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 第1章 《拾玉》作者:姜可颂【cp完结】 简介: ea 瘾与冷淡的强制结合 江闻铮 冷静的暴力疯子enigma 戚玉 偏执骄纵的少爷alpha ea 瘾与冷淡的强制结合 江闻铮二次分化了。 enigma。 戚玉还没嘲讽几分钟对方或许要信息素失控暴走而亡时,内阁秘书就敲开了他办公室的大门。 说他是江闻铮的最佳匹配。 戚玉的假笑在脸上裂开。 强制结合以后,更是发现江闻铮一直以来掩藏的秘密——最终倒霉的居然是自己。 恶名昭彰的戚小少爷栽了。 江闻铮给戚玉下过两次药,都是当着戚玉面下的。 一次是诱导素,一次是阻断剂。 戚玉笑饮过江闻铮递来的两次药。 一次是苦的,另一次是更苦的。 这是一段彻头彻尾的孽缘。 江闻铮也没有意识到,在自己随意又掺杂了些许算计的利用里,他一次又一次斩断了戚玉的后路。 兜兜转转、事与愿违、天意弄人。 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唯一解。 两个都疯疯的,上学的时候就不对付,高岭之花冰山美人与偏执恶劣小少爷,私下里的病症却完全与人设相反。 标签:eabo 强强 第1章 强制匹配 联盟都城,云顶大厦顶层。 戚玉陷在宽大的皮质的办公椅里,整个人显露出一股烦躁之色。 窗外的摩天楼冷硬伫立,切割着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幕。玻璃幕墙反射着稀薄的光,但他的眼底却连半丝暖意也无。 alpha指尖夹着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把玩转动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他细白的指间跳跃,细微的摩擦声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他此刻躁郁的心跳。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映出“通话中”的字样。 电话那头是他的哥哥,戚南意。 这位名义上的哥哥,实际却是父亲年轻时一段情事留下的孩子,他的性格与自己截然不同,得体、温和、人人称赞。 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自己有无尽的温柔。 “……所以,消息是真的?江闻铮真的二次分化了?”戚玉的声音刻意拖得很长,慵懒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意,“enigma?” 他嗤笑一声,指尖的钢笔转出一个惊险的弧度。 “真是天道好轮回。他不是一向被吹信息素控制力完美无缺吗?” 戚玉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双眼尾上调的眼里闪烁着淬毒的寒光:“现在他居然分化成了enigma……我真想看他信息素失控,像个疯子一样暴走,然后……” 他做了个无声爆裂的口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却又冰冷得瘆人。 “最好是在他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席父亲面前——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阿玉……”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叹息。 戚玉撇了撇嘴,他完全可以想象,电话那头,戚南意面上一定是欲言又止的无奈——正如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纵容那样。 “……我知道……哥,我也就给你说说罢了。”他适时服软,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在哥哥面前,他永远是有人兜底的弟弟。 戚玉笑了。 哥哥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有哥哥在,他就有人兜底。 阳光吝啬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戚玉身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 光线仿佛总是格外偏爱他,就如同造物主对他的偏爱,让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并且分化成为一个alpha。 还是一个,拥有顶级皮囊的alpha。 戚少爷的皮肤是精心养护出的白,薄得像上好的骨瓷,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 他的骨架比起大多数的alpha要纤细一些,裹在剪裁完美的手工西装里,透出一种近乎疏离的矜贵。 电话那头,戚南意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克制的劝慰:“阿玉,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没有直接斥责弟弟的刻薄,但语气里的不赞同清晰可辨:“二次分化不是他能选择的,这对他而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吐出的字眼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会痛苦,也很危险。” “他?”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夸张地挑高了眉,凤眼里全是赤裸裸的讥讽,“他痛苦?他危险?哥,他也该吃点苦了。” 那双极具古典韵味、线条凌厉的凤眼在此刻微微眯起,其中尽是危险的神情。上挑的眼尾像带着钩子,本该是妩媚的眼型,可内里沉淀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骄纵与一种近乎睥睨的傲慢。 “他江闻铮自小怎么和我做对?事事压我一头……” 少年时代那些并不对付的画面在戚玉脑海中翻涌上来。 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江闻铮,和他这个被贴上“骄纵成性”标签的戚家小少爷,从踏入那所顶级学府的第一天起,就势同水火。 他们竞争一切荣誉、一切胜利,甚至是同一个omega的欢心。 戚玉曾以为自己会在情场得意。可最终,她走向了那个永远沉默、永远疏离、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无动于衷的江闻铮。而江闻铮,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那份倾慕,如同签收一份例行公文的签收,理所当然,毫无波澜。 那份该死的、冰封般的平静,比任何炫耀都更刺痛戚玉,狠狠扎进他引以为傲的自尊深处,留下至今不平的恨意。 “你们……”戚南意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的质地,却多带了些无奈,“过去的事……我知道你很难放下,我明白。但江闻铮现在的情况,关乎整个都城的秩序。父亲那边接到了主席办公室的特别关照……江谦屹主席亲自过问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他刻意加重了“亲自过问”四个字,冰冷的现实感扑面而来。 “在这种时候,任何私人情绪都是很危险的。对他……也对你。” 最后一句,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隐忧。 “现在火烧眉毛的不是我。”戚玉嗤笑,“他现在倒霉,我只管……” 笃——笃——笃—— 清晰、克制、节奏精准到毫秒的三下敲门声,突兀而强硬地打断了戚玉的未尽之言。 戚玉被打断,极度不悦地拧起眉,对着厚重的木门方向,语气不满,扬声道:“谁?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门口站着的并非戚玉预想中的自己的秘书,而是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制服、胸前佩戴内阁秘书处特殊鹰徽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肃穆如铁,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久浸权力核心的沉凝气场。 正是主席江谦屹的首席秘书长,李铭。 戚玉脸上刻薄的讥讽瞬间冻结,转化为惊愕的空白。 李铭亲自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对方本身就代表着来自主席江谦屹意志的降临。 戚玉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戚玉先生。”李铭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丝毫温度,公式化地如他每一次大会发言,“奉主席令、内阁决议及国家性别管理委员会紧急裁定通知。” 他向前一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如同重锤敲在心脏上的声响。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戚玉那张漂亮得极具攻击性、此刻却霎那失色的脸。 这张脸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纵感。 这是一种被金钱、权势、正室嫡子的身份以及那个哥哥独一份的溺爱浇灌出来的、张扬到极致的傲慢。 像一株在无菌玻璃罩中精心培育出的、带着剧毒的珍稀玫瑰,美丽,却又极具攻击性。 只是此刻。 这份傲慢恐怕是要碎掉了。 李明面无表情地从随身携带的加密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玺印的文件,双手递向戚玉:“经最高级别信息素匹配度检测确认,您已被指定为江闻铮先生的法定配偶。匹配度为60.98%。”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据《特殊性别管理条例》第七修正案及《紧急状态法》相关条款,此结合为强制性义务,即刻生效。” 那鲜红的印记,无声宣告着最高权力的意志。 “请即刻签署这份《结合确认书》。相关交接程序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主席先生及内阁,对您在此关键时刻展现的理解与牺牲精神,表示高度赞赏与感谢。” 作者有话说: 开更! 第2章 我恨你 办公室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都市的喧嚣被隔音玻璃彻底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嘶嘶声。落地窗外的天光在戚玉脸上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血色尽褪的脸。 那支昂贵的铂金钢笔,终于彻底失去了掌控,“啪嗒”一声,从他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笔尖瞬间崩裂,溅出几滴漆黑的墨汁。 第2章 刚才还十足强烈的讥讽以及alpha骨子里被骄纵惯养出的、不可一世的傲慢,在这一份强制结合令之下,如此苍白。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戚玉的尾椎骨猛地炸开,沿着脊椎疯狂上窜,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成冰,连指尖都麻木了。 他张了张口,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微翕动,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龟裂,死死盯着李铭手中那份死刑判决书般的函件。 强制结合? 对象是江闻铮? 那个他刚刚还在诅咒其立刻暴毙的、刚刚二次分化成enigma的江闻铮? 那个主席江谦屹的独子?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那句未出口的恶毒诅咒,仿佛带着最歹毒的反弹效应,被狠狠砸回他自己身上。 最终倒霉的——居然是他自己? 戚玉那双上挑的凤眼死死盯着李铭,仿佛要在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办公室里那死寂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冰,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到了极限。 “……你再说一遍?”戚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我,和谁?” 李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稳地重复,字句清晰:“您的匹配对象是中央战区统战部江闻铮少校,enigma。匹配度60.98%。强制结合,即刻生效。” “60.98%?”戚玉几乎是咬着牙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与荒谬,“这么低的匹配度?开什么玩笑?” “全联盟那么多未婚alpha,就算要强制匹配,也轮不到这种数据吧?”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60.98%? 这甚至算不上多高的契合,更像是一种敷衍的,甚至是侮辱性的搭配。 李铭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连语调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口吻,清晰地回答道:“戚玉先生,经过系统全面筛查与评估,在目前所有登记在册的、符合基础的未婚alpha信息库中,这就是综合各方条件之后,与江闻铮少校最合适的数据了。” 最合适的数据。 60.98%。 最合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狠狠恶心了戚玉一把。 甚至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不是因为他和江闻铮有什么该死的宿命牵引,仅仅是因为,在那些有限的、可供挑选的选项里,他戚玉,是最合适? 这比99.98%的命中注定更让他恶心。 “哈……好啊,真好。”戚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油然而生。 他极慢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里寒光凛冽,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想看那份该死的文件,也不再看李铭,像是视线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恶心。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问话,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江闻铮现在在哪?” 李铭对戚玉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江闻铮少校目前正在中央第四军区医院,接受enigma分化后的专项观察与诊疗。” “第四军区医院……好。”戚玉冷笑着重复了一遍,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阴鸷。 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甚至没有再多看李铭一眼,更别提那份需要他签署的《强制结合确认书》。 他径直大步流星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李铭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过头,丢下一句毫无诚意可言的:“恕我怠慢,李主任请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裹挟着雷霆怒火的风,刮出了办公室大门,“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铭一人,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戚玉那骄纵而暴烈的alpha信息素残存的味道,本该是高雅馥丽的兰花香,此刻却辛辣呛人。 李铭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有趣。 这位以跋扈骄纵闻名首都城的戚家小少爷,果然名不虚传。 60.98%的信息素匹配度却成为综合最优匹配…… 看来系统也认为,只有这样性格矜骄、浓烈到极点的alpha,才有可能适配那位极度危险的enigma吧?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两个“麻烦人物”的精准投放? 看他刚才那架势,不像是去探病,倒像是要去……杀人。 “……” 李铭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份代表着最高意志的文件重新收回加密公文包,动作一丝不苟。他并不担心戚玉真能在第四军区医院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那里毕竟是军部的地盘,戒备森严,更何况,面对一个刚刚分化、力量正处于极不稳定状态的enigma……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场基于最合适数据的强制结合,最终会走向何种疯狂的境地。 毕竟,疯子与疯子的对决,总是格外引人入胜。 --- 中央第四军区医院。 “先生你不能……” 几位面露难色的医务人员试图阻拦面色难看地像是要在医院杀掉仇人的alpha。 “让开。”戚玉下了电梯后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 “先生这里是特殊病患观察室,比较危险,您真的不……” “呵,你们明知道那家伙有危险,不也拿我和他匹配?”戚玉闻言终于止了步,好笑又讽刺,眼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戾气。 “……”跟了戚玉一路的护士噤声,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蛮不讲理的alpha究竟是谁。 她是江家培养的人,从江闻铮二次分化开始便负责起了医院相关的工作,对于匹配的事情自然有所耳闻。 “既然猜到了,带我去见他。”戚玉也懒得烦,冷冷道。 “这……”护士面露难色。 “噢,你在这。”走廊前端忽然传来一声颇为懒散的男声。 戚玉抬眼,正撞进江闻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况且江闻铮依然站地笔挺,看起来风度翩翩人模狗样的,哪里像病人? 一股子火无端从心里生起,戚玉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讽笑道:“噢,我在这。” 他颇为阴阳怪气地模仿了一遍江闻铮的语气。 “江闻铮,你什么意思啊?”他现在一看到这人就来气,越说越来气,“你他妈到底几个意思啊?” “公共场合,注意分寸。”江闻铮依然轻描淡写,表情里似乎还隐隐嫌弃戚玉此刻的不得体。 戚玉见了江闻铮明里暗里的不满更是来气:“我去你的分寸!” “……”江闻铮淡淡看了一旁的医护人员和警卫人员一眼。 一群人早早就围在周边了,生怕两位少爷出了什么意外,但又碍于身份不敢妄意上前。 几位护士与安保忙簇拥着两人往病房的方向道:“两位咱们先回病房?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走吧。”戚玉咬了咬牙算是顺着台阶下了,虽然这一层也没别人了,但有些话的确只能他和江闻铮两个人说。 江闻铮再瞥了眼戚玉紧紧绷着的下颌,收回目光。 很生气啊。 意料之中。 他跟在戚玉后面走进病房,给关门的警卫递了个眼神。 戚玉等门一关上就彻底挂了脸:“你给我说清楚。” “是系统匹配的。”江闻铮耸了耸肩,仿佛事不关己。 戚玉一口牙是咬了又咬,但当下他又不得不服个软:“这样,我们取消匹配,我保证给你找新的。”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江闻铮却油盐不进。 “你要多少我给你找多少,行了吧?”戚玉深知自己绝非江闻铮的必选项,看对方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其实匹配的结果是谁都一样。 只要谈妥条件。 他想。 这糟心的匹配也不是没有办法退掉。 “不是这方面的问题。”江闻铮微微摇了摇头,却依然面无表情,“这次匹配父亲很看重。” “……哈?”戚玉简直就要笑出声了,江闻铮什么时候是个这么听话的了?这么多年不见他是变性了? “你不一向是反封建斗士么?现在变乖乖牌是不是太晚了?” 戚玉的话里夹枪带棒,江闻铮不可能听不出来。 “戚玉,你该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会看中这次匹配的。”江闻铮却也是冷冷一笑,眼里终于带了点情绪的味道,“我以为你在戚家浸淫这么多年,应该很有这方面的敏感性呢。” 第3章 戚玉张了张口,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 他很清楚江闻铮这一句话是对他上一句讽刺他反封建斗士的回击。 其实对方也算客气了,他一向知道这一群人是怎么说他的,还要更难听些——封建糟粕。 在那又如何? 分明都出生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里,本本分分享受钱权的堆砌不就好了? 他可不是江闻铮这种异类,非要做什么标新立异的平权者? 他才没有这么远大的理想。 况且,真正愿意与江闻铮站在一起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但是……当下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也没有说错,如今这回旋镖倒是扎到他身上了。 江谦屹之所以会重视到动用自己的权力来推进这一次的匹配,根本不是急着要给江闻铮找一个合适的匹配对象应对他的二次分化,而是因为这次系统测出来的对象是他戚玉。 比起江闻铮来说,他父亲是一个更加老派的人。 是和他一样的,更加看重门楣,以及利益的人。 见戚玉一下子说不出话,江闻铮也似乎是达到了目的,淡淡收回目光,微垂下的眉眼压住了眼底冰冷的淡漠与算计。 “……可……”戚玉当然很清楚江闻铮话里的意思,同时他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江谦屹的意思,那或许他和江闻铮确实没得办法反抗。 但是他和江谦屹在这场匹配之中所承受的后果是不一样的。 江闻铮可以满不在乎。 但他绝对是更吃亏的那个。 “可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是你……你强烈的不愿意,他说不定就……”他试图在寻找最后一线希望。 “你怎么能确定我没有反抗过?”江闻铮开口,语气颇为讽刺。 “……”戚玉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呢?为什么不去反抗?”江闻铮四两拨千斤地开口,“虽然戚家多子多福,但你可是唯一的嫡子,应当很有话语权吧。” 这完全是明着讽刺了。 戚玉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一把抓住江闻铮的衣领,因为对方高他半个头的缘故不得不仰起头,他盯着那一双不含情绪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用这种态度……” 继而他自讽地笑笑:“也是……要被标记的人不是你,你着什么急……” 江闻铮反握住戚玉抓着自己领子的手,微微用力,卸下戚玉的力气,慢慢地抓住那只手放下,他看着戚玉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很不走心道:“或许是我爱你呢。” 戚玉连眼皮都懒得抬:“滚,我恨你。” “随便你。”江闻铮放下眼前alpha比自己要小一些的手。 眸子里不带有半分感情。 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招猫逗狗一般随意。 戚玉简直咬牙切齿,是了,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江闻铮不会造成任何事情的伤害,所以他才能这么随意地说出这种话。 对于两家来说,这就是双赢的结局,只有他是那个唯一的牺牲品。 他深知,即使自己在家里怎样无法无天,受尽父亲的宠爱,前提是不触及家族的利益。 而在这一次的匹配里,在家族所能拥有的受益面前,他个人的反抗算得了什么? 如果强烈的反抗,唯一的结局或许是被打断了腿关个几天禁闭再被送到江闻铮床上去。 “你就当我……”江闻铮见到戚玉满脸的挣扎与懊恼,终于抬眸,思忖着像是要宽慰他,“惜命。” “那就要用我的命来偿吗?”戚玉感到万分讽刺,恶劣道。 “标记而已。”江闻铮完全置身事外,轻描淡写道,“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对我没什么影响?”戚玉恨恨道,“我会变成omega也叫对我没有影响?” “只是会出现一些omega的症状,你不会变成omega。” “可我不想和你上床!”戚玉终于忍不住尖锐出声。 江闻铮嗤笑一声,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你以为我很想?” 第3章 烂人组合 灯光下,戚玉垂落的睫毛根根分明,从江闻铮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下睫毛落下的影子。 戚玉很白,是一种寒浸浸的白,人如其名,像是雪中卧着的一块寒玉。 江闻铮忽然想起来匹配报告上戚玉的信息素。 是玉兰。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搭。 这样骄纵跋扈的alpha,居然是个这样恬淡典雅的信息素。 但是一想道小少爷那张如玉般白净的脸,似乎一切又情有可原了起来。 抛开性格,戚玉这张脸还是有可取之处。 只可惜,他们之间,抛不开性格。 “……你最好不想。”戚玉恶狠狠瞪了江闻铮一眼,从两人之间过分近的距离退开,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 江闻铮淡淡笑了:“虽然我这条路走不通,或许你还可以回家试试。” 戚玉没好气地冷笑:“他们恐怕巴不得我俩立马标记。” “我不记得我们两家是这样要好的关系。”江闻铮捻了捻指尖,语气略显玩味。 他说的也不错,相比于另外两家来说,他们两家反而是相对疏远的,甚至是结了仇怨的。 “这不是给了现成的一个变要好的机会么。”戚玉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毕竟朋友和妻子,那还是妻子更是利益共同体啊。” “那真是遗憾了。”江闻铮看着戚玉,神情略显古怪,“毕竟我们是剑拔弩张的关系。” 戚玉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他的头发一直留的长,鬓边稍短的发丝垂落在额间和两颊,总挽不到耳后。 他的动作优雅得要命,这是从小便养成的惯习。 一般而言,这是一个有魅力的alpha的表现。 但江闻铮或许只会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那确实蛮遗憾的。”戚玉抿了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冷得粹冰,“毕竟我真的很讨厌你。” “彼此彼此。”江闻铮摊手,戚玉有多讨厌他,他的确不在意。 继而他话锋一转:“看你这样子,是收到匹配通知了?” 戚玉听到这个词语更是来气,皮笑肉不笑道:“甚至还是李主任亲自送到办公室来的。” 他刻意把语气放得很缓,意在讽刺江闻铮:“可见主席大人对此事的重视。” 江闻铮顺着他的语气往下,似是忽然明了:“啊……那想必,戚部长那里也是父亲亲自去的吧。” “……”戚玉一哽。 江闻铮太知道怎么在他伤口上撒盐。 见戚玉吃瘪,江闻铮也算是达到了目的:“总之,这件事情上我帮不了你。” 戚玉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多说。 “你家那里说不通的话,那就应该没什么余地。” “……” 戚玉沉着脸,半晌才草草点了个头:“……我知道了。” “……”江闻铮见他冷静下来,便思忖着要送客,正准备开口,门却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我听说你……”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顺着门打开而传来,又在两道及其冰冷的目光的直射之下打住。 陆明泱自然是想不到戚玉会在这里的。 “额……我……你……”他本是听说了江闻铮匹配下来了才来看看他,没想到一下子撞见了两位主角。 “既然你还有客人我便先走了。” 戚玉无意与江闻铮这一圈人深交,即使同为联盟的四家,即使自小一起长大,他们如今也并不是一路人。 说罢,他头也不回,只在路过陆明泱的时候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便大力关上了门,徒留下一阵冷风和一声巨响。 陆明泱:“……”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又转过头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江闻铮,不可置信道:“他刚刚是翻我白眼吗?” 江闻铮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也没抬头:“你见他对谁尊重过?” “我看你现在也不怎么尊重我!”陆明泱头都大了,本是来嘲笑江闻铮的,现在反倒是自己被两人联合起来欺负了一道。 “话说他怎么来了?因为匹配的事情?” 聊到八卦陆明泱又复活了,一屁股坐到江闻铮旁边,对他露出个探究的表情:“我猜小少爷是来冲你发火的?” 江闻铮又回了个消息,继续盯着手机:“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诶——”陆明泱撇撇嘴,“就是感觉很诡异啊。” “一直看不惯的人要变成兄弟老婆了什么的。” 江闻铮终于忍无可忍看了陆明泱一眼。 “我可没说错啊。”陆明泱算是知道点内情,说气话来也颇有底气,“你们两个结婚,那可是要震动整个联盟的事情啊。” “你是主席独子,他是戚家唯一的嫡子,我靠,你们这不得风风光光……”在接收到江闻铮冷飕飕的眼刀后陆明泱终于住口,“反正就这么个事儿。” 第4章 “而且……”他忽而顿了顿,一改方才的吊儿郎当,意味深长道,“他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话音落地,整间病房再无其他声音。 江闻铮这下终于收了手机,在与陆明泱对视几秒后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至少脸不错。” “可他根本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陆明泱却也不给江闻铮半点胡诹的机会,直言道。 江闻铮靠在沙发上掀了掀眼皮:“我喜欢什么类型?” “他哥。” enigma闻言眯了眯眼,神情不变。 “……戚南意啊……”他缓缓道。 一位完美的omega。 一位难以置信的年轻天才。 就连一向对戚家颇有微词的爷爷都对他青眼有加,称他不似其余戚姓人士般傲慢,总是礼貌而富有教养。 的确。 那位omega,的确宛如艺术品般赏心悦目。 “……你从小就是淡颜党,还喜欢和你自己一样话少的……”陆明泱掰着手指道,“出身还要能和你家差不多的……只有戚南意了。” 江闻铮没什么兴致地眨了眨眼:“……戚南意坐到这个位置,是不会被推出来强制结合的。” 况且…… 江闻铮有些无趣地翻了翻眼白。 父亲看中他,有意拉拢他…… 他也不会对他下手的。 “是啊,所以只有戚玉能配你了。”陆明泱苦哈哈一笑,“可他每次见我都要翻白眼也不是个事儿吧。” “或许你可以反思一下自己。”江闻铮也不惯着,干脆闭上眼养神。 他喜欢安静。 但今天已经被戚玉和陆明泱两个连番轰炸。 脑袋有些疼。 “喂!”陆明泱也是无语极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才60%的匹配度,偏偏系统还真能把你们绑在一起呢?” “不就是因为考虑到换作任何人都忍不了你们吗?!” 他表情夸张道:“你知道我姐怎么评价你俩的?” 江闻铮眼睛都没睁开,随口道:“天作之合?” “烂人组合!” 第4章 委屈 戚家的老宅坐落在都城西山的半山腰,占地广阔,庭院深深,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旧式门阀沉甸甸的历史感。 夜色已浓,宅邸内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主楼书房和戚玉所居的东侧小楼还亮着灯。 戚玉是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撞进父亲书房的。他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书房里灯火通明,戚康荣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戴着眼镜审阅文件,似乎早已在等他。 “父亲。”戚玉的声音干涩,带着强压下的颤抖,“匹配的事情,您早就知道了?” 戚康荣缓缓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擦了擦,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张扬的儿子。 “李铭从你那里离开后便来了我这里。江谦屹也早在匹配出来的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他对这件事很重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一桩寻常的通知,“匹配确认书,你已经签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往前几步,双手撑在冰凉的书案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父亲!这是强制匹配,对方还是江闻铮!您知道的,我和他……” “我知道。”戚康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你们从小就不对付。但那都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如今,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家族层面,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家族层面?”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漂亮的凤眼里尽是血丝和荒谬,“把我像omega一样匹配给江闻铮,换取所谓的利益,这就是您口中的家族层面?我是个alpha!被一个enigma强制标记,您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戚家和江家将成为最紧密的同盟。”戚康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审视一件待价的藏品,“意味着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我们将占据无可比拟的优势。戚玉,你享受了戚家带来的一切特权,现在是你履行义务的时候了。” “义务?”戚玉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我的义务就是像个omega一样被送去联姻?父亲,您看看清楚,我是个alpha!” “正是因为你是alpha,换做任何一个omega都没有这个机会。”戚康荣终于沉下脸,久居上位的威压释放出来,“而且这可不是普通联姻,这是联盟最高级别的匹配。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enigma标记的alpha有机会被转化成omega,一旦转化就是唯一,你就可以拿捏他,你必须尽快抓住这个机会。” “……” 戚玉简直是被当头一棒。 父亲竟然已经想到了转变成omega那一处? “抓住机会?呵……”戚玉惨笑一声,连连摇头,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父亲,在您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不是继承人吗?你把我推给江闻铮算什么?” 戚康荣看着他激动失态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更冷:“戚玉,你太任性了。你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孩子,我向来纵容你。但你要明白,纵容是有限度的,你只是戚家的嫡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但这不意味着,你就一定是戚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戚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心脏。 几秒后,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委屈和恐惧的复杂情绪轰然炸开。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唯一继承人?那你还想把戚家交给谁?哥哥吗?”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绝望下的反扑,语速极快:“哥哥是omega!你再欣赏他,按照家规,按照不成文的惯例,你断不会把家业交给他。至于其他几位兄长……” 他嗤笑出声,满是鄙夷:“那几个不成器的,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你还能交给谁?死老头,你外面……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儿子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从前不在乎这些事情,他早知道戚康荣荒唐,只是他的地位太稳固,他从不把那些事放在眼里。 眼下戚康荣居然说他不是继承人?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老头疯了? 戚康荣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回答戚玉的质问,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最终命令:“那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记住,和江闻铮的这次匹配,是戚家、也是你个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你必须抓住,没有第二种选择。最好……能早日完成转变,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戚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羞愤和恶心感达到了顶点,“我是个alpha!你让我怎么变成omega?江闻铮他是个enigma!你难道要我……” 后面的话过于屈辱,他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红着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的父亲,浑身都在发抖。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信仰崩塌的寒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最宠爱、无可替代的继承人,他的骄纵来自于这份有恃无恐,可现在,父亲亲手撕碎了这份幻象。 在家族利益面前,他的性别、他的意愿、甚至他作为人的尊严,都可以被轻易抹去和牺牲。 “他是enigma,自然可以让你转变。”戚康荣的语气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需要做的,是摆正心态。出去吧,我累了。” 逐客令下得冰冷无情。 戚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灯,精致,却遍布裂痕。 他怔怔看着父亲重新戴起眼镜,低头去看文件,再也不看他一眼。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骄纵,在真正的家族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戚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又是怎么回到自己那栋独立小楼的。走廊上遇到的下人小心翼翼地问候生怕自己又惹少爷生气,但戚玉全然没有反应。砰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他将自己与世界彻底隔绝。 没有开灯,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窗外是西山沉郁的夜色,没有星星。 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门上传来极轻的、克制的一声敲门声。 戚玉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走廊温暖的光线流泻进来一道,映出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第5章 戚南意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那道光,看着蜷缩在门边阴影里的弟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心疼与无力。 他轻轻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走廊的光也隔绝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戚玉身边,同样屈膝蹲了下来,将温热的牛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戚玉柔软的头发上,极其温柔地抚了抚。 “阿玉。”他的声音很轻,像夜晚拂过花瓣的风,带着独属于戚玉的暖意,“还好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戚玉泪腺的闸门。一直强撑着的坚强轰然倒塌,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在窗外微光的映照下,狼狈又脆弱。