所有部门都被边缘化,那《班门弄斧》结束后要怎么办呢。” 姜灼楚笑了,声音冷涔涔的,“你可以也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啊。” 电话那头,徐若水怔住了。 回旋镖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良久,他才哑着嗓音道,“就算我可以,徐氏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呢?” 姜灼楚:“那是你的事。” “我记得当年,你和仇牧戈关系好像不错。” 徐若水并不确切清楚,那会儿徐家没人把姜灼楚放在眼里,“现在还有联系吗?” 其实姜灼楚很清楚,徐若水是在瞎折腾。梁空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在导演这个位置上放个不受控制的人。 可是,姜灼楚对梁空还没有死心,他还不舍得死心,他需要信息和机会。 “吃饭是吗,” 姜灼楚没回答徐若水的问题,言简意赅道,“今晚?” “嗯,暂定东澜,” 徐若水说,“等确定了我告诉你。” 姜灼楚挂了电话。 其实,要说姜灼楚完全不关心《班门弄斧》这部电影,也并非如此。 这是侯老编剧最后的作品。 侯谕和陈进陆曾是一对黄金搭档,但在《海语》后便再无合作。《海语》是侯谕亲身参与的最后一部电影;在那之后,他对外称病引退,年纪才五十上下。 《班门弄斧》是他在人生最后几年写的,起初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能他压根儿没想拍出来。 侯谕死后,他的遗作成为惊天巨饼。风声一传出来,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徐之骥蓄谋已久,从他的后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本子。 姜灼楚还记得侯老编剧的样子。他为人古板、少有笑脸,不论是对剧本、还是对演员,都极为严苛。他不喜欢姜灼楚,从选角时见到姜灼楚第一面起就皱着眉,说他“聪明太过,小小年纪就圆滑世故,不是文艺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侯谕大概率是不想让姜灼楚来演小语的,他说姜灼楚该好好回电影学院上几节课,等毕业了再出来拍戏。 姜灼楚7岁就进剧组,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大的笑话。 他向来心高气傲、脾气不好,侯谕不喜欢他,他就也不喜欢侯谕,但还稍微有点本能的畏惧。 那时有仇牧戈。所以即使在剧组里,姜灼楚对侯谕也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然而,后来侯谕是为了姜灼楚才和陈进陆、乃至整个徐氏翻脸的。在徐氏面前,他的力量太过微薄,最终只能愤然离去,郁郁而终。 这件事姜灼楚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会儿侯谕已经去世了。 仇牧戈那边似乎不是很想吃这顿饭。下午快五点时,徐若水才联系姜灼楚,没在东澜,地点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好像是仇牧戈提的。 姜灼楚开车过去的时候,除了徐若水,只有天驭那边制片相关的几个人到了。仇牧戈很全能,新换进《班门弄斧》剧组里的人应该都是他带去的,这个点估计还在忙。 已经到了的人边闲聊边打牌。姜灼楚坐在徐若水身后,瞅着空档假装是给他出主意,小声道,“这几个人都是执行端的,仇牧戈能做的主也有限,你最好是旁敲侧击问问梁空的情况。” 话是真话,只是姜灼楚和徐若水并不是一条心。 牌打到快七点,仇牧戈还没到,说是剧组事多,让大家先吃,不必等他。 徐若水看了姜灼楚一眼,似乎是在征求意见。毕竟他不了解仇牧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性情。 姜灼楚正在给一个执行制片点烟,随意冲徐若水点了下头,转过身又同其他人谈笑起来。 “在梁总手下打工怎么样啊,” 今天没有大老板在,气氛相对随意。姜灼楚斜靠着餐桌,“他脾气好吗?” “还行吧,” 一个中年人面有菜色,“老板哪有脾气好的,不拖欠工资就行。” 姜灼楚附和一笑,十分真心,“确实啊。” “梁总现在要你们每天都汇报工作进度吗?” 他装作不经意问。 另一人摇摇头,“梁总哪有那么闲。他回北京了。” “《班门弄斧》的事告一段落,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人说着,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由衷笑意。 …… …… …… 菜送上来了。 姜灼楚似乎不太能听得到别人交谈的内容了。他在这个场合并不重要,沉寂下去也无人在意。 他不想再呆在这里了。酸疼的窒息感再度卷土重来,他多一分一秒都无法继续呆在这龙蛇混杂的名利场。 姜灼楚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姜灼楚说着,拿起酒杯。 所有人停下筷子,看着他;其他人并没什么所谓,只有徐若水皱起眉。 姜灼楚不理会徐若水的眼色。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不会给任何人半个好脸。 他端着酒杯,正要一饮而尽。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他的酒杯二话不说冲垃圾桶一倒—— “今晚不喝酒。” 声音干净,有些沉,带着陌生的熟悉感。仇牧戈从姜灼楚背后走来,倾身在他的手边放下杯子。 姜灼楚没回头。 第16章 18岁 仇牧戈走到中间空着的位子坐下,徐若水趁机抓着姜灼楚的胳膊又给他按着坐下了。 “总不能人家刚来!你就走吧!” 徐若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家店的菜意外地还挺符合姜灼楚的口味。 姜灼楚一晚上都在低头夹菜。他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挺能吃的,只是嘴刁,又一直严格控制体型。 徐若水原本应该是希望姜灼楚今晚能多说点话。但他大约是发现了仇牧戈性格冷淡,也没有跟姜灼楚叙旧的打算,便作罢。 比起梁空,仇牧戈要干脆得多。他说自己带进组里的几个人虽然算是他的班底,但具体人选都是梁空定的;他们是同事关系,并不是上下级。 吃完饭,众人散去。姜灼楚今天没喝酒,也不需要司机,徐若水没再管他。 姜灼楚一个人走出饭店,车停在面前的专用停车场,月光洒下来,一地银白。这里没什么人,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梁空离开申港,王秘书并没有通知他。 一个影子在姜灼楚面前落下。他侧过脸,身后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停下。 姜灼楚站了起来,仇牧戈比他要高。他转过身要走,仇牧戈抬手拦住了他。 姜灼楚不动声色偏开头。他脑后的小揪揪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侧脸被碎发遮住,乌黑的瞳仁清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梁空喜欢小语没什么稀奇的,这只能说明他长了眼睛。姜灼楚很清楚,自己拥有一个无法被战胜的18岁。 仇牧戈手一顿,却还是替姜灼楚把碎发压至了耳后,并没有碰到他的脸。 “有事儿吗。” 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姜灼楚平淡道。 他已不是18岁的性格,仇牧戈也不是当年那个特殊的人了。 “还是没看过《海语》吗。” 久别重逢,仇牧戈完全不避讳过去。 “我不喜欢电影。” 姜灼楚没有否认。 “《海语》是一部很卓越的作品,”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眼神深邃,藏着很深的感情,“它的卓越,足以掩盖很多事。” 姜灼楚忽然有点想哭。 梁空看过《海语》,或许还不止一次,连结尾都记得清楚。 第21章 他是个真正有鉴赏力的人,性情成熟、能力出众,但姜灼楚在他眼中,仍然只是一个不配有远大理想的花瓶。 梁空只需要他当个花瓶。 “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姜灼楚抬脚离开。 仇牧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转过身,“小火。” 背着身,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 这是他的小名。姜旻疯了之后,再无人喊过了。 某种程度上,仇牧戈是最懂姜灼楚的人。他超过徐若水,超过韩琛,超过没疯的姜旻。 都是些很久远的记忆,远到几乎已经被从生命里冲刷干净。 后来他们各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变成了不再相关的人,往事偶有碎片,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一会儿就飞走了。 姜灼楚再次觉得,命运对自己当真是残忍。 仇牧戈跟了上来,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别搅进《班门弄斧》这滩浑水里来。” 他语气并不急迫,“徐氏快完了。” 显然梁空近身的人嘴都很紧,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先入为主地认为姜灼楚纯粹是徐氏这边的。 或许梁空也是这么想的。露水情缘,他没有救世主情节。 他并不打算带姜灼楚走,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徐氏确实要完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 姜灼楚的情绪却要更复杂些。 仇牧戈:“小火,不要跟徐若水走得太近。” 仇牧戈是梁空选的人,他知道些尚未公开的内幕很正常。但姜灼楚忽然想到,《班门弄斧》现在的制片方是天驭,理论上与九音毫无关系,而那次他意外瞥见仇牧戈是在九音。 难道梁空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意思。” 姜灼楚转过了身,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与仇牧戈对视。他在装傻。 仇牧戈未必看不出来,却还是开口答道,“徐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徐之骥一死,大厦将倾。” “徐家现在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人;就算有,外界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徐氏要被吞并了。” 姜灼楚听了,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仇牧戈在他身后叫住他,“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你问韩琛要吧。” 姜灼楚走了,没拒绝。 胸口堵得慌,姜灼楚开车离开饭店,没有回住处,开上沿江大道。放下四个车窗,风从两侧灌了进来,连带着忽远忽近的汽笛喇叭声……空气闷闷的,潮湿而黏腻,令人烦躁,下一秒眼泪无端掉下来也不会惊讶。 微信跳出消息,姜灼楚在江堤边停下车。 韩琛:「你见到仇牧戈了?」 韩琛:「他找我要你微信,说是你同意的。」 姜灼楚:「嗯。」 韩琛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韩琛:「上次是谁还跟我说无所谓。」 姜灼楚:「……」 姜灼楚感到心口吹过一阵清风,难说是什么滋味。八年太长了,长得像是隔着几辈子,根本说不完。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更残忍的是,仇牧戈现在不是那个能切实帮助到姜灼楚的人。姜灼楚知道,以仇牧戈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主,会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的。 可是前有徐氏,后有梁空,连侯谕当年都无能无力,仇牧戈又能做什么呢? 尽管希望渺茫,姜灼楚始终还是很难放下梁空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微妙的心绪,他确实在乎来自梁空的认可;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这次姜灼楚没发短信,他直接给王秘书打了电话。 “喂。” 王秘书的声音永远一丝不苟。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语气有些落寞,“请问……梁老师是离开申港了吗……” 王秘书没有立刻作答。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姜灼楚说着说着,嗓音变哑,还吸了吸鼻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可怜巴巴的。 王秘书仿佛又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而后他公事公办道,“之前跟您说过,梁总的行程,除非他本人交代,否则不对外透露。” 姜灼楚:“那他如果有空,可以打电话吗?” 王秘书:“我会转达您的想法,再见。” 电话挂了。 北京。 车里,王秘书举着手机,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梁空,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今天车里只有他和司机。 梁空没什么表情,还在看着电脑。但刚才的通话内容,他肯定听见了。 “梁总,” 王秘书决定今日事今日毕,“姜灼楚刚刚……好像哭了。”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 王秘书谨慎疑惑。 “你平时是完全不关心电影啊?” 梁空淡淡道。 “啊?” 车开进天驭地下停车场,缓缓停下。 “姜灼楚是个影帝。” 梁空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起身下车,“你不知道?” “……” 《班门弄斧》折腾了那么久,天驭这边积着一堆事儿。梁空回来就得开会,根本没空搭理姜灼楚。 “齐汀老师的住处还和上次一样吗?” 王秘书跟着下车,小跑两步。 梁空走进电梯,点了下头。 姜灼楚回到酒店,仇牧戈的好友申请已经发来了。他点了通过,无法免俗地翻了下对方的朋友圈。 仇牧戈是个话少的人,动态也很少,大约几个月才会分享一张摄影照片,或是电影、书籍什么的。 他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还是当年在《海语》片场拍的剪影,很有质感的一张照片,姜灼楚拿他相机拍的。 仇牧戈:「到家了吗。」 姜灼楚洗了个澡,出来才回他。 姜灼楚:「你有去过反思吗。」 仇牧戈:「梁空的那个音乐酒吧?」 仇牧戈:「没有,我一般不参加不必要的聚会。」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知道仇牧戈如果想去,是可以去的。 仇牧戈:「你也别再掺和徐氏的事了。」 姜灼楚:「我只是很想去看看。」 姜灼楚:「听说那里帅哥很多。」 仇牧戈:「……」 姜灼楚没再回复。他也知道仇牧戈大概率是不信的。这种鬼话最多也就骗骗徐若水,连韩琛都唬不过去。 这天,姜灼楚一直等到睡着,梁空那边也没打来电话。 梁空家在北京,闹中取静的一个庄园。地方不小,可他很少让人来家里;他不喜欢人,边界感极强,即使在人群中时也是淡漠地若即若离。 齐汀在门前下车,打开后备箱。他有三四个大行李箱,上次带去酒店的只是最为精简的物品。 当时梁空本来说是那晚可能有空,但最终还是没空。齐汀只能跟着一起来了北京。 管家熟门熟路地替他把行李箱运到侧边一座三层小楼,齐汀每次来都住在这里。二层临窗的书房,是梁空给他安排的画室,并不向阳。 午夜将近时,齐汀透过窗看见梁空的车开回来了,驶向后面梁空独居的那座别墅。他不能直接进去,每次都要等待通知。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小时,齐汀接到了内线电话。他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过去,梁空正坐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望着外面中庭的月光。 “梁老师。” 齐汀浅鞠了一躬。 h型画架立在一旁。梁空只随意嗯了一声,没看他,齐汀已经很习惯了。 齐汀动作熟练地摊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画纸,用胶带固定到画架上。 而后他拿着打草稿的笔,在画架前坐下。梁空还没开口,他的笔却已经似乎要自己动了。 那张脸,是齐汀画出来的。当年梁空海选了不知多少肖像画家,个个儿都签了保密协议,按照他的描述和形容作画——最终,只有齐汀画出了梁空想要的那张脸。 月色如水,世界好似被笼罩在一片雾霭蓝下。风吹着窗帘轻轻舞动,齐汀平静开口。 “‘他’今年……还是18岁吗。” 第17章 “他” 梁空掐灭了烟,走了过来。 齐汀起身让到一旁。他察觉到自己的甲方今晚情绪不算太好。 梁空站到画架前,盯着那张白纸,许久没说话。关于“他”,他一向严苛。 从被梁空选中的那天起,齐汀就被要求不能再画其他任何肖像画,包括动物。梁空让齐汀绘制过很多幅“他”的画像,却吝啬给“他”一丁点儿的不确定性。 “他”该怎么笑,该怎么落寞,该怎么在林间奔跑,该怎么坐在海边的月光下……梁空不允许有一分一毫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是因梁空而诞生的,“他”不能有意志、不能有自由,梁空连生命都不肯给“他”。 数载倏忽而过,梁空已经从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音乐人变成了电影资本幕后的操盘手,而“他”还是十八岁。 第22章 梁空从不为“他”想象生命的各种可能性。“他”永远年轻,永远天真,永远无法长大,永远不能老去。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属于梁空;可是,在梁空的人生里,“他”却没那么重要。 一直以来,梁空对“他”也不算特别上心。他看了部电影,产生了欲望,需要得到满足,仅此而已。 “梁老师。” 齐汀始终安静站在一旁,存在感比画笔还低。他瞥见茶几上梁空的手机屏幕亮了下,观察片刻后才开口,“您手机有消息。” 梁空目光从画纸上挪开。他走回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看了眼,是王秘书发来的今日总结。 王秘书是个不动声色的人精,在一系列工作事项的最后还标上了姜灼楚关于打电话的请求。 姜灼楚。 梁空回头看了眼空白的画纸,指尖在这个名字上摩挲了下。 其实,他们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完全就是两个人。 但是只要不说话,却又几乎无法分辨。 而姜灼楚是活的,是个真人。他有体温和心跳,可以被触碰、被实实在在地占有;他能让梁空觉得,“他”真的属于自己——哪怕是一瞬的错觉。 梁空追求过很多东西,拥有得越多的人越不会表现出饥渴。 当他功成名就,他想要的东西都一样一样被握在手。几乎再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情绪,他的欲望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满足。 可“他”,隔着一层画布,始终未完待续。 梁空从不掩饰自己对“他”那有些下流的想法,画像不足以满足他。三十岁的年纪还偶尔被年轻时没得到手的东西困扰……荒唐又可笑。 何况在梁空的世界里,这原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梁空笑了下,想通了。既然想要,夺过来就是;拥有等于祛魅,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把姜灼楚的联系方式发我。」 “你先回去吧。” 梁空把姜灼楚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在新建联系人时顿了下,最终只打了一个大写的j。 被遛也是齐汀工作中的一部分,但像今晚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梁空见了他,却没让他画。齐汀顿了下,“那我之后是等您通知还是……” “近期你都不用来了。” 梁空低头敲着手机,“钱会按时打给你的。” “好的。” 齐汀麻利地收拾好画具,抬手正要去取画架上没来得及用的白纸。 “那张画纸留下。” 梁空没抬头,淡淡道。 齐汀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他关上行李箱扶起来,恭敬告别后退了出去,连夜就搬走了。 不论做什么事,梁空的执行力都很强。他头脑清晰,不会拖泥带水,并且天然地就不在乎其他人。 已过凌晨,梁空靠在沙发上,拨了姜灼楚的电话。 “喂……” 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通。姜灼楚嗓音困困的,一听就是被从梦中吵醒的,现在情绪不好,“谁啊。” 梁空声音冷淡,“不是你自己要我打给你的吗。” “……!” 姜灼楚唰的就醒了。 梁空的嗓音很有辨识度,搭配上那欠扁的语调,在姜灼楚耳畔响起,他立刻心漏一拍。 “什么事。” 梁空表现得漫不经心。 姜灼楚抓着被子坐起来,大脑嗡嗡的。他其实没想到梁空今晚真的会打给自己。 离开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分明就是懒得再见的意思。然而不知为何,梁空竟然多给了他一次机会。 “你离开申港没跟我说。” 姜灼楚声音不大,有点不明显的委屈。 梁空声音平静中带着质问,“什么?” 他去哪儿,难道还要跟其他人汇报,笑话。 姜灼楚不吭声了。哪里真有什么事,他和梁空都清楚。 “给你五秒钟。” 梁空说,“再说不出来我挂电话了。” “我就是想说……” 姜灼楚说,“想说我会听话的。” “其实……”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梁空没等姜灼楚把话说完。他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甚至都懒得哄骗一下姜灼楚。只要他想,他依然有很多种办法让姜灼楚就范,比拿下《班门弄斧》容易得多。 “其实……” 电话那头,姜灼楚的声音有些闷。他大约并没有很浓重的失望,只是情绪淡淡地低落着,这个结果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说,“其实我打给你……是想告诉你,就算不行,也没关系。” 姜灼楚是个情种。他好像天生就很擅长演绎爱而不得的哀愁,不知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 他的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祈求,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梁空,有点意外。 姜灼楚是影帝,这大大削弱了这段话的可信度;可他是梁空,又使这段话变得没那么离谱。 隔着电话,姜灼楚似乎吸了下鼻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咬着说出来的,“真的。没关系。” 梁空并不在乎真心与否。历来飞蛾扑火般卑微地想跪到他面前的人,也是不计其数。 “是么。” 梁空语气悠然,“那什么有关系。” 姜灼楚沉默片刻才道,“我问王秘书什么时候能见你,他说你很忙。” 梁空没说话。 “还有,我戴上了你送给我的手表。” 姜灼楚补充道,说得小心翼翼。 哦,手表。不提梁空都快忘了。 “之前不是还要退回来吗。” 梁空不咸不淡道,“怎么,不喜欢?” 姜灼楚竟然笑了声,夹杂着有些重的鼻音。他语气嗔怪,半真半假,“你连一个亲笔签名都不给我。” “我怀疑你都不知道具体送来的是哪一款。” 梁空并不掩饰,“我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也没有情绪,“那下次……你能给我一个亲笔签名吗。” 梁空却没太理会姜灼楚试图越界的调情。远远的,他看向那张空白画纸,言简意赅道,“你想清楚了?” “本来没有。” 姜灼楚说,“但是你一不理我,我就想清楚了。” 奇妙的是,姜灼楚的语气并不浓烈,反倒有一种紧绷的克制,像是不想多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姜灼楚本性里是个冷淡高傲的人,这让他不动声色的服软变得…… 很美味。 梁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灼楚的事。其实并不是在银幕上,而是在剧组。那场戏没有姜灼楚,他就一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觉,四周都被围了起来,不能随意靠近。 后来姜灼楚醒了,也不搭理别人。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戴着黑色渔夫帽,脸很小,不说话,带着毫不做作的傲气——他不是刻意给任何人脸色看,而是单纯的不识抬举。 那张脸动人心魄,梁空当时却看了一眼就走了。漂亮得挺招人烦的。 “……梁老师?” 梁空半闭着眼,睁开了,说话没什么情绪,“你现在住哪儿。” 姜灼楚:“……酒店,是——” 梁空并不关心姜灼楚现在住哪儿,这句只是随口问的。他道,“地址发给王秘书。” “哦。” 姜灼楚的语气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梁空挂了电话。 姜灼楚坐在床上,听着嘀嘀的忙音。他把地址发给王秘书,并不确定下一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通电话打完,梁空其实依旧没给他什么真正的承诺;他们现在本就不是有承诺的关系。 他忽然想到齐汀。梁空打发齐汀,也会像打发他这样吗。 姜灼楚发了会儿呆,蒙头倒下决定睡觉。 可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 点开通话记录,姜灼楚意识到自己现在有梁空本人的联系方式了。他把梁空加进通讯录,然后发了第一条短信: 「晚安/早安。」 尽管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在认准的事情上,姜灼楚一向很主动。 多年以前,他撩仇牧戈,也是这么开始的。 第18章 量体裁衣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的撩拨,但也没把他拉黑。没喝酒的日子就是比较健康,姜灼楚翌日竟然醒得挺早。 他空腹游了一小时泳,回到房间时早餐还没送来。洗完澡,姜灼楚有点饿。他摸了摸腹部,正要给管家打电话,门铃突然响了。 “什么事。” 姜灼楚开门。 门外的管家似乎比往日更加和颜悦色,“姜先生,早上好。我是来告知您,您房间的账单已经结清。先前您预缴的款项我们已安排退款,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就会退回到您的账上。”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他该高兴的,因为这至少说明梁空短期内不会赶他走了,他总算是抱上了大腿。可这明晃晃的交易,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贴着标价的商品,成为了梁空腕上的一块“江诗丹顿”。 第23章 他并不为自己的能屈能伸而感到羞愧,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梁空。 姜灼楚:“还有别的事儿么。” 管家:“您今天是否有空?有专业团队要上门为您量体裁衣。” “啊?” 姜灼楚愣了愣,下意识拒绝,“我不需要。” 姜灼楚有专门的造型师,也有长期合作的高定裁缝。换个人来还不知道给他搭成什么样,姜灼楚对人类审美的平均水平毫无信任。 管家面露难色,仍旧保持微笑。他思忖片刻,“这样吧,我替您转达一下。之后应该会有其他人跟您联系。” 姜灼楚的拒绝并没有什么用。王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意思明确。 上午十点,梁空安排的造型团队准时上门了。 “你们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团队,他们有我全部的身体数据。” 姜灼楚靠坐在单人沙发里,没穿鞋,仍旧有些抗拒。 主造型师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衣品只能说是过得去,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职业面孔。他笑着把姜灼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如果我是您,哪怕让我在博物馆里和罗丹的雕像作品站并排,我也会欣然前往。” “……” “何况,梁空老师应该不喜欢二手的数据。” 姜灼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走到造型师面前,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些细节,梁空不会知道的。” “不论是数据,还是搭配,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交给我自己的团队来做,你白拿一份钱,不好么?” “梁空总不会亲自监督怎么给我搭衣服吧。” 造型师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清咳一声,“我建议,您还是配合一下。” 说完,他冲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绷着脸,也牵了下嘴角,交涉失败,但他不许自己在人前流露情绪。 姜灼楚转过身,抿了口酒。放下杯子时,他的手有不明显的颤抖。 “让其他人都出去。” 姜灼楚声音冷淡,“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造型师和裁缝只测量了姜灼楚的身材数据,并没有问他偏好的风格,他们全程几乎没什么交流。 过了几天,姜灼楚收到一条项链。他自己对珠宝兴趣不大,但姜旻从前很喜欢,还会去高珠展,耳濡目染他也懂一些。 不同于那块手表,这条项链大约不是梁空打发人随手挑的。虽然称不上价值连城,却也有些来历,上次出现是在香港的某个拍卖会上,被一位匿名藏家拍下。 梁空看起来不像是对珠宝很感兴趣的人,至少姜灼楚没见他戴过,业内也没听说相关的传闻。取出这条项链,姜灼楚把它托在掌心,并不算沉,比不上阳光洒向海面时一半的耀眼。 姜灼楚不太喜欢这条来因不明的项链。它足够漂亮、足够昂贵、足够稀有,它完美地符合姜灼楚的审美,可姜灼楚并不喜欢。 项链被放回盒中,锁进了保险箱里。 比起强制的量体裁衣,这条项链给姜灼楚的感觉更微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抗拒,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情绪和作息都正常的时候,姜灼楚白天会看剧本和电影,也会读一些艺术或各行各业的书籍,他大二时就从电影学院的表演系转到了更偏理论研究方向的系别;晚上有时会独自在客厅演戏,他一个人能演完一部莎士比亚。 他是很像姜旻的。有时他觉得,也许自己最终也会疯掉。 可姜灼楚不愿意认命。一息尚存,他就总得折腾点什么,直到成功……或死去。 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梁空没联系过姜灼楚。期间姜灼楚出去喝过一次酒,半夜三四点才回来。他什么也没干,但第二天就被王秘书警告了。 这天早上,姜灼楚游泳回来,手机跳出新闻推送。某知名音乐类奖项本年度结果陆续揭晓,其中梁空被评为最佳制作人,颁奖典礼将于后天在申港举行,梁空已确定会出席。 与此同时,姜灼楚收到仇牧戈发来的消息。说是后天晚上反思要办个小范围的活动,庆贺梁空获奖,问他想不想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灼楚暂时不想让仇牧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颁奖典礼当天,他是自己开车去的反思,刚开进门前那条路就被堵死了。 车走得比人慢。两侧灯红酒绿,街道上来来往往,还时不时有人从车缝间穿过。 男男女女,大多年轻,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鼓点,人群面庞欢快、肢体舒展——这是第一次,姜灼楚切身体会到梁空作为音乐人的影响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嘈杂声音。终于开到园区门口,他直接拐了进去,保安没拦他。 反思坐落在园区最里面,一开进去,人立刻少了很多。门前那条街上的音乐酒吧也是梁空或他朋友的,平时来喝酒蹦迪或打卡的人就很多,偶尔还会有九音旗下的新人去演出,今晚是可以预料的热闹。 仇牧戈在停车场等姜灼楚。 姜灼楚开着那辆震天响的红色超跑。他喜欢这台车,已经打算找徐若水买下来。停好车下来,他看见仇牧戈站在不远处,见到自己牵了下嘴角,但那张脸一看就有话要说。 “你觉得我太夸张?” 姜灼楚今晚确实精心收拾过。如果不是本来就认识,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18岁时的样子。 “没有。” 仇牧戈摇了摇头。他穿得和平时差不多。姜灼楚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片场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进来吧。” 仇牧戈领着姜灼楚进去。里面人也不少,背景音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入口狭窄,进门时仇牧戈手在姜灼楚的肩膀上搭了一瞬,对门口的人道,“我朋友。” 那人点了下头,就没再管了。仇牧戈松开手,姜灼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遍四周——舞台、吧台、卡座和人类,确实有很多电影电视上见过的熟悉面孔,但非要说的话,和外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据说梁空在典礼结束后也会过来转一圈,这才是今晚人多的真正原因。 仇牧戈指了指里面某一桌,姜灼楚眯起眼睛看了下,能辨认的出几位导演和编剧,不过都与《班门弄斧》无关。他停在原地,没动弹。 “怎么了?” 仇牧戈问。 姜灼楚能明白仇牧戈的用意。他笑了下,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盯着仇牧戈,一双眼睛厉得跟狐狸似的,“我不会回报你什么。” 仇牧戈听着,也笑了下。他似乎并不奇怪姜灼楚会这么说,只是有些无奈。 “这个行业亏欠你太多,应该有人给你点补偿。” 仇牧戈走近了些,“《海语》的成功有很多人受益,其中也包括我。” “小火……”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了,又抬手点了点,“你站远一点。”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朝后退了两步,却没放弃,“我知道,你跟徐氏签了长约。但是徐氏就快完了,你——” “我说不用。” 姜灼楚认得仇牧戈想为他引见的那些人,甚至看过其中一些人的作品。但很遗憾,其中并没有谁能帮到他。 “你帮不了我什么。” 姜灼楚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他打算找个没人的卡座,“还有,我今晚真的就是来看帅哥的。” “……” 姜灼楚边走,边给梁空发了条短信。 「我来反思了。」 不出所料,梁空没有回他。他想了想,又给王秘书也发了条,也没回。 场子里人多,姜灼楚低着头,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身穿橘色条纹西装的人。那人皱眉回过头来,是应欢。 九音的副总,一个唯梁空马首是瞻的人。 姜灼楚立刻收好手机,寄希望于对方没认出自己,道了声没有感情的抱歉就想溜。可应欢对他记得清楚,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肩,一瞪眼,“你怎么在这儿!” 姜灼楚顿了下,正在思索要不要把仇牧戈搬出来,另一人出现了。 “应总。” 赵洛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下应欢的肩,“待会儿梁总就要领奖了,咱们总不能这么闹哄哄地听他的获奖感言吧,你去管管。” 应欢还算给赵洛面子,松开了手。他将信将疑地扫了姜灼楚一眼,“赵总,下次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带过来。” 赵洛笑了笑,没反驳。待应欢走后,他转过身,神色意味深长,“好久不见啊。” 姜灼楚没说话。他现在住的酒店,最初还是赵洛带他去的,他始终怀疑赵洛对自己和梁空的事门儿清。 “走,” 赵洛毫不见外地拍了下姜灼楚的背,“找个地方坐会儿,喝两杯。” 赵洛叫了两杯鸡尾酒,拉着姜灼楚找了个不太惹人注目的位子。 一路上不少人同赵洛打招呼,自然也会看一眼旁边有些陌生的姜灼楚。 “你怎么挤进来的?” 一坐下,赵洛问。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活泼。 第24章 “我就不能是大大方方进来的吗。” 当着赵洛的面,姜灼楚也懒得回避。 赵洛啧了一声,“不太可能。梁空要是真让你来,肯定是让你去后面;他不会叫你来这儿。” 姜灼楚拿着酒杯,抬眸道,“赵总,太聪明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一杯。赵总很贼地嘿嘿两声,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小舞台上一曲结束,表演暂停。背景音换成和缓的纯音乐,音量也小了些。大屏幕上实时转播着颁奖典礼,姜灼楚抬起头,只见梁空上台了。 看一个人,在现实中和在屏幕上,感觉是很不一样的。都是那张脸,隔着一道屏幕,姜灼楚反倒觉得对方没那么……可怖。 梁空很善于控制情绪,他的真实性格和欲望也因此藏得很好。他能轻易看透别人,别人却很难真正认识他。 镜头前的梁空表情淡然,带着伪装。他不笑,但并不锋利;他仍旧令人感到难以接近,却不会让人心生畏惧。 这一刻,姜灼楚忽然不嫉妒齐汀了。 梁空也就只比他大四岁而已。 姜灼楚盯着屏幕,嘴巴抿得紧紧的,像回到了倔强孤僻的小时候。 他仰望着梁空,嫉妒梁空体面的成功,嫉妒他明明是个变态却能在人前表现得那么正经,仿佛坐怀不乱。 而他的仰望和嫉妒,淹没在人群中,梁空根本就注意不到。 “今天,借此机会,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梁空扶了下麦。大屏幕上的他,从容而淡定,“九音从今年开始,将逐步进军电影行业。” 台下一片寂静。 “欢迎大家拭目以待。” 第19章 玩得开心 颁奖典礼结束,酒吧进入下半场。 对于今天在这里的很多人而言,梁空刚刚宣布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赵洛碰了下姜灼楚面前的酒杯,“喂,想什么呢?不服气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有。” 赵洛端着酒没喝,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姜灼楚,“我也觉得你没有。” “就你小时候那暴脾气,经历了八年雪藏都还没‘死’,这心性将来肯定是做大事的。”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他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赵洛察觉了什么,正想着开句玩笑,仇牧戈找过来了。 “你在这儿。” 仇牧戈看样子是找了姜灼楚一会儿。他看见旁边的赵洛,本能地眉紧了些,“……赵总。” 赵洛放下酒杯,没起身,伸出了手,“仇导。” 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还是跟赵洛握了下手。 姜灼楚瞥见赵洛不怀好意地笑了下,知道对方已经猜到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大大方方道,“我和仇导是在《海语》里认识的。” 赵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对。侯老编剧的戏。” 他主动攀谈道,“仇导,《班门弄斧》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坐在姜灼楚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防御攻击的态势很明显。 “挺难办的。” 赵洛:“因为梁空很难搞吗。” “恰恰相反,” 仇牧戈说,“要不是有他压着,会更难办。” “太多人想分这杯羹了。” 仇牧戈每说一句话,就看姜灼楚一眼。他没有直接赶赵洛走,都是看在颐宁的面子上。 赵洛也不在意。他笑了两下,借口有事先走了,临走前还冲姜灼楚使了个眼色。 “这就是你想认识的人?” 待赵洛一走,仇牧戈开口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坐远了点,语气生硬,“今天谢谢你带我来,但我的事你管不上。”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起身要走,仇牧戈却挡住了他。 姜灼楚皱起眉。今天这里人多,保不齐就有谁多长了双眼睛。真要让梁空知道,他姜灼楚就完蛋了! 他低着头,没太好气,“麻烦让一下。” “小火,” 仇牧戈站着没动,像一面墙,“你妈妈还好吗。” “……” 姜灼楚深吸口气,语气平淡,“活着。” “难道她的前车之鉴,还不能叫醒你吗。” 仇牧戈嘴唇翕动。 “……” 仇牧戈误会了,姜灼楚一开始就知道。如今他们不该是互相解释的关系了。 姜灼楚按了按眉心。仇牧戈毕竟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至少他是姜灼楚曾经仰慕的那一类人。 “首先,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姜灼楚面色很沉,白皙的脸上散发着冷意,“其次,我跟赵洛以前就认识,并不是你臆测的那样。” “让开。” 说完,姜灼楚撞了仇牧戈一下,侧身出去。 仇牧戈拉住了他的胳膊,姜灼楚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姜灼楚压低嗓音,语气锋利,“放手!” 仇牧戈松开了手,“今天——”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人们朝门口看去,那里汇集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身橘色西装的应欢指挥众人让出一条道—— 姜灼楚立刻拽开胳膊,来不及管好不好看了。他到旁边随便找了个三五人的卡座坐下,人家都不认识他,面面相觑,好在他皮厚,若无其事地看向门口。 梁空来了。 这种场合,梁空是不可能看到姜灼楚的。他从容不迫,被簇拥在内,身旁跟着的是邝野,经纪人邝田还在替他接受媒体采访。 应欢提前准备了不少,今晚反思还有庆功节目。相熟的人上前恭贺,梁空到预留好的位置上坐了会儿,不久就回上面的包厢了,身边还有十来个人,他的嫡系和需要应酬的人。 临走前,梁空跟全场说了句“玩得开心”,表示今晚一切费用由他买单。 梁空走后,场内松弛了下来。该走的走,想玩的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您贵姓?” 卡座里旁边的几个年轻人见姜灼楚坐了许久,搭讪道。 “姜。” “长江的江?” “生姜的姜。” 这个卡座里的几个人都是搞音乐的,也是因为有朋友在九音,今晚才跟着一起进来了。 姜灼楚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方对他倒是挺好奇,“所以……你不是歌手,也不是演员……” 姜灼楚随意嗯了一声,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就喝酒。 夜色渐深,今晚反思可以通宵。空气变得迷离。 通往包厢电梯的门开了,姜灼楚看见几个人走了出来,橘色的应欢格外显眼。应欢把这几人送出去,又回来了。他站在电梯门前,突然接了个电话,之后不久也离开了。 旁边的人玩了几局uno,还要姜灼楚也加入。不远处仇牧戈那桌散了,他临走前朝姜灼楚这边看了好几眼,姜灼楚佯装没看见,伸手打算去摸牌。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不好意思。” 姜灼楚收回手,“你们先吧。”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梁空发来的消息。 「过来。」 姜灼楚拿着手机站起来,跟那几人告了个别。他正想问梁空去哪儿,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电梯。」 姜灼楚朝包厢电梯走去,门卫大概已经得到指示,直接放他进去了。里面没有旁人,他等在电梯口,叮的一声门开了。 轿厢里,梁空拎着西服靠站着,姿态随意地看着门外。他喝了酒,神色淡漠,但盯着姜灼楚的眼神比从前要露骨许多。 姜灼楚走了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不算宽敞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梁老师。” 姜灼楚主动走得更近。他能感受到梁空的气息,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酒精的味道。 看来梁空今晚喝得不少。 梁空勾了下姜灼楚的衣领,指甲有些粗暴地划过他的锁骨中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项链。” 倒是没问姜灼楚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情,试探着抬起手,片刻后抱在了梁空的腰上。 温热爬满双臂、继而弥漫全身,肢体相触,近距离下,姜灼楚连呼吸都变得克制了。他小心翼翼地抬眸,发现梁空就这么看着自己,没拒绝也没回应。 “太贵重了,我只敢放在保险箱里。” 姜灼楚半真半假道。 梁空显然完全不信这个理由。要是换成别人,或许能成立;但放在姜灼楚身上,那是绝无可能。 “我戴了那支表。” 姜灼楚连忙道。说着,他收回这只手臂,抬起来给梁空看。 梁空看了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支表。 “摘掉。” 他说。 “……” “啊……?” 姜灼楚愣了下。 “赶快。” 梁空皱眉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让这么庸俗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 姜灼楚麻利地摘下手表,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他不敢说话了,往后退了退。 第25章 梁空不太满意:“过来。” 姜灼楚抬头,脚却没动。 “过来,” 梁空漫不经心道,“别逼我揍你。” 恍惚间姜灼楚都分不清梁空是随口威胁还是认真的。 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如蒙大赦,下意识朝外望去。 不是到包厢,他们直接进了地下停车场。邝田正带着邝野等在外面。看见姜灼楚,邝野睁大了眼睛。 邝田沉着些。他目光在姜灼楚身上扫了下,又看向梁空,大约是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梁空没说话,他抬手揽了下姜灼楚,朝外走去,动作不算温柔。姜灼楚感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桎梏着,仿佛后背被扇了一巴掌,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接下来几天的采访……” 邝田经验丰富,转身也跟着梁空,边走边说。 “都推掉。” 梁空说。 邝田:“天驭那边写好了几版宣传文案,你看……” 梁空:“又不是他们的奖,宣传什么。” “……” 邝田整个人透着一种活人微死的疲惫感,并且已经习惯了,“还有,那个……” 他停顿了下,欲言又止。 梁空脚步停下,“什么。” 姜灼楚看见邝田朝自己看了眼。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大约和徐氏有关,他正要往远处走点,却听梁空哼了声,像是觉得好笑,“说吧,没事儿。” 言下之意是姜灼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徐仲安说陈进陆也倒向他了,问您……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邝田谨慎道,“仇牧戈缺少拍这种投资级别的电影的经验,陈进陆资历比较老,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不行。” 梁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山不容二虎,把他俩放进去一起内斗吗。” 邝田点了下头,“好的。另外,徐仲安说徐若水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了,徐氏内部他基本拿下。”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什么反应也没有。 “知道了。” 梁空走到车前,今天开来的是辆加长林肯。他回过头对邝田道,“我休三天假。” “明白。” 邝田让到一旁。 梁空上了车,姜灼楚也跟着坐了进去。车门缓缓关上,梁空半闭着眼。 姜灼楚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本能地望了眼窗外。 “真想让我揍你啊?” 梁空睁开眼,语气十分平淡。 姜灼楚收回目光,挪到梁空身旁,“我今天开车来的。” “改天找人给你开回去。” 梁空不以为意。 “梁老师,恭喜。” 姜灼楚也和其他人一样,恭喜梁空获奖。他跟上台表演似的,迎着梁空审视的目光笑了下。 梁空拽了下领带,没理会姜灼楚的恭喜。他直接道,“徐氏快不行了,你知道吧。” 这句话从梁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盖棺定论的感觉。梁空自己工作上的事没必要跟姜灼楚说,他提这个只能是有别的原因。 姜灼楚无法判断梁空希不希望自己已经知道,便说,“我不在意他们的事。” 梁空真正要问的大概也不是这个。他盯着姜灼楚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眼眸深邃,窥不见底。 逾二 習二 近在咫尺的距离,梁空的气息迎面而来。姜灼楚再次闻到了那股清冽的味道,他心底打了个寒战,今晚或许又要做噩梦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几乎可以肯定,梁空要问仇牧戈的事了。难怪在电梯里张口就要揍他。 但人不能不打自招。梁空不问,姜灼楚就也不说,还表现得若无其事、十分镇定。 半晌,只听梁空淡道,“徐氏不行了。你巴结赵洛,是对颐宁有什么想法吗。” “……” 第20章 主人(入v二合一) (一) 车里,姜灼楚愣住。 梁空显然是听说了些什么。 可能是应欢说的……也有可能是赵洛主动替仇牧戈背了一次锅。梁空不觉得姜灼楚会跟赵洛有什么事,但他不喜欢姜灼楚的不安分。 “颐宁?” 姜灼楚装出不太熟悉的样子,“赵洛的公司吗。” “我不太了解。怎么了?” “姜灼楚,” 梁空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表情不置可否,“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我是跟赵洛有些联系,” 姜灼楚又笑了下,“不过,都是为了……” 他说着,声音小了些,眼神飘开,边心虚边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后道,“……都是为了勾搭你。” 快得像烫嘴。 姜灼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梁空,心跳得飞速。 梁空看见一抹极浅的红晕爬上他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都似乎升温了。梁空几不可闻地笑了下,也不知信了没有。 姜灼楚抿了抿唇尖,还像不好意思似的。 “你最好是。” 可能是也不觉得姜灼楚真能干点什么,梁空最终放过了这个话题。 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示意姜灼楚过来。 姜灼楚没什么节操,叉开腿坐了上去。他动作主动,毫不扭捏,双手自然地搭在了梁空的肩上,好像并不怕他。 人们其实都更喜欢放得开的。姜灼楚冲梁空露出一个粲然的笑,他能感觉到梁空身体的反应。他长得漂亮,笑起来更加摄人心魄。 梁空一手擒住姜灼楚的下巴,面不改色,“上次,你说你想清楚了。” “是真清楚了?” 姜灼楚眨了眨眼。他低下头,梁空从没有亲过他,所以他也只敢在梁空耳畔吹风,“是。” 车在拐弯,灯光下姜灼楚的影子晃了一晃,像在颤抖。 “我会听话的。” 姜灼楚脸轻轻地枕在梁空的肩上,声音小到只有耳语能听见,“我……我不会忤逆你的。” “……主人。” 梁空看着姜灼楚的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手勾了下姜灼楚仅有一件的上衣,薄薄的,“脱了。” 姜灼楚的这件衣服被扒下,梁空就没打算让他再穿上。车里只来得及简单解决一次,姜灼楚察觉梁空今天似乎比之前压抑些,下手不自觉地会变重。 结束后梁空把自己的西服扔到了姜灼楚身上,开门下车。 门没关,夜风吹进一丝清凉。姜灼楚呼吸起伏,身上还泛着温热。 他听见车窗外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梁空点了一根烟。 赤身披上西服,姜灼楚下了车。本来就是深v,他干脆没扣扣子。梁空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眼神果然变得更深了。 “梁老师,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姜灼楚语气淡然,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荷尔蒙退去后,本来也就没有关系。 梁空把烟盒递给他,姜灼楚抽了一根。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空的。 四下寂静,只有酒店门前喷泉的汩汩声,宛若山间流泉。梁空拇指一推,伴随着一声“嗒”,打火机火焰跃起。 姜灼楚走上前,凑近点燃,之后又退回了原地。 他们都没说话,像在路边跟陌生人借了个火。 梁空冲司机摆了下手,车开走了。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猩红火点时隐时现,烟雾在夜色中升起,又消散于无形。 姜灼楚抬头看了眼,这就是之前梁空带他来过的那个酒店,也是他上次看见齐汀的地方。 梁空不喜欢蠢人,不喜欢添麻烦的人,而姜灼楚想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高的价值。 他看了梁空一眼,什么也没问。 梁空也没有跟姜灼楚说话的打算,此刻他更偏好安静,状态接近于独处。 无言中一根烟徐徐结束了。梁空掐灭烟头扔进门前的垃圾桶,转身走进酒店。 “抽完自己进来。” 姜灼楚夹着烟嗯了一声。 身上的西服过分宽大,风吹着胸前和腹部,又往后背钻。他肌肤上一层薄汗,吹得汗毛直立。 手机跳出微信消息。 仇牧戈:「你回家了吗。」 姜灼楚:「嗯」 对面沉默片刻。 仇牧戈:「你的车还在停车场。」 姜灼楚站在原地,三两口抽完烟。迎着风,他用力呼了口气,胸腔闷闷的,像是缺氧。 姜灼楚其实已经不太能想得起当年喜欢仇牧戈是什么感觉了。那些浓烈的情感、大起大落的快乐与痛苦,在爱恨两极间不留余地的决绝……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东西,忘记得却更加彻底和干净。 剩下的只有一丁点儿的酸涩。因为故事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他18岁时许下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没能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总归是有点遗憾的。人最怕辜负的,就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姜灼楚:「太晚了,我男朋友不放心,过来接我的。」 姜灼楚平时说胡话眼都不眨一下,打这行字却好像整条手臂都酸麻了。 第26章 发完,他删掉仇牧戈的对话框,转过身,进了酒店。 漆黑的夜空下风呼呼吹着,天地之间陡生一股寂寥,要下雨了。 姜灼楚上去时,梁空正在室外的露天平台上,已经换上了睡袍,应该是在跟人打电话。隔着道玻璃门,听声音他似乎心情不错,还有几句笑声。 姜灼楚等在客厅,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来。 “梁老师。” 姜灼楚站了起来。 梁空边走边回着消息,不疾不徐道,“先去洗澡。” 他随意指了下侧边一个关着的门,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继续敲着手机,没看姜灼楚。 姜灼楚言简意赅地哦了一声,直接把身上的西服脱了,然后转过身像无事发生似的朝次卧走去。 梁空瞥见被叠好放在自己手边的西服,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眼姜灼楚的背影——后背很白、腰很细,走路时肌肉线条颇有韧感,令人无端地就顺着那凹陷的后腰向下看去。 姜灼楚进了次卧,只关了浴室的门。他洗得不算慢,出来时看见梁空正坐在次卧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电,赤脚搭着面前的矮茶几。他的手边,还有一条黑色领带。 “这里没有我穿的衣服。” 姜灼楚只在下身裹了条浴巾。 “明早让人给你送来。” 梁空合上电脑放到一旁,看向姜灼楚,目光很直白。 姜灼楚唇角轻扬。他走到沙发前,直接坐到了梁空的大腿上。 梁空拿起黑色领带,在姜灼楚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这一次比之前的时间都要更长。结束后梁空又恢复了人前那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他披着睡袍赤足离开,轻描淡写道,“今晚睡这儿吧。” 他出去时顺手带了下次卧的门,门虚掩着,还漏出一条小缝。 姜灼楚很不喜欢开着门睡觉,没关好的门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浑身酸痛,又喝了酒,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好。 陌生的房间,他脑袋昏沉,转身走了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被扔在地上的被子,脚一滑,就向下摔去。 一时间,他累得不想再保持平衡,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摔倒后干脆就地在被子上躺着不动了。 月光洒进来,照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他渐渐睡着了。梦里他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自己;头发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微皱的眉心。 (二) 翌日。 姜灼楚醒来时,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他发现自己睡在床边的地上,不熟悉的房间。愣了会儿,姜灼楚爬起来,进浴室冲了个澡。 窗明几净,天空很蓝,是个晴天。 洗完,依旧是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穿。他昨天穿来的东西除了那块江诗丹顿,都已经不像样子。 但姜灼楚可不敢再像昨晚洗完澡那样。 裹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要清爽,正常,朝气蓬勃。 客餐厅里,梁空正在吃早餐。黑咖啡,三文鱼搭配牛油果,全麦面包,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新鲜柠檬,和黑胡椒研磨瓶。 食谱的选择也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和品味。一天从这里开始姜灼楚宁愿去死。 “早安,梁老师。” 姜灼楚站到桌前,还算规矩。 平心而论,姜灼楚不喜欢跟梁空共处一室。即使抛开他们之间的地位差异,他也不会想和这种人相处,压迫感太强,且难以看透。 “你早上吃什么?” 梁空随口问道。 黄油可颂。 加糖果汁。 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来块金箔巧克力或巴西莓碗。 …… …… “我……随便。” 姜灼楚抵了下鼻尖,“现在还不饿。” 他看梁空这穿着应该是要出门的。等梁空走了,他回自己的酒店再吃。 梁空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的衣服送来了。在隔壁。” “隔……壁?” 姜灼楚愣了下。他本来没指望梁空会真让人给他送衣服,不知是从他酒店里拿来的还是临时专门去买的。 还放到隔壁? “嗯。” 梁空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下嘴。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面前。今天他不像平时那样西装革履,虽然穿得还是黑色系,却休闲很多,看起来更接近于明星本人而非老板——哦对,姜灼楚才想起来,梁空这三天休假。 “待会儿管家会带你过去。” 梁空说。 姜灼楚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和注意力却都还集中在梁空的造型上,清醒状态下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他忽然心猿意马。梁空今天换了香水。 姜灼楚觉得,如果是自己,这身穿着总得再加上链子和戒指。看来梁空不太喜欢饰品。 “你先前的酒店里还有什么东西么。” 梁空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区,大概是要出门了。 姜灼楚跟了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往里面偷瞄了眼,格局和他那边差不多,卧室加上小会客厅,就是更大些。 梁空在衣帽间里,出来时边戴手表边看了眼身侧墙壁上的落地镜。姜灼楚立刻偏开头,佯装无事发生。 “还有……挺多东西的。” 姜灼楚说。 梁空走了出来。他从胸前抽出墨镜,表情淡然,也不知有没有发现姜灼楚偷看。 “今天之内搬过来,需要的话叫王秘书安排人帮你。” 梁空戴上墨镜,随意伸出一指点了下隔壁的方向。他走到门口换好鞋,临出门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上午10点会有律师上门,一些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 姜灼楚条件反射道,“……保密协议吗?” 梁空点了下头,“另外还有一些保障你的权益的内容。” “你要是看不明白,可以让你的代理律师来。” “……” 门一关,梁空走了。 姜灼楚拖着脚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眼神愣愣的。 大到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高层静得死寂,连汽笛都听不见。 姜灼楚有一种从生下来就没这么离谱过的荒谬感,但逻辑上竟然一切都很合理。 其实一直以来,他没有对自己承认的一点是,他始终对梁空抱着些许……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因为梁空说八年前曾经被姜灼楚拒绝过,这说明那时他认可过姜灼楚。 还因为梁空在某些方面是姜灼楚想要成为的那类人,他的认可对姜灼楚而言不同于旁人的,是有意义的。 姜灼楚由此希冀,或许……梁空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他们现在就是这种毫无人情味的交易关系,在规定内容外互不相干。 门铃响起,姜灼楚去开门。是管家和客房服务。 管家将姜灼楚登记为正式住客,带他去了隔壁套房。 “这间很少住人,昨天梁先生交代后我们已经按照最高标准的清洁政策重新打扫了一遍。” 管家笑眯眯道。 “这边是您的衣服,今早刚刚送来。” 管家拉开步入式衣帽间的门。映入姜灼楚眼帘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临时替换的一两件,而是挂满整个过道两侧的满满两排。 琳琅满目得令人窒息。 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还有。您要现在进去看看吗?” “不,” 姜灼楚嘴唇发白,转过了身,“……不用了。” 那些衣服姜灼楚都没见过,都不是他自己的。风格也比较单一,虽然好看,但不是他喜欢的。 梁空当然不是在展示大方,他是要把姜灼楚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姜灼楚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没开始演戏,姜旻经常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带他去参加包括酒局在内的各种活动。 每个人都说小姜灼楚漂亮得就像洋娃娃一样,他要对所有人露出大大的微笑,不失孩童的天真单纯,还得有毫无攻击性的乖巧讨好。 姜旻教育他在人前要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要捕捉其他人藏在面孔下的真实想法。如果他做不到,姜旻就会惩罚他;如果他表现出抗拒,姜旻就会强迫他一次次重复、直到适应为止。 这样的事在小姜灼楚终于试镜成功后渐渐少了,姜旻对他的要求重心从讨好变成了演戏。 他曾经坚信演技和才华是能保护自己的铜墙铁壁,并以此为傲,直到现实又甩了他个大耳光。 姜灼楚回眸瞥了眼衣帽间,里面的每套造型都是搭配好的。他站在原地,身上的那件浴袍愈发可笑。 “您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叫我。” 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 十点,律师准时上门。姜灼楚穿着浴袍出来签文件,对方伸手推了下镜框掩饰尴尬。 姜灼楚的脖子和胸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红印。他今天没好好收拾,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得出生活荒唐的痕迹。 签完合同,律师走了。姜灼楚一个人躺在客厅巨大的矮茶几上,冰冷坚硬的不适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他盯着头顶的吊灯,直到肚子饿了。 第27章 姜灼楚坐起来,拿起座机听筒给前台打电话,一字一句地交代自己要吃什么。 包括他习惯的早中晚餐品和饮品,对什么食材过敏,偏好的口味,喜欢的酒和甜品的种类,以及默认的用餐时间。 以梁空的变态程度,姜灼楚怕自己哪天梦里被黑咖啡和牛油果追杀。 吃完早午饭,姜灼楚打了个电话给王秘书,让他安排几个人来帮自己搬家。这已经是姜灼楚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的第二次搬家了,一些行李甚至还没打开。 姜灼楚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他侧过身,猝不及防对上面前的穿衣镜,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他身上是出门前闭着眼从衣帽间里随机拽出的一套搭配。性冷淡高级灰,穿上感觉可以原地出家了。 一点也不符合姜灼楚的人生态度。 对着镜子,姜灼楚看见了一张压抑又决绝的面庞,毋庸置疑是很好看的,但并不令人感到快乐。 姜灼楚笑了,或许是自嘲。他嘲笑自己什么也反抗不了,却还是倔强倨傲地保持着内心的抗拒与不满。毫无意义。 “姜公子,大件行李都送上车了。” 搬家人员站在门口道。 姜灼楚嗯了一声,朝外走去。边走他边把那条项链随手戴在了脖子上,卡扣极小,他动作熟练地在后脖处扣上,一次成功。 “姜公子,您的车还停在反思。需要人帮忙开回来吗。” 到了楼下,为首一人站在门口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行李都装在后面那辆大车上,他拉开轿车的车门,抬手挡了眼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安排一个人送我过去就行,我之后自己开回去。” 反思昨天通宵,今天不营业。停车场里车辆寥寥,姜灼楚从来的车上下来,那辆车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梁空让你跟着我?” 姜灼楚敲了下驾驶座的窗户。 窗户立刻被放下,司机笑道,“没有的事儿。” “我下午想自己转转。” 姜灼楚双手搭着车窗沿,“需要向上汇报吗?” 司机掉头开车走了。 姜灼楚坐进那辆红色超跑,半晌没发动。他瞥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抬头把额前搭着的头发挽到耳后。 姜灼楚向来很宝贝自己的头发,对发型格外在意。有时他刚洗完澡又急着出门,宁可随便穿身衣服,也绝不在发型上糊弄。 梁空替他选的裁缝和造型师基本功还可以,这身衣服穿得至少还算合身舒适。至于好不好看……姜灼楚就当自己看不见。 他开着车,在外面晃了大半个下午。心不在焉的也不敢开太快。 晚上回到酒店,敲了次梁空的门没人应,姜灼楚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透过平台朝隔壁看了眼,客厅里没人。 梁空可能还没回来,也可能是回来了呆在卧室、书房或小会客厅,总归没叫姜灼楚。 行李整齐地码在客厅里,姜灼楚靠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大数据让他总是被推送和梁空相关的内容,今天下午有人在某某私厨拍到了梁空一行几人,他在和朋友聚会。 姜灼楚发现自己对梁空堪称一无所知,因为评论区的很多网友都认得那张图上谁谁是梁空的大学同学、谁谁是梁空的多年好友、谁谁和梁空合作过很多首歌。 他都不认得。 姜灼楚坐电梯下楼,到了十层。这里有个安静小bar,爵士乐音乐酒吧。 让人快乐很难,让人不清醒却要容易得多。这是人们需要酒精、音乐和灯光的原因。 姜灼楚在吧台前坐下,叫了杯酒。期间似乎有人对他流露出兴趣,他听见调酒师学徒边洗杯子边道,“那位是顶层的客人。” 乐声流淌,世界上的酒吧总令人在恍惚中似曾相识。都有那么一架钢琴,那么一个歌手,那么一面黑胶唱片墙,那么一个站在吧台后的调酒师。 一位浑身吉卜赛风格的女子坐到姜灼楚身旁,随身带着一个有些神秘的木质小盒子。 “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事。” 她笑了下,脸上的妆令人难以分辨年纪,“要不要算一下?” 姜灼楚认出了塔罗牌的标志,摇摇头继续喝酒,“我不信这个。” 吉卜赛女子又走了。 姜灼楚在酒吧呆到晚上十一点,没收到梁空的消息。他回到顶层,路过梁空门前,指示灯已换了状态。 请勿打扰。 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一盏昏黄落地灯,姜灼楚睡前独自演了八遍莎士比亚“to be, or not to be”的那段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问题。 第21章 犯病 第二天,梁空依旧一早就出门了,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灼楚早起习惯性朝隔壁看了眼,只看见了客房服务的打扫人员。他胸闷,想在露台吃早餐,管家亲自替他摆放好餐品,并告知了他新一天的“安排”。 造型团队将再次上门,给姜灼楚进行设计和搭配。 离谱到姜灼楚差点以为自己要二次出道了。 他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得知是梁空的意思。 “非得我本人在场吗?” 姜灼楚情绪不佳,却也没拒绝。他知道没用。 “他们有我的身材数据。” 他说,“况且,搭配也不需要我的意见。” 王秘书抑扬顿挫:“人体是造型搭配中最重要的元素。” “……” 这样的人才居然来给梁空当秘书。 姜灼楚匪夷所思地挂了电话。 梁空想干嘛呢? 姜灼楚不明白。 梁空显然不是对造型搭配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他自己穿得尽管讲究,但并不复杂。业内更是没听说过九音或天驭有什么严格的dresscode。 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姜灼楚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他拿起一个牛角包,味如嚼蜡地吃下去。 也许梁空要的,只是掌控本身,只是姜灼楚完全臣服的态度。 姜灼楚今早破天荒地吃了两块牛角包,碳水拉满。 试造型是个体力活,对姜灼楚而言又更是格外地耗费心神。 一大帮人拖着行李箱进入他的客厅。人群礼貌地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着,各色香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打架,耳环和项链此起彼伏地叮当作响。 衣帽间的门被拉开,满满当当的衣架被推了出来,沙发前的空地很快就无处落脚。姜灼楚拉开露台的玻璃门,斜靠在门框交界处。他此刻很需要一支烟,却没有兴致和力气。 主造型师还是上次那位,叫威廉,这批衣服都是他的团队为姜灼楚设计和挑选的。 “您的首选很有品味。” 威廉一进屋就瞥见了扔在沙发上的昨天的衣服,姜灼楚闭眼盲拽出来的那套。他翻着配饰,“如果再搭配上这顶帽子、还有这条choker,就完美了。” “……” 从这群人进屋起,姜灼楚的智能手表就跳出了健康提醒:他的心跳不对。 不仅仅是穿着不符合审美的问题。走到人群中间,姜灼楚只觉得自己是赤身躺在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他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服,像个花瓶似的不停被造型师们换上各种造型。 他们推着姜灼楚走到落地镜前,还会善意地提醒他什么样的表情更能诠释这套的风格。 姜灼楚还是要学笑。只是成年人笑的种类比幼年孩童多多了,需要传达的意味也更微妙复杂;二十年过去,他还是要用这张脸不露痕迹地讨好别人。 午餐是随便吃的。造型师含蓄地询问姜灼楚是否需要午休,他和他的工作人员都是不用的。 姜灼楚此刻状态紧绷,根本无力喘息。他摆了下手表示不用,转身去露台抽烟。玻璃门关上前一刻,屋内有人随口跟威廉吐槽,“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也不会笑。” 姜灼楚抽完烟,像无事发生一般地又回到了屋内,接着上午的继续。 下午四点半,阳光最为温和的时候。姜灼楚刚换下一套造型,披上绸缎睡袍走出来,只见一位身着黑t恤的工作人员拿出了相机。 “这是要干嘛。” 霎时姜灼楚脸色就变了。 他蹙起眉,声音比脸色更冷。 “我们需要给您的每套已确认造型拍照,用作记录,以及后期的调整和挑选。这也是梁空老师要求的。” 威廉说着,发现姜灼楚脸色不对,又笑着补了句,“您如果累了,要么先休息会儿?” 威廉是个不错的老板。他给整个团队叫了下午茶和点心,还表示如果姜灼楚觉得不方便,他们可以去楼下套间。 姜灼楚脸色煞白,强撑着摆了下手,表示无所谓。他靠在沙发上,一臂撑着扶手,姿态慵懒,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冲黑t恤抬了下下巴,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你,过来。” 黑t恤不明所以,脖子上挂着相机就过去了。 姜灼楚盯着镜头,眼神发直。他倾身向前,五指下意识攥起,咬紧下唇,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仿佛是……呼吸不过来了。 第28章 威廉察觉到不对,走过来看了眼,“姜公子,您还好吗?要来杯咖啡么。” 突然——!只见姜灼楚毫无预兆地朝沙发后一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呼吸急促,微仰着头,双目失神。 威廉一皱眉,放下咖啡,一把就将黑t恤推到一旁。他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关切道,“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用力抓着沙发扶手,手背绷出青筋,好一会儿才自己坐了起来。他似乎无力支撑,背微微躬着,胸膛起伏,脸颊白得像刷了白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人们围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上前。似乎有人掏出手机,商量着要不要拨120。 “我要给我的心理医生打电话。” 姜灼楚小声喃喃道。 “什么?” 半跪在他面前的威廉没听清。 姜灼楚张牙舞爪地挥了下胳膊,抓着手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到了露台。玻璃门几乎是被甩着拉上的,发出好似狂风吹打的声音。 终于又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姜灼楚仰着头,张嘴呼吸着。 阳光悬在头顶,他却仿佛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长带在自己眼前划过,还有闪光灯、摄像机…… 姜灼楚在沙发边沿坐下,小风扑着他的脸。 他平复着呼吸,拨通了一个号码,嗓音还带着明显不对劲的沙哑,“喂,唐医生。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 电话过了会儿才接通。那头是个干练的中年女声,一听他的声音便道,“你又犯病了?前段时间韩琛还说你状态可能好转了呢。” 姜灼楚吞咽两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他直截了当道,“唐医生,我最近有点忙。” “能给我开点药吗。” 唐医生沉默片刻,“你已经很久没来接受治疗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低下头,不知是心虚,还是自己也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捂着听筒,来回踱步,“之前那段时间没什么事儿,很久没犯病,就……” “没犯病?” 唐医生严谨道,“不是只有被救护车拉进医院才叫犯病。” “你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姜灼楚不太想说。他对人类的戒备心太强,即使面对心理医生也很难放下心防。他道,“过段时间我会去医院的。但是现在……我急需一些药。” 半晌,唐医生道,“好吧。” 她的语气并不赞成,却还是妥协了。 “谢谢。” 姜灼楚说,“对了,请不要告诉韩琛。” “当然。” 唐医生道,“你是我的病人。” 姜灼楚从露台回到室内,客厅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威廉一人在茶几前惴惴不安。 姜灼楚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给管家打了个电话,“我需要一点冰巧克力。” “对,现在。” 他挂断电话,看见威廉走了过来。 “您还好吗?” 威廉今天被吓到了,也很意外。他眼神认真,在姜灼楚脸上打量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让他们都先回去了。明天……” 他顿了下,等着姜灼楚的意思。 “还是上午十点。” 姜灼楚言简意赅,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他一手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好的。” 威廉会意,点头离开。 这一晚梁空没回酒店。姜灼楚开始吃药,便不能喝酒了。他很早就关了灯,却侧躺在床上睁眼看了大半夜的月色。 他很久没吃药了。 最开始吃药,是以为能治好。 后来反正也治不好,他便不想再去医院那个充满药水味的地方,也不想吃药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到最后,他破罐子破摔,连心理医生也不去看了。 但今天,从看见相机的那一刻起,姜灼楚就没想过要反抗梁空。他给自己的选项只有硬扛或吃药。 翌日,姜灼楚准时醒来。 洗澡,吃早餐,吃药。 天气如何他注意不到了,早餐是否美味也不再重要。姜灼楚昨天特意交代今早的巴西莓碗里要多放巧克力碎,可真吃进嘴里,他却并没有预料的满足。 搭造型和拍摄的时候,姜灼楚知道自己有些不对,一吃药就会这样。可从头至尾,并没其他人发现。 药物会弱化他对外界的感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到傍晚终于拍完时,他连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不太记得清。 但好在,是搭完也拍完了。 看着造型团队终于撤走,姜灼楚简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换回了正常穿的一套衣服。从衣帽间出来路过镜子,姜灼楚余光瞥见胸前吊坠一闪——梁空送的那条项链,现在他已然毫无心理波动。 “姜公子。” 外面,威廉还没走。 姜灼楚捋了下前襟,抬手把碎发挽至耳后,动作典雅而细致,“还有事么。” 威廉笑道,“造型都设计好了。” “现在,再给您剪个头发就行。” 第22章 凝视博物馆 “什么?” 姜灼楚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就锋利了起来。 威廉惊讶地发现,不过片刻,姜灼楚的神情就灵动得好似完全变了个人——尽管是充满攻击性的。 “呃,” 威廉一时竟有些发怔,飞速摇了下头才回过神来,“梁空老师说您的头发太长了,所以……” “很快的。” 威廉朝门口指了下,“就在楼下套间,发型师已经到了。” “您要是累了,闭着眼睡觉都行。” 姜灼楚站在原地。他感到胸腔里波涛翻涌,黑色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砸向海岸。 “我不去。” 姜灼楚语气随意,态度坚决。他走回沙发前,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起来。 威廉愣了愣。合作到现在,姜灼楚虽然肯定不是自愿的,但始终还算配合。他态度不热络不积极,可也没真的拒绝过。 “您是只信任自己熟悉的发型师吗。” 威廉勉强找了个能聊下去的突破口,“倒也不是不行……” “我不剪头发。” 姜灼楚抬起头,书上的字半个也没进他的大脑,“我对现在的发型很满意。” “你回去吧。要是梁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说的。” 威廉不敢得罪梁空,也不想惹姜灼楚生气。一份工作而已,剪不剪的,又不是他的头发。 他从姜灼楚的套房离开,正要按电梯下去,却见电梯门一开,梁空回来了。 “梁总,这么巧。” 威廉和梁空合作多年,已算熟悉。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梁空是个好甲方。他给钱大方,而且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梁空昨天去朋友的庄园骑马,计划就是住一晚再回来。他现在心情还可以,从电梯出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姜公子的造型已经搭配好了,” 威廉思忖片刻,决定直接说,“所以其他人就先回去了。我本来是想等着姜公子,带他下去剪头发的,但是……” 梁空:“他不愿意?” 威廉点头嗯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梁空竟然平静得很,就好像剪不剪头发他根本无所谓。 可威廉给梁空打工多年,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梁空没有一个要求是随便提的,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随便放弃。 “既然您回来了,要么再劝劝他。” 威廉跟上梁空,他注意到梁空是在朝姜灼楚那边走,“这两天可能累着了。” 站在姜灼楚房外,梁空屈起手指敲了三下门。里面没应,他又按了下门铃。 “我都说了我不想——” 半晌,门被从里拉开。姜灼楚穿着睡袍,头发垂在眼前。他一抬头,正对上梁空波澜不惊的眼神,整个人顿在原地。 “你……你回来啦。” 算起来,已有将近三天没见到面。 梁空淡然挑了下眉,没说话。 在姜灼楚身后,室内一片狼籍。垃圾桶被踢歪了,抱枕散落在地,看样子刚才有人在砸东西。 姜灼楚最宝贝自己的头发,谁碰一下要拼命的程度。他注意到梁空身侧的威廉,知道对方大概已经跟梁空说了剪头发的事。 姜灼楚小心中带着祈求,抬眸瞥了梁空一眼又垂下,像是不敢看似的,“我能不能……不剪头发啊。我觉得——” “给你十分钟,” 梁空却打断了姜灼楚。他一手插兜,眼神凌厉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收拾好,出门。” “出……门?” 姜灼楚愣了下,“去哪儿?” 梁空转身离开,“吃饭。” 关上门,姜灼楚回身看了眼屋内。 梁空肯定看见了,却没有当场发作。对于姜灼楚的抗拒和发脾气,他几乎视而不见。 姜灼楚进入衣帽间,换了套他觉得梁空大概会喜欢的衣服。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小啾啾,扎了三次才停手。 不是因为完全满意,而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姜灼楚重新戴上刚摘下的项链,又搭配了一对不那么显眼的耳钉。他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后对着墙上的窄镜深呼吸:这是他出门前的习惯动作,以前是得意和欣赏,现在却是焦躁与审视。 第29章 出门时,姜灼楚比小时候去试镜时还紧绷。至于晚餐会吃什么,他根本思考不上。 车在楼下酒店门口,是辆姜灼楚没见过的天蓝色保时捷。梁空还没到。 姜灼楚上车等了会儿,又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梁空拖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出来了,戴着墨镜。 姜灼楚主动拉开车门,下车规规矩矩让到一旁,“梁老师。” 梁空把行李箱丢给司机,摘下墨镜,径自上了车。 “梁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 上车后,姜灼楚主动问。他和梁空都在后排,之间的距离却可以再塞下一个人,缓和气氛这种事儿当然得他主动来干。 “西班牙菜。” 梁空说。他偏头扫了姜灼楚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那个项链上,“以后都戴着。” 姜灼楚点了下头。为了显得不那么勉强,顺便制造新的聊天话题,他抬起手轻碰了下吊坠,“它有什么故事吗。” 梁空看着姜灼楚,忽然笑了。他很少这样笑,起码姜灼楚没见到过。 “你觉得呢。” 笑完,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眼睛,神色重归平淡。 姜灼楚怔了下。梁空的回答让他有一种诡异感,即使梁空藏得很深,他也依旧能感觉到,有那么一刻,梁空似乎是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仿佛走到了森林边缘,听见浓雾深处有声音传来。 项链的故事,姜灼楚并不在乎。但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关于梁空这个人,自己所了解的还是太少而浅薄了。 梁空看姜灼楚的表情,多少有些轻视的意味。他并没真觉得姜灼楚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说完,便移开了目光。 窗外天色渐晚。车驶过千篇一律的街道和人群,梁空忽然觉得厌烦。 “它很漂亮。” 姜灼楚的声音清亮又轻缓,像山洞里透出的一缝天光。他顿了下,梁空回过头来。 “漂亮的东西从不缺故事。” 姜灼楚垂眸浅笑了下,“即使它不想,人们也会赋予它许许多多的传奇——只要人们发现了它。” “它不想?” 梁空抬手勾住那条项链,指腹摩挲着吊坠,眼神却盯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它不需要想。” “美丽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没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 梁空说完,放下了手,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再继续聊天的意思。 姜灼楚感受到吊坠落回自己胸前时那一瞬间轻微的刺痛。他可以确信,梁空说的,不止是吊坠。 晚餐在一家会员制餐厅,梁空一进去,便被迎进了vip电梯,他有预留好的包厢。 姜灼楚上电梯前瞥了眼一层大厅外的花园,那里也摆了好几张桌子,墙上还投着电影当背景音。能选的话他倒是更喜欢这种露天的环境,沿街也没关系,只要不坐到马路上就行。 当然这种想法是不能跟梁空提的。首先梁空很火,其次梁空应该不太喜欢那种环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空不需要他有“自由意志”。 值得庆幸的是,梁空没有替姜灼楚点菜,至少今天这顿没有。说明他在姜灼楚该喜欢什么西班牙菜的问题上,并没什么想法。 梁空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屋内只流淌着轻盈的乐声。姜灼楚边吃边抬头看他,连刀叉碰撞餐碟都小心翼翼的。万一梁空很喜欢这段旋律呢? 姜灼楚自己是个挑剔难伺候的人,自然知道和这种人相处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姜灼楚很快吃完。他摇着红酒,看着窗外的楼下花园发呆。 “你在看什么?” 梁空吃完,放下刀叉。他打了个响指,侍应生上前收走餐具。 姜灼楚收回目光,瞳孔倒映着烛光。他胡话张口就来,“我在想,罗密欧去朱丽叶家的阳台,应该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梁空抿了口酒,靠着椅背,对这个回答似乎没什么兴趣。他打量着姜灼楚,片刻后徐徐道,“你去过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愣住了。他杯中的红酒晃了下,幅度轻微,但足以被注意到。 凝视,齐汀开画展的地方,梁空名下的那个神秘博物馆。 “没有。” 姜灼楚放下酒杯,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我平时不怎么看展览。” 梁空又打了个响指。他签完账单,给了笔不菲的小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待会儿去凝视。 “这个时间,已经闭馆了吧。” 姜灼楚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除了安保,还有工作人员么?” 梁空起身,西服挽在手臂上,朝外走去,“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这个道理你应该从小就明白。” 姜灼楚也站了起来。他没说话,跟在梁空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姜灼楚总觉得,方才梁空瞥了眼他扎起的头发。 齐汀的画展已经结束了。凝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空空荡荡,新的海报还没挂起来。 车开进去,直接就停在门口。梁空仿佛是刻意要走大门的。即使是姜灼楚也不得不承认,凝视的正门设计得很有风格。 是一只眼。 入口长在瞳孔深处,圆形的门后是一条狭长走廊,光影闪烁。远远望去,的确犹如一颗来自深渊的眼睛——凝视,名副其实。 他俩一前一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在走廊荡起回声。 “就一只眼睛么。” 姜灼楚好奇道。 “还有一只。” 梁空此刻的心情比大多数时候都要好。他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甚至有兴致逗他,“不如你猜猜看,另一只在哪儿?” 从走廊出来,忽的豁然开朗。大厅空旷而明亮,设计错落有致,人在其中显得渺小。毋庸置疑这是座相当漂亮的博物馆,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姜灼楚朝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 没有藏品。 没错,这里没有一丁点儿与藏品相关的元素。 连通往展厅的门都看不见。 第23章 不值一提 “你喜欢这儿么。” 梁空还站在走廊刚出来的地方。远远的,他像是刻意把这个空间留给了姜灼楚。 姜灼楚摸了下耳垂,“我还什么也没看着呢。” 梁空上前,站在姜灼楚背后不远处,“我不是带你来看展览的。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个博物馆本身。” “……” 姜灼楚点了下头,“很有艺术感。” “另一只眼睛,是博物馆本身么?” 他问,“我猜这后面会有个中空的中庭,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地方。” 出乎意料,姜灼楚有时候竟然还挺聪明的。 “这里下次开什么展?” 姜灼楚随口聊道。 梁空没回答。 其实这个大厅才是凝视博物馆最大的展厅,从来没有对外开放过。整个凝视,说是博物馆,归根结底只是梁空的私人建筑。 姜灼楚回过头,看向梁空。他有些忐忑。剪头发的事还没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梁空抬手指了下姜灼楚身后,大厅中央,空置着的展台。 姜灼楚忽然有种非常不对的预感。 看着梁空,他呼吸加重,几乎难以置信。 梁空说:“躺上去。” 从凝视出来,已是一小时后。 夜色浓重。姜灼楚上身披着明显大了不少的西服,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小脸白得发亮,两只眼睛却有些红。 梁空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他今晚不住那个酒店。但他还是让司机先把姜灼楚送回去,不知是不是还剩最后一丁点儿的人性没来得及泯灭。 姜灼楚一路都很沉默。回到酒店,他在门前下了车,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垂着脑袋站在车窗外,嗓音沙哑,“我可以不剪头发吗。” 隔着一道车窗,梁空点了根烟。他胳膊搭在车窗上,平淡道,“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姜灼楚咬了下嘴唇。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憔悴难看。 “不过如果我是你,” 梁空抬头,吸了口烟,神色冷静得残忍,“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而且是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姜灼楚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居然幼稚得可怕。路灯下,梁空看见他眼角仿佛掉下一滴泪。 平时梁空是很烦看见人哭的,但姜灼楚没哭出声,还面不改色地试图佯装无事发生。 “在下次见到我之前剪好。” 梁空掐灭了烟,有些不耐。他正要示意司机开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会弹吉他吗。” 姜灼楚摇摇头。 他很久以前为了拍戏学过一点,只是皮毛而且早就忘了,只能糊弄聋子,在梁空这样的专业人士面前跟不会没有区别。 车在姜灼楚面前扬长而去。再一次的,梁空走了。 姜灼楚回到房间,全程都很麻木。可能是酒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次不能再这么干了。他在浴缸里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才发现没放水。 第30章 他爬起来站到镜前,不知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举起来对着自己发尾的小卷,离温热的脖颈好似一步之遥。 他在颤抖。 手机响了。 “喂。” 姜灼楚下意识接通,甚至没注意看是谁。 “你想买下那辆红色保时捷?” 是徐若水。 “啊……” 姜灼楚愣了下,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缓缓靠在洗手台上,“哦,是的。”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跟徐若水联系过了。 尽管他们一直很难称得上真正的朋友,但徐若水是那种……姜灼楚至少希望他过得还行的人。 内外交困,徐若水这阵子想必难熬。姜灼楚帮不了他什么,甚至有些心虚。 他投靠梁空,比任何人都更加彻底。 “明天带着证件去车管所。” 徐若水说,“上午十点?” 姜灼楚迟疑一瞬,“……行。” 先前他只是让徐若水的秘书代为转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包括价钱在内的一切细项他们都还没谈过。那边一直没动静,他还以为徐若水不愿意或者忙不过来。 现在对方突然答应了,姜灼楚又觉得不太对劲,“你还好吧?” 徐若水沉默片刻,没正面回答,只道,“明天记得准时到。”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过身,看见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剪刀还一直被握在另只手上。 他放下剪刀,睡前定了个闹钟。 翌日,姜灼楚准时到了车管所,在门口却只见到了徐若水的代理律师。 两人在附近一家会所坐下,对方拿出一式两份的车辆赠予合同。 “这是徐先生授意我拟好的。” 律师又递来一支签字笔,“签署之后,就可以去办手续了。” “赠予?” 姜灼楚皱眉,没接那支笔。徐若水可没跟他说这个。 “是的。” 律师点头道。 姜灼楚翻到最后,徐若水已经签好名了。再细看合同细项,不止那辆红色保时捷,还有一辆奥迪,以及一个江景大平层。 “徐若水人呢。” 姜灼楚合上合同,没签。很诡异,他嗅到了一丝交代后事的意味。 律师态度严谨地摇头,“我不清楚。” “我不签。” 姜灼楚把合同推了回去,起身离开。 徐若水不接电话,姜灼楚直接开车朝徐氏公司总部去。到了楼下,停车场几乎满了;一楼吵吵嚷嚷的,活像从前的股票交易大厅。 四周不少双眼睛,似乎人人都在等着上桌吃饭。 楼上人应该很多,今天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走到电梯前,姜灼楚思忖着要不要换个日子再来找徐若水。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姜灼楚回头看去,保镖簇拥着走来的,竟是徐仲安和仇牧戈。 几乎是一瞬间,姜灼楚就明白了。 徐仲安一看见姜灼楚,脸色唰的变了。 “你来干什么!” 今天人多,徐仲安声音压得很低。他怒目圆睁着,却不露痕迹地往保镖身后躲了下。 人群窃窃私语,似乎有人提到“私生子”这个词。 姜灼楚今天压根儿不是来闹事的。要不是徐仲安躲那一下,他都快忘了自己之前揍过对方。 但徐仲安盯着姜灼楚,一副随时要让保镖把他架着丢出去的样子。二人剑拔弩张,姜灼楚勾着唇角轻蔑一笑。他漂亮得醒目,气质张扬锋利。 “是我叫姜灼楚来的。” 仇牧戈走了过来。他不知听没听说过先前姜灼楚打人的事,但总归知道他们关系不好。 他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挪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却也没反驳。 徐仲安:“什么?” 他下意识皱眉,然而面对仇牧戈,他显然投鼠忌器。 “侯老师生前很喜欢姜灼楚,他又是徐氏的。” 仇牧戈说,“今天挑人,我让他也来帮忙看看。” 徐仲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姜灼楚一眼。他未必信了这个说辞,可现在他不能得罪仇牧戈。 仇牧戈说是,那就是吧。 电梯门开了。徐仲安示意仇牧戈先进,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你可没跟我说还有他!” 姜灼楚却不给仇牧戈面子,递到跟前的台阶都一把掀翻,看上去和仇牧戈并无多少私交,“我看在侯老师的面子上才来的。他要是知道你骗我来给徐仲安背书,能气活过来。” 姜灼楚说着,翻了个白眼离开。 他总不能真跟着上去“挑人”。那万一之后消息传到梁空耳朵里,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仇牧戈冲徐仲安摆了下手,跟上了姜灼楚。 走到门外,姜灼楚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猛的顿足回过头去,双目凌厉,“别跟着我。” 仇牧戈没再上前。他眼神严肃,开门见山,“你今天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说话。 仇牧戈:“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跟徐若水搅在一起?” 姜灼楚听出来了。仇牧戈误以为自己今天过来就是刻意给徐仲安难堪的,说不定还是受徐若水的指示。 “徐若水现在在公司里已经没有任何职务了。” 仇牧戈说,“小火,我也很不喜欢徐仲安,但是——” “——我只是来逛逛,都不行么。” 原来如此,姜灼楚明白了。梁空休假三天,徐氏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到如今姜灼楚已不惊讶,只是徐若水的下场令他兔死狐悲。 他没在仇牧戈面前流露情绪,嗤笑道,“名义上,我也是徐氏的艺人呢。” “还有,你不想死的话,以后离我远一点。”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仇牧戈叫住了姜灼楚。他走上前,站在姜灼楚肩后,“这点事情我还是能从韩琛那里探听到的。” “……” “我不是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意义,而是我知道你刻意骗了我。” 仇牧戈问,“你到底要干嘛?” 姜灼楚不想回答。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是徐若水。 “……梁空的歌?” 仇牧戈听出来了。他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姜灼楚不像是会喜欢梁空或他的歌的样子。 姜灼楚以前甚至没有专门设铃声的习惯。 乐声未停,姜灼楚握着手机回过身。这一刻,昨夜在凝视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酒店前梁空坐在车里那冷静又残忍的一个眼神。 「如果我是你,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姜灼楚能感受到发梢轻戳后颈的触感。他有些晕眩,后背发麻。今天他没吃药。 “与你无关。”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第24章 吉他 “喂。你怎么回事儿?” 姜灼楚接通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不是你先打给我的吗?我没事。” 徐若水看似没什么异样,但显然是装出来的。 姜灼楚坐进车里,还没发动,直接道,“我来徐氏大楼了。” 电话那头,徐若水静了片刻。 姜灼楚:“你现在在哪儿?” 徐若水:“……来我家吧。” 哪怕是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徐若水也并不长住在徐家老宅。老宅给他留了整整一层,据说是他父亲过去住的地方。 徐若水似乎一直不太喜欢那儿。他独居在离公司不远的高档公寓里。姜灼楚曾经去过一次,那强迫症般的整洁和一尘不染吓得他再也不敢登门。 到了门口,姜灼楚按完铃后等了一会儿,单元门才被打开。他搭电梯上去,到了顶层,房门虚掩。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是拉上的。正午的阳光映出香槟色的色调,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老照片泛黄的迷离滤镜里。 徐若水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手边有几本闲书,和几瓶没喝完的酒。他垂着头,黑眼圈浓重,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徐若水先开口,“你该收下那些东西的。”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没有对自己的处境做任何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姜灼楚语气冷而严肃。 徐若水笑了。他站起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徐氏。” 今天徐若水穿着一身家居服,不像平时那么华贵而冷若冰霜。细看下来,也只是一个有些迷茫的年轻人。 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眼神发怔,“收下吧。就当作是……补偿。” 补偿。 补偿什么? 一时竟甚至罗列不清。 姜灼楚被断送的前途、被浪费的天赋、被虚度的光阴;他错失的那本可能光辉灿烂的人生,和对生命的热忱与希望…… 一处房产两辆车,这补偿令人发笑。 “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了。” 徐若水语气颓唐,转过身,重新坐回地上,“我二叔做事没有底线,你以后就当自己……生来就是个废物吧。” 第31章 姜灼楚对着徐若水看了会儿,走到窗前,唰的就拉开了窗帘。 大片大片的阳光汹涌而入,徐若水被刺得闭上了眼。他抬手挡住,“你干什么!” 姜灼楚走到徐若水面前,阳光把他的影子勾勒得清晰无比。他低眸看着地上阴影中的徐若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把大部分能卖的资产都变卖掉,换成现金流,然后想办法拍个片子出来。” “徐氏在电影圈这么多年,你是徐之骥的孙子,豁出脸去怎么着也能拉几个有面子的人替你站台。就算电影拍不了,电视剧、网剧总行吧。” 徐若水看着姜灼楚,呼吸颤抖。 “那要是……失败了呢。” “瞻前顾后是办不成大事的!” 姜灼楚咬牙切齿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守财奴,没谁会说你什么,只要你自己愿意。” 徐若水却忽然笑了。他大笑,浑身发抖,像是在嘲讽这捉弄人的命运,“姜灼楚,有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你。你没有选择,所以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我……我其实从来就不喜欢电影,在我父亲过世前,徐之骥眼里也压根儿没有我这个孙子,” 徐若水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到头来……” “徐仲安是个指望不上的混球,” 姜灼楚张口打断了徐若水的话,“但这个行业里的其他人都是利益导向的。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是……” 姜灼楚顿了下,“……哪怕是梁空,也不会一棒子把你打死。” 徐若水冷笑一声。他并没有对姜灼楚提到梁空感到意外,因为这是他现在最厌恶的人。理所应当的,他认为向来聪明的姜灼楚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姜灼楚当然清楚。 从徐若水的公寓出来,姜灼楚蹲坐在路边。他和徐若水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他不打算要这辆车了。 刚刚一进门时的场景令姜灼楚心惊,他从没见过徐若水这样。徐仲安志大才疏,他能挤掉徐若水,全靠梁空撑腰。 也许梁空下一步就要收购徐氏,又也许他暂时不会。但不管怎样,梁空此刻已经实际掌握了徐氏,它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为了九音的工具;大概在不久的将来,梁空就会脱离天驭、完全独立,他会打造自己的影视版图,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而《班门弄斧》,就是这一切的第一步。 姜灼楚点了根烟。他想起那次在东澜,和梁空吃的第一顿饭。赵洛好大哥般地上赶着搭线,而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蠢得可以。 抬起手,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这条小巷有不少咖啡馆,他随便走进一家,问对方有没有剪刀能借用一下。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人不多。姜灼楚对着墙上装饰的镜子,再次举起剪刀—— 咔嚓。 一剪下去,几缕碎发落到地上,轻飘飘的,悄无声息。 姜灼楚放下剪刀。第一次总是最艰难的,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姜灼楚拿出手机,找到威廉的微信。 姜灼楚:「帮我约一下发型师。尽快,谢谢。」 这天,姜灼楚是自己走回酒店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琴行,透明的玻璃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梁空世所罕见,在姜灼楚能接触到的东西里没有竞品;那么为了它,姜灼楚愿意付出高昂的价钱。 “买吉他么?” 门口站着一个酷酷的男孩,吊儿郎当的。 隔着玻璃墙,姜灼楚看了眼店内,“多少钱?” 男孩努了努嘴,“看你预算咯。” 姜灼楚:“我只要最贵的。” 男孩一挑眉,“你会弹么?” “不会。”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过……我很喜欢梁空。” “哦,原来如此。” 男孩若有所思地笑了。他推开玻璃门,“进来吧,包您满意。” 姜灼楚背着一把外行能买得到的最贵的吉他回酒店了。他知道这未必是梁空看得上眼的,但梁空不缺吉他,就像梁空也不缺吉他手一样。 九音从上到下都是搞音乐的,梁空却还是会问一句姜灼楚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的态度。这把吉他也一样。 姜灼楚回到酒店,威廉带着发型师早已恭候多时。 像是生怕姜灼楚会反悔似的,发型师三下五除二给他剪了个梁空要求的新发型,全程完全没发现姜灼楚自己动过一剪子。 剪完,姜灼楚其实有些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梁空想要的会是《海语》里小语的发型,但并不是。 这是个姜灼楚从没留过的发型,很考验颜值和发型师手艺的短发,刘海垂在额头两边,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年轻。 剪完,发型师露出欣慰的笑,“梁空老师当歌手那些年,都是这个发型。后来他转幕后,换了造型,我就再也没机会剪出这么完美的样子。” “……” 有时候姜灼楚也挺困惑的。他觉得梁空大概从来也没谈过恋爱吧,因为都比不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来得满意。 姜灼楚从网上找了些吉他教程,决定自学。并不是他找不到专业的老师,而是他估计梁空不会愿意假手他人。 顶着一头荒谬的头发,姜灼楚开始练习吉他。他其实没多少音乐功底,但好在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很快。 没几天,姜灼楚就练会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他用手机录下了自己磕磕绊绊的演奏视频,发给了梁空。 这段时间姜灼楚其实每天都会给梁空发早安晚安,偶尔还会发点别的,只是梁空都没回过。 他时常会觉得梁空可能已经又把自己给忘了,这不是杞人忧天。 发完视频,姜灼楚去洗澡。洗到一半,隔着哗哗的水声,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 天塌下来姜灼楚也不能顶着一身泡沫出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清洗完毕,冲出去时手机铃声第二次响起了。 “喂。” 姜灼楚声音甜甜的。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正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梁空:“你在干嘛。” “洗澡。” 姜灼楚说,“刚洗完。” 梁空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似乎在一个酒会或宴席上,背景音声音很小却十分嘈杂,或许他单独出来了,在走廊或平台上给姜灼楚打电话。 姜灼楚有点得意。 “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问。 “没人教。” 姜灼楚说,“我自学的。” 梁空毫不掩饰轻蔑,“我想也是。” “别瞎学了。” 他平淡道。 那么漂亮的手指,那么糟糕的手法。这就是梁空看到视频时的第一反应。 “你剪头发了?” 梁空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剪的。” “你走当天就剪了。” 姜灼楚对剪头发前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吉他也是那天买的。” “可贵了呢,都快赶上我一辆车了。” 梁空差点被逗笑了。市面上能公开买到的成品吉他能有多贵,看来姜灼楚在徐家确实过得不行。 姜灼楚听见那边似乎有人在叫梁空。 梁空应了一声,对姜灼楚道,“行了,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姜灼楚今晚不太能睡得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倒了杯酒。 谈起音乐时,梁空和其他时候似乎不一样,比谈电影、公司和项目要鲜活。 这是第一次,姜灼楚看见梁空也会有自然的情绪流露。也许他是真的喜欢音乐,又也许他今晚喝多了。 酒杯里浅棕色的液体摇晃着,杯壁映出桌上药瓶的虚影。 姜灼楚的药瓶已经空了。 第25章 老实呆着 梁空今晚和天驭的高层吃饭,应酬到将近午夜才结束。饭局上多是梁空从出道起就接触合作过的人,互相称得上熟悉,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 作为一家经纪公司,天驭算对得起梁空,梁空也在各个方面给天驭带来了巨额的收益。他曾经开创过一个时代。 尽管梁空从来没有在采访中说过自己热爱音乐,但他公开发行的七张专辑都曾霸榜过很长时间。他的创作风格多变,几乎不怎么考虑听众的接受程度。一个普遍的共识是,人们对梁空的追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仅仅在于他的音乐。 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很难不承认,梁空是个很有个人魅力的人。 这种魅力与外表和才华有关,却又远不止于此。 梁空25岁时曾经被拍到过一张私下的日常照。当时他在度假,一个人站在大平台上望着远方的大海,那是个雾蒙蒙的阴天。他似乎从来都不快乐,也不悲伤。即使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他离你很远,他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种量级的歌手在合约到期后自立门户是很正常的事,何况梁空从来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第32章 为了留住梁空,天驭想过很多办法,包括同意他试水电影制片。可梁空依旧没有续约。他带着自己的版权成立了九音。 然而,与此同时,梁空也展露出了作为制片人和投资人的能力。天驭于是开始试图通过其他途径,与梁空保持长期的高度利益相关。 如今梁空在颁奖典礼上公开宣布九音将进军电影,《班门弄斧》大概率就是他在天驭的最后一个项目。他宣布完,翌日天驭股价就跌了。 天驭和徐氏过去合作过很多年,梁空对徐氏的各项举措,他们也并非不知情。只是在一开始,并没有人意识到梁空的真正目的是吞掉整个徐氏给自己铺路,顺便借《班门弄斧》再打一场扬名立万的仗。 今晚吃饭是邝田安排的。他在天驭有股份。 对于身边关键岗位的人,梁空挑选时慎重,轻易是不换的。 “你明天就去申港?” 饭店门口,邝田送梁空上车。 梁空嗯了一声。 “我在天驭这边的事不多了。” 他意思明显,“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心都会在申港。” 九音。徐氏。《班门弄斧》 邝田听出了梁空话里有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们是发小,又合作很多年。梁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邝田是了解的。 梁空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上车离开,头有些疼。 这大概是梁空在天驭内部的最后一次应酬,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晚他还是喝了不少酒的。 中间他觉得闷,一个人出去透口气,正好就收到了姜灼楚发来的弹吉他小视频。 路上王秘书打电话来汇报今日事项,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申港,负责监督和传达。 正事讲完,梁空像是意外想到似的,随口问道,“姜灼楚这段时间怎么样?” 王秘书顿了下。姜灼楚在他的工作里不是个优先级很高的待办事项。 “姜公子最近出门不多,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呆在酒店。” 王秘书说。 “不过……” 梁空按着眉心的手一停,“不过什么?” “姜公子前几天去过一次徐氏公司总部,就是剧组去挑人那天。” 王秘书说。 《班门弄斧》去徐氏挑人,是梁空授意的。徐仲安还有用,他总得意思意思给点甜头,就让仇牧戈随便去挑几个尚可的人,放在不轻不重的位置上。 梁空眯着眼,想起姜灼楚上次动手打人的事。他道,“他又惹事了?” “那倒是没有。” 王秘书飞速道。真惹事了他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汇报,“姜公子也就在一楼转了圈,刚到就碰上徐仲安。徐仲安当场就要发难,好在仇导出面解了围。” “之后姜公子就走了,看样子也没打算干嘛。” “我知道了。” 梁空没多说什么。 姜灼楚嘴上说着不关心徐氏,但实际上在梁空看来,姜灼楚和徐氏的关系肯定是很复杂的。 姜灼楚不一定在意徐氏死活,可他在徐若水和徐仲安之间必然偏向徐若水。 从前梁空对此无所谓。毕竟把这几个人串成串,也不够跟他打一局的;至于姜灼楚的个人意愿,梁空根本懒得知道。他只要从姜灼楚那儿得到他想要的就行。 然而现在,梁空开始觉得姜灼楚身上越来越有自己“雕琢”的痕迹,他对自己的东西向来占有欲很强。 难道姜灼楚是为了徐若水才刻意去给徐仲安难堪的? 梁空不是太喜欢这个可能性。 “他”的身上,不该有这些东西。 王秘书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变化,“您明天回来,需要通知姜公子一声吗。” 梁空:“不用。” 姜灼楚的药吃完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去找唐医生,唐医生倒是主动联系他了。 翌日上午,姜灼楚正练着练着想砸了吉他,接到了唐医生的电话。 “喂,唐医生。” 姜灼楚并不太意外。他心平气和地放下吉他,站了起来。 “药吃完了?” 唐医生能估算出日子。 姜灼楚:“嗯。” “要不要来跟我聊聊?” 唐医生语气和蔼,令人可以想象得出她脸上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但姜灼楚知道这只是她的职业面孔。唐医生是个非常敏锐且犀利的人。 “如果你不喜欢医院,可以换别的地方。” 唐医生说,“让你觉得舒服、有安全感的地方。” 姜灼楚没答应,也没拒绝。唐医生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姜灼楚瞥了眼被扔在地上的吉他。也许是想给不继续练琴找个好借口,他答应了。 世界上只有两种地方能让姜灼楚有些安全感。一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另一种是人多到他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与唐医生会面的地点定在了澜湖边的一间茶室。下午天气不错,湖边游人如织。阳光把世界万物都照得清晰而有质感,柏油马路边一条树木茂密的小路曲径通幽。 茶室门前的木质牌匾上,停着只一动不动的枯叶蝶。姜灼楚进去,刚走到屏风外,就闻到了里面飘来的茶香。 “唐医生。” 姜灼楚绕过屏风,窗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中年女子正拿着个小茶杯观察着,听见声音她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眼神永远专注,“好久不见。” “小姜,你好像又漂亮了点。”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可能是吹捧,但从唐医生嘴里说出来,显然是她已经看出了什么。 这也是姜灼楚不想看心理医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很抗拒被人看穿。 他已经习惯了带着伪装生活,面具背后真实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欲望、痛苦和很多东西,却并不喜欢抽丝剥茧地去客观分析完整的自己。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你换了发型。” 唐医生给姜灼楚倒了杯茶,放到他的面前,“穿衣风格也变了。” 姜灼楚知道,唐医生不只是在谈论外表。从心理学角度,这种改变很值得分析。 “有一些原因。” 姜灼楚很直接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唐医生眯着眼,笑了下,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吹了口,“你有什么愿意跟我分享的吗?我的诊金并不便宜,别让我赚得太轻松。” 今天来看心理医生,更像是姜灼楚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任务。似乎只要来了,就算是对疾病保持了一个应有的积极治疗态度,也就算是任务完成。 姜灼楚根本不想来,他只是不喜欢那个过度颓废、需要药物的自己。像个不能自控的废人。 “我的生活最近……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 姜灼楚从不痛不痒的地方说起。 唐医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不确定,结果会是什么。” 姜灼楚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我很不想承认,但是我能控制的事……很少。”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唐医生说,“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度都是很低的,你的痛苦并不孤独。” “你提到你的生活会发生变化……” 唐医生顿了下,“我想问一句,你喜欢你过去的生活吗?” 姜灼楚嗤笑一声,“如果我喜欢,还会来你这儿吗。” 唐医生没有对这个回答发表意见。她听懂了,继续道,“那么在你过去的生活里,是否还有些东西……是你不想失去的?” “你未知的新生活,会让你失去它们吗。” 姜灼楚沉默了。他下意识想说没有,可人生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抿了口茶,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是谁打来的,就立刻接通——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铃声是梁空的歌,特别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 “喂。” “你出门了?” 姜灼楚差点没拿稳手机。 是梁空。 “是的。” 他捂着听筒,起身走出屏风,声音不明显地压低了些,“你回来了吗?” 梁空鲜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前都是他先打过去没接通、或发了消息,梁空心情好又没事儿的时候偶尔会回一个过来。 屏风上人影动了两下。姜灼楚伸回脑袋偷看了眼,唐医生已经戴上了耳机。 “去哪儿了?” 梁空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管家说,你从酒店前台叫了辆车。” 原来如此。 可是这种小事怎么会传到梁空耳朵里? 姜灼楚把车强行还给了徐若水,现在他没有车,只能从酒店借车和司机。 梁空从前几乎没关心过姜灼楚自己的事。姜灼楚斟酌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见我的心理医生。” 这年头完全不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才是少数。 梁空似乎对此也不怎么意外,“晚饭前回去。” “好的。你回来了?” 姜灼楚又问了一次。 第33章 梁空嗯了一声,“我今晚有事儿,不一定几点能回去,你自己老实呆着。” “……” “哦。” 挂断电话,梁空走进电梯。他下午才到申港,刚落地就直奔九音,今天有个挺重要的会。 “梁总,” 王秘书跟在梁空身边,主动道,“今晚要接姜公子去珞云吗。” 就是上次那个私人会所,姜灼楚拖着几个行李箱在门口堵梁空的地方。 梁空小范围宴请经常在珞云,结束得晚了就在那里过夜。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没说话。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梁总。” 外面,应欢带着一群人已经等在一侧。另一边站着仇牧戈几人。今天人很齐全。 梁空雨露均沾地点了下头,径直进了会议室。 他没有明确表达意思,但王秘书已经明白了。 第26章 误会 电话打完,姜灼楚拿着手机走回屋里。唐医生见到他,摘下耳机。 “要走了?” 唐医生目光如炬。 姜灼楚点了下头,“是。” 其实是他自己想结束这次心理咨询。 “好。” 唐医生伸出手,“希望这个下午对你有所帮助。” “之后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姜灼楚回到酒店。晚餐后不久,他接到了王秘书的电话,说今晚会派人来接他去珞云。 姜灼楚又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自己,其中有半个小时在斟酌今天该用什么香水。换了新发型后,他还没见过梁空。 整理完毕,姜灼楚走到灯光照亮的落地镜前。他轻抬起手,动作缓慢。镜中的人让他十分陌生,像是修图修得太过,美则美矣,却失真到几乎认不出了。 光打在他的脸上,胸前的吊坠熠熠生辉,他再次感到自己仿若一座雕像。 车已到楼下。姜灼楚背上吉他,出门了。 这次没人再拦姜灼楚。到了地方,有相貌周正的年轻侍应生引他进去。前面是宴饮区,大小包厢若干,路上有几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端着酒和迎来送往的工作人员调笑,见姜灼楚走过明显有些兴趣,却也没人敢搭话。 这儿有一整层是专门预留给梁空的,非请不能进去,姜灼楚上次就被带到过那里。他微抬着下巴,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走廊穿过中庭,后面是更私密的区域。 “梁老师在吗?” 姜灼楚动作娴熟地往侍应生胸前的口袋里塞了笔小费。 侍应生摇了下头,“梁老师还没来。今晚他到了应该会先去前厅。” 姜灼楚点了下头,拍了拍侍应生的肩,自己进去了。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里面的门都上了锁,他只能呆在起居室里。 梁空大概有阵子没来了,这里没什么他生活的痕迹。姜灼楚对那个大沙发有心理阴影。他在吧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落地窗外是中庭的花园。夜色中一尊天使雕像立在中央的喷泉里,被月光镀上一层金属感的银色。相较于东澜门前它要低调很多,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姜灼楚忽然发现吉他不在手边。 他下车时忘拿吉他了! 姜灼楚放下酒杯,边给司机打电话,边往外走。电话还没接通,他刚走出去,就听前方走廊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 姜灼楚抬眸,发现是应欢。他脚步一顿,正想回屋避一下,对方却先看见了他。 “姜灼楚?!” 应欢盯着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真不知道这种喜怒皆形于色的废物是怎么干到九音副总的。 “回头再跟你说。” 没等姜灼楚开口,应欢已经光速按断电话,大步冲上前,“你怎么进来的??!” 这种事儿,应欢反应不过来,姜灼楚自己根本没法儿说。梁空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他大概率是不想让人知道私底下这些事的。 房间现在更是不能回了。姜灼楚索性不搭理应欢,直接往外走。 应欢却不肯罢休。他从第一次在九音见面就看姜灼楚不爽,这个人给人一种很不安分的感觉。 “你给我站住!” 应欢在他身后喊着,“不然我报警了!” “……” 脑子有病才会现在站住。在这个圈子里姜灼楚已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梁空用应欢,估计就是看准了他又忠心又脑子不够用。 姜灼楚大步流星进了前厅,想要甩开应欢。里面人比方才少了些,有几个包厢的门是敞着的。 姜灼楚看见了徐仲安。 应欢从后追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揪姜灼楚的衣领,被姜灼楚不露痕迹地避开了。 “应总!” 徐仲安拿着手机迎了上来,看来刚才和应欢通话的人就是他。他余光瞥到了姜灼楚,却没立刻发难,而是留意着应欢的神情。 应欢皱眉冲徐仲安点了下头,指着姜灼楚问道,“这是你带进来的?都跑到后面去了!” “……” 徐仲安顿了下,脸上的皱纹都快抻开了,“……怎么可能!” “他一直是徐若水那边的。” 徐仲安说着瞪向姜灼楚。 他今天的神情竟没有从前那么丑恶,或许是不想在应欢面前暴露出他现在连个私生子都管不住。毕竟现在名义上,他是徐家的一家之主。 “几天不见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徐仲安眉竖起,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你——” 姜灼楚不想再跟这两个蠢货浪费时间,尤其是徐仲安。他抬腿就走,半个字都懒得解释,语气有些冲,“让开!” 当着外人的面,徐仲安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去拦姜灼楚。 姜灼楚轻快地翻了个白眼,略带嫌恶地避开后还拍了两下肩膀作掸灰状。 徐仲安脸胀成了猪肝红,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个应欢了,“你这个下贱的……” 在徐家,姜灼楚什么难听的话都听到过。除了徐若水,基本就没人拿他当人看。 这时手机响了,是司机。姜灼楚不想在这里接通,他加快了步伐,皱眉抬手挡了下徐仲安,徐仲安脚一滑,摔倒了。 姜灼楚装也不装地绕开,留下徐仲安在他背后破口大骂。 应欢指使两个人把地上的徐仲安搀起来,说着就要让人去找今天的当班经理。 姜灼楚走到门口,正要接通电话,只见梁空从外面下车,解了一粒西服扣子,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另一辆车上也下来了几个人,仇牧戈看见姜灼楚,神色立刻变了。 “梁总。” 应欢原本是提前过来安排的,顺便先应付一下徐仲安。搞成现在这个局面,他额头都冒着汗,快步小跑到梁空面前,“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好。你们先进去。” 梁空径直走过门前的姜灼楚,看了眼里面被两人搀着的徐仲安,“徐总这是?” “家门不幸。” 徐仲安一把年纪,又好面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今天让梁总见笑了。” “还不快点!” 应欢示意手下的人把姜灼楚叉走。但姜灼楚原本就是要出去的,都走到门口了。 梁空回头看向姜灼楚,神色冷淡地挑了下眉,像在质问。 梁空很不喜欢给他惹麻烦的人,姜灼楚深知一点。他说,“我什么也没干,是徐总自己摔了一跤。” 徐仲安反咬一口,“不是你推我,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 他说着看向应欢,“应总,刚刚你也在的。” 应欢皱着眉。他不屑于徐仲安这种低级得碰瓷攀咬,但也不想替姜灼楚说话。 他正想开口说姜灼楚不知是何居心,都溜到后面去了,却见王秘书冲自己使了个眼色,边摇头边捂嘴咳了两声。 应欢一时困惑,没了主意,犹疑道,“我没看太清……也可能是……误会。” 徐仲安见状,却变本加厉了起来,“应总你不知道,姜灼楚向来顽劣,上次在东澜门口,我不过作为长辈教育了他两句,他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姜灼楚辩无可辩。他抬眸对上梁空的注视,抿了抿嘴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姜灼楚打你了?” 梁空一手插兜,走到徐仲安面前,“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 徐仲安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秘书。当时王秘书还被梁空派来“慰问”过他。 王秘书也若无其事地看着徐仲安,仿佛浑然不知情。 梁空难得地笑了下,“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摩擦,应该也是误会吧。” 现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姜灼楚浑身上下都开始发麻。他垂眸看着地面,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向自己投来的……各种目光。 简直比十万个机位对着他还要恐怖。因为这盏镁光灯下,被凝视和评判的不是任何一个角色,而是他姜灼楚本人。 他很快挺直了腰,面不改色,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既淡然又轻蔑。 第34章 徐仲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张了张嘴,瞠目结舌,“这个,这,” “没事儿,” 梁空又笑了下,“我让姜灼楚给你道歉。” 徐仲安哪里敢让梁空叫人来给自己道歉。一瞬间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嘴巴却没跟上脑子的速度。他刚想开口说不用,梁空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冲姜灼楚抬了下下巴,“你,过来。” 姜灼楚垂着脑袋走上前,在梁空面前停下。梁空按着他的肩膀,在众人面前也并不避讳,“来,给徐总道个歉。” “对不起。” 姜灼楚看都没看徐仲安,麻木地浅鞠了一躬。 “梁总,这,” 徐仲安强作镇定,勉强笑了下,“都是误会,误会。” 晚上还有宴会,梁空给了王秘书一个眼神。王秘书便面带微笑地请众人入场,都别在门口傻站着了。 “你出去干嘛。” 等人都进去了,梁空面色冷了些。珞云这种地方,姜灼楚进去了就应该呆着别动。 姜灼楚看了梁空一眼,又低下头,撅着嘴小声道,“我吉他落在车上了。” “以后少跟徐仲安起冲突。” 梁空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但很乖,“知道了。” 梁空又上下看了姜灼楚几眼,最后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下他的头发,“去拿吉他。” “回来路上自己小心点,别又掉喷泉池里了。” “……” 梁空说完,转身走向宴会厅。姜灼楚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发型,借墙上反光的镜面看了眼自己。 手机铃声又响了。 姜灼楚去门口车上取回吉他。回来时穿过大厅,他刚进走廊,看见仇牧戈站在前方,看着自己。 第27章 “第九” 吉他不自觉地从姜灼楚肩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下背带,站在离仇牧戈一米开外的地方。 “这种场合,你不方便缺席吧。” 姜灼楚率先开口。 仇牧戈:“我找了个理由,出来几分钟。”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姜灼楚背好吉他,径直向前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仇牧戈问,“你喜欢他吗。” 姜灼楚脚步一顿。他眼睛仍发直地看着前方,“不重要。” 他能感到仇牧戈偏过了头,说话的距离离自己的耳畔更近了,“梁空对你很好吗。” 姜灼楚咬着唇,克制着呼吸。片刻后他回过头,盯着仇牧戈一字一句道,“不重要。”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他能给我的太多了,所以一切都不重要。” “小火!” 仇牧戈厉声截断姜灼楚的话。他朝后退了两步,像是不认识姜灼楚了一样,语气不忍,“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 姜灼楚抬眸,四两拨千斤。 四目相对,仇牧戈怔住,唇边的话被咽下,如鲠在喉。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半闭上眼又睁开。一霎那,像胶片播放般闪过了无数画面,他嗓音沙哑,“我知道过去已经过去,可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不想看见你堕落,也不想看见你被磨灭了心性。” “你还记得你当初一定要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当年姜灼楚年纪太小,爱和恨都极致而纯粹。 是他先喜欢上仇牧戈的,仇牧戈每天都给他讲戏,是个很有才华又长得好看的人。 然而仇牧戈一开始对姜灼楚并没有什么那个方面的心思,他的认真是因为“小语”。起初,他是因为不想破坏姜灼楚的“演戏状态”才答应的。 18岁的姜灼楚发现了之后几乎闹翻了天。 尽管仇牧戈再三挽留,他还是提了分手,并且嗤笑仇牧戈太小看自己了——他姜灼楚可不是那种要靠虚无缥缈的感觉去演戏的演员,他什么都能演,什么时候都能演。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公开,分手当然也没人知道。侯编可能是唯一察觉了些许异样的人,只是他没戳破。 或许也是为了不影响姜灼楚拍戏,侯编很快安排仇牧戈去参加一个青年电影人训练营,在国外,为期四个月。 等仇牧戈再回国时,《海语》已经杀青了。姜灼楚拿下银云奖影帝,回到徐家,却在整个圈子里销声匿迹;侯编负气出走,对一切闭口不谈。 仇牧戈再次试图联系姜灼楚,而姜灼楚已然决绝地把他彻底拉黑了。 “有点印象。” 数载弹指而过,提及往事,姜灼楚轻描淡写道。 他眯缝着眼,看着双目微红的仇牧戈——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仇牧戈的执着与痛苦。 过去坚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一朝击破。这样的事姜灼楚也经历过,他知道接受并不容易。 姜灼楚笑了下。他抬头眨了眨眼,似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被憋回去了。 洒在他脸上的月光,八年前也曾洒向那片海面。 “我小时候脾气不好,性情也比较极端。” 姜灼楚朝仇牧戈走了一步,声音比素日里沉静,“当年,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分手的时候,姜灼楚讲过很多不计后果的话,甚至连仇牧戈给他标注的剧本都撕了个粉碎。 仇牧戈完全不想要姜灼楚的道歉。他宁愿姜灼楚永远像过去那样,对自己提出各种刁蛮任性的条件和要求。 他知道姜灼楚的性格根本没变过。姜灼楚会这么通情达理地道歉,只是因为不在乎了。 也许是不在乎仇牧戈,又也许是爱情本身已经让他觉得幼稚。 十几岁的年纪,为任何事发疯都是漂亮的勃勃生机,那是青春。可成年人的世界太大,生命中有太多更重的东西,喜不喜欢变得不值一提。 姜灼楚语气平淡,好似在谈论旁人,“我们都长大了,都要向前看。” “好好拍《班门弄斧》吧,不要让侯老师失望。” 说完,姜灼楚走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后面是梁空偶尔留在这里过夜的地方,仇牧戈听人说过。 姜灼楚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仇牧戈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一直插在他心头的那把刀又捅得更深了。 姜灼楚情绪不好,有点后悔今天没再找唐医生开点药。他喝了点酒,过了会儿有侍应生来敲门,给他开了次卧,是梁空交代的。 大约今天梁空会回来得晚。姜灼楚进浴室泡澡,空气在潮湿温热中变得朦胧,散发着马鞭草的香味,酒精的麻醉效果被放大了。 初恋惨烈失败,原本姜灼楚应该需要更长一些的时间才能放下仇牧戈的,可是生命很快就给了他更重的一击。待他回过神来,自己的过去18年都宛若一场隔世大梦,仇牧戈不过是其中的一处风景罢了。 水声低沉轻缓,姜灼楚仰靠着浴缸,只露出一个头。他眼皮垂着,脸颊泛红,张嘴浅浅地呼吸。 隔着一层水雾,光氤氲模糊。 他向着上方抬手去抓,这时浴室外传来了开门声。 姜灼楚立刻睁开眼。他扶着浴缸边沿坐起来,这沉稳的脚步声,是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赤身走出浴缸,简单擦了下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就出去了。他边走边系着腰间的带子,路过镜前目不斜视,仿佛是刻意在规避过去的某种习惯。 起居室里,梁空刚脱下西服。他闻到一股泛着水汽的香味,回过头,看见姜灼楚从次卧出来。 “梁老师。” 姜灼楚刚泡过澡,额前发梢被打湿,给人感觉湿漉漉的,眼睛也像水洗过了似的更黑而清亮几分。 梁空若无其事地勾了下手,示意姜灼楚来给自己解领带,没提今晚的事。 “你又瘦了点。” 梁空盯了会儿姜灼楚的腰,丝绸腰带松松系在睡袍外面,又细又薄,简直像是伸手就能给掐断了。 这其实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姜灼楚这段时间一直食欲不振。 梁空手直接伸了进去,滑到姜灼楚的侧腰上按了两下,“不能再瘦了。硌手。” 姜灼楚仰着小脸笑了下,眼神里的颤抖很不明显。 他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怕梁空的。除了地位差距以外,也是因为梁空异乎常人的情绪稳定和洞察力,似乎永远对他构成降维打击。 梁空从姜灼楚的睡袍里抽回手,手指自然就勾开了腰带的结。睡袍直接敞开,里面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穿。 姜灼楚正打算跪下,梁空却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变得深邃,朝他身后落地窗前的地台上看了眼,“去那边。” 梁空关了灯。姜灼楚躺在地台上,冰蓝色的月光铺满他的身体。 他腰腹瘫软,浑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呼吸上。 落地窗外的庭院寂静无人。余光里,他能看见那尊天使雕像的底座。 或许是隔了段时间,又或许是因为姜灼楚换了发型,梁空今天下手更加彻底。 姜灼楚可以确信,不论表面怎样道貌岸然,梁空就是个变态。他需要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情人,他或许根本不需要情人。 第35章 梁空会对什么人产生感情吗。 绝无可能。 结束后,梁空起身去冲澡,放姜灼楚一个人躺在地台上,身上只盖了件睡袍。 冲完澡,梁空照例点了根烟。他走回地台,在姜灼楚身边坐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脸。 “你的吉他呢。” 姜灼楚蜷缩在睡袍里翻了个身,他面对着梁空,仰头道,“在卧室里。” 隔着烟雾,梁空的神色再次变得晦暗不明。那种欲望退去后的陌生与距离,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和世界知之甚少,也许也漠不关心。 “怎么好好想到买吉他。” 梁空问。这不是他要求的。 “那天,我在街上走,” 姜灼楚枕着自己的胳膊,声音不大,显得空灵,“路过一家吉他店。” “铺子老板看我站在店外不走,就问我想要什么吉他。” “我说我只要最贵的。” 姜灼楚冲梁空眨了下眼,这一刻显得娇贵又单纯。 梁空笑了。他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你这是送上门去给人宰啊?” “老板问我,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手指轻轻拽了下梁空的衣摆,“我说我不会,但是我很喜欢梁空。” “是么。” 梁空受人追捧,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之前不是连剪头发都不愿意吗。” “那是审美差异问题。” 姜灼楚小小声地辩驳,抬眸试探着看了梁空一眼,头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梁空悠闲惬意地盯着姜灼楚优越的侧颜,这张嘴讲出来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能信的。 姜灼楚一骨碌爬了起来,捡起睡袍穿上,噔噔跑回次卧把吉他抱了出来。 梁空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姜灼楚买的吉他,的确算是与他扯得上一点关系。 这款的主题是赫赫有名的第九交响曲魔咒,古典乐界曾有多位作曲家死于创作自己的第九部交响曲之时、或在创作完成不久后。 算上没公开发表过的那张专辑,梁空迄今为止已完整制作过八张专辑。他是在准备第九张专辑的时候嗓子出现问题的,人们说这仿佛另一种形式的第九魔咒。 彻底退居幕后前,梁空最后出了一首吉他曲,据说是本打算放进新专辑里做主打的。他大概确实喜欢吉他,用吉他替自己完成了一次“第九”。 姜灼楚抱着吉他走回梁空面前,背靠落地窗坐下。月光下,他弹了一首极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你抢拍了。” 梁空听完,语气平静,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姜灼楚很聪明,但不是很有耐心,小时候练琴就是如此。节拍器他也不想用,反正又不要上台演出。 他囫囵个儿地快速学会,自觉听不出什么问题,谁知道梁空那么挑剔。 “拍《海语》的时候,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微眯着眼,今晚他喝了点酒,但不多,罕见地问了句姜灼楚自己的事。 “剧组请的音乐老师吧,具体我不记得了。” 姜灼楚那会儿一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个工作人员,大部分他都根本记不住。 那时候就抢拍。 梁空勾了下手,姜灼楚放下吉他,朝前挪了挪。 小语可以不会弹吉他,毕竟他的角色设定就是初学者,弹得太好反而穿帮。 但是“他”,不行。 “下次给你找个陪练。” 梁空让姜灼楚把双手摊开,他连手指和掌心都长得比一般人漂亮。 姜灼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梁空,眼巴巴的。 “我不会教人弹琴。” 梁空对姜灼楚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直接道,“教不了。” 天才往往就是这样的。你问他怎么会的,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由。 梁空半开玩笑地弹了下姜灼楚的额头,“难道你会教人演戏吗?” 姜灼楚没吭声。 梁空这句话问得并不认真。 但其实他是会的。 “早点睡吧。” 梁空起身去吧台倒了杯酒,喝光后回了书房。 第28章 珠颈斑鸠 姜灼楚回到房间,关上门。吉他被随手放在墙脚边,他独自在床沿坐下,落地窗外月色很冷,这纸醉金迷的世界忽然就荒芜得……像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失落后知后觉地涌上姜灼楚的心头。他谈不上后悔,因为他知道梁空那句话是设问、是玩笑,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改变什么,可他确实为自己只能默不作声感到难过。 他会演戏,也会教人。他会很多东西。 姜灼楚曾经认为美貌只是自己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然而已经没有人关心他在皮囊之下究竟还有什么。 如果换作旁人,姜灼楚都会嗤之以鼻地认为对方庸俗肤浅、毫无品味,但梁空是一个能在几乎所有领域碾压姜灼楚的存在——姜灼楚眼睛都快瞪出火星了,最终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他睡了,睡得不好。 这一夜说不清有没有做梦。 翌日,姜灼楚在半梦半醒中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布咕咕——清脆悠扬。他起床拉开窗帘,庭院里几个身着制服的园丁正在给花圃浇水。 一只珠颈斑鸠从树冠上飞落下来,在外檐廊下的阴影里小步跳跃着,时而低头,不知在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姜灼楚在落地窗前蹲下,不一会儿它又飞走了。 “好的。这个我会去谈,最迟——” 姜灼楚打着哈欠推开门,听见有人讲话。他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缩回屋里,就看见应欢和王秘书都站在起居室的餐桌前,梁空正在吃早餐。 应欢闻声朝这边看来,见到姜灼楚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然不似王秘书装聋做哑、目不斜视。 姜灼楚只穿着睡袍,身上还有新鲜的粉色神秘痕迹。红晕爬上他的耳廓,整个人白得发光。 梁空扫了姜灼楚一眼,蹙眉,“去把衣服穿好。” “……” 姜灼楚火速把门一关。墙壁隔音效果很好,他立刻就听不见外面的对话了。 他可不想在外面那个起居室呆着,好在次卧也是独立的,有一个单独出去的门。 姜灼楚洗澡换了身衣服,打内部电话叫人送来早餐。他咬着蓝莓贝果在窗前晃来晃去,想看看刚才那只小鸟还会不会再飞过来。 咚咚。屋里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梁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出来。” 姜灼楚撇了撇嘴,趁出门前翻了个白眼,把衬衫扣子都扣扣好,开门出去了。 起居室里,王秘书已经走了,应欢倒是还在。每次看见这位“九音副总”,姜灼楚都觉得他的事业运好得令人无语。 应欢不喜欢姜灼楚,并且从不屑于掩饰这种不喜欢。但他不敢在梁空面前说什么,就只站在那里,不讲话。 “衣服穿这么久?” 梁空问。 姜灼楚举着手上剩下的半个蓝莓贝果,“我饿了,叫了早餐。” 梁空看了眼那浓郁的蓝莓果酱,“不能再瘦的意思不是叫你长胖。” 姜灼楚:“……” 梁空转过身,走回餐桌前,抬手指了下,对姜灼楚道,“这是应欢。他这两天会让人整理一份音乐老师的名单给你,你挑一个练吉他。” “……哦。” 姜灼楚瞥了眼应欢,发现对方也脸色铁青。他走到梁空身边,故意道,“梁老师,这个我又不懂,不如你直接指一个给我好了。” 梁空哪有功夫管这么具体的小事。他用完早餐,打算出门了,“你随便选,哪个教你都绰绰有余。” “……” 应欢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声中带着轻蔑与得意。 姜灼楚从来不受没必要的气。 他立刻斜眼瞪了应欢一下。他眼睛大,瞪开时亮得像玻璃珠子,“好。那我就挑一个长得最好看的。” 梁空没搭理他,径直出了门。应欢趾高气扬地跟在后面,除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灼楚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梁空走了,姜灼楚也没必要继续呆在珞云。他东西不多,自己叫了辆车回了酒店。 下午,姜灼楚果然收到了一份三十人左右的名单,里面全是专业音乐人,有些他甚至听说过名字,大多奖项傍身、履历光鲜。不用说,他们都签在九音旗下。 负责整理名单的大概是应欢安排的工作人员。 「您有感兴趣的老师吗?可以见面聊。」 姜灼楚看着自己的那把吉他,人间荒谬。 的确如梁空所言,这些人随便谁教姜灼楚都绰绰有余。他便干脆真的看图选人,挑了个长得合眼缘的。 是一个长发的青年男性,公式照上看着像跳芭蕾舞的,实际上拿过不少吉他比赛的冠军。 总归对方也是九音的,姜灼楚下午就约在了楼下酒店内部的会客厅。对方直接背着吉他来的,身穿一件墨绿色西装,胸前还点缀着根黄绿色的羽毛。 果然,梁空对周围其他人的着装根本毫无要求。姜灼楚瞥了眼自己身上藕灰色的衣服。 第36章 “姜老师,您好。” 对方坐下,言行有度,开门见山,“对于练吉他,您有什么预期吗?比如想要弹成某个曲子,或是对某一个流派很感兴趣。” “我可以回去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计划,根据您想要达成的效果。” 姜灼楚想了想,“讨好梁空。” “……” 对方显然听说过面前这位与梁空关系暧昧,面不改色地应下,“好的。” 这天梁空似乎没有应酬,晚餐前就回来了。姜灼楚只能委屈自己陪梁空吃饭,一桌上没有一道他爱吃的。 梁空也不怎么在意。他只需要姜灼楚像个花瓶似的坐在那里,吃不吃他无所谓。 “吉他老师挑好了?” 姜灼楚:“定了一个,还没开始上课。” 梁空嗯了一声,也没问具体是谁。 姜灼楚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一副闷闷的样子。 梁空:“今天早上你不太喜欢应欢。” “……” 姜灼楚抬起头,义正辞严,“他不喜欢我。” 梁空也没否认,“所以?” 姜灼楚撅了下嘴,“我不喜欢所有不喜欢我的人。” 梁空看了姜灼楚一会儿,笑了。姜灼楚心里却更敲起了鼓,“怎么了。” “我不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 梁空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冷淡,“但是,以后当着我的面,不许闹情绪。” “听明白了吗。” 姜灼楚咬着唇,片刻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梁空并不满意。 姜灼楚抬眸,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着桌布,“听明白了。” “管家说,你先前的两辆车都开走了。” 梁空吃完,扔下餐巾。他抬手,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走过去,在梁空腿上坐下。梁空攥住他的脸,捏了下他的耳垂,“你现在没有车?” 不然怎么之前还去前台借,还在街上走。 姜灼楚没办法点头,就嗯了一声。 “那两辆都是徐若水的,” 他声音不大,“我还给他了。” “你好好的还给他干嘛?” 梁空眼一眯,捕捉到了什么。 那两辆车一直在姜灼楚这儿,徐若水平时根本不开。他也不太可能到要卖车的地步——真要是那样,梁空反倒要重新评估一下徐若水这个人,以判断是否影响自己对徐氏下一步的计划。 “我想买,但他不肯收钱。” 姜灼楚说,“谈崩了。” “哦。” 梁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松开了姜灼楚的耳垂。 他掰着姜灼楚的下巴转过来,四目相对,手上力气不小,“你跟徐若水关系还不错?” 姜灼楚微仰着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谈不上真正的好,但应该也没差到梁空希望的地步。 “还行。因为我跟徐仲安关系更差。” 姜灼楚挑了个相对安全的角度。 梁空对徐家的事儿不太关心,不过大概情况他还是听说过的。 姜灼楚在徐家的日子不好过,徐若水对他总比其他几个人要好得多。他们没有利益冲突、又年纪相仿,走得近些其实是很自然的。 只是现在,无论于公于私,梁空都不能允许姜灼楚再跟徐若水有什么深入来往。 不只是要让他们疏远,还要断绝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 姜灼楚一个剪头发都掉眼泪的人,能指望他的心狠到哪里去。 “怎么了?” 姜灼楚察觉了些什么。他敏锐得像豌豆公主的皮肤一样。 梁空牵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没事儿。” “明天让王秘书带你去挑辆车。” 梁空手机响了,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腿。 姜灼楚站起来让到一旁,却还睁着大眼睛看着梁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梁空视而不见,摆了摆手后径直走到露台上接电话。 今晚,梁空应该不需要姜灼楚了。 姜灼楚一个人回到隔壁,关上门,神色变得凝重。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在梁空面前淡化着自己和徐若水的关联。从前是为了展示忠心和诚意,而现在……是他不想让徐若水知道自己和梁空的事。 至少不是现在。 对徐若水而言,那太过残忍了。 第29章 小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姜灼楚都没怎么见到梁空。 偶尔从露台看见隔壁亮着灯,也已经是很晚了。梁空不叫他,他是不能自己去敲门的。 这期间韩琛成功发了篇论文,请姜灼楚吃饭。他隐晦提到仇牧戈,姜灼楚估计是仇牧戈找他问过些什么。 除了侯编,韩琛算是唯一见证过姜灼楚和仇牧戈故事始末的人。他打小就经常去姜灼楚的剧组陪他玩儿,又是学心理的,当年全凭自己猜出来的。他不是外人,又不在圈内混,姜灼楚就也没有瞒他。 “仇牧戈说在公开场合见过你几次。” 韩琛没有多问,边往火锅里下菜边抬头道,“你们那个圈子的事儿我也不懂,你最近还好吧?” “怎么感觉又瘦了呢。” 姜灼楚划拉着蘸料,片刻后道,“我去看过唐医生了。” 他一说,韩琛就明白了,“你吃药了?” 姜灼楚点点头。 韩琛也露出了唐医生同款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再去接受治疗,总是好的。”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 韩琛用公筷把烫好的第一块羊肉卷放到了姜灼楚碗里,“我听说,徐氏发生了些变动?” 连韩琛一个圈外人都听说了,显然是新闻八卦已经传开。 “算是吧。” 姜灼楚又想到了徐若水,那天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徐家怎么样姜灼楚根本不关心,但看见徐若水败于徐仲安,他每次都觉得讽刺。 其实徐仲安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傀儡。徐之骥那个糟老头子肯定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他一辈子的基业就已经被他人握在手里了。 “那你……” 韩琛顿了下。姜灼楚一直被桎梏在徐氏里,徐氏内部的变动对他肯定是有影响的,就是不知是好是坏。 “我还和以前一样。”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在学吉他。” 吉他课已经变成了姜灼楚生活中新的固定内容,他每天下午都要上三个小时的课,通常是一小时教学,两小时陪练。 “绿羽毛”老师叫李斐,英文名levy,除第一次见面外,后面他基本都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来见姜灼楚,看来第一次是没来得及换。 对于姜灼楚“讨好梁空”的学习目标,李斐不仅丝毫不意外,甚至还挺擅长。用他自己的话说,每一个能被签进九音的人,都认真研究过梁空的曲风和音乐审美。 练了几天后,姜灼楚手疼。他担心自己会得腱鞘炎,李斐让他不用担心,那是连续练琴6小时以上才要操心的事儿。 姜灼楚连对电影都没什么情怀,对吉他就更是一般了。他在生活中细腻敏感,却并不太容易被文艺浪漫这类东西感动。 李斐评价他其实不算没有天分,只是能听得出毫无情感。 姜灼楚:“……” 李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逾矩了。姜灼楚本人并不在意,但之后的几天李斐又恢复到最开始那种礼貌而有距离感的相处模式,还经常对姜灼楚用敬语,乍一听仿佛姜灼楚才是老师。 打狗也要看主人。姜灼楚为自己脑海里蹦出了这句俗语感到恼火。 这天上完课,姜灼楚照例叫了杯冰巧克力。他按摩着自己的手指,见李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往日慢,一看就是有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姜灼楚放下吉他,靠坐回沙发。这个会客厅已经被他长期订了下来,算是“琴房”。 “李老师,有什么事儿吗。” 他微微一笑,尽量显得和善。 李斐愣了下,面露犹疑。 姜灼楚矜贵得像个瓷娃娃,天然就给人一种不那么好亲近的感觉,何况还是梁空指来的。 他不是签进公司的新人,还长期住在这个酒店里,和梁空是什么关系其实都不需要明说。 冰巧克力送来了。待侍应生关门出去后,姜灼楚抿了口,“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 言下之意是比跟王秘书或其他人说效率高些,后者指不定还得在九音内部打官腔走流程,任何一个大公司都免不了这个。 “是……这样,” 李斐顿了下,还是开口了。他年纪其实不大,世故很多时候是模仿着装出来的,“下星期有个音乐节,我——” 没等他说完,姜灼楚就道,“你要去几天?” 李斐试探道:“三天?” 姜灼楚点了下头,“去吧。” 李斐没想到姜灼楚这么好讲话,站在原地有点不太好意思。 姜灼楚喝完起身,拍了拍李斐的肩,回了顶层。他又去游了一小时泳,直到夕阳飘落在水面上,轻盈地起伏着。 水漫过姜灼楚的胸前,他浑身被一种不致死的压力包裹着、冲撞着。他又想起了拍《海语》的最后一天,昏迷过去前也是如此。 第37章 在那天之后,姜灼楚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对水的极端恐惧里。他不敢进浴室、不敢洗澡,连喝水这样简单的事都需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在医生的帮助下才能完成。 