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戚南意的怀里,紧紧抱住哥哥清瘦却温暖的腰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哥……老头怎么能……他居然用继承权威胁我……他还要我……还要我给江闻铮当omega……”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和屈辱,终于在这个唯一会无条件包容他的人面前彻底爆发,语无伦次地控诉着,“我是个alpha啊哥……我是个alpha……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江闻铮……” 戚南意一言不发,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弟弟,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丝质衬衫。他轻轻拍着戚玉的后背,下巴抵在弟弟柔软的发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闭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泄露出内心同样剧烈的波澜。 他能说什么呢? 安慰说“一切都会过去”?可他知道这强制匹配几乎无可回转。 保证说“哥哥会保护你”?可连父亲都一力主张了,他这个身份尴尬、看似受重用实则根基并不稳的omega长子,又能有多少力量去对抗主席的决定和家族的抉择? 他只能这样抱着他,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听着他哭泣,然后将那份深沉的无力感和同样复杂的痛楚,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我知道……阿玉,我知道……”他只能重复着这苍白的话语,声音低哑,“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戚玉死死咬着唇,眼中恨意叠起。 他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绝对不会。 第5章 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第二天,戚玉没有去上班,他请了病假,理由含糊,但知情者都心照不宣。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窗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睛的肿并未完全消退,眼周带着淡淡的红痕,平添了几分脆弱。 只是这份脆弱被眼底残余的戾气冲淡,显得别扭又倔强。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亲身边的亲信管家来请,语气恭谨却不容拒绝:“小少爷,李秘书长来了,在老爷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戚玉的心沉了一下,随即涌上来是自嘲的麻木。 真是惹不起又躲不过。 他随便套了件家居的真丝披肩,头发也没梳,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就这么带着一身未散的颓唐与尖锐,走进了那间昨天刚经历风暴的书房。 书房里不止父亲戚康荣在,他的二叔戚康华也在,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戚玉进来,便止住了话头。 李铭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制服,站在书案一侧,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权力符号。那份眼熟的《强制结合确认书》,正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中央。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和谐。 “阿玉来了。”戚康荣开口,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平和,仿佛昨夜的疾风骤雨不曾发生,“你看,主席多关心你,特地派李秘书将文件送来,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二叔戚康华也笑着打圆场,眼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是啊,阿玉,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签了字,很多事情就定下来了。” 戚玉没看他们,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又缓缓移到李铭面无表情的脸上。 又是他。 每次一见他准没好事。 一股混杂着憎恶与无力的火气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疼。但他知道,此刻发作毫无意义。 他挪动脚步,走到书案前。 早已备好的钢笔妥帖地放在文件旁。 父亲和叔叔的目光,李铭平静的注视,都令他如芒在背。 “小少爷,请在这里签字。”李铭指了指文件末尾,属于“配偶(alpha)”签名的那一栏。 戚玉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笔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手腕,俯下身。笔尖落在纸张上,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另一栏“配偶(enigma)”下面,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江闻铮。 那字迹力透纸背,锋利而沉稳,一如他本人。 戚玉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嘲讽?荒谬?他说不清。 “他什么时候签的?”戚玉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地问。 李铭的回答依旧平稳无波:“昨天下午,主席亲自在医院,看着江闻铮少校签下的。” 昨天下午他在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匹配震惊的时候,江闻铮就已经在他父亲的亲自监督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决策之外、命运被他人随意敲定的失控感比昨天更清晰。 他咬了咬下唇,不再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飘,不如江闻铮的沉稳,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尖锐。 笔尖离开纸张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被永远地钉死了。 李铭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将文件收回公文包中。 “手续已经完备。相关事宜,后续会有专人跟进。戚先生,戚玉少爷,告辞了。” 送走李铭,书房里那股虚伪的和谐气氛渐松。 二叔戚康华笑着拍了拍戚康荣的肩膀:“大哥,这下可算是落定了,好事,大好事啊!” 戚康荣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看向戚玉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爱:“阿玉,以后要懂事些,江家不比在自家。” 戚玉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至极。他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刚走出书房没多远,在连接主楼与侧翼的精致回廊里,他“恰好”遇到了几位闻讯而来的堂兄和一位婶母。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戚玉。 “哟,这不是我们阿玉嘛?听说字签啦?”一位向来与他不怎么对付的堂兄率先开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以后可就是江家的人了,还回来么。”另一位假意奉承,实则讽刺。 婶母更是用帕子掩了掩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戚玉听清:“哎,虽说咱们阿玉是个alpha,但这匹配给enigma嘛……听说以后多少会受点影响,也不知道会不会变得像omega一样,要好好调养身子才行呀,最好早点给江家开枝散叶,这样我们也放心。” “就是,以后要相夫教子,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由着性子来了。” “也不知道江少校那样的人物,能不能降得住咱们阿玉这脾气……” 一句句,像淬了毒,直扎戚玉的心口。 他们不敢在戚康荣面前放肆、不敢在从前的戚玉面前吱声,却敢在这个刚刚失了最大依仗的嫡子面前,尽情发泄平时压抑的嫉妒和恶意。 戚玉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 昨天在父亲那里受的委屈、刚才签字时的屈辱、此刻耳边不断刮来的闲言碎语……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强忍的怒火。 他猝然转身,那张略显憔悴、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上挑的凤眼里戾气翻涌。 他盯着那几个瞬间噤声、面露怯意的亲眷,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堪称恶毒的弧度。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我就算真去江家,也轮不到你们这群靠着戚家赏饭、离了本家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来嚼舌根!” “你……”那位堂兄脸色涨红。 “我什么?”戚玉向前一步,气势逼人,“省省你们那些龌龊心思。我就算在戚家作天作地,也还是戚康荣的儿子,是戚家的嫡子!只要我一天没死,戚家就还有我一份。而你们?” 他轻蔑地扫过众人:“一辈子也就是趴在家族身上吸血的蛀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再让我听到一句不中听的,我不介意让你们再尝尝我的手段。” 他话说得极重,极尽羞辱,完全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家族温情面纱。 第6章 几个人被他骂得脸色青白交加,尤其是那句“离了本家连条狗都不如”,简直戳中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却无人敢真正反驳。 戚玉跋扈的名声和他父亲对他一贯的纵容,依旧是有力的威慑。 更何况,他要是真在江家也有了一席之地…… 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戚玉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 他不再理会这群蝼蚁,猛地转身,这一次,他没有回自己的小楼,而是抓了件大衣径直冲出了主宅大门。 司机被他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色吓到,不敢多问,一路将车开得飞快,直奔第四军区医院。 熟悉的病房楼层,熟悉的压抑感。 戚玉甚至没有理会任何试图阻拦或询问的人,他带着一路积攒的低气压,“哐”地一声用力推开了江闻铮的病房门。 江闻铮正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新闻刊物,窗外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 听到巨响,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知道会有人这样闯进来。 戚玉胸口剧烈起伏,快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是毫不掩饰憎恨。 “江闻铮。”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好,很好。字我签了。如果我们非要匹配的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那就配吧。” “但是——”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逼近江闻铮,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我告诉你,江闻铮,就算这样,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不是想要个匹配对象吗?行!我给你!但你别指望我会扮演什么温顺的omega。” 他直起身,指着江闻铮的鼻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语气尖锐刻薄到了极点: “你听清楚,不要把我当成omega那种附属品,我绝不会安安分分呆在家里,更不会对你予取予求!” “你们想要的利益、孩子……都别想!只要我还没成为彻头彻尾的弃子——” 他扯出一个近乎凄厉的冷笑: “我就有的是办法,让你、让你们江家,鸡犬不宁。” 狠话放完,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戚玉急促的喘息声。 江闻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刊物,缓缓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戚玉所有的怒火与恨意都无声地吸纳进去,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甚至很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副模样,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点无聊的事情。 这种彻头彻尾毫不在意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戚玉崩溃。他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恨意都无处着落,反而加倍地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眼前发黑。 “你!”戚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闻铮,却再说不出更狠的话,因为对方那该死的平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江闻铮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红肿未消的眼角掠过,终于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了?” “……” “说完就出去吧。”他重新拿起刊物,下了逐客令,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我要休息。” 戚玉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嗡鸣作响。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冰寒。 他看着江闻铮冷漠的侧脸,终于明白,在这场被强制的捆绑里,他的痛苦、挣扎、不甘,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一文不值。 他最后狠狠剜了江闻铮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不甘,有屈辱,也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然后,他猛地转身,再次像一阵风般冲出了病房,将门摔出了比来时更响的声音。 病房内重归寂静。 江闻铮维持着看刊物的姿势,许久未动。 窗外的光线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直到那刊物某一页的边角,被他无意识捏得微微发皱。 “鸡犬不宁?”他极低地、几乎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 看来,以后的日子,是清静不了了。 不过,他原本也没指望能清静。 只是这枚漂亮又暴烈的棋子,挣扎得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 第6章 棋子 戚玉冲出病房时,被羞辱的怒气还没消散,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倍感羞辱的地方,以至于在走廊转角,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两人撞个满怀。 “哎哟!”陆明泱夸张地叫了一声,连忙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待看清是戚玉,脸上立刻挂起了惯常的、带点戏谑的笑容,“哟,这不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戚玉那副要吃人的脸色给噎了回去。 戚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更没看旁边的顾禹延一眼,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毫不掩饰厌烦的冷哼,肩膀硬生生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撞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向电梯间,留下一个充满怒意与寒气的背影。 陆明泱:“……” 他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顾禹延,对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得,又挨一眼刀。”陆明泱摊手,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调侃,“我现在在他眼里,估计跟病毒差不多。” 顾禹延目光沉静:“他刚从闻铮那里来?看起来不太愉快。”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俩肯定不愉快。”陆明泱撇撇嘴,和顾禹延一起走向江闻铮的病房,“走了走了,去看看咱们的倒霉新郎官。” 病房内,江闻铮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刊物,只是目光并未聚焦在字里行间。听到敲门和进来的动静,他也没抬头。 陆明泱熟门熟路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张嘴就开始诉苦:“江闻铮!你管管你未婚妻行不行?我又被他霸凌了!” “那眼神,啧啧,跟刀子似的,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创伤。你作为未来家属,得替我做主。” 江闻铮这才缓缓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爱莫能助。” “哈?” “我刚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江闻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手将刊物放到一边,“火力全开,字字珠玑。你现在去追,或许还能分到几句。” 陆明泱被噎住,和顾禹延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禹延倒是比较淡定,在另一张沙发坐下,问道:“看来,签字的事情是定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婚礼什么时候?” “要什么婚礼。”江闻铮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消息只会在必要范围内公开。” 顾禹延敏锐地挑眉,目光带着审视:“这么低调?是为了……以后分开的时候方便?” 他问得直接,这也是常见的操作,利益结合,私底下各过各的,必要时低调结合,也方便日后低调分开。 江闻铮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本就是系统强制匹配,刚好发现他在库里,数据合适。” 他刻意强调了“合适”两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陈述。 “一场戏而已,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话是这么说啦……”陆明泱摸了摸下巴,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向江闻铮的眼神带了点复杂的探究,“可对方是戚玉哎。那家伙……虽然脾气是臭了点,但就这么被绑进来,你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会不会太不地道了?毕竟……” 他顿了顿:“你们以前那些过节先不提,这次他明显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 江闻铮抬眼看向陆明泱,眸光幽深:“刚刚在门口,受他少爷脾气的是谁?” 陆明泱一噎:“……是我。” “那你还替他操心?” 江闻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理性,“这是规则内的匹配,戚家也点了头。他抗拒是他的问题。至于地道不地道……”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这场匹配里,谁又真的问过我的意愿?” 陆明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言以对。 是啊,看似江闻铮是掌控一切的enigma,是匹配的受益者,可在这种牵扯家族和政治的强制安排下,个人的意愿又值几斤几两。 即使江闻铮不接受戚玉,恐怕也不过得到和戚玉今日一样的结果。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闻铮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对顾禹延问道:“老师那边,安排好了吗?” 顾禹延领会,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已经安排人过去了,相关手续和预案都准备好了。等你这边回岗后的调令正式下来,衔接会非常顺畅。” 第7章 “嗯。” 江闻铮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顾禹延挑了下眉,问得含蓄,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江闻铮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不带丝毫急躁。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不急。” “等戚玉在戚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再闹一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江闻铮并非被动接受这场婚姻,他从自己二次分化开始,就没有要让后续的一切发展脱离自己的掌控的意思。 眼下,他甚至在期待,在利用戚玉的抗拒和愤怒。 戚玉在戚家闹得越凶,某些矛盾或许会暴露得更彻底,某些僵局或许会松动,而这,可能正是江闻铮计划中需要的契机。 陆明泱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没再就地道与否发表意见。他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思深沉,运筹帷幄。 只是戚玉,算他倒霉了。 顾禹延则是垂了眸子,掩去了眼底的了然。 他向来知道江闻铮做任何事都有深意,这次也不例外。 而他又不似陆明泱那样,心地善良。 第7章 嫉妒 戚玉冲出病房,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旁人小心翼翼窥探的目光、甚至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都成了加剧他烦躁的东西。 他走得飞快,带起的风都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电梯门一开,他大步流星穿过医院一楼大厅,对沿途所有的人和物都视而不见,径直冲向医院门口停着的自家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正靠在车边耐心等候,看见小少爷这副阴沉欲滴水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开车后座的门,恭敬道:“小少爷,请上车。” 戚玉却看都没看那打开的车门,径直走到驾驶座旁,冷冷吐出两个字:“钥匙。” 司机一愣,以为小少爷要拿东西,赶紧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嘴上还习惯性地嘱咐:“小少爷,您脸色不好,还是我来开……” “我说,钥匙给我。”戚玉不耐烦地打断,一把夺过钥匙,手指冰得司机一哆嗦,“你,自己滚。” “啊?”司机彻底懵了。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戚玉猛地提高音量,那双凤眼此刻瞪圆了,里面布满毫不掩饰的迁怒,声音尖锐,“现在!立刻!”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毫无道理,纯粹是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 司机在他家服务多年,深知这位小少爷脾气糟糕,当下也不敢再多言,生怕更触怒他,连忙赔着小心,从打开的车门边退开:“是,是,小少爷您别生气……” 戚玉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司机刚退开两步,他就“砰”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那巨响引得不远处几个路人都侧目看来。他迅速坐进驾驶座,插钥匙、启动引擎,动作粗暴得仿佛在拆卸仇人的骨头。 司机只能心有余悸地目送车子飞速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周围行人惊诧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少爷这脾气啊……真是越来越像炮仗了,一点就着。 车内,戚玉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绷得发白。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将油门踩得很深,引擎轰鸣。 他当然知道司机无辜,知道自己的行为蛮横无理到了极点。 但那又怎样?他是戚玉,他此刻难受得要爆炸,凭什么还要顾及一个司机的感受?这世界谁又真正顾及过他的感受了? 这种理所当然地将自身痛苦转嫁于他人的骄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情绪宣泄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 只是,在这疯狂疾驰的车里,那份宣泄过后,留下的并不是畅快,而是更深的无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这种状态的厌弃。 但骄傲如他,绝不会低头。他只是一味地将车速提得更高,朝着城市边缘冲去。 引擎的轰鸣最终在无人的沿海公路尽头戛然而止。 戚玉猛地踩下刹车,停在防波堤的尽头。 前方是灰蒙蒙的、波涛翻涌的大海,铅色的天空低垂,与晦暗的海平面几乎融为一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内死寂,只剩下他的呼吸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 戚玉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徒劳的对峙中被抽空了。 眼睛又酸又胀,不只是昨夜的余痛,更是心头那股憋闷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到刚才在医院走廊,陆明泱那看似玩笑的调侃、顾禹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从小就是。 江闻铮身边永远不缺人,看似随性结交,三教九流都有,但最要好的那几个,始终稳固,陆明泱和顾禹延就是其中核心。 然后,一段几乎被尘封、却在此刻清晰得可怕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差不多这样的黄昏,在高中空旷无人的天台。 年少的他带着一贯的骄矜和恶意,堵住刚刚结束学生会事务的江闻铮,讽刺他自降身份,总和那些出身普通,甚至需要靠资助入学的平民混在一起,是不是为了给他那位需要选票的父亲作秀,立亲民人设。 他记得当时的江闻铮身姿挺拔得像松木,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今天在病房里如出一辙的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冷漠。 江闻铮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戚玉,你周围簇拥着那么多人,有一个能真正算得上朋友吗?” 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开了少年戚玉所有骄纵表象下,连自己都不愿去想的空洞。 “至少我不需要假惺惺。”他当时梗着脖子反驳,色厉内荏。 江闻铮只是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没有温度:“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连假的都没有。” 然后便擦肩而过,留他一个人在天台吹着冷风,那句诛心之言在耳边反复回荡。 一语成谶。 直到今天,直到他即将被迫与这个该死的enigma绑在一起,他戚玉,戚家众星捧月的alpha,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谄媚的,巴结的,忌惮的……却连一个能在此刻让他毫无负担打个电话,或是听他说一句“我他妈不想结婚”的朋友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 哥哥……哥哥是亲人,是依靠,但不是能一起骂街喝酒的朋友。哥哥的眼神里有太多他涉足不了的复杂,他不想让哥哥更担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将他淹没,比窗外的大海更令人窒息。 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可悲。 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又一无所有。 更为那份被江闻铮多年前就一眼看穿、如今赤裸裸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孤独。 但他不需要像江闻铮那样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那都不过是为了给江谦屹拉拢人心,都是虚伪的算计。 江闻铮的朋友,陆明泱,顾禹延,甚至那些他看不上的平民,无非是利益交换,是政治筹码罢了。 可是…… 可是当他看到陆明泱和顾禹延自然地走进江闻铮的病房,当看到他们无需言明的默契,他的胸口还是会堵得发慌。 他气江闻铮永远那么冷静,永远有人站在他那边。更气自己,气自己明明拥有很多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却在这最根本的与人交往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一种强烈的嫉妒在心底滋生。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腥甜。 不能示弱。 绝不。 他是戚玉。是即便被家族当作筹码,也要昂着脖子,用最刻薄的语言去反击的戚玉。 孤独又怎样?没有真心朋友又怎样? 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将脸埋进掌心,用力揉搓了几下,再抬头时,除了眼周残留的红痕,那些脆弱的东西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冷硬。 海风呼啸着拍打车窗,仿佛在嘲弄他的挣扎。 戚玉盯着阴郁的海面,很久很久,终于重新发动了引擎。 第8章 海城 发泄归发泄,班还是要上。 到上班时间戚玉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他换了一身剪裁更锋利的深灰色西装,除了眼底残留的些许淡青色和比平时更冷几分的唇角,几乎看不出昨日情绪崩溃的痕迹。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乏味,他坐在主位,听着下属汇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新换的钢笔,眼神偶尔放空,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8章 但每当有人发言出现疏漏,他立刻便能精准地指出,言辞犀利,不留情面,让会议室的气压一直很低。 没人敢问戚小少爷为何今日脸色格外难看,只当他是心情不佳,便愈发小心翼翼。 下午,助理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他桌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戚总,这份是海城自贸区新划拨的03号地块用地性质变更及开发审批的初步方案,下面经办觉得……流程和附加条款有些非常规之处,按权限递上来了,请您过目。” 戚玉从一堆文件中抬起眼,接过文件夹,漫不经心地翻开。 海城自贸区是近期联盟的重点开发项目,油水足,盯着的人也多。这种地块的审批,向来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 他快速浏览着方案,起初并未太在意,直到目光扫过申报单位、初审意见以及一系列附加条款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方案本身合规,但几个关键节点的处理方式,尤其是关于后期监管和利益分配的一些条款,却透着一股微妙感。 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初审意见签章的单位,赫然是他那位同父异母、能力平庸却热衷于揽权的大哥戚瑾分管下的某个部门。 怎么扯到家里人了? 戚玉心中那根敏感的弦立刻被拨动。他将方案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方案若真按此通过并实施,短期内或许能看到一些账面利益,但中长期看,那些附加条款就却随时可能反噬,将主导方拖入被动,甚至可能引发监管审查。 以他大哥手下那帮人的水准,恐怕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就忙不迭盖了章。 一群饭桶。 他几乎立刻下了判断。涉及家里事情就变得棘手。 他合上文件夹,面色冷凝,对助理道:“这份先放我这儿,我再看看。后续类似的,凡是涉及海城自贸区03号地块的,全部直接报到我这里,暂时不要往下走流程。” “是。”助理应声退下。 办公室重归安静。 戚玉盯着那份文件夹,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敲。 他拿起手机,略一沉吟,拨通了戚南意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戚南意清润的声音:“阿玉?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 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 “哥,海城自贸区03号地块你有印象吗?”戚玉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烦躁,“我看初审是大哥那边的人过的,但方案有点问题。” 戚南意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海城03号地块……我记得是大哥的项目,有问题吗?” 戚玉简单将那几个可疑的条款和可能的陷阱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我怀疑起草这方案的人就没安好心,挖好了坑等着人跳。大哥手下那帮废物,估计连看都没看懂,光看见利益就签字了。” 戚南意听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疲惫:“大哥手下那些人的确能力参差不齐,多半是冲着戚家的名头和他许的好处去的,专业上确实不够严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亲最近似乎有意让大哥多接触些实际的产业项目,大概也是存了……平衡的意思。” “平衡?”戚玉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拿这种会把全家拖下水的项目来平衡?老头子是老糊涂了吗?还是觉得戚家现在还不够树大招风,非要自己递把刀出去?” 他想起父亲前两日用继承权威胁他的冰冷模样,心头火起,话也更难听:“家里这些人除了捞钱还会干什么?” 电话那头,戚南意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听出戚玉话语里对家族的失望,这其中也夹杂着因匹配迁怒出来的怨气。他何尝不感到无奈和压力? “……阿玉。”戚南意放缓了声音,劝慰道,“你别直接和大哥那边冲突,找个由头拖住,我这边也追查看看。至于家里其他人……” 他轻哼了一声,声音里也染上些许讥诮:“正如你所说,眼界和能力,也就止步于此了。我们能做的,只能尽量自保不被拖累。” 连一向自持体面的哥哥都说出了“也就止步于此”这样的话,戚玉心头的火气莫名散了些。 他们俩,一个看似备受宠爱实则随时可被牺牲,一个能力出众却因出身而步履维艰,在金玉其外的大宅门里,竟成了少数清醒的人。 “我知道了。”戚玉闷声应道,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先拖着吧。这事儿我盯着。”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很疲惫。 “嗯。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太累。”戚南意叮嘱了一句,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戚玉重新看向那份来自海城自贸区的方案,目光锐利。 他凭直觉感到这背后不简单,绝不仅仅是一个拙劣的商业圈套。 是谁在针对他那位蠢大哥?或是针对戚家?亦或是是更大的棋局中的一步? 他没有答案,但他绝不会让这个明显有问题的方案,从他手里顺利通过。 戚家再烂…… 那也是他的责任。 他放不下的。 他从生下来起,就与这个家族命运与共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办公室窗外,暮色渐起,映出的灯光照亮了戚玉冷凝的侧脸。 alpha的眉心蹙起,心中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9章 我从不穿流水线生产的鞋 结束了一天令人心烦的工作,尤其那份海城方案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戚玉回到老宅时,只觉得浑身疲惫。 然而,一踏进主宅大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往日里,他这个备受瞩目与非议的嫡子回家,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同辈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暗含讥诮。但今天,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沿途遇到的几位堂亲,脸上堆起的笑容比往日真切几分,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嫉恨。 就连平时不太捧着他的两位叔伯,也罕见地停下脚步,与他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竟带着点恭维,只是那恭维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点酸溜溜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明显的是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姊妹,远远看见他,交头接耳,眼神躲闪,等他走近,却又立刻换上虚伪又热切的笑脸,非常难看。 戚玉蹙眉,心头疑云更重。 难道是海城方案的事走漏了风声? 不至于,他才刚压下来。 还是——和那份该死的匹配有关? 可前几天他们明明还在用这个讽刺他,今天怎么就变了脸?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疑惑,径直朝自己居住的东侧小楼走去。 穿过连接主楼与侧翼的回廊时,前方客厅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谈笑声让他脚步一顿。那不是父亲惯常接待重要客人的语调,也不是几位叔伯高谈阔论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从容,却又隐隐带着无形压力的声线。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荒唐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他面色古怪,加快了脚步,转过回廊拐角,客厅景象便映入眼帘。 父亲戚康荣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罕见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春风得意的笑容。二叔戚康华陪坐在侧,神情热络。 而背对着他的那个正与父亲交谈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肩线平直,仅仅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与这老宅奢华封建气息格格不入的气质。 