对姜灼楚而言,这样活着,甚至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某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又走向了那片海域。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许多别的事似乎也就没那么恐怖了。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深水区的,水浪肃杀黑暗,那熟悉的窒息感再度从胸腔迸发、缠绕住他的全身。他竭尽所能地挣扎着,像强迫症似的,要无数次地证明自己的手腕没有被绳索绑住。 他不知自己想要的是活下来、还是挣扎本身。即将昏迷过去时,一只海豚游到了他的身侧。 再无其他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包括韩琛和唐医生。只是从那以后,姜灼楚似乎就再也不怕水了。 回到房间,姜灼楚接到了王秘书的消息。说是梁空跟人谈事情,着周末要去到郊区的一座庄园,让他一起过去泡温泉。 王秘书:「梁总特别交代,你可以用他那辆蓝色保时捷。」 先前梁空说过让姜灼楚去挑辆车,姜灼楚以用不上为由推掉了。他不常出门,用车也可以找酒店借,没有车还正好可以戒一戒飙车的不良爱好。 梁空那辆保时捷,姜灼楚觉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红色的张扬,但起码比梁空别的东西要符合他的审美些。 姜灼楚:「好的。」 周五下午,司机按约定的时间来接。在温泉庄园要住两天,除了吉他,姜灼楚还带了个小包,放些随身物品。 这一路不算短,开了有近两个小时。姜灼楚在后排戴着耳机,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了。 他再睁开眼,已到了庄园区,四周静谧,前方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道路平整,不宽不窄。 车驶进一座大门,迎面是一幢4层的独栋别墅。姜灼楚看见别墅门前几人正在谈笑风生,其中一人看见这辆车,笑着走了过来。 “到了吗。” 姜灼楚问。 太阳不像刚出发时那么烈,天空在蔚蓝中点缀着一丁点儿的亮光,正是一天最舒服的时候,还没到傍晚落幕时。 司机点头,“是的。” 那人穿着灰色圆领运动衫,看起来蛮年轻,长得阳光,笑着敲了敲窗玻璃。 姜灼楚怀疑他以为车里坐着的是梁空,便放下了车窗。他正要解释,却见对方并不讶异,反而笑道,“就是你啊。” 姜灼楚猜他可能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或负责人,礼貌地露出一个淡笑,“您好。” 那人扶着车窗,低下身,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姜灼楚这才发现他眉目沉稳,应该和梁空差不多年纪。 他冲别墅门前另几人摆摆手,又继续跟姜灼楚讲话,“梁空还没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喝茶?” “……” “谢谢,” 姜灼楚心里极端无语,表面上笑容还得绷住。他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茶意,“我就不打扰了。” “哦……” 那人看着姜灼楚,笑意不减,也没勉强,“行。” 他瞥见姜灼楚放在手边的吉他,“哟,梁空还逼你练琴?” “……” 姜灼楚面不改色:“我很喜欢吉他。” 说罢,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还装作无意识地摸了下那把吉他。 “嘶……” 那人却托起了下巴,若有所思,“我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还是你当过演员?” 姜灼楚打算不动声色地结束这段对话,后视镜里又看见大门外开来两辆车。 那人直起身子,眯着眼朝门口看去,片刻后他摆了下手,大门就开了。看架势,他确实是这里的主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余光瞥见那两辆车陆续开进来。忽然,他心头一紧,这车牌号他都见过,一辆是徐仲安的,另一辆…… 是徐若水的。 “那个,” 姜灼楚打算寻个由头尽快升起车窗离开。却见徐仲安已经下车,还麻溜地朝这边走来,搞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没看清,“梁总!” 在他身后,徐若水冷着脸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比起上次见面,他消瘦了不少,两颊凹陷。 “想必这位就是徐总吧。” 站在姜灼楚窗前这人转了个身,先伸出了手。 徐仲安双手握上,“您就是应总?久仰大名啊!” 听姓氏,应欢和他应该有些亲戚关系。看来废物能混出头绝不是因为废物,而是有别的原因。 然而现在,姜灼楚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 应总和徐仲安握手寒暄,往前走了两步。姜灼楚的车窗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徐若水看见他了。 徐仲安瞥见了车里的姜灼楚,就跟不认识他一样,继续握着应总的手,“梁总还没到?” “他得迟点儿。” 应总说着,像是想到了姜灼楚。他朝身后看了眼,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小朋友,你是先去休息还是?” 姜灼楚却已然浑身僵直。他后背发麻,胸腔犹如被铁锤重重砸上。再一次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梁空安排好的,他算计到了每个人。即使不在门口,也会在其他地方,梁空是一定要让徐若水亲眼看见的,或许是为了斩断姜灼楚那本就不存在的后路。 徐若水铁青着脸,攥起了拳头,几乎要冲上前拉开车门把姜灼楚揪下来。教养束缚着他,摇摇欲坠。 徐仲安用笑容掩饰得意,冲徐若水哼了一声,简直巴不得姜灼楚立刻下车,在这里闹得越难看越好。 “应总,我坐车坐得有点累。” 姜灼楚竭力控制着声线与呼吸,让自己不露出异样,“先失陪了。” 第30章 第一卷完 车在一进院落前停下。门口已有工作人员在迎候。姜灼楚拎上吉他和背包,下车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庄园建在山上,山坡低缓,林深叶密。里面能听见泉水汩汩流淌的清脆声,远比门口看起来的要大得多,这处大概是专门留给梁空的。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引到他的房间,“温泉和冷水池都在后面,您现在——” “不需要。” 姜灼楚情绪差的时候不想和任何人多呆一秒。因为他不喜欢在人前展露失控或不美的一面。他塞了一笔小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晚餐也不用叫我。” “好的。” 姜灼楚不是个没有担当的人,他可以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供认不讳。可他厌恶徐仲安至极,被徐仲安用来羞辱徐若水,而梁空对此显然是默许的…… 姜灼楚怀中抱着那把可笑的吉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胸前的项链亮得仿佛在嘲笑他——他能感到,自己在发抖。 事已至此,既没有回头路可选,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姜灼楚点开徐若水的对话框,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过去了。说明徐若水还没有拉黑他,可能是还没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下。 徐若水:「你不要后悔。」 姜灼楚觉得自己该回复点什么,却又想不到合适的话。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嗯”字。 又过了片刻,手机铃声响起。一听见梁空的音乐,姜灼楚肩膀一颤。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池沥的名字。 大概徐若水把一切都告诉了池沥。论沉不住气的程度,他与应欢堪称一对卧龙凤雏。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接通了。 池沥在电话里大骂姜灼楚。从姜旻当年和徐之骥的事骂起,说姜灼楚果然是与姜旻“一脉相承”;再到姜灼楚狼心狗肺,徐若水就不该管他,直接让他自生自灭最好!最后阴阳怪气地讥讽姜灼楚假清高,难怪不要徐若水的东西,原来是早就傍上别的大腿了。 房间后面是一间露天小院。姜灼楚独自在廊前坐下,手机就放在他的手边,开着免提。 池沥激愤之下夸张过分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听筒里传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断。 他抬起头,树木与竹子织成青翠的参天大网,阳光从其间洒落。这个角度,山似乎格外的高,而人还在山脚下。 “喂?喂?喂?!” 池沥骂了长长一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变得愈发暴躁。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摁断电话,把池沥放进了黑名单。 暮色四起,远处亮起点点灯火。阳光被收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山雨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廊下,姜灼楚就地蜷缩着躺下,面朝庭院。 夜色在暴雨如注间了无痕迹地变深。姜灼楚大半个身子已被淋湿,发丝贴在额前和脸颊,整个人在黑暗的冰凉中一动不动。 风中传来被稀释过的觥筹交错的声音。真的没人来叫他吃晚餐。他睁着眼睛,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不觉间,山间的夜空开始变得晴朗。雨停了,捧出一轮新月。风一阵阵刮过。 第38章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与脚步声。随后,姜灼楚贴着地面的那只耳朵感受到了有节奏的震动。 屋内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姜灼楚不用看也知道,是梁空来了。 梁空走到廊前,没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看着睡在廊下月光里的姜灼楚。 雨已经消散,面前就是山峦与竹林,皎月白亮,这一幕该让齐汀画下来的。 姜灼楚一手支地,强撑着坐了起来。他回眸抬头,双目微微出神,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好看,但他已经摆不出更好看的样子了。 屋内灯一直没开。梁空站在那里,一手拎着西服,波澜不惊。他看着姜灼楚,“我上次跟你说过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今天的语气既不锋利,也不残忍。以他一贯的性格,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 姜灼楚没出声,可能是一时没明白梁空指的是什么。 然而面对着宛若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竟仿佛更有耐心一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唇角微牵笑了下,“那我再说一次。在我面前,不许闹情绪。” 原来是这个。 姜灼楚低着头,点了点。他没什么神色,眼眶泛红,许是被雨淋的,又或是被风吹的。 “收拾完自己来后面找我。” 梁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房间,梁空顺手带上门。他随手解开领带扔到沙发上,眉间微拧,这是思索的表现。 这趟梁空过来的主要目的,是谈收购徐氏的事。让姜灼楚在徐若水面前出现一下,是件顺便的小事。 梁空原本完全不担心姜灼楚的反应。或许闹一场、抗拒几天,最后还是会乖乖回来,就像上次剪头发那样。至于姜灼楚的情绪,梁空压根儿不在乎。 可今天晚餐,应鸾半开玩笑地和梁空说,下午见到他的那个“小朋友”了,瞧着不太开心呢,讲的每句话都像在演戏,来了连晚饭都想不吃。 梁空一般不与人谈私事,就当没听见。席间他见到神色紧绷的徐若水,淡笑了下。 梁空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想从姜灼楚那里掠夺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他不再满足于姜灼楚装出来的表象本身了。 服从已经不够,他还需要心甘情愿。 姜灼楚果然心软,下午那点事竟就够他失魂落魄了。回来在廊下见到他的那一刻,梁空察觉到自己心底的异样——他不生气。 姜灼楚憔悴得惹人怜爱,他的无助令梁空感到……惊喜。 画皮容易画骨难,纯粹的交易太过低级丑陋了。梁空要姜灼楚真正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最终将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对自己一向诚实,从不掩盖欲望。他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既然想要,拿来就是。 姜灼楚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上泡温泉的浴袍,去了后面。中庭的院子大得多,他沿着走廊走过去,一路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穿过挑高的一层,姜灼楚看见了后院温泉池。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梁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闭目养神。 姜灼楚现在并没有什么泡温泉的心思,但还是下了水。 梁空听见声音,睁开眼,“哭过了?” “……” 姜灼楚摇摇头。温热的水并不能让他浑身放松。 梁空眯了下眼,“说话。” 今天自见面以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未必是在刻意给梁空摆脸色,但他现在状态不对,需要调教——梁空不讨厌这件事。 “没有。” 姜灼楚说。 梁空半靠着,并没让姜灼楚上前。他语气随意,“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和徐若水关系也就还行么。” 姜灼楚声音有些沙哑,“是。但我和徐仲安关系更差。” 梁空:“你觉得今天对不起徐若水?” 姜灼楚没否认。他顿了顿,看着梁空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飞速地闭了下眼后又睁开,吞下了没出口的后半句。 欺骗我、利用我、玩弄我。 “所以,” 梁空眉扬了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在门口的事,“你这是在给我提要求?” 姜灼楚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格,“我没有。” 梁空听得出姜灼楚语气里掩盖不住的不满、生气……和委屈。他盯着姜灼楚看了一会儿,眼神冷静而锋利,像是在思考要把眼前这个人雕成什么模样。 姜灼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明白梁空此刻的目光,只觉得幽深莫测、令人无端感到畏惧。 姜灼楚没有屈从于恐惧的习惯。他在水下握住拳头,迎着梁空的审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梁老师……” 孰料梁空却好似从某种思考状态里回过神来,神色微妙一变,顷刻就染上了从容不迫的淡笑,“姜灼楚。” “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姜灼楚……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空后面跟着的会是这句话,水下的拳头一时不知是该松开还是该攥紧。 他当然是个有天赋的人,而且是极有天赋的人。可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何况这个人还是梁空。 姜灼楚抿着唇,眉心却微微拧起。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梁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姜灼楚的一切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而天赋,意味着危险。” 梁空从没同姜灼楚讲过这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 他从温泉池里走出,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点了根烟,低头看着池中的姜灼楚,状似漫不经心,“你与生俱来的才能、美貌、魅力……” “这些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东西,都是你的天赋。” 心砰的,跳了一下。 有时比起谩骂,赞扬是更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 姜灼楚下意识轻昂了下头颅,正对上梁空的目光。他抿紧唇角牵了下,好似一个还不会熟练面对自己的美貌的……天真的年轻人,散发着不自知的高傲与羞赧。 梁空倾身向前,四目相对,那股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寒冷、害怕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天赋是很可怕的。因为你很可能控制不了它,甚至不了解它。” 梁空吐了口烟圈,“所以,在它给你带来好运之前,它一定会先带给你麻烦。” “如果你不能像个平凡的普通人那样学会保护自己,那么你都活不到掌控天赋的那一天。” “你讨厌我对你做的这一切吗。” 梁空靠回椅背,神态慵懒。 姜灼楚没吭声。这已算是一种默认。 梁空并不意外,甚至也不生气。他轻笑了声,“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你该思考的不是我让你做了什么,而是什么让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你想知道我找徐若水谈的是什么吗。” 姜灼楚睫毛微闪,“我能猜到。” “你想要徐氏。” 连徐若水都能被梁空“请”来这个庄园,还真是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付不起的价钱。 “今天应鸾跟我说,你在车里说你喜欢吉他。” 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说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抹布了。” “……” 姜灼楚不敢抬眸。他不喜欢吉他,这在梁空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就算他能把面具焊死在脸上,他的琴声也会暴露。 姜灼楚低着头,抬起胳膊,把十根手指递到梁空面前,“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练,都快磨出茧子了。” 梁空瞟了眼,不太上心,“现在,比起你的行为,我更需要你的态度。” 梁空顺手折了朵鸢尾花,递到姜灼楚面前。紫蓝色的花瓣儿,夜色中浑然天成的妖冶。 姜灼楚双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他放到鼻尖轻嗅了下,眼睛却还看着梁空,瞳孔泛着月的亮色。 “当初你跪到我面前的那种劲头去哪儿了?” 梁空说。 姜灼楚默而不语,心里想着,那是不一样的。但梁空的话极具蛊惑力,他的确能感到一座从未见过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门那边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梁空的世界。 “生命本身是个中性的东西,没有善恶与道德。” “你觉得它残忍,它就残忍;你觉得它美好,它才美好。” 梁空掌心轻抚着姜灼楚的侧脸,动作仿佛托着个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小巧、精致、易碎,“不要把情感浪费在愧疚、抗拒这种无用的事情上。我要你发自内心地喜欢吉他,以及其他我要你喜欢的一切。” *第一卷完 第31章 心甘情愿 姜灼楚病了。 那晚他泡完温泉回房,脑袋昏沉,浑身燥热,被子也没盖就睡了。通往小院的门没关,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就发起了高烧。三四个医务人员轮番看护他,整整过了一天一夜烧才退。期间梁空来看过两回,姜灼楚神志都不清醒。 第39章 梦里的东西是看不清也记不得的,他只能感到全身上下跟被火烤着似的发烫,后背又时而冒出冷意,像是被刀刃劈开刻上去的。 终于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姜灼楚一日夜水米未进,身上也没有力气,但意识却像骤雨初歇后的山林一般,清晰又梦幻。 “您醒了。” 陪护人员打算再给他量一次体温。 姜灼楚睡在床上,呼吸轻微起伏。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声困难,“我……” “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您烧了一整天,总算醒了。” 陪护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吗。” 姜灼楚嘴唇干裂苍白,脸上带着高烧过后的浅红。他用力咳了下,勉强能说话,嗓音沙哑,“……我要喝水,还有点饿。” 食物很快被送来,六菜一汤。很家常的清淡菜式,不过味道不错,菜也新鲜,都是庄园里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姜灼楚坐了起来,在床上用完饭。他每道都尝了点,但吃得不多,高烧刚退,胃口算不上很好。 “其他人呢。” 吃完,姜灼楚问。 陪护:“梁总、应总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这附近有个寺庙,姜灼楚也隐约听说过。 梁空还信这个? 不太可能。 他既没有道德感,更没有敬畏心。 “你们先下去吧。” 姜灼楚一手支颐,靠在床头,半闭着眼,“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姜灼楚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休息得比较充分。他醒来时耳畔有山风的声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姜灼楚又拉开庭院的门,坐到了廊下。他昏睡期间应该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一丁点儿湿漉漉的深灰色痕迹,土壤也散发着潮湿的雨味儿。 这里现在没有旁人,姜灼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自由。他不需要用伪装欺骗任何人,也不需要欺骗自己。 梁空那天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 有些事他总归是要做的,还有些事他根本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没有用的情绪呢。 姜灼楚天性过分细腻。他想,尽管梁空肯定不是个东西,但那种冷淡与漠然或许就是他胜过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姜灼楚就发现了,梁空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浑不在意,并且毫无负担。 姜灼楚挪到阶前,两条光溜溜的腿向下垂去,一前一后无意识地甩着。 不论梁空要做什么,至少他选择了自己。姜灼楚已经几乎记不起被选择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一只红尾蓝鹊从林间飞过,蓝色尾羽摆动着划出一条弧线。 姜灼楚想,梁空比他想象的要更坏。 但他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梁空了。 身后,屋内的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走廊来人了。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噔噔跑回去拉开门,伸出脑袋。 不是梁空。 走廊的花瓶前站着一个高个儿男子,正把刚剪下来的新鲜花枝一根根往里插,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 是上次门口的那个“应总”,似乎是叫应……luan? 姜灼楚下意识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阵凉意袭来。他穿得极少,甚至是赤脚的。 “哟,小朋友你病好了?” 应鸾放下花枝,笑着道。 姜灼楚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就想缩回屋里。 “梁空从山上下来又去开会了。” 应鸾耸了下肩,拿着剪刀兀自修剪了两下瓶中的花枝,“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有那么多无聊的事要聊。” “昨天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应鸾,鸾鸟的鸾。” 姜灼楚得体地抿嘴微笑,“我姓姜。” 能把废物应欢塞进九音,还能直呼梁空大名,应鸾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庄园里插花的富贵闲人。 哦对了,他还说姜灼楚脸皱得像抹布。 “我很喜欢这个花瓶。” 应鸾抚摸着瓶身上的开光山水,西洋风格的珐琅釉彩,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日日都有专人精心擦拭,“但整座庄园里,只有这一处的气质与它最为契合。” 姜灼楚大约能看得出来那是清乾隆年间的风格,就是不知是不是真品。 他不想再继续听应鸾讲这些抽风的话,一手扶着门,笑容轻柔,“应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应鸾面带淡笑地看着姜灼楚,不疾不徐道,“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你了。” “《海语》。” 面对此种场面,姜灼楚已得心应手。 “是我。” 他没什么情绪地牵了下嘴角,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讳莫如深。 应鸾却突然放声笑了。 姜灼楚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应鸾笑完,眼神静下来,唇角有些许玩味,“其实我在《海语》之前就见过你。姜灼楚。” 姜灼楚依旧淡定,“我也演过很多别的电影。”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他小时候拍的,长相与现在自然不完全相同。《海语》是他长成之后的第一部电影,原本是转型之作,没想到就成了绝唱。 “不,” 应鸾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见过你本人。” “当时你为了一个角色争取了整整六个月,最后……” 还是落选了。 姜灼楚立刻就知道应鸾说的是哪个角色。那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失败,甚至称得上耻辱。 当时姜灼楚年少气盛,原本志在必得。得到落选的最终消息后,他不顾劝阻冲去导演的办公室,拍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一定会拍出比他们更好的电影。 后来,姜灼楚就进了《海语》剧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成功了,他拿下了影帝。 “当时你那么坚韧,挺让我意外的。” 应鸾努了下嘴,“因为能看得出来,你脾气并不太好。” “……” 云层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庭院里一霎那阴凉下来。应鸾看了眼天空,双手扶着瓶身,动作稳而缓地将它转着换了个角度。 天光斜着洒来,姜灼楚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另半个身子被照亮。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他倮露的胸膛轻轻起伏着,空气中压抑着温热的呼吸。 “你喜欢梁空吗。” 应鸾状似不经意问。 有一点,不多。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应鸾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并且从“抹布”事件看,他和梁空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姜灼楚背倚着门,无奈地勾了下唇角,给了个半真不假的答案,“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不会的。” 孰料应鸾却一挑眉,眯缝起眼,“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和梁空的相处过程中……喜欢上他的?” 重音,相处过程。 应鸾又笑了,“实不相瞒,梁空很招人,其中不乏狂热的追求者。但他们基本是在……几乎没跟梁空讲过几句话的情况下,单方面被他折服而陷入爱河的。” “梁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确实。 姜灼楚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应鸾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微妙,有些危险。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 应鸾脸上笑意更深了,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祝你好运。” 姜灼楚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结束了这段本不该有的单独聊天,“应总,祝您插花愉快。” 他说完,转身进屋,拉上了门。 一整个下午,姜灼楚都独自呆在房里。他只是退烧,病却没好,身上依旧乏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能谈这么久,看来梁空确实有两把刷子,徐若水不仅来了,而且没有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有工作人员来敲门。 “姜公子。” “梁总说,如果您愿意,晚上七点可以一同去前楼用餐,这几天的与会人员都会在;如果身体不允许,也不用勉强。” 有了后一句,相当于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姜灼楚,梁空这次没有直接逼他。或许比起行为,梁空真的更在乎态度本身。 姜灼楚走到镜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已经越来越令他自己感到陌生。只是如今,他似乎不再全是畏惧和抗拒,反而多了几分胆战心惊下被激起的勇敢与期待。 上一个这么奇妙的事,还是姜灼楚从大海死里逃生后,忽然就变得喜欢游泳了……或者说,是需要。 今晚所有人都会在,包括徐若水和徐仲安。 姜灼楚不可能一辈子都逃避。他还要做很多事,他有令人歆羡的天赋,他自幼高傲而坚韧……连眼前的这一关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其他呢? “请他放心,我会准时去的。” 姜灼楚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侧脸。 “好的。” 工作人员离开,门关上了。 姜灼楚一阵风似的转过身,睡袍下摆被他的动作带得旋起。 他从包里取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手托着吊坠,迎着光,片刻后,他轻轻亲了一口。 第40章 姜灼楚戴上了这条项链。 这次他是心甘情愿的。 第32章 机会 “今晚的酒用蒙哈榭。” 姜灼楚到前楼时,门前台阶上应欢正在和人交代着什么,神态轻松,一手插兜。 忽然,他瞥到姜灼楚,眉一紧,很不客气地抬起了下巴,神色变得轻蔑。 从前姜灼楚只当应欢是个狗腿子蠢货,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尤其是在这里,他可不能再让梁空觉得自己连这点儿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姜灼楚不躲不闪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应欢脸色立刻变了。 他朝后退了半步,眼神左右飘了下,意识到自己主场,复又上前挑衅,“原来你还是个演员啊,难怪那么会睁着眼说瞎话。” 大概他从应鸾那儿听到了些什么。 “以前是。” 姜灼楚第一次认真地回答了应欢的问题。他决定展现一下自己求和的态度,主动是一种能力。 “上次的名单我收到了,整理得很清楚。” “哦?” 想也知道那不可能是应欢亲自整理的,他顶多就是把这件事布置下去。但听见姜灼楚的话,应欢眉一挑,方才的气焰少了大半,立刻露出几分傲娇的自得,“你选好老师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 应欢故作高深地看着姜灼楚,片刻后轻哼一声径自进去了。 姜灼楚对着玻璃门,又照了次镜子。他捋了下脖子上的深蓝绿色丝绒领巾,这条领巾是他自己的,颜色与梁空送的项链相仿,很适配今天这件深v领的上衣。 细碎的人声和光影,织成一张纸醉金迷的网。姜灼楚一袭浅白灰色,风一吹领巾扬起,衬衣西裤勾勒出修长瘦削的身姿,薄薄一片,挺拔而飘逸。 身后皓月当空,成群的绿色树木渐渐融进山谷漆黑的夜色里。 姜灼楚转过身,走进了主餐厅。 “托你的福,这个月天驭的股价可是一直在跌。” 应鸾半真半假地吐槽,“我都亏了好几辆车了。” “市场信心问题。” 梁空说,“不作死的话,会涨回来的。” 应鸾:“涨不回来你赔给我啊?” 梁空不当回事地嗤笑了声,没说话。 姜灼楚进去,站着的应鸾最先看见他,隔着大半个桌子,举了下手中的酒杯。他笑容不深不浅,用有些惊异的目光打量着姜灼楚。 眼前的姜灼楚,和下午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姜灼楚自己在桌尾拖了把椅子,朝梁空身后走去。 路上不小心砰的撞了一下,像椅子腿打架的声音。姜灼楚一回头,发现徐若水皱着眉,抬起头来。 余光里,姜灼楚隐约瞥见,梁空正看着自己。这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面前,徐若水也正看着姜灼楚。他的目光很复杂,直白得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合时宜。 “徐总,” 姜灼楚微一欠身,礼貌得疏离,“抱歉。” 徐若水哐哐把自己的椅子挪进去了点,移开目光,不再看姜灼楚,“没关系。” 他语气生硬冷漠,低头夹着面前的春笋,也不与其他人说话。 看样子,徐若水和梁空还没谈成。但他又还是来吃这顿饭了,所以也许只是具体条件没达成一致。 当然,以徐若水的性格,即使他和梁空做成交易,大概也不会影响他对姜灼楚行为的态度。 姜灼楚若无其事,继续拖着椅子,走到了梁空身边。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滑稽。今天人不少,梁空是主位,应家是主人,怎么也轮不到他坐梁空身边。 他决定不了自己该坐哪儿,但态度比能力重要。 梁空偏过头,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还算满意。昨天他去看的时候,姜灼楚烧得跟死了差不多。 侍酒师在给梁空倒酒,他刚一倒完,徐仲安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应鸾拍了下梁空的肩,梁空目光转回去,徐仲安举起酒杯,笑容谄媚,“梁总,我敬您一杯。” 梁空自己喝酒,和接别人敬酒,完完全全是两码事。他之前抬举徐仲安,只是因为对方有用。 然而徐仲安论人品与徐之骥不相上下,论脑子可是比徐之骥差远了,既没什么艺术才能,也没有自知之明。 那杯酒就放在梁空手边,他没碰。姜灼楚观察片刻,走上前拿起那杯酒,“我替梁总喝。” 他直视着徐仲安,语气从容,面容镇定,眼神不躲不闪。 徐仲安愣在原地,嘴唇难看地扭动着。他几乎就要说出那句“你算什么东西”了,然而梁空并没有呵斥姜灼楚,神色平淡,嘴角似乎还有不明显的弧度。 “先干为敬。” 姜灼楚一口喝光。酒的度数并不算高,对他来说,即使一口干一瓶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徐仲安却只抿了一口。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恼羞成怒的阴森感,用开玩笑的语气阴阳道,“梁总,还是您厉害。姜灼楚以前可顽劣了,拍《海语》的时候陈导和侯编都制不住他。” 这话一出,连应鸾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梁空却面色不变,“哦?” 他斜瞟了姜灼楚一眼,竟有几分看戏的样子。 姜灼楚盯着徐仲安,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这点低级的手段就想逼他失态,也太愚蠢了。 “我就是在《海语》呆得不开心。” 姜灼楚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大剌剌坐下了。他半句解释也无,只蛮不讲理地努了下嘴,眼波流转,刁蛮又轻狂。 梁空笑了。当着众人的面,他伸手揪了下姜灼楚的脸,“闭嘴。” 姜灼楚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餐桌上不知从何时起静了下来,徐若水似乎刚才想开口,却又最终拧着眉保持了沉默。 应鸾见场面不尴不尬,给了应欢一个眼色。应欢不情不愿地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端着酒杯上前安抚了徐仲安几句,就在那边坐下了。 应鸾让人把应欢的餐碟撤了放过去,换上一套新的,给姜灼楚在梁空旁边加了个座儿。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姜灼楚低头开始吃菜,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个鸡腿。 “你挺能吃啊?” 隔着一张椅子,应鸾打趣道,“看你这么瘦,还以为你不吃晚饭呢。” 姜灼楚:“你家厨子挺不错的。” “那当然。” 应鸾摸了下鼻子,“都是老师傅了。” 姜灼楚几口就吃完了整个鸡腿,样子相当凶残。 吃完后他把骨头扔到餐盘里,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然后端起红酒,浅啜一小口,动作优雅。 “所以,你后来不拍戏,是因为《海语》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应鸾问。 姜灼楚瞥了应鸾一眼,没回答。 这时梁空回来了。他收起手机,见应鸾朝这边侧着身,“聊什么呢。” “……” 姜灼楚一言不发。 “我在问小朋友为什么不拍戏了。” 应鸾耸了耸肩,“刚刚是天驭那边的人?” 梁空坐下后看了眼姜灼楚,嗯了一声。他和应鸾聊起了别的事,姜灼楚只能安静地听着,插不上嘴。 饭局结束后,梁空似乎还有点别的事要谈。 姜灼楚站了起来,梁空坐着,拍了下他的侧腿,“你先回去。” 姜灼楚高烧刚退,其实正是虚弱需要休息的时候。从前楼出来,回到房间,他几乎是立即就被汹涌而来的疲惫淹没了。 他在床上倒下,这次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梁空回来,已是接近子夜。 姜灼楚被脚步声吵醒,睁眼看见梁空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他怔怔地坐起来,一觉醒来,正是梦幻又清醒的时候。 梁空大概后来又喝了酒,身上有点酒味,神色也比先前要放肆些。他摸着姜灼楚的脸,手沿着脖颈向下滑去,肩、锁骨、心脏跳动的地方……一直向下。 “想清楚了?” 梁空直截了当地问。 不用前言后语,姜灼楚也知道梁空问的是什么意思。是关于那天的谈话,关于“心甘情愿”和“一切”。 “嗯。” 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姜灼楚按住了梁空往下的手。他掀开被子,坐到了梁空腿上。 梁空面色淡定,坐怀不乱。 “徐氏对你很不好?” 他看着姜灼楚,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顿了片刻,又点头嗯了一声。他垂眸,整个人几乎要靠在梁空身上,语气格外平静,“拍《海语》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脸,“嗯?” 姜灼楚眨了眨眼,“就是最后一幕。我被捆着手丢进海里,导演就是不喊卡……” “所以,我其实没看过《海语》。那天你说的时候,我才没反应过来。”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但秘密和伤痛确实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姜灼楚睫毛轻闪,像一个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小动物。如果梁空不管他,他大概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第41章 “后来是谁喊了卡?” 梁空问。 姜灼楚看着梁空,“我要说了,你不能生气。” 梁空想了想,“徐若水?” 这又不难猜。徐氏里能压过导演的总共也没几个,其中稍微有点良心的只有徐若水。 姜灼楚点了点头。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徐仲安还有用,这段时间你先忍忍吧。” 姜灼楚握住了梁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能感到心脏砰砰直跳,“这个……我没关系。” 梁空听出了他还有话要说,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姜灼楚起身,从梁空的腿上下来。 他跪了下来,在梁空面前,和第一次在珞云时一样。 梁空差不多能猜到姜灼楚要说什么了。一个影帝被徐氏雪藏,也不太可能真的瞒住外界。他见过太多有求于自己的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姜灼楚千方百计地抱自己的大腿是为了什么。 梁空波澜不惊。他看着躬身跪在地上的姜灼楚,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小时候没什么人教我,一直不太懂事。” “当年拒绝你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姜灼楚不敢问详情,也不敢说或许是个误会。因为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从前是个多么难搞的人。 “但是,现在我会听话的。” 姜灼楚抿了下唇尖,低眸小声道,“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第33章 做梦 梁空勾了下手,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眼色很深,一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带。 这次,领带被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姜灼楚的丝绒领巾和衣服被扔到地上,项链却还挂着没摘。 山里的夜格外寂静,仿佛方圆百里了无人烟,唯有耳畔起伏的呼吸声。 姜灼楚想着自己的事,梁空或许也想着他自己的事。只是姜灼楚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资格开口问。 梁空从没跟姜灼楚谈论过自己的事,做的时候也很少讲话。姜灼楚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无意中听其他人提起梁空,比起仰慕、嫉妒或畏惧,更普遍的一种态度是:好奇。 即使在没有退居幕后的时候,梁空也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地表达自我。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无论外界是何反应,他都懒得解释。 梁空似乎不需要任何理解、认可或支持,反对、非议和谩骂对他也是毫无作用的。 姜灼楚能猜出梁空心思的时候,往往都是梁空需要他察言观色;剩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梁空在想什么。 姜灼楚无声地睁开眼睛,盯着上方,梁空并没注意到姜灼楚在看着自己。他一手按在姜灼楚的脖子上,结束后留下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你只能求我一件事。” 梁空下床,响起皮带扣的声音。 姜灼楚一听,立刻在床上侧过身,一手撑着就要坐起来。 梁空手指按住姜灼楚微动的双唇,眼神平静,“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梁空松开手,拎着西服离开了。 姜灼楚缓缓坐直,双目出神。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不见了。 翌日,姜灼楚睡到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才醒,许是生病的缘故。早餐送过来,他问了一嘴才知道,梁空一早已经走了。 姜灼楚喝了碗粥,简单收拾好,背着吉他和包出门,走廊上又看见应鸾正在插花。 “早上好。” 应鸾正在修剪花枝,见到姜灼楚停下手,“你不多住两天?” “不了,” 姜灼楚压了压肩上的背带,“我还要回去上吉他课。” 还是来时的那辆车,还是那个司机。司机把姜灼楚送回酒店,车停进地下车库,说是梁总交代过,姜灼楚这段时间可以用这辆车。 时间已过中午,姜灼楚上去匆匆吃了午餐,就得上吉他课了。他有几天没练琴了,才弹几个小节,李斐的脸色就变得欲言又止。 一曲弹完,姜灼楚放下吉他,“我周末生病了。” 不是太有说服力。 李斐点了点头,不相信也不敢多问。这天下午,他盯着姜灼楚练了整整三个小时。 “姜老师,学琴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每天都练。” 结束后,李斐说。经历了上次的请假事件后,他似乎敢说话了一点。 “我请假这三天,你一定要每天都练。” 姜灼楚认真起来,并不是个懒惰的人。他点头嗯了一声。 李斐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姜灼楚把吉他放回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对了,从客观角度来看,梁空吉他弹得到底怎么样啊?” “……” 李斐愣在原地。他是比较有气质的单眼皮,平时习惯性耷着,闻言眼睛睁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是敢说话了点,但还没敢到能说这个。 姜灼楚见状,笑了下。 “我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我不懂。”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特别是梁空本人。” 李斐沉默片刻,“是我不可能达到的水平。” 姜灼楚回想,自己从没见过梁空练琴,连梁空的乐器都没见过。 李斐收拾完,礼貌告辞。 姜灼楚想了想,又留下来,耐心地继续练了一个小时。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开始认真地疼了,可他的心里却似乎平静了许多。 姜灼楚给梁空发了条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梁空的微信,梁空压根儿想不到这些事。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吗?」 发完,姜灼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这其实是根本不用想的一个答案,在过去无法实现的那些年里已经立成了他心头的一块墓碑。 棺材里是他的倔强、他的不服输、他不可一世的心性、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决心。就停在墓地旁边,他迟迟不肯让它下葬。 姜灼楚游了一小时泳。从泳池出来,他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梁空:「等我回去。」 已是华灯初上。姜灼楚握着手机,苍穹在上,似乎比现实离他更近。高空的风从身后吹来,汽笛、车流、街道……只剩下粗糙的噪音,呼呼刮着。 姜灼楚:「好。」 接下来几天,梁空都没出现。也许是住在别处,又也许压根儿不在申港。 期间威廉带着发型师上过一次门。他给姜灼楚带了些当季的衣服,发型师修了一下姜灼楚的头发。 威廉特别提到,前几天梁空让王秘书联系过他,要他在搭造型时“参考”一下姜灼楚的个人意见。 姜灼楚知道,梁空并不是在尊重自己的意愿。恰恰相反,梁空从前只要求姜灼楚的行为,现在他连姜灼楚的个人意愿也要掌控,姜灼楚需要领会并接受他赋予的审美。 梁空不喜欢华丽精致的装扮,或者至少是不喜欢这种风格出现在姜灼楚身上。他要姜灼楚美得清新脱俗,风格清冷,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刻意的“雕琢”。 威廉本以为姜灼楚会像上次那样抗拒,孰料姜灼楚相当配合。不长的时间,他就好似被梁空三言两语改造得脱胎换骨,认真地接受了自己被强行赋予的一切。 姜灼楚是个美人,还很聪明,能屈能伸。 威廉有片刻的惊异,随后又见怪不怪了。在梁空身边,什么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只是到了要拍照的时候,姜灼楚的脸又煞白了起来。他询问是否可以用假人模特替代,威廉没什么意见,尽管有些麻烦,但他同意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吃药了,更不想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而去吃药强撑。 他需要清醒敏锐的大脑,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这天下午,姜灼楚接到王秘书通知,梁空回来了,让他晚上一起吃饭,在九音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姜灼楚想知道大概几点,王秘书却说梁空还在开会,时间不能确定。 姜灼楚想了想,问王秘书他是否可以去九音等着,他不会打扰梁空的。 这次王秘书隔了约15分钟才回过来。 王秘书:「可以。到九音门口请联系我。」 姜灼楚开着梁空的那辆保时捷,去了九音。王秘书安排人下来接他,走专用电梯带他上去,把他安置在了梁空大办公室里的套间里。 姜灼楚看见墙上巨大的九音logo,旁边挂着一张梁空的艺术感肖像,可能还是他当歌手时拍的,神情感觉比现在年轻。 另一面墙上,是梁空所有专辑的海报,只有七张。算上因为嗓子坏了没做完的那张,也就八张,可“九音”叫“九”音。 姜灼楚想起先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梁空还有一张没发表的专辑。 做完了为什么不发表呢。 这当中有很多种可能,在当事人说出来之前,其他人是很难准确猜出来的。特别是这个当事人还是梁空,一个向来心思难测的人。 第42章 姜灼楚已经开始对梁空本人产生微妙的好奇了。他甚至觉得,以梁空的性情,有可能是做完后觉得它太完美了,所以才不肯与外界分享。 但很快,这种好奇又被难以克制的羡慕和嫉妒掩盖。梁空在事业上的自由度和容错空间,大得令姜灼楚无法想象。 不,他其实可以想象,那是他希望自己拥有的东西,也是他认为自己值得的东西——只是,事与愿违。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子里的一个小人叫嚣着道,也不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这种梦都敢做! 然而,又有另一个小人叉着腰跳出来,做梦是人的基本人权!要是连梦都不敢做了,才是真正被打败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面墙的海报,唇角扬起凛冽的弧度,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空竟没有在这里摆上任何奖杯、证书之类的荣誉。大概他觉得无论什么奖项,都比不上他自己的作品本身。 这一点,倒是与姜灼楚不谋而合。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梁空放在眼里呢? 姜灼楚转悠了一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戴着耳机在手机上找了本悬疑小说,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歪靠了下去。 他阅读速度很快,正看到要揭晓凶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梁空回来了。 门一开,姜灼楚还没来得及坐直,就见三五人跟在梁空身后,走了进来。 “……” “……” 姜灼楚站了起来。摘下耳机,佯装无事发生。 梁空摆了下手,另几人神色各异地出去了。 “你想好了?” 梁空接了杯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 姜灼楚站在一旁,“嗯。” 梁空抿了口水,放下。他看着姜灼楚,“还没改主意?” 姜灼楚被看破,倒也不慌。他迎着梁空的凝视,没吭声。 “对我来说都一样。” 梁空无所谓地努了下嘴,“但你自己在开口前,最好是真的想清楚了。” “人都有情怀,有心结,有遗憾和放不下的事。可是在人生的关键问题上,我建议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 姜灼楚说,“我是认真的。” “八年的时间,就算你是影帝,也早就没人记得你了。” 梁空抽出根烟,“你没有商业价值,约等于没有价值。” 姜灼楚上前一步,“我不是要做演员,只要让我进剧组就可以。” “你成年之后,一天都没有工作过。” 梁空语气冷淡,却是事实,“成年之前,也只会演戏。” “就算你还有些别的技能,可剧组人员众多、关系复杂,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这个脾气……” 梁空上下打量了姜灼楚一遍,“如果我是你,不会把这么难能可贵的机会,浪费在一件让自己受苦的事情上。” 进剧组,不是车子房子奢侈品,甚至不是挂名躺着吃红利。 工作是一件最不容情的正经事。事儿办砸了就是砸了,项目赔了就是赔了,谁也不会拿真金白银和职业生涯来开玩笑。 姜灼楚知道,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终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鼻子甚至有点酸,表情却看不出来,语气仍然平静,“我要进剧组。” 梁空看着他,片刻后放下那根没点的烟,笑了。他不是个吝啬的人,事到如今再不给姜灼楚一点甜头,姜灼楚就要跑了。 只是姜灼楚选择要的东西,在梁空看来并不明智。但那是姜灼楚自己的事,他执意如此,梁空也懒得劝阻。 梁空起身,“好,这是你自己选的。” 姜灼楚下意识咬住了唇,胸腔发闷,心脏砰砰跳着。 “我只负责让你进去,让你在不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不被开除。” 梁空言简意赅,“之后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姜灼楚咬着唇,嗯了一声。 梁空转过身,用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叫仇牧戈过来一趟。” 第34章 微信 “……” 姜灼楚站在原地。 梁空回过身,“你怎么了。” 姜灼楚摇了下头,“没事儿。” “发什么呆。” 梁空像是觉得姜灼楚愣愣的有点好玩,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你自己待会儿,别乱跑。” 说完,梁空出去了。姜灼楚猜他可能还有个小范围的会要开,之前那几个人应该还在外面办公室里等他。 姜灼楚继续读起了那本悬疑小说。哦,原来凶手是他,原来是这么作案的,原来那个人下意识说谎了,原来这处留白是伏笔…… 先前的惊险刺激感没了大半,姜灼楚的注意力始终不太集中,心思焦灼,现实生活中的事占据了他主要的意识,眼前的字句飘来、又飘去,光滑的大脑皮层上啥也没留下。 姜灼楚闭上眼,深呼吸两口,定了定神。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姜灼楚看了眼发件人,印象中是徐若水的一个秘书。 「徐氏老宅已搬空,请知悉。」 姜灼楚怔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栋他从来就没打算去住的房子。 或许是因为徐若水那天看见自己从梁空的车上下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在徐氏已没有话语权。 姜灼楚:「好的。」 姜灼楚:「支票我没有兑,已经撕了。」 放下手机,姜灼楚的心绪在复杂中渐趋平静。于他而言,这栋房子是个烫手山芋,和其他所有他从徐之骥那里获得的东西一样,他甩不出去,又厌恶到不想承认。 姜灼楚小时候没有父亲,七八岁时才从周围人的口中懵懂听说自己是“私生子”,当时他连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他第一次见到徐之骥,是在剧组的休息间,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大、这么安静的休息间。 小姜灼楚垂着头,姜旻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乖乖只能上前,抬眸冲面前沙发上这个严肃的中年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年间,徐之骥对姜灼楚也不算太坏。但姜灼楚从来就不喜欢对方,他那会儿已经上学了,知道什么是“父亲”,什么是“私生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灼楚视徐之骥这个父亲为自己的“耻辱”。 他生性高傲,又在镜头前长大,几乎不能容忍浑身上下有任何一丁点“不美”的东西;他坦然、磊落,唯独徐之骥和这私生子的身份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姜灼楚觉得自己值得一个更好的“父亲”。如果没有,那没有“父亲”也可以。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过去八年里竟被冲淡了。姜灼楚恨过徐之骥,一度恨到恨不能扒皮抽筋,可恨是没有用的,恨不是他的生活,恨更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慢慢的,姜灼楚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徐之骥的情绪变得淡漠,他仍旧本能地厌恶这个人,从理性上唾弃这个人……但自己的未来,才是姜灼楚真正关心的。 他不再排斥自己身上徐之骥的血脉——是谁的他都无所谓;他愿意承认自己幼年曾从徐之骥那里获得过一些好处; 如果现在,有人因为他是徐之骥的儿子,而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么他是一定会去的。 姜灼楚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终于明白,那些东西都不值得在乎,来时的路、因何成功、走过的捷径与付出的代价……统统不重要,根本一文不名。 姜灼楚要的,只是成功,仅此而已。 他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潜藏着兽性与不堪的动物,世界上没有真正高洁不染尘埃的存在。欲望支配着他,也支配着所有人,人与人之间流淌着的都是利益与交换,高尚与真情是这个运行流畅的系统里bug般的奇迹。 即使是姜旻对他,也是如此。 姜灼楚在套间里来回踱步。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梁空的肖像。熟悉的脸,又陌生得仿佛是个远在天边的人。 梁空对姜灼楚当然谈不上好。可某种程度上,梁空又已经是这些年来对姜灼楚最好的人了。 咚咚。响起两声敲门声。 姜灼楚上前开门,外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梁空的工作人员。 “您好,梁总叫您过去。” 姜灼楚跟着走了出去,梁空的办公室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半层楼,功能分区也很全,还有琴房和录音室。 “请。” 门前还有几个人,看样子是刚从里面出来,边说着话边往外走。有人看见姜灼楚,没忍住多看了眼。 姜灼楚推门进去,仇牧戈正站在梁空的办公桌前。 听见声音,仇牧戈朝门口看来,目光对上姜灼楚的一刻,有瞬间的震动。 姜灼楚状若无意地上前,绕过桌子,直接走到梁空身边。 梁空有点觉得姜灼楚不懂规矩。但毕竟,姜灼楚没上过班。 他乜了姜灼楚一眼,抬手指了下,“这是《班门弄斧》的导演,仇牧戈。” “……” 第43章 “……” “梁总,” 仇牧戈在所有人面前说话都差不多,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我和姜公子以前见过,在《海语》剧组。” “哦。” 梁空点了下头。他靠着椅背,一手撑在桌沿上,神态随意。开了一天的会,他眉间有几分不明显的倦意,“你看看现在《班门弄斧》哪里缺人,让他去打个杂。” “有问题联系王秘书。” 梁空说着,又看了姜灼楚一眼,话却是对仇牧戈说的,“不要影响剧组正常工作。” 仇牧戈也看向姜灼楚,片刻后点了下头,“好的梁总。” 梁空按了下铃,门外工作人员进来,仇牧戈简短告辞后便离开了。 门一关,姜灼楚坐到了梁空的腿上。 梁空眯了下眼,“你干嘛。” “剧组具体的事我不管。仇牧戈就算安排你去订盒饭,你也得去。” 仇牧戈才不会安排我去订盒饭。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眼睛亮亮的,“梁老师,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梁空忽然发现,眼前的姜灼楚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而且是为了一件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灼楚童星出身,想必幼年时是相当早熟的。可早熟的人又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长大后反倒变得晚熟,姜灼楚时而精明、时而天真,他的心智似乎真的停留在青春年代。 姜灼楚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交际,梁空固然享受这种敏锐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却又同时认为“他”不该会这些。 所以,梁空喜欢姜灼楚身上不成熟的矛盾感。 “吃什么。” 梁空问。 姜灼楚:“omakase?” “我认识一家店的主厨,他搭配的食物,总是能带来惊喜。” 梁空其实不太常吃这种东西。控制欲很强的人就是这样,总是要自己决定一切,也不喜欢被他人揣摩喜好。 惊喜? 他不需要惊喜。 梁空想了想,“你怎么好好想请我吃饭?”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 姜灼楚神色认真了点,“我想感谢你。” 梁空打量着姜灼楚,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不至于意乱情迷,却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脸。 梁空忽然想,姜灼楚应该有着一个相当不幸福的家庭,甚至这个家庭压根儿就破碎得不存在。他大概从来就没得到过什么关心和爱。 这种环境会养出两种人。一种极端冷漠、没有情感,另一种则会因为缺爱而分外敏感细腻。 姜灼楚是第三种。他的理性教会他前者,情感却不受控制地偏向后者——徐若水为他做过的事只能算是良心未泯,他都能记这么久。 “我很感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姜灼楚语气平静,既不亢奋,也不卑微,口吻好似一个叙述者,“不论是为了什么。” “you deserve it.” 梁空手臂环在姜灼楚的腰上,指头下意识捏了下。 姜灼楚抿着唇尖,牵了下嘴角,仍看着梁空。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好像在广场洒面包屑喂鸽子,“行,去吃omakase。” 晚餐吃得还不错。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去这家店了,大将是日本人,见到他还有些惊喜,又看见梁空,笑眯眯地说了一长串话。姜灼楚寒暄两句,他们被引到包间。 梁空不太会讲日语,问姜灼楚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那个歌手。” 姜灼楚说,“他说他在电视上见过你。” 梁空抬头,大将冲他笑了一下。 梁空有点奇怪。因为那是挺长一段话,他也多少能听懂几个词,感觉并不这么简单。 后续交流改用了英文。大将很了解姜灼楚的口味,最后送了他一份抹茶冰淇淋。他又做了一道不大的寿司蛋糕给梁空,梁空看得出,里面的食材都是自己今晚比较喜欢的。 吃完,从餐厅出来,差不多晚上九点。春末夏初的夜格外清透,站在路边,马路的车流声时不时刮过。 两道影子挡在姜灼楚和梁空脚下。街灯亮得有些蒙眼,姜灼楚问梁空,“梁老师,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他的脸又白又亮,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 梁空有些意外,却没表现出来。他点了下头。 车开了过来。梁空拉开车门,让姜灼楚坐了进去。他一手撑着低下身,声音就在姜灼楚身畔。 “送他回去。” 梁空交代司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看见另一辆车从后面缓缓开来。 姜灼楚抬头,“你晚上还有事?” “嗯。” 梁空摸了下他的头,“记得练琴。” 姜灼楚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梁空的身影下。梁空嗓音低沉醇厚,一瞬间姜灼楚像是听见了吉他拨弦在自己耳畔响起。 他嗯了一声。不知不觉,他开始喜欢被梁空提要求的感觉。 车门被从外面关上。 梁空转过身,上了另一辆车。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梁总。” 梁空按了下眉心,望着窗外,眼神深邃沉静,令人捉摸不透,“凝视博物馆。” 第35章 自画像 梁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形了的。 起初只是一次干脆利落的被拒绝,这是梁空过去二十来年的人生里没经历过的事。他鲜少能看上什么东西,人也一样。 18岁的姜灼楚长得够漂亮,这就是当时梁空看上他的原因。他根本不了解姜灼楚是怎样一个人,也对此没有兴趣。 姜灼楚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他并不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歌手,也懒得虚与委蛇。 拒绝一个人,对姜灼楚而言是家常便饭。然而梁空却并不接受。失败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他宁愿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成功。 梁空依旧喜欢姜灼楚的那张脸,却对姜灼楚这个人产生了厌恶情绪。 梁空看了《海语》。那会儿的姜灼楚和小语也并没有多少相似性,只是他们都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出现在梁空的面前,并成为梁空构思的养料。 慢慢的,慢慢的……“他”出现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他”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曾经想过,如果姜灼楚当年没有二话不说就把玫瑰给扔了,他们会不会有一个正常些的美好故事。 答案是不会。梁空从来也没有爱过谁——无论是姜灼楚、小语、还是“他”。梁空凝视过他们每一个人,说过不同的话、做过不同的事,足以展现动心与追求的千姿百态。 但事实上,梁空始终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没有情感,自然也就谈不上付出。 梁空建起这座凝视博物馆,和雇佣齐汀作画一样,他并不是为了构筑或珍藏某个人,而恰恰是为了放下。 梁空用一种很夸张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拥有,于是姜灼楚这个人没多久就被他抛到脑后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梁空连博物馆和画室也很少去了。 姜灼楚再次出现,梁空起初没放在心上。但渐渐的,他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一个很多年前就通关了的游戏又出了新的dlc。 姜灼楚是个性格鲜明、有意思的人,这让这个游戏变得更加充满未知和可能。 梁空不喜欢乏味。他选择姜灼楚,是因为很久没找到这么有趣的游戏了。 凝视博物馆。画室里,齐汀刚刚完成一幅40*60英寸的肖像画,立在地上,尚未干透。 每年齐汀都要按照梁空的要求绘制多幅“他”的画像,梁空会从中挑选一到两幅,让齐汀绘制尺寸更大、细节更丰富的版本。 “梁老师。” 齐汀说,“这幅画,您之后想放在哪里?” 这些画像,一部分放在凝视博物馆,另一部分则会被运回北京,放在梁空家里。 梁空站在画像前,上面是“他”坐在破败楼房的天台上,远处是废弃的都市,粉紫色的天空映在眸中。 这幅画,姜灼楚本人大概不会喜欢。 这个想法突兀地从梁空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皱起眉,有些排斥。 姜灼楚审美相当肤浅,喜欢昂贵、华丽、精致的东西,他大概是不懂得欣赏这凄怆荒芜的美感的。 齐汀垂手而立,发现了梁空神色有异,“梁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梁空摇了下头。他绕着这幅画,缓缓踱步两圈。总有一天,他要把姜灼楚变成画上的样子。 “今年画一幅躺着的。” 梁空说。 齐汀闻言,愣了下,随后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是学艺术的,各型各款的变态没见过也听说过。梁空对“他”的想法并不纯洁,齐汀很清楚。 但是最开始签订合约时,齐汀就说过,他不画“那种类型”的画。他给的理由是,他见得太少,所以不擅长。 好在梁空也没逼他。梁空似乎更偏好给自己的欲望穿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乍一看还颇有格调。 第44章 “穿衣服的。” 梁空知道齐汀想歪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纸笔来。” 齐汀有些意外。梁空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通过叙述来提要求,那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而这次,梁空要亲自指定构图——齐汀不敢问,但他觉得,这很像是有原型参考的样子。 梁空凭记忆简单画了下那天姜灼楚躺在廊下的场景布局。形似画框的门、木质走廊、庭院里的树、远方的山和高悬在上的月,最后他在图片中央圈了个圈,“人画这里,侧躺。” “‘他’穿什么?” 齐汀最关心这个问题。 梁空笔尖停在纸上,敛眉思索。 当时姜灼楚身上是一件丝绸睡袍,黑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玫瑰,穿在他白皙的躯体上,在夜里看来仿佛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但是,“他”是不会穿这件衣服的,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齐汀见梁空似在斟酌,更加确信这个场景如有原型,那么躺着的人一定没穿衣服,至少是在梁空眼里基本等同于没穿衣服。 在一幅画里,衣服是人的第二双眼、第二只嘴、第二张脸,它传达的信息相当丰富;某些时候,它甚至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 “黑色长衬衫,上面有一只玫瑰。” 梁空思考完毕,放下笔,“没有裤子和鞋。” 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无关的人,不能被他影响。梁空的神情变得冷淡。 齐汀飞速记录着,“玫瑰是真的还是图案?” 梁空想了想,“你能画出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吗?” “……” 梁空说,“‘他’整个人介于真人和画像之间,而这支玫瑰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 “我尽力。” 齐汀说。 “‘他’还是18岁吗?” 这是每年都会问的问题。 今年,梁空貌似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是没有年龄的。” “……” 齐汀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 哦,还是18岁。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很晚,梁空手机上堆着好些未接来电,消息也有很多。他看见姜灼楚的好友申请,手指顿了下,还是通过了。 姜灼楚的头像是一张八卦阵般的脸,黑白相间,画风十分潦草,唯有两只虎视眈眈的眼分外传神。 梁空:“……” 梁空:「你头像是什么。」 姜灼楚也还没睡。可能是在等着微信通过。 姜灼楚:「我的自画像。」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过了。 无语到多余的提问和解释都不需要。 姜灼楚不是“他”。梁空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眸中浮现出疏离。 他直接道:「换掉。」 姜灼楚:「……」 姜灼楚:「哦。」 梁空上了车,没想好去哪儿。他靠着车座椅背,眼皮微耷,神色晦暗。 没一会儿,姜灼楚的头像变成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好看的,但就是有点瘆人。 也不知道姜灼楚哪儿来这么多阴间图片。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跟徐氏收购有关的。 梁空点进姜灼楚的对话框。 「给你一天的时间,选一个审美正常的头像。」 「还有,以后少画画。」 言简意赅地下达完指令,梁空退出微信,没再管姜灼楚。 他接通电话,这才是他现在真正关心的事。 “徐若水还是不松口吗。” 梁空问。 “他坚持要保留一部分话语权。” 对方说。 梁空冷笑一声,“行,那就不管他了。” 对方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徐若水不想卖,随他。” 梁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让他知道,不管卖不卖,现在都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徐氏江河日下,徐若水不肯卖就是挡人财路。消息放出去,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东会咬死他的。” 电话打完。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不敢催促。 “去反思吧。” 梁空闭上眼,“后门。” 今晚,梁空不太想再见到姜灼楚。 原本,他就对姜灼楚不感兴趣。这只是一场用作消遣的交易。 - 姜灼楚这么晚没睡,当然不是在等梁空,至少不单单是在等梁空。 他已经从仇牧戈那里索要到了《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简单应付完梁空换头像的无理要求,又发了句“晚安/早安”,姜灼楚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电脑。他戴着一具无框眼镜,镜片薄得能取下来杀人,神色变得严肃,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足够他飞速读完一遍。 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他身患绝症,力有不逮。他已经来不及给《班门弄斧》的主角一个结局,他写不完了。 “《班门弄斧》的主角视觉年龄是四十岁左右,有沧桑感。” 姜灼楚平静道,“并不符合我的外形。” 仇牧戈沉默片刻,“这个剧本是写给中年的你的。当时你18岁,他原本是写给二十年后的你的。” 姜灼楚签给徐氏,就是二十年。 “他说,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该只有二十出头最年轻漂亮的时候能演戏。”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没有写完,可二十年后还会有别的、更好的剧本。” “我会写出来的。” 仇牧戈声音微颤。 姜灼楚从不知道,《班门弄斧》与自己有关。他神志不正常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幻想过,但从没真的这么认为过。 “好在徐之骥死了。” 仇牧戈的笑近乎凄怆,“你可以更早地挣脱枷锁。在梁空手里,也许没多久,你就又能当演员了。” “只要,你愿意。” 然而,面对仇牧戈的话,姜灼楚却不置可否。 好像他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重新当回演员。他甚至不想讨论这件事。 “《班门弄斧》哪里缺人?” 姜灼楚安静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地换了个话题。 “让我去最麻烦的部门。你知道我的能力。”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手推了下镜框,指腹擦过脸颊时,摸到了一滴冷静克制的泪。 已经干了。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 第45章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姜灼楚接受了彻夜未眠的事实。他到露台上,抽了根烟。 天还没亮,苍穹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黑暗一片,只有机械的巨幅广告牌和灯光特效毫无生命力地循环播放着,光线刺目,像了无人烟的废墟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过时的新闻。 姜灼楚知道,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座城市就会重新醒来。而他,像一个孤身上路的旅人,出发后再没见过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公路旁见到了一个亮着的指示牌。 从明天起,世界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今天。 姜灼楚掐灭了烟,转身走回屋内。 新的世界意味着新的一切,而肤浅的姜灼楚总是先从外型开始。 他在衣帽间整理出约十套左右的当季服饰,都是便于行动的,也不管是不是威廉设计的风格。然后按顺序排列好,确保穿的时候不需要再动多余的脑子。 又做了新的计划表。原先的早餐时间有些迟了,跟李斐的吉他课也要另约时间,游泳换到晚上,一天还要保留一小时左右的机动时间……等等,等等。 无论有时看起来多么荒唐放纵,姜灼楚其实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他从很久没打开的大箱子里找出一本爱马仕ulysse,这还是姜旻留给他的。她从前很喜欢这个系列的本子,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 对世界极富冒险精神,聪明得狡诈。 太阳升起来了,世界被涂抹上另一层油彩,夜里的一切被掩盖其下,了无痕迹。 姜灼楚洗了个澡。他一点儿也不困。 从浴室出来,他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漂亮的脸、瘦削颀长的身躯、暧昧隐私的红痕……但这次,姜灼楚真正看见的,是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意志坚定;他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有着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这才是他,姜灼楚。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点了通过,发了一句礼貌的问好。 早餐送来,姜灼楚边吃着,边在那本ulysse上记着待办事项和日程安排。忽然,他想起来,头像还没换。 姜灼楚皱着眉,随便换了张自己的照片,在冰岛拍的,然后给梁空发了个早安的表情,算作交差。 其实姜灼楚最喜欢的还是之前那个“自画像”,好多年前画的了,一直用到现在。 他画画当然谈不上多么专业,但他自认为也是别有一番风格——态度最重要嘛;只是很可惜,梁空不懂得欣赏。 人的审美怎么可以既变态又狭隘呢。 姜灼楚叹了口气。他瞥了眼隔壁的露台,毫无人类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梁空昨晚没有回来。 那么晚了梁空还会去哪儿? 看起来也不像是还有应酬的样子。 姜灼楚有点奇怪。 这时,制片主任发来了消息。 「姜老师您好,我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你好。」 姜灼楚:「仇导有说让我去哪里吗?」 对面输入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斟酌措辞。 「仇导说他要考虑几天。」 哦。 姜灼楚撇了撇嘴。 姜灼楚:「那我可以先去剧组参观一下吗。」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问问。」 姜灼楚:「ok多谢。」 姜灼楚:「另外,剧组最新的人员名录可以给我一份吗。」 在这个圈子,很多时候,跟什么人一起工作,会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的成败。《班门弄斧》一波三折,几经换血,连演员都还没定下来。 名录就发了过来。 姜灼楚翻了下,的确是各路人马、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他眼熟的名字,不少人甚至合作过;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摄影、美术和灯光都是他不认识的。他看了下这些人的履历,或多或少和仇牧戈有所重叠,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项。 最后,姜灼楚的目光停留在了casting与表演指导一栏上。看见那个名字的一刻,他眼睛一瞪,下意识咬住了后槽牙。 这么多年了,这误人子弟的怎么还能有工作。 难怪到现在都没定下演员。 姜灼楚退出名录。待到中午,他给仇牧戈打了个电话。 “选角导演是你定的吗?” 姜灼楚问。 “不是。” 仇牧戈说。他可能是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周围有些嘈杂。 “何为老师是原先就定下来的,后面梁总没换。” 姜灼楚立刻道,“你也没有提反对意见?” 仇牧戈顿了下,片刻后才道,“何老师经验丰富、人脉很广,既会看人、又会教人,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那么厉害,你们挑到合适的演员了吗?” 仇牧戈沉默半晌,徐徐道,“我听说过当年你落选《流苏》的事。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何——” “——我知道。” 姜灼楚的声音又轻又厉,截断了仇牧戈的话。他深吸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流苏》,姜灼楚绝无仅有的失败,终生难忘的耻辱。 当时姜灼楚十六七岁,与影帝影后对戏都不逊色,在同龄演员中就更是个中翘楚。《流苏》是个文艺片,讲的是几个少年的故事,原本姜旻不想让姜灼楚去接触的,因为适配他的角色只是男二。 但姜灼楚觉得这个本子写得不俗。他在长大了,他开始转型了,他希望留给影界一个几十年后都还会被人们提起的经典角色,用这个角色纪念自己的成年。 他在选角导演何为手下接受了六个月的培训和筛选,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笑话。他姜灼楚怎么可能会失败。 然而,现实永远是最有想象力的剧作家。姜灼楚落选了。 何为告诉姜灼楚,他落选的原因是他“太过聪明、眼中缺乏少年的纯朴与懵懂”;如果他是一把刀,那么他太锐太厉了。 简直是扯淡。 刀的意义就在于锋利,不厉的刀无异于破铜烂铁。 姜灼楚一般不关心别人的事。但那次,他专门打听了一下,究竟是谁击败了自己。 一个素人。 《流苏》的导演亲自下乡海选,带回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素人,淘汰了出道十年的姜灼楚。 从那以后,姜灼楚就平等地讨厌一切与《流苏》有关的人。 “我要去何为那儿。” 姜灼楚唇角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斗志昂扬,“我会带出更好的演员。” 孰料,这次仇牧戈竟拒绝了他,“不行。” 姜灼楚眼一眯,“为什么?还是你已经想好让我去哪儿了。” 仇牧戈没有遮掩,“姜灼楚。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来当演员?” “……” 太异想天开了。 就像梁空说的,姜灼楚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而没有商业价值,约等于没有价值。 姜灼楚的脸色冷了,“没有。” 他啪的挂了电话。 在沙发前坐下,姜灼楚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甚至说不清是哪段记忆、哪件事、哪个人带给他的创伤后遗症,自有记忆起,他似乎从未从被抛弃、被放弃的阴影中走出。 今天阳光很好,可惜无人分享。 梁空没回微信,非必要的消息他很少回。姜灼楚又瞥了眼隔壁空无一人的露台。 梁空说过,不会管他的。 姜灼楚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甚至憋着一口没来由的气,要让梁空对自己刮目相看——他绝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这原本就是姜灼楚最擅长的事。他有信心,不会输给何为。 制片主任发来消息,说姜灼楚不忙的话,可以来剧组“看看”。 第37章 阔别已久 「我今天下午来,你们方便吗?」 「可以。」 姜灼楚做事雷厉风行。他和制片主任约好时间,简单收拾了下,就要出门时,门铃突然响了。 管家送回了车钥匙。昨天姜灼楚把车开去了九音,今天才让司机开回来。 “还有,这是威廉让人送来的。” 推车上放着几个大袋子,里面都是衣服。 姜灼楚有些莫名,拆开看了眼,是各式各样的黑色衬衫,上面大多有花卉或其他印花。其中有两件山本耀司的,他本来就有。 姜灼楚给威廉打了个电话,得知又是梁空交代的,具体衣服是威廉挑的。还有几件高定,过段时间才会送来。 “……” 姜灼楚不是太能理解梁空的脑回路。他把堆着的衣服拍了张照,微信发给梁空,并附了个问号。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会回。发完,他随手抓了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穿上,还特地把项链挂在了领子外面,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第46章 《班门弄斧》剧组,现在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姜灼楚开车过去半小时左右,到了地方他报了名字,门卫才放车进去。 “您好。” 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在大楼门口等他,“您就是姜老师吧。” 姜灼楚下车后摘了墨镜,点了下头。他今天一身黑色,还戴了顶渔夫帽。 “我是制片助理。” 马尾辫姑娘说着,给了姜灼楚一个临时门卡,“主任让我下来接您,这个门卡是通用的,上面没印信息,之后等您确定了部门可以再换。” “谢谢。” 姜灼楚接过,挂在了脖子上。他跟着一起进了电梯,电梯在九层停下。 “演员培训和上课是在十层,其他大部分部门在八、九两层,另外十一层有几个会议室。” 制片助理领着姜灼楚穿过几个格子间,几乎每一片都空了几个位置。 姜灼楚问,“下午在开会吗?” 制片助理点了下头,“对。新的监制来了,据说今晚制片人要过来听汇报。所以现在导演、摄影、美术他们都在楼上开会。” “新的监制是谁?” 姜灼楚还挺好奇。《班门弄斧》之前班底换血,该换的基本都一次性换完了,只有监制空了好一阵子。 “乙念老师。” 制片助理说。 这是个挺有名的编剧,作品数量不多但都很精良,且多种风格信手拈来,很少写重复的东西。此人为人比较低调,也从不接受采访,是个有些神秘的存在。 旁边有个抱着文件的人行色匆匆,不小心撞了姜灼楚一下,飞速地说了句对不起又朝后小跑而去了;路过办公室,里面传来分不清是争辩还是吵架的声音。一整层楼,处处都洋溢着鸡飞狗跳的气息。 “你们这段时间很忙吧。” 姜灼楚说。 制片助理笑笑:“今天在搞预算,主任头都要秃了。” “而且剧本到现在都没出最终版,影响很多后面的事情。” 看指示牌,走廊尽头是制片主任的办公室。 “麻烦你们了。” 姜灼楚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没事儿。” 制片助理看着姜灼楚,难掩好奇,“你是……九音的人吗?” 在他人视角,姜灼楚约等于空降。 “严格来说不是。” 姜灼楚说,“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了,选角进展怎么样?” “今天早上刚又淘汰一批。” 制片助理说,“别的我也不清楚。” 她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很瘦的中年男子开了门,头发确实不算多。 “小姜老师。” 一见到姜灼楚,他主动伸出了手,同时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笑着说,“来,里面请。” “您好。” 姜灼楚也伸出手,却没打算进去。他顿了下,“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其他部门我可以去转转吗?” 制片主任见状,也没强留。他本来就忙得要死,“您想看哪些部门呢?” “哦对了,下午仇导去开会前,跟我说过,你要是对演员训练感兴趣,可以直接过去。” “哦?” 姜灼楚有点意外。 制片主任嗯了一声,“仇导说,他跟何指导打过招呼了。” “……” 姜灼楚去了十层。 一出电梯,就听到排练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这种声音姜灼楚并不陌生,很多表演指导都喜欢用这套方法来激发演员的“天性”,姜灼楚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 但他并不喜欢。 在姜灼楚眼中,表演是一件需要精准的事:对信息的精准理解和传达。故而情绪的流露无论多少,都应当克制,而不是像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几乎丧失理性——当演员又不是比谁哭得最凶最狠最大声。 这种训练方式本该只用于一些特定情形,针对某种已经确定的情绪,对演员进行定向激发。 但如今《班门弄斧》的剧本尚未定稿,仇牧戈仍在修改结局。一个结局未定的故事,本质上无从判断情感基调;姜灼楚觉得眼前的训练既于拍戏无益,也不是合理的选拔方式,纯属浪费时间。 走到排练室门前,隔着玻璃,姜灼楚推了下帽檐,朝里看了眼。 空荡开阔的普通房间,近乎没有修饰的五官、衣服和神态,像一个没有性别与年龄的人,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世界——仅靠表演,它可以是任何生物、非生物,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你所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这里,潜藏着比所有人的想象力的总和还要更多的可能性。 阔别已久了。 “你好?” 身后走来一个人。 姜灼楚回头,发现是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 对方抬手推了下眼镜,看见姜灼楚眼睛一愣,“你是……姜灼楚吗?!” 姜灼楚嗯了一声,点点头。 对方很是惊讶的样子,朝后退了两步,又走上前,试探地指着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 姜灼楚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后,被他遗忘的人真是太多了,“抱歉。” 对方呵呵干笑两声,“我们是大学同学。” “……” 这么说起来,姜灼楚好像有了那么一丢丢印象。 “我那会儿经常翘课。” 姜灼楚主动伸出手,“您怎么称呼?” “方珑。方圆的方,玲珑的珑。” 对方回握了一下,也不在意,“咱们一起上过几节课。不过,我对你有印象,是因为你转系。” 读完大一,姜灼楚就从表演系转到了理论方向。他在一堆名字抽风的系别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戏剧影视文学。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写的申请理由是,觉得表演系的老师都指导不了你。” 方珑说。 “……” 姜灼楚在电影学院那几年状态很差。 最初在表演系,他翘课翘到哪怕期末拿满分都得挂科的程度。他不喜欢同学,更看不上老师,一切表演有关的事都会激发他的极端情绪,上表演课对他来说有如凌迟。 后来转去戏剧影视文学,人均深井冰。 读大部头的理论书籍对姜灼楚来说十分艰难,写论文就更是难如登天,好在有对抗性的痛苦似乎反倒能激起他的生命力。 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过去的世界轰然倒塌,生命像一辆脱轨的列车,找到了个能开得下去的方向就拼命闷头向前跑,以免瞥见错过的那条路是怎样的光芒万丈。 姜灼楚逼迫自己沉迷读书,疲惫和繁忙能让他无暇思考自己的痛苦。他不与人打交道,也从不参与课余活动,主动来找他social的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现在看来是人之常情,但当时的姜灼楚是没有余力去应对的。 就这样,姜灼楚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单调中咬着牙,忽然有天就发现自己毕业了。他的论文导师甚至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深造做研究,姜灼楚说他读的书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自己本性是个肤浅庸俗、不甘寂寞的人。他不适合。 “那个时候太年轻。” 姜灼楚淡笑了下。其实到现在,他也还是认为很多老师徒有其名,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教育方式并不科学,但非必要他不会把这么张狂的话报复性地说出口了。 “你在这里工作吗?” 方珑点点头,“我毕业后演了一两年戏,不太适合,后来就给何指导当助理了。” “你呢?” “我……” 姜灼楚一时没想好怎么说。这时,身后的门开了,几个演员筋疲力竭地出来,看样子是一节课结束。 几个表演老师倒是都还在里面。姜灼楚回身看去,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扎着小辫的高个儿男性正看着自己,目光犀利,与当年别无二致。 当年给《流苏》选角的时候,何为尚算新秀,也就跟现在的姜灼楚差不多大,却相当老成,不苟言笑。别说一帮十几岁的小演员,就连其他工作人员也有不少怕他的。 方珑打了声招呼,拉着姜灼楚一起进去了。 姜灼楚毫不客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抱臂开始打量四周,神色敏锐又淡定。他可不是来给何为当助理的。 何为看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他袖子捋到胳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方珑,“楼上会开完了?” “没呢。” 方珑说,“仇导和那个新来的监制吵起来了,就差掀桌子摔茶杯了。” “……” “距离梁总来视察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迄今为止还没有达成任何一个共识。” “……” 第38章 独角戏 “放尊重点。” 何为说,“那是乙念老师。” 方珑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乙念老师本人。我实在是很难把他那张脸和乙念联系到一起。” 何为没有对方珑的话做出评价,“会没开完,你回来干嘛?” “仇导说,你要是能抽出空,这个会还是你亲自去开吧。” 方珑说,“毕竟牵涉到影片整体方向和基调。” 第47章 何为放下茶杯,没说话。 姜灼楚多少能听得出来,仇牧戈可能是想给自己拉个盟友。何为的气场比方珑可强太多了。 “导演和监制的争执我不参与。” 何为说,“我只负责训练和选拔演员。” 其他几个表演老师也出去了。距离下一堂课,还有20分钟左右。 方珑又回去开会了。临走前他想起来要介绍一下姜灼楚,何为一摆手,表示没有必要。 偌大的排练室没别人了。姜灼楚站了起来,面带锋利的微笑,丝毫不掩饰他的记仇,“何指导。” “仇牧戈跟我说了。” 何为看出来了,面不改色。他直截了当道,“如果你是想演个角色,我可以让你试镜——当然,试镜结果、以及制片人愿不愿意用你,是另一回事。” 姜灼楚没吭声,等着何为讲完。 “但是,” 何为说,“担任表演老师,不行。”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怕我‘太聪明’,抢了你的饭碗吗?” 何为也牵着嘴角笑了下,显然他同样记得这句话。 “姜灼楚,你本质上不是个适合与人共事的人。我同意让你试镜,只是因为你客观上的确很有表演能力。” “会演戏和会教人,完全是两码事。” 何为出去了。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了姜灼楚一人。 他又在手机上点开了剧本,上面有一些他粗读时做的标记,细化仍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即使抛开个人恩怨,姜灼楚也不喜欢何为的工作方式。如果换做他是表演指导,下午这个会他是一定会去参加的。 只谈基本功,脱离剧本风格选演员,跟没头苍蝇乱撞没区别。 几个试镜的演员陆续回来。姜灼楚抬起头,给手机锁屏。 “你是新来的吗?哪家公司啊。” 一个女生走过来,好奇问道。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两人,“我们几个都是颐宁的。” 赵洛的公司。 姜灼楚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道,“我不是来试镜的。” 女生明显有些惊讶。姜灼楚脸庞精致小巧,看起来着实像个演员。 另几人也走了过来,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到三十岁。除了那三个颐宁的,剩下几人分别来自九音和徐氏,有些面孔姜灼楚在广告和海报上见过。 九音旗下,也已经签了演员。 姜灼楚站了起来,“你们面的都是哪几个角色?” 剧本里有几个关键配角是没有限制性别的。其实主角也差不多,只是这个角色侯编最初是为姜灼楚写的,所以默认为男性。 这几人看起来都不太适合主角,年龄上不相符,气质也相去甚远。姜灼楚之前听说过一些消息,《班门弄斧》的男主角,梁空会从外面挑更有资历的演员。 那几人一听完姜灼楚的话,竟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片刻后,有个女生问,“你看过完整剧本?” “我们到现在只看过几个片段。” “也不知道选的是什么角色。” 姜灼楚不说话了。他笑了笑,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除了必需的保密要求外,姜灼楚反对一切形式的限制演员接触剧本。特别是几轮筛选后,拢共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即使剧本还没最终定稿,也不至于只给看几个片段。至少应该要让演员们了解故事梗概和大致角色。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对演员自身能力的极大不信任,来自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 休息时间结束。表演老师们又回来了。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主授课老师是一位短发的中年女性,但何为和另几个老师也会在旁边看着。 “我要求旁观。” 姜灼楚说。 何为看了眼那位女老师,意思是由她决定。 女老师叫田天,资历比何为还要老一些。除了当表演老师,她也写过剧本,还曾经导过一些小剧场的话剧,风格比较先锋。 “你就是仇导新招来的那个?” 田天绕着姜灼楚转了一圈,打量着他。 严格来说不是。 但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小姜是吧,” 田天走回姜灼楚面前,“为什么不想当演员?” 大概何为已经简单地跟他们介绍过姜灼楚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没吭声。 “不是所有懂得一大堆理论道理、却演不好的人,都能来当表演老师的。” 田天说。 “……” “……” 姜灼楚气笑了。他看向何为,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儿里蹦出来的,“何指导,你跟他们说我演得不好?” 何为:“我只是说,你曾经在我手下落选过一次。” 姜灼楚目光转向田天,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姜灼楚微微一笑,“我不想演戏,是个人原因,不代表我演得不好。” “你们大可以用想得到的任何方法,来试我。” “除此以外,我和侯编合作过,我相信我比大多数人更能读懂《班门弄斧》这个剧本。”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笑了,“年轻人,话先不要说太满。” 田天却像是被点起了兴趣。她若有所思,“这样吧。正好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你也和其他演员一样,演一个给我看看。” 姜灼楚一挑眉,“没问题。” 何为不同意姜灼楚当老师,但演戏本身又不是指导表演。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了打分的板子。 姜灼楚摘下渔夫帽,又把项链塞进了衬衣口袋里,和其他演员坐到了一起。 大家挨得很近,能看见唇上的细汗,听见鼻尖的呼吸。压抑、紧张,必须克制的情绪,漫长而看不见头的悬而未决。 “想象,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田天嗓音中性,带着磁性。她叙述的语气十分平静,“想象,这是你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是谁?你会拨给谁?……请据此表演一个5-10分钟的独角戏。” “20分钟准备,之后按抽签顺序表演。” 演员们散开,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每个人可以领一张白纸、一支笔,准备的过程同样会被观察。 姜灼楚走到靠墙的一个角落,拿了个垫子,盘腿坐了下来。他既不试着说台词,也没有尽力让自己沉浸角色;他清醒而冷静,在纸上写写画画,全程一言不发。 对姜灼楚而言,没有“入戏”这回事。他只需要在这20分钟里设计出一个独角戏,并且记住其中的一切关键点即可。 时间到了。演员们上前抽签,姜灼楚抽到了6号。他走到旁边坐下,前几个人开始依次表演。 姜灼楚看得挺认真。留到现在的演员,水平都还可以,至少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有两个演员选择了遭遇空难的情形,剩下三个分别选择了战争、车祸和被绑匪撕票前。 或许是何为教育的成果,他们都哭得很投入。 但能看得出来,由于时间有限,演员需要表达的情感又很多,他们情绪的变化和递进都是飞速的,略显生硬。 另一个问题是,为了在较短的时间里传递足够多的信息——包括人物身份、所处环境、对方身份等,有太多的台词是为信息而服务的,并不是那个场景里角色会说的话。 简而言之,通过这些表演,能看出演员具备一定的表演能力,但很难令人信服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人物因割裂而难以成立,这是即兴独角戏里很容易出现的问题。 轮到姜灼楚了。 他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开头30秒,姜灼楚无实物地表演了一个人刚回到家的情形。换鞋、喝水、洗手,扔下包、放好相机……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好,他似乎玩了会儿手机,或是回了几个消息。他手搭窗沿朝外眺望着,也许春色正好,已是日落。 他望着远方,拨了通电话。 “喂,对不起呀。” “我今天出门踏青去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呢。” …… 他时而抵鼻思索,时而笑逐颜开;他略显话痨地分享着自己今天的行程,路过的书店,遇见的春游的小朋友,吃到了六个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花——它们有的长在土里,有的挂在枝头,五颜六色的,他拍了很多照片。 “就是河水难看,配不上今天这样好的阳光。” 他嘟囔着。 只看他那张脸,就足以想象一整个春天。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一滴泪滚了下来,像是视觉错觉,他正吐槽着今天冰淇淋店里隔壁桌说韩语的人,声线都没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几滴泪落了下来,流到他的嘴角。许是有点痒,他抬手抹了下,吸了下鼻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两行眼泪不约而同地从两颗眼睛里淌下,并不汹涌——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了下,顿住了。 第48章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从春入秋。他唇角保持扬起的弧度,双眸却开始失神,直到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在竭尽所能地好好活着,可他终于做不到了。 “对不起。” 他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与之前截然不同,克制、无奈、认命。他坐了下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抱着自己,“今天路过那家外文书店,我忽然很想听你念诗。” 他凝视着前方,却像在凝视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世界被隔绝在外。 “让我去找你吧。” 他说,“我要去找你了。” 脸上泪痕已干,几乎没流出新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手机从掌心掉落,他仍坐着,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合上,他像打瞌睡似的动了几下脑袋……死亡的脚步轻悄悄的,来时从不会敲门。它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他,闭上眼时他脸庞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第39章 被动 片刻后,姜灼楚站了起来,面朝众人又鞠一躬,戴上渔夫帽,宣告表演完毕。 排练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鞋底触碰地面、和衬衫布料摩擦的声音。 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姜灼楚的注意力从戏回归现实,他开始无法自拔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被置于人们的凝视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好在还可以控制。 姜灼楚攥住掌心。这时,前方一个坐在地上等待演出的男生低头哭了出来。 没人问他为什么哭,排练室是最需要情绪细腻外放的地方。旁边的演员拍了拍他的背,有人递上一张纸巾,都没说话。 姜灼楚走上前,须臾之间他的脸上已不见分毫方才的神色。即使他没什么表情,人们也能清晰地认出,此时他是姜灼楚,而非戏中人。 “别哭了。” 姜灼楚也经历过压力巨大的选拔。他轻按了下那个男生的肩,语气了然,“我不是来试镜的。” “……” 田天鼓了下掌。何为面色还算正常,他了解姜灼楚的能力。人群中倒是响起了几声窸窸窣窣的私语:姜灼楚外形和演技都很出众,何以籍籍无名。他还不肯演戏,听起来就像是有些故事。 姜灼楚回到座位坐下。他瞥见田天和何为低声说着什么,何为摇了下头,摆摆手让下一个演员开始表演。 小插曲过后,演员的心态各有起伏。田天面带柔和的微笑,朗声说了句,“放平心态。” 姜灼楚异于常人的表演天赋,在于他从来没有向观众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呈现。 他能把每一句台词说得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或许认同,或许不认同;或许能看懂,或许看不懂……但无论怎样,他会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觉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有过去,有未来;他有生命。 这种角色塑造的方法,对表演者各方面的水平要求都很高,也与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一众幕后人员分不开。演员往往需要做非常多的功课,才能慢慢接近那个“不像演的”的状态。 但姜灼楚似乎从小就具备这项能力。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初是怎么会的了,也许真的是上天多给他开了一扇门。 姜旻曾经教他,了解一个角色,台词、习惯、情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明白他的思维方式。当你能用角色的思维去思考、去行动、去看待世界,那个人物才真正地活在你的身上。 小姜灼楚听懂了。但没有完全照做。 姜旻是一个极聪明的体验派表演者,姜灼楚却不喜欢这种表演方式。他厌恶一切形式的丧失自我意志。在他小得还不足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某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件神秘到近乎恐怖的事。 姜灼楚学会了姜旻理解角色的方法,用他自己的大脑。 “当年姜灼楚落选的时候,也这么厉害?” 田天问。 何为摇了下头,“比这厉害多了。” “他今天挺收着的。” “……” 还在课上,田天没再说什么。她瞥见姜灼楚低下头,正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记好后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演员。至于他自己的表演获得了什么评价,他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必要在意——他太清楚自己的水平。 表演继续。 还剩最后两个演员时,方珑回来了。他敲了两下门后推开,让到一旁,仇牧戈走了进来。 排练室里气氛忽然紧绷了。姜灼楚甚至有点同情站在那里正要表演的演员。 “有什么事吗?” 何为站起来,问道。 “你们继续。” 仇牧戈的角度算是背对着姜灼楚,大概也没看见他。他语气比平时冷淡一些,不知是因为在剧组,还是下午吵得心情不好,“监制老师说想看看大家的日常训练。” “……” 演员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 何为朝门外看了眼,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胸前挂着银色的怀表链,领带丝绒质地,西服是阿玛尼的新款。 不愧是乙念老师。 坐着的姜灼楚侧身仰起头,顺着这身行头向上看去—— 应鸾。 “……” “……” “……” “又见面了。” 应鸾也没看见姜灼楚。他冲何为伸出手,语气含笑。 何为看了仇牧戈一眼,和应鸾握了下手。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震惊不足以形容姜灼楚此刻的心情。他能看出应鸾不简单,但应鸾,编剧?!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他不太想让应鸾看见,主要是怕应鸾又在大庭广众下叫他“小朋友”。这会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尴尬。 “晚上梁总要过来,所以我想趁这个空档,把各处都看一下。” 应鸾转过身,他看见了姜灼楚。 姜灼楚抿嘴不吭声,应鸾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听说,这节是即兴独角戏?” 应鸾看向中间站着的演员。 演员站直了,双手垂在腿侧,点了下头。 “演吧。” 应鸾冲演员牵了下嘴角,不失风度,“别有负担。” 那演员脸红了,闭了下眼,开始进入状态。 仇牧戈走到何为身旁,拿起打分板翻了翻。 应鸾转过身,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看完了最后两场独角戏。没当场给什么评价。 田天开始点拨众人的表演,重在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表现上。她很自然地略过了姜灼楚。 仇牧戈没一会儿就走了,倒是应鸾一直待到了这节课结束。 其实已到晚饭时间,但演员们都不会放过和新来的监制套近乎的机会,尤其对方还是个知名编剧。姜灼楚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说应鸾和私下梁空很熟,大概梁空也是因此才让他来监制。 排练室里吵吵嚷嚷的,姜灼楚心里有些乱。他嘴巴发干,出去拿纸杯倒了杯水。 站在排练室外的走廊上,隔着一道墙,人声变得远而稀薄。 窗外,阳光像一个缓缓倒下的巨人,映得窗玻璃满是红光。 人永远分不清天是哪一刻变暗的,夕阳又是在哪一刻远去的。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时,里面只剩下了几个各自休息的演员,没有老师。 “你们晚上还上课吗?” 姜灼楚问。 一个演员嚼着饭团道,“本来是有课的。但是今天制片人要来,何指导他们都被叫过去准备了,饭都没吃。” “晚上还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呢。” 梁空来了。 姜灼楚点开了和梁空的对话框。果然,没有回复。 “听说你也是九音来的?” 另一个演员凑上前道。 听……说? 姜灼楚想到了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在剧组,果然任何消息都跟插了翅膀似的。 “不对吧,” 嚼饭团的说,“我在徐氏见过你。你叫姜……” “姜灼楚。” 姜灼楚说。 这些演员都很年轻,有些还不是科班出身,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他还是没回答关于来处的问题。 徐氏对不起他,但他也确实是徐氏的“叛徒”;他抱着九音的大腿,却没有任何公开名分。 来得越神秘的人,越令人感兴趣。不能公开的信息,往往才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姜灼楚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很快四散而去。 “哎!梁空老师来了!我看见他的车了。” 突然,一个趴在窗边的人道。其他人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伸长脖子往窗下看。 “那个吗?” 十楼的高度,连看车都像玩具,何况看人。 “不是!” 另一人道,“那个应该是我们九音的副总。” 姜灼楚也走了过去。透过窗,他看见楼下一群人围站在车前,车灯还亮着。后座门被人从外拉开,姜灼楚反正看不清男女老少,一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第49章 天已黑。街灯与车灯照出清晰度极差的夜色朦胧。 他和迎上来的几个人分别握了下手,然后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见过梁空老师吗?” 有人问。 “进九音的时候见过一次,开年会的时候见过一次。” 另一人说,“哦对了,还有以前我买票看他的演唱会,也算是见过一次吧。” “……” 姜灼楚问,“梁空之前没来过剧组?” “他很少管这些具体的事吧。” 那个九音的耸了耸肩,“在我们公司也是这样。”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 净算计这这那那了。 姜灼楚又想起了凝视博物馆前的初见。在工作场合,他站不到能被梁空看见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他从来就没有被梁空看见过。 这时,姜灼楚的手机突然响了。 梁空的歌。 “……” “……”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从窗前离开,在一众目光中佯装无事发生,走出了排练室。到了走廊,他才看了眼屏幕。 仇牧戈。 “喂?” 姜灼楚迟疑着接通,语气谨慎。理论上仇牧戈现在不可能有空给他打电话。 “梁空和应鸾他们几个人在叙旧。” 仇牧戈的语速比平常快,“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姜灼楚转了个身,“说。” “你真的不想演戏吗?” 仇牧戈这次问得相当认真,近乎严厉,“如果你想,今晚趁着大家都在,何为和我——” “——我不想。” 姜灼楚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仇牧戈语气难得急切,“是因为演不了主角吗?” 主角会从外面咖位符合的人里选,这些接受训练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 “凡事都要慢慢来。你八年没演戏了。但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 “我是真的不想演。” 姜灼楚截断仇牧戈的话,这次他话说得相当狠,“不要替我胡思乱想。” 仇牧戈顿了下,“为什么。” 姜灼楚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听说今天下午,你因为意见不合就差点和应鸾吵架。为什么?” 仇牧戈不说话了。 姜灼楚笑了。他知道仇牧戈已经听懂了。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所有人都选择忽略。 “当演员太被动了。” 姜灼楚吸了下鼻子。他总是演得极像的,任何人都会信以为真,“我讨厌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被挑选、被安排、被打造……” “最后,被别人观赏、凝视、品头论足,传递别人的意志和追求。” “你从没做过演员。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电话结束了。 姜灼楚抬起手指,摸到了脸颊上黏糊潮湿的液体。 月涌进寂静无人的走廊。 他捂着起伏的胸口,像是又在那场经年不退的海水里死了一次。 收回眼泪,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方珑也在里面。 他让大家做好准备,梁空老师待会儿要过来。 第40章 活着 “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 姜灼楚笑了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明白,明白。” 方珑也没生气。他直起身子,看向姜灼楚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了。 在校的时候,姜灼楚童星和影帝的身份他们总是听说过的,和徐氏说不清的关系也有所耳闻。只是姜灼楚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来往,毕业后就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退圈回家做少爷去了。 姜灼楚看着方珑,知道对方已经给自己脑补出了一张巨大神秘的人脉关系网。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善待他的人,都戴着面具,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这时,几个表演老师回来了。 何为手上拿着几张纸,边走边和身旁的其他老师说着什么。他一进来,排练室静了下来。 方珑冲姜灼楚笑了下,小跑到何为面前。何为看见了姜灼楚,停顿几秒,面色凝重。他把手上的纸递给田天,交代了两句,之后走了出去。 姜灼楚起身跟去了走廊。什么也没拿。 出了排练室,何为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排练室的门,才驻足转过。 姜灼楚走上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仇牧戈说,你不演戏。” 何为眼神严肃。 姜灼楚嗯了一声,没打算解释。 “行。随你。” 何为点了下头,也没多问。是什么原因他并不关心。 “你走吧。这里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何为说完,绕过姜灼楚离开。 姜灼楚站在原地转过身,对着何为的背影,话语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懂表演。” 走廊荡着回声。何为停下脚步。 “你那套机械死板的教育方法,除了让人变得更像猩猩以外,毫无作用。”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何为回身,面色波澜不惊,并没有生气,“姜灼楚,你从来不知道,其他人要比你多走多少步。” “你演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更有表演能力。” 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第50章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然而,姜灼楚已经不能拍戏了。 在那场溺水濒死之后,在知道被姜旻出卖之后,在被徐氏雪藏之后。 不知从哪一天起,姜灼楚一闭上眼,就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一群人围着他,却没有人救他。只有数不清的闪光灯和摄像机。 姜灼楚花了很长的时间,试图战胜“它”。他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它”,与“它”共存,带着“它”活下去。 这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事。姜灼楚从没想过“演戏”会离开自己,那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骄傲、他的生命本身。 就这样,姜灼楚在时刻不停的挣扎煎熬中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鲜花、掌声、人云亦云的吹捧、冠冕堂皇的规则……那么,他,姜灼楚,“天才演员”的身份也不过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个角色、一道枷锁罢了。 倘若他从未进剧组演戏呢?倘若他演得就是不好呢?倘若他长得难看呢?…… 他可以什么都不是,可他还活着。 哪怕他丑陋、粗鄙、毫无才能,哪怕只有草履虫的智商……他也拥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所已经没有的东西:生命。 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机会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它比任何作家都更有想象力,比任何戏剧都更有可能性。 公共休息室里,姜灼楚低着头,呼吸急促。第不知多少次,他说服自己活了下来。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门口时,梁空等人已经走了。 里面几个表演老师都在,每人手上都拿着剧本,倒是演员一个没见着。 姜灼楚估计他们大概刚拿到仇牧戈和应鸾各自的本子,可能还在研究;演员也得据此分组、安排角色,尽快排练,梁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下,没直接进去。 “什么事?” 当着众人的面,何为也没立刻让姜灼楚滚蛋。 “我可以当表演助教。” 姜灼楚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帮演员理解剧本、搭戏,以及演给他们看。” “我之前就看过仇牧……” 姜灼楚顿了下,“仇导的完整剧本。” 何为看着他皱起眉。 姜灼楚难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等待一个结果。 “这个,” “我同意!” 田天已经放下剧本站了起来,看向何为。 或许是不好直接拂田天的面子,何为顿了下,对姜灼楚道,“今天大家都忙。你先回去。之后我们想想再说。” 话毕,他翻了页剧本,没再看姜灼楚。 姜灼楚见状,只能先告辞离开。 他拖着乏力发虚的步子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键。 明天还要再来吗? 当然。 姜灼楚下意识攥着自己的工牌。 “小姜。” 突然,身后有人叫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姜灼楚回过头,怔了下,“田老师。” “何为说你不愿意演戏,” 她走到姜灼楚面前,拉了下他的胳膊,“排练阶段的戏你愿意演吗?” 就在排练室里,不拍照不录像,其实是可以的。 姜灼楚点了下头,“搭戏可以。” 田天笑了下,“现在是这么个情况。” “这里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我们现在分配角色也会参考这一点,演员自己肯定也更想演有机会能面上的角色。” 哦。原来是这样。 姜灼楚立刻就懂了。 没人演男主角了。 “何为负责仇导的版本,我负责乙念老师的。他们那边稍好一些,仇导选的片段偏群像,也许能想点什么别的办法吧。” 田天说,“但乙念老师的片段,男主角戏份很重——坦白说,就这几天了,我也不觉得现在这几个演员里,有谁能完全撑起来。” “怎么样,来我这儿吧。我觉得乙念老师的剧本更好。” 事已至此,姜灼楚压根儿已经不在乎是谁的剧本。 或许应鸾写得更好吧,都行,没关系,无所谓。 他抿着唇,轻而快地嗯了声。 心忽然像搭上热气球似的,迎着太阳飘了起来。 “何指导那边没问题吗?” 他知道何为对自己有成见。 “我们分组,他管不了我。” 田天也很高兴,姜灼楚让她的工作量大幅锐减,“去十一楼再拿份剧本,今晚你走不了这么早了。” 姜灼楚上了十一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也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 姜灼楚懒得关心。他径直去了田天交代过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打过招呼了,给了他一本刚打出来的新剧本。 “有电子版吗?” 姜灼楚问。他更习惯用电子版做笔记。 “乙念老师喜欢纸质剧本。” 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 “……” 姜灼楚点头表示理解,道谢后出来了。他随意翻开,边翻边朝电梯走去,忽的会议室门被推开。他一抬头,只见梁空和剧组一干人走了出来,迎面撞上。 梁空边走边低头敲着手机,抬头时正好朝这边看了眼,脚步一停。 “……” “……”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想装没看见都来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去找韩琛吃饭,韩琛翘班跑出来结果在走廊上撞见院长的情形。 姜灼楚认真回忆了一下韩琛当时的反应。 然后抱着剧本面不改色地冲人群中的梁空鞠了个一模一样的躬。 “梁总好。” “……” 梁空把手机一转,塞回口袋里,走了。 姜灼楚当然不能跟梁空他们抢电梯。于是很上道地让到了一旁。看样子,梁空大概开完会了。 姜灼楚抱着剧本,盯着地面,渔夫帽下的眼睛亮亮的,心情有点愉悦。他还要留下来看剧本。 等人都走了,姜灼楚才按电梯。他刚进轿厢,手机跳出一条冷冰冰的信息。 梁空:「下来。」 第41章 衣服 姜灼楚其实有点想装没看见。 一层电梯快得很。他抱着剧本回到十楼,走到排练室门口,才点开输入框。 姜灼楚:「……?」 然后立刻给手机设了勿扰模式。 排练室里拖来了两块白板,何为和另两个老师正在上面画着一些简略的剧情线、场景分布和角色关系图,方珑在打下手。田天听见声音回头冲姜灼楚笑了下,“你先把剧本看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又问,“两组一起排练吗?” 有点奇怪。 “不是,” 田天摇了摇头,“时间有限,来不及让演员们挨个儿读剧本再试镜了,我们得先大概分一下角色。” 拿到另一版剧本时,姜灼楚才知道,应鸾和仇牧戈的分歧并不仅仅在于续写结局。仇牧戈对侯谕原版剧本做了极大程度的保留,只有个别地方微调,结局也是顺着原版思路和侯邻风格写下来的。但应鸾不是。 他连故事框架都调整了,角色也有改动,一整个几乎看不出侯邻的影子,难怪仇牧戈这么冷静的人都要跟他吵架。 仇牧戈和应鸾各自从自己的剧本里节选出了一个片段,就是演员们接下来几天要排练的内容。 姜灼楚翻着剧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ulysse,边读边记。他听见表演老师们讨论剧情,似乎是在拿某部去年大热的影片做对比,又谈到国外有个导演也很喜欢这种风格。 聚精会神让姜灼楚后背发热,紧扣的领口有些勒人。他扯开两粒扣子,项链露了出来。离开纸醉金迷的地方,这蓝宝石亮得不太合时宜。 比起挂在姜灼楚的脖子上,它更应该被送去高珠展和拍卖会,或放进收藏家的展示柜里,旁边贴着展签:《项链:蓝宝石与钻石镶嵌》。 第51章 下面罗列着英文名称、来源国家、大致年代,可能还有工艺介绍,和一串不知真假的历任所有者与神秘传说。 姜灼楚现在倒是意识不到这些。他大脑转得快,写字也是飞速,常常连笔和简写。这时,排练室门口传来敲门声,有人进来了。 “……姜老师。” “……” 姜灼楚笔一顿,抬起头。先前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冲其他表演老师礼貌笑了下,对着姜灼楚欲言又止。 排练室里静了些。她走上前,尽量压低声音,“那个……梁总叫你下来。” “……” 姜灼楚合上本子,表情看不出什么,“哦。” 他起身,若无其事地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我先下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梁总在哪儿?” 姜灼楚问。 “梁总专门有间私人办公室,就在制片那一层。” 制片姑娘说完,继续目不斜视,始终和姜灼楚保持着一米的社交距离。 根本来都不来的人,还专门准备办公室。 这样的事姜灼楚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很想吐槽。 也可能是他现在心情烦躁。 出了电梯,姜灼楚抬脚就朝下午去过的方向走。制片姑娘叫住他,“姜老师,这边。” 大概是因为梁空今天过来,很多人都还没下班。姜灼楚被引着朝另一边走去,吵嚷人声渐少,直到只剩下脚步声。 大门半掩着,门前立着牌子:制片人办公区域 请勿进入。 制片姑娘拿开牌子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扇形会客厅,布置简洁精致,不常用的样子;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间。” 她指了下。 姜灼楚进去了,身后大门又掩上。这里太过安静。他敲了两下门,没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他点开手机微信,梁空差不多半小时前回过一条消息:「十楼。不知道去问制片主任。」 “……”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陆续有几个面生的人走出,面带笑意、互相交谈,看到姜灼楚时反应不大,没一会儿就都走了。 透过半开的门,姜灼楚偷瞄着。 窗边,梁空独自点了根烟,背对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声音,他回头朝门口看来,看见姜灼楚时眸色动了动,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脸色有些沉,“滚进来。” “……” 姜灼楚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 屋里气氛微妙,壁炉里的火幽幽闪着光。姜灼楚走进去,低头站着,不敢说话。 “你是怕我动手吗。” 梁空放下打火机,夹着烟走到姜灼楚面前,“嗯?” 他语气平淡含混,一时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姜灼楚小心抬眸。梁空袖口挽起,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指了下那颗蓝宝石项链,姜灼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刚刚梁空看着的,正是他脖子上的项链。 一开始领口是严实扣上的,后来因为热才解开。梁空还以为他是故意要露出项链,表忠心或是当护身符。 姜灼楚直直看着地面,摇了下头。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再说了,要是承认反而坐实自己是故意不看消息的。 梁空盯着姜灼楚,目光直白,呼吸并不收敛。片刻后他忽的伸出手,五指擒住姜灼楚的下巴,令人难以挣脱。 姜灼楚的皮肤很白,天生容易留痕。梁空指腹蹭了下,格外用力,像是故意要弄疼他。 人对漂亮易碎事物的欲望,一是占有,二是毁灭。 姜灼楚不敢吭声。他有点不太开心。因为他希望过,梁空能对自己好一点。 “不解释一下?” 梁空问。 姜灼楚被攥着下巴,说话声音轻轻的,“他们让我留下来帮忙搭戏。就是你说的,让应鸾和仇牧戈各挑一个片段来排的戏……” “时间太紧了。其他老师也都不怎么看手机,我今天第一次来……” 他说着,有点委屈。 其实也是实话。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梁空不知信了几成。 “……不不不,” 姜灼楚在有限的幅度里慌忙摇着头,“不是你的错。是……” 他大脑飞速运转,“……是你挑的人都太爱岗敬业了。” “……” 梁空感受到姜灼楚脸颊升温,那细腻的触感好似在他心头挠了下。 “下不为例。” 片刻后,梁空收回手,算是饶过了这次。 姜灼楚如蒙大赦,眨眨眼,立刻抿着唇尖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色。他还要回排练室看剧本。 梁空转过身,抽了三两口烟后掐灭,扔进了烟灰缸里。 只听他徐徐道,“把你的工牌摘了。” “……?” “以后不要让我看见工牌或其他类似的东西出现在这件衣服上。” 梁空一抬手,点了下姜灼楚身上那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 “……” 姜灼楚刚刚劫后余生。他怔在原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空不喜欢“他”工作。换言之,在梁空的概念里,“他”是不会工作的,“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更不会佩戴工牌。 梁空罕见地有了一回耐心。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坦率而冷淡,“我不喜欢你穿这些衣服来剧组。” “……” 姜灼楚喉咙动了下,呆立当场。霎那间,百倍于前的恐惧与绝望淹没他。半晌,讲不出一句话。 梁空不关心他的一切。不是没空,而是不想。 梁空是个不会有丁点儿感情的人。他们之间永远都是利益交换。梁空眼里的他,与任人摆布的器具无异。 “好。”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声音坚硬沙哑。他扯下工牌塞进口袋里,唇角肌肉微抖,“明天开始,我不会在工作场合穿了。” “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看出了姜灼楚被激怒后压抑着的情绪。他不太喜欢这些生动的痕迹,不属于“他”。 穷寇莫追,梁空决定点到即止。 “没事儿了。” 梁空冲姜灼楚牵了下嘴角,他懒得为这种小事闹翻吵架,“下次注意就行。” 姜灼楚还站着一动不动,一看就是浑身汗毛都还立着。不过梁空并不担心。 梁空拿起自己的西服,挽在手臂上,问姜灼楚,“你饿吗?回去前要不要先在外面吃点东西。” 姜灼楚嘴巴发白,瞧着怪虚弱的。 “……” “不了,” 姜灼楚胸前闷着一口气,强压着所有的情绪。所以他神态如常,语气平静,“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去。” 梁空眼神顷刻一深。他看着姜灼楚,像是听了个笑话,语气低沉,“你说什么?” 梁空觉得自己够宽容了。他甚至多问了一句,相当于又给了姜灼楚一次机会。 “我现在还不能走。” 姜灼楚却对这个台阶视而不见,“今晚我要和表演老师一起研究剧本。” 梁空终于笑了出来。他都不知道姜灼楚哪来的勇气,在自己面前这么头铁。 要是换做之前,梁空会直接叫姜灼楚滚蛋。 但现在,梁空对姜灼楚的这具皮囊产生了占有欲,他已经不能容忍“他”被其他人支配,包括姜灼楚本人。 “是么。” 梁空难得有语气如此轻佻的时候。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指腹从下颌划过,挑起下巴,“宝贝儿,不好意思。” “我不允许你穿这件衣服工作。” “……” 第42章 宠物 “行。” 姜灼楚也笑了,“那我现在就去买件别的换上。” 他说完就往外走,一时分不清他是就这么想的,还是被梁空激得故意赌气。 姜灼楚边走边在手机上搜商场,砰的一声推开大门,一抬头看见先前的那个制片姑娘抱着台电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可能是负责盯着,防止不相干的人混进去。 “姜老师。” 看见姜灼楚,她站了起来。 姜灼楚收起手机,“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吗。” “衣服?” 她愣了下,“对面有个商场。” “你现在要买衣服?” 匪夷所思。又不敢问。 正说着,梁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沉如水。 “梁总。” 制片姑娘声调一下就变了,朝后退了两步。 梁空走到姜灼楚身侧,近在咫尺,姜灼楚能感受到那种眼神。他不想再耽误时间,挪开目光,刻意不看梁空。 “你去附近商场帮我一套衣服,上衣和裤子,钱我打给你。” 姜灼楚对制片姑娘说。 “……” 制片姑娘偷看梁空一眼,没说话。她问姜灼楚,“你大概要买什么样子的啊?” 姜灼楚想了想,他手机里有造型师整理的服装品牌白名单。他把目录截图给对方,“这些都行。” 第52章 制片姑娘扫了眼,“对面的商场……可能没有你常穿的这些牌子。” “……” 人生中,那些人们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行为准则,往往是在一个小得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就被心甘情愿地打破了。 “那算了。” 姜灼楚这一刻觉得披件麻袋也无所谓,“是件衣服就行。” 制片姑娘走了。 姜灼楚转过身,语气波澜不惊,“梁老师要走了吗。” 姜灼楚看向梁空。四目相对,他没有想到的是,梁空依旧神色自若。 梁空没有被激怒,更没有失控。他打量着姜灼楚,眸色凛冽,唇角牵起,神情中竟有几分耐人寻味。 仿佛主人看着第一次挣脱牵引绳的小狗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撒欢。 他们之间的主导权,始终在梁空手上。梁空压根不担心姜灼楚会真的跑掉,所以有恃无恐。 姜灼楚后背冒出一阵凉意。 梁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法,懒得继续强求。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走了。 未知,比任何其他可怕的事物都更有威慑力。姜灼楚看着垂在自己颈前的蓝宝石,梁空扼在他咽喉上的手从未拿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姜灼楚终将要回去,而梁空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怀着深不见底的平静恐惧,姜灼楚坐在长椅上打开了ulysse,继续完善对于应鸾剧本的想法。 怕梁空,是很自然的事。但人总不能因为怕,就直接不活了。 制片姑娘办事速度惊人,很快给姜灼楚买回一套衣服。 “小票在里面,不合适还可以退。” 她话说得委婉。 “谢谢。” 姜灼楚瞥了眼价格,直接把钱转给对方,拎着纸袋进了更衣室。 一条休闲裤,一件黑色t恤。t恤上还印了图案,可能是什么联名。 看到小票单上的价格时,姜灼楚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准备迎接有生以来最丑的自己。但真换上后,居然也还行。 天空响起几声闷雷。空气黏腻,气温不知不觉间升高了。 他低头瞥了眼商标:优衣库。 姜灼楚把那件梁空“不允许自己穿来剧组”的山本耀司连同配套的裤子一起塞进优衣库的纸袋。 回排练室的路上,他感到整个人都清凉了许多。 排练室里,一众人正围着白板,上面红黑蓝三种颜色的内容密密麻麻。 方珑站在外围,听见脚步声最先回过头来,一见到姜灼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换了套衣服?!” 姜灼楚放下纸袋,言简意赅,“热。” “……” “热?” 方珑的表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吃惊能形容得了的了。 梁空专门让人上来叫姜灼楚。 之后姜灼楚换了套衣服回来了。 过剩的好奇心和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变得八卦。 姜灼楚顶着数道目光,坐下继续读剧本。 反正也不会真有人胆大到贴脸问他和梁空的事,那就通通当不存在。 “看什么?” 何为用笔敲了下方珑的额头,“今晚不想下班了是吧。” “……” 天轰隆隆地响着。闪电锋利的光从窗外掠过。不知许久,大雨哗哗落下,渐成滂沱之势。 驱散躁动与闷热,世界短暂地宁静下来。 姜灼楚合上剧本,他读完了。 暗夜被打湿后变得浓重。 梁空在酒店门廊处的落客区下车。暴雨砸落在他身后的喷泉池,噼里啪啦的。 “明天真让我去跟徐若水谈啊?” 应欢也跟着下了车,以防万一手上还拿了把伞。站在台阶下,他面色忐忑。 “嗯。” 梁空语气随意,“反正谈不成的。” “……” 徐若水如果是个那么懂变通的人,也不可能到今天这一步。 “别闹得太难看,谈崩就行。” 梁空一手敲着手机,“然后尽快把消息扩散出去。” “……明白。” 应欢抿了下嘴,“其实我觉得徐若水提出的条件也还……” 梁空抬眸看了应欢一眼,应欢立刻闭嘴了。 梁空要百分之百的控制权,一丁点也不能分给别人。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会把你逼到绝路,让你不得不同意。 “那要是徐若水到最后就还是不同意呢?” 应欢又问。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我有别的选择,但徐氏其他那些股东可没有。所以,他们会更急。” “况且以徐若水的性格,撑不到那个时候。” 太有原则的人,做事放不开手脚;不忍心看别人死,就会容易受制于人。 忽的,梁空想起姜灼楚说徐若水当年救过他一命,神色蓦然一冷。 “怎么了?” 应欢注意到梁空轻微的异样,连忙问道。 “没什么。” 不过片刻,梁空已面色如常,只是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些。 他开始不太喜欢姜灼楚跟其他人有关联,哪怕是过去的、已经被他斩断的关联。 梁空走到酒店门前,又回过头来,“如果明天徐若水问你姜灼楚的事,你一概回答不知道。” “……” 回到房间,梁空洗了个澡。他没什么睡意,倒了杯酒,放着随机音乐,在吧台桌前坐下。 落地窗外是整个申港最繁华的都市夜景,高架上的车流向发光的鱼一尾接着一尾,汇成河流;被灯点亮的高楼连成一片,彻夜不熄。 天空暴雨如注,冲刷着玻璃窗与大楼的外墙。风雨交加,其声凄厉,没有要停的迹象。 舒适的室内因庸常而无聊。梁空抿了口酒,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如果姜灼楚也在这间屋子里,那么此刻应该是相当惬意的。 甚至算得上令人愉悦。 这让姜灼楚此刻的缺席变得更加不可饶恕。 梁空又倒了杯酒。音乐的分贝调低,可以听见却不会占据注意力的程度,他打开了电脑上的编曲软件。 每当有事不得不想,梁空就会编曲。听见很多声音、支配很多声音,它们都是他自己的声音,比跟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从会说话起,梁空就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父母和他不生活在一起,他们是纯粹的商业联姻,生下梁空约等于完成任务。 梁空十来岁时,有天他的父母难得同时出现,三个人一起在圆桌前坐下。 父亲声称找到了“真爱”,母亲发自真心地进行祝福。两人表示已经在处理离婚和财产分割手续,梁空对他们专程开个会的郑重行为十分不屑:多大点儿事,又不是破产。 “真爱”是个明星,不到一线,性情骄纵。她别的房子都不喜欢,就说喜欢梁空的那栋别墅。 梁空是个独居动物,当时住在这里的除了他,只有他养的一条萨摩耶。不太聪明,但很听话。梁空弹琴写音乐的时候,它总是乖乖趴在一旁。 梁空的反对毫无作用,父亲很快带着“真爱”强势入住,还宣称要用家庭的温暖感化这个成天冷着脸的小孩。 梁空一直用的厨子和保姆被换走了。他的乐器室被强行改造成了化妆间。萨摩耶智商不高,还是总去那个房间,闻见不对的气味,把东西撞得乱七八糟。 有天梁空放学回来,萨摩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来迎接他。他上楼,看见化妆间门敞着,“真爱”继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说那条傻狗自己跑丢了。 萨摩耶并不招人厌,至少撞不开锁好的门。梁空知道对方真正想赶走的是自己。 梁空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何种状态了。 狗一直没有找到,被扔掉的狗,最难找回来;梁空没有发火,也没有告状,他想了点招,发现“真爱”偷税漏税,之后对方就被举报了。 税务局上门,牢狱风险、失去工作,还有足以破产的天价违约金……接踵而来。 梁空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瞒不过父亲,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面临一场和父亲的决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又是突然一天,梁空回到家,“真爱”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父亲笑眯眯地端坐在客厅,比说离婚那天更加正式,说给他买了一块百达翡丽。 梁空那一刻的心绪极为复杂。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面前,自己仍旧太过天真。 人性如果放大去看,就会发现一切真善美都是假的。情感、良心、道义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唯有自私和利益是真的。 出事之后,“真爱”方寸大乱。她几番哭诉,迅速失去明星的体面和光环。梁空的父亲很快就厌倦了她,对她带来的丑闻和麻烦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夫妻共同债务和财产……据说是婚前协议涉及到的条款太多,一直还没拟好,他们根本就没有领证。 梁空很清楚,父亲的律师团队一向高效。 真爱? 笑话。 那天梁空没有拿那块百达翡丽。他第一次在父亲这个成年人眼里,看见了平静下掩饰着的恐惧。 第53章 再后来,有有心人替梁空找到了那条萨摩耶。它流浪了一阵子,被救助过,最后因为卖相不错被新主人领养了,一家三口,孩子喜欢。 梁空去看过它一次。当时它趴在钢琴前,七八岁的小主人弹完一曲,它就会冲上去蹭来蹭去,让她抱着,陪她玩耍。 梁空没有接回这只萨摩耶。他留下一笔不菲的费用,让这家人好好照顾它,如遇困难或不想养了,可联系他安排好的专业机构,寿终正寝就不用通知了。 梁空再没养过宠物。 直到姜灼楚出现了。 雨势渐大。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少。透过露台,可以看见隔壁套房的灯是关着的,姜灼楚还没有回来。 这是个有些陌生的景象。从姜灼楚跪到梁空面前那天起,他总是乖乖等在梁空门口。 梁空不排斥姜灼楚有些别的侧面,高兴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纵着姜灼楚那不算太好的脾气。梁空眼里的“他”,不是个性情温和、对谁都很好说话的人。 然而,在“他”的世界里,不能有任何人事物的重要性超过梁空。 《班门弄斧》那么大个剧组,论起正事,梁空压根儿也没把姜灼楚放在眼里。 梁空从不心慈手软。 但今天如何惩戒姜灼楚,仍然是一个需要稍微动点脑子的事。 打得轻了,怕他下次还敢;打得重了,怕他生出异心。 编了半小时曲,梁空合上电脑,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问问姜灼楚需不需要派人接。 下着大雨,又已经很晚了。如果姜灼楚识相,就该尽快回来。 王秘书很快回电,说姜灼楚的电话打不通。 第43章 我来接你 梁空一手搭着吧台桌。酒杯已空,只剩下没化干净的冰块。 “要直接派司机去吗。” 电话那头,向来谨慎的王秘书多问了一句。 此时,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不用。” 梁空声音平淡,都没犹豫。一晚上犯错两次,他懒得再给姜灼楚机会;等什么时候有空,直接收拾了。 但不是现在。 梁空瞥了眼屏幕,挂断王秘书的通话,接通了新的这个,“喂。” “梁总,” 是九音里艺人经纪部门的总监,听声音喝了不少酒,“我今晚和孙既明老师吃完饭,他同意签约了。” “不过,关于他签进九音之后的具体待遇,我们还在沟通。” “你带几个经纪人去跟他谈,谈完让法务对接。” 梁空说,“合同拟好之后先给应欢过目。” “好的。” 总监说,“还有,孙既明老师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进组之后。” 梁空拿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冰块碰撞清脆叮咚。 “这边签约一切顺利的话,《班门弄斧》的流程一周之内可以走完,天驭有问题直接找邝田。” 孙既明是梁空给《班门弄斧》挑的男主。他今年四十岁,大大小小国内外的影帝拿过六个,既有演技,又有观众缘,能扛票房,算是一棵影坛“常青树”。 孙既明原先也是天驭的艺人,今年合约到期。他想演《班门弄斧》,梁空就要求他必须签进九音。双方已经拉锯了好一阵子。梁空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愿意,就换别人,天底下多的是影帝,能组局的才是大爷。 九音现在的重头是拓展影视板块,梁空这段时间忙得很。他明天要去洛杉矶出席国际电影峰会,之后再飞回北京谈后面立项的事,也要再招几个关键的人。梁空用人相当挑剔。 另外,《班门弄斧》开机,还得给天驭留几个演员名额。那边有邝田,梁空现在基本就是只挂个名的状态。但在《班门弄斧》彻底结束之前,他还不能直接卸任。 定下孙既明,梁空通知了应鸾一声,让他知会导演几人。发完消息,梁空打算最后喝杯酒,就去休息。孰料刚倒上,应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 梁空把酒瓶放回酒柜,“什么事啊。” “你现在能派个司机来接一下‘小朋友’吗。” 听声音,应鸾似乎正从某个房间出来,感觉仍在剧组,“没有的话,我就让我的司机送姜灼楚回去了。” 梁空放好酒瓶,关上柜门,语气波澜不惊,“姜灼楚怎么了。” “他刚刚低血糖昏古七叻。” 应鸾说,“现在虽然醒了,但也不能开车啊。” “……” 梁空从前台叫了个司机。他喝了酒,坐在后排。将近凌晨,马路上人车稀少,雨也终于停了。 放下车窗,凉风时有时无。 到了停车场,梁空让司机坐在车里,自己上去了。 应鸾说他们现在都在十楼。梁空从电梯出来,才辨出这是排练室那一层。 姜灼楚真的在参与排练。 直到此刻,梁空才对这件事有了点实感。他微皱起眉,看见前方有扇门大开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门里是间巨大的排练室,能容纳百人左右。里面一群人席地而坐,围在一起,手上捧着笔记本或纸质剧本。仇牧戈在白板前写写画画,应鸾在另一边来回踱步。 人群中,梁空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姜灼楚。这不能怪他,主要是姜灼楚穿着一身梁空从没见过的衣服,换了身衣服好似换了个人。 姜灼楚膝上平摊着剧本,一手握着个纸杯。他没拿笔,只是听着,面庞年轻而专注,嘴唇苍白,的确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尽管身为电影制片人,但梁空对剧组的环境并不熟悉。这些事对他而言太小,说得透彻点,就是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他只做项目的操盘手,具体事项通通外包给别人。 梁空是个没什么理想情怀的人。可看样子,姜灼楚并非如此。 他拖着病体还要坚持上这没有工资的班。 就事论事,梁空其实不太理解姜灼楚的这个选择。若是换成他,面对这难得一见的交易机会,一定会选个更有性价比的东西。 梁空自认算是喜欢音乐,却也没有什么梦想可言。音乐起初是他展现自我的方式,后来是他变现才华的途径,最后是他踏上金阶的垫脚石。 他刚出道时,专业医生说他的发声方式不能长久,梁空当时的回答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当一辈子歌手。 所以,等到他的嗓子真的支撑不了他的歌——那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到现在,音乐在梁空生命里的比重已经很轻。他很少想起自己过去写的歌,它们远没有九音的股价重要。 梁空拥有和姜灼楚差异巨大的三观,当姜灼楚坐在另一群人里时,更加显得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梁空侧过身,站到被墙挡住的暗处,近在咫尺的光被整齐地切割在外。他给应鸾发了条消息。 尽管他没什么顾忌,但工作场合里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避免。 应鸾出来时看见梁空亲自来了,一瞬间的神情十分精彩。 “都低血糖了,还让姜灼楚继续跟你们一起工作?” 梁空不太满意,“我可不希望别人说我的剧组是血汗工厂。” “姜灼楚自己要留下来的,说反正等着也没事干。” 应鸾把梁空带到了另一个休息室,“而且现在讨论选角,不涉及他的表演,他就是旁听。” 梁空:“表演?” 他的剧组里,他怎么不知道。 “我和仇牧戈pk的段落排练,男主的演员很难挑。” 应鸾送了耸肩,“尤其我的片段里男主戏份很重,总不能让孙既明亲自来吧?幸好有姜灼楚这个……'表演助教'。” “他真的是个天才。” 排练一晚上就昏过去的天才。 梁空敛眉,“他身体不好,你确定要继续用他?” 应鸾低头给姜灼楚发着消息,“他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看到我的剧本。现在已经背下了要演的那一段的所有台词。” “……” “可能注意力太集中了吧,又没吃晚饭,刚背完一遍就昏过去了。” 应鸾说着,神情严肃了点,“下次还是要多配几个医生,今天幸亏仇牧戈办公室有几块巧克力。” 休息室在这层另一头。应鸾走后,梁空在附近走廊转了转。 这一片商场写字楼集中,也汇集着各式先锋小众文化,咖啡馆、餐厅、书店和酒吧一茬儿接着一茬儿;除了电影产业,还有科技、传媒、金融等其他各行各业的公司。园区内部划分严格,《班门弄斧》所在的最里层需通行证进出。 夜色寂寥。泛光灯照亮鳞次栉比的高楼,落羽杉沿街而立,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内环高架上时不时风声呼啸,留下一串闪烁的尾灯。 不止这栋楼,这整个园区都是梁空名下的。 他站在窗前,楼下的樱花树已落了个干净,只剩绿叶。 休息室门关上了。姜灼楚背身站在沙发前,掀起身上那件黑t,放着山本耀司的纸袋在他脚边。 第54章 梁空从走廊回来,径自拧开了门把手。门一开,姜灼楚雪白纤细的腰绷紧一扭,回眸而来。 “……” “……” 梁空以为,门是被风吹着带上的。 姜灼楚衣服脱到一半,两只胳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抿着唇,眼神安静,轻眨了下眼,在梁空面前不敢说话。 梁空今晚原本是要责备姜灼楚的。姜灼楚自己也知道。所以当应鸾说梁空来了的时候,姜灼楚先是不信,随后是不安。 被梁空看了几秒,姜灼楚垂眸放下衣服,遮住了裤腰以上刚露出来的部位。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的不安。姜灼楚难得忤逆他一回,可想而知过去这一整晚该有多么焦灼忐忑。表面还得强装镇静,不露声色,不知之后会被梁空怎样对待。 梁空分外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和惩戒是毫无必要的,甚至是多余的。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姜灼楚害怕自己。恰恰相反,他要姜灼楚信任自己、依赖……依恋自己。最后,由自己亲手改变。 在梁空的凝视中,姜灼楚本能地身体朝后倾了点,四肢呈不明显的自我保护状态。 梁空上前一步,语气淡然,好似无事发生,“下雨了,我来接你。” 第44章 交易 姜灼楚跟在梁空身后,下楼离开。梁空拉开后排车门,姜灼楚坐进去。隔着一道扶手箱,梁空坐进了另一边。 一路上,梁空没怎么说话。姜灼楚看司机有些面生,大概不是梁空自己的人。 一整晚的排练紧锣密鼓,猛的结束了,姜灼楚懵懵的,像梦境结束般掉回原先的世界、另一个世界。 过去八年他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情绪割裂、物欲横流,本质上与世隔绝,更与真实的自己隔绝。呆得久了,除了不断用奢侈昂贵的物质自我麻痹外,什么也得不到。 车内太过安静,微妙得像在冷战。姜灼楚瞟了梁空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先开口。他放下一半车窗,雨后潮湿的风呼呼灌进来,吹散燥热。 宽阔的柏油马路被雨染成墨色,与漆黑夜空一齐织出一个深色的静谧世界。 街道两侧精致的玻璃橱窗里关着灯、闭着门,繁华都市被装进展示柜里,好似一个巨大而死寂的华丽标本。 酒店白日里就闹中取静,此时倒也不显得比别处更静一些。 姜灼楚走进电梯,里面的花瓶换了一个。 “这里的花瓶至少每一季换一次。” 梁空在姜灼楚身后,抬手按了下顶层,“到夏天了。” 刚刚见面后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或许是在刻意避开先前换衣服的冲突。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自己的疑惑,还主动解答。他给了个不出错的应答,“挺好看的。” 他说着,回眸又朝花瓶望了眼。 梁空看着姜灼楚认真的模样,以为他对这个花瓶感兴趣。他有点好笑,一手插兜,“你喜欢这个花瓶?” “还行。” 姜灼楚说。 “这是应鸾的。” 梁空说,“你要是喜欢,我找他买下来。” “……” “那倒不用。” 姜灼楚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这酒店是应鸾家的?” 梁空一挑眉,姜灼楚熟悉的那种审视重新浮上他的面庞。 花瓶到酒店的联想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姜灼楚从花瓶开始,就并不意外。 “应鸾跟你说过?” 梁空眯了下眼,眼角变的锋利。 姜灼楚:“……” 我只是见过应鸾对着个花瓶含情脉脉。 但那也不方便说。 “我忘了听谁提过一嘴,有点模糊印象。” 姜灼楚挠了下后脑勺,自然地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吗?” 电梯门打开,顶层到了。梁空看了姜灼楚一眼,径自走出去,没再深究。 到了房间门口,梁空:“今晚你在这边洗澡。” “……哦。” 这大概是怕他洗到一半又昏过去。不知为何,梁空今晚突然对姜灼楚好了点。 进门时,姜灼楚特意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梁空。 姜灼楚去次卧浴室洗澡。