冷冽,极具存在感。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那人话语微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戚玉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江闻铮。 居然真的是他。 一瞬间,所有刚才感受到的古怪气氛都有了答案。 江闻铮来了戚家老宅。 这消息传出去整个都城怕是要震三震。 戚家、江家、陆家、顾家,百年前携手奠定联盟基业,表面同气连枝,暗地里实则波涛汹涌。 戚家自诩底蕴最厚,骨子里带着旧贵族的傲慢;而江家近几十年来因接连掌权,权势日盛,两家在诸多领域利益摩擦不断,关系早已不复往日融洽,甚至隐隐对立。 这次他和江闻铮的强制匹配,无异于在僵持的冰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打破了两家一直以来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哪怕这很荒诞,它也代表了两大顶级门阀前所未有的联结。 而江闻铮,这位江家唯一的继承人、未来权力的核心人物之一,亲自踏入戚家老宅,意义不言而喻。 在那些族人眼中,他戚玉不再仅仅是一个即将失势的嫡子,更是搭上了另一处权力高峰的、让人又嫉又怕的存在。 他们的恭维是对“江家少夫人”的奉承,他们的惧怕是对江闻铮本人及其所代表力量的畏惧。 第9章 想通这一切,戚玉只觉得一阵恶心,比昨天被闲言碎语包围时更甚。 江闻铮看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表情,极其自然地收住了与两位长辈的谈话,对着戚玉微微颔首,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的自来熟:“我来见你。” 此言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看好戏的兴奋。 戚玉被“我来见你”四个字和江闻铮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气得眼皮直跳。 他强压下扭头就走的冲动,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抬起下巴,凤眼里满是冰冷的防备和审视:“见我就不必了。说吧,江少校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江闻铮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从容地从身侧的地上拎起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形礼盒,走上前几步,递向戚玉:“父亲得知匹配已定,特意嘱咐我,正式邀请你周末赴家宴。这是见面礼。” 家宴? 江谦屹邀请? 戚玉脑子里的警报嗡嗡作响。 他完全不信这套说辞。 江谦屹会十分高兴?还送见面礼? 骗鬼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直接打江闻铮的脸,毕竟涉及两家颜面。 他盯着那个礼盒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不是接礼盒,而是一把抓住了江闻铮拿着礼盒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客厅旁边的偏厅小休息室方向拽,同时对父亲和叔伯草草丢下一句:“父亲,二叔,我有些事要同他确认一下。” 他的动作算不上客气,甚至有些粗鲁。 戚康荣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默认了。江闻铮也由着他拽,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一进休息室,戚玉立刻甩开他的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窥探。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抱着手臂,毫不掩饰脸上的警惕:“江闻铮,你抽什么风?跑我家来演什么戏?” 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逼人:“还礼物?你又想干什么?” 江闻铮将礼盒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整了整被戚玉拽得微皱的袖口,这才抬眼看戚玉。 此刻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疏离,甚至带了点无奈。 “配合一下。”他言简意赅,“老头子发了话,要做足表面功夫,也看看你们家的反应。” “我凭什么要配合你演戏?”戚玉嗤笑,觉得荒谬至极,“你们父子俩唱双簧,关我屁事?”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江闻铮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至少在明面上。你不想让这场闹剧更难堪吧?况且——”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礼盒:“我还给你带礼物了。” “呵,礼物?”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拆开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双某顶级奢侈品牌当季新款的皮鞋,限量配色,价格不菲。 戚玉拎起一只鞋,看了一眼,脸上嫌弃的表情更加明显,直接丢回盒子里:“江闻铮,你调查我的时候没顺便看看我的喜好吗?我从来不穿这种流水线量产的东西,哪怕是所谓的限量款。” 他的鞋都是纯手工定制的,这是他的习惯。 江闻铮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和嫌弃的表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移开了目光。 戚玉却越想越不对,又拿起鞋看了一眼鞋码,随即冷笑出声:“45码?江闻铮,你这是随手从你自己衣柜里拿了一双,就敢拿来糊弄我?” 他的鞋码比这小。 江闻铮这次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挑了挑眉,看向戚玉,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么没格调的事情,我不会做。” “那这是……” “我只是猜到了你不会要。”江闻铮打断他,说得云淡风轻,“所以,为了避免浪费,这是我的尺码。” 戚玉:“……”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江闻铮真是生下来克他的。 过来买个礼物当幌子,结果压根不是给他的,还理直气壮说是给自己买的? 这算什么? 走过场走到连戏都懒得认真演吗? 他瞪着江闻铮,江闻铮也平静地回视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针锋相对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 一个骄纵挑剔,一个冷静敷衍。 看起来水火不容,可这你来我往的对话,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恐怕还真会这是两人特别的交流方式。 休息室外,隐约能听到客厅里压抑的议论声。显然,他们这短暂的私聊,已经足够让外面那些心思各异的人浮想联翩,脑补出一场大戏。 戚玉忽然觉得无比心累。 他厌烦家族的虚伪,厌烦江闻铮的漠视,更厌烦自己被迫卷入这场表演。 “行,江闻铮,你赢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又妥协,“家宴是吧?我去。但你别指望我到时候会给你什么好脸色。” “随你。”江闻铮无所谓地应道,戚玉的态度如何,根本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他的目光掠过戚玉烦躁的侧脸,又扫了一眼休息室紧闭的门,眼底深处,似有微光稍纵即逝。 第10章 联系方式 休息室的门被戚玉拉开,两人前一后走出来。 戚玉脸色比进去时更黑了几分,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而江闻铮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从容不迫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令人难以捉摸。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涌动着更加明显的暧昧与玩味。那些投来的目光,在戚玉和江闻铮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这种被当作戏看的感觉,让戚玉很不舒服。 他绝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成为这些人的谈资,更不想配合江闻铮在这演戏。 不等戚康荣开口询问或挽留,戚玉抢先一步,对着主位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强压下不耐的生硬:“父亲,江少校说他军部还有紧急公务,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看向江闻铮。 戚康荣也微微蹙眉,看向江闻铮,似乎在确认。 江闻铮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似乎没料到戚玉会来这一出。他侧头看向戚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的要开口反驳或说些什么不急之类的客套话,来拆戚玉的台。 戚玉哪能给他这个机会。 在江闻铮开口之前,他已经上前半步,几乎是半推半强迫地,用手臂不轻不重地抵着江闻铮的后背,将他往客厅出口的方向带,同时快速而敷衍地对众人道:“我送送江少校。” 他的动作算不上礼貌,甚至有些粗鲁,但在两人特殊关系的滤镜下,却也可以被解读成某种亲密举动,于是众人的眼神更加暧昧起来。 江闻铮似乎也从善如流,没有再试图澄清,顺着戚玉的力道往外走,只是在最后还是保持了基本礼仪,微微颔首:“戚伯父,那我先告辞了。” “好,好,你们年轻人忙,闻铮有空常来。”戚康荣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连连点头。 戚玉几乎是押送着江闻铮,快速穿过了那一道道令人不适的视线走廊,走出了主宅大门,来到了前庭相对开阔安静的车道上。 夜晚微凉的风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憋闷。 一等离开了屋内众人的视线范围,戚玉立刻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收回了抵在江闻铮背上的手,同时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鞋盒,没好气地塞回江闻铮怀里,力道不轻。 “拿着你的鞋,赶紧滚。”他语气恶劣,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江闻铮接住鞋盒,抱在臂弯,脸上那层在屋里装出来的温和淡定彻底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他微微侧头,看着戚玉气得紧绷的下颌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利用完了就丢?” “利用?”戚玉简直要气笑了,他转过身,直面江闻铮,漂亮的凤眼里盛满怒火,“江闻铮,你搞清楚,是你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演这出戏,我为什么要欢迎你?你以为你是谁?” 一想到刚才客厅里那些目光,他就浑身不舒服。 江闻铮面对他的怒火,反而显得更加平静,甚至有点兴致缺缺。 他眨了眨眼,冷峻的脸上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违和,说出的话更是精准地往戚玉的雷区上踩:“我以为,我们未来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提前熟悉一下家庭环境,不算过分?” “一家人?”戚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气得胸口起伏,“谁跟你一家人!江闻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耍我很有意思?” 他简直后悔刚才鞋盒扔早了,就该现在拿起来,直接砸到那张可恶的脸上! 第10章 或许是戚玉眼中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终于起了点作用,也或许江闻铮觉得玩笑开到这里就够了。 他终于敛了敛神色,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算是找了补:“行了,你放心,家宴我爸不会到场。你不用应付他。” 戚玉满腔的怒火被这话堵了一下,但随即更加狐疑:“就我们两个?那你今天搞这么大阵仗,亲自跑这一趟,就为了通知我这个?” 这不符合江闻铮的作风。 江闻铮看着他警惕的样子,淡淡道:“这不是怕你不肯来么。亲自来请,显得有诚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的,戚玉不信。 “呵呵。”戚玉冷笑两声,“江少校的诚意我可受不起。然后呢?就为了吃顿饭?没别的事?” “到时候自然有事情要和你说。”江闻铮没有否认。 戚玉继续冷笑,脑子飞快转动,想到了最直接的可能性:“怎么?找我签协议?还是财产公证?你放心,你们江家的金山银山,对我没有半点吸引力,你大可不必费这个心。” 听到戚玉不是作假的嫌弃,江闻铮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他脸上的冷硬。 他摇摇头,看着戚玉,眼神里带着点戚玉看不懂的东西:“放心,我对你的财产也同样不感兴趣。” 这下轮到戚玉皱眉了。 他真是不懂了。 这场强制结合,对他江闻铮而言,到底算什么? 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还是别的什么? 他探究地看向江闻铮,江闻铮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坦诚的对话只是错觉。 最后,江闻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在戚玉面前轻轻晃了晃,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问出了一个让戚玉觉得十足荒谬的问题:“所以,现在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戚玉面色古怪地看着他:“……这种东西,你会查不到?” “查到的,和本人亲自给的,意义不同。”江闻铮回答得一本正经,“毕竟,我们是要合作一段时间的人。” “合作”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意味深长。 戚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懒得和他计较的疲惫感占了上风。 他磨了磨后槽牙,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又最终递了过去。 江闻铮发送了好友申请。戚玉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简洁到只有一个点的头像和“江”的备注,嘴角抽搐了一下,点了通过。 “好了。”江闻铮收起手机,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公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戚玉,又不着痕迹地看了另一处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开长腿,走向那辆一直安静等候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闻铮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外界的一切。 车子悄无声息地启动,平稳地驶离了戚家老宅的前庭,很快便融入山下都市璀璨的灯河之中,消失不见。 戚玉独自站在微凉的夜风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刚刚添加了联系人、此刻却觉得无比烫手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他完全猜不透江闻铮要干什么。 对方的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戚玉最终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面对着那座灯火通明却让他倍感压抑的老宅,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回去。 至少今晚,他得先应付完家里那些更加令人厌烦的的关心。 夜色更深,西山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戚玉感到越发地无力。 第11章 别陷进去 戚南意的车驶入戚家老宅前庭时,夜色已浓。他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脱身,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揉着太阳穴准备下车。 然而,目光随意扫过主宅门前车道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不远处,灯光柔和的门廊下,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那个,身形纤细挺拔,侧脸在光影中漂亮得夺目,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骄矜,毫无疑问是他的弟弟戚玉。 而一侧并肩的那个男人,高大冷峻,即便只是随意的站姿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是江闻铮。 让戚南意心脏骤然一紧的,不是江闻铮出现在这里,而是眼前这幅画面本身。 戚玉似乎正侧头对江闻铮说着什么,眉头微蹙,表情是惯常的不客气。而江闻铮,微微偏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往日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甚至在戚玉某个幅度稍大的手势时,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像是一种下意识防止对方动作过大的回护? 戚南意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 不,也许只是巧合。 他这样否定自己。 夜风吹起戚玉额前几缕碎发,掠过他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江闻铮的目光似乎在那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快得让戚南意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灯光里,身高差恰到好处,一个昳丽张扬,一个冷峻沉稳,昏黄的光线模糊了某些尖锐的对立,竟意外地勾勒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般配。 他竟然感到般配。 这股般配的错觉,猝不及防地扎进戚南意的心口。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慌的担忧。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看似浑身是刺,实则内里敏感又单纯。他也多少知道江闻铮是何等人物,冷静、理智、深不可测。这样两个人,因为一场荒诞的强制匹配被捆绑在一起…… 阿玉他,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江闻铮此刻看似平和甚至略带迁就的态度,究竟为了什么? 他坐在未熄火的车里,看着江闻铮的车驶离,看着戚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一身显而易见的烦躁转身往主宅走。 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又挺得笔直,倔强得让人心疼。 戚南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快步追了上去。 “阿玉。” 戚玉听到声音,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是戚南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下意识看了看戚南意身后:“刚到吗?看到……” 他想起刚才江闻铮离开,不知哥哥是否撞见。 戚南意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仔细扫过弟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他脸色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的严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却让戚玉愣了一下。 “江闻铮。”戚南意直接问道,声音压得有些低,“他怎么会来我们家?” 他从李铭那处听说了江闻铮会来的事情,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听闻要强烈。 戚玉撇了撇嘴,一副提起来就烦的表情:“谁知道他抽什么风。突然跑过来,说是他父亲邀请我去什么家宴。” 他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以为然。 “江……主席?”戚南意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原本就因疲倦而缺乏血色的面容,此刻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江谦屹过问匹配是一回事,发出家宴邀请,而且是让江闻铮亲自上门来请,这背后的意味,他不敢深想。 他明明已经…… 对方还要抓着戚玉不放又是为什么? 戚玉正沉浸在对江家父子的吐槽中,没有立刻注意到哥哥异常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抱怨:“反正碰上他们家的人就没好事,一个比一个会装模作样,看着就来气。还带什么礼物,结果连尺码都是错的,我看他就是存心的……” “什么时候?”戚南意打断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戚玉被打断,茫然地眨眨眼,“什么什么时候?” “家宴,具体是什么时候?”戚南意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玉。 戚玉无语地摇头:“他没说具体时间,估计到时候再通知吧。” 他这时才终于看清哥哥在廊下不甚明亮的光线中,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心下一惊,顾不上自己的烦心事,连忙关切地问道:“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去探戚南意的额头。 戚南意微微偏头,避开了弟弟的手,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瞬间就消散在夜色里:“没有,我没事。只是……刚开完会有点累。” 他顿了顿,看着戚玉纯粹担忧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他这个哥哥的关心,全然不知自己正置身于怎样复杂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我,很担心你,阿玉。” 第11章 戚玉闻言,心头一暖,随即又是无奈。 他知道哥哥一直把他当小孩子保护,这次匹配的事情,哥哥心里肯定比他更难受。 他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哥,你别瞎操心。不就是吃顿饭么,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顶多就是江闻铮那家伙太气人,我多看两眼折寿罢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哥哥的忧虑:“你就放宽心,照顾好你自己,别太拼了。我好歹也是个alpha,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他的安慰直白而笨拙,却透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戚南意听着,注视着弟弟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生动的眉眼,那里面有着被保护得很好的、未被彻底侵染的天真和骄纵。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是酸涩。 他担心江家的意图深不可测,担心这场家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他更担心,江闻铮。 今天看到的那一幕,江闻铮看戚玉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以及他亲自上门的举动,都让戚南意感到不安。 那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那么简单。 然而,这些猜测和担忧,他无法对戚玉言明。很多事也只是他的直觉和猜测,没有证据。 最终,戚南意只是抬起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戚玉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融化在风里:“嗯,哥知道了。你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冲动。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戚玉嘴上嫌弃,眼睛里却带着笑,享受着哥哥只给他一人的温柔。 兄弟俩并肩走进主宅,将浓重的夜色关在身后。 但戚南意心中的那层阴影,却随着灯火通明,并未散去,反而越发沉重。 他望着弟弟走向东侧小楼的背影,目光深深。 第12章 母亲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将西山老宅的灯火抛在身后。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偶尔掠过的路灯的光芒,在江闻铮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靠在后座,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寂。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低沉威严,透着久居上位者气息的男声,正是联盟现任主席江谦屹。 “父亲。”江闻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去找过戚玉,并转达了家宴邀请。” “嗯。”江谦屹应了一声,“听起来,你们俩见面,又闹得不太愉快?”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基于对儿子性格了解的陈述。 江闻铮面不改色,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谈不上不愉快。只是匹配太过仓促,彼此需要时间适应。” 他将戚玉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仓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江谦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倒是不知道,戚家那个骄纵出名的戚玉,对你来说,还挺特殊。” 他将“特殊”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和敲打。 江闻铮在这次匹配中出人意料的反应,都落在了这位主席眼中,并令他有些猜测。 江闻铮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是提醒他注意分寸。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顺着父亲的话,却巧妙地模糊了焦点:“您说笑了。放眼整个联盟,他也算得上是很特殊的人物了。我待他特殊些,也是应该的。” 他将特殊的定义泛化,避开了个人因素的指向。 江谦屹无意在文字游戏上与他多纠缠。 他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自幼便极有主见,很多时候连他都难以把握。 他直接切入了更核心的警告,声音沉了几分:“闻铮,我不管你对这次匹配有什么想法,也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有些底线,你不能碰,不要节外生枝。” 江闻铮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不能碰的,大抵是江家绝对的利益,又或许与戚南意有关。 父亲对戚南意的欣赏和有意拉拢,他是知道的。 戚南意能力出众,名声清白,在新生代中颇有影响力,且因其omega身份和非婚生子的微妙处境,若能收归己用,对平衡联盟内部派系有着不小的价值。 而戚南意唯一的软肋,就是戚玉。 “您放心。”江闻铮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清楚分寸。” 电话那头的江谦屹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停顿了一下,气氛略有缓和。 江闻铮趁势提出了自己的安排:“父亲,关于家宴,我打算定在母亲忌日那天。”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带上了一种刻意流露的柔软与缅怀,“也算是……让母亲见一见他。” 提到已故的江夫人,电话两端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的沉默。 江夫人去世得早,在江闻铮幼年便病逝,她性情温婉坚韧,在江谦屹展露锋芒初期和江闻铮的成长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是这对同样强势冷硬的父子心中共同的一块柔软之地,也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能达成情感共鸣的话题。 果然,江谦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放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和:“……也好。你母亲若在,也会希望看到你成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显然也觉得这成家的方式实在算不得圆满,但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以这种形式告知亡妻,似乎也成了某种无奈的交代。 “就按照你说的来,需要家里准备什么,吩咐下去就是。” “好。”江闻铮应下。 之后,江谦屹又简单询问并吩咐了几句关于江闻铮返回统战部履职的一些安排和注意事项,江闻铮一一应答,父子间的对话恢复了公事化的简洁。 通话结束。江闻铮将手机搁在身侧,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放置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一下。 江闻铮侧目看去。 锁屏界面上,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 发信人显示着一个不久前才刚刚添加的联系人名字。 消息内容简短,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意味,完全符合发信人的性格: 戚玉:【什么时候吃饭?】 盯着这行字,还有那个张扬的名字,江闻铮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昏暗车厢里,几不可察却又真实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是那种冰冷的,或伪装温和的笑。 这个笑容很淡,却似乎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玩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情绪。 小少爷看来是等不及了? 还是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或者单纯想早点应付完这糟心的饭局? 无论哪种,都很有趣。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将手机重新握在手中,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另一端那人此刻烦躁的表情。 第13章 控制狂 江闻铮并未直接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吩咐司机前往位于都城核心区域的中央匹配中心。 夜色中,那栋造型简约却充满科技感的白色建筑静静矗立,象征着联盟对信息素的权威掌控。 他到达时,顾禹延已经等在了指定的内部通道入口。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便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进去。 前来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年轻的omega,穿着匹配中心统一的浅蓝色制服。当她看清来人时,明显怔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红。 这也难怪。眼前的两位,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江闻铮一身裁剪绝佳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如冷杉,肩宽腿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流露出一股迫人的气场。 enigma的面容英俊却冷峻,眉骨鼻梁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薄唇习惯性地抿着,眼神深邃平静,看人时却有种无形的穿透力,那是久居权力核心淬炼出的威压。 而他身旁的顾禹延,气质则略有不同,却同样属于高岭之花的范畴。他比江闻铮更冷清一些,身形同样颀长优越,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大衣,衬得肤色冷白。 alpha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狭长,目光沉静而略显慵懒。他的冷,更像是一种智性的的淡漠,与江闻铮那种带有实质压迫感的冷冽相得益彰,却又微妙地区分开来。 两个同样出色且冰冷的帅哥站在一起,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无形的压迫感是叠加的。 年轻的omega工作人员几乎不敢直视,垂着眼,声音有些发紧地引导他们前往高层的数据核心区,办理江闻铮作为新分化enigma的定期复检报告提交手续。 流程走得很快,毕竟在绝对权限面前,一切繁文缛节都是摆设。 第12章 进入需要特殊权限的深层数据库访问室后,无关人员全部退去,厚重的隔音门无声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 室内只有机器运转低微的嗡鸣。 顾禹延随意地靠在一台终端操作台边缘,目光落在正在光屏上确认最后提交步骤的江闻铮身上。 “还差戚玉本人的信息素活性样本。”顾禹延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不然,数据库里那部分调整过的参数,和他原始档案的对比,还是有可能被审计程序查出异常。”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足以在整个联盟掀起惊涛骇浪。 正是他和江闻铮联手,在中央匹配系统的初筛算法和基因比对权重上做了手脚,才使得原本在系统初筛20人名单里排名并不靠前、匹配度也仅有60.98%的戚玉,最终成为了那个综合最优的匹配对象。 江闻铮面不改色地完成了提交,关闭光屏,转过身。 对于顾禹延的提醒,他显然早有准备。 “快了。”他淡淡道,走到顾禹延对面的金属椅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插兜站着,“等上面再随便下个指令,就有机会拿到。” 顾禹延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真是倒霉。被系统强制匹配已经够糟心了,还偏偏被你选到了。” “那也是系统的问题。”江闻铮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初筛的20人候选名单里,居然有他。既然他在这个池子里,那选他,不过是概率问题。” 顾禹延闻言,撇了撇嘴,吐出四个字:“烂人组合。” 这个词显然不是他原创。 江闻铮抬眼看他,眼神微冷:“陆明泱也给你说了?” 看来陆明泱那张嘴,传播范围还挺广。 顾禹延无所谓地耸耸肩,大衣的柔软面料随着动作泛起褶皱:“他其实还挺同情戚玉的。觉得那家伙虽然脾气坏,但被这么算计,有点惨。” “同情?”江闻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漠然。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顾禹延的目光变得专注而深沉,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只拜托你。” 江闻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顾禹延抬起眼,与江闻铮对视。 几秒钟后,他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奈。 “怎么听起来……”顾禹延缓缓道,“不像是什么好话。” 江闻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数据屏的幽光映照着两张同样出色却冰冷的侧脸。 彼此的眼中都是对彼此过于了解的了然。 继而,江闻铮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嘴角噙着一丝带点恶劣趣味的弧度,看向顾禹延,话题转得突兀却又自然:“说起来,过不了多久,恐怕你也得被扔进这匹配系统里滚一遭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顾家的压力,尤其是顾禹延那位强势母亲的态度,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 顾禹延闻言,脸上那点细微波动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漠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更是无所谓到了极点:“大不了到时候再改一次数据。”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篡改最高级核心系统的重罪,而是明天午餐吃什么。 江闻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戏谑更深:“恐怕没那么容易。你妈那个脾气,说不定直接给你指一个,连系统都省了,让你连动手脚的机会都没有。” 他太清楚顾家那位夫人雷厉风行的作风了。 顾禹延这次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带着点认命般的倦怠道:“她恨不得现在就给我塞个她喜欢的omega。” 对于母亲的催婚,他早已从抗拒进化到了麻木的妥协,只在心底保留着最后的防线。 顾禹延瞥了江闻铮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针对好友的埋怨:“现在你这边尘埃落定了,她那边就催得更紧了。” 江闻铮很不走心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歉意表情:“那还真是抱歉。”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愧疚,反而很是幸灾乐祸。 顾禹延被他这副样子噎得无语,只能送给他一个冰冷的白眼。 玩笑开过,江闻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看着顾禹延镜片后那双总是过分清醒理智,此刻却因某个人而泄露出一丝极淡惘然的眸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比平时低沉些的语气说道:“……看开些吧。”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直白地戳破了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毕竟,陆明泱他……真是个不开窍的。” 顾禹延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长久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淡淡的涩然。 他喜欢陆明泱,喜欢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透亮,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活跃的家伙。 可陆明泱的眼睛看向他时,永远只有朋友间的熟稔,没有半分旖旎。 这份感情,他藏得很好,好到或许连陆明泱本人都从未察觉,却逃不过江闻铮这等敏锐的眼睛。 无望,或许就是这段感情最好的概括。 顾禹延最终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重新抬眼,仿佛也将那一瞬间泄露的情绪严丝合缝地收了回去。