劳累过后,温柔充沛的热水比平常更令人舒适。 镜子上粘着水汽,半清不楚。 姜灼楚洗完出来,裹上睡袍。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他一抬头对上镜子:两颗眸子,隔着流动的薄雾—— 霎时,姜灼楚浑身一颤,脚打滑,扑通就摔倒了。 他一手撑着地,呼吸急促。 那只是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但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先于理性支配了他。 今晚在排练室昏迷也是如此。有个老师用手机录了一段姜灼楚背台词,对方并没有恶意,这本身在剧组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姜灼楚在戏里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一背完,他就站不住了。他的意识仍在,却无法支撑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张嘴说话。 坐在浴室湿漉漉的地上,姜灼楚刚洗完澡的后背又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抬手抓住洗脸台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了,用力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隔着磨砂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影影绰绰,梁空来了。 姜灼楚捋好睡袍上的腰带,调整好表情和呼吸,拉开门。 “你怎么了。” 梁空抬起手正准备开门,看见姜灼楚走了出来。他眉间微拧,明显听到了动静。 姜灼楚抹了下垂在耳后微长的头发,脸颊泛着水润的薄红,“没站稳,摔了一跤。” 睡袍是今天的第三套“造型”。梁空看着姜灼楚那张脸,与十八岁时别无二致,他面色平静。 “怎么了?” 姜灼楚问。 梁空手机响了。他转身出去,“没什么。” 露台上,梁空背对着里面,正在打电话。玻璃门是敞着的,他讲电话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 客厅里姜灼楚慢吞吞地拿起换下的衣服,一并塞进纸袋里。洗完澡,他该走了。 桌上放着酒瓶,杯子里还剩一半的酒。 姜灼楚又朝露台瞥了眼。他把纸袋里放好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决定重新叠一遍。 梁空打完电话,姜灼楚已经在沙发上坐着读剧本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剧本后站了起来。 看见姜灼楚,梁空脚步顿了下。玻璃门没关,他拿起吧台桌上的酒杯,转身又去了露台。 姜灼楚抱起酒瓶,又迅速拿了个空酒杯,跟着也去了露台。 露台很大,远方是城市的天际线,夜空极为辽阔。梁空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根烟,“有话要说?“ 桌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椅子也是。梁空坐着的这把大概是专门拿出来的。 姜灼楚站着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把酒瓶放到檐下的小茶几上,转过身对梁空道,“梁老师,今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回到剧组。” 他抬头,一口喝光。喉咙滚动,面不改色。 “你已经感谢过我了。” 梁空淡道。 喝完,姜灼楚抿了下唇。他嘴角亮晶晶的,还有酒渍。 “这件事比我想象得难,又比我想象得容易。” 他握着酒杯,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下,“何为和我算是有些过节,他不喜欢我。可是阴差阳错的,我才来就碰上了即兴独角戏的机会。之后,他们又紧急需要能在排练里演男主角的人……” “……我知道,这些事你来说无关紧要,你可能压根儿都注意不到,“ “可是,” 姜灼楚顿了下。他定定地看着梁空,眸中掠过一抹极克制的失落,或许是想到了梁空说不喜欢他穿那件衣服去工作。 风拂过姜灼楚耳畔的碎发,犹如一只温柔的手,它记得已被世人遗忘的过去。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姜灼楚轻声说。 梁空没说话,低头抿了口酒。 “还有……” 姜灼楚站在原地,也许脸颊在发烫。 “今天衣服那件事,我不是故意忤逆你的。” “你来接我……我真的很开心。“ “你现在还生气吗?” …… …… …… 梁空在桌上放下杯子,看着姜灼楚垂眸站在自己面前。 风刮得有些不知分寸了,把姜灼楚的小脸吹得通红。 “过来。” 半晌,梁空抬了下手,示意姜灼楚上前。 没有别的能坐的椅子,姜灼楚在梁空腿上坐下。他低着头,梁空摸了下他的脸。 “第一,我不生气。” “因为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会选择其他更理性高效的行为,用来达成我的目的。” 梁空把抽到一半的烟递给姜灼楚,姜灼楚吸了一口,递还过去。 薄烟弥漫,梁空神色不明,“第二,你今晚的选择并不明智。”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庸。但你要明白,在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有能力决定你的成功,或失败。” 第55章 “你不听话,后果是你自己承担。”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着。 坐在梁空的腿上,姜灼楚听出了危险得残忍的意味。他无从辩驳,因为今天,他的的确确是不听话了。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并不多——特别是对于梁空而言,简直是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东西。梁空并不吝啬,但他不会做慈善。 “你知道男主定了孙既明吧?” 梁空弹了弹烟灰。 姜灼楚沉默着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吗?” 梁空说,“因为我要他必须签进九音。” 梁空给每样东西都标了价格,价格不取决于这样东西对他的价值,而是取决于他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姜灼楚已经再清楚不过,梁空想从他这里获得的,是对他生命的主宰权。 它不是单纯的肉体掠夺,甚至不只是臣服与顺从。姜灼楚不知道梁空是怎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可他竟也不是很意外:梁空是个极度自恋而占有欲强的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的手办想必是件有成就感的事。 若非如此,以姜灼楚如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搭得上梁空的车。 “我要离开几天。” 梁空语气慵懒。他半靠着椅背,捏了下姜灼楚柔软的后颈,手放在上面摩挲着,“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宽容。” 姜灼楚起身回屋,一言不发。 梁空也没拦他,这场对话已经摊开,没什么多的要说的了。 姜灼楚若是不能接受,梁空可以让他滚,或是逼他接受——视梁空自己的心情而定。 梁空掐灭烟扔进烟灰缸,又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 姜灼楚走到玻璃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你说得对。” 梁空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愣了下。他望向门边,只见姜灼楚不卑不亢,正直视着自己。 “但是,” 姜灼楚语气随意,算不上多么郑重,“在你面前,我很难把它完全当成一种交易。” 说完,离开。 第45章 姜老师 事到如今,梁空承认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跟姜灼楚玩几天。权当闲暇时的消遣,可有可无。 然而,姜灼楚太过擅长得寸进尺。不论是求人、还是掀桌,都没什么不敢干的。 姜灼楚演技过人,很会伪装。但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没撒过谎。 他想要的,在第一次有机会向梁空开口时就直接说了;他对徐若水有同情与愧疚,在梁空面前也没隐瞒。 他挑剔,讲究,不喜欢被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换造型、剪头发的时候……他都认真反抗过,只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姜灼楚从不掩饰自己对梁空的讨好之心,但他却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梁空一味讨好。这种真实,让他生气的原因变得……更容易令人信服。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第56章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姜灼楚想,这个本子既然侯谕是写给自己的,那么他一定希望它的最终基调是奋发向上的、至少是带着鼓励意味的。 也许写到最后,侯谕无法说服自己给出一个乐观的结局,因为他找不到解法。角色的平凡,恰如姜灼楚在现实面前的无力。 仇牧戈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放式结局,他的落脚点在: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或许明天会发生好事呢? 而应鸾给整个剧本都做了调整。还是同样的题材和大致人物,故事基调却变得轻松诙谐了许多。 失败是有的,却还不至于死。比起绝望,主角踏上旅途时的情绪更像一种迷茫与惆怅。他在旅途中的见闻,也不再是目睹许许多多不同情境下人的挣扎与失败,而是看见生命本身的无限可能与多样性。 谁规定一定要赢呢?谁制定的输赢标准? 小草从来不知荣华富贵,却未必活得不如你。 和田天一样,姜灼楚也更喜欢应鸾的版本。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自洽。 侯编是在一种极端愤懑而绝望的心绪中提笔的。从他的文字能看出,那时他已不对世界抱有期望,他不再相信会发生美好的事——这样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怀揣希望的开放式结局与它是割裂的,某种意义上,它的结局是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了。 但尽管如此,情感上姜灼楚还是更偏向侯编的版本。他觉得应鸾的故事还有很多机会被人们看见,而侯编的故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这种矛盾心理,姜灼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人关心。定下哪个版本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没有一个是与姜灼楚相关的。 或许应鸾的更松弛,侯编的更有意义……然而最终做决定的,只是梁空的喜好。 以姜灼楚对梁空的了解,他大概会直接让团队选一个容易卖座的,至于背后的讲究,他不会关心。 无论什么东西,梁空都只在乎它对自己的意义。 包括姜灼楚。 “姜老师,” 念完台词,那个女生问,“你演戏的时候……会紧张吗?” 姜灼楚正低头在她的剧本上写着标注,笔没停,直接道,“会。” 她又问,“那您怎么克服的?” “不克服。” 姜灼楚说。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白衬衫,气质干净而利落。光从背后的窗外照来,他整个人沉静又从容。 来上班的日子姜灼楚都会穿上不同风格的西装,排练的时候再换成方便动作的t恤等衣服。他不打领带,今天也没扣领扣。 “能治好的就治,治不好的就共存。” 姜灼楚语气淡淡然,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一些学生年纪都更小,可说起话来却好似藏锋不露,令人只敢远观,“把它当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镜片掠过一丝微光。睫毛轻闪,那一瞬,姜灼楚想到了梁空。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第46章 镜头 繁忙让姜灼楚逐渐没空多愁善感。每晚他回到酒店,路过梁空的套房,门前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会想起上一次露台上的对话,他们其实算是闹翻了。 姜灼楚是有一点点喜欢梁空的。这种喜欢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在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事物时那种本能的微妙好感。 但姜灼楚在梁空面前表现出来的喜欢,又都是装的。 姜灼楚并不是在跟梁空置气,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低下这个头。常有人说为了什么什么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为了活宁愿死是一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姜灼楚就在面临这样的关口。他很想向梁空表衷心,为此他能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妥协和让步,时至今日他都会每天练习两小时的吉他——可是,倘若他为了不被抛弃,心甘情愿让梁空摆布自己的一切、彻底成为梁空的玩偶,那么他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折腾这么一通?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会直接打水漂,因为他又不是为了躺在梁空的掌心混吃等死才来的。 姜灼楚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和梁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梁空想要他的姜灼楚,姜灼楚也想要自己的姜灼楚;然而很不幸,世界上只有一个姜灼楚。 就算有第二个,那第二个想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是断断不肯受其他人摆布的。 姜灼楚可以接受被梁空安排很多事,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他自己,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去忍受一切的,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越是巨大的矛盾,爆发时往往越是安静。人们不敢轻易争吵,怕一不小心踩上雷区,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天之后,姜灼楚和梁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对方。梁空或许是在忙,姜灼楚不知道。 姜灼楚每天会想起梁空两次,在他清晨出门和夜晚回来的时候。其他时间里,他都是纯粹的……他自己。 排练室里的氛围在压抑中日渐焦灼,伴随着潮湿闷热的雨季。 汇报演出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据说当天梁空会来,还有签好的男主角孙既明。 所有试镜演员都知道,不久后就会正式定下角色,这场汇报演出不仅仅是仇牧戈和应鸾的pk,也是他们的选拔赛。 姜灼楚每日泡在排练室里,工作占据了他90%的时间。 练吉他需要早起晚睡,上课需要另约时间,游泳只去过两三次,各大奢牌这一季新上的成衣,他看都没工夫看。人们与他互有边界,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发挥作用,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再失眠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已经飞速习惯了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包括它的缺点;他不想回到之前。 在别人的比拼中,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的旁观者。而他自己命运里面临的关口,又是其他人所无法知晓的。 等这次演出结束,他还能继续呆在这里吗? 又或者说,梁空还会让他留下吗? 偶尔,姜灼楚在这如鱼得水的生活里会感到一丝……心虚。 仿佛眼下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是他偷来的。 演出前的最后一晚,排练十点才结束。 今晚算是正式“彩排”,两个组的人都在大排练室里。姜灼楚演完两场,额前后背都是汗。 他去洗手间洗脸,回来时倒了杯水,又嚼了两块黑巧,进到排练室,发现众人还未散去。 演员们围坐在地上,也有几个表演老师没走。田天正在……讲笑话。 何为教表演还算有一套方法,但论起导戏和带团队,田天显然更胜一筹。表演老师只是她的职业之一,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一年至少有六个月在做自己的话剧。 她重视团队氛围,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心每个成员,也不会过界;她并不将目标视为唯一,在工作中也会兼顾个人的感受、体验和成长——在姜灼楚过往的务工生涯中,这样的团队领导者堪称绝迹。 当然,这或许也是她明明能力出众、也有资历,到现在却还是只能导一些小规模的实验话剧的原因。 姜灼楚端着水杯进来,脚步慢吞吞,不远不近地站着。他原本是打算喝完水就收拾东西走人的,以前他都是收工就回家。 他话少,尽管学过很多讨人喜欢的交际技巧,但本性并不擅长融入一个群体。 何况在这里他身份尴尬。表演结束,便相当于陌生人,无话能聊。 姜灼楚背起包,准备离开。 “小姜,” 田天喊了一声,“把那边的窗户开开!” 姜灼楚脚步一顿,“好。” 他拉开玻璃窗,窗外夏夜清新。月光乘着凉风,洒在他脸上,又落进偌大的排练室里。 欢笑的人声在姜灼楚的耳畔变得窸窸窣窣,令人心慢慢静了下来。 “小姜,你急着回去吗?” 田天问。 姜灼楚按了下肩上的包带,“还有事?“ “不急的话,给大家分享一些试镜经验呗。” 田天笑了。 姜灼楚其实不太理解为何这么多演员愿意留下来。 换成是他,肯定是回去休息、继续做准备,或是哪怕没事也要一个人呆着。 毕竟大家表面上是一个集体,实则互为竞争对手。 姜灼楚拎了把椅子,在田天身边坐下。一片安静中,下面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其实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他该讲几句振奋人心的话,可一场选拔就是注定会有人成功,也会有人失败。 摘下眼镜,姜灼楚的五官变得更加凌厉,似乎每一处都是对世界的挑衅。半晌,他徐徐开口,“我第一次试镜成功,是在7岁。” “……” “从那以后,基本没失败过。” “……” 第57章 “但是,我现在依旧不做演员了。” 姜灼楚努了下嘴,“所以,那些成功,其实也并没有我们当时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想分享一次失败的经历,” 开口的那一刻,姜灼楚面色沉静,“唯一的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绝无仅有的失败,几乎让他想把那段记忆从生命里凿出去扔进大海,永不见天日。 可放下,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 “当时,我很想得到那个角色。” 姜灼楚心平气和,“为此,我付出了很多,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 “最后,还是失败了。并且,我没有得到一个能够说服我的原因。生活中很多事都是这样:无法反抗,所以只能接受。” “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比另一个人输在了哪里。” 姜灼楚抬眸,“我没有被这次失败打败。后来,我又去演了别的电影——但和之前的那么多次成功一样,它同样也不意味着什么。” 演员们看着姜灼楚,一张张脸,年轻、安静、迷茫、又若有所思。 “其实我想说的是,” 姜灼楚顿了顿,“被选上、或者没被选上,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决定。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代表你的人生。” “演员……还有很多其他的职业,一生中可能会面临无数次的被挑选。但人不是为了'被选上'而活着的,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 下面有个演员举手。 “姜老师,” 对方年纪比姜灼楚还大一两岁,说这话有些打趣,“你当年落选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淡定吗?” “当然不。” 姜灼楚随意摇了下头,“我直接冲去导演办公室拍桌子了。” “……” 人群中响起闷笑。姜灼楚气质清冷,此举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田天按了下姜灼楚的肩,半开玩笑道,“之后要是有人去拍仇导的桌子,你得负责啊。” “……” 明天还要演出,田天的这场以放松心态为目的的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除了姜灼楚,很多演员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们中有的人也是从小就登台演出,却考了三年才上电影学院;还有的人以前是唱歌的,因种种原因被经纪公司规划来演戏。 结束散场时,先前提问的那个演员来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老师在学吉他吗?” 他问。 姜灼楚拿起包抬头,没吭声。吉他他是外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了笑,“李斐是我朋友。” “……” “以前我们还一起组过乐队。” 现在一个来演戏,一个教姜灼楚弹吉他。 梁空干的好事。 “姜老师,明天见。” 临走时那人挥了挥胳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说话。 这晚回到酒店,姜灼楚特意瞥了眼隔壁套房的露台。 从外至里,一片漆黑,仍旧是没人住的样子。 偶尔,姜灼楚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对于在梁空面前表演。 姜灼楚从小就是个喜欢开屏展示自我的孔雀,而梁空是个对他的能力不屑一顾的人。 现场演出和电影有很大的区别。看电影的人很多只会爱上角色——那是另一个世界,而看现场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演员本身的能力。 翌日,姜灼楚到排练室时,仇牧戈和应鸾都在里面,旁边还跟着几个人。 “怎么了?” “梁总有事来不了,让人把表演录下来,现在正在定机位呢。” 其中一人大手一挥,只见三脚架上托着摄像机,镜头深邃如渊。 姜灼楚倏地挪开目光,心跳加速,下意识朝门口快步而去。 “姜老师,” 一个工作人员翻着表正走进来,迎面撞上,“到你做妆造了。” 第47章 开花会面 至少这一次,梁空不是故意爽约的。 申港中心cbd,深灰色的摩天高楼错落分布,鳞次栉比。道路纵横,黑色轿车无声驶来。 门前,立着一人多高的五彩logo:九音。 梁空昨夜才从北京飞来,落地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他在珞云休息,第二天一早得知徐氏的人已到九音,徐仲安和徐若水都在。 他们大约是听说了梁空回来的消息,毕竟梁空也没想瞒着。 剧本与公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况梁空撒了这么久的网,已经到了收网捞大鱼的时候。 梁空愿意见他们,便没让人赶走。他早上不紧不慢地到了九音,又开了个“小会”,之后才让人放他们上来。 这不是一次气氛轻松融洽的会谈。徐氏那边大大小小的股东,人多得杂乱,又沉不住气。只是在梁空面前,一般没人会造次。 梁空在人前并不傲慢,甚至算得上有礼。谁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都会点个头,只是比较疏离。 徐氏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撑不下去了。徐氏的财务结构一直不太健康,现金流濒临断裂,债务危机不是现在才有的。 徐之骥活着的时候,总还是有根不倒的朽木撑着。他在,《班门弄斧》在,就难保徐氏没有回过气的那一天。大家都在一个行当里混,也不好往死路上逼。 如今,情形已大变。徐若水能力有限,连内部的矛盾都压不住,更别提别的了。徐氏倒下,一半是过去种下的恶果,一半是源于不存在的未来。 就算没有梁空,徐氏也会被其他人瓜分干净。 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徐若水这次让步了。他不再有任何坚持,和其他人一样,他同意出让自己手上的所有股份,拿钱走人。 一天过去。晚上,梁空让应欢出面,请所有人一起吃顿饭,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 梁空也去了。但他忙,呆了一会儿就先告辞了。 包厢外正对着池塘,波光粼粼上飘着荷叶。今夜朗月疏星,梁空出来,微风吹散些许酒意。 梁空:“去《班门弄斧》。” 车前,王秘书正挂了电话。他欲言又止,“梁总。“ “怎么了?“ “刚刚接到剧组那边的消息,姜公子今天演出,演完就昏过去了。” 王秘书拉开车门。 梁空听了,没什么反应。他坐上车,“又是低血糖?” “好像……不是。” 王秘书站在车外。 梁空抬起头,眯了下眼,“那是什么。“ “不清楚。“ 王秘书说,“只知道挺严重的。已经救护车送去医院了。“ 梁空有阵子没见到姜灼楚了。 怎么还给自己弄进医院了。 就这身体素质……还一天天地想东想西。 梁空皱起眉,难掩烦躁。 他闭眼按了下眉心,片刻后道,“去医院。” 姜灼楚在住院区。 私立医院,人不多,走廊还算安静。从电梯出来,梁空戴上了黑口罩。 “梁总。” 制片主任已经等在电梯门口,整个人诚惶诚恐。 梁空现在气压很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哪边?” “这边这边。” 制片主任指了下,“我和仇导、还有另几个人送姜老师过来的,仇导现在去办住院手续了。剧组那边,暂时是乙念老师在管。” 梁空径直朝病房走去,一句话没说。 远远的,他看见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很有知识分子的样儿,正在和医生沟通着什么。 梁空走过去,瞥了眼墙上的名牌:姜灼楚。 怎么什么人都能搁别人病房门口站着。 梁空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病房门关着,他上前就要进去,谁料那人直接挡了过来,“哎!你谁啊?刚刚跟你们仇导都说过了,现在谁都不能进去!” “……” 梁空回头,看了眼才赶着跟上来的制片主任。 制片主任抹了下冒汗的额角,声音发虚,“这位……说是姜老师的发小。” “韩博士。“ 制片主任又冲韩琛道,“这是我们剧组的制片人,梁空老师。” 韩琛眼睛倏地一瞪。 霎时间,连旁边的医生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梁空扯下口罩,耐心已经基本耗尽,“让开。” 他蹙眉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发小?!闻所未闻。 韩琛飞速地眨着眼睛,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你是……梁空?!” 韩琛是圈外人,能认得一个仇牧戈已经算是很e了,根本不知道《班门弄斧》其他的人和事。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下情绪,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对。“ “你要签名吗?“ “……” 韩琛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点惊讶。” 韩琛呵呵笑着,“没听姜灼楚说过您。” “……” 彼此彼此。 第58章 梁空淡笑不减,“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对,我叫韩琛。” 韩琛十分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姜灼楚身体不好,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梁空一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心理学博士。 对了,姜灼楚好像之前看过心理医生。 “你不是姜灼楚的心理医生吧?” 梁空露出怀疑的神色。心理医生是不能和病患有这种交情的。 “不是不是,” 韩琛连忙摆手,又笑道,“不过他的心理医生我也认识,还是我介绍的。” “……” 梁空不太想再继续这段对话。 “梁老师,姜灼楚还没醒。” 韩琛朝里瞥了眼,“而且就算醒了,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见外人。” “……” 梁空暂时没空跟韩琛纠结谁是外人的问题。 从韩琛的话里,他听出对方似乎对姜灼楚的病情有所了解。这家医院只记录了姜灼楚本次犯病的症状,对病因却未下定论,姜灼楚大概真的不是低血糖。 “姜灼楚是什么病。” 梁空皱起眉。 韩琛礼节性地笑了下,声音却变得严肃,“这是他的隐私。” 病房里,姜灼楚在模模糊糊中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他想醒、又醒不过来,乱七八糟地挣扎着。 犯病时眼前漩涡般不断放大的黑色镜头,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眼睛,人群在暗处低声私语,犹如深渊里没来由的风,冷涔涔的。 没有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姜灼楚被扔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每一个方向都是同样无法挣脱的黑色,没有一条走出去的路。人们告诉他,这叫舞台。 那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来自岸上的另一个世界,姜灼楚到不了的世界。他一个人被丢在这里,看着吞噬他的黑暗张开可怖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窒息的那一刻。 终于,他竭尽所能地抓住了一束光。抱住它,就能被带回去。 睁开眼时,姜灼楚呼吸急促,浑身瘫软。他胸前剧烈起伏着,那噩梦般记忆如潮水包裹着他的记忆……退潮了。 又活下来一次。 躺在病床上,几乎不能动弹的姜灼楚如此想着。 入目是一间陌生又乏味的病房,墙壁洁白,布置简洁,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味,仪器嘀嘀地叫着。 天底下的病房都长得差不多,姜灼楚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了。 思维逐渐回笼,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是韩琛,姜灼楚每次进医院他都会来,这回韩琛有点难糊弄…… 另一个…… 姜灼楚现在脑子嗡嗡的,没听出来。 仇牧戈办完手续,刚到病房门口。 “仇牧戈。” 韩琛冲他招了下手。 仇牧戈看见梁空,冲堵在门前的韩琛使了个眼色。 “梁总。” 他走到梁空身旁。 梁空脸色有些阴沉,看样子和韩琛谈得不愉快。他只扫了仇牧戈一眼,“手续办好了?” 仇牧戈点头,“办好了。” “韩博士,” 仇牧戈表现得和韩琛素不相识,“梁总和姜老师比较熟。” “……” 看着一本正经的仇牧戈,韩琛怔愣了下。 仇牧戈站在梁空身后,眼神严肃而克制。但刚刚送姜灼楚来的时候,他明明是很紧张的。 忽然之间,关于梁空,韩琛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姜灼楚的手机铃声。 梁空懒得再跟面前这个人继续纠缠。他抬手示意仇牧戈把韩琛“请走”,自己推开门进了病房。 “哎你——!” 韩琛一时不察,被梁空撞到一旁。他素质太高,实在无法在医院里跟人起冲突,只得拉着仇牧戈一起进去了。 病床上,姜灼楚整个人好似被埋在被子里。他只露出一个头,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在发呆。 听见门开的声音,姜灼楚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 梁空从门外闯进来,脚步匆匆——四目相对,姜灼楚一愣,梁空脚步顿住。 从那次露台不欢而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无法调和的矛盾没有开口的必要,而事到如今,分开又似乎已是一件不那么轻松的事。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医院看自己。上次在应鸾的庄园里发烧都没见到他人。他一阵后怕,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梁空一身西装革履,看样子今天确实是有正事。 而梁空没想到的是,姜灼楚已经醒了。他躺在那里,像一株长了眼睛的植物,偶尔开花,静悄悄的。 这是一场没人做好准备的会面。 第48章 周旋 “你醒了?” 韩琛大步上前绕开梁空,冲到姜灼楚病床边,眼神关切,“感觉怎么样?” 梁空抬脚,徐徐也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本来就瘦,陷在病床里更显得憔悴苍白,眼睛大得空洞。他眨了下眼,像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完成这一个动作似的,不言不语。 “算了,” 韩琛眉拧得更紧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直接给你转院。” “不用,“ 姜灼楚转了下脑袋,冲韩琛笑了笑,“这次还行。” “别折腾了。” 韩琛将信将疑。姜灼楚声音很轻,不过好歹能出声,神志也是清醒的。 韩琛回头看了仇牧戈一眼,欲言又止。仇牧戈显然完全不知道姜灼楚的病情。 还有梁空。 那个什么《班门弄斧》…… 姜灼楚就不该去剧组! 韩琛又看向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却见姜灼楚飞也似的挪开了视线,心虚逃避。 他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看了一下姜灼楚现在的各项生命体征,又给他开了点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不外乎注意休息,健康饮食,规律作息等等。 当医生询问姜灼楚病史时,姜灼楚摇了下头,说自己只是身体虚弱,这段时间太累了,先前低血糖也昏过一次。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 医生建议姜灼楚再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好明确病因。姜灼楚说自己考虑考虑。 梁空打完电话回来,正碰上医生离开。 “让病人好好休息。” 门外人比方才多。倒下一个人这种事,在剧组可大可小。但梁空亲自来了,那就不一样了。医生皱眉又看了姜灼楚一眼,“不能因为年轻就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仇牧戈借口送医生离开了。姜灼楚冲韩琛眨眨眼,韩琛皱着眉,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躺着的姜灼楚,和刚刚回来的梁空。 梁空面色微沉,走到姜灼楚面前。 他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凝重。 “梁老师,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姜灼楚现在坐不起来。 梁空今天会来,对姜灼楚而言确实是个意外。 对梁空本人……也差不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纯粹了。除了利益交换,还掺杂了点别的,变得微妙起来。 质变是在某个瞬间情不自禁发生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姜灼楚抬手,手指轻扯了下梁空的衣服——够不到衣摆,只能拽拽裤子。 梁空声音冷淡,“嗯?” “我还以为……” 姜灼楚说,“你不要我了。” 梁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听说姜灼楚昏迷进医院的那一刻,梁空清楚地感到心里产生了异样……好似,一场动乱。 梁空的生气,就是从那时起的。但直到在病房门口被韩琛拦下,他自己才察觉。 他开始在乎姜灼楚的死活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 以梁空一贯的行事风格,原本,他不会来医院探望的。 “路过。” 梁空一手插兜,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神态冷峻。 “哦。” 姜灼楚没说什么。 窗开了一道小缝儿,吹进风来,窗帘轻舞,影子在地上徜徉。 “你才回来吗。” 姜灼楚问。 “嗯。”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里,衬衣西裤拉出修长笔直的线条,“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姜灼楚不吭声了,心里滴滴答答落起了冷雨。 他知道梁空指的是什么。梁空要他听话,他没听,跑了,一跑就“失联“到现在。 梁空把话递给姜灼楚,没明着说,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或许,他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姜灼楚决定假装没听懂。 “今天早上,他们说你来不了的时候,我有点失望。” 一口气讲这么长的话,姜灼楚说得有些气短。 梁空一挑眉,“哦?” “我在两个版本里演男主的角色,” 姜灼楚语速放缓。他看着梁空,“这段时间里也教了很多演员。” 第59章 梁空没什么反应。这些事他听说过,而且也不算多意外。 姜灼楚很会演戏,这一点梁空是知道的。 但梁空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脸色沉了些,心情的确不好。 尤其是,梁空确信姜灼楚一定知道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他”……似乎也是这样沉静又执拗的性格。 可“他“高洁质朴,对万物不屑一顾,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无比自由; 浑然不似姜灼楚,处处精心、时时刻意,每一声气息都散发着自恋与欲望。 当初姜灼楚是跪着走到梁空面前的,梁空因此收下了他。现在梁空发现,自己似乎摸到了姜灼楚的边界——他不得不,开始看见姜灼楚这个人真实的形状。 梁空对他人的真实模样从无兴趣,于他而言这是无效冗余的信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 既然是交易,就该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工具。就像没有谁想在电影里看见演员本人,他们只想看到角色,然后把自己对角色的幻想投射到演员身上,再认为他们本就是自己想象的这副样子。 “你好好休息。” 梁空留下一句极致官方、毫无感情的关怀,拿起西服起身离开。 从病房走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狠。 即使对自己,梁空也一向下得了手。 门前,韩琛和仇牧戈正站在对面墙边说着什么。听见门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梁总。” 仇牧戈先看见梁空。 “梁……总。” 韩琛也照葫芦画瓢。他还不习惯对梁空的这个称呼,伸着脖子朝病房里瞧,“姜灼楚还好吗?” 在姜灼楚面前,梁空还会稍微考虑一下说话的后果;但面对其他人,梁空异常直接。 “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梁空神色自若,带着审视,没回答韩琛的问题。 “对,” 韩琛是学心理的,他能感到梁空表象之下的敌意。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现象,很多人……特别是成功人士、各个行业的佼佼者,本性里往往都是极具攻击性的。只是他们见得多、拥有得多,会戴面具而已。 韩琛坦率道,“我和姜灼楚是小时候认识的。他跟着剧组来学校拍戏,我被选中了当群演。” 这层关系,能发展到被姜灼楚设成紧急联系人,想必这个韩琛也是不简单。 梁空想。 韩琛冲梁空笑了笑,“梁总要走了?” “……” 梁空发觉,自己没有立场让韩琛离开。他又不是九音的,又不是《班门弄斧》的;他是姜灼楚的朋友,而梁空和姜灼楚…… 名义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有事。” 梁空抬脚离开,走了三两步又转回身,叫住了正要进病房的韩琛,“姜灼楚以前也犯过这种病?” 否则韩琛提什么转院。 韩琛显然对这个提问早有预料。他耸了耸肩,还是那句话,“隐私。”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一声。 姜灼楚的隐私,说到底,跟他梁空有什么关系。 梁空转身就要走,仇牧戈看了韩琛一眼算作告别,跟上了梁空。 梁空敏锐蹙起眉,突然发现韩琛和仇牧戈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 “梁总?” 仇牧戈低头看了眼手机,“乙念老师刚刚问,您今天还过去吗?” 梁空扫了韩琛一眼,最终没太当回事。 “不去了。“ 梁空大概还有别的安排,径自朝电梯走去,淡道,“录像直接发到九音。” 韩琛把椅子拖到离病床极近的位置,坐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琛双手抱臂,“姜灼楚?” “……” 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是个意外。” 姜灼楚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要录像,下午就演出了。大家准备了那么久,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 韩琛瞪大了眼睛,“姜灼楚,你不能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死就不把这病当回事儿啊!” “……” 演出,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知要录像后,姜灼楚只随口提了句能否延期——不能,因为今早孙既明会来,他档期也很满。 于是姜灼楚压根儿没怎么犹豫,就决定照常演出。他没有示弱的习惯,这一点上他对自己堪称苛刻,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姜灼楚从来没有在表演过程中昏倒过,在接受治疗的那些年里他自己试过很多次。 今天的昏迷,姜灼楚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和这个“病”周旋已久,是如影随形、最为了解的敌人。只是他没想到会进医院,或许连续两场还是让他消耗太大。 彻底放弃演戏后,姜灼楚已经有几年没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相对幸运的是,今天摄像机离姜灼楚并不算近,拍的是全景,不是特写。他也是因此有了那么一丢丢的侥幸心理。 可两段演完,他依旧是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当时,观众席的孙既明正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跑过来要跟姜灼楚自拍——他们多年以前合作过,那会儿姜灼楚还是个孩子。他演一个罪案现场的幸存者,年轻的孙既明演警察。 倒下的瞬间,姜灼楚似乎看见孙既明大惊失色,扔开手机来接住他。后面发生的事,姜灼楚就两眼一闭,全无印象了。 姜灼楚需要相当强大且集中的精神力,才能用理性短暂地压制那源于本能的恐惧。倒下是必然的,只是迟早的问题。 “以后我会注意。” 当着韩琛的面,姜灼楚没有掩饰的必要。 他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嘴唇的惨白却是盖不住的,“放心,我很惜命的。” “行。” 韩琛也没多问,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姜灼楚的性格。他顿了下,“还有,” 梁空的事。 韩琛不至于丧心病狂地认为姜灼楚喜欢梁空,他只觉得姜灼楚对自己实在是太狠了。 “你想问梁空吗?” 姜灼楚会意,直截了当道。 韩琛无奈拧眉,叹了口气,“这是你自己的事,按理说我也不该多问。但是……” 但是梁空看起来实在是不好相处。 “他对你还好吗?” 韩琛问。 姜灼楚长得漂亮又矜贵,讨人喜欢,即使是脾气不好的人,似乎对他也该宽容些。 姜灼楚沉默了。他无法定义自己和梁空的关系,没有衡量标准,自然回答不了。 梁空今天来看他,姜灼楚相信他对自己不是毫不在乎的; 可梁空又言语淡漠,对姜灼楚本人的意志置若罔闻,相当霸道,一言不合就直接离开。 那道鸿沟仍旧横亘在他们之间,谁也不肯让步。 而对姜灼楚来说,角力已是一种胜利。 梁空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也许现在姜灼楚还改变不了梁空什么,但至少,他已经可以张嘴呐喊。 梁空很忙,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姜灼楚。所以在确认他不会死后,把他扔在医院,自己走了。 第49章 得意 经历过前阵子表演排练的忙碌与高压,如今住院,对姜灼楚来说好像一次强制性的休假。 姜灼楚不能出院,不能回剧组,连练吉他都不能时间过长。《班门弄斧》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在选角,也没人顾得上跟姜灼楚说一声进展。 这件事或许和梁空有点关系,但仇牧戈始终没出现,也没问姜灼楚病情,姜灼楚就知道他们应该的确很忙。 只有田天联系过姜灼楚一次,姜灼楚两次倒下她都在场。她问姜灼楚恢复得怎么样,说等忙过这段后,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探望他。 姜灼楚跟她说,不用麻烦。 比起让别人来医院看自己,他更希望是自己回到剧组。 姜灼楚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出院,但能下床后,他就懒得呆在病房里。更深层次的检查他也不想做,常常一个人在花园散步、发呆或看书,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 心照不宣,梁空派的。 那天之后,梁空再没来过。 韩琛每天下班都会来看看,陪姜灼楚待一会儿,已经和医生护士混熟了。另外,这期间唐医生也来过一次。 在姜灼楚的授意下,唐医生和这儿的主治医生单独谈了谈。之后医生交代,等姜灼楚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就可以出院。 稍微好点后,姜灼楚主动给梁空发过消息,表示自己正在康复中,不久就能出院了。 和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梁空没有回。 有天,姜灼楚想起那一日,梁空第一次进病房时步履匆匆后的突然一顿……难道,是因为没料到病床上自己已经醒了吗? “想什么呢?” 韩琛刚巧推门进来,看见姜灼楚一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思。 姜灼楚淡然收住表情,语气如常,“没什么。“ 韩琛是心理学专业人士,但姜灼楚的演技也不是吃干饭的。韩琛没起什么疑心,自顾自拿出电脑在旁边坐下,写起了论文。 第60章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他擅长主动,示好或拒绝都是手到擒来。于他而言,让人喜欢自己,大部分时候是件简单的事,只看他有没有兴趣。 梁空不是“大部分人”,跟他这样的人谈论喜不喜欢,未免太过可笑。并且,他对姜灼楚来说有更要紧的价值。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姜灼楚承认梁空有些令自己心动的地方,但利益重钧在上,相较之下,其他的一切都太轻飘了。 所以他们不是情人,不是暧昧对象,会不满但不会吃醋,会闹翻但不会赌气;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其实知之甚少,也没有过多介入的意思。 但不知不觉,梁空似乎也开始需要姜灼楚。 他一条消息没回过,却也没有把姜灼楚拉黑。 那两个人,还是日日都跟在姜灼楚身后。 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在姜灼楚心中油然而生。 在他们的关系里,梁空始终掌握一切主导权。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让姜灼楚做什么,姜灼楚就得做什么。 可是这次,当姜灼楚真的执意反抗后,梁空却没有新动作。就好像他没拿准该对姜灼楚怎么办,索性先晾一段时间。 这是……投鼠忌器。 想到这个词,姜灼楚不由得唇角扬起,轻笑了一声。 他天性好强,很难不得意。 九音收购徐氏的消息,在姜灼楚住院第七天传来。 今晨阳光醒得早,八九点就浓郁得照亮整间病房。 护士送来营养早餐时,和前几日一样,病床上并没有人。 床头栀子花朝露未干,是早上刚从花园里摘来的。 “请问这间的病人出院了吗?” 半掩的门外,有人敲了下,走了进来。 “没有。” 护士在茶几上放下早餐,抬头看见一个俊秀瘦削的青年男子,个子很高,只是皮肤白得有些阴郁。 徐若水是空着手来的。姜灼楚不缺东西,也不讲究虚礼。 “他现在不在。” 护士没有直接告诉徐若水姜灼楚在哪儿,“您可以在公共休息间等一会儿。” 徐若水有这家医院的高级贵宾卡。徐之骥还在的时候,院长还曾登门拜访。他顿了下,把名片递给护士,“劳烦告诉姜灼楚一声。” 徐若水没去什么公共休息室。姜灼楚从花园回来,看见徐若水就站在自己病房外。与上次见面相比,他又变了不少。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灼楚走上前,摘下宽檐的渔夫帽。 对徐若水来说,这场时隔已久的再次见面还是难免尴尬,有些难以开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言谈举止自然的姜灼楚:的确,姜灼楚的能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姜灼楚身后,那两人还是跟了过来。徐若水蹙眉看过去,姜灼楚没回头,见状淡笑道,“进来说吧。” 姜灼楚没解释那两人的身份。徐若水犹疑片刻,最终也没问。 “喝点咖啡吗?” 姜灼楚问。 “不用。” 徐若水瞥了眼茶几上的早餐,“你先吃早餐吧。” 他没问姜灼楚生病住院的事,一句都没有。 姜灼楚随手用牙签戳起切成块的苹果,塞进嘴里,在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徐若水也坐。 徐若水停顿片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状态略显紧绷。脱离了继承人和徐总这些外界赋予的身份后,他的内向更加明显地展露了出来。或许,他不想再逼自己去装了。 “徐氏要卖给九音了。” 徐若水开门见山道。他说着,嘴唇微动,看着姜灼楚,“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死局吗。” 其实姜灼楚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想过。 在徐之骥死后,有很多人关心徐氏,各怀目的,但姜灼楚不关心。 从利益角度,他该关心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可他没有,这也许是一种避开创伤的自保本能。 “算是吧。” 姜灼楚没抬头,继续吃着苹果。 徐若水极缓慢、缓慢地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像绷紧的弦,时而能杀人、时而要断裂……良久,他仿佛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徐徐道,“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徐氏曾经是电影行业的标杆,怎么就——” “因为你不明白。” 姜灼楚扔下牙签,倏地抬头,截断了徐若水的话,“你不明白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不明白,所以你盘不活,输了也不知道输在哪里。” “徐仲安,也一样。” 徐若水没有反驳,“如果换成你呢。” 姜灼楚直接道,“我对盘活徐氏没有兴趣。” 徐若水没吭声,微微低头。他以为姜灼楚会提及过去的那些事,孰料姜灼楚道,“对我来说,它性价比太低了。” 徐若水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盘活徐氏不是易事,哪有顺势而为抱其他人大腿容易。 尽管抱大腿,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姜灼楚吃完早餐,按铃叫人来收,又让人送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摩卡,一杯冰美式。 门开着的时候,徐若水瞟了眼外面,那两个人都还没走,盯着里面神色严肃。 而姜灼楚云淡风轻,仿若毫不在意。 “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他甚至主动抛了个新话题给徐若水,“回欧洲吗。” 徐若水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长居欧洲。姜灼楚也听说过,徐若水小时候在那边呆得更多些。 “再说吧。” 徐若水攥着咖啡,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抬起头,对面的姜灼楚反倒笑了下。 姜灼楚在《班门弄斧》晕倒,这种事儿徐若水还是能听说的。 “你的病……” 终于,徐若水还是开口了。他眉拧得很紧,大约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好不了了,” 姜灼楚耸了耸肩,表情既不沉重,也没故作轻松,他只是客观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接受了它,“你知道的。” 《海语》结束后,姜灼楚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住过院,之后还要长期接受干预。这事儿很多人知道,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个行业里有心理问题属于常态,何况姜灼楚经历了那么多事——溺水、被雪藏,撑不住是很正常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在电影学院的表演课上。姜灼楚尽管孤僻,但他出身徐氏、又拿过影帝,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一起拍作业的。 那是个庸俗至极的本子,姜灼楚也压根不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事儿。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拍戏,也不知道下次拍戏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一次处处都很奇怪的拍摄。草台班子一样的学生剧组,过家家似的台词剧本,生涩糟糕的对手演员,和紧绷得令人两眼发晕的状态……走出镜头,姜灼楚就倒下了。 他被学校紧急送去医院,医院通知了徐若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需要人来付账单。 徐若水主动照拂姜灼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他是在自责当时没有更早地喊卡,因为他犹豫、他瞻前顾后、他重视大局与体面、他不够勇敢。 细究起来,很多人要为姜灼楚的病负责任。徐若水即使有责任,与其他人相比,也是小得微不足道的。 但那天《海语》的片场,授意的、动手的、围观的、见死不救的……所有人一起,的确就这样扼杀了18岁的天才姜灼楚。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0章 天性 “其实,” 场面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姜灼楚再次开口,“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徐若水指尖按在咖啡杯壁,纸杯轻轻凹陷。 姜灼楚指的是,关于梁空和九音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徐若水声音变得漠然,“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你。” 姜灼楚举了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牵了下嘴角,“所以你也不用为我而自责。” “造成我这个局面的人也不是你。” 徐若水笑了,冷笑、自嘲,停不下来。他双眼变得通红而锋利,“有时我真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吧。” “徐之骥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痛苦,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为此不惜毁掉一个18岁的影帝。而徐氏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他们不仅坏,而且蠢。” “你说得对,他们、包括我,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赢。” 姜灼楚笑容未变,没说话。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特别是当你处于劣势的时候。徐氏输在已经没有制胜的武器,谁会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话已说完,徐若水放下咖啡,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灼楚时眼神深邃,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经被压住。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与之相比,电影太小了。” 迎着光,徐若水苍白的脸上有些过曝。他声音沉静,这些话大约他想说已很久了,是肺腑之言。 第61章 “你在剧组长大,未尝不是一种桎梏。也许……不能演戏了,也是你的另一种契机。” 姜灼楚眯了下眼,而后认真地站了起来。 他和徐若水相识多年,双方都不是坏人,却很遗憾没能真正成为朋友。 演戏的事,他已经放下了。只是徐若水不知道,或者徐若水还没有放下。 “谢谢。” 姜灼楚做了个舞台谢幕致意的手势,风度翩翩。 “别再碰镜头了。” 说完,徐若水转身,一开门,只见仇牧戈站在外面。 “……” “……” “……仇导。” 徐若水顿了下。他只知道仇牧戈过去和姜灼楚相熟,现在是《班门弄斧》的导演。 仇牧戈站在门外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听见徐若水方才和姜灼楚的对话。 “我和剧组的几个同事来探病。” 仇牧戈说。 姜灼楚官方又柔和地浅笑了下,站在茶几旁没有上前,语气平淡,“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徐若水点头示意,而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绕开仇牧戈后离开。大概他并不希望姜灼楚继续跟剧组有过多牵扯,只是也没有开口的立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其他人呢。” 待徐若水走后,姜灼楚问。 仇牧戈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到了。大家不是一起来的。“ 那两个人还在,仇牧戈说话滴水不漏。 走廊外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灼楚走到门前,只见应鸾、田天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甚至何为也在。 与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仇牧戈相比,这群人声势就浩大多了。应鸾手上拎了个花篮,不知里头装了啥;田天带了一束郁金香,另有两人捧着大大的果篮。 “哟,'小朋友'好些了?” 应鸾走在最前,看见站着的姜灼楚,笑着打趣道。他语气诙谐,“本来想给你送面锦旗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过分玩命的工作态度并不符合我的人生观,也不适宜被提倡。” “……” “仇导也是刚到?” 应鸾看了仇牧戈一眼,算是打招呼。 仇牧戈:“嗯。” “那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 田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后来听说你在医院醒了,才稍微放点心。” “你还年轻,怎么……” 她咽下后半句话,想是觉得冒昧打听病情不合礼数,看样子姜灼楚也并不想提。 姜灼楚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郁金香和花篮,让到一旁,“都进来吧。” 因为两版剧本和风格分歧的问题,仇牧戈和应鸾在剧组里颇有点王不见王。职位上应鸾话语权更大,但他不喜欢凭此强压旁人的不同意见,显得自己怪没水平的。 这次集体探望姜灼楚,应鸾本意是可以接上所有人一起,只有仇牧戈表示他可以自己过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和应鸾在工作上的矛盾,或许部分源自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他想稍微早点到。 和其他人一起,只是一种掩护。 “剧本定了吗?” 姜灼楚问。他看着今天来的人,几个演员状态都不错,估摸着是角色选上了。 “没呢。” 应鸾说,“不过演员定了。” 他在方才徐若水坐过的沙发椅上坐下,几个演员站在后面。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带来给'姜老师'看看。” “……” 这几人都受过姜灼楚不少点拨,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姜灼楚微愣了下,“没定剧本,就定了演员?” 应鸾抿唇淡笑,没说话。 而问出口的瞬间,姜灼楚已经明白了。他在乎演员、在乎公平、在乎电影本身,哪怕他已懂得许多别的道理,可他还是会在乎。 梁空则不然,换言之,资本不然。 定演员本质上是场利益共享,背后的博弈和交换与很多东西有关,唯独跟演技关系不大。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面子上的事还得演。 “对了,这个果篮是孙既明让送的。” 应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他说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灼楚点了下头。孙既明还能记得他,他都怪惊讶的,因为上次碰面前他已经基本不记得孙既明了。 姜灼楚读剧本背台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对大部分人类都是过目就忘的水平。 话题不痛不痒,有人提到梁空,姜灼楚面不改色。没人谈到他是否再回剧组的事,他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又病了。 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到了姜灼楚每天例行检查的时候。众人借此告辞,姜灼楚也确实精力不济了。他还尚在康复中,不是能出院的状态。 检查完毕,姜灼楚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他喜欢阳光,哪怕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也不愿意躺在床上。 坐在窗前,他看见微信里仇牧戈的未接来电。 “喂。“ 姜灼楚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拖延,直接回拨了过去。 “徐若水说你不能演戏了,是怎么回事。” 仇牧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人们总是喜爱冬日暖阳,远胜夏日骄阳。到了夏季,温暖已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中午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姜灼楚抬手挡住,光穿过云层、穿过枝桠、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 曾经,在八年前,那时他是多么想要一声这样的质问。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不会回头,于是他们就不是能共担痛苦、介入命运的关系——事实上,姜灼楚从来也就没觉得自己会和谁命运相连。 他不会为别人而让步,同样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去牺牲。走同一段路的时候可以作伴,但互相不该对对方的人生轨迹有任何影响,也因此不可能有更深的纠缠。这是人生观的问题。 “拍《海语》的时候,徐之骥授意陈进陆故意折磨我,也许想让我死了吧,我不清楚。” 姜灼楚语气平淡,“片场其他人也都不敢阻拦,我被捆着手扔进海里,直到快溺死才被捞上来——徐若水去喊的咔。” “然后我就不能演戏了。” “因为我恐惧摄像机,就像动物怕火,火怕水一样。“ 仇牧戈急促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面对姜灼楚的命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刨除相恋的旧情,他们也曾是年少时真挚的朋友,在同一条路上共同奔跑过的伙伴。 “过去已经过去,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姜灼楚说服起仇牧戈信手拈来,大概他已经无数次这样说服过自己,“侯老师不告诉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和姜灼楚以为的不同,仇牧戈没有质问。他的咬牙切齿像磨碎了似的,混在沉寂无声中,密密麻麻。 半晌,仇牧戈开口,嗓音沙哑,“梁空……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让姜灼楚有些意外,同时又隐隐感到些不对。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仇牧戈却继续逼问,语气相当锋利:“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不能演戏。” 姜灼楚静了片刻,“但是《海语》……我跟他说过。” “前几天,陈进陆去九音了。” 仇牧戈用冷静得极端的声音叙述着,“我听到一些风声,梁空可能有意让我和陈进陆合作。”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烈日迎面炙烤着他,每一分的流逝都清晰如颗粒般滚过,在他的身上留下印痕。 “哦。” 半晌,他应了声,“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 骄阳在上,却无法融化一块真正的坚冰。姜灼楚不知自己就这样在轮椅上坐了多久,连护士来送午餐都没察觉。 “我要出院。” 姜灼楚叫来医生,言简意赅。 “可是你……” 医生显然不赞同。 “责任我自己负。” 姜灼楚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从来不肯甘于失败,不肯真正服软。与梁空之间巨大的地位差异不会让他就此低头,接受命运。 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在病中被激起了斗志。 熊熊燃烧着,浇不灭的。他要赢,和他要美一样,是一种天性。 笑话。 我还能输? 第51章 收藏馆 九音,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班门弄斧》的表演片段,背景是排练室。没有bgm和后期配音,台词夹着杂音掷地有声,在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有种现场的真实感与生命力。 长形会议桌前鸦雀无声。梁空坐在主位,淡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黑漆金夹,万宝龙的。 “内容开发部什么意见?” 一遍看完,梁空放下笔。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梁总,这几天我们部门内部就此也开了好几次会。结合这两个片段里演员的呈现,对两版剧本又做了仔细研读。” 第62章 “我建议,选乙念老师的版本。” 梁空没什么表情,“原因。” “现在观众都不喜欢苦大仇深的故事。” 内容开发部的总监道,“看起来累,还有理解门槛,营销宣传做起来难度也更大。” “另外,从角色上来看,侯编原始版本的角色的确很有深度和文学性,但未必能吸引观众的喜欢和共情。” “最后,乙念老师既往作品大多成绩不俗,而仇牧戈只能算是新锐导演里比较出色的,他的经验、成熟度和对市场的把握程度都比不上乙念老师。至于说侯编……” 他顿了下,皱起的眉心带着些许唏嘘感,叹了声道,“这毕竟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 投影幕布最后定格在第一幕的画面上,是仇牧戈的版本。男主角蹲在“菜市场”前,脸上交织着麻木、不满、深深的疲惫与受过折磨后的难以安宁,他的情绪已经糟糕到需要住院接受治疗的程度了,却还是要在“菜市场”门口等收摊前去捡菜叶子。 捡不捡的,对他而言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就像活与不活,两个选择好像也没有差别太大。 他,也长着那张脸。姜灼楚的脸,小语的脸,“他”的脸。 “市场部呢。” 梁空眼神转向另一边。 一个戴着红框眼镜的女性道,“我们和内容部沟通过,在剧本的选择上意见基本一致。” “但选乙念老师的剧本,有一个问题。” “它很明显不是侯编的风格,观众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为免遭到反噬,之后的宣传策略要做相应调整,涉及侯编的部分要更加慎重。” 梁空没有当场拍板,看起来他对现有的两个版本都不是特别满意。 九音的影视板块最近正在招兵买马,之后还会从徐氏划进来一些能用的人。梁空做事没什么底线,这意味着只要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别的他不怎么在乎。 人员扩充中的九音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须臾之间就要从几岁的年纪长成几百岁参天茂盛的样子。 到了晚上,内容开发部的总监才收到王秘书代为传达的指示。 梁空的意思是,一朝一夕的利润差异他并不在意,他要的是一个能被世人记住的经典电影。而悲剧比喜剧更能令人念念不忘,已故的侯编也比其他人更有掀起话题度的潜质。 至于悲剧带来的缺点和短板,则是他们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如果他们能力有限,梁空也不勉强,那就派其他人去干。 夜幕降临,九音大楼前一辆黑色轿车驶出。 “梁总。” 陈进陆等了有一会儿了。 后排窗玻璃摇下,梁空波澜不惊。 “之前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陈进陆年近花甲,奖项傍身,但在投资人面前向来很能放得下身段。 关于让陈进陆重新加入《班门弄斧》,梁空拒绝过一次。那时徐氏还在垂死挣扎,一个剧组也不需要两个导演,多了只会互相掣肘。 然而前几日,徐氏即将被收购的消息传出,或许是听说了《班门弄斧》剧本迟迟未定,陈进陆又托人找了梁空一次。 陈进陆手上也有一版《班门弄斧》的续写结局,是他之前指导一群编剧集体写的,早先徐之骥也有亲自参与过。 陈进陆表示自己愿意以导演之外的身份参与这部电影,哪怕是顾问之类的。他只想侯编的遗作能拍好。 这个理由真假暂且不论,就事论事,陈进陆在电影上是很有能力的,甚至徐之骥也一样。他们领头续写侯谕的剧本,质量应该是有保证的。 当时梁空不置可否,说要考虑几天。 “你开个价吧。” 梁空看了陈进陆一眼,挪开目光。 他不是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 倒不全是因为道德瑕疵。陈进陆能干出在《海语》片场差点淹死主角的蠢事,只是因为不敢反抗制片人徐之骥。可见他缺乏胆量和魄力,眼界也不行。 《海语》居然是这种人拍出来的,梁空有时也会对人类的复杂感到意外。 “署名的问题,看你们内容里能用的有多少。” 梁空话没说死。 陈进陆脸上皱纹拧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道,“梁总,仇牧戈还太年轻了。他是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可《班门弄斧》不是文艺片。” “《海语》,不也是文艺片么?” 梁空抬头,漫不经心地牵了下嘴角。 陈进陆愣了下,霎那间面部肌肉僵硬,仿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归根究底,他没想到梁空会提起《海语》。这是他的代表作,是他和侯谕最后一次合作的作品,还捧出了一个最年轻的影帝。原本这应该是他履历上极为光鲜的一笔,是他试图说服投资人时挂在嘴边的实绩,可他潜意识里却并不想提起。 从神态看,梁空不仅知道《海语》,而且还不陌生,甚至可能……还挺喜欢。 陈进陆忽然想到,在梁空接手《班门弄斧》后,姜灼楚进组了。 “《海语》是一个梦幻的故事,而《班门弄斧》是现实。” 陈进陆说,“孙既明和姜灼楚的气质,也是很不一样的。” 他提了姜灼楚一嘴,想看看梁空的反应。 梁空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如果不是他听姜灼楚提过《海语》的事,大概他对陈进陆的印象也会更好一些。 但他又不想因为姜灼楚,而影响自己在工作中的任何决定。 两版《班门弄斧》里,同一个主角、同一个名字、同样的失败过往……以截然不同的气质风格出现在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上。 哪怕只一个眼神,也没有谁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今天,梁空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姜灼楚不是“他”,也永远不可能被真正调 教 成“他”。 他也不是小语,恰如他不是《班门弄斧》的故事主角。 他甚至可能不是在梁空面前展露出来的那个人。 姜灼楚是谁? 有什么故事? 会为何而喜怒哀乐?…… 梁空不该在乎的。 “梁总,” 陈进陆还想再说点什么。 “——这几天正在定剧本,你去找仇牧戈谈吧。” 梁空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车里光线昏暗,街灯斜斜洒入,梁空眉眼锋利而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如果他觉得你的能用,我没问题。” 车窗升起,驶出九音。马路两侧的夜景向后疾驰着,风声被窗玻璃隔绝在外。 手机上,姜灼楚的对话框里有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个表情,不知是什么。 梁空对着屏幕看了会儿,没有点开。他给手机锁屏,闭眼靠着椅背,“去放画的地方。” 司机愣了下,“博物馆还是……?” 梁空顿了下,没睁开眼。今天他的耐心确实不多了,“我家。” 梁空其实不喜欢用“家”来指代这个别墅。当初父亲“再婚”时差点被夺走的住处,他成年之后就没在这里住过了。 梁空不怀念过去,不思乡,对家庭和生活过的地方都没什么感情。签公司后他去了北京,之后几年在那边发展得更多,慢慢地也就懒得回来了。 除了父亲“再婚“那段短暂荒唐的闹剧,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只住着梁空一人。他搬走后,雇了专人负责打理维护;后来有一次路过进去看看,发现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东西都照原样摆着,连个杯子的位置都没换过;也不陈旧,处处干净如新。梁空把每个房间转了一遍,最后在他曾经的乐器室里驻足。 他现在已经不会在这儿练琴了。他长大了,有了新的喜好、更挑剔的标准,这个房间和这栋别墅一样,是梁空少年时代的世界。 不属于如今的他。 庭前树木葱郁,一盏笔直的街灯顶着光站在旁边,照出漆红色的大门。 “今晚住宿报销。” 梁空在门前下车,让司机在附近酒店待命。 这里是从不留人的。 凝视博物馆建成后,梁空把这里也做了一次彻底的重新装修。对外他管这儿叫画室,说是用来摆放一些藏画的。 但实际上,这是一处与画毫无关系的收藏馆。里面放着的,都是梁空已不需要的过去。 一进门,大客厅里没有沙发。展示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胶唱片,播放器是clearaudio的,在灯带下泛着冷光,像一尊陈列着的雕塑。 梁空径直上楼,一路亮起灯。音响里开始自动播放他那时喜欢的音乐,路过乐器室,他没有进去。 二楼走廊尽头,大门紧闭。锁是指纹加密码的,嘀的一声解锁,推开门,汹涌自由的海浪隔着音响向他奔来,仿佛瞬间卷起潮水,霎那间淹没了身后的音乐,和外面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梁空走了进去。 室内没有窗,三面都挂着同系列的冷调灯带,洒下来犹如海面多层次的波浪。灯光一层层铺展开来,色泽起伏。 第63章 正对门前的墙上,是一扇玻璃橱窗,里面贴着与人等高的海报。 梁空走上前。海报上那人双眸的高度恰巧与他平视。 浪声夹杂着风,18岁的姜灼楚坐在海边月色下。他从夜色深处中回过头来,隔着多年未见的海岸线,注视着今日的梁空。 又见面了。 梁空抬手,打开了橱窗。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第52章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关掉音响。海浪声顷刻中断,房间里静了,显得又大又空。 “喂。” 梁空背过身去,没再看橱窗里的海报。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什么事。” 打电话的是九音里战略投资部门的人,他们这几天正在忙收购徐氏的事。 “梁总,今天下午徐若水去了徐氏的经纪部门,把几个总监都叫上去了,好像在谈艺人解约。” “这件事是您授意的吗?“ 徐氏旗下艺人众多,也不是人人梁空都愿意要。眼下徐氏在走被收购的流程,解约便没那么简单。 梁空:“谁解约。” “是一个叫姜灼楚的演员。我看了下他的履历,童星出道,八年前拿过银云奖影帝,不过在那之后就没演过戏了。” 对方说,“确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梁空握着手机。半晌,他缓缓回过头,海报上的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躲不闪,不讨好不辩解。 无比清澈的眼眸下,掩藏着不会示人的暗流涌动。 梁空不由得心中冷笑。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八年前那个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的姜灼楚,姜灼楚太会演戏了,也就是说他的一切美好都极大概率是演出来的。 而他本人戴着白纸一张的面具,真实面目藏在其下,看心情随机展示。 事已至此,姜灼楚竟然还能让徐若水愿意帮自己,看来当初梁空那一刀斩得还不够彻底。 要不是这一出,梁空还压根儿没想到姜灼楚的经纪约马上就要到自己手里了。原本,他就没有把姜灼楚当成一个会出去工作的演员。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挂断了电话。 在沙发上坐下,梁空点开了工作邮箱。