他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下个月调岗海城自贸区特别督导组的事情,我和我哥已经通过气了。他会给戚玉在督导组挂一个顾问的虚职,位置和权限都会留好。” 江闻铮点了点头,对此安排并不意外:“谢了。” 顾禹延的兄长在军政系统内地位超然,有他暗中协调,很多事会顺畅很多。 顾禹延却微微挑眉,看着江闻铮,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就这样,把人家戚少爷清闲又体面的工作给搅黄了?发配到海城那摊浑水里去?” “搅黄?”江闻铮不以为意地重复,仿佛顾禹延用词夸张,“我这不是又给他找了个新的?督导组的特别顾问,听起来不比他现在那个副总更有意思?” “人家愿意吗?你就先斩后奏。”顾禹延指出关键。 以戚玉的脾气,要是知道工作被这么搅黄又安排,恐怕又要炸。 江闻铮的回应是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他不愿意也会愿意的。”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况且他又不是真草包,海城可是看好戏的地方。他会有兴趣的。” 至于戚玉会不会因此更恨他? 江闻铮似乎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已将戚玉可能的反应计算在内,甚至反倒是乐见其成。 顾禹延听完,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唇边逸出一句精准的吐槽,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控制狂。” 他无法完全理解江闻铮对戚玉的操控,但他尊重江闻铮的判断和计划。 只是站在旁观者角度,那位骄纵的小少爷,落到江闻铮这种心思深沉、走一步看十步的棋手手里,未来恐怕少不了被利用得明明白白,偏生当事人还可能懵然不知。 江闻铮对“控制狂”这个评价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罢了。 第14章 停职 云顶大厦,戚玉的办公室内,气氛凝滞。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数份关于海城自贸区的文件,其中那份被他暂时压下的03号地块方案被单独放在一侧,旁边是几张他刚刚找出来的文件—— 关于一家突然在海城崭露头角的新秀企业,海擎资本的资料。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明亮与阴影的分界线,一如戚玉此刻阴晴不定 的心情。 他指尖抵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海擎资本崛起地突然,攫取利益的手法精准且贪婪,与那份古怪方案背后若隐若现的手笔,有种说不出的联系。 但他离海城太远,掌握的信息太少,家族内部的关系又盘根错节,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正思索间,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助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恍惚:“戚总,监察部的人来了,说有重要事项需要当面通知您。” 监察部? 戚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生起。 监察部独立于一般行政体系,直接对议会和主席负责,专司内部纪律与经济犯罪调查,权力极大,通常他们主动找上门,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请他们进来。”戚玉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面上迅速恢复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戒备。 第13章 办公室门被推开,两名身着监察部深蓝色制服的官员走了进来,一男一女,年纪均在四十上下,表情严肃,步伐沉稳。 他们看向戚玉的目光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但礼仪上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客气。 “戚玉先生,抱歉打扰您工作。”为首的男性官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我是监察部三局的周延。根据上峰指令,现就海城新区b7开发项目涉嫌违规利益输送案,正式向您告知并执行相关程序。” 海城b7开发项目? 戚玉的记忆飞速回溯。那是一年多前的一个旧项目,当时他刚接手部分业务不久,印象中那是一个常规的开发申请,虽然涉及家里人的投资,但他看过报告,没什么问题,就按程序签批了。 后来听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了,他也没太在意,这种商业风险在开发项目中并不罕见。 怎么现在突然扯上了监察部? 还涉嫌违规利益输送? “周主任,我不太明白。”戚玉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项目是合规审批,程序文件齐全。开发商自身经营问题,与我当时的审批有什么直接关联?” “戚先生,请您理解,我们并非认定您有违规行为。”那位女性官员接过话,语气依然客气,但措辞严谨,“但根据目前已查明的情况,该跑路开发商在项目前期,存在向当时相关经办人员行贿以加快审批流程,并违规获取更优越地块开发条件的行为。” “此案目前已进入司法程序,为确保调查的公正性,并排除一切可能的干扰或嫌疑,根据规定,所有在当时审批链条上的关键节点人员,均需暂时停职,接受内部审查与问询。” 停职?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戚玉的心口。 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让别人难堪、让别人下不来台,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正式地告知,要暂停他的一切职务? 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然而,就在即将恶语相向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周延递过来的调查通知书。 上面简要列明了案件的关键点,熟悉的“海擎资本”四个字骤然令他呼吸一滞,与他桌上那份“海城03号地块”方案串联了起来。 同样是海城。 同样是开发用地。 同样是看似合规却暗藏玄机的操作。 时间上一旧一新,手法却有种异曲同工的精妙。 这绝不是巧合。 海擎资本绝对有问题。 并且与戚家相关。 极致的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警惕。 戚玉的骄纵是真的,但他不傻,相反,在大家族耳濡目染下,他对政治风向有着敏锐的直觉。 他强行压下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近乎从容的平静。 他没有去接那份通知书,只是看着周延,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周主任,我配合监察部的工作。” “但我需要明确几个问题。” “第一,这份停职是暂时的,且仅针对b7地块旧案的调查程序需要?第二,调查的大方向,是否已经基本明确?” 周延似乎有些意外戚玉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并且问出如此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点头道:“是的,戚先生。停职是暂时的程序性要求。目前案件主体部分已经基本调查清楚,证据链完整,即将移送司法机关。” “从现有证据看,您本人并未直接涉及行贿受贿,更多可能是流程中的失察。但最终结论,需要等全面审查结束后由委员会裁定。” 闻言戚玉心中稍定,但那份冰冷的不安感却丝毫未减。 失察?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上头怎么定性。 而且,将他停职,等于暂时剥夺了他在目前行政方面的话语权。 “我明白了。”戚玉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停职通知。 他没有再看那两名官员,目光落在通知书的红印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会遵守规定,配合调查。” “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周延和同事显然很惊讶如此顺利完成了任务,也不敢多留生怕戚玉突然发脾气,再次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办公室里只剩下戚玉一个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拿着那份停职通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海城……03号新方案……海擎资本……停职……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真是许久没有遇到了。 到底是谁在推着他往前走? 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冷静的锐利。 好啊,他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搅动风云,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飞快地发出几条指令,安排工作交接和一些私下的调查。 第15章 一起去 江闻铮通知戚玉的时间在周末。 这天天色阴沉,压着厚厚的云,仿佛随时要滴下水来,正如此刻戚玉的心情。 监察部的一纸停职令,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戚家,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戚康荣为此大发雷霆,倒不是多心疼儿子被调查,而是震怒于此事暴露出的家族内部某些人的愚蠢短视。 一连几日,老宅里气氛压抑,人人自危,对戚玉更是态度复杂,既怕被小少爷迁怒,又难免有些看他倒霉的快意。 戚玉懒得理会那些目光。 停职在家的这几天,他表面配合调查,实则动用了自己的私下渠道,试图摸清b7旧案的背后脉络,同时也没放松对海城03号新方案的关注。 线索依旧混乱,但那种被无形大手操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烦躁、憋闷,还有一丝因事情脱离掌控而产生的不安,交织在他心头。 所以,当江闻铮那辆低调却不容错认的黑色轿车,再次稳稳停在戚家老宅门前,而江闻铮本人身着一身剪裁完美,气质冷峻的深色风衣,亲自下车,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步入前厅时,戚玉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尤其是在看到客厅里那些族人瞬间变换的脸色——从这几日的躲闪晦暗,迅速切换成面对江家继承人时的好奇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试图攀附的熱络,戚玉只觉得一阵反胃。 戚玉今天穿得相对随意,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外罩深色羊绒大衣,越发衬得肤色冷白,眉眼间的倦色和挥之不去的戾气,让alpha看起来像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琉璃器皿。 江闻铮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他,迈步走了过来。周遭的嘈杂似乎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无声的通道。 “准备好了?”江闻铮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天似乎刻意收拾过,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严谨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更显出一种正式的意味。 但这副一丝不苟的绅士做派,落在正满心不爽的戚玉眼里,只觉得格外刺眼。 装模作样。 尤其是在自己刚刚被停职、处境尴尬的当下,江闻铮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狼狈。 戚玉心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丢脸感,但他绝不会承认,更不会在江闻铮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于是,那点微妙的难堪迅速转化为更直接的恶劣。 他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瞥了江闻铮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充满不耐的冷哼,算是回应。 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几分,明明白白写着“别惹我”。 江闻铮将他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当然知道戚玉被停职的事情,甚至知道得比戚玉本人目前查到的可能还要多。 看着小少爷这副明明心里憋着火、却还要强撑着用更臭的脸色来武装自己的样子,江闻铮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近乎恶劣的趣味感。 于是,江闻铮非常好心情地继续扮演着他彬彬有礼的匹配对象角色。 他极为自然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而优雅,声音也放缓了些,听起来甚至称得上温和:“车在外面,我们走吧。父亲吩咐厨房准备的,希望合你口味。” 他越是表现得风度翩翩,戚玉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停职的事,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是来看他笑话吗? 戚玉狠狠剜了江闻铮一眼,连句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径直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江闻铮对他的无礼视若无睹,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他转身,对着来送戚玉的老管家礼貌地点点头:“那我就先带阿玉过去了。” 第14章 他用了“阿玉”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听得戚玉脚步一滞,背影更僵硬了,差点想回头骂人。 在众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戚玉几乎是带着一股就义般的气势,钻进了江闻铮轿车的副驾。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那些令人厌烦的视线。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为两人之间无形的低气压而显得有些逼仄。 江闻铮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从容地坐定,发动引擎,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脸色黑如锅底的戚玉,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戚玉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起伏,在心里把江闻铮连同江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而一旁看似专注开车的江闻铮,眼角的余光将戚玉的反应尽收眼底。 车子驶离戚家所在的西山区域,汇入通往城西的主干道。车内依旧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噪音。 戚玉抱着手臂,侧头看着窗外,打定主意绝不先开口。 驾驶座上的江闻铮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路况,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直切要害:“停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戚玉眉心狠狠一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呵呵。” 他没想到江闻铮真就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语气里充满了不耐:“最近倒霉透顶,先是匹配到你,接着就被停职调查,我真是流年不利。” 他故意把匹配和停职并列,将两者都归为倒霉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江闻铮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顺着问道:“我听说这次监察部动作不小,带走了不少人,你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还能怎么牵扯?”戚玉冷笑,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家里蠢货太多,自己手脚不干净,被人抓住了把柄,结果倒霉的是我。” 江闻铮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地评价:“那真是不幸。” 他当然清楚其中细节,甚至还亲自提交了一些关键证物。 但,戚玉不会知道这些。 戚玉懒得再继续这个让他心烦的话题,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用沉默表示拒绝交流。 然而江闻铮显然不打算让他清净。 过了片刻,他以及其平常口吻,抛出了重磅话题:“对了,下周三,我们需要去一趟民政厅。” 戚玉眼皮猛地掀开,扭头看向他,眉心蹙紧:“去民政厅?干什么?”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愿相信。 江闻铮面不改色,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吐出两个字:“结婚。” “哈?” 戚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声音都拔高了一瞬,漂亮的凤眼里充满了荒谬,“江闻铮你疯了吧?匹配通知才刚签,结什么婚?” 强制匹配是一回事,正式登记结婚又是另一回事。 这进展快得让他头皮发麻。 江闻铮对他的激烈反应置若罔闻:“你最近停职在家,时间应该很充裕。我下午可以请假,两点左右见面,材料我会准备好。” 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戚玉一定会接受。 戚玉被他这副通知而非商量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但随即又被江闻铮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力,重点诡异地偏了:“你已经出院了?” 他记得上次见面,江闻铮还在医院。 江闻铮这次终于转过脸,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类似“你总算想起问这个了”的意味,但语气依旧平淡:“你倒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上周观察期结束,已经回统战部复职了。” 有病吧。 戚玉在心里嗤了一声。 分化成enigma这么大的事,这才多久就急着回去上班。但他嘴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只硬邦邦地评价了句:“工作狂。” 江闻铮轻描淡写地回敬:“自然不比戚少爷如今……清闲。” 这话精准地刺到了戚玉停职的痛处,讽刺意味十足。 戚玉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接茬。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 就在戚玉以为话题终于结束时,江闻铮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随意提起:“不过,我接下来有个外派。” 外派? 戚玉的眉头再次皱起。 以江闻铮的身份,尤其是刚刚经历二次分化这种敏感时期,一般不会被轻易外派,除非任务极其特殊。 “你?”戚玉忍不住反问,语气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江闻铮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地点在海城。我大学就是在海城读的,待了四年,对那边还算熟悉。” 他顿了顿,阴阳怪气道:“哦,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海城。 这个词瞬间激起戚玉的警惕。 先是一连串牵扯到自己的事情。 现在江闻铮也要去海城?还是中央的外派? 巧合吗? 但戚玉绝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他倏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江闻铮。 江闻铮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一件普通的公务安排。 戚玉心中警铃大作。 他直觉江闻铮提起海城绝非偶然,这个外派也绝不简单。 江闻铮静候着戚玉的沉默和深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还有,这次外派是联合督导性质,时间不长,但权限不低,可以携带一位家属随行。” “如果是我的随行,顾禹延那里还可以安排特殊的权限。”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戚玉骤然凝住的脸上。 “戚玉,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戚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江闻铮,试图分辨这话的意图。 江闻铮这是在给他挖坑? 还是真的只是顺带? 第16章 只有我才与你般配 江家老宅的底蕴与戚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旧式门阀的繁复雕琢,多了几分实物派的简练肃穆。 穿过庭院,步入主宅,沿途遇到的佣人皆训练有素,垂首恭立,动作轻缓无声。 他们对江闻铮的恭敬是刻入骨髓的,而对跟在江闻铮身侧的戚玉,也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礼仪——恭谨,周到,不带丝毫逾矩的好奇。 这种氛围让戚玉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面对赤裸裸的探究。 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气派上。 江闻铮方才的话依然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直到被引入一间雅致庄重的餐厅,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一侧落座,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戚玉才深吸一口气,暂时按下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他抬起眼,看向已经在主位落座的江闻铮,决定主动出击,但语气克制而谨慎,带着试探:“据我所知,联盟的短期外派是没有家属随行的。” 他盯着江闻铮,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管家无声地开始布菜,精致的瓷碟和银器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江闻铮任由管家动作,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拿起餐巾,姿态优雅,闻言只是略一抬眼,语气平淡:“我刚二次分化成enigma,信息素仍处于观察期。因此,上级特批,允许我携带伴侣同行。” 这个解释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戚玉的眉头依然紧锁。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enigma的特殊性固然是理由,但江闻铮暗示他随行,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江闻铮似乎并不急于要他立刻相信或答应。 他拿起银质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动作不疾不徐,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字字敲在戚玉心上的语调说道:“不过,这份携带家属外派的特批申请,需要在周三下午五点之前提交归档。如果到时候……” 他顿了顿,叉起一块牛肉,抬眼看向戚玉,眼神平静无波:“我这边没有法定伴侣,那么特例自然作废,只能按常规流程走。” 周三下午五点……难怪江闻铮急着登记结婚。 戚玉一哽,胸口那股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江闻铮这哪里是提议,分明是拿着一个看似诱人的选项,在变相催逼他尽快就范,不仅要去登记,还要同意跟他去海城。 “而且。”江闻铮仿佛没看到戚玉难看的脸色,又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这一次审查的停职人员,即使最终澄清,内部审查和流程走完,至少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如果你还在都城没有其他任务,不能接触原岗位业务,出行也会受限。”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戚玉的痛处。 三个月……无所事事地被困在都城,看着家里那群蠢货继续惹是生非,而自己却因为一桩陈年旧案的牵连动弹不得? 第15章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闻铮将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味食物,也仿佛在给戚玉消化信息的时间。 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目光落在戚玉变幻不定的脸上,终于给出了看似宽容的结论:“所以,海城的事情,我只是给你一个提议。去不去,决定权在你。” 他把选择权抛了回来,姿态摆得极其大。 佣人悄无声息地为戚玉面前的酒杯斟上酒液。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映出他此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戚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掌控着节奏的enigma,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说有事情要谈,指的就是这个?” 江闻铮示意管家暂时退下,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酒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比刚才谈论公事时更缓慢、也更郑重的语气开口:“不完全是。”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戚玉,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警惕。 “用餐之后,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后山的墓园,见见我母亲。” 戚玉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见江闻铮的母亲? 那位在联盟留下无数美名与遗憾的江夫人? 惊讶过后,是一阵莫名的动摇。 他知道江闻铮的母亲在他幼年便因病去世,江谦屹此后未曾再娶,足见伉俪情深,也足见这位亡妻在江家父子心中的分量何其之重。 带他去见,这意义绝非寻常。 他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我……去见沈阿姨?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们不过是被强制匹配,日后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分开。 拜祭已故长辈太过正式,也太过亲密,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江闻铮的面色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看着戚玉眼中闪过的无措,缓缓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其实是最合适的。”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 enigma的目光掠过戚玉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精致夺目,却因此刻情绪而笼罩着一层脆弱的脸。 戚玉的美是极具攻击性的,眉尾微挑,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alpha皮肤是冷调的白,如他的名字,像一块玉。 这份美貌不加掩饰地张扬着,带着十足的骄纵和保护得很好的明艳,却又因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傲气,显出一种不容亵玩的危险。 戚玉的母亲是全联盟闻名的美人。 戚玉完完全全遗传到了母亲的美貌。 甚至青出于蓝。 他母亲早在戚玉很小的时候,就盛赞过他的美丽。 “我母亲……”江闻铮的声音将戚玉的思绪拉回,“她在生前其实就很希望我可以找到一位门当户对的伴侣。” 他说的很平淡,甚至带着点回忆的疏离感:“小时候你住隔壁,她最喜欢的孩子就是你。有你在的场合,她都不会来抱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另类的恭维,却又冷静得近乎残酷。 很符合江闻铮此人的个性。 戚玉深深注视着江闻铮。 此刻的江闻铮,少了平日那种冰冷的疏离,柔和的光线淡化了他眉宇间的锐利,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深刻英俊。 enigma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那双总是过于深邃冷静的眼眸,在提及母亲时,似乎也氤氲开一丝极淡的柔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餐厅角落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戚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移开视线,看向杯中漂亮的酒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认命的的弧度,低声接上了江闻铮的话:“也是。某种意义上……” 他抬起眼,重新迎上江闻铮的目光,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刚才的小心被一种熟悉的骄矜取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也只有我——才与你般配。” 这话听起来依旧带着刺,却又肯定了某种荒诞的合理性。 戚玉眉眼带了些笑。 却是一种完全不含爱意,纯粹的、傲气的笑。 第17章 更干净 江闻铮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声低低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更像是一种被某种荒谬又精准的逻辑取悦了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你很自信。”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戚玉那张写满骄矜的脸上,语气平淡,却精准地点出了戚玉那句话的底气——近乎傲慢的自信。 戚玉听出了他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讽刺,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扬起了下巴,那份从小浸淫在顶级门阀中培养出的骄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事实。”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要论出身,能配得上你江家继承人身份的,至少得是四姓嫡系血脉。” “再看适龄范围,与你同辈的,陆明泱、顾禹延,还有他那个omega妹妹顾聘婷,再然后……就是我。” 他顿了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晶莹的酒杯杯沿上轻轻划过,继续排除:“但顾聘婷是omega,你二次分化成了enigma,按照现行的匹配安全条例,你不适合与omega结合。所以,她首先出局。” “而顾禹延……”戚玉的凤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了然又略带嘲弄的光,“他对陆明泱那点心思,恐怕也就陆明泱那个呆子看不出来。” 江闻铮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 他以为戚玉这种万事不上心的小少爷,不会注意到这种微小的情感纠葛。 戚玉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语气里的嫌弃显而易见:“废话。我和顾禹延都在财政系统里挂职,虽然部门不同,但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陆明泱那家伙没事就往他那儿跑,黏糊得紧……” “我又不是陆明泱那个呆子,我长着眼睛呢。”他颇为无语。 江闻铮这次是真的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眼底的兴味更浓:“看来,我下回得提醒一下顾禹延,他自以为藏得挺好,结果连你都看出来了。”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多少替好友担忧的意思,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戚玉懒得理会他这无聊的调侃,继续自己的排除法,最终得出结论:“所以,陆明泱和顾禹延不可能,顾聘婷不合适……算来算去,的确,只剩下我了。” 他看向江闻铮,笃定道:“至少,在门当户对和可供选择的前提下,我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他看到江闻铮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 他皱了皱眉,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尖锐的探究:“不过,说真的,我以为按照你一贯的做派,会更偏向与平民结合。” 戚玉想起少年时期江闻铮对那些平民朋友的维护,以及他后来某些倾向改革的言论:“你不是一向很喜欢和他们混在一起么?” 他这话问得直白,有意让对方难堪。 江闻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为内敛。 他拿起刀叉,重新开始切割盘中已经微凉的食物,动作依旧从容,声音也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为什么这么想?” 戚玉嗤笑一声:“这还用问?你的做派,你的朋友,你父亲的倾向……不都很明显么?” “你喜欢和纯粹的人打交道,觉得他们……更干净?” 他故意用了“纯粹”和“干净”这两个词,带着明显的讥诮。 江闻铮停下动作,抬眸看了戚玉一眼,那眼神很深。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戚玉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意味:“他们确实更纯粹。” 他没有否认。 甚至,在这种语境下,这句承认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也更刺耳。 戚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恼怒交织着涌上来。 他冷笑一声,漂亮的脸上覆了一层寒霜,语气刻薄至极:“看来,和我这种人结婚,真是委屈江少校了。” “毕竟我可是你最讨厌的那一类,封建余孽。”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了。 戚玉说完,死死盯着江闻铮。 江闻铮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很沉,将戚玉所有的愤怒、讥诮、以及那不易察觉的受伤都吸纳进去,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盘中的食物,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直到咽下,他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只说了两个字: 第16章 “吃菜。”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对戚玉那番尖锐话语做出任何直接回应。 他只是用这两个字,和一个继续用餐的动作,轻易地,却又无比强硬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戚玉僵坐在那里,看着江闻铮平静进食的脸,只觉得刚才那一番带着怒气的质问,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叉,指节泛白,胸口堵着一团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郁气。 最终,他也只能狠狠地,近乎发泄地,切开了自己面前那块早已凉透的牛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更加厚重,也更加冰冷。 窗外的日光,似乎也逐渐西垂。 第18章 谢谢 一顿饭在近乎沉默中结束。 江闻铮放下餐具,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起身,对戚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走吧,我带你过去。” 戚玉也放下刀叉,没说什么,沉默地跟上。 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主宅侧翼,由江闻铮开车,最终两人到达一处被精心打理地清幽寂静的小花园。 秋夜的凉意更浓,草木带着湿气,远处隐约有虫鸣。 花园深处,一座简朴却洁净的汉白玉墓碑静静矗立,四周环绕着应季的白菊,在特意设置的柔和地灯照射下,显得庄重而温柔。 穿着整洁旧式衣衫、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和一位同样年长的妇人早已静候在一旁,手中捧着新鲜的花束。 见到江闻铮和戚玉,他们微微躬身,眼神里带着恭敬与一丝欣慰。 江闻铮走过去,从老管家手中接过那束精心搭配的白菊,步伐沉稳地走到墓碑前。 他微微垂首,凝视着墓碑上母亲温婉含笑的照片,静默了数秒。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侧脸线条。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存,“我带了一个人来看您。” 他侧身,示意戚玉上前。 戚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江闻铮身旁。他同样从老管家妻子手中接过一束花,是百合。 江闻铮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继续对着照片说道:“这是戚玉。戚家的小儿子,您以前见过的,还夸过他漂亮懂事。”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道:“我们被匹配了。” 这话说给逝者听,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却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轮到戚玉了。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美丽而温柔的脸庞,记忆被拉回遥远的童年。 沈阿姨,江闻铮的母亲。在他去玩的时候,沈阿姨总会微笑着摸摸他的头,给他准备好吃的点心,夸他眼睛漂亮得像小鹿。 那份纯粹的善意,他感念至今。 即使不怎么喜欢江闻铮,但戚玉对这位早逝的长辈,始终存着真挚的尊重。 他蹲下身,将自己手中的花束也轻轻放下,与江闻铮的那束并排。 他仰起脸,望着照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褪去了所有尖刺的柔和:“沈阿姨,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清晰的、带着承诺般重量的语气说道:“我和江闻铮……我们下周就要去领证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侧的江闻铮似乎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但他没有回头,只当没察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话中。 “我妈妈也很想念您。”戚玉继续说着,这些话完全发自肺腑,“她常和我念叨,说您做的玫瑰糕,是最好吃的。她还说,再也找不到能和您一样,可以和她聊一下午的人了。” 提到自己的母亲,戚玉的声音更软了些,眼底也泛起一丝真实的怀念:“她每年……都会在您生辰和忌日的时候,给您写信。也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戚玉单膝跪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微微仰着头,日光洒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 此刻的他,收起了所有尖刺与防备,显出一种纯粹的真诚。 这种神情,是江闻铮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未来……如果有机会。”戚玉最后轻声说道,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我会常来看您的。”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江闻铮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垂眸,看着戚玉在母亲墓前全然不同于平日模样的侧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说着那些关于母亲,也关于自己的母亲的话语。 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很轻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他原以为,戚玉会不情不愿,会敷衍了事,最多不过碍于情面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想到,这个骄纵任性、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小少爷,在母亲墓前,会流露出如此真诚的怀念。 江闻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意味。 不远处,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他们侍奉江家多年,几乎是看着江闻铮长大,也清楚主母生前是多么善良。 此刻,看到少爷带着未来的伴侣来祭拜,而这位出身同样高贵的戚家小少爷,在夫人墓前是如此恳切…… 这不正是主母生前最乐见的景象吗? 两个年轻的身影一站一跪在墓碑前,竟莫名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宁静之美。 老管家夫妇不由得眼角湿润,悄悄背过身去拭了拭。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作之合,主母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万分欣慰和高兴的。 许久,戚玉才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向江闻铮时,脸上那层柔软的真诚收敛,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淡。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戚玉率先移开,淡淡道:“走吧。” ---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沉默。只是这沉默中,少了些针锋相对。 江闻铮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 戚玉正看着窗外,闻言一怔,转过头看他。 江闻铮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平稳地驾驶着车辆,语气平淡,却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你刚才的话,我母亲泉下有知,会很高兴的。” 戚玉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但最终也只是别过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江闻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9章 摊牌 江闻铮的车将戚玉送回西山老宅时,夜色已深,宅邸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盏夜灯和戚玉所居的东侧小楼还亮着温暖的光。 戚玉下车,没理会江闻铮那句淡淡的道别,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他穿过寂静的前厅和回廊,刚走到自己小楼的客厅门口,就看见哥哥戚南意穿着家居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听到脚步声,戚南意立刻抬起头,清冷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阿玉。”戚南意放下茶杯,起身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着弟弟的神色,见他除了眉宇间残留的倦色外,并无其他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怎么样?江闻铮那边……没为难你吧?” “他能怎么为难我?”戚玉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提起江闻铮时语气不耐,但面对哥哥,还是缓和了些,“就是吃了顿饭,说了些事情。” 他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残余的烦乱。 他隐去了去江母墓园祭拜那段,那太过私密,也让他自己心绪复杂,不知该如何向哥哥描述,因此只拣了比较公事公办的部分说。 “江闻铮下个月要外派去海城,督导组性质,时间不长。”戚玉晃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然后……他让我,下周三去民政厅登记,以家属的身份随行。” “登记?”戚南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你要和他去领结婚证?” 即使知道匹配已定,但登记结婚所代表的分量,依然冲击力十足。 “我没办法。”戚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要去海城,只有这个理由最妥当。”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现在被停职困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还要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审查和家里那群蠢货。与其这样,还不如……” “不行!”戚南意打断他,眉头紧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阿玉,这太冒险了。结婚不是儿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而且海城现在情况不明,你贸然过去,不合适。” 第17章 “哥。”戚玉转过身,面对戚南意,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骄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决断,“即使没有江闻铮,海城,我也必须要去。” 戚南意一愣:“什么意思?” 戚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戚南意:“这是我私下查的。海城b7旧案把我扯进去,不是偶然。那份有问题的03号新方案,还有最近在海城动作频频的海擎资本……这几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 他指着文件上的几处关键信息:“你看,海擎资本成立时间不到三年,注册资本庞大得可疑,主要合伙人背景模糊,但获取项目和政府支持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在海城自贸区啃下的几块硬骨头,手法和那份03号方案很像,都是短期内让利巨大,换取长期垄断的优惠。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扩张。” 戚南意快速浏览着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并没有在财政系统的任职,但戚家一向是扎根财政系统的,他自然对资本流向和政策敏感度极高,戚玉指出的这些点,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此前未与弟弟的处境直接联系起来。 “而江闻铮。”戚玉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我因为海城旧案停职的这个节骨眼上,被外派海城?还这么巧地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带上?哥,你觉得这全是巧合吗?” 戚南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边缘。 他当然不觉得是巧合。 江闻铮身份太特殊。他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江谦屹那边的深意。 “你想要……”戚南意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他具体想干什么。”戚玉摇头,但目光深深,“但海城的事情,明显已经波及到我了,甚至可能波及到整个戚家。江闻铮在这个时候介入,要么,上面要借他做文章,要么,他是自己要去掺浑水。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在局里了。” 他走近戚南意,声音压低:“哥,如果江闻铮真的要对戚家不利,或者海城那边真有什么针对我们的阴谋,我躲在都城,停职在家,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我跟他去海城,至少我能接触到一手的信息。我也能监视他的动向。” 他顿了顿,看着哥哥眼中挣扎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恳求:“我知道结婚不是小事,我也讨厌被江闻铮这样牵着鼻子走。但这或许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唯一可以主动破局的机会。” “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啊。” 戚南意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弟弟脸上的坚决,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愿意弟弟涉险,更不愿意弟弟用婚姻做筹码。但他不得不承认,戚玉的分析有道理,在当前的局面下,被动等待或许更加危险。 而且……关于海擎资本,他知道的,确实比戚玉目前查到的要多一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思绪,良久,他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阿玉,关于海擎资本……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不确切,但值得注意。” 戚玉立刻集中精神:“你说。” “海擎资本明面上的法人代表和几个主要高管,都是没什么根底的新面孔,履历干净得过分。”戚南意缓缓道,“但有几个大额资金流入的最终追溯,非常隐晦地指向了海外几个离岸基金,而这些基金……据说与几年前在东部几个工业区重组中获利颇丰,后来却神秘消失的晨星资本有联系。” “晨星资本?”戚玉皱眉,他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非常低调,但手段极其厉害的投资机构。”戚南意解释,“当年晨星资本的操作,就和现在海擎资本在某些方面的风格很像。而且,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说,晨星资本背后,可能有顾家。” “顾?”戚玉瞳孔微缩。四姓之一的顾家? 他忽而想到江闻铮提到了顾禹延。 “只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戚南意强调,“但海擎资本崛起得太快,太顺,没有顶级势力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江闻铮在这个时候去海城……不好说。” 后面的话戚南意没有说下去,但戚玉已经明白了。江闻铮或许是去查海擎资本的,或者,他和海擎资本根本就是一伙的,去海城是为了下一步动作。 信息更加扑朔迷离,但危险也愈发浓重。 “所以,海城我必须去。”戚玉的决心更加坚定。 戚南意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无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为弟弟提供支持。 “……我明白了。”戚南意最终妥协,声音带着深深的担忧,“登记的事情我不再拦你。但是阿玉,去了海城,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要贸然行动,有任何发现,任何困难,立刻联系我。” “还有,与江闻铮相处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头一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哥哥,“谢谢你,哥。” 还好他还有哥哥。 戚玉轻轻叹息。 第20章 领证与不熟 周三下午,都城核心区的民政厅罕见地提前清场,挂出了“内部系统升级,暂停服务”的牌子。 但中央大厅内,灯火通明,最高负责人亲自带着几名经过严格审查的核心工作人员,垂手肃立,等待着两位特殊的登记人。 当江闻铮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轿车,和后面跟着的戚家低调但同样价值不菲的座驾一前一后在中庭花园停下时,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江闻铮先下车,依旧是挺括冷峻的深色西装,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戚玉随后下来,穿着件剪裁精良的烟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只是眉宇间有股不耐烦和晦气,怎么都掩饰不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明明是为了缔结婚姻关系而来,中间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江先生,戚先生,欢迎欢迎!”负责人连忙迎上,笑容满面,态度恭谨到近乎谦卑,“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请二位这边走。” 流程被简化到极致,但必要的环节还是保留了。 他们被引至一间特别布置过的房间,负责登记的是那位最高负责人亲自担任,周边还有几位级别较高的工作人员,负责人拿着表格,脸上带着职业的、却又碍于面前两人身份而格外小心的笑容。 “二位,按照程序,我们需要问几个基础问题,主要是为了存档和……嗯,体现婚姻的真谛。”负责人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怒哪位。 江闻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戚玉则是撇了撇嘴,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流程,也都默认了他们之间不会有这个流程。 但突然遇上,也并不惊慌,反正答成什么样他们都一定会拿到证书。 “第一个问题。”负责人看向江闻铮,语气和缓,“请问江少校,您是否了解您的伴侣戚玉先生,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或者饮食上的禁忌?” 这个问题很平常,却让江闻铮难得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旁边的戚玉。戚玉也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的挑衅。 江闻铮的思维飞速运转。 他当然不知道戚玉具体不喜欢吃什么,他们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一起吃过。 但以他对戚玉骄奢性子的了解…… 他清了清嗓子,在戚玉愈发危险的目光注视下,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他大概,不喜欢……便宜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绝对寂静。 戚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透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喜欢便宜的东西? 这算什么回答? 江闻铮这混蛋是在拐着弯骂他奢靡吗?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负责人脸上的职业笑容也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干笑两声,转向戚玉:“呵……呵呵,江少校真幽默。那么戚先生,请问您是否了解江少校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把江闻铮那张脸按进登记表格里的冲动,开始认真思考。 颜色?江闻铮喜欢什么颜色? 他印象里,江闻铮的衣服不是黑就是灰,要么就是职业装,冷冰冰的。 但他好像隐约记得,很久以前,江闻铮的某个文具,或者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是…… 他不太确定地猜测:“……绿色?” 这次轮到江闻铮面色古怪了。 他转过头,看着戚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略显低哑:“绿色是我最不喜欢的颜色。” 戚玉:“……” 他翻了个白眼,管他呢,答错了又怎样?反正他也不在乎江闻铮喜欢什么。 第18章 负责人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连忙打圆场:“啊,这个……可能记忆有点小偏差,很正常,很正常。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二位是否了解对方的睡眠习惯?比如通常几点休息?” 这个问题一出,江闻铮和戚玉的表情同时变得有些微妙。 戚玉努力回忆,他好像听说过江闻铮作息很规律来着? 不对,那是以前。 现在他好像是个工作狂,会不会熬夜?但军人出身,应该有早起的习惯…… 他犹豫着,试探道:“他……睡得很早?” 几乎同时,江闻铮也在思考。 戚玉这种少爷脾气,晚上局必定不少?就算现在收敛了,习惯也难改。 于是他推测:“他喜欢晚睡?” 两人话音几乎同时落下,然后同时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你果然不了解我”的无声指控。 答案再次完美错开。 江闻铮确实因为军旅习惯和近期身体监控,作息极其规律,但他睡得不早;而戚玉虽然偶尔会出去应酬,但他是个多觉的人,早睡才是他的常态。 空气再次凝固。 负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这问卷答得简直是灾难现场,大写加粗的“不熟”都快溢出房间了。 江闻铮和戚玉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种诡异无比的,混合着荒谬和果然如此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 最终,江闻铮移开视线,淡淡道:“直接签文件吧。” 戚玉也冷哼一声,拿起笔,看都不看内容,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飘逸张扬。 江闻铮同样利落地签下他力透纸背的签名。 钢印落下,两本暗红色的证件被郑重地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流程结束,负责人如释重负,连连说着恭喜的话,将两位瘟神贵客送出了民政厅。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门,来到相对开阔的台阶上,戚玉就忍不住了。 他捏着那本崭新的的结婚证,觉得无比烫手,转身就对着旁边同样拿着证的江闻铮开火:“江闻铮,你也太敷衍了吧?” “什么叫‘不喜欢便宜的东西’?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他气得凤眼几乎要冒火星,“就算你不知道,你不能说个正常一点的答案?非要当着外人的面抹黑我?” 江闻铮将那本结婚证随意地插进西装内袋,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戚玉的怒火很无理:“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你——”戚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得差点背过气,“那你也不能胡说八道!” 他其实更气的是,江闻铮那随口一说,某种程度上还真戳中了他某些娇生惯养的特性,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我只是合理推测。”江闻铮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戚少爷衣食住行的规格,在全联盟,恐怕是独一份。” “那也轮不到你说。”戚玉简直想把手里的结婚证摔他脸上。 两人就这样站在民政厅中庭花园的台阶上,一个气急败坏地指责,一个冷静淡定地反驳,你来我往,吵得毫不顾忌形象和场合。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两人修长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画面竟有种诡异的生动感。 就在这时,街角拐过来两个人影。 陆明泱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奋。他和顾禹延并肩,显然就是特意来看戏的。 陆明泱看着台阶上一脸嫌弃不停输出的戚玉和一脸淡漠但嘴上半点不让的江闻铮,摸着下巴,有些困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顾禹延:“喂,顾禹延,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这吵架的架势,还真像夫妻呢。 顾禹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他们之间那剑拔弩张却又莫名鲜活的气氛,慢条斯理地道:“他俩小时候不就这样?见面就掐。只是后来疏远了。” 陆明泱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看向那两人的眼神更加兴致勃勃。 而台阶上,听到动静的戚玉和江闻铮同时停下争吵,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两位观众。 戚玉的脸色更黑了。 江闻铮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在顾禹延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极其短暂的眼神。 陆明泱走过去笑哈哈:“哎呀恭喜呀。” 戚玉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兀自走了,徒留陆明泱一个人在那里尴尬。 陆明泱把控诉的眼神递给江闻铮。 江闻铮只当作没看见。 “顾禹延!”陆明泱可怜道,“你看看他们!” 顾禹延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于是只剩下了陆明泱一个人哀嚎。 第21章 戚南意 周三下午,几乎就在江闻铮和戚玉踏进民政厅的同一时间,戚南意独自一人,通过了层层森严的安检与通报,进入了位于联盟权力核心区域的,江谦屹主席的私人办公区。 这里的氛围与戚家的奢华或江家老宅的厚重都不同,处处透着冷冽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景象。 空气里有极淡的雪茄与旧书混合的气息,还有一股属于顶级alpha的、收敛却依旧存在感极强的威压。 戚南意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笔挺,面容清冷如常,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焦灼,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被秘书引领至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前,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的中年男声。 戚南意推门而入。巨大的办公桌后,江谦屹主席并未伏案工作,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量很高,即使已年过四旬,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肩膀宽阔,蕴藏着经年累月执掌权柄沉淀下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戚处长来了,坐。”江谦屹的目光落在戚南意身上,那双与江闻铮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深沉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自己则走向旁边的单人沙发,姿态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 戚南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 “冒昧打扰主席,是为舍弟戚玉与江少校的婚事。”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谦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侍者无声地送上两杯清茶,又悄然退下,厚重的门再次合拢,室内只剩下两人。 “匹配之事,木已成舟,晚辈不敢置喙。”戚南意斟酌着词句,目光低垂,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茶几表面,“只是……闻铮与阿玉,两人性格迥异,过往亦有些龃龉。晚辈身为兄长,实在忧心阿玉年少气盛,行事或有不当,更担心两人相处之中累及两家和睦。” 他这番话说的委婉,既表达了作为兄长的担忧,也隐晦地试探江家的真实意图,尤其是江谦屹这位最高决策者的态度。 江谦屹静静听着,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 氤氲的热气有一瞬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南意。”他放下茶杯,忽然叫了戚南意的名字,而非官方的职称,语气也仿佛长辈对待看着长大的子侄,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冷硬,“我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还没分化,安安静静的,很乖。” 这话锋的突然转变,让戚南意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江谦屹的目光。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戚南意有种被完全看透并无所遁形的感觉。他想起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过被这位当时已身居高位的叔叔举高的片段,还有对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又敬畏的,混合着烟草的气息。 “时光飞逝。”江谦屹感慨了一句,随即回归正题,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关于闻铮和戚玉的婚事,作为一个父亲,我的态度很明确——我支持闻铮他自己的选择和判断。” 戚南意心头一跳。支持江闻铮自己的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 江谦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戚玉这孩子,一方面,是系统匹配结果里,数据最合适的人选。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也是闻铮自己愿意且最终选定的。” 戚南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江闻铮自己愿意选的? 为什么? 戚玉那样骄纵跋扈,自小与江闻铮不对付,两个人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江闻铮图什么? “很意外?”江谦屹看着戚南意难得失态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你以为,我是那种会不顾孩子意愿,强行插手婚姻大事的封建家长?” 第19章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戚南意瞬间冷汗涔涔,他连忙垂首:“晚辈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江谦屹摆摆手,姿态依旧放松,“闻铮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我一向清楚,他选择戚玉,自然有他的理由。或许是看中了戚玉身上某些旁人看不到的特质,又或许——”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戚南意清冷俊美的侧脸:“是觉得,戚家这一代里,戚玉是最合适的。” 这“合适”二字,他咬得意味深长,仿佛不仅仅指匹配度,更指向某种更深层的关乎家族利益乃至个人情感的复杂考量。 戚南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江闻铮的选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是对戚家的图谋?是对戚玉个人的某种兴趣?还是别的? 他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那个从小就特立独行,如今更令人难以捉摸的江闻铮了。 江谦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婚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未来的路,也需要他们自己去走。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在必要的范围内,给予一定的支持,或者约束。” 他话里的约束二字,让戚南意心头一凛。 短暂的沉默在室内弥漫。 雪茄的淡香,茶的清苦,还有江谦屹身上那股强大alpha信息素带来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让戚南意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掐进了掌心。 最终,他抬起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恭敬,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江谦屹,声音虽然依旧清润,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主席,我明白了。阿玉的选择我的确无法干涉,但作为兄长,我唯一希望的,是他能平安顺遂。”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今天来访最核心的目的,也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或许能用来为弟弟争取一些保障的筹码:“也希望主席……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谦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戚南意那张因为紧张和决心而显得越发苍白的脸上。 alpha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审视之意,更蕴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以及某种被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近乎狎昵的掌控欲。 他看着戚南意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他强撑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脆弱的模样。 良久,江谦屹才缓缓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混合着权力与成熟男性气息的压迫感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郑重:“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戚南意微微收缩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一定会做到。” 承诺落地。 戚南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升起一丝虚脱般的安心,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复杂感与屈辱感。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是。多谢主席。” 他知道,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他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也更深地感受到了江谦屹那不容抗拒的意志和两人之间那根由权力与交易构成的纽带。 “去吧。”江谦屹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暧昧暗示从未发生,“好好工作。戚玉那边,既然已成定局,就让他自己去闯。你有你的路要走。” 戚南意站起身,恭敬地行礼,然后转身,步履略显僵硬地走向门口。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出去,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隔绝在身后。 走廊空旷寂静,戚南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 江闻铮主动选择了阿玉。 江谦屹记得约定。 而他和江家之间这笔牵扯着弟弟安危与自身前途的账,似乎越发纠葛不清,也越发危险了。 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迈步离开了这片权力的核心区域。 而办公室内,江谦屹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戚南意乘车离去的方向,指间多了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轻轻转动着。 深沉的眼眸中,思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莫测的平静。 第22章 你易感期什么时候 前往海城的专机停靠在特别停机坪上,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江闻铮只带了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率先登机,身形利落。 而跟在他身后的戚玉,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四名地勤人员正小心地将整整八个硕大的、明显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依次搬上舷梯。 已经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江闻铮,透过舷窗看到这一幕,眉梢忍不住挑了一下。等到戚玉也走进机舱,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江闻铮才用平淡的语气开口:“你这是打算把整个衣帽间都搬到海城去?” 戚玉正调整着座椅的角度,闻言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习惯了用自己东西。衣服、鞋、日常用品,还有我常用的寝具,都带齐了才安心。” 他可不打算在外派的时候委屈自己分毫。 江闻铮看着窗外最后一个行李箱被稳妥安置,收回目光:“只是短期外派,最多几个月。” “那也不能降低我的生活质量。”戚玉终于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瞥了江闻铮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许骄矜,“几个月也是时间,每一天都很重要。” 江闻铮似乎懒得在这种问题上与他多费口舌,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拿起手边的一份加密文件看了起来,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负责搬运的机组人员眼观鼻鼻观心,迅速退开,将私密空间留给这两位身份特殊,气氛更特殊的新婚夫妇。 飞机平稳起飞,穿透云层,进入平流层,舷窗外是湛蓝的天际和无垠的云海,阳光明亮,机舱内却弥漫着一种略显紧绷的安静。 戚玉灌了一口冰镇的气泡水,看着对面垂眸阅读文件,侧脸冷峻的江闻铮,决定主动打破沉默,为接下来的生活划下界限。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先说好,到了海城,我不要和你住在一起。” 江闻铮翻动文件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头也没抬地直接否决:“不行。督导组分配的临时居所只有一套,是最高级别的安全屋,有专门的安保和保密要求,我们必须住在那里。” “我在海城有房子。”戚玉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搬出备选方案,“临海别墅,安保我自己负责,绝对不比你们那安全屋差,还更舒服。” 他名下资产众多,海城作为商贸大城,自然早有置产。 “我也有。”江闻铮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说出的话却堵死了所有退路,“但规定就是规定,这次任务性质特殊,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统一居住在指定地点,没有例外。” 戚玉被这冷硬的规定噎得无语,瞪了江闻铮几秒,见他毫无转圜余地,只能退而求其次,咬牙切齿道:“……那行,住一起就住一起。但我不要和你住一间房,必须分房。” 这次江闻铮倒是答应得很痛快,甚至重新垂下眼帘看向文件,语气平淡无波:“求之不得。” 戚玉:“……” 虽然目的达到了,但对方这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是让他一阵气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下一条:“还有,你工作忙,晚上回来得晚的话,声音小一点。我睡得早,不许吵醒我。” 他说这话时略微有点心虚,但为了划清界限,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毕竟他似乎也隐隐意识到,在家里更影响人的会是自己。 江闻铮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敬了一句:“这句话,原样奉还。” 戚玉再次被噎住。 好吧,看来在互不打扰这一点上,他们倒是难得达成了共识。 几条禁令说完,机舱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戚玉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海,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滑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他问得有些含糊,声音也比之前低了些,带着点不自然的扭捏:“……你……你的易感期,大概是什么时候?” alpha和enigma都有易感期,虽然表现和周期不同,但总归,是本能的求|爱期。 江闻铮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透过文件的上缘落在戚玉微微侧开,显得有些紧绷的侧脸上,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看清他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 第20章 戚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强撑着瞪回去:“你看什么看?我就随便问问,提前了解一下,免得……你影响我!” 江闻铮看了他几秒,没有揭穿他那点不自然,他重新垂下目光,声音平稳地回答:“不清楚。二次分化之后,我还没有经历过完整的易感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有佩戴实时监测体征和信息素水平的仪器,一旦有波动,会提前预警。必要的话,我可以提前申请隔离或者使用抑制剂,这点你可以放心。” 听到这话,戚玉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弛了一些,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也减轻了不少。 还好,江闻铮看起来比他想象中更靠谱一点。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隐晦,也更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浮了上来。 