先前他留了两个人在医院看着姜灼楚,他们会把姜灼楚每天的动向发给梁空。 梁空堆了几天的流水账邮件没看了,他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关心姜灼楚鸡毛蒜皮的生活。 直接点开最新的一封,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 「姜灼楚于今日中午主动要求办理出院手续(态度强硬),下午正式出院。 另,今日上午共有两批访客。《班门弄斧》剧组共八人(应鸾、仇牧戈等)、徐若水。」 梁空动动手指,回复两个字:已阅。 走回橱窗前,梁空抬眸,隔着一块玻璃橱窗,海报里的姜灼楚近在咫尺。 尽管拍摄于《海语》取景地,但这张不是小语,而是姜灼楚本人。 当年梁空和《海语》的出品方有些关系,对方有意让梁空给电影写个插曲什么的。梁空原本兴趣不大——他不喜欢为别人写歌,只是不好太拂人面子才没直接拒绝,说自己先去片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感觉。 也是在那里,梁空接触到了姜灼楚。说接触其实并不确切,因为那天他们并没说上话。 姜灼楚熬夜拍戏太累了,在片场坐着睡觉,人事不省。 离开时梁空不置可否,插曲的事就这么搁置了。过了段时间,出品方的工作人员找由头试探,问梁空要不要海报,梁空说自己对电影兴趣不大。那会儿他还没送玫瑰。 那阵子梁空在开自己的第一轮演唱会,反响火爆,他忙得没空思考别的。他当时还相当年轻,高且瘦,出门总是戴着墨镜,尽管表面话少高冷,但性格比如今要锋芒毕露得多。 演唱会开完,梁空出去度假。随手给下一张专辑写了几个曲子,竟都有点那次去片场探班的影子。 年少成名,让梁空在春风得意之后开始有些无聊。他心底发痒,又想起那个戴着渔夫帽一个人在旁边睡觉的“小孩儿“。 他们也就差四岁,但年轻的特点就是喜欢管一切比自己小的人叫“小孩儿”。 于是梁空联络出品方,表示自己正在度假,有空可以继续谈谈插曲的事。那会儿《海语》已经拍完,正在后期。对方登门拜访,为表诚意,带了一堆有的没的物料,也包括海报若干。 梁空注意到其中有张姜灼楚的气质与其他的都不一样,便问了一嘴。 对方尬笑两声,说这张不是剧照,是有天姜灼楚在海边取景地被抓拍的。他们觉得好,就一并留了下来,打算之后做宣传用。 梁空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张海报。一段时间后,他特意挑了个听说姜灼楚也在的日子去了出品公司。关于新专辑,他有些想法。 但想法没来得及说出口。真实的姜灼楚与梁空设想的“小孩儿”判若两人。他当面就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仿佛绵延的海岸突然断裂塌陷,涨起的潮水在高潮前忽的落下瘫倒,所有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可以具名的、无法具名的情愫和记忆一起,没了用处,被刻意地埋进沙土。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打开橱窗,动作并不温柔。手指触碰玻璃,发出咔哒的声响。 在那之后,梁空再没找过姜灼楚。插曲和专辑的事也无疾而终。听说《海语》剧组内部似乎也一团混乱……梁空没怎么关心。 他废掉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张专辑,包括已经录好的几首歌,打算重新再写一张。天驭高层为此对他持续施压,那段时间是邝田替他应付过去的。 直到梁空再次取得成功——足以让之前的所有失意和反对声都烟消云散的成功,有天工作人员替他收拾琴房,才又翻出了这张海报。 梁空先是让人直接扔了,想了想又自己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他的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连准备丢的海报都没折角,而是好好卷起来竖在一旁。 梁空最终留下了这张海报。因为他发现能勾起他兴趣的东西正越来越少。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而废掉一张世所罕见的脸,多少有些不值当。 梁空把《海语》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电影,里面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个镜头:小语坐在屋顶上弹吉他,拍子错了。 那错了的一拍让小语的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像将军死在征伐的途中、诗人没能完成呕心沥血之作……小语死了,在他还没有真正学会弹吉他的时候。 梁空不喜欢小语,但他想教这张脸弹琴;恰如他不喜欢姜灼楚,又确实会生理本能地对这张脸产生种种……想法。 这张海报好似三个不同世界交汇的焦点,姜灼楚本人,小语,以及“他”。 “他“诞生于梁空对姜灼楚的不满,诞生于小语戛然而止的生命,诞生于梁空的控制欲和创造力。 梁空掌心抚摸着海报上的姜灼楚。他似乎从不爱惜它,放进橱窗监禁和观赏的意味远大于保护。 纸面已有些微微翘起的边角,被灯光一照,浮出细小的折痕。 像是把一个风暴封入瓶中,梁空不关心它的想法,只为能随时走近,凝视它在狭小空间里的挣扎。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先是顶嘴、冷战,然后是执拗、反抗,不低头。 现在居然瞒着梁空想偷偷解约……理论上,经历过这漫长的拉锯,梁空此刻应该毫不留情地下定决心,把姜灼楚直接扫地出门,让他从此自生自灭。 然而,就像当年从废纸堆里捡回海报一样,梁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丢掉姜灼楚了。 真是令人头大。 梁空依旧没想清楚怎么处理姜灼楚。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忠于自我,从不内耗。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以我个人名义通知徐若水,不可以给姜灼楚解约,否则九音会以违约起诉徐氏。」 发完,梁空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又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姜灼楚的。 「晚安/早安。」 从医院碰面那天起,姜灼楚就不声不响地恢复了这个问候习惯。 点进对话框,梁空看见了姜灼楚下午发来的信息。 他说自己病愈出院了,问梁空这几天忙不忙,又暗戳戳试探什么时候能回剧组,还说今天剧组的人来探望自己了。 就是对徐若水和解约的事只字不提。 梁空把姜灼楚扔进了黑名单。 铃声响起,是王秘书。 “喂。”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拉黑归拉黑,梁空知道姜灼楚肯定要闹的,但也确信姜灼楚不会真的跑掉。 他跑不掉。 梁空直接摁断了电话。 音响重新开启,低沉的海浪声从中断处无缝衔接,将寂静霎那吞没,像是从未退去过。 第64章 梁空独自站在橱窗前,仿佛又见到了千变万化的“姜灼楚”……纷至沓来,层层叠叠,最终落成这一幅不见悲喜的样子。 想起姜灼楚当初跪在自己面前,声音发哑;想起姜灼楚今天……梁空轻蔑地哼笑了声,“演技是真的好。” 没有赞叹,更像是一种讽刺。 拇指划过海报上的脸庞。 他亲了一口。 第53章 打湿 从那间屋子出来,梁空抹了下嘴角。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海浪与月色被锁在里面,一切好似一场幻觉。 面朝走廊,梁空一时顿了下。 栏杆外是一楼挑空的客厅,楼梯通往三楼的卧室。 熟悉的爵士乐响起,乐声松弛轻缓。 回了片刻的神后,梁空径直上楼。不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 他一般不在这里留宿。但今天太晚了。 洗完澡出来,梁空给王秘书回了通电话,“姜灼楚怎么了。”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在地毯上躺下,头枕着双臂。 “姜公子今天出院了,但没有住回lanson hotel。“ 王秘书说。 lanson hotel 就是梁空给姜灼楚在自己隔壁开了个套房的地方,应鸾家的酒店。姜灼楚住院后,梁空也有阵子没去那儿了。 梁空半阖着眼,不太意外,“他跑了?” 王秘书:“姜公子下午回了趟lanson,收拾了点东西就走了。” “下午?” 梁空一挑眉。 那怎么消息到现在才传过来。 “姜公子带的行李不多,管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秘书停顿一秒,“刚刚,还是姜公子自己打电话跟我说他搬走了。” “……” 行李不多,还主动报备。 就差把房间号发来了。 梁空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姜灼楚蹲在门口等自己接他回去的样子。 欲擒故纵。 “他搬哪儿去了。“ 接不接是另一回事,但姜灼楚的行踪,梁空必须要掌握。 “《班门弄斧》剧组附近的丽思卡尔顿。“ 梁空倏地睁开眼,眸中划过一缕冷意,方才慵懒的神色不见了,眉间顷刻变得凌厉。 “姜公子说,他想住得离工作地点近一些。” 王秘书继续毫无感情地转述着。 “谁允许他回去了。“ 梁空难得没有刻意掩饰情绪,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跟导演和制片主任都说一声,姜灼楚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他不能劳累,所以暂时退出剧组工作。” 挂断电话,梁空从地上坐起来。他思考了会儿,拿起手机,把姜灼楚从黑名单里丢了出来。 免得姜灼楚要闹都找不着地方。 之后整整三天,姜灼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没有给梁空发消息,没有给梁空打电话,没有以他擅长的死缠烂打的方式去堵梁空,甚至没有通过王秘书代为传达任何信息。 被拉黑,他好像压根儿无所谓;被从剧组退出,他也装作不知道、或不在意。 梁空往水里扔了枚炸弹,等着看爆破呢,结果悄无声息的,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姜灼楚在给自己脸色看。 梁空能感觉得到。 三日后,梁空让王秘书转告姜灼楚,再不回来,一切后果自负。 王秘书反馈说,姜灼楚哦了一声,只说了句知道了。 这个周末,是九音成立的纪念日。 说是纪念日,其实就是圈子里定期找由头聚一下,联络“感情“。 今年是在澜湖上的私人游艇。 下午出发,宴会在晚上,明天才回来。 除了九音相关的人,还有不少梁空私下的朋友。齐汀也在,说是来写生的。 梁空登艇后露了个面,就先上去了。外面是应欢负责招待,以及邝田。 “梁空,对你老东家也一点不手下留情?“ 会客厅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子戴着茶色墨镜,端着杯茶吹着。 “谈不上。” 梁空双腿交叠,“你解约的时候不也一样。” 墨镜男子双臂一摊,“但我现在又回去了。” “因为天驭给你开了你在别处拿不到的价钱。” 梁空随意道。 墨镜男子哈哈一笑,同旁边另几人攀谈起来。 梁空日常的圈子里艺人并不多,乐手倒是有几个,更多的还是操盘手。 他习惯性拿了杯酒,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夕阳洒在白色甲板上,银制托盘被侍应生平举过肩,一排细颈香槟杯折射着光。 高楼大厦组成的天际线,在岸上远去了,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成为云霞之下的风景。 今天风小,湖面平静如镜。游艇驶过,留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水痕。 忽然,在船舷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空皱起眉,讶异地微瞪了下眼睛。 姜灼楚是怎么混上来的?! 游上来的?! “梁空,” 恰巧此时,应鸾走了过来,“剧本的事——” “是你放他上来的?“ 梁空直接打断应鸾,指了下前甲板上的姜灼楚。 “谁……?哦,” 应鸾愣了下,顺着梁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姜灼楚。他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不知道啊?” “……?” “欢欢跟我说,姜灼楚是跟着孙既明一起上船的。” 应鸾说,“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 梁空暂时没功夫细究姜灼楚是怎么跟孙既明搭上线的。孙既明结婚快二十年了,又时常提携后辈,这点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让人把他叫回来。” 梁空沉着脸,转身从窗前走回屋里,“现在。” 应鸾拦了下,“你俩吵架了?” “天气这么好,放小朋友在外面玩会儿,没事的。” 船舷边,姜灼楚和一头绿毛的邝野不知在聊什么,讲得热火朝天的。 周围三五成群,人来人往。 梁空回眸看了眼,眉拧得更紧了,“不行。” 应鸾有些无奈,只得招了招手,示意人去做。 吵不吵架的事另说。 关键是,今天齐汀也在游艇上。 “姜公子,梁总请您过去。” 姜灼楚靠在前甲板上,正在抽烟。船头微微起伏,浪轻轻颠簸着,潮湿的风吹着耳畔的发丝。 猩红的火点映亮他的脸,背后是无人的夜色。 日开始落了后,天空的蓝色渐浓渐重。远方灯火点缀着都市黑色的剪影,晚上才是应酬的重心。 “好的。我这就来。” 姜灼楚游刃有余地掐灭了烟,顺手扔进临近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配,戴着那枚蓝宝石的项链。衬衫领口大开,日落后湖风渐起,吹得衣服飘逸鼓起。 下摆被收在黑色西裤里,勒出极细的一把腰,走路时胯骨微动,像风中的一棵竹。 听说陈进陆的事后,姜灼楚意识到,一味的妥协是不能成功的。搬去丽思卡尔顿的当晚,他就被梁空拉黑了。 梁空不搭理他,又处处控制甚至监视他……姜灼楚逐渐厌烦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知道反抗会是什么结局,梁空会立刻剥夺过去给他的一切;可他听话的时候,也没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何况,梁空还在考虑用陈进陆。 姜灼楚想从梁空这里得到的,很多、很复杂,有些时候甚至说不清; 但梁空想从姜灼楚这里得到的,很简单,就是姜灼楚本人而已。 生平第一次,姜灼楚感谢姜旻教会了自己察言观色,玩弄人心。他轻而易举地就看出了梁空的意图:只要他不动,梁空就会动。 九音的知名活动不难打听到。联系上孙既明,对姜灼楚来说也很容易。 对方很愿意帮助一个多年前有旧的后辈,何况姜灼楚还提了一嘴自己和梁空很熟。 “您小心。” 上楼时颠簸,姜灼楚一手抓住栏杆。忽的,余光瞥见下方甲板上,一位摄影师正举着镜头朝他的方向,听快门声是在连拍。 姜灼楚眉间蹙起,立刻挪开目光。 风浪却在此时汹涌而来。船猛的一颠,他一脚踩空,向后重重撞上船舷,溅起的浪打在他身上,又冰又凉。 后背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白而透,水珠顺着腰线滚下来。 “抱歉,您——” 工作人员连忙下来就要搀扶。 “没事儿,” 姜灼楚三两步走了上去,动作利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是我自己没站稳。” 上层甲板安静许多。灯光柔和,湖风吹动帆布顶棚,发出呼呼的声响。 梁空坐在船舷边,抿了口酒,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姜灼楚衬衫贴在身上,偶尔被风吹起,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他顿了下,没有立刻上前。 梁空放下杯子,起身走了过来。他一手插兜,看着姜灼楚狼狈又大方的模样,神色晦暗,语气平淡中夹杂着嘲讽,“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来见我了呢。” 第65章 第54章 在这里 甲板四周还有其他人,窸窣交谈与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气中此起彼伏,低沉的乐曲弥漫在点点星火里。 姜灼楚感到后背像被目光炙烤着,时而一阵风来,又凉得刺骨。 他若无其事地抬眸,“梁老师,好久不见。”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像是打个响指就能随时把他丢进湖里。 “哟,怎么身上湿了。” 应鸾正和几个讲意大利语的人攀谈,看见姜灼楚后走了过来,一手松松揽住他的肩,笑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晚上风大。” 姜灼楚被揽着肩,他抬眸看向梁空,却见梁空只乜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回人群中去了。 有人递来一杯新的酒,梁空接过,顺手跟人碰了下。 “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应鸾亲自把姜灼楚送进船舱,吩咐人给他开了个spa间。 “彼此彼此。” 姜灼楚至今都很难把应鸾和乙念划上等号。 看他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拿什么时间写的剧本。 应鸾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姜灼楚会当面回击过来。毕竟之前的几次见面,姜灼楚都十分疏离有礼。 “确实。” 应鸾厚颜无耻地应下了这句话,笑了两声,“相较于现实,人类的想象力永远是匮乏的。” spa间不大,层高也比正常房间低些。里面铺着浅色木地板,白色浴袍整齐叠放在躺椅上。 四四方方的窗子外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湖面,山峦之上是苍穹。这里似乎又私密,又离自然很近。 “待会儿我让人把衣服送到门口。” 应鸾没进来,站在外面指了下地上的一个竹编篮子。 姜灼楚拿起干净浴袍,点了下头,“多谢。” 他朝淋浴间走去,忽的又顿住脚步,转头问道,“应老师,剧本的事……有消息了吗?” 应鸾耸了下肩,“没定。九音那边我们正在沟通,我和仇导的版本,梁空都不全然满意。” 姜灼楚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梁空会想都不想就选应鸾的版本。 “最新消息是,保留仇导版本的框架,但要添加一些我的元素,结局可能也得重新写一个。” 应鸾慨叹了声,“我看仇导这段时间都心事重重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改剧本的事儿对我有意见。” “……仇牧戈不会的。” 姜灼楚思索着,下意识道。 “什么?” 应鸾似乎没听清。 “哦,没什么。” 姜灼楚含混过去。 应鸾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姜灼楚,没深究。 “对了,你演过两版,更喜欢哪个?” 应鸾问道,像是纯粹出于好奇。 姜灼楚也很坦然,“你的更完整,但我喜欢侯编和仇导的那个。” 应鸾笑了声,“原来如此。” 他把门带上,走了。 姜灼楚冲了个热水澡,spa里的淋浴间稍微有点逼仄,但水压没什么问题。 洗完他擦干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刚洗完澡水汽氤氲,门上镜子上都雾蒙蒙的。 忽然,外面传来响动。 姜灼楚蹙眉,顿住正要开门的手。 应鸾不是说,换的衣服会直接放在门外吗。 “衣服麻烦直接放在门外的篮子里,” 姜灼楚对着外面道,“谢谢。”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脚步沉稳。 姜灼楚愣了下。 “出来。” 隔着半透的磨砂玻璃,梁空嗓音淡漠,说着命令的话,低沉而有磁性。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现在会来。外面还有一群人,他以为他们的碰面至少要在晚宴结束后。 梁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短促,不轻不重的。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缓缓把门推开。 开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抓着门沿向后一带,动作不轻。门倏地,就开了。 姜灼楚感受到一道极有压迫的视线,本能地朝后退了点,又波澜不惊地抬起头,并不露怯。 门外,梁空已经脱下了西服,现在是一袭黑色的衬衫西裤,金色的领带夹。他目光正定在姜灼楚身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梁老师。” 都不说话,显得尴尬。姜灼楚主动开口。 他身上泛着水汽,睡袍的深v直到接近腹部的位置。松松系着,隐约能瞥见腰劲瘦的轮廓。 “怎么上来的。” 梁空伸手,摸了下姜灼楚露在外面的脖子。 他们有段时间没接触了。姜灼楚不太习惯,下意识一激灵,梁空露出不满的神色。 “我小时候拍戏见过孙既明老师。” 姜灼楚凑近半步,一五一十道,“上次剧组演出的时候,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姜灼楚小心看着梁空的神色,又补充道,“就你没来的那天。” “……” 说到没来,梁空想起徐氏和徐若水,手上不自觉加重了点力道。 徐若水要给姜灼楚解约的事,就算成不了,梁空也很膈应。 “你还挺讨人喜欢的。”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语气刻薄。 “是么。” 姜灼楚下巴微抬,半眯着眼看着梁空,露出的下颌线极为优越,脖子白皙中透着一丁点儿粉,若隐若现的,一路蔓延到他脸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好看,神色自信而随性,又带着些许毫无攻击的挑衅。 梁空真的来找他了。比他预想的要更早。 姜灼楚一把按住梁空的手,迎了上去。 他声音微微含混,但足以听清,“梁老师,那你喜欢我吗。“ 就这样改变了喜欢的意思。 梁空波澜不惊,唇角弧度轻扬,甚至可以算是笑了下。 他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否定,而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与你无关。” 说完,梁空抬手解起了领带,意思明显。 姜灼楚在原地愣了下,环视着这间不算宽敞的spa间,它甚至不是卧室,也不是梁空的其他任何房间。 窗外是湖面,夜色透过一尘不染的窗玻璃洒进来,天空睁眼看着呢。 姜灼楚听见梁空沙哑低沉的呼吸声,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感觉。 半坐半站地靠着按摩床,姜灼楚双腿绷得紧紧的,不敢叫出声。 梁空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应酬时沾上的酒味。他手伸进去,在姜灼楚塌陷的腰窝处按了下。 “项链呢。” 姜灼楚看了眼按摩床旁边的边柜,洗澡前他摘下来放在了那儿。 看着自己送的项链和一堆精油香薰小香炉放在一起,梁空不是太满意。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指头无意识地动着,衬衫下面是梁空的体温,“淋浴间太小,过于潮湿,不方便带进去。” “这里好像也没保险柜。” 梁空不置可否。他拾起那条项链,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 卡扣咔哒响起,蓝宝石光泽一漾,紧贴在姜灼楚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姜灼楚抬手摸了下。他另一手撑着床沿,身体朝后微倾,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吊灯映出他放浪形骸的样子。 白色睡袍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梁空掰了下姜灼楚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姜灼楚薄唇微张,克制着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香薰的海盐味,清冽中透着一丝甜。 梁空抱起了他,走到窗前放下。 姜灼楚背抵着窗玻璃,霎时一阵冰凉。身后,是无垠的湖面与月色。 湖心的风穿过背后的窗,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一定要在这里吗。” 鼻息交错,姜灼楚小声问道。 其实他和梁空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很多事没有解决。 双方都心知肚明。说了就会不愉快,就会总得有人让步,就会耽误这……春宵一刻。 姜灼楚的呼吸同样开始变得深重。他竭力压制着,腹部起伏,胸前和脸颊变红了。 梁空竖起一指,按住姜灼楚的双唇,眼神不容置疑,“我要你喜欢——这一切。” 晚宴八点开始。结束后,梁空接了通电话。他拿起衣服穿上,又站在镜前系好领带。 姜灼楚靠在按摩床上,身上只盖了条不大的薄毯,露在外面的肢体上能看见斑斑红痕。 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空虚同时向姜灼楚席卷而来,他感到有些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他看着梁空,“你要走了吗。”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梁空大概并不想听。 梁空向来不怎么和姜灼楚交流,但今天,他着实有些异样。 肌肤相触的时候,少有人能掩饰欲望和情绪。 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在生气。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空。 “不要乱跑。”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穿戴完毕,他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淡漠样子。他拿起手表戴上,“今晚这个场合,不是能随便让你放肆的。” 第66章 “……” 这就是不让姜灼楚出去的意思。 “那我能在这层随便转转吗。” 姜灼楚现在不想为了无谓的事和梁空唱反调。 这层是休闲区,一直就没什么人,晚宴时想必更是空荡。 “随你。” 梁空说完,砰的一声带上门,走了。 果然在生气。 他生什么气。 被拉黑被赶出剧组的又不是他。 我还没生气呢! 姜灼楚有点想问梁空几点回来,但他似乎并没什么立场开口。 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姜灼楚怔了下。 现在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将近四十分钟,而梁空却走得有些急。 姜灼楚走到窗前,顺手拿了件新的睡袍披上,敞着没系带子。夜色静谧,月光勾勒出湖面起伏的轮廓。 推开窗,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姜灼楚点了根烟,面带思索。他也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第55章 一般漂亮 晚宴开始后,姜灼楚才换好衣服出门。 他去二层甲板处的收纳柜里取回了上船时寄存的包。天已经黑透了,今夜朗月疏星,这里没什么人,风呼呼刮着。 姜灼楚走到船舷边,面朝风口,闭上眼。他好似能感觉到浪在自己脚下起伏翻涌,慢慢的,他适应了这种带着弹性的颠簸的节奏。 他并不嫌风大,反倒嫌它还不够大。 但没关系,包里还有些辅助发热的药。 姜灼楚取出一粒,没就水,直接吞了。 伴随着体温的升高,晕眩与乏力接踵而至。耳后开始发烫,热潮逐渐席卷全身—— 直到,他开始觉得有一团火在背后灼烧着,骨头里又是阵阵惊寒。 姜灼楚有些头重脚轻。他双手紧握住栏杆,冰凉扎手。 “姜灼楚?“ 姜灼楚正低头抓着栏杆,眼眶有些发烫。他循声偏过头去,看见了正从上面下来的应鸾。 应鸾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打完电话。 “你怎么了?“ 他似乎看出了姜灼楚的异样,却没贸然上前,在距离姜灼楚一两米的地方顿住。 “我没事。” 姜灼楚摇了摇头,松开栏杆,面色嗓音皆如常,“spa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没想到会在外面碰见认识的人,更没想到会碰见应鸾。 “这种晚宴没什么意思,都是虚情假意的面子。” 应鸾递给姜灼楚一根烟,“spa间是有点小。” “梁空给你他的套房门卡了吗?” 姜灼楚接过,放进口袋里没抽,“没有。” 梁空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些事。 “主甲板前的两个套房都是梁空的,但他也就住一个。” 应鸾想了想,“你直接过去吧,我打个电话让工作人员给你房卡。” “晚上风大,别在这里呆太久。” “……” “好的。” 姜灼楚其实并不急于找到晚上住的地方,反正就一夜,实在不行睡spa间也没问题。 他也不是为了透气才出来的。 但应鸾提了,他也只好就坡下驴,先去把房卡拿了。 套房位于主甲板最前端,可直眺湖面。这里与客舱里其他房间是错开的,面积不小。两间都给了梁空,大概是因为他对私密性要求很高,不喜欢被打扰。 拿好房卡,姜灼楚决定先回去放下东西,再出来吹风。 为了避免撞上其他人,他下去时走的是单独通道,直通套房露台外的私人阳光甲板。 下楼梯,刚拐过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小行李箱闷头往上走的人。 砰——! 行李箱掉落在地,开了。 颜料画笔顺着楼梯向下滚着,那人立刻蹬蹬冲下去捡。 “抱歉。” 姜灼楚愣了下,发现面前的人竟是齐汀。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山本耀司。 “没关系。” 齐汀低着头,兀自捡着东西,声线清亮却并不外向。 姜灼楚的心绪一时难以形容,觉得自己是不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略高的体温,从耳后爬到脸颊。不能碰,碰一下就知道在发烫。 “我帮你吧。” 姜灼楚走了下去,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几盒颜料,回到行李箱旁等着齐汀。 齐汀捡完最后几支笔,也走了回来。他此时才抬起头来,姜灼楚发现他本人相当隽秀。 小麦色的皮肤很有质感,脸庞上没有一丝赘肉,双眼皮不深,鼻子硬挺,眼眸中有一股静气,艺术家的气质十分突出。 姜灼楚没有擅自把齐汀的东西放回行李箱里,“你的颜料。“ “谢——” 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的那一刻,齐汀怔在了当场。 他双手还拿满了颜料和画笔,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霎那间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惊诧不足以形容齐汀此刻的神情。他双唇还微张着,那剩下的一个字却好似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半晌,齐汀才一个激灵,元神归位似的,“哦,抱歉……谢谢。“ 齐汀蹲下来,低着头把自己手上的颜料画笔在箱子里一一放好,一丝不苟,放完后的行李箱简直宛若一个精密仪器。 姜灼楚觉得齐汀有点奇怪,但他们素昧平生,倒也不好多问。 他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齐汀把箱子里已有的东西都排列整齐,才把自己手上的颜料递了过去,“小心,这个壳有点裂开了。” 齐汀抬头来接,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灼楚的脸,一个没留神,手滑没接住。 姜灼楚见状掌心一翻,抓住了将要落地的颜料。或许是他一下子五指用力过猛,碎裂处渗出了斑斑点点的暗红色颜料,等注意到时已经沾上了大半个袖子。 “……” “……” 齐汀连忙站起,从包里拿出纸巾,“不好意思。” 他用纸巾包着这盒颜料,找了箱子里一个单独的空盒放起来;又递给姜灼楚几张纸巾,让他擦手,动作有些慌乱。 姜灼楚有点轻微的无语。齐汀这人怎么跟梦游似的。 可他擦着手还没说话,旁边的齐汀倒是先开口了。 “你真好看。” 齐汀说。 “……” “……” 姜灼楚手一顿,他从没见过这么夸人的。 而齐汀的语气无比真诚、又很坦然,感觉和夸别人的首饰、手表、项链、包包等并无不同。 姜灼楚想起,齐汀是个画家,大学修的是肖像类。 “我不给人当模特。” 姜灼楚说。 齐汀听了,愣了下,连忙摆手,“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从齐汀的穿衣风格、言谈举止、绘画成就乃至他的画具收纳方式来看……齐汀平时大概率是个相当利落的人,脑子清楚、有执行力,不会拎不清。 然而,姜灼楚又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齐汀在看到自己的这一刻就变得不对劲。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姜灼楚的脸上。他试图用表面的平静来掩饰,但逃不过姜灼楚这个专业演戏的人的眼睛。 “你的袖子弄脏了,我房间有干净衣服。” 合上行李箱,齐汀主动说,“要不要来换一件。” “……” “不用麻烦了。” 姜灼楚一般不穿别人的衣服。何况刚见第一面就去对方的房间,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新的,没穿过。” 齐汀的观察力也很强。 见姜灼楚还没有点头,他又道,“这个颜料不好洗,要用专业的清洗剂,对手法也有讲究,普通洗法只会越洗越糟。” “不如你脱下来给我,留个地址。上岸后我让人洗了,再送还给你。” 姜灼楚下意识余光瞟了眼自己袖口的红色,颜料已渗入其中。他手上的趁没干时擦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些许不明显的痕迹。 “我身上这套也不是我的,” 姜灼楚说,“是从艇上拿的。” “实在抱歉,” 齐汀眼珠子转了一秒,而后说得面不改色,“我是偷偷溜到这个甲板采风的,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原来……如此? 似乎能解释一些事,但仍然有点奇怪。 “也麻烦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今天见到了我。” 齐汀说。 姜灼楚最终还是跟着齐汀去了他的房间,位于二层客舱,和其他来宾差不多。 除了齐汀手上拎着的这个箱子,房间里还立着两个大行李箱。 只住一晚,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齐汀把其中一个摊在地上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许多衣服,都是黑色或深灰色系,冷淡风,瞧着吊牌都没摘,的确是全新的。 “这个……” 齐汀蹲在地上翻着箱子里的衣服,“不行……这个……” 他边翻边往旁边甩衣服,偶尔回头认真看姜灼楚一眼,再转回头去继续翻…… 像极了服装店里靠目测确定尺码的导购。 第67章 “随便给我一件就行。” 姜灼楚觉得齐汀选得有点太认真了,威廉都不至于此。 发热让他浑身难受,脑子昏沉、肌肉酸痛,站久了更是难熬。 要不是因为这都是人家的衣服,他就自己上手挑了。 最后,齐汀找出了一件黑色印花的大衬衫。 姜灼楚记得很清楚,当初威廉给他送来的那一堆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 威廉是梁空给他请的造型师,齐汀……可能是梁空雇的画师。 “为什么给我挑这件?” 姜灼楚唇角微扬,似乎是笑意,又似乎不是,“我只是好奇。“ 齐汀也没觉得姜灼楚的问题冒犯。他敛眉思索片刻,指着衬衫上的印花道,“它出现在你身上,应该很好看。“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拿起衬衫去了洗手间。 换完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暖黄明亮的灯光从高处洒落,落在镜前亮得令人晕眩。 对着镜子,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么漂亮吗? 看习惯了也就一般。 一般漂亮。 姜灼楚从洗手间出来,一开门,发现齐汀蹲在正对着洗手间大门的地方,手中铅笔飞速,似乎正在纸上画速写。 “……” “……” 见姜灼楚出来了,齐汀站起来,下意识一手把画板遮到身后,“忘了问,你叫什么。” “姜灼楚。” 姜灼楚说。 齐汀缓慢点头,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哪几个字?” “生姜的姜,灼烧的灼,西楚霸王的楚。” 姜灼楚面无表情道。 齐汀继续念叨着,记下了这个名字。而后他把铅笔插进兜里,一甩微长的头发,伸出手,“我叫齐汀。” 姜灼楚回握了下,“我知道。我在凝视博物馆门口,看见过你的画展宣传。” 提到凝视博物馆,齐汀神色微滞,手掌也僵了片刻,掌心似乎冒汗了。 他唇边肌肉动了下,应该是想笑,可奈何不是专业演员。 “……谢谢。” 齐汀说。他收回手,五指有些不知所措,但脸庞还是保持着平静,“很高兴认识你,姜灼楚。” “不过……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晚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梁空也谈不上喜欢被人奉承的场合,只是他已经得心应手。 应鸾从外面回来,冲梁空使了个眼色。 梁空拍了下面前这人的肩,说了声失陪,然后走了过去。 “怎么了?” “我刚刚在外面看见姜灼楚了,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吹风呢,说是spa间呆不住。” 应鸾说,“我就把你不住的那个套间的房卡给了他一张。” 高脚杯随意地左右摇晃着,忽的一下顿住,杯中酒猛的溅起,差点泼了出来。 “什么?” 梁空眉间一拧,眼皮掀起,顷刻神色就变了。 “什么什么,” 应鸾匪夷所思道,“我说我让姜灼楚今晚住你隔壁那个套房,反正你俩也不是第一回住隔壁了……” 啪一声,酒杯被放在了手边的台面上。 只见梁空面沉如水,在众人面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56章 长出玫瑰的人 从宴会厅走出,梁空直奔主甲板前的套房而去。 他脚步比平时快,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梁空其实说不清自己具体是什么心理。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绝对不能让姜灼楚知道“他”。 梁空也不想让齐汀看见姜灼楚本人。从招募画师起,梁空就没有提供过姜灼楚本人的任何图片或视频,一切都是源于他的叙述,好像“他“完完全全是个活在梁空构想中的存在。 楼梯一路向下,梁空冲到私人甲板前,放慢脚步。 他走上前,入目是一片漆黑中的阳光露台,落地玻璃门后的套房客厅里没有开灯。 看起来也没有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姜灼楚就没来过。 穿过露台,梁空走到玻璃门前。他刷了下房卡,点了几下后,输入密码。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门锁的开启记录。 梁空松了口气。 透过玻璃门,他瞥了眼立在客厅空地处的画架。 画布背对着外面,但梁空知道,上面是一幅“他”的肖像。 严格来说,是一份完成度很高的上色草稿,足以看清人脸。 今天齐汀是来交阶段性成果的。时间有限,梁空就让齐汀把画先留下来,等他有空再细看。 这幅画的是,长出玫瑰的人。 晚宴还没结束,梁空确认画没被发现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缓步往上走,寻思着随便找个由头,先控制住姜灼楚。 路过观景长廊,梁空迎面碰上了拎着包的姜灼楚。 “……” “……” 四目相对,相向而行。相逢在一个此刻谁都不该出现的地方,两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 隔着两米左右的楚河汉界,梁空下意识打了个响指。 而姜灼楚正穿着那件长出玫瑰的黑色长衬衫。 “你在这儿干嘛。” 梁空率先发问,语气波澜不惊。 姜灼楚刚换好衣服从齐汀那儿出来,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走得比平时慢。他脸颊有些生理性的烫,眨了眨眼道,“应总让我找工作人员拿了套房房卡……” 梁空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这么长时间,爬也爬到套房了。何况根本也不是一个方向。 “然后我……” 姜灼楚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迷路了。” “……” “听说有个私人甲板,怎么下去啊?” 谢天谢地,姜灼楚是个路痴。 梁空看着姜灼楚站在那里略显无措的样子,竟然觉得还怪可爱的。 “你别去了。” 既然找到了人,也省得再打电话。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先……跟我去宴会吧。” “啊??” 姜灼楚的计划里根本不包括参加宴会。 他都把自己折腾得发烧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他还要“演戏“,参加宴会反倒会阻碍他原本的计划。 何况梁空一开始就没让他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去。”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他不经意地抿了下唇角,领口红痕若隐若现。 “不过……” 姜灼楚说着,抬眸看向梁空,掉转话头,“你现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是出来打电话,也未免走得太远了。 梁空没打算回答姜灼楚的提问。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接通后是应欢问他出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梁空说了句快了,就挂了电话。 姜灼楚听到了漏音,背起包就要走,“你先忙。“ “等等。” 梁空皱了下眉,可他不能消失太久,一时没空跟姜灼楚多掰扯。情急之下,他拿出了自己那间的房卡,“那你去这间,我的房间。” 姜灼楚愣住。手伸到一半,顿在空中。 梁空从未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默默地眨着眼。空气中的呼吸霎那间都变得小心克制了起来。 事已至此,梁空知道自己总得给个理由,哪怕是编的。 “游艇不比地面。” 无论何时,梁空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他双指夹着房卡,塞进姜灼楚胸前的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口袋对着左胸前,房卡落进去时,像往心脏里塞了什么东西。 半晌,姜灼楚道:“……我不认识路。“ 时刻铭记人设,是好演员的必备修养。 梁空打电话,叫人安排个客房区的工作人员来观景长廊接一下姜灼楚,还特别交代另一间房的房卡用不上了,让他们记得回收。 想起齐汀从那个甲板上拎着画具箱上来,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行为多少有些古怪。 梁空和齐汀之间,应该有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是肯定。 梁空的个人世界,姜灼楚实际上知之甚少,几乎未曾踏足。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送回梁空的套房,收回那张房卡,又耐心地告知他有任何需求都请随时联系。 姜灼楚说,他今晚想看电影。 《海语》。 - 给姜灼楚房卡的时候,梁空其实并没怎么想之后的事。 直到晚宴结束,梁空喝了不少酒。有人要搀他回房,他态度冷淡地拒绝,才想起来今天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梁空从不喜欢和人分享地盘,睡觉的时候尤甚。 他几乎想象不出和另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必不会太好。 然而,先前是他自己说的,姜灼楚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第68章 回到套房,客厅无人,只亮了一盏瓦数不高的落地夜灯。 半月形观景窗外,湖面一望无垠,申港的高楼大厦连成一片,宛若一条流光溢彩的都市银河。 梁空胡乱开了盏灯,脱下西服扔在沙发上,扯开了领带。 正要往浴室走去时,他忽然听见影音室里有些声响。 姜灼楚在看电影?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梁空脖子上,他象征性地敲了下影音室关着的门,而后直接推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投影是亮着的。幕布上正是傍晚的蓝调时刻,海边的公路上,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 梁空已经有些年没再看过《海语》了,坦白说,很多细节他记得并不清楚。但这一幕,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小语,是十八岁的姜灼楚。 “姜灼楚?” 梁空记得姜灼楚说自己没看过这部电影,因为片场溺水的那件事。 他越过沙发,才看见姜灼楚瘫坐在那里,眼皮半闭;凑近一碰,脸颊滚烫,毫无知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空拿起遥控器就按了暂停键。 姜灼楚的梦魇,他潜意识里并非不知道。 知道自己不能看。 怎么还非得看。 梁空心里腾的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他用力拍了拍姜灼楚的脸,没有反应,伸手一探鼻息,呼吸微弱。 梁空把姜灼楚抱到卧室,打电话叫来了随船医生。 医生给姜灼楚量体温,高烧接近39度;梁空在旁边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却不肯露声色。 “梁总。我先开点退烧药,” 医生说,“今夜病人发烧可能反复,是否需要安排人守夜?” 梁空看着躺在那里的姜灼楚,脑海中浮现出医院那次,他推门进病房,姜灼楚当时刚醒,看起来就跟现在差不多。 “不用。“ 梁空说,“他的发烧,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艇上条件有限,更详细的检查得等上岸。” “不过……” 他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病人看起来免疫力不是太好,也太瘦了。” 一整夜,姜灼楚烧得迷迷糊糊的。 梁空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赤脚搭着床尾。他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一副退烧药下去,姜灼楚发了一身汗,半夜烧退了整个人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梁空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怎么了。“ 姜灼楚说话带着鼻音和刚醒的懵懂,明知故问道。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被子,被子下姜灼楚双腿下意识一缩,蜷了起来。 “为什么看《海语》。” 梁空问。他双眸淡然地打量着姜灼楚,他显然不相信姜灼楚的全然无辜。 八年都没看过一次的电影。 怎么就突然想看了。 还正正巧是今天。 姜灼楚一直等着的,就是梁空的这个问题。 可当回答的机会真的摆到他的面前,开口却仍然是一件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至少,它是带着情绪波动的,它不可能令人无动于衷。 姜灼楚一手抓着被子,按到自己的颈下,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我想念侯编了。” 梁空洞察力很强,面色无动于衷,“两版剧本里,你更偏向侯编和仇牧戈的版本。” 姜灼楚没有否认,“是的。” “你知道吗,《班门弄斧》他原本是想写给我的。” “二十年后的我。” 对这个回答,梁空不置可否,难说他信了几分,又或许真假他并不在乎。 他走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姜灼楚,“然后呢。” “侯编是为了我才和徐氏、和陈进陆闹翻的。” 姜灼楚抓住梁空的一根手指,“他很讨厌他们。“ “所以,《班门弄斧》到你手里,某种程度上我是开心的。” “侯谕和陈进陆,这两个名字排在一起,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语气凄怆,眼角染上浅红,双眸映着明亮的月色,却失魂落魄。 “一看见片头导演一栏陈进陆那三个大字,我就觉得屏幕上的海水又淹没了我,我整个人……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可以面对了。” “但……还是不行。” “原来,还是不行。” “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脸庞。半晌,他抽回手,不动声色道,“我叫医生来看看你的情况。” “不用。” 姜灼楚却一把攥住了梁空的手腕,脸色泛红,像是病中的蛮不讲理。 “梁老师,谢谢今天你让我睡在这里。” “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你能……抱着我睡吗。” 大约是本着不与病人计较的朴素态度,梁空没有拒绝。 被子里有温度,姜灼楚浑身柔软温暖。面对面,他靠在梁空胳膊上,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梁空盯着他纤细的脖子,近到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这么没有戒心,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睡梦中,姜灼楚的一条腿缠到了梁空的身上。醒着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做。 梁空知道,如果自己此刻闭上眼,大概会有一夜好梦。 他没怎么梦见过“他“,他能看出姜灼楚和“他“之间的不同。但在莫大的相似性前,这种不同似乎可以被忽略,甚至——一些不同之处,也是令人享受的。 猛然惊醒过来时,梁空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不自觉地抱着姜灼楚闭眼睡着了。 他立刻抓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还好,时间不长,只能算是打了个盹。 梁空睁眼望着天花板,后怕涌上心头。 姜灼楚改变了梁空,至少是在改变的进程中,而梁空不能接受自己被别人改变。 他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耳后,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烧确实是已经退了。 姜灼楚睡熟了。 梁空抽出胳膊,在枕头上放下姜灼楚。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睡袍,从香烟盒里抽出根烟,走了出去。 “病人已经退烧了,找两个人来守夜。“ 梁空关上身后通往卧室的玻璃门,站在船舷边打电话,深夜的湖风肆无忌惮地刮着。 “好的。“ 医生道。 挂断电话,梁空回眸看了眼卧室床上的姜灼楚。他此刻仍然像一幅躺在画框里的画,只是背过身去了。 医生很快带着一个随船护士来了,梁空给他们开了门,自己却没进去。 “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梁空叼着根没点的烟出去了。 私人甲板上没点灯,只有卧室漏出的零星光线。 迎着湖风,脚下颠簸,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梁空夹着烟吸了口,隔着烟雾看月亮,一片模糊的蓝色。 第57章 小猫微笑 翌日风和日丽。 姜灼楚睁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人,门开着。 他头还有些痛,坐起来,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看起来也是睡过人的。 昨晚发生的事他都还记得。他发烧了,和梁空说了些话,最后梁空抱着他睡的。 船在轻微摇晃。姜灼楚揉了下眼,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岸上的景色缓慢向后移动着,晴天的湖面一览无遗。 游艇正在行驶中。看方向,并不是回去的那条路。 “姜公子,“ 护士走进来,见姜灼楚不在床上,还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吓了一跳,“您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离船头近,风还是有的,别着凉了。“ 姜灼楚正用手遮着刺目的朝阳,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他闻声裹了下身上的睡袍,回过身,“昨晚是你照顾我的?” 护士:“我和刘医生。” “今早艇上有客人晕船,刘医生过去看看,应该就会回来。” 姜灼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多谢。” 护士愣了下,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同。 姜灼楚环顾四周,自己的包不在卧室。他径自走到客厅,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两张支票。 他坐在茶几前低头签完,递给护士,“一人一张,感谢你们昨晚对我的照顾,去休息会儿吧。” “对了,你知道梁总在哪儿吗。“ 护士有些惊讶。她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支票,“梁总昨夜等您退烧后就离开了。今早……现在应该在主厅那边吧。” “刚退烧第二天病情很可能反复,您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或者等刘医生来了,再帮您看看。” “昨天您烧得很突然,病因还不确定。” “医生建议,上岸后最好做个全面的检查。”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 姜灼楚在吧台前倒了杯冰水,往里面扔了片新鲜柠檬,“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专门的医生。” 第69章 “谢谢关心。” 澜湖中央有座孤山岛,植被茂盛,山体造型别致,多怪石。岛上还有度假酒店,远观近玩都颇有趣味。 游艇昨夜停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今天一早便向孤山岛驶去,按计划,绕岛一周后再返航。 艇上的早餐并不太好吃,至少不对姜灼楚的胃口。东西送到房里,他自己端着盘子和咖啡坐到外面露台上。 顶着初夏的阳光,倒比屋里还要高上几度。 姜灼楚心不在焉地吃着,边吃边刷手机。 梁空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手机上也没消息。 明明昨晚还哄他睡觉来着。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给梁空发了条微信——果不其然,他早就不在黑名单里了。 姜灼楚:「早安。」 姜灼楚:「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今早我已经好多了。」 姜灼楚:「下船前你还会回来套房吗?」 姜灼楚:「或者我们也可以等上岸再见。」 梁空没有回复。 毫不意外。 路过影音室,姜灼楚朝里瞥了眼。 门是半开的,既没开好,也不算关。投影仪竟然还是亮着的,他走进去,幕布上的画面暂停在《海语》的某个镜头。 和沙发并排站着,姜灼楚眯缝着眼睛,看着镜头下那个略显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应该是他。 姜灼楚其实对这一幕没什么印象了。 看到时,也并未被勾起多么浓烈的情绪或反应。 他总是很擅长遗忘的。 转身离开时,姜灼楚注意到遥控器被甩在地上。 手机上依然没有梁空的任何消息。 和很多他这个级别的人不同,梁空的手机一向都是在自己手里的,不怎么交给助理拿着。他看消息和回消息的速度都可以很快,主要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第一次意识到梁空的这个特征时,姜灼楚一瞬间的反应是:他的行为模式还怪年轻的。 昨天那么晚,梁空还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走。 今早又为何不出现? …… 游艇回到申港,下船后,姜灼楚接到司机的电话,是梁空专门安排来接他的。 姜灼楚没多问,直接上了车。他被送回lanson hotel,一直也没见到梁空,司机说他是被梁空指来的,以后就负责给姜灼楚开车。 高烧刚过,人比平时更虚弱些,何况姜灼楚前阵子才提前出院。 换季时节,申港连下了数日遮天蔽日的大暴雨,姜灼楚也索性足不出户地在宾馆里养了一阵子的病。 这期间,梁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有时姜灼楚想起那个晚上,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梁空又不想见他了。 姜灼楚渐渐感觉到。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很明显地变得冷淡。 就从那晚发烧后的相拥而眠开始。 无论是矛盾、还是挣扎,梁空都习惯于选择直接搁置,用无视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姜灼楚不喜欢在停滞状态里被动地呆太久。他的敏锐是一种接近于强迫症的能力,他总是要采取行动的,哪怕是扔个石子到水里试试深浅。 何况,梁空等得起,他可等不起。 梁空不理会姜灼楚发的消息,不接姜灼楚打的电话; 姜灼楚从lanson搬出去,住进了剧组旁边的丽思卡尔顿,也没有人来管他。 姜灼楚又连续去了好几天酒吧,不同的酒吧,总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和他搭讪。他还专门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在故意跟谁过不去——自己、仇人、爱人,或是这个世界。 终于,姜灼楚接到了来自王秘书的警告电话。 他表示自己想跟梁空谈谈,哪怕几句话也可以,王秘书却说只能转告,梁空最近很忙。 “他这几天在申港吗。” 姜灼楚的语气十分平静。 王秘书没有回答。 姜灼楚咬了下唇,呼吸未乱。 不否认就是在的,只是梁空不允许说。 “如果今晚有空,请他给我回个电话。” “多晚都可以。” “要不然,我只能明天开始去九音楼下等着了。” 挂断电话,姜灼楚向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手机被扔到一旁。他双手遮脸,露出两个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下午是吉他课。 李斐听姜灼楚弹完,沉默片刻,“最近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姜灼楚手指僵在弹奏时的姿势,极不明显地抖动着。他停顿片刻,若无其事道,“前段时间生病了。弹得哪里有问题?” “不,不,” 李斐一听,却摆了下手,“不是有问题,是你弹得更好了。” 他很难得地努嘴笑了下,“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吉他手,我想刚刚你已经完成了入门的第一次开窍。“ “你的琴声里开始有了些真实情绪的表达,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听见了……愤怒。” “……” 吉他课结束,傍晚,姜灼楚自己开车回了lanson。 进电梯时,他发现花瓶又换了一个,才意识到真正的夏天已经到来了。 管家同他打招呼,欢迎他“回家”。 姜灼楚问梁空这段时间来过吗。 管家笑而不语。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初威廉按照梁空的要求为他搭配的衣服。搬走的时候,他没带几件。当时是觉得,大概会经常回来。 站在落地镜前,姜灼楚发现自己的头发又不知不觉间长长了。 他摘下蓝宝石项链,锁进保险箱里。 如果梁空今晚再不理他,他就不打算继续戴了。 姜灼楚去顶层游泳。生病之后,他很久没这么游过了。 仰躺在水面上,入目是晚霞从暗蓝色的广袤天空褪去。车水马龙与高楼林立是他身下的另一个世界,耳畔的水极为安静。 水此刻托举着他,温柔地包裹着他; 水也曾淹没过他,狂暴地让他窒息。 天终于懒洋洋地黑了。 姜灼楚还躺在水面上,漂浮着。他半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 突然,岸边手机铃声大剌剌响起。 姜灼楚一个激灵睁开眼,爬上岸后拿起手机直接接通,“喂。“ “喂,小火。” 姜灼楚愣在泳池边。他看了眼屏幕,这才发现是仇牧戈。 “你还好吧?“ 仇牧戈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哦,我没事儿。“ 姜灼楚在池边躺椅上缓缓坐下,“怎么了?“ “是这样的。“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剧本框架定了,我们已经正式开始剧本围读。” “九音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允许,随时可以回来当表演老师。” 风声在姜灼楚耳边,像一道流动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人声,让一切变得模糊。 姜灼楚的心脏突突跳着。 正好是今天。 怎么可能是正好。 梁空不想见他,才丢给他一个不能失去的东西,让他投鼠忌器。 这次,不需要借由吉他和另一个人的耳朵,姜灼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压抑在自己胸腔里的愤怒。 “喂?小火?” “……我没事。”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些,“什么时候开始?” “你方便的话,明天。” 仇牧戈说,“还是老地方,早上九点。” “具体工作内容,等你来了再说。” “可能会有些繁重,《班门弄斧》接下来进度比较赶。“ 姜灼楚点了点下巴,“没问题。” “好。” 仇牧戈顿了下,“那……明天见。“ “对了。“ 还有件重要的事。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先前你说梁空有意让陈进陆加入。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陈进陆前几天来找我了,应该是梁空默许的。” “他说他手上也有一版续写剧本,是当初在徐氏完成的。“ “我直接拒绝了。我说如果陈进陆加入,我就退出。” “九音那边……也没说什么。” 披着毛巾,姜灼楚在泳池边坐了很久。 夜灯倒映在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串挂着的风铃。 姜灼楚:「好吧。」 姜灼楚:「谢谢你让我回剧组。」 姜灼楚:「等你哪天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姜灼楚:[小猫微笑.jpg] 假装把自己哄好,姜灼楚回了房间。 他今晚睡不着,又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躺下了。 第58章 越界 梁空把手机丢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喝光了里面剩下的威士忌。 反思里灯光浓得像烟,空气中涌动着音符、鼓点和酒精,人群的目光与呼吸被掩盖在蓝紫色交替闪烁的光束里。 第70章 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一只面带微笑的白猫,头顶上插着一朵小花。 梁空一个人坐在里面的卡座上。他今晚兴致不高,没有人敢往前凑。 他敲了下桌沿,立刻有酒保又送来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梁空不想见姜灼楚。 但更为诡异的是,他突然也不想见“他”了。 大概归根结底“他”和姜灼楚长着同一张脸,所以同样地会令梁空感到烦躁。 梁空是那种,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他出身优渥,但从不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他一直都清楚财富、地位、权势……这些世俗追求的东西,是多么的重要,甚至比人们以为的更加重要。 拥有它们,才能让人看起来体面、从容,即使是在十分激烈甚至残忍的争夺里。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穿上衣服,住进楼房,学会礼仪,制定法律。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从未变过。 梁空没有梦想,梦想是世界给弱者画的一块大饼; 他也没有情感,情感是部分人类进化不完全剩下的缺陷和软肋。 欲望是本能,感官是能力,而理性才是区别人与其他动物的关键。 从生下来起,梁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主线需要一件事:成功。 当初选择音乐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没选音乐他也会走其他的路获得差不多的结果。 除此以外,别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消遣,用来娱乐、发泄或解压。 而现在,姜灼楚的存在越界了。 梁空拿起手机,思忖着要不要再次把姜灼楚拉黑。 这时,王秘书打来电话。 “喂。“ 梁空靠着卡座,声音有些微醺的沙哑,但仍很清醒。 王秘书:“梁总,徐若水提出想再单独和您见一面谈谈。” “什么?” 梁空听到这个名字就不太耐烦,冷淡道,“谈什么。” 王秘书顿了下,“他说,与姜灼楚有关。” “可能是因为您之前不同意姜灼楚解约。” 梁空冷笑了一声,砰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是真没想到这事儿到现在还没完。他没去找徐若水和姜灼楚算账已经够宽容的了,徐若水居然还敢来找他。 这是一件并不掺杂什么利益的事,徐若水如此坚持——在梁空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愚蠢可笑的英雄主义在作祟。 在徐家,徐若水庇护过姜灼楚很久。 “行。“ 梁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约个时间吧。” 他忽的想起姜灼楚那虚弱多病的身体。或许有些事,正好可以从徐若水嘴里扒出真相。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重新回到拉黑界面。 梁空拇指逡巡了下,最终退了出去。 无视才是最高明的应对。 - 尽管前一夜情绪起伏,翌日一早,姜灼楚还是准时提前30分钟,出现在了十一层的大会议室里。 这次剧本围读人很多,姜灼楚走进去,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和其他人一样,排队领了一本最新版本的大纲,包括故事梗概、人物小传等等。 围读还没开始,仇牧戈、应鸾等人都还没到。姜灼楚在墙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戴上无框眼镜,飞速读了一遍这份最新的大纲。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大纲和先前仇牧戈的版本差别并不大。基本保留了原有的故事线和人物动机,只在一些配角的人设上添加了些别的元素,也许是为了迎合市场。 最大的改动在结局。 主角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姜老师,你回来了。” 面前响起一道有些惊喜的男声。 姜灼楚抬头,发现是先前说自己和李斐一起组过乐队的那个年轻男生,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可能是助理之类的。 姜灼楚点了点头,嗯了声。 “太好了。” 那人毫不见外地在姜灼楚身旁坐下,“这段时间你不在排练室,上课变得枯燥又无聊。” “……” 姜灼楚随意笑了下,眼睛却看向外面的走廊。 应鸾和孙既明是一起来的,看样子两人先前正在讨论些什么东西。 一进来看见姜灼楚,应鸾愣了下,但也不是很意外;孙既明冲姜灼楚笑了笑,姜灼楚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说上次游艇宴会自己生病了,离开时没来得及道别。 “仇导在和摄影部门开分镜小会,过会儿就到。” 应鸾进来后,会议室里静了不少。 他简单交代两句,没坐下,然后冲姜灼楚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 站在走廊上,应鸾面带微笑。 “……” 姜灼楚好像回到了上大学旷课被系主任约谈的时候。 “时间有限,我就直说了。” 好在应鸾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班门弄斧》这个故事和你有关?” 姜灼楚闻言顷刻怔了下。霎那间他的反应是,仇牧戈说的? “哦,你别误会,” 捕捉到姜灼楚的反应,应鸾道,“梁空只是在九音内部开会的时候提过这件事,与会人员——包括我,都签过很多保密协议,不会把会议内容擅自外传。” “……” “因为我们的剧本续写陷入了一定程度的瓶颈,任何一丁点与侯编和《班门弄斧》相关的信息,都可能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应鸾问,“所以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吗。” 姜灼楚没怎么犹豫,点了下头。 “是。” “但我完全没参与创作过程。连这件事本身,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所以,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你想要的帮助。” 对姜灼楚的话,应鸾微笑沉思,不置可否。他一手托着下巴,半晌道,“侯编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侯编心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姜灼楚没吭声。可他已经明白了应鸾的意思。 和侯编同为编剧,应鸾在这个方面比其他大多数人要敏锐得多。他很清楚,关键根本不在于姜灼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在于侯编眼里的姜灼楚是什么模样。 这决定了侯编当年创作时的心境,他的整个思路乃至世界观……它是不可见的,却融于每一个角色、每一处设定、每一个故事走向上。某种程度上,它才是灵魂。 比起姜灼楚对剧本的看法,应鸾更想知道侯编眼里的姜灼楚。 坦白说,姜灼楚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但他可以理解,这是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径。 “抱歉,也许我问得有些突然。” 应鸾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向梁空多次表达过让你回来的诉求,他一直不同意。” “所以今天看见你,我确实很惊喜。” “看来你们之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 姜灼楚轻笑了一声,自嘲地努了下嘴,“说来话长。” 应鸾打量着姜灼楚,也没多问。他顿了片刻,忽然道,“你和陈进陆导演还有联系吗。” “……” “没有。” 姜灼楚懒得隐瞒,“我们关系并不好。” “陈进陆手上有一版续写剧本,据说质量不错。” 应鸾面露无奈的笑,“梁空很想拿来。” “但仇牧戈不同意。” “他说如果陈进陆来,他就走。” 姜灼楚微拧着眉,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我看梁空也并不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所以才又给了我和仇导一次机会。” 应鸾说,“可是如果下次开会,我们还拿不出一版能让梁空满意的剧本,场面就会有些麻烦了。” “你了解梁空,他是个结果至上的人。“ 姜灼楚有些困惑,“你写得不够好吗。” 应鸾耸了耸肩,“这部电影的卖点在侯编遗作上,所以梁空要求,一定要像侯编的风格。” “要非常像。“ “……” 姜灼楚对梁空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应鸾背过身,面朝窗外,“一开始我也挺头大的,无比后悔接了这个单子。” “后来转念一想,这么难的事,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做呢?” 说着,他偏头看向姜灼楚,单眨左眼露出一个笑。 “好。” 沉吟片刻后,姜灼楚说,“我会帮你。” “但你要保证,决不能让陈进陆进组。” 应鸾颔首,半句话也没多问,“deal.” 第59章 毫不知情 上午围读结束后,姜灼楚和应鸾约好今晚碰面。 应鸾问姜灼楚有没有偏好的地方,姜灼楚说只要安静、不被人打扰即可。 “另外,” 姜灼楚说,“到时我的心理医生也会在场。” 谈论过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71章 特别是这段过去还曾经让你被救护车拉进医院。 而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 午后一场疾雨,像阳光似的从树叶间唰唰落下。没一会儿又停了,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现在是午休,下午的表演课还没开始。排练室外的走廊上,姜灼楚站在窗前。他没什么胃口,中午只吃了一块三明治。 今早的围读是围绕着故事大纲和电影整体风格进行的,但姜灼楚其实觉得意义不大。 剧本和电影都是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的东西,在最终版完成前,一切都是动态的,随时可能会被改变。 然而话又说回来,很多电影不到上映那一刻,都是“一切皆有可能”。特别是对于大剧组来说,涉及的人员部门太多,绝大部分人都在“盲人摸象”。 姜灼楚不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他要求精准和确定性。 他从小就对自己在职业上的名誉十分看重,在学会看股票和奢侈品之前,他已经先学会了看剧本——姜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控着姜灼楚接哪部戏的权利,但她要求姜灼楚也具备挑剧本的能力。 小姜灼楚需要自己读剧本,然后姜旻会问他这部戏值不值得接、为什么、它有哪些优点和缺点……如果他答不上来,会受到惩罚;如果他答错了,同样会受到惩罚。 姜灼楚几乎没从姜旻这里得到过什么温情、关心或爱,可他再没见过比姜旻更厉害的表演老师。 他今天又想起了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起她。 “小姜。” 田天走了过来。 姜灼楚转过身来,早上在大会议室里他们只来得及匆匆打了个招呼。 “你现在有空吗?” 田天说,“仇导说你还是当表演老师,那我们聊聊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越过田天,姜灼楚朝排练室里看了眼。何为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桌前翻着不知是讲义还是剧本的东西,顺便喝了口水。 “目前是我和老何分工。他负责基础训练,我负责带演员读剧本。” 田天冲姜灼楚莞尔一笑,“你可以继续跟我一起工作。” “几个年轻演员,都很喜欢你。” “另外……” “孙既明老师之前提过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他那里。他有专门的表演团队。” 姜灼楚静静听完,没直接答复。 他顿了下,反问道,“田老师,对最新版的剧本,您有什么想法吗?” 田天闻言愣了下,大概是没料到姜灼楚会问这个。她先是一笑,随后道,“坦白说,在我目前接触到的所有版本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乙念老师那一版。” “它最有趣。” “侯编固然很厉害,可他没能给《班门弄斧》一个结局。所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有时候我觉得,盲目遵从他的原版,无异于刻舟求剑。” 田天无奈耸肩,“但是我说了不算。” 不完整的作品,好似一具缺少头颅的躯体。看上去只少了一部分,实际上它是没有生命的。 硬生生缝一个假的头颅上去,同样骗不了任何长着眼睛的人。 姜灼楚知道,自己要让《班门弄斧》的故事长出一个活生生的结局。 这或许是侯编当初都没能想出来的、真正属于那时的姜灼楚的结局——在他18岁的故事里,倘若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现在的他。 “小姜?” 田天伸手在姜灼楚面前晃了晃。 “……我没事。” 许是吹了风,姜灼楚咳嗽了两声。他避开,而后回身,声音虚弱却笃定,“田老师,我这段时间可能先要忙些别的。表演老师的事,等剧本定稿了再说吧。” 这个下午,姜灼楚又把最初一版的剧本读了一遍。 他独自盘腿坐在地上,一间小排练室里;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班门弄斧》是写给自己的,优秀的作者可以把一个人拆成很多个角色,又可以让很多个不同的人体现在同一个角色身上。 故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姜灼楚身上扒下来的一块鳞片。可它的悲剧绝不狭隘,在世界面前死于“班门弄斧”的,又何止18岁的姜灼楚一人。 甚至侯编本人,同样死于“班门弄斧”。 他想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可他找不到解法;他还想好好活着,却不得不死了。 晚上七点,应鸾派了专车来接。 市中心少有的僻静之处,中心大道旁绿荫环绕的小路拐进去,深灰色的道路和高墙。门前停着几辆车,大门十分低调,倒是种了些花。 这应该是应鸾的家,或者至少是住处之一。算直线距离,离过去的徐宅并不远,姜灼楚听说过这片。 一侧沿着市中心最繁华喧闹的马路,另一侧靠着澜湖。到了夜晚,无论眺望哪一边的景色,都是安静的灯火万千。 独坐岸上,眼观众生。 “唐医生已经到了。” 应鸾在门口迎接,身后庭院深深。他冲姜灼楚笑了笑,想必已经猜到今晚谈的事不会容易。 姜灼楚走上台阶,神色举重若轻,“进去吧。” 露天花园里,唐医生坐在桌前。澜湖的夜色铺成画布,风吹得桌上的香烛火轻轻摇曳着。 看见姜灼楚和应鸾走过来,她放下包站起来,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 “我去沏一壶茶。” 应鸾说,“你们先聊。” 姜灼楚点了下头。他在桌对面坐下,唐医生也同步坐了下来。 两道拉门声响起,应鸾想必已经回到了室内。 看着姜灼楚,唐医生面色严肃了些,“今天中午你在电话里说,你要剖开过去,为了……写剧本?” 姜灼楚嗯了声,“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唐医生眉心不展,显然不太赞同姜灼楚的做法。 “这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甚至不止。” “按照你的说法,你之后还会继续参与这部电影的创作,可它建立在你的伤痛之上……对你而言,它可能会变成第二部《海语》。” “艺术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什么作品是值得赔上人的生命健康去完成的。” “这不仅是为了作品,也是为了我。” 面对唐医生的反对,姜灼楚并不意外,“我要给我的过去一个交代。” 唐医生思索片刻,“你的过去我都了解,不如由我来跟对方说。” 姜灼楚笑了下,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口,“你说的只能是事实本身,而没有真情实感。” “但事实只有被赋予了切身感受,才能称之为经历。“ 又是一道拉门声响起,随后应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他在三人面前各放下一个茶杯,茶壶倒出滚烫茶汁,浓郁的香气散发开来。 “你想要知道多少。” 正式开口前,姜灼楚直视着应鸾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在判断,应鸾愿意接受到哪一步。 承受真相是需要强大的心理接受能力的。 应鸾在另一边坐下,一手搭着椅背,神态却很认真,“侯编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 深夜接到紧急电话,对梁空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一向需要的休息比别人少,当歌手期间熬夜甚至通宵工作也很正常。 第一个打来的是姜灼楚的号码,梁空看了眼,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王秘书的电话打了过来。 梁空皱了下眉。这两通电话相隔太近,很难让人相信它们之间没有关系。 但如果不是真的有事,王秘书是不敢深夜打搅梁空的。 “喂,梁总。“ 电话接通,王秘书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些。 “慌什么,” 梁空最烦听人沉不住气,“有事说事。” “……梁总。“ 王秘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刚刚接到应总——应鸾老师,的电话,” “说是……” “姜公子今晚在他家里昏过去了。” “什么?” 梁空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里汉字的排列组合过于抽象。 “呃,” 王秘书顿了下,继续道,“不过现场有医生,所以暂时没送去医院,但是之后不一定……” 梁空已经摁断了电话。 从反思到应鸾家并不算远。深夜马路上车少,梁空驱车飞驰而去。 到了应鸾家门口,一脚刹车堵在正门前,径自下车。车轮距离台阶不过二指距离。 屋内,应鸾正坐在客房外的沙发上,躬身敛眉,思索着什么。 见到梁空,他抬起头,站了起来,“那个,” “你最好是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空直接打断了应鸾。他语气淡漠,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 应鸾也沉着眉,“说来话长,都是为了剧本。” “晚上在你家里研究剧本?“ 梁空用中指按了下眉心,差点气笑了。 这个世界上拿他当傻子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第72章 他现在懒得再跟应鸾多废话,“姜灼楚呢。” 应鸾:“在里面。他——” 正说着,客房的门从里打开,梁空看见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手上拎着医药箱。 “姜灼楚醒了,但他现在还比较虚弱,暂时不宜——” 唐医生目光落到梁空身上,霎时一顿,“这位……” “您是梁空老师吗?” 唐医生眼睛微微睁大。 “……” 梁空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但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主动伸出了手,“我是梁空。” 唐医生在惊异中和梁空握完手,回过神来,“我听过不少您的歌。” 应鸾站在一旁,主动道,“唐医生是姜灼楚的心理医生,今晚全程她也都在。” 梁空正要抽回手,闻言顿了下。他蹙起眉,又看了唐医生一眼,“心理医生?” 他只知道姜灼楚有心理医生,别的一概不知。 哦,还知道是韩琛介绍的。那家伙有点碍眼。 他们三个为剧本会面,梁空毫不知情。 很好。 抛开一切不谈,到底谁才是制片人? 唐医生什么也没解释。她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后续姜灼楚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拎着医药箱告辞。 “我送您。“ 应鸾跟了上去。 客房里又陆续走出两个医护人员,大概是应鸾家里配的。 梁空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床上,姜灼楚背靠几个靠垫坐着,状况看起来不像上次那样严重。 他正伸手去拿边柜上的玻璃杯,喝水吃药。 “……梁老师。” 见到梁空,姜灼楚眼眸中绽出轻微的讶异,还有一瞬的躲闪。 他飞快地一口抿水吞药,随后放下杯子,抬起头来。 情绪复杂,说不出的微妙。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惊喜,还是该难过。因为他不知道梁空是怎么想的。 梁空总是喜怒无常。 自那次在游艇上相拥而眠后不告而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再见面。 梁空缓步走上前,在床尾站定,视线正对姜灼楚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跟应鸾还有这种交情。” “……” 短时间内多次发病,姜灼楚比他们刚认识时又瘦了。 “我必须要应鸾写出更好的剧本,” 他语气沉静,睫毛垂出一片阴影,“因为我不能让陈进陆进组。” “侯编死了,这是我的故事。我决不允许陈进陆玷污它。” 姜灼楚脸颊瘦削得快要凹陷,又白又薄的一层皮撑在外面,嘴唇没什么血色。 “原本我想跟你说的。” “但我以为……你再也不打算见我了。” 第60章 风景绝胜之地 梁空今晚是带着愠怒来的,而非困惑。 他并不太关心姜灼楚行为背后的原因,甚至本能地不想知道。 他觉得他们不是互相分享伤痛与过去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梁空居高临下,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姜灼楚。他不能再继续了解姜灼楚更多了。他们原本就是简单纯粹的利益交易关系,现在却变得如此复杂。 心照不宣的,梁空想问姜灼楚的病情,姜灼楚想问梁空的冷战。 但他们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开口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关于陈进陆,我理解你的情绪。” 梁空挑了件能谈的事回答,却依旧没有给姜灼楚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痛不痒的,“但这么大投资的电影,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姜灼楚淡淡地牵了下嘴角,面庞平静而自信,“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剧本。“ 湖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月光下窗帘轻摆,摇曳的影子散发着凉意。 “那天在游艇上,我有点不高兴。” 姜灼楚坐直了,他歪了下脑袋,直勾勾看着梁空。 “因为我是专门去见你的。” 结果一觉醒来,你人就不见了。 出乎预料的是,被姜灼楚贴脸,梁空竟然并不生气。 看着姜灼楚泛着水色的瞳仁,梁空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不想他受到伤害的感觉。 归根结底,他梁空觉得姜灼楚越界,那是他自己的事。姜灼楚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事。 “那天早上我有别的事。”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避开姜灼楚的。 “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的,你想多了。 “而且,“ 梁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灼楚,“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 “……“ 姜灼楚基本半个字也不信梁空的话。可他还是没有反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好一点。“ 他语气直白中带着不明显的倔强。 梁空一手插兜,笑了,嘴角的弧度十分刻意。他一向不怎么把姜灼楚的诉求当回事。 “你可以先自己对自己好点。“ 梁空声音冰冷刻薄,“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因为电影昏过去了?” “身体撑不住,就不要自我勉强。” 他还是没问姜灼楚的病情。或许是怕问了会收不了场。 姜灼楚闻言却神色变得认真,“我了解自己的情况,今晚是情况特殊,以后我不会——” 孰料梁空却开口打断了他,“《海语》那次也是情况特殊?“ 姜灼楚怔了下,轻抿着唇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如果他真的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么看《海语》高烧昏迷就不是个意外。 梁空问完,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什么答案呢? 想要姜灼楚继续骗他,还是戳穿姜灼楚的小心思;戳穿了又怎么样呢,他又不在乎姜灼楚是不是个道德标兵。 只会剩下一地难堪局面。 “算了,” 梁空发觉自己心比从前软了。他语气不善,但到底也没干嘛,“你好好休息。能下床后立刻搬回去。” 说完他就要走。 “……梁老师。“ 姜灼楚身体下意识前倾,叫住了梁空。 梁空回过头来,“还有事?“ “我还可以继续留在剧组吧?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姜灼楚眼睛眨巴着,溜圆的,瞧着有些可怜。 梁空忽然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紧张兮兮的。 他随意点了下头,语气冷淡中透着戏谑,“你轻点儿折腾,命可只有一条。” 走出客房,梁空的脸不自觉地沉了些。 “应鸾呢。“ 对其他人,梁空不会像对姜灼楚那么宽容。 “应老师去书房写剧本了,可能会通宵。” 旁边站着管家,“说是任何人不能打扰。” “……” “哦对了,“ 管家又道,“应老师说,如果您放心不下姜公子,这里还有其他闲置客房。” 梁空摆手拒绝,径直离开,“剧本写完,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夜梁空回了lanson,反正姜灼楚不在。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有合眼。过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着,他突然发现18岁的自己尽管死在当年,却从未被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开过。 那是他的病根,是他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表皮之下,始终汩汩淌着血。 而姜灼楚不喜欢治病。 人生苦短,活在当年的病痛里无异于始终留在当年。可人是活的,人应该出走,哪怕一身伤痛,只要不死,就该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当时在澜湖边,听姜灼楚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应鸾沉默了整整一根烟的时间。 “你需要律师吗。” 他最先问的是这个。 姜灼楚面色倨傲,有些不满,“这不是你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应鸾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从善如流,“好。那我问你,如果你没有活到现在,你会怎么死去。” 这才是整个《班门弄斧》结局的核心。 唐医生听着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姜灼楚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虚弱。 姜灼楚一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咳了两声,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下气声,“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我已经想了更久,只是之前没意识到。” “侯编写《班门弄斧》,是想要激励被废掉了二十年的我。” “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心甘情愿死去的。'我'应该死在求生的路上,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曾放弃。” …… …… …… 今夜与八年前在姜灼楚脑海里交织。屋里灯灭了,月光蓝得像海水,盈满整间屋子。 梁空会接受这个结局吗。 他会的。 即使侯编在世也写不出更好的死法了。 而在姜灼楚的眼里,梁空尽管有着数不尽的问题,但能力和审美一向在线。 第73章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梁空的眼力。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 唐医生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对姜灼楚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发病。” “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肯住院接受治疗,至少,远离让你痛苦的那一切。“ “否则,发病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不断上升,到最后,你可能连基本的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 东方既白时,姜灼楚眼皮撑不住,在一片困倦中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孤身一人踏上了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他一路走、一路挣扎,一路挣扎、一路走; 他曾经试图放下一切、祈求平静,也遇到过平凡的快乐; 他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都像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的拼图。 最终,他们命运交缠。在一系列事件的蝴蝶效应下,他仍然走向了最初的那条路、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唯一的一条路:死路。 睁眼死在路上,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一声剧烈的咳嗽,姜灼楚醒了。 他呼吸起伏,看了眼窗外,澜湖湖面宽阔,阳光像一层金色薄纱,铺在上面,熠熠生辉。 上午十点了。 外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穿好衣服,姜灼楚下床,推门出去。 客厅里,应鸾听见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仇牧戈。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剧本,正在翻阅。 “早安。” 应鸾笑容如春风拂面,“感觉好点了吗。” 姜灼楚刚醒,还有些懵。他揉了下眼睛,“这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剧本终版通过了。” 应鸾伸了个懒腰,脸上倒是并没什么疲态,“《班门弄斧》终稿于今早六点三十七分完成。” “梁空八点不到就带着内容部的人来了,仇导也在。” 姜灼楚眼神扑闪,一时愣愣的。 如释重负来得太快,有些难以置信。 仇牧戈面色也比往日柔和,冲姜灼楚点了下头,“梁总同意了这个版本。” “你不用担心陈进陆了。” 应鸾似乎有些意外仇牧戈和姜灼楚的熟悉,但他没说什么。 “我和仇导待会儿就去剧组了。” 应鸾打量了下姜灼楚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用。” 姜灼楚摇了下头,忽的又想到些什么,微微瞪大眼睛看向应鸾,“你不用休息吗?!” 算起来,应鸾应该一夜没有睡。 应鸾耸了下肩,“我也不用。” “饿吗?” “我家的早餐堪称一绝。” “……” 说着,应鸾拉开通往花园的门,语气诙谐雀跃,“既然大家都不用休息,一起吃点吧。” “等进了剧组,可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九音。 “梁总。陈进陆在楼下,表示想再见您一面。” 梁空冷淡地弹了下烟灰,“他来干什么,不见。” 他其实也挺烦这个人的,《海语》带来的那点儿稀薄滤镜早就碎了个干净。 今天梁空的行程早已排满,剧本问题已经解决,他不会再浪费多一点时间。 “梁总。陈进陆说,他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姜灼楚和仇牧戈。” 第61章 护短 姜灼楚。 和仇牧戈。 梁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过。他的眼眸霎那间变得深邃,好似顷刻就洞察出了一切。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浸入式思索。 这一刻,梁空想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姜灼楚,还有当年的姜灼楚。 一声不吭扔掉的玫瑰,甚至……那张被他贴在橱窗里的海报。 “梁总,您要见他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惴惴。他在楼下见到了陈进陆,陈进陆有一种恼羞成怒后极端的自信,至少证明他要说的这件事,不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梁空徐徐走到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夹了根烟,但半晌都没动。 “不见。” 梁空俯视着窗外,申港的cbd如画卷般展开,繁华喧闹中人和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道路纵横交错,地标性建筑点缀其上——而梁空的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对面的影子上。 他从不会被情绪操控,意气用事。 一码归一码。陈进陆的来意犹如司马昭之心,眼下开机在即,梁空无论如何,不可能为了私事换掉导演。 仇牧戈是侯谕的学生,同时也是新锐导演里相当出挑的。当初选择他,是各个部门多轮研究商讨后定下的选择,最优选择。 “不见。” 梁空转回身来,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转椅上坐下,拿起手机随意敲着,“让他直接走吧。” “……好的。” 那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梁空一人。 空气静得宛若时间凝滞。 凉气四溢。很多事并非无迹可循,只是梁空没有去想。 他一向不怎么在私生活上浪费精力,面对姜灼楚,他甚至本能地……就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他倒是不怪姜灼楚。 大概护短是人的天性。 对,护短。 梁空:「叫仇牧戈现在来一趟九音。」 《班门弄斧》剧组,会议室。 桌前围了一圈,表演、摄影、美术、道具……各个部门都在,仇牧戈站在白板前,正介绍着新版剧本的框架、侧重点、电影的相应风格,边说边写着。 应鸾坐在旁边,时不时开口补充两句。在他身侧,姜灼楚戴着眼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已经看过剧本了,并且对故事的熟悉程度超过包括仇牧戈在内的大多数人,现在在写几位主要角色的人物小传。 应鸾的意思是,让表演老师——也就是姜灼楚,从专业角度写一版人物小传,每个角色的扮演者再自己写一版人物小传,两相对比,更能看出要在哪里下功夫。 门外响起两声叩叩。 助理打开门,只见制片主任冲冲走了进来,打断了原本如火如荼的会议。他一手拿着手机,冲仇牧戈指了指,“仇导,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仇牧戈还没放下马克笔,“不急的话,等会儿再说。” 应鸾却眯了下眼。不要紧的事,制片主任怎么可能亲自上来找。 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九音那边的?” 应鸾问。 制片主任犹豫了下,点点头。 姜灼楚听了,也停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 他觉得这短短数日,制片主任的头发又少了些。 “梁总叫你去一趟九音。” 制片主任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对仇牧戈道。 仇牧戈有些吃惊,“现在?” 他们今天早上才一起开完会。 制片主任:“嗯。” 又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姜灼楚皱起眉,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有蹊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什么?” 应鸾率先站了起来,“就仇导一个人,没有我??” 理论上,剧组里代表制片方的其实是监制。梁空也几乎没有什么把导演单独叫过去谈工作的先例。 制片主任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面露难色地扯出一个笑。 “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应鸾沉默片刻后掏出手机。 “算了。” 仇牧戈神情微沉,或许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抬腕看了眼表,转过身对众人道,“正好也快到中午了,大家先吃饭吧。” “我尽量早点回来,下午继续。” 临走前,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众人都已陆续起身,姜灼楚却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时候,倘若你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么,想想自己最薄弱的一环。 到了九音,仇牧戈被直接引上去。他走进梁空的大办公室,门在身后被关上。 这里太大,大得有些空旷。办公桌极宽,整洁严肃,背后是一整片的落地窗,白日的高楼林立格外清晰,外立面在阳光下折射着过于耀眼的光。 梁空坐在桌后的转椅上,双手撑着桌沿。看见仇牧戈,他近乎随意地笑了下,淡淡的。但五官动起来的每一个角度又都无比精准,拍下来可以直接放到杂志封面上。 梁空打量着仇牧戈,他做的决策一般是高屋建瓴的,很少和导演直接打交道。这是第一次,他在这间办公室单独会见仇牧戈。 姜灼楚对侯编的情感不用多说,而仇牧戈是侯编的学生。 他们至少相处过一部《海语》的时间。 但居然从没人提过他们过去的交情。 很好。 “梁总。“ 仇牧戈站定后先开口了,“您找我?” 梁空向后靠着椅背,语速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今天上午,陈进陆又来九音了。” 第74章 “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关于你,” 梁空双目如鹰隼,语气却平淡如常,“和姜灼楚。” 仇牧戈顷刻呼吸一滞。他在尽力保持镇定,脸色有些发白。 “我暂时还没有见他。” 梁空的神色在淡然中不知不觉变得残忍,“你觉得,他要说的会是什么事。” 仇牧戈并不知道,陈进陆也是他和姜灼楚的知情者。 也许陈进陆是猜的,也许当年他作为侯编的黄金搭档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会儿并不在乎。 甚至也许,他到现在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纯粹是想赌一把。 然而疑心生暗鬼。陈进陆不需要任何实证,就足以让梁空对此事心怀芥蒂。 梁空可不是个心慈手软、宽宏大量的人。 仇牧戈很清楚。 停顿片刻后,仇牧戈开口。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不知道陈进陆想说什么,我和他不熟。当年在《海语》我们的交集就仅限于工作,之后这些年更是毫无联络。” “但关于我和姜灼楚,我能想到的,只有拍《海语》的时候,我们短暂交往过三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太久以前的事了。” 仇牧戈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上辈子的事,一件他只是记得、却没有任何情感的事。 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 猜测无论多么笃定,和事实终归是不一样的。 “分手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梁空直接发问,毫不掩饰。 “没有。“ 仇牧戈说着,又修正道,“在《班门弄斧》之前,没有。” 梁空盯着仇牧戈,像在审问犯人,“线上的也没有?” “没有。” 仇牧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分手的时候姜灼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直到最近才加上。” “我没有删微信消息的习惯,记录都还在。” 梁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柔和半分。 当仇牧戈提到他被姜灼楚拉黑的时候,梁空想的是,哦,他也见过18岁敢爱敢恨的姜灼楚,甚至比我见得更多。 而意识到自己其实喜欢某个人,往往就是在这样令人烦躁的瞬间。 梁空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并不客气地示意仇牧戈把手机放过来。 姜灼楚和仇牧戈的聊天并不频繁,看记录也没聊什么太要紧的事。倒是打过几次电话,也许是为了《班门弄斧》,但谁知道呢? 梁空缓慢地向上翻着。到了最初的记录里,他看见一个熟悉又没想到的名字:反思。 姜灼楚让仇牧戈带他去反思,梁空一时差点气笑了。 梁空放下手机,“你对姜灼楚很好。” “……” 仇牧戈也没否认,“和很多其他人比,大概是的吧。” “……” 一时之间,梁空几乎怀疑仇牧戈是在故意内涵自己。 他算哪根葱? 梁空半个字也懒得解释,直接道,“姜灼楚和我说过《海语》片场的事。” “听说,你表示过宁肯退组都不愿意和陈进陆共事,是因为姜灼楚吗。” 仇牧戈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不会改变的选择面前,原因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对梁空很重要。 仇牧戈沉吟片刻,“《海语》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之后很多年里,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老师侯谕,在那之后从徐氏出走,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电影。” “如果他还活着,也是断然不可能接受陈进陆的。” “这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因为陈进陆不配。在这一点上,不论当时出事的是谁,都一样。” 仇牧戈抬头,“梁总,站在制片人的角度,难道你愿意用陈进陆这样一个人吗。” 仇牧戈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梁空并没打算全信。 又或者信不信并没什么所谓,把事情寄托在对别人的信任上,总是靠不住的。 梁空把手机推了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一锤定音,“你最好是。” 过去已经发生,纠结并无意义。 重要的是以后。 仇牧戈走上前,拿回自己的手机,“梁总,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起身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侧站在窗前,像是已经谈完正经事,剩下的都是闲聊,“姜灼楚现在在《班门弄斧》里具体做什么事?” “表演老师,今天应该在写人物小传,之后会带几个演员。” 仇牧戈说。 梁空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凝视着窗外,似乎眯了下眼,一开口就是四两拨千斤,“那你们得再找个新的表演老师了。” 仇牧戈握着手机,怔在原地,五指根根分明。 “《班门弄斧》是你老师的遗作,你应该也不想这部电影再出什么新的变故吧。” 梁空转过身来,眼神犀利,说话一针见血,举重若轻。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今天发生的事,如果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会的,” 仇牧戈立刻保证守口如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姜灼楚。” 梁空笑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把姜灼楚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 梁空直视着仇牧戈,“以后,我想你们没有必要联系了。” 第62章 湖中央 今天在剧组,姜灼楚午餐是单独和应鸾一起吃的。 应鸾甚至专门带了个厨子进组,他说自己嘴刁,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姜灼楚胃口一般,早餐又吃得迟,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他现在心思都在剧本上,吃饭还带着电脑,脑子里也都是各个角色交缠的生命轨迹。 “哎,仇牧戈好像回来了。” 应鸾从群里看到的消息。 ”也不知道梁空找他到底什么事。” 他说着瞟了姜灼楚一眼。梁空带着有色眼镜,可应鸾观察力相当敏锐,他早就意识到仇牧戈和姜灼楚是旧识。 姜灼楚佯装没看见,目光仍盯着电脑屏幕。 这时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应鸾悠闲地说了声进,还以为是来送餐后甜点的。 孰料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王秘书。 “应总,姜公子。” 王秘书站得严肃,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打完招呼,他的目光越过应鸾,落到姜灼楚的身上。 姜灼楚已经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了。他平静地抬起头,“找我?” 王秘书点了下头。 “烦请稍等。” 姜灼楚脸上还有些苍白,只是神情格外沉静笃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敲了两下键盘。 应鸾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点亮屏幕看了眼,发现是封邮件。 “粗略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合上电脑后摘下眼镜,把东西一一收好放进包里,“先发给你。” “……” 说着,姜灼楚起身背起包,打算跟王秘书走。 “哎等等。” 应鸾站起来做了个拦的手势,“这里是剧组,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应总,” 王秘书克制地流露着为难,“本质上,这不是电影的事。” 应鸾:“但现在是工作时间。” “你们要耽误姜灼楚多久?” 王秘书没说话,答案溢于言表。 姜灼楚忽然觉得好笑。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畏畏缩缩,多难看。 他拍了下应鸾的肩,“我先走了。” 这一层没有办公场所,走廊私密安静。王秘书跟在姜灼楚身后,走到电梯前才开口,“您在剧组还有什么东西吗。” 只一句话,一切都清晰了。 姜灼楚抓着包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呼吸像被拉紧的丝线,顷刻绷得要断裂似的,又锋利得能用来杀人。 一寸、一寸,织成一块令人窒息的布,唰的蒙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梁空人呢。” 气息微薄,仿若仅够维持生命。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问题,王秘书不是第一次回答。可这次,他诡异地沉默了会儿,然后道,“姜公子,如果我是您,现在不会去往枪口上撞。” 姜灼楚转头看向王秘书。他心脏像在擂鼓,但他不会不打自招,“什么意思。” 王秘书:“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 电梯门开,王秘书先进去按好键,随后让到一旁拦住门,等姜灼楚进来。 姜灼楚假装低头玩手机,给仇牧戈发了个问号。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姜灼楚怔在原地,原本半耷的眼皮睁开了。 他没看错。 那个红色感叹号无比清晰。 他被仇牧戈拉黑了。 一声不吭的。 姜灼楚又飞速点进手机通讯录,找到仇牧戈的名字。他随便发了条短信,同样没能成功。 第75章 犹如万丈高楼轰然倒塌,浓烟弥漫中,仓皇逃窜都不知会被哪一块掉落飞溅的砖瓦砸得头破血流。 一时之间,抬眸找不到生路的方向。 王秘书:“姜公子?” “哦,没事,垃圾短信。”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他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里,王秘书和姜灼楚并排站着。 静了片刻,姜灼楚开口,声音有些闷,“我在剧组没东西了。” 他说着倒抽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放空。透过面前的镜面门,他好像在凝视着很远之外的地方。 “好的。” 王秘书道,“车就在楼下,我会亲自送您回酒店。” “如果您在丽思卡尔顿还有行李,我也可以先陪同您去拿。” 言下之意,姜灼楚需要回到lanson hotel。 那再下一步呢。 会是什么? 梁空是否会继续不见姜灼楚,把他一个人锁在酒店里自生自灭。 抑或更糟? …… 姜灼楚几乎可以肯定,梁空发现了什么。大概率是关于他和仇牧戈的。 而梁空问都没问他,就直接给出了裁决,姜灼楚连一个抗辩的机会都没有。 可姜灼楚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因为他太清楚,眼下还远不是最坏的局面。 为了《班门弄斧》,他真的投鼠忌器。 昨晚梁空的许诺言犹在耳。 轻飘飘的,转瞬就被收回了。 回去的途中,姜灼楚给梁空打电话。 不闹一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反倒显得心虚刻意。 当然,梁空一通电话也没有接。 放在丽思卡尔顿的东西并不多,姜灼楚一个人上去拿就行了。 但王秘书执意要和他一起,简直像是在害怕姜灼楚从几十层的套房里凭空消失。 姜灼楚背上吉他,剩下行李一个小箱子就放下了。他脖子上又挂上了那枚蓝宝石项链,“梁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语气极为平淡,就差把我没生气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希望王秘书说有。 因为他太清楚,梁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比起悬而未决的忐忑,姜灼楚宁愿直面现实,哪怕是血淋淋的。 姜灼楚知道,梁空可能会用前所未有的手段来惩罚自己,而他只是想……能不能谈谈条件。 他愿意付出其他代价——表衷心也好,被惩罚也好,只要让他把《班门弄斧》做完。 哪怕梁空像当初在医院似的,派个人从早到晚地跟着他,他都无所谓。 王秘书伸手接过姜灼楚的行李箱,“暂时没有。” “梁总希望您……好好休息。” 下午的会开完,梁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他开会时没拿,里面果然堆着几个未接来电。 姜灼楚打来的。 另一边,王秘书短信回复,说是姜灼楚已经离开剧组,并在丽思卡尔顿退房,但他不肯在lanson住下,说是那里不宜养病,又去澜湖找了个度假酒店,带了一堆行李,一副要长住的样子。 王秘书知道的时候,姜灼楚已经跑了。 他没拦住。 梁空:「他住在澜湖哪一边。」 王秘书:「湖中央,孤山岛。」 “……” 梁空砰的把手机往桌子上一甩。 他一手撑头,指腹按着眉心。 要说不生气,那当然是假的。 姜灼楚嘴上说得又乖又甜,实际上在梁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来回蹦迪,完了还一副可怜巴巴被欺负的样子。 日已尽,华灯初上。 大办公室里只亮着墙边的灯带,顶灯没开,室内和夜空都笼罩在一片极暗之中。 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巨幅显示屏和广告牌增添了跳跃的光线和色彩。 梁空一个人坐在黑色的商务大沙发上,面前就是烟灰缸,他却没有抽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个新的电话。 梁空不想接,也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干脆把手机翻个面扔到了一旁。 今晚,梁空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萨摩耶。 陪他度过了很多日子,后来被送走,再找到时它还活着,傻傻的、很幸福,只是不记得他了。 当时梁空想的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再经历这样的事,被别人夺走自己所有之物。 姜灼楚呢? 其实梁空很早就意识到,没有谁能从他这里抢走姜灼楚,除了姜灼楚本人。 要和徐氏解约的是姜灼楚,和仇牧戈谈恋爱的是姜灼楚,执意要进剧组的还是姜灼楚。 在梁空眼里,其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仇牧戈只是姜灼楚过去挑的一盘菜,而梁空要求把他撤了,再也不许出现。 这场战役的参与者,只有梁空和姜灼楚两人。他们彼此争夺着地盘,地盘是姜灼楚的控制权。 梁空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笑话。 他怎么可能会输。 是,姜灼楚长得漂亮,有些脑子,还很倔强……但那又如何? 在梁空面前,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是,梁空发觉自己对姜灼楚的想法,和他最初以为的不尽相同。 他被迫地对姜灼楚产生了解,并在这个过程里进一步了解了自己。 甚至,算得上认识了一个新的自己。 无论是想要姜灼楚的顺从臣服、还是想要姜灼楚像“他”,抑或二者兼有、互相融合——总归,梁空想要的更多了。 于是,他也不吝啬为此多给姜灼楚一点儿回报……甚至幻想。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梁空起身走过去,“喂。” “梁总,前台有一位徐若水先生。他说是跟您约好的。” 第63章 孤山岛 孤山岛坐落于澜湖中央,原是座山,山峰露出湖面,被称为岛。 岛上多怪石,岩壁巍峨。树木葳蕤中,又有许多或深或浅的山洞,分布在陡峭险峻、人迹罕至之处。 相传从前曾有高僧于此闭关,也有文人泛舟湖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来作诗一首。 如今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度假区,山顶建起了别墅酒店。 山间夏夜清凉,虫鸣清脆。月光下生着苔藓的石板铺成平坦的步道,通往刻意做旧的浅色木门。 门一开,豁然开朗。一幢独栋别墅敞着门,阶前花草繁茂,庭院两侧对称的岩石喷泉池映着月色,滴滴答答响着泉声。 姜灼楚仰面躺在喷泉池边,四周僻静,酒店工作人员都不会轻易上门打扰,能感知到的范围里没有旁人。 工作没了,梁空不搭理他,仇牧戈或许自身难保,《班门弄斧》自此与他毫无瓜葛。 下午姜灼楚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韩琛发来的,让他“阅后即删”。 仇牧戈让韩琛代为转达,他很抱歉,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保护姜灼楚的方法了。 心口大石终于落地,砸了个稀巴烂。 是的,梁空都知道了。 梁空召去仇牧戈,却完全不接姜灼楚的电话。可见他心中对此事已有定论。 手起刀落,不需要再问姜灼楚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姜灼楚天性极为敏感细腻,情感有时充沛得让他自己的理智都大惑不解。 然而此刻他躺在这里,身下冰凉坚硬,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情绪了。 梁空不让他进剧组,好,他干脆住到岛上; 梁空不让他和仇牧戈有联络,他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与世隔绝。 他无法反抗梁空,于是只能用过火的“服从”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总归王秘书知道他在哪儿。只要梁空想抓人,总能抓到的。 如果梁空想干点别的——不论是什么,姜灼楚也奉陪到底。 他永远不会乖乖听话,就像他永远不会认命等死。 姜灼楚午餐吃得少,晚餐也没吃,一整天都靠着应鸾家那“堪称一绝”的早餐撑着…… 现在确实吃不到了。 他闭着眼睛,听风声在自己耳畔轻盈起舞。 他没有向绝境投降,但也不想浪费时间,去猜测刀会从哪个方向落下。 若果真是上法场前最后一段时光,至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监狱。 要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月光、太阳、雨水、落叶和山石掩埋身体,许多年后岩石缝里生出一枝妖冶的花,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 九音顶层,大会议室。 梁空一进来,就见徐若水从会议桌一端站起,一个人孤零零的,面有不虞,“梁总,我以为这是一场私人对话。” 桌前另一端,几位西装革履的人放下笔电站了起来,“梁总。” 九音法务部的,总监和几位资深律师。 第76章 也是梁空叫来的。 梁空走到主位坐下,双腿交叠,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也坐,“都签过保密协议的,徐总不必担忧。” “我不是徐总了。“ 徐若水皱着眉。他今天没穿西服,t恤搭配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今天要谈的事,与收购无关,我希望不要有其他人知道。” 梁空其实一向不怎么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废物二代,论能力甚至比不过一个精明的纨绔。 “行。” 可能是今天心情实在太好,梁空懒得跟徐若水睁。他语气不阴不阳的,“其他人先出去,门外待命。” “……” “你今天过来,姜灼楚知道吗。” 待众人出去,梁空走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他点完烟,不轻不重地把打火机扔到玻璃茶几上,砰一声。 徐若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下意识的。他蹙眉,反应了会儿,“姜灼楚?”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梁空闻言眉心一挑,烟雾模糊了他的笑意,“不知情?你的意思是,你要给他解约,他也不知情?” 徐若水面色凝重,他在梁空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不知情。” 徐若水不卑不亢地看着梁空,“我原本想等办妥了再通知他,但先被你发现了。” “姜灼楚一直很想解约,原因……你应该也能猜到。“ 梁空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姜灼楚被徐氏雪藏多年了。 “梁总。“ 徐若水朝前坐了坐,语气恳切,“姜灼楚已经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了,留着他的合约对你毫无用处。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神色淡漠地掀起眼皮,他的双眼皮很明显,眼睛完全睁开时颇有凶相,生人勿近。 “呵,” 梁空显然不吃这一套。今天他屈尊亲自跟徐若水谈这件事,都是看在姜灼楚的面子上。否则像徐若水这种段位,梁空手下随便拉一个人出去都能打发掉他。 “你早怎么没想着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有条不紊地问道,“徐之骥也死了有一阵子了吧。” “我,” 徐若水低下头,半晌才又抬起。他眉心忧虑,沉吟片刻后才道,“因为以前我总觉得,不好直接违逆长辈的意思。” “以姜灼楚现在的处境,即使出去了,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发展。呆在徐氏,至少我能罩着他。” “所以你是说,现在我罩不了他?” 梁空搁下那根烟,眉眼带笑,令人不寒而栗。 他其实不用问,一猜就能猜出徐若水的想法。 比起别人,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徐若水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意愿“罩着”姜灼楚,或者出于某些私心他也更愿意把姜灼楚绑在徐氏这条大船上……可现在,掌舵的变成了梁空,徐若水自然就不愿意了。 “梁总。” 徐若水的沉默说明了一些问题。他没有回答梁空的话,半晌才又开口道,“现在留着姜灼楚,对您没有什么好处,他已经没有——” “——有没有商业价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梁空直截了当地打断徐若水,声音有几分严厉。 “你们徐氏没有这个造星的能力,可不代表我没有。” 徐若水怔了下。 的确,只要梁空愿意,以姜灼楚各方面的条件,他确实是能被再度打造成电影明星的。 只需要一部成功的电影,就能让他东山再起。甚至不是电影也可以,mv、海报模特……梁空手握无数条曝光的路径,完全可以再把姜灼楚推到人前。 姜灼楚有一张陌生得足以引起人们注意的脸,无比光鲜;他的履历也一样,那一摞沉甸甸的作品,只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样再次成功的先例,并非没有。但其间的曲折秘辛,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在这个行业里,成功一次已是很难。何况是第二次。 姜灼楚原本有这个机会的,只是…… 徐若水双手交握,越握越紧。他垂着头,嘴抿得死死的,脸开始涨红。 梁空方才其实是出言试探,他很清楚徐若水比自己知道得要多。 关于当年的事,关于姜灼楚那神秘莫测的病。 姜灼楚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说得异常笃定。第一遍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说服梁空而故意夸大,可第二遍,确实有些异常。 “徐总。” 梁空可不在乎徐若水说自己是什么,“收购期间,隐瞒重要信息,可是要算商业诈骗的。” 唰——! 徐若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终于意识到,梁空早已起疑,今天见面就是要逼问自己。 梁空从没想过放姜灼楚一条生路。 “我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梁空说。 顷刻之间,这场谈话的性质就变了。梁空也许是在吓唬徐若水,但他有能力把吓唬变成真的,于是这就不是吓唬,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姜灼楚……” 徐若水目光定定的,不敢抬起,像是要把茶几盯出一个洞似的。 他喃喃了半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鼻音——时隔多年,即使是经旁人的嘴去叙述,这仍是一件残忍得令人无法心平气和的事。 “姜灼楚他已经不能演戏了。” 徐若水一口气说完,瘫倒在沙发上。 他双唇几乎合不上,两眼无神,眼前划过的似乎还是当年《海语》片场那一幕幕场景。 “徐之骥和陈进陆做局,用最后一场落水戏份折磨姜灼楚。” “他差点死在了拍摄现场。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面对摄像头了。” …… …… …… 天边响起闷雷,轰隆隆的。闪电蓝紫色的亮光像飞速的蛇,映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转瞬即逝,复又亮起,忽明忽暗,好像要把天劈开一道大窟窿。 梁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 今夜暴雨,澜湖开往孤山岛的船都停运了。 姜灼楚的电话打不通。 第64章 “我是来哄你的” “梁总,降水预计会持续到日出左右,私人直升机最快明早才能起飞。” “知道了。” 挂断电话,梁空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今晚他在lanson,刚冲了个澡,一身浴袍靠在客厅沙发上。 他放下手机,身后大雨隔着窗哗哗不绝。 手边放着另一张房卡。 梁空拿起来把玩了下。这是他回来时找管家要的,姜灼楚房间的房卡,原本那间也就登记在梁空名下。 今天回来后,梁空先去隔壁看了眼。 姜灼楚琳琅满目的衣帽间空了不少,吉他倒是被随便扔在了沙发上,没带走。 看来这次确实气着了。 明早。 那就明早再去逮姜灼楚好了。 徐氏被九音收购,姜灼楚也由此到了梁空手里。 梁空并不在乎姜灼楚能不能演戏,又不指着他赚钱。 不过,听了徐若水的话,梁空倒是多少理解了一点姜灼楚对“进组”的执念。 他不能演戏了,一身才能俱废,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于是愈发地想要证明自己。 这确实是姜灼楚的性格。 那么,“他”呢。 梁空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过去不曾拥有这样浓烈的情绪。 因为梁空绝不会将“他”置于一个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环境之中,“他”从不用去改变什么、抗争什么、争取什么。 姜灼楚原本纯粹是“他”的替代品。慢慢的,梁空觉得游戏换个玩法也不错。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精神玩物。而现在,梁空更喜欢姜灼楚本人了。 梁空要像当年雕琢“他”那样,去雕琢一个属于他的、崭新的姜灼楚。 姜灼楚身上或许会有“他”的影子,但梁空也不排斥美妙的矛盾点。犹如一曲精心编成的乐章,不同的乐器和元素在碰撞中互相成就—— “姜灼楚”最终会是什么样? 梁空很有耐心。 真正的艺术品都是充满私欲的,特别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 所以姜灼楚闹脾气出走,梁空并不生气。对自己的小猫小狗,他一向惯着。 姜灼楚的过去,他的辉煌、苦难、认识的人……都该翻篇了。 他将会在梁空的掌心里,重获新生。 梁空给邝田打了个电话。 “喂?” 已经很晚,邝田竟然接得还很快,听上去有些意外。 名义上他还是梁空的经纪人,跟到九音挂了个名。但梁空早就不从事演艺活动了,而邝田的重心还在天驭。 在梁空公开表示另立门户后,他们工作上的交集已经越来越少。 “以前一直合作的那个珠宝顾问,帮我联系一下。” 梁空两脚悠闲地搭着茶几。 “怎么,你终于想通要复出了?” 邝田开玩笑的语气活人微死。 第77章 “要买什么,成品还是定制?” “先……成品吧。” 别的以后再说。 窗外,成片高楼在雨中模糊成一幅画,灯火点点、绵延不绝,都市的夜晚远比任何星空更加耀眼。 梁空踩着拖鞋站起来,把脖子上的毛巾扔进了藤篮里。 “天亮之前能拿到的,整个申港,最贵的。” “……”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你也是个艺术家。” 邝田在无语中挂了电话,倒是没多问什么。 梁空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邝田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过了会儿,邝田发来消息。 「联系好了。明早给你送到哪里?」 梁空:「lanson」 邝田:「ok」 邝田:「九音最近一切都还好吧?」 梁空:「什么时候你还关心起九音的事了。」 邝田:「……」 邝田当初不想离开天驭,有很多原因。各有各的私心和利益考量,梁空不勉强,也懒得深究。 但邝田多年来在天驭顺风顺水,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梁空。 梁空出走后,伴随着九音壮大,天驭内部变动不小,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现在只剩挂名,且即将卸任。不相关的闲事,他是懒得管的。 梁空把手机丢到一旁充电,倒了半杯酒喝完,回卧室了。 - 孤山岛一夜雨未歇。 直至天明,雨才终于像是下得一滴都不剩了。 厚厚的云层却交叠几重,并未散开。 阳光被捂得严严实实,浅白灰色薄雾弥漫在山间,一片寂静之中。 空气极为潮湿,粘着湖水与泥土的气息,清凉而不见暑气。 隔着流动的雾霭,岸上车水马龙的城市,好似海市蜃楼。 廊下,姜灼楚侧卧朝里,睡在竹席上。 月白色的双臂枕在脸下,小腿叠着,从睡袍里露出来,型长而直,瘦削柔韧。 姜灼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他还很小,被姜旻丢进人潮,周围高高的人群走来走去,所有人顶着同一张冷漠的脸。他被裹在其中,好像身处一个千变万化的迷宫,脚下的路总是还没开始走就不见了。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直到脸变得模糊,人与人的界限分不清楚。 他们溶在一起,变成一片汪洋。 密密麻麻的人声此起彼伏着,并未消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他无法逃脱。 他在海里游啊游,游啊游…… 阳光就在水面之上,却好似隔着一层冰,他打不破,他出不去。 终于,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 他拼尽全力,捶出一个极小的豁口:他能说话了,他偶尔能把头浮出水面呼吸了。 第不知多少次,岸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抓着冰层,竭力地不想沉回海里。双手刺痛冻僵,鲜血淋漓淌下,把水染得污浊。 那人看见了他,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救他。 姜灼楚在噩梦里挣扎,海水与人潮交叠,梦境与记忆融合。 冰一寸一寸侵蚀着他的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液,流淌全身,直至心脏。 他又冷、又难过,鼻尖很酸,却冻得哭不出来。 梁空不会救他。 天亮了,眼皮自己睁开,眼角的水珠受重力作用麻木滚下。 姜灼楚醒了,没什么表情。 环境陌生,但他很快神志清醒。手机不在手边,他也不想进屋去拿。 昨天下午“被”从剧组离开,他收拾行李从lanson跑来孤山岛,多少是带着冲动的。 一夜过去姜灼楚理智归位,仇牧戈那边出了事,还不知道梁空这次会怎么处理。 山风吹着后背凉飕飕的。这会儿应该还很早,偶能听见几声不知来处的鸟儿啼鸣。 小岛四周有风唰唰掠过,掀起浪声,整座孤山仿若被湖围得与世隔绝,都还没醒。 忽的,庭院外吱呀一声,像是门开了。 姜灼楚没盖被子,闻声蜷缩着的身体动了下。 “谁。“ 他有些不悦,一手撑地坐了起来。 特意住在山顶,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入住时也专门交代过酒店,有需要他会主动打电话,其余时候工作人员不用上门。 姜灼楚扯了下肩头滑落的睡袍,回身朝门口看去。 檐下落雨,庭院那侧石板路的尽头,梁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雨后山林间处处响着细密的流水声,树木愈发蓊郁苍翠。 姜灼楚腿下意识屈起。一滴没干透的水珠,划过修长的小腿肚,顺着脚踝滚落在席上。 梁空今天一身深灰色渐变,不是西装,剪裁不俗,大约是高定。毋庸置疑,他的确拥有非常优越的身体条件。 他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个纸袋。 雨停了有那么久吗? 姜灼楚有些恍惚。刮风下雨的时候,游艇是开不了的。 目光相触,梁空朝前走来,上台阶时抬起了头,一步跨过最后三阶。 “我搭直升机过来的。” 梁空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说的。 “哦。” 姜灼楚不动声色道,但浑身绷得比方才还要僵硬。 他真的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梁空屈膝,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来,纸袋放到地上。 姜灼楚瞟了纸袋一眼,他看着梁空,抿抿嘴没说话。 做人总不能不打自招。 等梁空开口,他再见招拆招。 姜灼楚的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 姜灼楚忐忑、焦灼,或许还有点本能的畏惧……都藏在他不露声色的面庞之下。 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梁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姜灼楚似乎比自己小了有四岁,18岁时这年龄差距就异常显著,到了26岁依旧如此。 “小——” 小火?!!??!!!? 梁空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霎那间—— 姜灼楚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表面却还看不出什么,在强行镇静自若。 “——小孩儿。”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 “……” 姜灼楚心脏蹦回胸腔,原地多跳了两下。 这个称呼陌生得新奇。即使在真正是小孩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7岁就是“小姜老师”了。 和天底下所有年纪更小的人一样,姜灼楚本能地对“小孩儿”感到不服气,可心里又有点怪怪的。 姜灼楚此刻的强自镇定是年轻人才能拥有的可爱,梁空从没见过这种青春。 姜灼楚一言不敢发。 梁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游刃有余。 “我是来哄你的。” 风刮过,山间水簌簌。姜灼楚听见雨停了,又从屋檐、枝叶、岩洞处落下。 天光云影,檐角一只孤雀飞起,庭院、树与竹林、岛外广袤无垠的湖……它消失在苍茫山雾间。 很久以后,想起今天。 他们的爱情,其实是从步入深渊开始的。 第65章 解释 姜灼楚愣在原地,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噩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一头雾水,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小时候看的电视剧。 大人物让人顶罪去死时,总会笑眯眯地赏一顿格外丰盛的断头饭。 …… 梁空到底怎么了???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姜灼楚不知道的事。 他得先小心试探观察,等梁空提出新的需求。 “……我不是小孩儿。” 半晌,姜灼楚不情不愿道,说话声音嗡嗡的。 他躲开梁空的手,对着门上的玻璃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已经垂到耳朵,“好像又长长了。“ 梁空还会逼他去剪头发吗? “发梢怎么湿漉漉的。” 梁空没提什么事儿。 “我昨晚就睡在这儿。” 姜灼楚顺着话茬儿随口道,“里面开空调太冷,不开空调又闷。” “谁想到半夜下雨了。” 梁空:“那你睡得还挺死。” 姜灼楚撇了撇嘴,一骨碌从席上爬了起来。 “我要去洗个澡。” 两人都在讲无关痛痒的废话。 什么仇牧戈、《班门弄斧》、不接电话、离家出走……不提就不存在。 姜灼楚昨天出来就没穿鞋,赤脚踩着木地板,噔噔跑回屋内。 “对了,” 跑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眼睛眨得比平时快,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你要吃早餐吗。” “怎么?” 隔着半敞的门,梁空打量着姜灼楚,耐人寻味。 怎么看姜灼楚也不可能会做早餐。 “我昨天跟前台讲,不打招呼叫他们就不要来。” 姜灼楚睡袍的带子没系好,要散的样子。他低了下头,胡乱打了个结,脸莫名有些发烫。 第78章 “哦,” 梁空把纸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来给他们打电话,你去洗澡吧。” 姜灼楚站着没动弹。 “还有事?” 梁空转过身,看见姜灼楚还望着自己,眼睛徐徐眨巴着。 “你先去洗澡,“ 梁空走到沙发靠着电话的那一头坐下,双腿交叠,抬眸牵了下嘴角,淡淡道,“别的事出来再说。” 他的身上又浮现出姜灼楚所熟悉的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变。 姜灼楚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破灭了一个幻想。他点头嗯了一声,去了浴室。 昨晚吹风淋雨,姜灼楚泡了个热水澡。 浴室的窗对着岩壁和陡峭山坡,外面就是澜湖。 天后知后觉开始晴了,湖和岛上的山都笼罩在浅妃色中,雾越来越薄,岸上的城市逐渐变得清晰。 从浴室出来,姜灼楚认真擦干了身上的水。他站在镜前,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 其实不用唐医生警告,姜灼楚也知道,他的状态并不好,甚至算是相当糟糕。 刚查出病因的时候,医生宽慰姜灼楚,说你就当是一种过敏,人人都会过敏的,查出过敏源然后远离它就行了,生活一样继续。 姜灼楚是这么做的。他拼命地生活着,有时甚至忘记自己其实是个病人。 他很想忘记,似乎遗忘了,它就不存在,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 但病并没有好,病从没好过。 姜灼楚回卧室换好衣服,他今天穿一件绣着鹤的白衬衫,领口处银色暗纹图案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衬衫扎进浅灰色的裤子里,鹤的腿不见了。 对镜自照,姜灼楚觉得自己腰有些太细,浑身上下太素,搭配上苍白的脸,气色不是太好。 他又拿了条丝绸腰链系上,左耳戴上一枚银色羽毛耳钉,沿着耳廓错落有致。 到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蟹粉小笼,虾饺,鲍鱼瘦肉粥;旁边放着桂花糯米藕片和陈皮花生,还有一壶碧螺春,一扎酒店特色的自制豆浆。 梁空还没吃,正随便翻着一本房间里配的书:《人类砍头小史》。 “……” 姜灼楚今天没穿威廉搭配的衣服,也没戴蓝宝石项链,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过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梁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感觉好点了吗。” 梁空合上书。 “什么?” 姜灼楚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就以为要进入“砍头“流程了。 梁空有些莫名地笑了下,“问你洗完澡有没有感觉好点。淋了大半夜的雨都没醒,也是够可以的。” “……” “我没事。” 姜灼楚嗓子有点痒,清咳了两声。他夹了一个小笼包,“那屋檐挺宽的,没淋到多少。” 梁空把书放到一旁,也拿起了筷子,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姜灼楚半低着头,缓慢咀嚼着,余光时不时瞥向梁空。 梁空太沉得住气了。 吃完,工作人员来把碗碟撤走。又留下一份当日菜单,午餐和晚餐的菜随时可以点。 太阳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梁空拎着碧螺春的茶壶,到外面挑高的阳台上坐下。白天山里热闹些,远远的能听见些人类活动的声音。 “白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随口问道。 孤山岛是个旅游区,观景也好,游玩也罢,度假酒店内外都有不少活动。 “没有。” 姜灼楚摇摇头,耳饰跟着晃动,发出清脆叮呤。 他站在木桌前,没有坐下。 他俩谁都不是来玩的。 该谈的事,也该拿出来谈谈了。 梁空翘着一条腿,看着姜灼楚。他点了根烟,“你去把我带来的那个纸袋拿过来。” 姜灼楚回到屋里,环视一圈,在茶几上看见了纸袋。不算太轻,但也不是很重,上面印着香奈儿的logo。 可能是珠宝。 姜灼楚当然不会打开,也不怎么好奇。他拎起纸袋,走了出去。 梁空漫无目的地远眺着山景,听见声音朝姜灼楚看来,“坐吧。” 姜灼楚把纸袋放到梁空面前,然后在木桌另一边坐下。 桌子不大,是给人喝茶聊天看风景的。梁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姜灼楚面前,收回手,“打开看看。” 姜灼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略显夸张的手镯。细款,银白色,镶嵌一颗澳白。 它很贵。姜灼楚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梁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神色……很像是动物园里投喂动物的游客。 当初,在东澜的第一次饭局上,姜灼楚干白酒表演魔术时,梁空也是这个表情。 他总是端坐岸上,是个观察者。 这次,梁空想从姜灼楚脸上看到什么? 受宠若惊,忐忑不安? 轻浮虚荣,还是不敢染指? 姜灼楚会想要拒绝吗,会把它锁进保险柜“供起来”吗。 …… …… 在梁空的注视下。姜灼楚伸出手,拿起了这个手镯,动作和碰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 他迎着光照了下,而后不怎么客气地直接戴上了。 “还可以。” 姜灼楚评价道。 梁空笑了下。他很满意姜灼楚的这个反应,姜灼楚从不假清高,坦荡地喜欢一切昂贵华丽的东西,更加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只有别的东西配不上他的份。 不论价值几何,能上他的身,才是真正的荣耀。 欲望和野心会让人从一张白纸变得色泽秾艳,有毒的香气也胜过寡淡的平静,这正是生命蓬勃的意义所在。 把烟掐灭,梁空开口了。 “不让你继续呆在剧组,生气了?” 终于,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姜灼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在梁空面前玩不了太多心眼,只能坦率道,“有点突然。” “明明前一天还——” “——我想了想,你的身体不太适合剧组。“ 梁空游刃有余地抛出这个话题,果然姜灼楚怔愣了下。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完全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这个,他也根本不想谈论。 昨晚,梁空从徐若水那里逼问出了很多东西。 姜灼楚不能碰摄像机,姜灼楚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态度,姜灼楚从前自我虐待般的强行治疗,姜灼楚如今拒绝治疗的顽固。 徐若水希望梁空对姜灼楚能好一些。梁空告诉他,这场对话是商业机密。 姜灼楚眉间流露出些许烦躁。 显然这只是个幌子,梁空把他从《班门弄斧》踢走的真正原因还是仇牧戈。 但他的确短时间内出过太多次问题了,梁空提这个理由,也很合理。 “太久没进组了,有些用力过猛。以后,我会注意的。“ 姜灼楚没有别的反驳方式。 “是么。”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有意隐瞒。他佯装无意道,“那么想进剧组,你还想演戏吗?” “嗯?” “我……” 姜灼楚像是无所谓地顿了下,“我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不想。” 这个回答,梁空也不怎么意外。他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定定的,耐人寻味。 姜灼楚不肯跟他讲实话。 不过没关系,梁空有上帝视角。他有一只姜灼楚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他们的关系。 “但是表演老师,我完全可以。” 姜灼楚决定开诚布公。他深吸了口气,面色沉着地把话题引到真正关键的地方:他隐瞒的和仇牧戈的过去。 “有些事,可能我们过去没有谈过。由此产生的误会,确实是我的问题。” 姜灼楚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直视着梁空,梁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是的,他们都清楚知道将要说的是哪件事。 “关于此,你想知道任何事,我都可以说、可以解释。” 姜灼楚问心无愧,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洗礼的准备。 “解释?” 然而,梁空却眯了下眼,声音没有温度,“我不太明白,你想解释什么。” 第66章 落日熔金 “当然是——” 姜灼楚甫一开口,却对上梁空深邃冰冷的目光,霎那间被冻得气息一窒。 梁空拎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碧螺春,放到姜灼楚面前,“关于你的身体,我们过去确实没有谈过。” “但我觉得这称不上误会。” “更加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是我之前疏忽了。” …… …… 面前茶盅冒着香气,烫得几乎拿不住。 姜灼楚呆呆地愣了十秒,梁空的眼神如有实质。 “不喜欢碧螺春么。” 梁空说。 梁空段位太高了,他从来就没打算听姜灼楚解释仇牧戈的事。 有没有误会、是否问心无愧,他都压根儿不在乎。 他只要仇牧戈彻底从姜灼楚的世界消失,像不存在一样。 第79章 哪怕《班门弄斧》对姜灼楚意义重大,哪怕姜灼楚真的清清白白,梁空都不可能再让他回去。 这是不讲道理的事,梁空连谈都不想谈。姜灼楚只有装聋作哑,心照不宣地接受一切。 真相上秤没有四两重,除了增添龃龉外毫无用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什么不好。 梁空不想赶走姜灼楚了,甚至也不想惩罚他。因为这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为了解决这件事,梁空愿意表面先“低个头”,来哄一哄姜灼楚。 之后,梁空假装不知道仇牧戈,姜灼楚假装不知道被从剧组离开的真实原因。 他们大约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在一起很久。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咳得低下头,额角青筋暴露,薄薄一层皮肤红涨得像要炸开,胸腔起伏,羽毛耳钉撞上手镯,差点卡住。 梁空就这么看着,该残忍的时候他必须要残忍。 半晌,姜灼楚才咳完。他抬起头,梁空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他面前的茶盅上。 喜欢么? 拾起茶盅,里面碧螺春还烫着。姜灼楚放到嘴边,声音沙哑,“……喜欢。” 这是他给梁空的回答,说着就要一饮而尽。 “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梁空叫住了姜灼楚。他神色淡然,举重若轻,“太烫,先放放吧。” 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盅,茶汤飞溅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呼吸深重,有如劫后余生般。 “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要回去补觉。” 姜灼楚语气僵硬,腾的站了起来。 椅子哐当被推开,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音。 “去吧,记得盖好被子。” 梁空也不生气,“午餐送来我叫你。” 姜灼楚本就是生闷气,刚醒哪里真的睡得着。 路过客餐厅,他瞥见桌上那本《人类砍头小史》,啪的拿来,进卧室一脚踢上了门。 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两小时,姜灼楚睡着了。 大概他这几天真的没休息好。 再次睁眼,是被铃声叫醒。 他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去接电话,是酒店送来午餐。 餐车推过石板路,姜灼楚站在廊下。打盹儿后人大脑又梦幻又清醒,像隔着一汪清水看自己。 正午天亮,他朝挑高阳台那边瞟了下,梁空不在。 “菜品是梁先生点的,他说他有事要先离开。”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份菜单,“这是梁先生点好的晚餐,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姜灼楚看了眼摆上餐桌的一盘盘菜,怀疑梁空对自己的胃口有什么误解,“不用了,我晚上不吃。” “……“ “那晚上给您送一盘新鲜水果和蔬菜沙拉。” 工作人员说,“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工作人员都出去后,姜灼楚一个人坐在偌大一顿丰盛午餐前。 这里静得像幅油画。 住在孤山忽然失去了意义。 手机上有一条梁空临走前发来的消息: 「我有事回申港一趟。你好好休息,别的事之后再说。」 姜灼楚很想把这一桌都掀了。 但他腕上还戴着那个手镯,怪好看的。 梁空真的不是一般的有病。 姜灼楚拿起筷子,夹起东西往嘴里塞了起来。 他平时从不会这样狼吞虎咽、没有吃相,嘴鼓起来,脸涨得发红,不知是缺氧还是被气得。 在那壶碧螺春前,姜灼楚那么平淡而轻易地就顺从了梁空。 他几乎没做什么挣扎,就接受了。 他被气得转头就走,可还是没掀那张桌子。 到底为什么呢。 是他没有选择,还是已经想象不出其他的选择? 他感到恼火。 …… …… 饱腹一顿的午餐后,姜灼楚撑得在庭院里来回散步。 从这座喷泉散到那座,深灰色的岩石造型各异。 窗台上手机铃声响起。 姜灼楚上台阶走回檐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应鸾。 “你在孤山岛?” “……” “是。” “哪一栋?” 应鸾那边似有风声,“我来看看你。” “……” 应鸾是坐酒店内部观光车来的,据说他还刻意叫司机别抄近路,松弛地看了一路的山景。 姜灼楚等在庭院门外,应鸾下车,一摘墨镜,忽然笑了。 “怎么了?“ 姜灼楚有些莫名。 “想起前天晚上,在我家门口,我也是这么等你的。“ 应鸾伸了个懒腰,走进去,“物非人亦非啊。” “……” “喝点什么?” 姜灼楚请应鸾在会客厅坐下。应鸾正盯着屏风,上面是中式山水画,寥寥几笔足见开阔高远,江山万里。 “咖啡和茶都行。” “下午天气不错,你不想去山道上走走吗?” 应鸾问,“或者在附近湖面转转。” 姜灼楚浅笑了下。他用咖啡机做了两杯冰拿铁,递了一杯给应鸾,开门见山道。 “你来找我,没事要谈吗?” 应鸾又笑了。他端着咖啡杯,放着椅子不坐,走到窗前地台前坐下,“我看了你写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拿起镊子,夹了两块糖扔进自己的咖啡里,没吭声。 应鸾抿了口拿铁,回味悠长地啧了一声,“我敢说,你是每个编剧都想要的那种演员。” “你的老师是谁?” 姜灼楚转过身,走到屏风前,在椅子上坐下,和应鸾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道。 “侯编么?” 应鸾问。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姜灼楚这个问题。 姜灼楚甚至也没想到会有人问。 人们的好奇心很多,又很少,只要他好用就行了,谁管他为什么好用。 大部分人的眼力也没这么一针见血。 见姜灼楚似有迟疑,应鸾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对劲。他打圆场地笑了笑,“随口一问,我也不是要偷师。” “是我妈妈。“ 姜灼楚放下冰拿铁,平静道。 应鸾愣了下,眨眨眼,这显然是他未曾想到的一种可能。 “你母亲是演员吗?” 他神色变得认真。 “算是吧。“ 姜灼楚说,“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没演过几部戏。“ 多的不必再说,应鸾能猜到,也不会再问。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完一杯冰拿铁。 饮品是非常重要的,它会让安静显得不那么尴尬和无所事事。 “你还想回《班门弄斧》吗。“ 应鸾先放下杯子,眼神耐人寻味。 “你可以进我的团队,这个梁空管不着。“ 当选择真正降临时,人才会看清自己。 倘若姜灼楚回到《班门弄斧》,那仇牧戈呢? 就这部电影而言,仇牧戈比他还是要重要些。 而且,姜灼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跟梁空彻底撕破脸了。 生气归生气,他现在并不想离开梁空。 “不用了,” 姜灼楚举了下空空的咖啡杯,里面只剩咖啡渍和冰块儿,“但还是谢谢你。” 应鸾努了下嘴,有些惋惜,倒不算太意外。 他没再劝说,轻笑一声道,“不客气。” “我会让他们在片尾致谢加上你的名字。” 应鸾在晚餐前离开,上山时坐的是观光车,下山时他要坐缆车。 姜灼楚送他一起下去,这个角度的孤山岛与澜湖,他也是第一次见。 今天拂晓不见日出,日落倒是格外浓烈。 整座石山,连同数不尽的洞窟、植被和高低错落的建筑,笼罩在柔和的、暖橙色的天空之下。 脚下深万丈,高空往下俯瞰,人能异常清晰地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的渺小。 却又并不微不足道。 落日熔金,洒在广阔壮丽的澜湖上。远方高楼亮灯了,高架上的星星点点变得密集,世界就是由这样的“微不足道”构成的。 缆车搭乘处离码头不远,能闻见湖水清新的腥味儿。 应鸾走到上游艇的楼梯前,又回过头来,笑着道,“如果哪天你真的回来演戏,希望我能给你写个剧本!“ 夕阳正盛,风也不小,人背着光几乎只剩剪影,说话也要扯着嗓子,像在隔空呐喊。 姜灼楚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这句话在此刻是真的。即使它不能实现,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姜灼楚也笑了下,他耳畔的银色羽毛反着光,熠熠生辉,整张脸白得精致,犹如瓷器,“我希望那是一个与我本人毫无关系的故事。” 归途日渐西沉。 没有太阳照亮枝叶,山间树林在暮色中摸黑低吼着。 山道只剩下街灯,吊在仿梧桐树的灯杆上。 从观光车上下来,越过庭院,姜灼楚看见一片夜色中,屋里已然亮起了灯。 第80章 梁空坐在檐下的木椅上,隔着一道门,静静地看着姜灼楚。 第67章 第二卷完(上) 观光车消失在山道上。庭院光线昏暗,姜灼楚进门,穿过石板路,不疾不徐地上了台阶。 “出去散步了?” 梁空淡淡问。 姜灼楚一言不发地直接进屋,半个眼神也没给梁空。 刚送走应鸾,心虚当然是有的。但姜灼楚此刻还没消气,倔得坦然。 反正梁空已经不会赶他走了。 梁空恨不能拿根链子把他拴起来,让他只能见到过滤后的人事物。 梁空站起转过身,看着姜灼楚执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下。 “怎么连晚餐也不吃?“ 梁空也进了客厅,仰头看向正上楼梯的姜灼楚。 “不饿。“ 一句干巴巴的话被从二楼扔下来,姜灼楚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走到落地镜前,姜灼楚伸手摘起了耳环。隔着门,能听见外面楼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又瞥见了那只手镯,戴在自己细长嶙峋的手腕上。 夺目的镜前灯一照,犹如被置放在博物馆安静精致的展柜里。那白皙剔透的一截手臂,同样价值连城。 脚步在门外停下。 姜灼楚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梁空敲了下门,不轻不重的。 “明天我要去北京。” 梁空声音沉稳。 “你明早是跟我一起回申港,还是再住几天?” 姜灼楚一手抓住耳畔摇摇欲坠的羽毛耳环,目光循声飞去。门其实没反锁。 姜灼楚慢吞吞地摘了耳环、手镯和腰链,拎起睡袍,半晌才像没听见似的打开门。 门外,梁空虚靠着栏杆,冲他抬了下眉。 “要去洗澡?” 梁空愿意的时候,真的非常有耐心。又或者说他的确很擅长控制情绪,既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逞口舌之快。 姜灼楚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让了步,他那点情绪梁空懒得计较。 姜灼楚板着一张脸,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手上睡袍一甩一甩的,朝浴室的方向去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小姜灼楚被姜旻带着一起去晚宴。 那是个有些重要人物的场合。姜旻事先交代,他不可以吃东西,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见到人要打招呼、要笑、要露脸、要让别人注意到。 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自助西点。