高阶的alpha和enigma,在易感期时,生理上的需求和结合热可能会非常强烈,甚至难以单靠抑制剂完全压制。尤其是他们现在有了法定的婚姻关系…… 戚玉的睫毛颤了颤,视线盯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喉咙里:“……那你……到时候……” 他问不出口。 这太奇怪了。 他们甚至还不怎么熟。 江闻铮却仿佛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他再次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直地落在戚玉低垂的脸上,眸色深了几分。 机舱内明亮的光线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清晰:“我会对婚姻保持忠诚。” 戚玉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松了口气的安心,也有一些古怪的暧昧。 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怪怪的? 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撞进江闻铮平静却深邃的目光里,又迅速移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立刻扭头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不再说话。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谁要你保持忠诚了……我们这算哪门子婚姻…… 江闻铮也没有再开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文件上。 机舱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阳光透过舷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段简短对话带来的,若有似无的暧昧。 第23章 他就那样 海城的空气与都城截然不同,湿润中带着一丝海腥味,即使已是深秋,风中也少了干冷的凛冽,多了几分潮意。 专机降落在军方专用的机场,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江闻铮率先走下舷梯,他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色便装,外面罩着件同色系的薄风衣,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表情。身后则跟着两名拎着他那简单行李的随行军官。 戚玉跟在他后面,步伐显得有些拖沓。 八个硕大的行李箱被地勤人员小心翼翼地陆续运下,在停机坪上排成颇为壮观的一列。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眉头微蹙,对陌生的环境显然不太适应,脸色比在飞机上时更添了几分不耐与阴郁。 早已等候多时的当地接待负责人——一位身着便服但站姿笔挺,面带恭敬笑容的中年beta男性,连忙带着几人迎上前。 “江组长,一路辛苦了!欢迎莅临海城指导工作!” 负责人热情地伸出手,与江闻铮简短有力地握了握,语气带着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江闻铮身后的戚玉,笑容更加殷勤了几分,却也更谨慎:“这位就是戚顾问吧?久仰久仰,我是海城督导组联络办的陈涛,接下来您在生活和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行。” 戚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连个敷衍的笑容都欠奉。他此刻心情不佳,一方面是因为环境,另一方面,他冷眼瞧着江闻铮与当地负责人那副公事公办自成一个小圈子的模样,心头那股被排除在外的烦闷感又冒了出来。 果然,江闻铮简单与陈涛寒暄几句,交代了行李直接送往指定住所后,便转向戚玉,语气平静地通知,而非商量:“我有些工作上的安排需要先去见几位同事,也是我以前在这里读书时的同学,对接下来的具体事务。你先和陈主任去住处安顿,熟悉一下环境。”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体贴——让舟车劳顿的戚玉先去休息。但戚玉几乎瞬间就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潜台词:接下来的会面,涉及工作核心和他私人的社交圈,江闻铮不打算带他参与,或者说,是在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防着他呢。 戚玉心中冷笑。 也是,他们之间算什么?不过是绑在一张证上的陌路人,江闻铮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涉足自己的工作和人脉圈?尤其在海城这个可能暗藏玄机的地方。 这股清晰的防备,比海城陌生的气候更让戚玉感到憋闷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但他脸上反而扬起一抹挑衅且满不在乎的笑容,抢在陈涛开口安排车辆之前,率先说道:“不用麻烦陈主任专门送我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是早已调出的导航地图:“我在海城有处房产,以前家里置办的,有些我惯用的东西,正好过去拿一趟。地址我知道,自己过去就行。” 他这话说得突兀,直接把江闻铮的安排给否了,也拒绝了当地负责人的陪同,摆明了要单独行动。 江闻铮闻言,目光落在戚玉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戚玉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了然。 江闻铮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是在表达对自己排除行为的不满,也是在宣告他戚玉在海城并非毫无根基。 几秒钟的沉默。 陈涛看看江闻铮,又看看戚玉,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显然摸不准这两位新婚且身份特殊的上峰之间微妙的关系,不敢贸然插话。 最终,江闻铮幅度很轻地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随你。保持通讯畅通,晚点住所见。” 他没有坚持,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戚玉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仿佛戚玉的去向真的与他无关。 “知道了。”戚玉也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对旁边一名随行的工作人员道,“帮我叫辆车,去这个地方。” 他报出了一个位于海城顶级滨水豪宅区的地址。 这两位的情况怎么和资料上给的情况不一样啊?这哪里是新婚燕尔?还是吵架了? 陈涛心里嘀咕,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连忙指挥人去安排车辆,又小心翼翼地对江闻铮赔笑道:“江组长,那您的行程……” 江闻铮已经收回落在戚玉背影上的目光,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他迈步朝另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去,声音平稳地吩咐陈涛接下来的会面地点和时间。 只是在临上车前,他脚步微顿,侧头对还僵在原地一脸不知所措的陈涛淡淡说了一句,算是为刚才那幕做个注解,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他就那样,习惯就行。” 这话听起来像是带着点纵容意味的抱怨,显得亲密。 陈涛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明白,明白。” 很快,戚玉坐上了前往自己豪宅的车绝尘而去,江闻铮也乘车驶向另一个方向,去见同事。 停机坪上,只剩下陈涛看着那排还没运走的奢华行李箱,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里对这两位年轻上司之间复杂诡异的关系,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豪门联姻,表面光鲜,内里怕是各有心思,不好伺候啊! 第24章 妻子 江闻铮的车并未驶向军事基地,而是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且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附近。 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旧楼,外墙有些斑驳,但入口处挂着设计简洁的金属牌——海城区域发展与安全协同创新中心。 这里名义上是某个半官方的研究协调机构,实际上则是此次跨部门联合督导组在海城的研判中心。 江闻铮独自上楼,推开三层一间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略长他几岁,穿着打扮随意却整洁,正围着一张摆着图纸和笔记本电脑的方桌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几人同时抬头。 “哟!我们江大忙人可算到了!”一个身材微胖笑容爽朗的alpha率先站起来,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捶了江闻铮肩膀一下,“还以为你这回了都城,当了太子爷,就把我们这帮老同学忘到天涯海角了呢!” “就是,闻铮,不够意思啊,回来也不让我们去接你。”另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看起来干练英气的女性beta也笑着打趣,眼里是真诚的欢喜。 “少来,接我?你们哪个不是大忙人?”江闻铮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他反手也给了眼镜男一下,又对其他人点头致意,“师兄,薇姐,明轩,好久不见。” 第21章 没有敬语,没有距离,只有老友重逢的自然与熟稔。 这几人都是他当年在海城读书时的师兄师姐,毕业后他们大多选择留在海城,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如今都在各自领域成为了中坚力量。 他们知晓江闻铮的家世背景,但从未因此巴结或疏远,当年是平等竞争的伙伴,如今也是可以信赖的战友。 也正是因为这份知根知底的信任和他们在海城本地深耕多年的优势,江闻铮此次才会将他们纳入核心团队。 “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置。”被称作薇姐的周薇拉过一把椅子,“刚到?住处安顿好了?” “刚到,行李送去住处了,还没去看。”江闻铮把包放下,接过周薇递给他的茶杯。 “听说这次规格很高啊?”李师兄,大名李振,推了推眼镜,挤眉弄眼,“而且……嘿嘿,哥几个可都听说了啊,咱们师弟这次可不是孤家寡人来的,是带了家属的!”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们和江闻铮关系铁,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对对对!快交代!”周薇一拍桌子,身体前倾,“听说系统给你匹配上了?” “可以啊闻铮,不声不响地就一鸣惊人了。”曹明轩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宅男气质但眼神精明的技术男,也加入了八卦行列,“系统匹配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江闻铮毕竟是江家的独子,他的婚姻都总不能是随随便便的。 “师弟的伴侣是omega吗?”李振一记直球,问出了这个问题。 被追问隐私的江闻铮面上依然含笑,但心思细腻的周薇却隐隐有种感觉,江闻铮好像不太愿意讲起自己的伴侣。 此刻他面上的笑是他惯常兜圈避而不答时的那一类。 是占有欲吗?不想让其他人见到自己的伴侣。 周薇一直以为江闻铮这种身份这种脾性的人不会有这种略显幼稚的私心,虽然对方一贯行事随性,但他不折不扣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原来在爱情方面也会是如此存有私心吗。 江闻铮好像没有察觉到周薇微妙的视线,他微微笑了笑,最终才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语气平淡地开口:“是alpha,我二次分化以后更适合与alpha结合。” “改天可以一起见见。” “好耶!”李振一拍大腿,欢呼起来。 也不知道几个大老粗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到兴奋,周薇扶额。 李振还好奇地追问:“是世家出身?还是平民出身?说起来哪种可能放在师弟身上都很合理啊。” “是高门后代。” “哦~那应该是很温柔的大小姐吧。” 江闻铮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这算刻板印象吗。” “诶,我老婆看的电视都这么演。” “孤陋寡闻了吧师兄……” 江闻铮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未减,但眼神里多了些无奈。 周薇最是敏锐,盯着江闻铮:“那人家那么个千金大小姐,居然乐意跟你来海城吃灰?”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几人都安静下来,等着江闻铮的回答,他们一方面关心朋友,另一方面也清楚这次任务不简单。 江闻铮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能怎么说?说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强制结合? 这当然不合适。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情况比较特殊。他正好在海城这边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算是各取所需吧。” 这话含糊,但信息量不小。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这次同行背后必有复杂缘由,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江闻铮不想多说,他们也不再追问细节。 “各取所需也行啊!”李振试图活跃气氛,笑嘻嘻道,“反正证都领了,人你也带来了。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朝夕相处的,说不定处着处着,就看对眼了呢?” “就是,闻铮,你也不亏啊。”曹明轩也起哄,“多少人想匹配还匹配不上呢,你这直接一步到位,老婆都有了。” 周薇白了两个男人一眼:“你们懂什么,感情是能用利益衡量的吗?” 她转向江闻铮,语气认真了些:“闻铮,别的我不多问。但既然一起来了,又是这么层关系,不管内里如何,面上总要过得去。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是alpha,心气高着呢。你该照顾的地方照顾着点,该沟通的沟通,海城这边情况复杂,别后院起火。”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朋友立场上的叮嘱。 江闻铮应道:“我知道,他也有数。” 几人又笑闹着调侃了几句,话题才逐渐转回正事。 江闻铮也收敛了神色,开始听取他们关于海城近期动态相关的初步摸排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下一章入v啦 第25章 你人不行,品味倒还不 江闻铮结束与老友兼同事们的初步工作对接回到督导组分配的安全屋时,夜色已深。这是一处外观并不起眼但内部安保级别极高的独栋小楼。 他输入密码打开门,意料之外地,迎接他的不是寂静,而是灯火通明和一地狼藉。 宽敞的客厅里,几个硕大的行李箱已经全部打开,呕吐一般地吐出了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 昂贵的羊绒毯子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几件质感极佳的真丝衬衫被草草扔在单人椅背,地上散落着几个拆开的防尘袋,露出里面限量款围巾的一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馥郁的、甜腻中带着木质感的陌生香气,显然来自某款价值不菲的香薰。 而这一切混乱的制造者,戚玉,正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灰色丝质家居服,赤着脚盘腿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将又一双看起来就价格惊人的手工皮鞋对齐放入门厅鞋柜里。 听到开门声,他也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瞥了江闻铮一眼,便又继续手头的事情,仿佛没看到江闻铮。 江闻铮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一片堪比奢侈品买手店仓库的景象,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语:“……你带这么多东西?” 他以为戚玉只是带些衣物日用品,没想到连地毯、装饰品乃至一大堆纯属多余的完全不实用物件都搬来了。 戚玉头也不抬,语气比他更理所当然,还带着点被质疑的不爽:“我乐意。又没让你收拾。” 他顿了顿,颇为无语地补充一句,急着划清界限:“我的东西你不许碰。” 江闻铮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矮几上一个造型夸张、鎏金镶边,正在散发着香气的蜡烛上,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指着那个蜡烛,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什么人会在客厅摆一个味道这么冲的蜡烛?” 那甜腻的香型让他有些头晕。 也可能是被气的。 “呵。”戚玉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鞋,转过身对着江闻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对江闻铮不识货的嫌弃,“全联盟限量发售,5000块一个。” 江闻铮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再就这些无关紧要的奢侈品进行无意义的争论。 他脱下外套挂好,换上室内拖鞋,准备回房间。 然而,当他走向二楼的主卧室时,发现房门虚掩,里面透出灯光,几个巨大的行李箱敞开着堆在门口,里面还有不少同样呕吐在地上的东西没归位。 戚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江闻铮写满了无语的侧脸,语气轻飘飘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哦,这间我用了。我东西多,客卧太小,摆不开。” “江少校,您大人有大量,体谅一下?” 他的行为和他的语气一样,充满了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骄纵。 显然就是故意的。 江闻铮盯着房间里那堆看着眼睛就疼的物件,再回头看看戚玉那张漂亮的脸,只感叹自己与戚玉八字不合。 和这个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点不悦,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客卧,算是默认了戚玉的霸占。 反正只是睡觉的地方,他并不十分在意,只要清净就行。 戚玉看着他干脆利落让步的背影,撇撇嘴,也懒得再挑衅,趿拉着拖鞋下楼继续收拾他那一堆行李去了。 等江闻铮洗漱完毕,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时,戚玉已经收拾告一段落。 客厅的混乱稍微收敛了些,至少走路不会绊倒了。 戚玉正大大咧咧地占据着长沙发最舒服的位置,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江闻铮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毛巾搭在肩上,开始交代正事:“明天早上九点,我直接去单位。陈涛,就是今天接机那个负责人,九点半会来接你去办公地点,熟悉一下环境,录入权限。” 第22章 戚玉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等江闻铮说完,他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那边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指的是婚姻关系。 江闻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知道这次我带了家属,但他们不清楚是你。” 戚玉闻言,似乎是满意地挑了挑眉:“很好,那就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他显然不想让江闻铮工作圈里的人知道太多,他对那些人不感兴趣,而且保持距离对他而言更有利,也更方便他私下动作。 “可以。”江闻铮简短应了一声,对此并无异议,他本也不想将私事过多带入工作环境。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惯常的略显僵硬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声在回响。 忽然,戚玉皱了皱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他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点在茶几角落的蜡烛,嘀咕道:“不对啊……这不是这个味儿……” 他放下遥控器,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蹙得更紧,转头看向江闻铮,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疑惑:“江闻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木头味儿?有点冷,有点像……” “松树?” 戚玉的嗅觉向来敏锐,尤其是对气味的分辨。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除了自己香薰的甜味儿,似乎还混入了一丝极其清淡却极具存在感的冷冽木质香气,隐隐约约的,还有点好闻。 江闻铮擦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目光与戚玉带着疑惑的视线对上。 暖黄的灯光下,他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冷峻的眉眼被水汽柔和了些许,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消失的不自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与戚玉对视着。 戚玉被他盯得有些自我怀疑:“额,我闻错了?” 空气中,那股清冷如雪后松林般的木质气息似有若无的让戚玉捉摸不透。 “……我的洗漱用品的味道。”江闻铮顿了顿,语气略显古怪,“可能是带出来的味道。” 戚玉闻言才点点头,难怪,他不信自己会闻错。 于是他颇为好心情道:“哦,那你人不怎么样,品味倒还行。” 在江闻铮越发古怪的目光中,戚玉浑然不觉地边调频道边道:“这哪个牌子,改天也给我推荐一下。” 江闻铮:“……” 第26章 这位是戚玉 第二天清晨,江闻铮起得比戚玉预想的还要早。 戚玉是被厨房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动静和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走出主卧,正看见江闻铮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衬衫和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再喝一杯黑咖啡。 听到脚步声,江闻铮抬了下眼,神色平淡:“醒了?陈涛九点半到,别迟到。” 戚玉含糊地应了一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刚想转身去洗漱,却被江闻铮叫住。 “等等。” 江闻铮放下咖啡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质地的小方盒,随意地放在了光洁的岛台面上,朝戚玉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那盒子很小,款式经典,是某个以昂贵和设计感著称的顶级珠宝品牌的标志性戒指盒,戚玉对这个牌子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就收藏了好几款这家的袖扣和胸针。 他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有几分惊愕,更多的是荒唐。 大清早的,江闻铮这是搞哪出? 不等他开口质问,江闻铮已经先一步,用他那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解释道:“装个样子。海城人多眼杂,虽然身份保密,但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戴上,免得有人多事。”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枚富有象征意义的戒指。 戚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江闻铮的左手。 果然,在他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已经套着一枚同品牌的男款素圈戒指,设计简约而冷硬,铂金材质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微光,尺寸贴合,像是量身定制。 看着那枚已经戴在江闻铮手上的戒指,戚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对方连自己那份戏都提前做足了,他要是再抗拒,倒显得他矫情?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系列的男款戒指,但设计更显精致一些,戒圈略窄,边缘有非常细微的镂空纹理,同样是冷冽的铂金色泽。 确实是那个他很喜欢的牌子,而且是他欣赏的设计。 戚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闻铮居然挑了他可能会喜欢的款式? 还挺有品味。 心底那点因为被迫早起和看见戒指而产生的暴躁,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小撮,甚至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改观。 他拿起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试着往左手无名指上套去…… 然后,脸色瞬间又黑了。 大了。 明显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套在指根,稍微一动就可能滑落。 这绝对不是他的尺寸! 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改观立刻被更猛烈的怒火取代,戚玉猛地抬头,瞪向已经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的江闻铮背影,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 “江、闻、铮!” 他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装模作样怎么不做全套啊?连尺寸都不对,你这戏也演得太敷衍了吧?” 江闻铮在玄关处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他似乎对戚玉的怒火毫无意外,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戚玉手上那枚明显不合尺寸,正有些晃晃悠悠的戒指,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时间紧,估的。不满意就自己找人改尺寸,或者先戴着,别弄丢就行。” 说完,不等戚玉再发作,他便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留下“砰”的一声轻响和满室清晨的寂静,以及一个气得快要冒烟的戚玉。 “混蛋!”戚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低骂了几句,用力想把那枚不合适的戒指拔下来,却又顿住。 真弄丢了好像更麻烦……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最终只能嫌弃地把它往无名指根部又用力推了推,暂时卡住,打算回头再说。 这枚不合尺寸的戒指,就像江闻铮本人一样,让他浑身不舒服,却又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无法摆脱。 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和戒指带来的憋闷,戚玉臭着一张脸,草草洗漱,换了身还算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掐着点下了楼。 陈涛的车已经准时等在门口。 看到戚玉出来,陈涛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下车迎接,但一瞥见戚玉那张冷若冰霜明显不高兴的漂亮脸蛋,笑容顿时僵了僵,心里直打鼓。 这位少爷今天心情似乎比昨天还糟糕? 戚玉正想对着这个看起来就很好拿捏的负责人挑剔几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了昨晚临睡前,江闻铮擦着头发,难得用比较严肃的语气对他说的话。 当时江闻铮说:“明天开始接触督导组其他人,记得注意一下言行。” 戚玉当时就反唇相讥:“注意什么言行?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江闻铮看着他,目光很沉:“不是丢人。你可以保持你的风格,但不要轻易树敌,尤其不要对基层办事人员摆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里不是都城,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方便透露身份。” 戚玉被他那句“你可以保持你的风格”微妙地刺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被小看了,横他一眼:“江闻铮,你不要把我讲得像一个只会到处惹事的神经病。” 江闻铮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知道就好”。 此刻,看着陈涛那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他的样子,戚玉到嘴边的刻薄话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言,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一贯的傲慢,但好歹没再故意找茬。 陈涛松了口气,连忙坐上驾驶位,稳稳地将车驶向督导组的临时办公点。 办公点就在海城的市政中心。 陈涛引着戚玉进去,先是办理了权限录入和身份核验,然后带着他去见了几位督导组内负责行政、后勤和基础信息整理的同事。大家对于这位都城空降的督查组成员都颇为好奇,但碍于纪律和戚玉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只是客气而简短地打了招呼,没敢多问。 接着,陈涛带着戚玉去熟悉几个公共办公区和资料室,在穿过一条走廊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正是江闻铮的那几位老同学。 第23章 可惜双方都不认识。 陈涛连忙介绍:“戚主任,这几位是江组长团队的核心成员。” 他又转向李振他们:“各位,这位是督查组的戚主任,负责财务方面的审查工作。” 李振几人一早已经见了不少督查组的人,此刻见到这位容貌惊人,气质冷傲的年轻alpha却一愣。 这也太漂亮了。 漂亮得极具攻击性,也冷淡得让人不敢轻易搭话。 似乎是唯一符合江闻铮家属标准的一位。 只是…… 这也不是大小姐啊。 他们热情又不失分寸地向戚玉问好。 戚玉也按照江闻铮昨晚的提醒,维持着表面的得体,微微颔首,简洁地回了句“你们好”,语气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没有失礼。 李振几人笑着寒暄了两句工作安排,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打算把人见全了再和江闻铮去八卦。 走远了几步,李振才压低声音,难掩失望地对周薇说:“薇姐,怎么没看到大小姐啊?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呢!” 他们私下开玩笑,把江闻铮的妻子称为“大小姐”。 周薇也疑惑地摇摇头:“奇怪,闻铮只说带了家属,没说是谁,也没见人……难道没一起来办公?” 他们压根没把眼前这个冷着脸的漂亮得过分的戚组长,和江闻铮那位神秘的大小姐家属联系起来。 毕竟,谁能想到,江闻铮的匹配对象,竟然会是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招惹的戚主任? 戚玉耳尖,隐约听到了“大小姐”几个字和他们的低声议论,虽然不明就里,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漠,跟着陈涛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海城,戚玉不再有独享的办公室,好在办公室里的人挺有边界感,也没有来烦他。 工作也正如江闻铮所说,很清闲,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只是,手指上那枚不合尺寸的戒指,偶尔碰到文件夹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时刻提醒着他这段荒诞婚姻的存在,以及那个连戒指尺寸都懒得弄清的江闻铮。 可恶! 第27章 给你一个借口 戚玉结束第一天的工作回到住所时,却意外地发现客厅里还有其他人。 两名医生模样的人正站在客厅中央,旁边放着一个小型便携式检测仪。而江闻铮则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子卷至手肘,露出手臂上一小块类似抽血或注射后留下的细小贴敷,他面色如常,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检测报告单。 听到开门声,客厅里的三人都看了过来。 戚玉的脚步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他没兴趣关心江闻铮的身体状况,于是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便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准备回自己房间。 “戚玉。” 江闻铮却在这时叫住了他,声音平稳。 戚玉不耐烦地转身:“干嘛?” 江闻铮将手中的报告单递给旁边的医务人员,抬眸看向戚玉,平淡道:“需要提取你最新的信息素样本。” 信息素? 戚玉的警惕心瞬间拉满,那双漂亮的凤眼眯了起来:“提取我的信息素?干什么?” 江闻铮似乎对他的警惕早有预料,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中央匹配数据库那边需要更新,好像是要采集我们近期的信息素进行新一轮的基因图谱分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enigma特殊匹配后的常规流程之一。” “基因图谱分析?”戚玉的眉头拧得更紧,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某些常识,目光锐利地盯住江闻铮,“那不是ao结合才要检测的项目吗?” 基因图谱分析往往是为了评估后代遗传潜力,通常是决定要后代下一代的ao伴侣才会进行的步骤。 江闻铮会不知道这个? 他不信。 那他还要测? 江闻铮面对他的质疑表情依旧镇定,避重就轻地回答:“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上面的要求。” 他把责任推给了上面。 戚玉的怀疑却没有打消,反而更浓了。他追问道:“谁?你父亲要求的?”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江谦屹,那位心思难测的主席。 是不是江家真的在打什么继承人的主意? 江闻铮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是。我父亲从来没有过问这个细节。” 他抬眼,迎上戚玉探究的目光:“应该只是数据库管理部门的常规技术性补充。” “常规补充?”戚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那你就这么答应了?” 他盯着江闻铮手臂上的敷贴:“你自己也被抽了?” 江闻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嗯,配合工作而已。”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配合,戚玉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 配合工作? 江闻铮是这么听话的人? 而且,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我家里……”戚玉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更深的疑窦,“是不是有人找过你?我父亲,或者……我亲戚?他们跟你提过什么?” 难道是家里那帮蠢货又在抽风? 江闻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摇头:“没有,戚家人我只和你接触过。” 不是江家,也不是戚家……那到底是谁? 戚玉的脑子有点乱,他看着江闻铮平静无波的脸,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猜测脱口而出:“……那,该不会上面的什么人,真的希望我们俩成为什么ao配?” 他说出ao两个字时,语气里的厌恶和荒谬感几乎要溢出来,胃里一阵翻搅。 被要求做这种检测,除了为那个荒唐的可能,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江闻铮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古怪的裂纹。 “并没有。”江闻铮否认得很快,也很干脆,“我父亲虽然重视这次匹配,但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也从未有过这种打算。” 他的否认听起来很真实,至少方才提及这个话题的排斥不像是装的。 戚玉更加困惑和恼火:“那你干嘛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检测?” 江闻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着那两名医务人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暂时离开客厅。两人恭敬地点头,收拾好仪器,退到了外面的庭院等候。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感。 江闻铮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戚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比戚玉高出半个头,此刻垂眸看着戚玉警惕的面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似诱哄的语气:“戚玉,你难道不想尽早找到一个合情合理能让我们解绑的借口吗?” 戚玉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江闻铮继续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却清晰:“顾禹延那边,有一个私人渠道可以绕过常规监管,对信息素和基因数据进行一些特殊处理。” 戚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不完全确定:“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江闻铮接过他的话,目光深邃,“我们可以利用这次官方采集的数据作个幌子,通过顾禹延的渠道,做出一份匹配度极低的样本送去复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正中戚玉下怀:“到时候,我们可以凭那份报告提交离婚申请。” 离婚申请。 解绑。 顾禹延的渠道。 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戚玉内心最深的渴望。 他心动了。 但警惕心依旧存在。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戚玉盯着江闻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有这么好的办法,何必等到现在?还绕这么大圈子?” 江闻铮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顾禹延也是才发现,最近他家催得紧,他自己被扔进匹配系统了才开始找对策,我们没赶上好时候。” “你们真是好兄弟。”戚玉扯了扯嘴角,语气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连这种违规操作都能共享。 不过是顾禹延的话,倒也合理。 毕竟他的母家是生物医疗那一块的龙头。 江闻铮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戚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你同意吗?提供样本。后续的事情我会和顾禹延处理。” 戚玉咬了咬牙,此刻内心天人交战。 同意,意味着他要相信江闻铮和顾禹延,相信这个听起来诱人但风险未知的计划。 不同意,他可能错失一个或许能早日脱身的机会,还要继续被这场婚姻捆绑。 他紧紧盯着江闻铮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欺骗或算计的痕迹,但江闻铮的目光始终平静而坦荡。 第24章 最终,对自由渴望压过了怀疑,或者说,他愿意赌一把——赌江闻铮也同样想摆脱这场婚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江闻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门厅,示意那两名医务人员可以进来了。 其中一名医务人员拿着取样器走到戚玉面前,礼貌但专业地示意他微微侧头,露出后颈的腺体部位。 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戚玉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细小的针头刺入腺体附近,一种酸胀的抽取感传来, 样本采集很快完成,贴上敷贴。 “感谢配合,戚先生。”医务人员恭敬地说,将取样器小心地放入特制的低温保存箱。 江闻铮在一旁冷淡看着,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官方要求,更不是为了让戚玉早日解脱。 不过是为了预防东窗事发,届时方便把责任全都推给戚玉。 这两个医务人员甚至还是他的人。 看着戚玉因为相信了解绑而稍微缓和的侧脸,江闻铮的内心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私设是只要enigma和alpha标记足够频繁和深入 被标记的alpha会潜移默化地转化成类似omega的体质 第28章 我老婆和我闹离婚 冰冷的敷贴贴在颈后,提醒着戚玉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医务人员将那个装有他信息素样本的保存箱小心翼翼地收好,又看着江闻铮神色如常地与他们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事宜。 但他心中还是存有警惕,决定待会儿去哥哥那里问问消息。 等医务人员终于离开,戚玉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把样本的事放到一边——反正已经答应了,多想无益。 他更关心眼下切身的迷雾。他转向正拿起那份检测报告准备细看的江闻铮,打算开口,问问他关于海擎资本的风声。 然而,他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是江闻铮的手机。 江闻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他没有立刻接起,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挂断。 戚玉把话咽了回去,冷眼旁观。 铃声执着地响着。最终,江闻铮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在说话。 江闻铮脸上的不耐更明显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今晚?恐怕不行,我这边……” 对方似乎不依不饶。 江闻铮沉默地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一旁正抱着手臂的戚玉。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带着点恶劣趣味的弧度。 紧接着,他用一种刻意压低,却足够让电话那头和近处的戚玉都听清楚的音量,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打断了电话里的劝说:“抱歉,真去不了。家里……有点事。”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解释:“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呢,情绪不太稳定,实在抽不开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戚玉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嘲讽,瞬间转变为极度的震惊,随即,滔天的怒火一下冲上了头顶。 老婆闹离婚? 江闻铮这个混蛋!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谁是他老婆? 谁在闹离婚? 还情绪不太稳定? “江闻铮!你有病啊!” 戚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带着怒气一步跨上前,恨不得把手机从江闻铮手里抢过来砸了。 他这边的怒吼声,毫无疑问地通过话筒传到了电话那头。 江闻铮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故意让语气更加无奈:“……不说了,我先处理家事,回头联系。”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仿佛真的被闹离婚的老婆缠得无法脱身。 世界清静了——除了戚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死死瞪着江闻铮的漂亮凤眼。 “江、闻、铮!”戚玉气得发抖,指尖都凉了,“拿我当挡箭牌?你还要不要脸了?” 面对戚玉的暴怒,江闻铮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将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才抬眼看向气得快要冒烟的戚玉,脸上那点伪装的无奈早已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他甚至还对着戚玉,语气平稳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戚玉简直要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厥过去:“你故意的,拿我当借口,还败坏我名声。” 江闻铮任由他骂,等他骂得稍微喘口气的间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推脱应酬的借口而已。难道这么好的夜晚,你不想和我聊点别的?” 戚玉张口欲骂。 “比如——”江闻铮却从善如流地抢先一步继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海擎资本?” 这回戚玉猛地抬眼,对上江闻铮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里面的戏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 戚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余怒。 他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姿放松的江闻铮,语气冰冷而戒备:“江组长难道有什么内部消息要指点我?” “指点谈不上。”江闻铮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有些信息,互通有无,对彼此都有利。”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戚玉:“戚玉,我来海城,不单单是因为所谓的督导。我带着任务。” 戚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挑了挑眉:“哦?那我有权限知道么?” “有。”江闻铮回答得干脆,“因为任务的目标之一,就是海擎资本。而戚家,与其有牵连。” 他顿了顿,观察着戚玉的反应,继续说道:“但是监察部对你进行了彻底调查,显示你非常干净。” 他的话语清晰而克制,透露了关键信息,却又保留了足够余地。 戚玉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江闻铮的话与自己掌握的情报碎片拼凑。 “所以,”戚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你带上我,是想利用我在戚家的身份帮你查戚家的内幕。” 江闻铮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前提是,你愿意。” 他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戚玉,但言辞间已将戚玉放在了合作者的位置上。 戚玉沉默了片刻,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问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头就把消息泄露给家里?” 江闻铮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会吗?戚玉,你不是傻子。b7旧案已经烧到了你身上,停职调查的滋味不好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而且,你家虽然聪明人不少,但蠢人更多,不是吗。”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戚玉的痛点。 他更清楚地认识到,江闻铮身上虽然有很多看不惯的东西,但对方却也比任何人都更能看透本质。 于是他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江闻铮:“好,既然要互通有无,那请问海擎资本与b7项目的关系,江少校可以给我解惑吗。” 他问得直接。 江闻铮似乎料到如此:“目前初步证据显示,海擎资本通过复杂的多层壳公司和离岸通道,疑似参与了定向的政策性套利,并且资金流向,不明。” 戚玉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沉吟片刻,决定也抛出一些自己的筹码:“晨星资本你有听过吗,和海擎或许有点关系。传闻有顾家的事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闻铮的反应,继续道:“另外,海城这边事发,我大哥那个蠢货被牵扯,但他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环,真正的话事人,恐怕藏得更深。” 江闻铮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停止了敲击。 “顾家……”江闻铮低声重复,眸色深沉,“有意思。” 这一点,倒的确是意外收获。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江闻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这次匹配,倒也是有点意义。” “呵呵。”戚玉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收拾完这里的烂摊子尽早离婚更有意义。” 江闻铮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梢。 第29章 隋挽意 在海城督导组办公点的这几天,戚玉虽然依旧挂着漂亮脸蛋,但至少表面上对待同事的态度算是不错的。 第25章 倒不是他转性了,纯粹是想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维持着一种疏离但不算失礼的冷淡,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私下查阅权限内能接触到的资料上。 他的身份在组内依旧是个谜。 大家只知道他是那个“戚”的戚,背景很深,直接对接核心层,连中央直接下来的江组长似乎都对他有几分微妙的态度。 这天下午,戚玉正对着一份关于海城近几年土地流转异常的报告皱眉沉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江闻铮身边一位年轻的随行军官,神色恭敬,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戚主任,江组长有项紧急任务,需要您协助处理一下。”军官走到戚玉桌前,双手将文件袋递上。 戚玉从报告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接。 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任务?江组长是不是搞错了?我好像不直接归他管辖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相对安静的开放式办公区里,足以让附近几个工位的同事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几乎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老天爷! 这位戚主任可真敢啊,直接驳江组长的面子? 谁不知道江闻铮是这次督导组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是姓的那个“江”,背景硬、手段强,连地方上那些头头脑脑见了都得赔着小心。 戚玉居然敢这么硬顶? 不愧是戚家来的。 递文件的年轻军官显然没料到戚玉会是这种反应,脸上的恭敬瞬间僵住,变得有些尴尬和无措,捧着文件袋的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戚主任,这……这是江组长亲自交代的,说此事比较特殊,需要您出面……” “特殊?”戚玉嗤笑一声,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军官手里的通讯器,“那你让他亲自跟我说,公放。” 军官:“……” 这要求更离谱了。 但他看着戚玉那张写满没商量的脸,又想到来之前江组长的吩咐,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通了江闻铮的通讯器。 短暂的等待音后,江闻铮平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背景似乎有些嘈杂,像是在车内:“喂?” 戚玉不等那军官开口,直接对着桌上的通讯器开火,语气比刚才更不客气:“江闻铮,你手下没人了?” “嘶——”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凉气声。 几个离得近的同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骂啊?连名带姓?对那个江组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对戚玉的火气并不意外,江闻铮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听起来脾气还挺好。 “情况特殊。”他解释道,背景的杂音小了些,可能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需要接触的对象身份有些敏感。” “哈?”戚玉简直要气笑了,他一把夺过通讯器,关了公放,“身份特殊到非得要我去?你是死人吗,你自己不能去?” 这话说得就更重了。 周围的同事们已经开始互相交换眼色,脸上写满了“这位爷是真不怕死”以及“江组长脾气居然这么好”的震惊。 江闻铮在电话那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在外面跟进另一个线索,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而且对方是omega,我去接触,在某些方面可能不如你方便。” 这个理由听起来稍微像样了点,但戚玉还是不爽,刚想继续呛声,就听江闻铮继续道:“资料已经带给你了,你先看看。看完如果还是觉得不合适,再商量。” 戚玉冷哼一声,这才抽过军官手里那个文件袋,随手抽出了里面薄薄两页纸。 目光扫过第一页的基本信息栏,戚玉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尽是不耐烦。 明晃晃不认识不在乎。 “隋挽意?”他念出那个陌生的名字,语气挑剔,“谁啊这是?” 电话那头,江闻铮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以一种慢悠悠的口吻,抛出了一个让戚玉瞬间愣住的信息:“刚出炉的,顾禹延在中央匹配系统里的最佳匹配。” “……谁?”戚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顾禹延?” “嗯。”江闻铮肯定道,“消息刚下来,还没来得及传开。很巧,这位omega目前就在海城,而且他的一些经济活动,正好和我们这边正在梳理的某条调查线索有交叉。” “身份比较敏感,换别人不够格。” 他解释得清楚,但戚玉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审?”戚玉迟疑道。 “对。”江闻铮道,“你身份足够,和顾禹延也认识。”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戚玉就算再不爽,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眼下看起来确实他去最合适。顾禹延那边虽然关系一般,但毕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而且顾禹延和江闻铮是铁哥们,江闻铮开口了,他要是完全不管,似乎也说不过去。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本身可能牵扯到的线索,或许对他探查海城的事情也有帮助。 他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敢怼天怼地的戚主任会作何反应。 最终,戚玉没好气地冲着电话那头“切”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行了,我知道了,挂了,别耽误我时间。” 说完,他也不等江闻铮回应,直接伸手按掉了通讯器,将那份关于隋挽意的资料重新塞回文件袋,对还僵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行了行了,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年轻军官如蒙大赦,赶紧行礼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低低的嗡嗡声,但众人看向戚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从最初的好奇与猜测,变成了敬畏、不可思议和浓浓的八卦。 这位戚主任到底是什么身份? 如此骄纵又有人兜底,他的戚到底是戚家的哪个层次? 戚玉对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根本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隋挽意”这个名字上,眼神深沉。 顾禹延的匹配对象,居然也在海城,还牵扯进了调查。 江闻铮把这活儿丢给他,真的只是抽不开身吗? 他总觉得,那只狐狸没安好心。但眼下,他也只能先会会这位顾禹延的匹配对象了。 海城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第30章 他没标记你 江闻铮为戚玉和隋挽意定下的地点海城一处颇为雅致的临湖咖啡馆,位置在二楼露台角落,绿植掩映,私密性很好。 他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 隋挽意确实很漂亮。 他穿着一身浅米色的针织衫,领口较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头发是偏浅的颜色,皮肤是经过精心护理的冷白,五官立体而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有灵气,流转间自带风情,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女气。 戚玉微微眯眼。 alpha的直觉令他感觉到,这个omega不简单。 隋挽意正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面前一杯拉花拿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戚玉身上。 戚玉今天穿得相对低调但依旧讲究,深色的衣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精致。即使以隋挽意在娱乐圈阅美无数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戚家少爷的容貌气质,确实担得起那些传闻。 “戚先生?请坐。”隋挽意率先开口,声音尤为清润,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也无可挑剔。 戚玉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单,直接进入主题,语气公事公办:“隋先生,感谢你抽空,今天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他拿出录音笔摆在桌面上。 然而,隋挽意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开场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意,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戚玉,目光尤其在戚玉的颈侧和手腕等处流连,仿佛在寻找什么。 戚玉被他看得有些不爽,眉头蹙起,语气冷硬:“隋先生?” 隋挽意终于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带点玩味的弧度,忽然开口,让戚玉措手不及。 “戚先生,你怎么没有被标记?” 他语气里的探究和某种近乎直白的冒犯,让戚玉瞬间僵住。 标记? enigma对alpha的标记? 他已经知道了? 戚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荒谬与羞恼油然而生,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刚才那点公事公办的冷淡彻底褪去,凤眼里冷光凛冽。 “隋挽意。”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我今天是来了解一些与调查相关的情况,不是来和你讨论我的私事。注意你的措辞。” 第26章 隋挽意却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甚至笑得更明显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恼火的玩味:“别紧张,我只是有点惊讶。毕竟,你不是江闻铮的妻子吗?” 他刻意将尾音拖长,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enigma和alpha结合也是要标记的吧。” “隋挽意。”戚玉低声打断他,冷脸皱眉,语气警告。 他盯着隋挽意那张笑吟吟的脸,心中不爽,随即讥诮反击道:“是觉得自己匹配上了顾禹延就算半只脚踏进顾家,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探我了?” 他故意在字里行间将隋挽意摆在一个试图攀附却尚未成功的位置,话语极尽刻薄:“顾家的门槛,可没你想的那么好进。” 戚玉一向毒舌。 隋挽意并没有被激怒或难堪,他只是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完全褪去了笑意:“戚先生,不是每个人都稀罕这些东西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寡淡,看向戚玉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及其明显疏离。 “匹配是系统的事,不是我求来的。顾家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太坦然,冷淡也很真切,太不像是故作姿态。 戚玉怔了一下,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漂亮的omega。他原以为对方要么是攀龙附凤之辈,要么是惺惺作态,但此刻隋挽意眼神里的那份淡漠,实在不似作伪。 这个认知让戚玉以一种更深的审视看待隋挽意。 他重新坐正身体,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硬:“隋挽意,现在,请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我想你也不想与我浪费时间。” 隋挽意无所谓地耸耸肩,姿态放松:“当然可以,就是你们公务人员都这个态度吗,能换个人吗。” 戚玉懒得理他的调侃,没好气道:“只有我,不爽也忍着。” 他拿起资料页,直接切入核心,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隋挽意的眼睛:“电影《白雪之诗》,你是怎么得到角色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指向了可能的利益输送。 隋挽意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家里牵线。” 他回答得很坦荡:“我叔叔和制片方的老板有些旧交情。” “你父系的关系?”戚玉追问,手指在资料上隋挽意的家庭背景栏轻轻一点,“还是母亲这边?” 隋挽意家族背景不算顶级豪门,但在海城本地也算颇有根基的商贾之家。 隋挽意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想深谈:“主要是我叔叔,隋建明,他在海城做些生意。” 隋建明。 戚玉脑子里迅速调取与海擎资本有间接关联的人员名单,似乎没有直接记录。 “和影视投资有关的生意?”戚玉挑挑眉。 “嗯……算是吧。投资比较杂,影视、地产、还有一些新兴的科技项目,都沾点边。”隋挽意回答得依旧模糊,但给出了方向。 “地产?”戚玉随手翻着资料,唇角撇了撇,“商用还是公用?” 隋挽意搅动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戚玉,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淡去,多了几分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戚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隋挽意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戚先生,我只是家里的边缘人。家族生意上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也从不插手。” 他这话像是推脱,但眼神里的无奈又不像作假。 “不过,”他话锋一转,放下咖啡勺,看向戚玉,“如果你们真的在查海城这边某些不太干净的生意,可以先去抓一抓以前的案子,比如一些闹事?网络总是有记忆的。”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地头蛇的根,扎得比想象中深。”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言,拿起旁边的大衣,站起身,对戚玉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戚先生,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告辞了。下午还有个通告。” “等等。” 戚玉坐在原地,看着隋挽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渐冷。 隋挽意也回望着他。 “我们是不是见过。”戚玉盯着隋挽意的眼睛,道。 隋挽意依然平静地注视着戚玉。 戚玉微微眯起眼:“在……都城?” 隋挽意唇角弯了弯:“我在都城上过六年学,或许在那里见过也说不准。” 第31章 抑制剂 戚玉离开咖啡馆后并未立刻返回办公点。 他独自在湖边站了片刻,心头疑云更重。隋挽意最后那句模棱两可的“在都城上过学”总是悬在他心头。 感觉隋挽意有种微妙的熟悉感,是他的第一直觉。 但是他很确信自己的确是第一次见他。 这个隋挽意,到底知道多少? 他和海城的事,和顾禹延,甚至和江闻铮,又有多少牵扯? 他抿了抿唇,拨通了戚南意的电话。 ---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江闻铮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略一沉吟,拨通了顾禹延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顾禹延那总是带着点慵懒的声音:“海城的风水还养人吗,江组长?” “怕是都城的风水不养人。”江闻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戚玉去见隋挽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顾禹延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哦,例行公事?” “算是。”江闻铮道,“不过看起来,那位隋先生,比资料上显示的,要知道得多一些。” 顾禹延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能在那个圈子里混出来,还被系统筛到我头上,总不会真是个傻白甜。他知道些什么?” “还没查明。”江闻铮简略概括,“不过,看起来他对这门亲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随他。”顾禹延的声音听起来是真无所谓,“有想法是好事,我更怕他没想法。” 江闻铮微微挑眉,顺势问道:“你呢?不改改数据?” 他指的自然是匹配库的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顾禹延一声几不可闻的自嘲:“改什么?改来改去,反正也配不到陆明泱。换谁都一样。” 这话里的无奈,清晰可辨。 江闻铮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顾禹延对陆明泱那份感情,也理解这种绝望。 顾禹延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补充道:“……这次这个,我妈出乎意料地……很满意。” “哦?”江闻铮有些意外。 顾禹延的母亲眼光极高,对家世、能力、品性要求苛刻,能让她很满意的匹配对象可不多。 “隋家虽然在海城有些根基,但离你母亲的标准,似乎还差一些。” “嗯。”顾禹延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般的飘忽,“所以我也挺意外。后来仔细查了查……才发现,我们以前其实见过,他甚至还来过家里。只是那时候他没分化,我也没想到,他后来会分化成omega。”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命运弄人的嘲弄。 江闻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倒是有趣。 顾禹延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很快转换了方向:“别说我了,你那边呢?我看你最近传回来的信息素监测报告,波动还是有点频繁。” “而且……”他顿了顿,问得更直接,“你还没标记戚玉吧?” 江闻铮握着手机的手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顾禹延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旁观者的理性:“虽然戚玉性格是够呛,但说真的,闻铮,你现在利用他都利用到这个地步了,信息素样本也拿了,人也绑在身边了,后续计划恐怕还得靠他当幌子……” “在这种深度牵扯下,标记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分析得冷静又残酷:“就算从最坏的角度想,反正你们是合法配偶,他再不愿意也已经签过通知书了,标记总比你硬扛着强。” “而且上面已经不给你批抑制剂了,闻铮,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你们结合。” “这次送过来的,是诱导素,是alpha诱导素。” 顾禹延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江闻铮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监测数据上的微妙波动,以及加大抑制剂用量带来的潜在风险。 但是…… 江闻铮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仿佛有一团化不开的郁结。 他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迟疑的顾虑:“……总觉得,会很麻烦。” 第27章 这个麻烦,指的不仅仅是生理层面的反应,更像是一种对戚玉这个人本身,以及标记行为可能引发的后果的回避。 标记,即便是临时的,也是一种极其亲密且带有强烈占有意味的行为。 一旦跨出那一步,他和戚玉之间的脆弱平衡,可能会被彻底打破,走向一个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 他厌恶失控。 二次分化已经是一次失控。 电话那头的顾禹延似乎听懂了他未尽之言,安静了几秒,才叹了口气:“闻铮,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的抑制剂用量,已经接近安全上限了。” “你不是只想完成海城的事就够了吧?后面,你还需要保持好的状态。” 他顿了顿,最终道:“我还是建议你干脆,做到底。” “……” 江闻铮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 他知道,顾禹延是对的。 “……我知道。”最终,江闻铮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不是对他的顾虑,只是……” “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算是吧。”江闻铮垂眸,眉眼里流溢出几许冷寂。 “你自己把握吧。”熟知江闻铮的性格底色,顾禹延沉默了一下也不再多说,“隋挽意那边……我会再看看。挂了。” 通话结束。 江闻铮放下手机,依旧站在窗前。夜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麻烦。 他重复着这个词,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出戚玉生气时生动的眉眼,还有他手指上那枚晃晃荡荡的不合尺寸的戒指。 或许,有些麻烦,是避不开的。 从一开始选择戚玉,他就避不开了。 第32章 易感期 别了隋挽意,戚玉没有立刻回办公点,算了算时间,他独自驱车回家了。傍晚时分,他拨通了哥哥戚南意的电话。 电话那头,戚南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温和:“阿玉?在海城还适应吗?” “哥,你知道隋挽意这个人吗?”戚玉开门见山,省去了寒暄。 “谁?”戚南意一愣,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来都城没传开。”戚玉微微蹙眉,“顾禹延也去匹配了,这个是他对象。” “顾禹延?”戚南意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阿玉你确定吗?” 戚玉亦是面色凝重:“江闻铮那里的消息,错不了。海城隋武军的小儿子,omega。” “顾禹延什么时候去匹配了?”戚南意似乎回忆了一下,“海城隋家?他们什么时候有交集的?” “我今天见了他一面。”戚玉将咖啡馆的对话,尤其是隋挽意的暗示,以及对方在都城上学的事情,他简单复述了一遍,“他好像知道不少事情,而且对我们似乎也比较熟悉。我感觉他不简单。” 戚南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按照你所说,顾禹延那边的匹配结果大概是刚下来不久,顾家或许是还在考量吧。” 他顿了顿:“隋家在海城盘踞多年,关系网复杂,隋建明更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如果海城真有什么暗流,隋家被牵扯进去,或者知道些什么,都不奇怪。” “你那边有隋家更详细的资料吗?”戚玉问。 “有一些公开的和部分非公开的备案。我晚上整理一下传给你。”戚南意答应得很干脆,随即又担忧道,“阿玉,你接触这些要小心。尤其是江闻铮,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我知道。”戚玉应道,“我有分寸。先拿到资料看看。” 挂了电话,戚玉心头那团疑云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他回过神时天已经黑透。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戚玉给自己倒了杯水,打算在客厅等戚南意的资料传过来。他刚在沙发上坐下不久,门铃响了。 来人是江闻铮的副官,一个年轻干练的beta军官。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银色金属保温箱,见到戚玉,恭敬地行礼:“夫人,这是少校的东西。” 戚玉皱了皱眉,这小伙子一根筋,老叫他这个别扭的称呼,他怪不习惯的。 这么晚了送东西,还用这种需要恒温保存的箱子? 他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狐疑。 “什么东西?”他没接,只是问。 “是少校日常需要的医疗补充剂。”副官回答得有些含糊,但态度无可挑剔,“需要低温保存,直接放冰箱冷藏层。” 医疗补充剂?江闻铮还在用药吗。 戚玉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几秒,才忽然伸手:“给我吧,我来放。” 副官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将箱子递了过去。 戚玉接过箱子,入手冰凉。他走到开放式厨房,将箱子放在岛台上,没有立刻放进冰箱,而是动手打开了箱盖。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盒药剂,包装上是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拉丁文名称,但戚玉一眼就认出了关键词——高浓度信息素拮抗剂。 是抑制剂。而且是专门针对enigma的强效抑制剂。 戚玉愣住了,拿起一盒,仔细看了看说明和剂量。这用量不小。而且看生产批次和有效期,显然是定期补充的。 江闻铮一直在用抑制剂? 他一直以为,江闻铮那种冰冷自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信息素控制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就算有易感期,以他的身份和资源,也应该能轻易解决。却没想到,他竟然也要依赖这种特批的强效抑制剂。 是enigma的信息素本身就极难控制,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掠过戚玉心头,不是同情,更像是意外。 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江闻铮,竟然需要靠药物维持的脆弱一面。 他盯着那些冰冷的药剂看了许久,才默默地将箱子合上,放进了冰箱冷藏室的深处。 之后,戚南意的资料传了过来。戚玉洗漱完毕回房间后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仔细研究起隋家的资料,尤其是隋建明近几年的投资动向。资料很详尽,也确实印证了隋家在海城本地根基深厚,且与多个领域的实力人物都有交集,其中一些名字,隐约能与海擎资本某些外围合作伙伴对上号。 但更深层的、直接的证据,依旧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车声。 江闻铮还没回来。 直到接近午夜,戚玉感到口干,才从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厨房倒水。 客厅依旧只开着那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端着水杯,刚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阳台落地窗前,似乎静静站着一个人影。 是江闻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开灯,就那样沉默地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对着客厅,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身影几乎融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僵直的轮廓。 戚玉脚步顿了顿。他本不想理会,打算喝完水就回房间。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股无法忽视的冷冽气息,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是松木的味道。 清寒,凛冽,像雪后寂静的森林。 戚玉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又是江闻铮的洗漱用品。但那味道似乎在缓慢地并且持续地加重。 他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朝江闻铮的方向走了两步,想确认一下,同时开口,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江闻铮,你有没有闻到……” 话还没说完,一股尖锐地像被细针骤然刺入的痛楚,毫无预兆地从他后颈的腺体部位炸开。 “唔……”戚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玻璃水杯脱手滑落,“啪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碎片和冷水溅了一地。 是信息素。 而且是浓度正在急剧攀升、失去控制的信息素。 那股雪松般冷冽的气味,此刻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变得无比沉重,几乎令人窒息。 戚玉感到浑身都在发疼,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被更高阶的enigma信息素强行压制时产生的生理性疼痛。