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远没有托盘上的切片奶油蛋糕更吸引人。 但小姜灼楚不敢违逆妈妈。他饿着肚子,抓着妈妈的手,走在一群比他高很多的大人之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讨好。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面前,姜旻把小姜灼楚往前推,小姜灼楚一不小心踩到妈妈的裙子,脚滑摔了一跤。 他耷拉着眼皮,自己爬了起来,完全没哭。摔痛是太次要的事了,他很害怕会坏了妈妈原本的安排。 一抬眼,只见姜旻面不改色地瞪着他,一手做安抚状地摸着他的背,问他疼不疼,实际上在用指甲戳他。 小姜灼楚立刻会意,后背腾的冒出冷汗。他的表情管理失败了,他该笑的。 这时,一块蛋糕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人物”总是高高在上又和蔼可亲的,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显得宽容又大度。他顺手拿了块瓷盘盛着的蛋糕给面前摔倒的小姜灼楚,小姜灼楚盯着那上面的奶油,几乎就要伸手去拿勺子了,他特别想吃。 姜旻不许他吃蛋糕,不仅仅在晚宴上。很多东西,姜旻都不许他吃。 姜旻心情好的时候,有时会捧着小姜灼楚的脸,宝宝你是要靠脸吃饭的人,以后要饿一辈子的肚子呢,得从小习惯。 长长的尖指甲戳得他有些疼,也不敢动。 但那天,在小姜灼楚咽口水犹豫的时候,却见姜旻伸手接过了这盘蛋糕。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姜灼楚吃完了一整块蛋糕——她此前从没喂过姜灼楚,动作却娴熟无比,她天生是个好演员。 小姜灼楚在茫然中配合演出,那勺子戳进他的嘴里,其实很不舒服,而下一勺总在他还没吞咽完时就又塞了进来。 他差点噎死。 小姜灼楚没有跟妈妈讲过想吃蛋糕。即使那时他还很小,也知道这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姜灼楚也没有跟妈妈讲过被喂得很难受。原因同上。 站在花洒下,细密水柱连续不断地迎面浇落,姜灼楚闭着眼,热汽氤氲,他鼻子酸酸胀胀的。 他能感到有眼泪混在水里滚落,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并不是他意志屈服的表现。 一个人对他很好,那是做梦;一个人对他很坏,也不可怕。 最挣扎的,是一个人对他又好又坏。 拧起水龙头,姜灼楚抓起干毛巾往自己脸上一蒙。他仰着头,就这样用力呼吸了好几下,然后缓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 就事论事,梁空对他并不怎么好。 这一方面是因为梁空从前懒得顾及他,另一方面……梁空本质上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有时条件太优越的人就会这样。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迁就和追捧,所以永远自我,不会在意他人。他们对自己的特权十分清楚,并且往往不打算改变。 可能梁空甚至不是故意折磨姜灼楚,但他的行事习惯已经足以伤害姜灼楚。 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姜灼楚能感觉到。 擦完,姜灼楚把毛巾扔进了篓子里。他从浴室出来,站在二楼向下看,客厅里没有人。 回到卧室,风从观景阳台吹进来,外面模糊似有人声。 姜灼楚裹好睡袍,缓步走了出去。 夜是深蓝色的,风没有形状,把他的发梢吹干。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气味,分不清是花草还是别的什么植物。 苍穹之下,澜湖横亘在申港与孤山之间。山林的颜色重几重,比湖水更像不见底的深渊。 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一方阳台更能令人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高高的孤岛上。 姜灼楚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梁空正站在庭院外打电话。 夜色模糊,看不清脸。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屋,他并没注意到姜灼楚。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越走越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进门台阶前。 转身进屋,姜灼楚脚步轻巧地下楼了。 梁空并不在客厅。 沿着走廊,姜灼楚跟着脚步声走到后面。书房里,梁空正在开视频会议。 姜灼楚站在窗外。这一刻他忽然想,梁空怎么会不知道自我实现对一个人的意义呢。 只是他没有把姜灼楚和他自己当成同一种族的人类去看待。 姜灼楚去spa室挑了瓶精油和身体乳,就坐在书房外走廊的长椅上涂了起来。 月亮悬在院落围墙外的天上,夜风渐渐冷了。 姜灼楚开始给自己涂指甲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梁空走了出来。 姜灼楚收回陈在长椅上的那条腿,单手拧上指甲油的盖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风一吹,香气四溢。光溜溜的两条腿立在那里,肩背挺拔而瘦削,身上的布料显得过于单薄了。 梁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灼楚。片刻后,他转身又进了书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外套。 这次,梁空没有粗暴地把衣服随意扔到姜灼楚身上。他走上前,抬手亲自给姜灼楚披上,用外衣裹住他,鼻息交错,像一个欲盖弥彰的拥抱。 “我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没抗拒也没回应,平静道。 梁空闻言笑了下,神色甚至称得上惬意。与姜灼楚有关的一切事,对他来说都是休息和消遣。 “行。” 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脸,不太当真的样子,“你想在哪儿谈?” “今天下午,应鸾来找我了。” 姜灼楚完全没回答梁空的问题,直接开始了他的谈话。 果然,梁空一听,眼角扬起了些。他谈不上多么吃惊,只是霎那间眼神染上审视,变得冰凉而专注。 “哦?” 梁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他松开手,三两步走下走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伸长,淡然道,“他来找你干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停顿片刻,梁空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知道仇牧戈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团队。” 姜灼楚也坐了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双臂抱起,仿若对峙谈判。 “某种程度上,你还是挺会用人的。起码给《班门弄斧》找了个好监制。应鸾是懂电影的。” 语气淡淡,都是实话,却疑似嘲讽。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梁空并不关心应鸾是怎么想的。姜灼楚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明他另有所图。 第81章 姜灼楚下巴微抬,干脆利落道,“我想再比较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抬起右手腕冲梁空晃了晃,洗完澡他已经又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你给我的还是只有这个,那我明天就去找应鸾。“ “是么。“ 梁空语气不重,他大概很难把姜灼楚过家家似的威胁当真,“关于《班门弄斧》,你不考虑点别的吗。” 姜灼楚知道,梁空隐晦所指的,正是仇牧戈。 换导演这种事,梁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的确是姜灼楚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但眼下,姜灼楚是在跟梁空谈条件。并且谈的不只是这一件事的条件,它关乎将来……甚至关乎很久。 姜灼楚不能露怯。 “为了我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 姜灼楚无情地冷着张脸,耸了耸肩,梁空的大外套衬得他的头格外小,“死道友不死贫道。“ 梁空盯着姜灼楚看,忽然笑了。他居然是相信姜灼楚的话的,姜灼楚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细腻多情,但真要下手时从不会拖泥带水。 当初“背叛“徐若水,也是这样的。 梁空拍了下自己的腿,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却陷在椅子里不动弹,看着梁空无动于衷。 他今晚必须要一个答案。 梁空有些无奈。姜灼楚比他预料的要有脑子,尽管动不动就哭鼻子掉眼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花瓶废物——指刨除表演天赋之后。 姜灼楚执拗地不肯动,梁空也懒得勉强,他直接道,“《班门弄斧》你是不能再去了。” “别的……” 梁空眯了下眼,一时想不出能安插姜灼楚去哪儿。 一只花天生就该好端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而不该被拿去锄地、挖土、浇水等等。 梁空改变了姜灼楚的命运轨迹,不论这是否是他的本意。姜灼楚由此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却仍旧并不幸福。 “其实,” 隔着一张石桌,姜灼楚静静看着梁空。他们像不相干似的分坐两端,似乎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我一直想问你。” “你究竟是想折磨我,还是想跟我谈恋爱。” 第68章 第二卷完(中) 听着谈恋爱三个字从姜灼楚嘴里出来,梁空面色波澜不惊。 他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身侧,倾身而下。 姜灼楚扭过头去,清冽气息在他耳畔擦过,高大身影下的呼吸声平淡而粗粝。 梁空伸手,从披在姜灼楚身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香烟盒和打火机。 “就你的工作而言,这没有区别。” 叼着根刚点着的烟,梁空转过身,声音夹在风中有些含混。 太多人想跟他谈恋爱了,拒绝简单得手到擒来。 走回椅子坐下,梁空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石桌上。他翘起一条腿,带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望着对面雕像般完美无瑕的姜灼楚。 月光洒下,象牙白色的,一动也不动。 很显然,这不是姜灼楚预料中的回答。 姜灼楚本性心软,便也会情不自禁地以此度人,常常混淆表象和真实。 但梁空脑子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和姜灼楚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至于折磨……绝大部分时候,他没有这种癖好。 姜灼楚还是太年轻了。梁空想。 这么天真多情的性格,幸好没有给别的坏人骗走。 他的心里罕见地多了几分柔和,连仇牧戈的事儿也没那么介意了。 姜灼楚当年只有18岁,能懂什么,肯定是仇牧戈近水楼台哄骗了他。 “你,” 看姜灼楚板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梁空思忖着怎么再哄他两句。时间已晚,该睡了。 然而姜灼楚却打断了他的话,稍稍坐直了些,“——这样。”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是我领会错了,下次注意。”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揭过,又把话题拐回了工作的事情上,“梁老师。剧组不能进,您打算让我去哪儿?” 姜灼楚生气了。梁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觉得,如果把姜灼楚的心绪谱成曲,应该还挺别致的。起起伏伏,千变万化,心思细腻浪漫的人永不会让人厌倦。 梁空很久没写过歌了。他在更久以前就失去了必须创作的那种动力,写歌只是出于利益。 “嗯?”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强调了声。 放在梁空眼里,真的很像半大的小孩偷穿哥哥的西装。 “让我想两天。” 梁空没拒绝,也没给承诺。他掸了下烟灰,“等我从北京回来。” 这个回答,姜灼楚不可能满意。就在此时,梁空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拿起来接通,“喂。” 梁空起身,走远了几步。 月色里风拂过院中丛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姜灼楚坐在原地,听不清梁空的声音了。 他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甚是冷静地兀自回了屋。 梁空当然是没发现。 姜灼楚摘了镯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和那件外套一起放在了一楼客厅茶几上。这样大概率,梁空要到明早离开时才会看见。 今晚姜灼楚睡在主卧。 梁空讲完电话,石桌前空无一人。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和阳台,灯已经灭了。 “下次这种没意思的采访直接拒掉,不用来问我。” 梁空语气冷淡中有些不悦。 邝田顿了顿,“好的。” 梁空摁断电话,从走廊去一楼里面的客房。 路过书房门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让人想起拿烟时,姜灼楚身上随呼吸泛起的香味。 姜灼楚穿走了他的外套。不知为何又想起这件事。 梁空没有太多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上。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嘲地笑了声,径直回了客房。 翌日天晴。 梁空是上午的航班飞北京,一早就得走。临走前,他去二楼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睡得没有醒来的迹象。 梁空写了个便签放在床头,转身下楼。 电话打来,说是接他的车已到庭院门口,直升机准备就绪。 梁空嗯了一声,脚步沉稳。他正要出去时,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外套,就放在手镯的纸袋旁。 怎么放在这里。 梁空挂了电话,走过去拿起外套放到鼻前,上面已经没有姜灼楚的味道了。 皱眉看向纸袋,梁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脸放下外套,拎起纸袋颠了下重量,甚至不需要拿出盒子拆开看。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把那只镯子还给了他。 “再等几分钟。” 梁空边上楼边打电话交代,手臂上挂着外套,“跟直升机说一声,要加个人。” 他走进主卧,先把那张便签撕掉扔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只见床上姜灼楚在不安中翻了个身,从向左边蜷缩变成了向右边蜷缩,被子被蹬得快掉到地上。 梁空把外套往姜灼楚身上一扔,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捞着抱了起来。 “唔……啊!!!!” 睡梦中一阵天旋地转,姜灼楚在剧烈的失重感里睁开眼。 他皱着没睡醒的惺忪眉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只胳膊死死箍着他,难以动弹。 梁空正拎着姜灼楚往外走。他感受到姜灼楚醒了,手上力气加重了些。 “嘶……” 忽的,手臂一阵剧痛。梁空一低头,只见姜灼楚对着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 “……” 一口咬完,姜灼楚扭动着试图挣脱,却能感到那两只胳膊越箍越紧。他抬眸,此刻已醒了大半,冲梁空面带愠怒道,“你干嘛啊?!” 梁空抬手就往姜灼楚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你给我老实点。” 鲜红的五根指印,在姜灼楚雪白的大腿上渐渐浮现。 “放我下来,“ 姜灼楚睁着难以置信的眸子,一腔怒火溢于言表,“梁空!!!你放我下来!!“ 正在下楼梯,他在梁空怀里一颠一颠的,也不敢挣扎得太过,怕一个没稳住栽下去了。 到了檐廊,透过庭院半掩的门,姜灼楚看见外面停着车。司机似乎有些着急,拿着手机下了车,一抬头正对上他们二人从里出来。 “……” “……” 司机在惊恐中立刻背过身去。 姜灼楚满脸通红发烫。他咬着牙,顺着梁空的肩膀往上看,这个角度能完美呈现那优越无比的下颌线,姜灼楚此刻恨不能一锤子给他砸烂。 “再乱动我就把你扔麻袋里扛起来。“ 梁空淡淡道。 “……” “……我的行李。“ 姜灼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会让人给你收的。“ 梁空说。 姜灼楚气得只想翻白眼,他压低声音吼道,“那我总得要穿鞋吧?!“ 第82章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走到车前,司机低着头拉开后座车门,梁空直接把姜灼楚扔了进去,随口对司机道,“去门口鞋架上拿一双鞋来。” 说完,梁空也坐进了车里。西装革履,领带夹闪着光。 姜灼楚没刷牙没洗脸,没梳头发没喷香水,睡袍外不伦不类地裹着梁空的外套。 他抬脚就朝梁空梁空踹去,梁空一把摁住他的脚踝,五指攥着他的脚掌心,低头瞟了眼,“你还涂脚指甲油?” “关你什么事儿?!” 姜灼楚现在犹如已经点燃引线的炸药桶,随时轰然炸开。他正要往下踢,车门被从外拉开。 “……” “……” 梁空平淡地抬了下眸,手抓着姜灼楚的脚心没松开,那大半条腿都挂在他胳膊上,“你第一天开车么,不知道先敲窗?” 姜灼楚伺机腾的抽回了腿。他伸手从司机那里接过了自己的鞋,斜瞪梁空一眼,“你第一天坐车吗?不知道门能锁??” “……” 梁空收回目光,看向姜灼楚。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摆了下手,司机把门关上,目不斜视地坐到了驾驶位。 “你不喜欢那个手镯,就算了。” 梁空说。 姜灼楚不吭声地坐在离梁空远远的地方,两人之间几乎能放下个围棋棋盘。 “待会儿上了岸,有车送你回去。” 梁空刚让人安排,“lanson。” 姜灼楚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几乎有点刻意。 梁空也没再管他。 一路沉默。 晨间山道无人,两侧树木笔直而高大。朝阳的光线从云层落下,深林格外壮丽。 直升机从山腰处起飞,孤山岛在身后远去,约莫十分钟就到了申港。 姜灼楚有点不太舒服。噪声震得他头疼。 直升机降落在机场专用停机坪。下了飞机,梁空直接去了候机室,剩姜灼楚一个人在等车。 姜灼楚根本就没睡好。现在困倦无比,却又应激得有些躁狂。 没一会儿,车来了。他头晕脑胀的,正要上前拉开车门,却见车门从里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手上拿着话筒,另一个举着摄像机。 第69章 第二卷完(下) 接到邝田的电话时,梁空正要上飞机。 “喂,什么事儿。” 梁空今早的心情实在不能称得上明媚。 “就昨天跟你说那个采访,” 邝田道,“人家主编打电话有点太诚恳了,说随便聊几句也行。” “你今早不是直升机从孤山岛回来?他们说让一个记者带个摄影去机场,你愿意的话——” “什么?” 梁空嗓音顷刻一沉,冷得像冰,“邝田,我昨晚已经拒绝过了。” “是,” 邝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大家在这个圈子混,面子总得给点。你也不希望自己风评被害吧?这——” “让他们滚。” 梁空面沉如水,语气不带一丝温情,毫无转圜余地。 邝田的问题可以之后再处理,现在的关键是姜灼楚还在那里。 “马上,否则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邝田愣了下,“哎你这人” 嘀嘀嘀嘀嘀—— 电话被挂断了。 梁空点开通讯录,拨了姜灼楚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按了下眉心,转身离开,“帮我改签下一班。” 炫目的光线、聚焦的眼神、近距离正对着他打开的摄像机—— 八年来,这几乎是姜灼楚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举着话筒的人脸上神情流动,模糊成一团。他说的话姜灼楚听不清。 似乎提到了……梁空。 那去拍他啊! 拍我干嘛。 …… 姜灼楚站不太稳,讲不出完整的句子。采访者对他的拒绝视若无睹,在镜头前主动靠近,伸手要去扶他。 奇怪。这明明不是荒漠,这明明四周有人,却没有一只手替他挡住入侵的镜头和视线。 难道这次真的要躺着进医院了吗。 姜灼楚头晕目眩,强烈的恶心感从五脏六腑向上翻涌着,浑身都好似被操控着抽去了筋骨。 八卦而兴奋的笑声好似能杀人的丝线,狰狞地往姜灼楚四周扑—— “您和梁空老师一起来的吗?” “是起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您最喜欢梁空老师哪一张专辑?” …… …… …… 镜头步步逼近,似乎有人说了句“快给个特写“。它是一种唯物主义的魔物,攫取被拍摄者的生命,吸走后吃干抹净。 不喜欢。 都不喜欢。 我谁都不喜欢。 我恨所有绑住我的凝视,从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我。 幻觉中,镜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姜灼楚竭尽全力抬起手,向着不知何处哐的一砸。 下一秒,摄像机落到了地上。 他听见机器碎裂的声音,镜头开始消散,人声被他忽略不计了。 这次我没有输,我没有先死。 我会活下来的。 …… …… 远方似乎有车驶来。 姜灼楚一手撑着柱子,意识缓慢恢复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狼藉。 镜头真的被他砸了。 碎了镜头的摄像机摆在那儿,像个纸老虎,竟也不显得可怖。 姜灼楚定定地盯着它,仿佛在一次次确认,它已经“死“了。 劫后余生,他孤身一人,既无庆幸,也无后怕。 这轮,是我赢了。 “姜灼楚!” 带着天然的穿透力,掷地有声,隔着风从身后响起。 姜灼楚懵懂回过头去,光线刺得他皱眉眯起了眼。 停机坪地面极为开阔。地平线上,通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把无边无际的天空映得发亮。 姜灼楚抬手遮了下,远远的,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来。 风吹起他的西服下摆,他有一双很长的腿,黑色剪影清晰勾勒出他的轮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例不绝佳。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吧。 平地上风呼呼刮着。梁空走到了姜灼楚面前。 呼吸比平时要重,不明显,但细听能发现。梁空的体力和肺活量一向很好,这是唱歌留下来的“职业病”。 “我砸坏了人家的摄像机。” 甫一见面,姜灼楚就垂下了头。 “……” “梁老师,梁——” 看见梁空,记者也顾不上那镜头了,立刻拿起手机冲了上来。 梁空一抬手,神色狠戾,半个眼神都没给。 他盯着面前脸色苍白又小心翼翼的姜灼楚,“你没事吧。” “啊?” 姜灼楚愣了下。他眼珠子缓慢转了两圈,几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 梁空又不知道他的病。 “我是说,” 梁空面不改色地顿了下,一手搭在皮带上,“你的手没事吧。” “哦,” 姜灼楚摇了摇头,“没事。” 本着真听真看的原则,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才发现指腹蹭破了皮,流血了。 刚刚毫无察觉,此刻倒觉得疼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把这只手塞回口袋,没露出异样。 他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还主动关心他的梁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明明今早还要把他扔麻袋。 “你是回来接受采访的吗。” 姜灼楚眨巴着眼睛。他此刻有点心虚。 “……” 梁空看着姜灼楚无辜清亮的眼睛,在一片浑沌的阳光中,无比清晰。 “不是。“ “那你是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懂了。 梁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现在这样,由情绪先于理性做出决定,是什么时候了。他并不认为这是失控。 那天和徐若水的谈话,梁空不打算告诉姜灼楚。 姜灼楚没提过,说明他并不想让梁空知道。关于他的病,他不能面对摄像机,他不能再演戏了。 梁空也不想戳穿,说开了一堆麻烦事。 梁空需要另一个理由,哪怕是编的。于是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开口,“我想了想,你也一起去北京。” 朝霞满天,姜灼楚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不去。” 姜灼楚声音轻轻,闷而坚决,“我的衣服还在孤山岛。” 离得太近,他站在梁空的影子里,熟悉的古龙水味儿,梁空比他高半个头。 “今天之内,让人给你送来北京。” 梁空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姜灼楚偷瞟梁空一眼,心里又敲起了鼓。 早上大腿那一巴掌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梁空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伸出手,松松抓住姜灼楚纤细的手腕,然后不露痕迹地向下滑去。 第83章 最终,牵起了他的手。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眼睛睁大了些。他忽的觉得面前的梁空无比陌生。 大概是他们的关系隐隐不一样了,他由此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 看了眼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姜灼楚毫不客气撇了撇嘴,作势要抽回,半真半假的。 “我不去北京。” “你都不会好好抱我。” 霞光绯红浓烈,天空广袤无垠,大地深远得望不到头。站在如此的天地之间,梁空想,总有些东西比蝇营狗苟的理性要重要些。 这是超脱基本生存需求和人类本能之外的更高追求。 喝酒打牌变魔术,察言观色地讨好别人……姜灼楚学会的那些长袖善舞,就像偷穿大人衣服。 梁空看得出他心软、向往美好、需要爱,他本质上从没长大。 牵着手,梁空低头在姜灼楚耳畔亲了口,烫烫的。 他不谈恋爱,但他不介意给姜灼楚一些幻想。毕竟姜灼楚年纪小,又实在单纯。 “放心,” 梁空随手撩了下姜灼楚被吹散的碎发,声音淡然中带着磁性,“我不想折磨你。” “我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这样啊。” 姜灼楚头发长了,风吹着半遮住脸。 他自己把发丝拨到耳后,一张脸格外小巧,那么年轻。 “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与风声交相辉映,响彻云霄。 姜灼楚从梁空掌心抽回手,插在兜里,兀自朝候机室方向而去,走得不快,慢条斯理的。 梁空转过身,姜灼楚穿着他的大外套,身影颀长,一只袖管随意地晃着,偶尔露出两三根指尖。 地平线上的太阳,把姜灼楚慢吞吞的影子拉长。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夏天有它独有的味道,万物过火。雨水和阳光都充沛得吓死人,生命不顾死活地野蛮疯长着。 人类在这样壮阔的世界上创造了文明,建起了城市,数千年生生不息。 却仍旧未见得学会了如何爱人。 *第二卷完。 第70章 惟妙惟肖 贵宾休息室阳光和煦,外面响起咚咚三声敲门。 换完衣服,姜灼楚从里间出来。 这身是刚刚差人从机场商店买来的,不算特别合身。裤腰尺码大了点,姜灼楚把睡袍上的腰带扯下来系了上去,紫色的,挂着个小吊坠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打开门一看,是机场配备的医务人员。 “听说您今早有些晕机?” 这是姜灼楚今早解释自己头晕目眩时用的理由。医生大概是梁空叫来的,姜灼楚不清楚。 “也……不确定。“ 扶着门,姜灼楚有点忐忑,但没表露出来,“现在吃了点东西又好了,说不定是低血糖。“ 他很排斥生病给自己带来的任何改变,总是试图自欺欺人,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好的。如果您感觉不舒服,请随时联系。” 医生递来一张名片。 “谢谢。” 由于姜灼楚看起来确实已无异样,医生留下了一些治疗晕机的药物和贴片就走了。 姜灼楚并不晕机,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挑了一种用上了。 关上门转身,屋里只剩下姜灼楚一人。洗漱完毕,他坐回沙发前。 面前摆了一圈甜点小食,还有他专门点名的冰巧克力。 六块口味不同的切片蛋糕,他一眨眼吃掉了四块,现在感觉蓝莓青提柠檬巧克力正一起在嘴里打架。 拿着冰巧克力一口灌下去,刺舌的冰中带着醇厚的甜苦,浓郁久久不散。 落地窗外,飞机迎着晴空驶离跑道,停机坪一望无际,像无关的事。 看了眼指腹被遮掩的伤口,血已经不知不觉止住了。 放下杯子——终于,姜灼楚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阳光安静,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身影。 隔壁,梁空正在接受那个记者的采访。 啪的点燃打火机,姜灼楚点了根烟。吐出烟圈,他半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谈恋爱。 他的目标又不是跟梁空谈恋爱。 但的确,从来没有人像梁空今天这样纵容过他。 他砸了别人的摄像机,这总归不是件很有礼貌的事,还极有可能替梁空得罪人。然而梁空似乎不怎么在意,更没怪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是姜灼楚在亲妈那里都不敢想的待遇,比什么镯子可值钱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梁老师,请问您会考虑给自己的电影作曲吗?配乐或者主题曲?” “不会。“ 隔一道墙,梁空的声音有些沉,像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姜灼楚拿起第五块蛋糕的勺子,顺便竖起耳朵。 “是因为现阶段有更重要的工作,还是今后也不会考虑?” 记者又问。 “没有必要。” 梁空言简意赅地答完,起身站了起来,结束了这次采访。 “梁老师,谢谢您。” 记者语气热络而激动。 “我们主编也来了,他……” …… …… 声音远去,听不太清了。不一会儿,门外走廊传来动静。 姜灼楚放下吃到一半的蛋糕,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儿,看见梁空侧站在隔壁门前,周围人不少,其中有一个为首的正在跟梁空握手,穿得符合规矩又很潮,看着就是做传媒的。 姜灼楚在网上见过那个人,知名杂志的主编,今早的记者和摄影师应该就是他手下的。 对方先未经允许拍了姜灼楚,姜灼楚又一言不合砸了人家的机器,这大小算是个冲突。主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梁空产生龃龉,为表诚意,就亲自来了。 梁空也算给面子。姜灼楚静静看着他们在人群中握手闲谈,忽然想,他并不是不懂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 需要遵守——或者说当遵守的性价比更高时,梁空身上那层人皮穿得可惟妙惟肖了。 主编眼尖,一眯眼,先看见了姜灼楚从门后探出的一颗小头。 “哎,这位就是……” 哪怕之前没见过姜灼楚,也能一眼猜出他就是那个和梁空关系暧昧的年轻男孩。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身干净的黑色,颀长纤细,深紫腰带上的吊坠儿叮呤作响,整个人安静而矜贵。 他比人们预想中的要沉着淡定些,与早上那个衣着散漫行为乖张的疯子判若两人。 姜灼楚并不想给人留下疯子的印象,这是他主动出来的原因。 梁空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也并不避讳。他飞速地用目光把姜灼楚从头至脚扫了遍,看起来还算满意,淡然勾了下唇角,“进去等我。” “……” 说罢,梁空转回身去,又和主编及其他几人谈了两句。人们的眼神从姜灼楚身上挪开,偶有一两个瞟他的也是出于好奇,一触即离。 站在人群之外,姜灼楚怔愣片刻,明白梁空是误会了。他以为他是听见声音出来找他的,但其实并不是。 事已至此,贸然上前更加不合时宜。姜灼楚很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是来见梁空的,他还没有资本能上桌和人玩。 手里一张牌都没有,本质上他与一条精致华丽的腰带并无区别——除非梁空介绍,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姜灼楚只能一言不发地回休息室,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娃娃。 “我把他惯坏了。”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早上发生的事。 “误会,都是误会!” 主编也很上道,连忙道,“我以后一定严格约束我们的记者……” 回到休息室里,左右无事,姜灼楚把最后一块蛋糕也吃掉了。午餐在机上解决,飞机餐总不会太好吃。 快要登机的时候,梁空才回来。 姜灼楚正站在镜前喷香水,袖口、耳后、发梢,vca的杏香雪松木。他喷香水一向用量大胆,现在浑身都散发着清冽的甜味。 透过镜子,姜灼楚看见梁空走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站定,没有笑,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他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 没有瓜葛的时候,做什么都很自然;一旦牵过了手,衣服就又得好好穿上,一件一件慢慢脱了。 “你还去买了香水?” 盯着镜中的姜灼楚,梁空有点不可思议。 “谁让你早上连洗漱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姜灼楚语气淡淡,不知是在阴阳谁。 喷完,他收好香水瓶,转身越过梁空,把香水和睡袍放进一个袋子里。梁空的外套单独放在外面。 看着自己的外套,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他状若无意地走到姜灼楚身旁,却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从沙发上拎起纸袋,姜灼楚迎面撞上近在咫尺的梁空。鼻息交错,他面色如常,“你干嘛。” 第84章 姜灼楚还没有答应梁空谈恋爱。 他在考虑。 梁空也不急。他显然觉得姜灼楚没有拒绝的可能性,“考虑”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反正姜灼楚又跑不掉。 “没什么。” 梁空低头在姜灼楚颈间嗅了下,鼻尖从耳廓蹭过,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你收拾好了么?走吧。” “……” 很不争气地红了半张脸的姜灼楚:“……” “等等。” 好在他理智始终在线。 梁空:“嗯?” 姜灼楚抬手挽了下碎发,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抬眸道,“我要不要去跟记者他们打招呼道个歉。” “今早我的行为是有点过激……” 毕竟别人又不知道他得病。 梁空听了,先是抬眉顿了下,有些诧异。随后他神色冷了些,嘴角却挂上了笑意,“不用。” “你道什么歉。” “那至少,” 姜灼楚道,“修机器的钱我得出一部分。” 姜灼楚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世界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的,他不满足于做个哑巴花瓶,他必须学会与其他人周旋——无关对错,只论利益——他其实是会的。 梁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灼楚,很难说他这一刻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姜灼楚天真单纯到了耿直的地步,还是发现姜灼楚的能屈能伸超乎意料,迟早非池中之物。 “宝贝儿,” 梁空不轻不重地刮了下姜灼楚的脸,眼神如有实质,“有我在,你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 说完,梁空朝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姜灼楚不吭声地在原地顿了片刻,才跟上去。 主编几人还没走,梁空冲他们点了个头。 “到了北京,我会比较忙。” 上飞机前,梁空说,“你有什么想玩的么。” “……” 有什么好玩的。 “不用,我自己待着就好。” 姜灼楚说。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没说什么。手机响了,他随手揉了下姜灼楚的脑袋,边接电话边上了飞机。 姜灼楚也正要登机,忽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杂志社那几人还没走。 他飞快地冲主编笑了下,眼睛亮亮的。对方明显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上了飞机,姜灼楚笑容顷刻消失。 “你手怎么了?” 梁空瞥见了他指腹的伤口。 姜灼楚佯装此刻才发现伤口,低头摊开双手看了眼,故作意外道,“哦,可能是早上划破的,没注意。” “小心点,” 梁空的语气并不温和,随意道,“我不喜欢你身上留疤。” “……”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身旁,揪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我有个视频会议要开,你自己乖乖的。” “……“ 梁空走了,这间舱室又只剩下姜灼楚一人。他早上吃了六块蛋糕,现在完全不饿,只要了杯冰水。 飞机起飞了。穿过飘渺云层,天空蓝得近乎单调。 姜灼楚一手托腮,发着呆。 他是有点喜欢梁空的,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然而在他和梁空的关系里,喜不喜欢实在是不值一提。 梁空大概会对他不错,但他不会上这样的当。 因为他亲眼见过姜旻的失败。 第71章 新的城市 姜灼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快降落时才醒。 窗外云层霞光万丈,地面上城市的轮廓开始浮现。 北京,一个大得无论来了多少次都很难说熟悉的地方。 刚睁开眼,天地之间,它恍惚薄得像一层轻飘飘的纸片。 “送份餐食过来,烟熏三文鱼。” 梁空打着内线电话,“尽快。不要红酒,甜点要一份栗子慕斯。“ 挂断电话,他走到姜灼楚身侧,一手插兜低头道,“睡好了?” “……” 其实论困倦姜灼楚不至于一睡这么久,他平时也不是个很懒的人。大概多少还是因为病没好全又受了刺激,纯靠意志力撑着,一口气稍微松点身体就顶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 姜灼楚半靠着,拿起手边的菜单翻了眼,发现梁空选的还算合心意。 “我找lanson 主厨要了一份你平常的菜谱。“ 梁空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一条腿,背后窗外天空是一片亮得刺目的白色,“吃得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瘦。“ “……” 姜灼楚没说话。他站起来,径自走到镜前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空乘人员很快送来午餐,姜灼楚穿戴整齐,一抖餐巾在桌前坐下。别的东西他都只吃了几口,栗子慕斯倒是一勺勺挖得快见底了。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有电话打来。“ 梁空随意道。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看手机。他长手一伸,刚拿起手机要解锁,忽的一下顿住。 他的手机铃声是梁空写的曲子。 甚至还是他们第一次在lanson……时的背景音乐。 梁空就算不记得这个,自己的作品总不可能认不出。 姜灼楚心理素质过硬,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点亮屏幕看了眼未接来电。 韩琛打来的。 三个。 …… 姜灼楚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韩琛八成是从唐医生那儿听到了什么,只发消息他是不会买账的。 “喂。“ “我没事。” “刚刚睡着了。“ “……没进医院。” “嗯。拜拜。” …… …… …… “谁啊。“ 耐心地等着姜灼楚打完,梁空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 “我朋友。“ 姜灼楚放下手机,没多解释。 “那个心理学博士?“ 梁空又问。 “嗯。“ 姜灼楚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今天的第七块蛋糕。 没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再度响起,在他们之间。 梁空哼笑了声,像是想看姜灼楚怎么收场。 “骗子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姜灼楚想都没想就挂断了,干脆利落动作飞速。 “你的铃声有点耳熟。“ 梁空努了下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心情这么愉悦过了。 “我在大街上听到然后手机识曲的。“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永远都不可能承认的。 “这是我写的。” 梁空半点委婉也无,眼神异常直接地盯着姜灼楚,“没听过我的专辑么?” “……” “没有。” 姜灼楚吃完,一推餐盘站了起来,去盥洗室漱口,“我不怎么听音乐。” 姜灼楚用冷水洗脸,出来后站在镜前,兀自整理起了自己的发型。 已经垂到耳后,这下是真的长得掩饰不过去了。 “到北京我要去剪头发吗。” 姜灼楚拨了两下发丝,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问。 梁空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绑在姜灼楚的身上。他时收时放,随心情而定。 “你不喜欢,那就不剪了。” 梁空牵了下唇角,眼角笑意纹丝不动。 说到底头发是件小事,他要的只是姜灼楚听话。 梁空不想折磨姜灼楚,他希望姜灼楚享受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他一样。 姜灼楚用腕上的黑皮筋把头发绑起来,梁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赤 倮 倮的,耳后肌肤被灼得发烫。 才醒没多久,浑身散发着说不清的迷离,又清醒又梦幻。 姜灼楚不会开口承认的是,他其实并不讨厌梁空这样看自己,有时还会感到肾上腺素狂飙般的快感。 他不动声色地绑着头发,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皮筋勒开那颇具弹性的声音。 姜灼楚微微低头,身型在不算太高的机舱里显得格外修长。 梁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放下翘起的腿,冲姜灼楚伸出一只手。 姜灼楚没回头,不太想搭理,有些脾气的样子。 “快点。” 梁空语气中带着命令,不算浓烈,但显然不容置疑,“飞机快落地了。”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侧眸瞥了梁空一眼。飞机颠簸了下,带着轻微的失重感。 走到梁空面前,姜灼楚叉开两条腿,坐了上去。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双臂才徐徐环上梁空的肩。 坐在梁空的腿上,他们的视线几乎持平。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姜灼楚紧抿双唇抬起眸,接吻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们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在一起,久到两人都暂且没工夫思考那些你是我非的事情。 吵架可以留到今晚、留到明天,问题不解决总归是在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是一个极为动情的长吻,几乎失控得像掺杂了真心。 黏腻的水声,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分开时,姜灼楚双唇微张,嘴角闪着水光,沉静的面庞上脸颊像冒气般泛着红。 第85章 “我可没有答应你。” 姜灼楚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 梁空拇指抹过姜灼楚的唇角,凑上前正欲再亲一口,姜灼楚却偏头避开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不该有这些接触,但姜灼楚不想克制自己的欲望。 “今早你不太开心?” 梁空眼眸深邃,神色淡了些。 姜灼楚双脚落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理了下自己的衣领,绯红色从颈上蔓延开来,他从容沉着,“他们对我的客气是因为你,不客气也是因为你。“ “说实话,哪怕是从前在徐若水手下讨生活,也比现在要有尊严些。“ 梁空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他当然知道姜灼楚是故意的,但这仍是一种对他的挑衅和忤逆。 换做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梁空可能会直接打发姜灼楚滚蛋。现在不同了,驾驭绵羊有什么意思,哪比得上让一匹龇牙咧嘴的小狼乖乖听话。 飞机落地了。一阵风也似的疾驰,仿佛刹不住,不管不顾地闷头向前。 “那是因为徐若水要利用你。“ 梁空一贯很擅长不露声色地影响别人,在这一点上他有天份,做艺人和制片人都需要这种能力。 他声调低沉松弛,“而我不会。” “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其工具属性。” 姜灼楚眼皮一掀,面带嘲讽地嗤笑一声。他自然不信这种鬼话,但眼下继续与梁空争执也没有意义。 “我的行李什么时候送来?” 他没接话,换了个话题。 咄咄逼人,怪可爱的。 梁空动动手指问了下,“已经到申港机场了。”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哦?” 一说这个,姜灼楚可就来劲了。他转头与梁空对视,眼神中是明晃晃的阴阳,“是么。” 当初是谁说好的保他留在剧组,跟导演谈过恋爱又不是违法犯罪。 梁空直接当作没听见,这种程度的暗讽对他来说是无效攻击。 下了飞机,邝田亲自来接。见到梁空身后的姜灼楚,他面带笑意,并不怎么意外,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梁空倒是表情比较冷淡,很不随和。姜灼楚偷瞄一眼在心里腹诽,哼,也不知道又谁得罪他了。 不对,以梁空的性格,只有他得罪别人的份儿。别人得罪他,早就被赶尽杀绝了。 “都安排好了。” 车上,邝田坐在姜灼楚对面。他看了梁空一眼,“今晚小姜一起来吗?” 梁空半闭着眼,“不用。” 姜灼楚正对着车窗外发呆,闻言立刻回过头来,“你要是再把我扔在酒店,我现在就回申港。” “……” “正好,才开出去没多远。”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现在把我放下来,我能自己走回机场。” 邝田瞥了眼外面堵死的高架,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这里不能停车。” 他打圆场地望向梁空。 梁空抬起眼皮,视线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半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行。你想来就来吧。” 天高云淡,高架上车流蜿蜒向前。今日晴,极目远眺,城市高耸辽阔,道路的尽头不见去处。 第72章 人情 天驭位于朝阳区,在文化产业聚集最繁华的那一片,坐拥一整个园区。 姜灼楚很久之前来过这儿一次。在他幼年初露锋芒的时候,天驭也曾经想签他。 姜旻应该也和对方认真谈判过,她带着姜灼楚一起来,谈了整整一天——那是相当难忘的一天,妈妈在谈正事,小姜灼楚被单独带到一间很大的休息室,工作人员都是友善的哥哥姐姐,给他放动画片看。 他还偷偷吃了小蛋糕。 最后没有谈成。核心矛盾并不在利益分成上,而是天驭对姜灼楚的思路和姜旻不同。 他们希望全方位地培养姜灼楚,除了演戏,唱歌跳舞也要学,不排除任何一种“发展可能”;他们有一套成熟的造星机制,会根据市场需求给艺人设计定位、路线和人设。 但姜旻只要姜灼楚演戏,甚至只要他演电影,连电视剧都不许。唱歌跳舞可以会,却不是用来吃饭的;至于别的……好演员要保持神秘感,不能随便露脸。 姜旻试图说服对方,姜灼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值得被规划一条更难的路;可当时出来谈判的艺人总监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姜灼楚的演技,选他只是因为在人群里他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天然地就会吸引别人的视线,令人过目不忘。 “他长着一张无法平庸的脸。” 车驶进园区,这是很多追梦人心中的圣地。面前是一座价值连城的人形雕塑,直耸入云,寓意人类永无止境的可塑性。 建筑高低错落,在天驭的招牌之前,姜灼楚先看见了巨幅显示屏上梁空的脸。 “天驭不是九音,你老实点儿。“ 下车后,门口已有人在迎候。梁空随意交代了句,就径直进去了。 邝田笑着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梁空现在难得来一趟天驭,要处理的事很多。” “我先让人带你去后面吧,天驭内部的酒店。” “晚宴七点才开始,你可以休息一下。” 园区北部的酒店是天驭举办各类宴会的场所,还曾经承办过公开的颁奖典礼。住宿部供内部人士和宾客休息,另有几栋公寓楼给刚签下的新人当宿舍。 别墅区是留给高层和知名艺人的。梁空在其中有单独预留的一间独栋,是在他第一次登顶专辑销量榜那年划给他的。 “我不要待在酒店。” 姜灼楚说。 邝田愣了下,“你要是嫌无聊的话……我让邝野去陪你玩?” “……” 梁空的态度,会决定所有人对姜灼楚的态度。 邝田根本不认为姜灼楚有除了在原地等着梁空以外的任何可能。 姜灼楚回眸看了眼身后这栋高楼,“我小时候进去过。” “哦?“ 邝田闻言有些意外。由于梁空的关系,他也排查过姜灼楚这个人,的确听说过姜灼楚曾经也是个演员。 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这一行,谁还没点过去的故事。 这时,几人从大楼里出来。所有人西装革履,只有中间一人花枝招展,走起路来带着娱乐圈特有的脚下生风。 “哟,邝总。梁总到了?” “在20楼开会。” 邝田点了下头,随口寒暄两句。 “要我说这会都没必要开,走个过场的事儿。” 一个戴着墨镜的花衬衫说话像咬着牙齿,含混道,“找几个内定好的人去演毫无难度的龙套角色,上班把脸带上就行。” 邝田笑容温和,画上去似的,“话可不能这么说。《班门弄斧》是大制作,即使龙套也不能随意。” “再说了,你们搞电影的不是常说,没有小角色吗。” 姜灼楚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火星子冒起的迹象。的确,这里不是九音,梁空是赢家,也做不到只手遮天。 花衬衫嘴角歪起,不咸不淡地哼了声,皮笑肉不笑。 他像是才注意到邝田身后的姜灼楚,斜乜一眼,“新人?“ “长得不错,年纪大了点儿吧。” “……” 语气仿佛姜灼楚是贴标签放上货架的商品。 姜灼楚眼一眯。邝田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中耐人寻味,“肖总,这是梁总带来的。” “……” “哦??” 花衬衫像是登时来了兴趣。他身旁几人眨眼的眨眼,屏息的屏息,都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八卦与好奇心。 唯独花衬衫抬手,摘下墨镜。姜灼楚这才发现,他两只眼睛瞳色不同,眉眼瞧着是个混血。 花衬衫带着明显的笑意打量着姜灼楚,邝田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瞧着有点眼熟啊。” 花衬衫啧了一声,“大概我以前在电影学院拉过你的片子吧,但是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没让我记住。” 邝田挡到了姜灼楚面前,神色严肃。他正要开口,肩却被一按,姜灼楚绕开邝田走上前,不紧不慢地站到花衬衫面前,“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作品和奖项傍身吗。” 花衬衫睁大眼睛瞪着姜灼楚,神情倒是比方才认真了些。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出乎意料。 “让人记不住名字,总比让人记不住作品要好。” 姜灼楚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精致花瓶,但一开口就牙尖嘴利,分外刻薄,“不过,以走过场的态度面对工作,能让人记住才是活见鬼了。” “……” 旁边一位高个儿西装的终于没忍住呛了口,一阵猛咳。其他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外精彩。 邝田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一辆十分招摇的绿色跑车开来。花衬衫气极反笑,他用墨镜点了点姜灼楚,“我会记住你的。” 车门砰一声巨响关上,跑车像一阵风刮似的远去。 第86章 其他几人上了后面的六座商务车,“邝总,晚上见。” “晚上见。” “那是肖遁,算是梁空在天驭的对家。” 邝田脸色有几分凝重,“当初《班门弄斧》他也争过。” “以后见到他,你尽量绕开就好。” “……” 姜灼楚没说话。 他朝大楼里瞥了眼,“梁空下午在开选角会?” 经此一事,邝田似乎对姜灼楚的印象发生了点改变。此时没有旁人,他说话直接,“梁空不喜欢把私事掺杂进工作。” “而且当演员也没什么好的。” 邝田笑了笑,“你也听见刚刚肖遁说话的语气了,那些演员过得可没有你舒服。” “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当演员。” 姜灼楚也没有多解释。他站在那里,风吹起紫色的腰带,如银铃般清脆作响,悠远绵长。 姜灼楚是个有故事的人。 “行,今天我让你进去。” 短暂思索后,邝田答应了,“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今天如果不是你砸了摄像机,梁空可能不会接受采访。” 邝田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他原本已经拒绝了,那样我会我很难做。” “……” 这倒是姜灼楚没想到的事。 “我不知道你具体想干什么。” 邝田笑了下。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曾经做过顶流歌手的经纪人,如今又是天驭的高层,阅人无数,“但利益置换,很多时候方法是相通的。” “你得先想想你有什么。” 第73章 写真 梁空是天驭近年来最成功的“产品”。根据合约,他们可以一直在宣传页和荣誉墙上用这张脸,无论梁空是否解约。 类似的情况还有影帝孙既明。孙既明算是前辈,同样荣誉等身,但只能排在梁空后面。 一整条长廊的展示墙,第一次走过的人难免多看两眼。常有新人和海报上的人物合照,追星打卡或是自我勉励。 梁空的海报是一张万人演唱会上的图,看不出是几万人,姜灼楚对演出场馆并不熟悉。只知道人潮密密麻麻的,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拥挤得像是连呼吸都挤不进去。 舞台下一片墨色,汹涌的人头没有边界,静寂之中,像是他脚下的大地原本就是这幅景象;天空低矮,极具吞噬力的漆黑,唯一的亮光打在他的身上。 而梁空并没察觉到这一切。他一手搭在话筒架上,微低下头,身上挂着一把电吉他。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但即使是站在第一排离他最近的人,他们的呐喊也并不会被听见。 “你喜欢过梁空吗。“ 身后,邝田问,“哦,我是说在你认识他之前。” 姜灼楚不太想象得出梁空唱歌的样子。他专门去听过一些,但很难把声音和梁空这个人对上。 离开橱窗前,姜灼楚又回眸瞥了眼。 还在唱歌的时候,梁空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站在舞台上,人们看见的是他戴上的面具,而他本人藏在其下,他的世界与任何人都无关,他其实从不关心外界。 “没有。” 姜灼楚半句客气话也无,“我对梁空的音乐不感兴趣。” 说罢,他抬腿离开。 “……” 这时,前方电梯厅迎面走来一位长直发女性,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身theory的西装,眼睛弯得甚是精明。她嗓音洪亮,带着戏谑,“邝总,你这是从哪儿招来的人?这么有志气。” 邝田也笑了下,似是有些无奈,“梁空带来的。” 他给姜灼楚使了个眼色,示意道,“林总,天驭的艺人总监。” 林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灼楚,和先前外面肖遁那群人的八卦不同,她像是真的对面前这个人有点兴趣,也许是种职业病。 姜灼楚浅鞠一躬,不卑不亢,“林总好。” 他很上道地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免得对方记不住就尴尬了。 林总若有所思地笑了,点点头。她主动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你好。” 她走后,姜灼楚一摊掌心,里面是一张名片。 “你要慢慢习惯,别人在你身上贴梁空的标签。” 进入电梯后,邝田一手插兜,徐徐道。 “我不排斥。” 姜灼楚说。 邝田扫了眼那张名片,“这里的人每天要见一万个俊男美女。他们会注意你,都是因为梁空。特别是现在,梁空快要走了。” “我知道。” 姜灼楚随手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又看向邝田,“还有别的吗。” 邝田笑了,显然他也觉得姜灼楚很聪明,“你还挺直接的。我喜欢这种品质。” 为了虚假面子,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委婉,纯属浪费时间、降低效率。 “保密协议你签过吧?” 邝田问。 姜灼楚点了下头。 邝田嗯了一声,“你心里要时刻有这根红线,关于梁空的事,无论有意无意,都不能往外说。” “你很可能会掌握一些……你并不知道它有多重要的信息。” “……” 我倒是想。 姜灼楚有点无语。 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梁空私底下是个变态,姜灼楚觉得自己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掌握。 “还有,话也不能乱说。” 邝田正色道,“幸好刚刚只有林总一个人,她不怎么嚼舌根。但凡再多几个,今天晚宴之前,你说的话就会传遍全公司。” “……” 姜灼楚言简意赅道,“我话少。” “那就好。” 邝田说,“如果你不确定能说什么,就不要说话。你现在可以给人留下高傲冷淡的印象,这不一定是坏事,别人顶多背后骂你一句目中无人。” “……” 顶多。 姜灼楚盯着屏幕上变化的楼层数。邝田交代的事,他其实也是懂的。闭嘴面瘫脸至少不会泄漏更多的信息出去,别人想曲解也没有机会。 “特别、尤其,是对记者。” 邝田顿了下,思索道,“你以前当演员的时候,面对记者的经验多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我几乎不会亲自接受采访。” 他那时太小了,姜旻又很注重保持他的优质形象和神秘感。 “这样,” 邝田讶异之下道,“那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经纪人。” “对了,你的经纪人是……?” “一开始是我妈妈。” “原来如此。” 家庭作坊,也不奇怪。邝田点点头,“总归,除非是事先安排好的,否则面对记者和镜头一句话也不要说。” “哪怕砸了摄像机也不要说。” “……” “放心。要不是梁空,我大概现在还在徐家等死呢。” 姜灼楚道,“都在一艘船上,我不会让甲板从我这里漏水的。” 电梯门开,20层到了。 姜灼楚走出去,这里空旷而安静。偌大的20层被一分两半,一半用作会议、接待等,另一半都是梁空个人的办公室。 一个挂着工牌的人急匆匆从连着会议室的走廊出来,一见到邝田便道,“邝总,你来了。“ “那边刚刚吵起来,现在会议暂停了。” “什么?” 邝田皱眉一瞪眼,这才多久,吵起来了? “梁总对有个演员很不满意。”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邝田敛眉思索。他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先自己待着吧,记着我跟你说的话。“ 姜灼楚点点头,“没问题。” 他在这里来回踱步,姿态仿若在参观博物馆。 邝田一招手,叫了个人来,“姜公子是梁总的客人,带他去办公室客厅。“ “好的。“ 这一层的工作人员倒是都不太八卦。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比较有专业素养。 姜灼楚一路走得很慢。比起梁空的演唱会,他对梁空的办公区域更感兴趣。 不过如此嘛。 也就比徐氏巅峰时徐之骥那一层大一半。 核心的办公室姜灼楚当然不能进,他被领到会客室的私人区域,门一开,迎面的墙上是一张梁空的巨幅黑白写真。 “……“ 太自恋了。 姜灼楚还以为这种事只有自己会干。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姜灼楚说。 “好的。“ 会客室很大,什么背景音也没有。 梁空的写真足有两米多高。挂在墙上,“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那层画布,直接看见了仰望着他的姜灼楚。 你羡慕我吗。 你嫉恨我吗。 你想成为我吗。 …… 梁空不满意的那个演员,大概就是《班门弄斧》的。但现在比起电影本身,姜灼楚已经有了更关心的事。 是,他姜灼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 没有意义,没有人在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 难怪梁空轻易就同意了让姜灼楚一起来天驭的晚宴。他根本不用担心,姜灼楚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愿意给多少就能给多少,姜灼楚永远都跑不掉。 第87章 林总的电话号码,姜灼楚在扔掉名片的那一刻就记住了。它未必有什么用,但记住总没有坏处。 缓步走到写真前,姜灼楚的脚步声荡着回音。他盘腿在地上坐下,微仰起头:只要梁空还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就会对梁空永远忠诚。 像金牌经纪人邝田一样。 抬起手,姜灼楚轻碰了下这幅写真。手感有些粗粝,不是光滑的那一种。 但好看是真的好看的。 做梦,是人脑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残缺。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老板。 我要让梁空像这样坐着,一遍遍地弹我最喜欢的曲子。 还要把我不喜欢的从专辑里全部删掉! 嗯。 姜灼楚想着。 第74章 神经病 大会议室外,走廊上几个西装男子正站在一处窃窃私语,有人抽烟,有人打着电话。旁边跟着几个五官精致的年轻人,都个儿高、极瘦,一个标准里挑出来的新人演员。 隔壁私人休息室大门紧闭,门牌上挂着一个梁字。邝田匆匆走过,笑着跟那几人互相点了个头,顺便扫了眼演员们。 “邝总,帮我们多说两句呗。” 其中一人十分无奈,语气有些油里油气的。 邝田摆摆手,没拒绝但也没承诺什么。 梁空没干过砸摄像机的事儿,但他的脾气同样很差。好消息是梁空从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正事,坏消息是梁空做好的决定一般很难劝他改。 不再唱歌是如此,从天驭出走同样是如此。梁空很少冲动,这意味着他的想法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不讲情面,几乎不给任何人面子——邝田已经认识梁空二十多年了,敲门前还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又是怎么了?” 邝田进去时,梁空正闭眼枕着胳膊躺在窗边地台,西服外套被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看起来还算悠闲,以前一天写完三首歌后他也是这么躺在工作室的。 邝田很了解梁空,他这个样子就是压根儿没在为演员的事烦心。 “他们不敢拿真废物糊弄你吧?” 邝田说。 天驭旗下艺人众多,每年都有新人挤破了头往里进。《班门弄斧》这么大的制作,哪怕一个龙套也称得上好资源了,何况还有机会在梁空面前露脸。 “不是演员的事儿。” 梁空眼都没睁,嗤笑一声,“塞来的有一个是肖遁嫡系。” “……” 邝田听了,顿了下。名义上这里的事儿是由他盯着,可他和梁空关系匪浅,这次几个名额是给天驭的,他不好再安插自己手下的人,索性直接放权,梁空心知肚明。 天驭有负责选角的部门,也有《班门弄斧》制片团队。尽管他们现在表面上还归梁空,但大家都知道,梁空卸任后,下一任应该是肖遁。 哪怕是邝田,能不得罪肖遁的时候也会尽量不得罪。 然而梁空就不是如此了。 肖遁自己的肉不给人家吃,非要来分梁空碗里的汤,梁空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一个龙套而已,何必呢。” 邝田好声劝道。 梁空做事情很“独”,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当艺人那些年被追捧出来的效果。有些性格远观时很有偶像气质,做起事来就未免显得过于不通人情了。 “就算你离开天驭,将来难保互相之间没有合作。” 邝田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吧。” “我还不至于得卖肖遁的面子。” 梁空冷笑一声,“再说了,他连下午的会都不参加,凭这十三点的脑子,我就是收了这个人,他也不会领情。” “刚刚江帆在外面打电话,可能是打给肖总的。” 邝田说,“下午我进来,正好看见他带着人出去。” 他暂时没提姜灼楚。 “我把会议暂停,就是让他们打电话去的。” 梁空说得随意,“免得搞不清状况,待会儿晚宴人多,闹起来尴尬。” 邝田思索很快,立刻领悟了梁空的话,“那多出来的这个名额,你的意思是给谁?“ 梁空坐起来,垂眸俯瞰窗外,整个天驭尽收眼底,“天驭想和九音成立合资公司,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一个想法而已。” 邝田说,“成不成,还不都是看你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也是希望事情能成的。只是他太清楚梁空的行事风格,所以哪怕方方面面的人都找过他,他也没主动跟梁空开过口。 “所以,” 梁空站了起来。他原本就个儿高,站在地台上转过身,一手插兜,淡笑了下,“我的意思很明确。” 一个龙套,对梁空来说谁演都一样。他考虑的,从来不是演员的事儿。 表面上是选演员,实际上是释放信号。 邝田真的觉得,给梁空当经纪人,自己少说折寿十年。 他不是今天才有这种想法的,早在梁空还是艺人的时候,他就深有此感了。 但梁空确实并非凡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梁空工作就是走了一条最难也最快的捷径,如果不是梁空,邝田大概率会和无数个普通经纪人一样,在这个行业里碌碌一生。 “名额我会给杨宴一个。” 梁空道,“他过段时间会带着整个团队跳来九音。” 邝田面色严肃,“杨宴手下有演员?” 杨宴是和肖遁手下的江帆差不多级别的经纪人,在邝田之下,都带出过成功的艺人,算是天驭这一代的青年翘楚。 尽管派系不同,但邝田更欣赏江帆。他挑人谨慎,会认真栽培,而杨宴只是长袖善舞,擅长拉资源罢了,什么火他就让自己的艺人去干什么。 “应鸾发了一份人物小传,我扫了眼,上面说那个角色拉条狗去都能演。” 梁空匪夷所思地笑了下,“也不知道谁写的。” “……” 邝田一时槽多无口,脑瓜子嗡嗡地疼。 除了手里的天驭股票和期权,这也是他不想去九音的另一个原因。 那边神经病太多了。 “这两年,你手下有什么出挑的新人吗。” 梁空倒了杯水,“杨宴留下的人和资源,你可以先挑,林总也会帮你。” “我和杨宴带人的思路不同。” 邝田也不讳言,“况且,再出挑跟当年的你也不能比。” “不需要比过我。” 转过身,梁空斜靠着水吧,“比得过肖遁就行了。” “我也很希望以后天驭的话语权在你手上,那样我们还能是朋友。” “九音和天驭都是资源型的公司。像你说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 邝田笑了下,没接这个话茬儿,神情无奈中有些为难。 “对了,” 邝田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随口道,“今天我带着姜灼楚进来的时候,肖遁看见他了,还聊了两句。” 梁空正放下水杯,闻言顷刻蹙眉,十分敏锐,“姜灼楚进来了?” “他不肯去后面的酒店。” 邝田实话实说,“在车上,他不是说过了么。” 梁空眼眸变得犀利,一字一句,“姜灼楚要进来。你还真让他进来了?” 邝田要是这种没用的包子,早八百年就被梁空开了。 “门口碰见肖遁,我不好开口,姜灼楚呛了几句。” 邝田啧了一声,“你是没看到当时肖遁的脸色,难看得很啊。” “姜灼楚挺能耐的,你就这么一直晾着他?” 梁空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模拟出姜灼楚骂人的样子,肯定趾高气扬的。他不咸不淡道,“姜灼楚有什么能耐,我比谁都清楚。” “我听说,姜灼楚之前在《班门弄斧》教表演?” 那边的情况,邝田多少会掌握。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好端端的,你怎么不让人家干了呢。” “又轻松,又有价值;最重要的是,在你手下,” 邝田说,“他翻不出天去。”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他很少展露出来,但心里对自己的东西掌控欲极强,“你那么关心姜灼楚干嘛。” 邝田一本正经道,“你把他带到天驭,又没空一直看着他。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不然我的工作没法做。” “姜灼楚可是能砸摄像机的人,到时候闹出事了,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只会挂在你名下。” “你的名誉你无所谓,九音的股价你总在乎吧?” 梁空在办公桌前坐下,翘起腿,拿着支笔,转了起来。他神色微冷,邝田讲的话当然有道理,却也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姜灼楚工作做得不好?” 邝田问,“他看起来能力是有的,跟人相处的问题?” 他问的很详细。 “不是。” 梁空直截了当道,“不是他的问题,是外界的问题。” “外界?” 邝田眼珠子缓缓转了圈。 梁空不是那种会为了姜灼楚责怪全剧组的神经病恋爱脑,于是这句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剧组里有你不想让他见的人?” 第88章 “……” 这已经太具体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大约是江帆或其他与会的人。 梁空抬腕看了眼表,也该去把这个走过场的会开完了。晚上还有宴会,尽是些无聊的事。 “你少操心姜灼楚。” 梁空没回答邝田的话,“派个人去把他带走。” “要脾气好点会说话的,姜灼楚不太能受委屈。” “……” 说罢,梁空拿起西服,拉开休息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75章 看不出来 梁空的私人会客室,看起来不怎么经常“会客”。以梁空的性格,公事他大概更愿意带去会议室聊,私事……那就不知道了。 除了那幅巨大写真,这里没什么别的与梁空本人有关的元素。倒是有音响和唱片机,还挂着三四把电吉他,唱片也有一堆,年代不一,大多是姜灼楚没听过的名字。 其他东西林林总总,都不是向访者展示的。这些应该是梁空喜欢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他独处时自己的世界。 梁空居然真的很喜欢音乐。 真是匪夷所思。 姜灼楚就从来不喜欢电影。让他去演戏,和让他去杀猪本质上并无不同。除了享受生活和自我实现,他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姜灼楚几乎没有真正的兴趣爱好,他只是要证明自己、要赢过别人; 那不是他的世界,而是他的战场。 姜灼楚认认真真地把这里转了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音乐他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最后,他给自己泡了壶茶。日本玉露,丸久小山园的,他蛮喜欢,每年都差人去买,有时路过京都也会自己去茶铺。 抿了几口,姜灼楚在沙发上靠下。手边有几本杂志,他正想拿起来翻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我先把这唱片给梁空放下,专门去欧洲淘的呢。” 门被推开,走进三个人来。其中一人戴着显眼的耳骨钉,手上拿着唱片和专辑,声音温和醇厚,比起梁空,这个嗓音才更是一听就该去唱歌的。 “还有我自己新发的专辑,请他品鉴一下。” “哥你能不能快点儿。” 另一个年轻嗓音嘟囔且暴躁。 “你急什么,” 又一人悠闲道,听上去成熟些,“都说了走个过场,你还真准备去跟江帆手下的演员pk吗?” …… …… 姜灼楚放下茶杯,倚在沙发扶手上伸脑袋瞄了眼。 只见戴着耳骨钉那位在写真旁的小茶几上放下黑胶唱片和一张专辑,正对着门的地方,剩下两人站在他身后。他转过身,姜灼楚认出了他。 岑濛,是个很有名的创作歌手,年纪轻轻、成就斐然,擅长民谣以及吉他弹唱。 姜灼楚收藏过有关他的歌单。 “嗯?” 看见沙发上的姜灼楚,三人俱是一愣。岑濛下意识就往里走,略过了沙发上的姜灼楚,“梁空在吗?” 暴躁小年轻站在门口,另一个成熟稳重的却眯了下眼,细细打量了姜灼楚一番,才跟进去。 “……他不在。” 姜灼楚没起身,随口道。 “那你谁啊?” 岑濛瞪大了眼睛,又回头看向身旁那人,“杨宴?你见过吗。” “没有。” 杨宴身着西服马甲,头发抹了发胶,个子比岑濛还高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沉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你不是天驭的吧。” “新人?怎么混上来的?” “……” 姜灼楚又抿了口茶,没说话。他不清楚这几人的来历,岑濛看上去和梁空关系匪浅,他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不过……要是江总那边新签的,我就不一定清楚了。” 杨宴若有所思。 “江帆签的人到这儿来干嘛?” 岑濛说着就要打电话叫保安。他扫了姜灼楚一眼,看见此人不仅坐得好好的还给自己泡了茶,十分震惊,“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 姜灼楚正寻思着不留话柄地暗示他们点什么,外面半开的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绿毛脑袋。 暴躁小年轻被撞得原地打了个转,“……” 众人朝门口看去,邝野一见屋里不止姜灼楚一人,一个急刹顿在原地。 “……” “……” “哟,小野你这绿毛儿还没掉色呢。” 岑濛正握着手机,看见邝野后有些意外,笑道。 邝野个性内向腼腆,跟游戏机玩得比人类好得多。他很勉强地挤了个笑,“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来放下说好给梁空带的唱片。” 岑濛说,“就你一个人吗,你哥呢?” “……他们在开会。” 邝野小举起手,越过岑濛和杨宴,朝姜灼楚浅挥两下,弱弱的,“姜公子,我哥让我态度委婉地带你先去晚宴。” “……” 姜灼楚正喝着茶,闻言差点没呛死。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委婉的方式。 他不动声色地喝光茶,放下杯子瞥了眼窗外,烈日当空,“晚宴?” “……” 岑濛十分吃惊地望向姜灼楚,脸色瞬息万变,转过头又想向邝野问些什么。 杨宴按住了他,自己温文尔雅道,“原来是邝总的客人。刚刚失礼了。” “没事。” 姜灼楚抬眸,牵了下嘴角。四目相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杨宴才是现在整间屋子里除他自己以外最难对付的人。 “他不是我哥的客人。” 邝野倒是实诚,“是梁老师的……朋友。” “……” “……” 停顿太过灵性,连暴躁小年轻都福至心灵地倒抽了口气。 姜灼楚当然不想去。他能猜到这是梁空的意思,真是有病,他呆在这儿又不妨碍其他人。 “姜公子。” 场面胶着,倒是杨宴先开口了,“梁总下午要开会,我们也跟梁总约了有正事要谈。不如你先过去,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天驭的晚宴,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笑眯眯道。 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姜灼楚起身,捋了下紫色腰带,朝门口走去。他腰细腿长、身姿挺拔,走起路来像一杆迎风的花儿。 “正事,” 到了门口,他斜乜了小年轻一眼,又向杨宴轻哼了声,“走过场的正事?” “……” 说罢,姜灼楚轻盈一笑,扬长而去,随着脚步留下一串清脆的叮呤。 他决定去,是不想为难邝野,可不是给杨宴面子。 邝野急急忙忙跟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岑濛皱着眉,盯着茶几上喝完了的那杯日本玉露。 杨宴倒是情绪稳定,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必要置气。这种轻浮美人我见多了,没有脑子的。他又影响不了我们什么。” “你俩还去不去啊。” 暴躁小年轻揉着脑袋。 岑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面色有些怀疑人生,“喜欢什么人,代表着一个人最根本的审美。我只是很难理解,梁空的审美竟然是这样的。” “……” “起码他确实很漂亮。” 杨宴笑了笑,推了岑濛一下,三人朝外走去。 “刚刚那几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站在电梯前,邝野和姜灼楚隔着一米左右,主动试探道。 “岑濛和梁空老师还有我哥都认识很久了,也是做音乐的。” 邝野道,“至于那个杨宴……就是个经纪人。他不认得你,就习惯带着放大镜看人。” 姜灼楚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子事生气。又或者说情绪当然是有的,但和别的比起来微不足道。 听起来杨宴走后门从梁空那儿拿了个角色给岑濛的弟弟,想必他们之间是有利益交换或者共同目标的。 “那……江帆呢?” 他们只是提了一嘴,姜灼楚记住了,“江帆是谁。” 邝野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走廊恰好走出一位身着西裤白衬衫的青年男子,眉眼清秀但气质深沉,“我就是江帆。” “……” 姜灼楚循声看去,却见江帆朝他身后望了眼,目光如有实质,“杨总。” 杨宴很自然地挡到了姜灼楚前面,哪怕他们刚刚才认识,但大家都是梁空这边的。 “江总瞧着脸色不好啊,下午开会不顺利?” 杨宴道。 江帆冷笑一声,瞥见了杨宴身后的岑濛两人。 “那我们就先失陪了。” 杨宴一挑眉,也无所谓,“总不能让梁总等着吧。” 他朝走廊那边去,一让开,江帆这才看清姜灼楚的脸,忽然睁大了眼睛。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正要进去,江帆却一个上前拦住了他,语气惊异中还有点兴奋,“你是姜灼楚?!” 姜灼楚侧眸,没说话,点了下头。 杨宴立刻脚步一顿,蹙眉朝这边看来,视线在江帆和姜灼楚之间来回扫了遍,又望向邝野。 邝野满脸都是一无所知。杨宴眯缝着眼睛,神色变得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