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勉强扶住旁边的沙发靠背,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猛地抬眼,望向窗前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江闻铮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落地窗外稀疏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俊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不正常的阴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却失去了平日的清明与理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兽性的暗沉。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危险、濒临失控的骇人气息。 他看向戚玉,那目光像是锁定猎物的猛兽,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第28章 戚玉的心脏猛地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凉透了。 不妙。 非常不妙。 江闻铮是在易感期! 第33章 你选一个 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水迹蜿蜒。 戚玉扶着沙发背,指节用力到发白,也没勉强撑住身体,他脱力地蹲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的enigma雪松信息素沉重地压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带来阵阵闷痛与眩晕。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的后颈腺体也在突突直跳,一股燥|热伴随着陌生的空虚感正从深处被牵引,alpha的易感期有被强行诱发的前兆。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试图用痛感维持理智。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眼,死死瞪着几步之外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enigma,声音因为强忍不适而嘶哑颤抖:“江闻铮你疯了?快去打抑制剂!” 江闻铮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理会戚玉的怒骂,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蹲了下来,与勉强支撑的戚玉视线平齐。他的动作依旧有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滚的暗潮却昭示着内里的风暴。 他离得更近了。 那股冰冷又灼人的雪松气息几乎要将戚玉吞没。戚玉能清楚地看到他额角的青筋、他紧抿的薄唇边缘细微的颤抖,看到他眼中挣扎的理智与汹涌的本能在激烈拉锯。 “抑制剂?”江闻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他,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冷意,“别找了,没有了。” 戚玉瞳孔骤缩:“……什么?不是才送过来吗?” “假的,那是诱导素。”江闻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扭曲,戚玉能从中看出痛苦,另外还有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讥诮,“新的申请被卡住了,上面不会再批抑制剂给我了。” 他盯着戚玉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笑话:“看,就算是我,也要受制于人。”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咬得格外重,带着浓重的自厌和某种尖锐的嘲弄。 戚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了抑制剂,江闻铮现在这个状态…… 他也是alpha,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恐惧自心底升起,但他不肯示弱,他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字句:“那就离我远点,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很擅长控制信息素吗?” “控制?”江闻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压抑。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戚玉脸颊几厘米的空气中停住,没有触碰,但那股源自他指尖的信息素压迫感却让戚玉呼吸一滞。 “戚玉,我们这种人,从小被教着要掌控一切……可到头来,连的自己身体都掌控不了。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剖开了他自己此刻的狼狈,也狠狠扎进了戚玉一直自我麻痹试图忽视的痛处。 他和江闻铮,在这一点上,竟是如此可悲的同类。 江闻铮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眼底的暗色更浓,他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戚玉冰凉的皮肤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意:“我知道你讨厌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 “但是很抱歉,我还不想死。”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戚玉因他的话而更加紧绷的表情,然后,缓缓抛出了那个残酷的选择题,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所以,现在给你选。” “诱导素,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戚玉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截修长脆弱的、此刻正微微颤抖的脖颈上,那里,alpha的腺体正在发烫,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玉兰香气,正与他的雪松气息疯狂交织,对抗,又诡异地相互吸引。 他没有说出另一个选项,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骤然加深的欲|念,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么,用专门用于alpha或omega在结合热或易感期辅助结合的诱导素,来强行催化戚玉的易感期,可以让他好受一些。 要么…… 戚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死灰般的绝望。 他浑身都在抖,不只是因为信息素的压制,更是因为恐惧。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江闻铮叫他来,问他那些问题,甚至可能包括那枚不合尺寸的戒指……都是在为这一刻铺垫。 江闻铮说他惜命,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需要一个alpha为他解决易感期。 还是说,连这场失控,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不,看江闻铮眼中同样清晰的痛苦与挣扎,至少这失控本身,是真实的。 但他没有退路了。 空气中,属于江闻铮的雪松信息素已经浓稠到几乎化为实体的压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侵略性。而他自己的玉兰气息,也在本能的牵引下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与对方纠缠,仿佛两株在暴风雨中被迫共生的植物,挣扎着,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彼此靠拢。 骨髓深处被勾起的灼热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烧毁他最后的理智防线,后颈腺体传来的刺痛,夹杂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渴望。 逃不了了。 无论是物理上的逃离这间屋子,还是生理上逃离这场注定要发生的标记。 戚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才猛地闭上眼,又豁然睁开,那双总是盛满骄纵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痛苦,以及深处被逼至绝境的屈辱。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他不再试图后退的身体,他紧闭却又颤抖的眼睫,还有空气中那越来越清晰,几乎与雪松分庭抗礼的玉兰香气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江闻铮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翻腾的暗潮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来自enigma易感期的狂暴本能和长期压抑后的反噬所淹没。 他不再等待。 伸出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灼热温度和不容抗拒力道的禁锢,猛地扣住了戚玉的手腕。 “戚玉。”他在几乎贴上戚玉耳廓的距离,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吐出最后一句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承诺,“这是你自己选的。”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戚玉被他猛地拽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牵起一阵疼痛,却比不上下一秒覆压下来的、滚烫沉重的身躯带来的窒息感。 浓烈到极致的雪松气息如同海啸,彻底将他吞没。所有的不甘都淹没在随后而来的、更加混乱而原始的撕扯之中。 “……我恨你,江闻铮,我恨你……” 戚玉面上纵横着冰凉的泪,心里更是冷透了。 冰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无声地笼罩着客厅里这片狼藉。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某些界限,一旦打破,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江闻铮:“……” 他垂眸看着戚玉的脸,眸色深深。 “……那就恨我吧。” 第34章 味道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凌乱的主卧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雪松与玉兰,以及标记过后特有的暧昧与颓靡气息。 江闻铮先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破碎却滚烫的画面,如同失控的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戚玉煞白的脸,抗拒的眼神,颤抖的身体,以及自己近乎野兽般无法自控的疯狂…… 最后是对方力竭后陷入昏迷,眼角犹带泪痕的苍白侧脸。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随后是身侧传来的,轻浅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戚玉还在睡。 或者说,是体力透支的昏睡。 他面朝另一侧,蜷缩着,大半张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截光洁的额头和凌乱乌黑的发丝。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大片白皙,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青紫指痕和暧昧红痕的脊背和肩膀。 后颈的腺体部位更是惨不忍睹,清晰地印着几个交叠的齿痕,周围皮肤破皮严重。 晨光落在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上,竟有种脆弱又残忍的美感。 江闻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原本是不信的。 在动用关系深入调查戚玉时,那份语焉不详的私人心理评估报告里,曾提及这位骄纵的小少爷可能存在的性冷淡倾向和严重的接触洁癖,尤其在肢体接触方面。 江闻铮当时只以为是戚玉为了维持某种骄矜人设或纯粹挑剔的托词,甚至觉得,以戚玉那种招摇的做派和alpha的身份,私生活未必干净。毕竟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太多了。 他选择戚玉作为棋子,除了门第,也未尝没有一丝利用烂人不必存有负担的冷漠。 第29章 然而,昨夜的一切,戚玉那生涩至极,与生理性本能的排斥反应……都在无声却尖锐地告诉他,那份报告是真的。 戚玉是真的性冷淡,真的有严重洁癖,也真的没有过这种经验。 这个认知,让江闻铮有些头疼。 他利用戚玉,算计戚玉。却没想到,剥开那层尖锐的外壳,对方内里竟是干净的。 江闻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此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扣住戚玉纤细手腕、按压他单薄肩胛时,那细腻皮肤下骨骼的触感,以及对方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厌恶地闭了闭眼。 不仅仅是厌恶昨夜失控的自己,更厌恶的是他身体里那股自从二次分化后,就如影随形的瘾症。 他掌控不了自己。 他厌恶被本能驱使的自己。 他有洁癖,精神上的洁癖,厌恶一切不受控的欲望,厌恶被生理性需求牵着鼻子走,更厌恶因此而去触碰别人,尤其是戚玉这种人。 他觉得脏。 无论是自己失控的欲望,还是被迫与戚玉发生的亲密接触,都让他觉得脏。 牺牲戚玉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稳住自己的状态,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理所当然的,甚至算不上牺牲,只是物尽其用。 可现在,看着身边这个浑身伤痕却意外干净的戚玉,那套坚固的逻辑,似乎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这个认知令他烦躁。 他以为戚玉是利用无需愧疚的异类,却没想到不是这样的。 江闻铮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撑着手臂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他身上的抓痕——那是戚玉在极度痛苦和抗拒中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伤痕,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昏睡的戚玉,眼神幽深难辨。 感到抱歉吗。 或许有一点。 但后悔吗。 不。 即使重来一次,在昨夜那种情况下,他大概率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标记他,以缓解自己濒临崩溃的生理需求,这是他他该做的,一如他的计划,一如一切都为他的利益所服务的那样。 只是此刻,那份原本纯粹的利用和冷漠里,掺杂进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复杂重量。 戚玉总是他的那个意料之外。 江闻铮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戚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缓步走到客厅窗前,点了一支烟,沉默地看向窗外。 烟雾缭绕,模糊了江闻铮的脸,也模糊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戚玉还在睡。 看起来也不会很快醒。 江闻铮吐出一口烟圈,眸光沉沉。 麻烦,果然变得更麻烦了。 第35章 恶心 江闻铮冲了个澡,换上了熨烫整齐的制服。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却冲不散萦绕在鼻尖的那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玉兰甜香——那是属于戚玉信息素的味道,经由昨夜粗暴的标记,已经隐隐缠绕在他自身冷冽的雪松气息之中,形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混合。 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颈侧一道不甚明显的抓痕上,那是戚玉在极度痛苦和抗拒中留下的,目光顿了一瞬,他面无表情地将领子调整到恰好能遮住的位置。 到达督导组所在的办公楼时,时间尚早,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大多是熬夜加班或提前来准备材料的同事。 江闻铮如往常一样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然而,当他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时,几个与他关系尚可,嗅觉又比较敏锐的alpha同事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鼻尖默契地动了动。 “哟,江组,早啊。”一个平时性格比较外放的alpha技术员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江闻铮身上转了转,随即露出了然又带点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调侃道,“啧……这味道……是玉兰吧?还挺特别的。” “江组,你这家里那位的信息素?够甜的哈,看来昨晚……” 这话里的暧昧暗示再明显不过,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其他几个同事也忍不住偷偷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八卦。 江闻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 他没有刻意掩盖身上沾染的戚玉信息素,一来是标记初期难以完全遮掩,二来,或许也有某种微妙的心思,但像这样被同事这样当面点破调侃,还是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轻微的不适。 他没有回应那人的调侃,只是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调侃者瞬间收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早上例会,资料都准备好了?”江闻铮转而看向另一个负责会议准备的下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公事化。 “好、好了!”下属连忙应道。 江闻铮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将那些探究的暧昧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内,他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扣住戚玉手腕时,对方皮肤冰凉又细腻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 --- 两人住所,主卧。 戚玉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身体被撕裂又重组过的剧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冷。 被子只盖到腰际,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然后是遍布全身的酸痛,尤其是腰部和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后颈腺体的位置更是传来持续不断的肿胀灼热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在天花板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回涌。 昏暗的光线,沉重压迫的信息素,江闻铮那双失去理智、充满骇人侵略性的眼睛,无法挣脱的钳制,贯穿身体的剧痛,还有那种被彻底侵犯,被摧毁尊严的绝望和恶心。 他不是被诱导素催发情欲后失去理智的omega。 他是清醒的,这是他选择的。 从头到尾,每一分痛苦,每一丝屈辱,他都清醒地承受着。 他讨厌被触碰,厌恶亲密行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冷淡和洁癖。 昨夜的一切,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 他没有使用任何可能缓解痛苦但会让他意识模糊的诱导素或舒缓剂,他宁愿清醒地忍受这一切,也不愿交出最后一点掌控自己神智的权利。 自己是第一次。 生理的反应,心理的极度排斥……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他也知道,江闻铮一定也感受到了。 enigma的那个眼神……混杂着震惊和复杂。 他不会忘。 这个认知,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羞耻和难堪。仿佛自己最私密最不堪的一面,被最厌恶的人,以最粗暴的方式,看了个透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过。 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依旧诚实地下意识地流泪。 戚玉猛地咬住下唇,将喉头涌上的更多酸涩和软弱死死压了下去。 哭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 他恶狠狠地想着,试图用愤怒和鄙夷来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强撑着酸痛无力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冷汗直冒,眼前阵阵发黑。 ……他明明是个alpha,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现在他更是当不了完全意义上的alpha,又做不了真正的omega。 他是个怪胎了。 拜江闻铮所赐。 低头看去,身上简直惨不忍睹。 青紫的指痕,暧昧的红痕,还有那些更私密部位难以言说的痕迹。戚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空洞和恨意。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床头柜才站稳。腿间难以形容的不适和粘腻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恶心地想死,恶心地想江闻铮死八百次。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了浴室。 打开花洒,调到最热,灼热的水流冲刷过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他用力搓洗着皮肤,仿佛要将昨夜留下的所有气息和痕迹都彻底洗去,直到皮肤泛红发疼。 镜子被水汽氤氲模糊,戚玉抬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浓重阴影和血丝的脸。 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第30章 他抓起一旁的漱口水,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和喉咙,带来另一种清晰的痛感。 然后,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闻铮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掌控他?就能让他摇尾乞怜? 做梦。 他戚玉,就算被折断了骨头,敲碎了牙齿,也要用剩下的碎片,狠狠扎进所有让他痛苦之人的血肉里。 他擦干身体,换上了长袖长裤的家居服,将身上所有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他走出浴室,回到一片狼藉的卧室,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和沾满混乱气息的床单,他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燃起一把火全烧掉了。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决。 疼痛依旧,屈辱依旧。 但活着,就要继续。 这场荒诞婚姻带来的伤害,他记下了。 江闻铮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他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戚玉面无表情地盯着缓缓燃烧的火,一滴一滴的泪水从下巴滴落。 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第36章 你怎么不去死 督导组办公室内,江闻铮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副官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迟疑,低声报告:“江组,戚主任今天没有到岗,通讯器处于关机状态联系不上……” “需要派人去看看吗?” 江闻铮正在签字笔尖一顿,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抬起眼,眸光沉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戚玉没来上班。 以他对戚玉性格的了解,哪怕昨夜经历了那些,今天强撑着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办公室,用更刻薄的言语和更尖锐的态度武装自己,才是更符合预期的反应。 直接缺席,通讯失联……这反而不同寻常。 是伤得太重? 还是情绪崩溃到了都不想伪装的地步? 那丝清晨醒来时便萦绕不散的微妙歉疚,在此刻悄然放大了些许。 “我知道了。”江闻铮面色如常地放下笔,合上文件,“下午的安排往后推一推,我回去一趟。” 他没有多做解释,起身拿起外套,径直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副官有些错愕地站在原地——少校和夫人之间原来是这种亲密的关系么? 车子平稳地驶回住宅。 一路上,江闻铮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他此刻的心情并非是在担心戚玉的身体状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对事态可能脱离掌控的烦躁。 打开家门,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玉兰冷香,但此刻那香气似乎失去了平日的清冽骄矜,变得有些萎靡,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死寂。 江闻铮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作为enigma,又是临时标记的施加者,他对戚玉信息素情绪的感知异常敏锐,这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绝望,如此实在。 他换鞋走进客厅。 戚玉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那套遮掩严实的长袖长裤居家服,背对着门口,蜷缩着,像一个失去生气的精致人偶。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却一丝也落不进他周身冰冷的氛围里,对于江闻铮的出现,他甚至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江闻铮沉默地看着那个单薄僵硬的背影,片刻后才缓缓走近,脚步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戚玉。”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淡,但稍微放低了些,“还好吗?” 沙发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极其轻微,但江闻铮捕捉到了。 过了好几秒,戚玉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比早晨江闻铮离开时更加惨白,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燥起皮。但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傲慢或讥诮的漂亮凤眼,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死寂,空洞地望着江闻铮,里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声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每个字音都淬着冰:“好不好?”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缓缓扫过江闻铮那张依旧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眼底的荒芜深处,终于燃起了一丝尖锐的恨意。 “江闻铮。”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假惺惺给谁看?” 他的质问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哭过,但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讽刺。 江闻铮被他的话噎住,一时无言,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又觉得苍白。 他对戚玉本就没有爱,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此刻最大的感受是计划出现了意外偏差,以及那一点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烂人而产生的有限歉意。 这歉意,不足以支撑他做出更体贴的安慰。 而江闻铮的沉默在戚玉眼中,就是彻彻底底的冷漠。 连日来积压的屈辱,以及对被侵犯的恶心轰然在戚玉胸中炸开。 强撑的冰冷外壳瞬间碎裂。 “你说话啊!”戚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疼得他脸色又白了一层,身体晃了晃,但他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瞪着江闻铮,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尖锐颤抖,“强|jian我很爽是吧?看着我这样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他一步步逼近江闻铮,漂亮的脸上落着纵横的泪痕,混合着极致的恨意和委屈,那张一向矜贵傲慢的脸庞此刻无比破碎,却又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凄艳。 漂亮得惊人。 “好了?现在你满意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被你标记了,一个被enigma标记过的alpha……” “我做不成alpha了……” 他越说越激动,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甩了江闻铮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江闻铮被打得微微偏过头,脸颊迅速泛起红痕,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戚玉打完,手还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却依旧倔强地仰着脸,死死瞪着江闻铮,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我恨你,江闻铮……”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绝望,却字字清晰,如同诅咒,“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佝偻下去,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压抑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逸出。 骄傲的戚家小少爷,此刻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所有防线彻底崩溃。 江闻铮沉默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承受着戚玉的恨意和泪水。 片刻后,在戚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江闻铮忽然上前一步。 戚玉本能地想要后退挣扎,但他此刻哭得无力,轻易就被江闻铮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地搂进了怀里。 “放开我……混蛋!放开……”戚玉徒劳地挣扎,拳头无力地捶打在江闻铮的胸膛上,哭喊声被闷在对方制服微凉的布料里。 江闻铮没有松手,只是收紧了手臂,将颤抖呜咽的戚玉更牢地圈在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戚玉柔软的侧颈,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雪松与玉兰的气息。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无意义的安慰。 直到戚玉挣扎的力气渐渐耗尽,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江闻铮才低沉地开口,声音近在咫尺,穿透戚玉混乱的悲愤,清晰而冷静地落在他耳畔:“戚玉,听我说。” 戚玉的抽泣微微一顿。 江闻铮继续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你当不成alpha,不意味着你在戚家就出局了。” 怀中的人身体明显僵住,连抽泣都停滞了。 江闻铮感觉到戚玉的理智被这句话拽了回来,他略微松开一些怀抱,低头,对上戚玉抬起的那双泪眼朦胧,却已重新凝聚起审视的眸子。 他看见戚玉眼底那一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情绪。 江闻铮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在此刻,向戚玉投下了一个冰冷而极具诱惑力的饵:“是不是alpha又怎样,没有人规定戚家的继承人一定要是alpha。”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戚玉最在意的心结上。 “只要你愿意,” “我会帮你回到那里。”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下戚玉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两人交织的信息素。 戚玉眼中的泪光未干,恨意未消,但破碎的瞳孔深处,已有另一种火光被悄然点燃。 他死死盯着江闻铮,眉心微微蹙起。 作者有话说: 江闻铮:老婆以前对我说过最多的话不是恨我就是让我去死 第31章 第37章 做个交易吧 戚玉从江闻铮怀里退开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浮和依旧未散的警惕。他与江闻铮拉开一步的距离,微微仰着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重新凝聚起理性,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才侵犯了他,此刻又抛出诱饵的enigma。 江闻铮任由他退开,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多少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我都不想死。”江闻铮先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声音依旧平稳,“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那何不一起找一条出路?” “出路?”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红痕未消的眼睛里迸发出尖锐的恨意和讥讽,“我的出路就是你立刻去死。”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经扬起,带着未消的怒火,再次朝着江闻铮的脸颊扇去。 这一次,江闻铮没有沉默承受,他抬手,精准而有力地握住了戚玉纤细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的动作,又没让他感到疼痛。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戚玉冰凉微颤的手腕,形成一种微妙而强势的禁锢。 “我想你死。”戚玉被他握住手腕,挣扎了一下无果,便不再浪费力气,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声音冰冷彻骨。 江闻铮并没有因这恶毒的诅咒而动怒,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种洞悉的漠然:“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戚玉嗤笑出声,“江闻铮你好大的脸,你死了我眼不见为净,我……” “你会在戚家彻底出局。”江闻铮打断了他情绪化的宣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戳中了戚玉的痛点,“如果我在婚内出了意外,无论是否与你直接相关,江家会第一个针对谁?戚家会保一个可能招惹了江家又当不成alpha的嫡子?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淋下,瞬间让戚玉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戚家如今的尴尬境地——父亲的摇摆,兄弟的觊觎,那些不安好心的旁支……如果他再背上害死江家继承人的嫌疑,哪怕只是嫌疑,也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会瞬间从待价而沽的筹码变成亟待丢弃的垃圾。 江闻铮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和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他松开了握着戚玉手腕的手,指尖划过对方冰凉的皮肤。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彼此的呼吸近到几乎可闻,那张冷峻的脸上,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诱哄的弧度,声音也放得更低,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所以,戚玉,我们做个交易吧。” 戚玉猛地抬眸,眼神危险:“……什么?”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又缓缓移回他盛满戒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那个足以搅动两人未来命运的提议。 “你帮我解决易感期。” 他顿了顿,欣赏着戚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羞愤,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作为交换,我帮你,把戚家拿回来,如何?” 戚玉的眼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把戚家…… 拿回来?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软肋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嘲讽江闻铮狂妄,戚家岂是他一个外人说给就能给的? 但下一秒,理智强行压下了冲动。 江闻铮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和能力。江家唯一的继承人,手握实权的enigma,他若真想扶持谁,动用江家的资源和影响力,在戚家内部搅动风云,甚至彻底洗牌,并非不可能。这比他单打独斗,或者指望父亲那点随时可能转移的偏爱,要可靠得多。 巨大的诱惑与极致的耻辱在他心中彼此撕扯。 帮他解决易感期? 成为他发泄兽欲稳定状态的工具?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自厌涌上喉头。 戚玉扯出一个近乎凄厉的冷笑,故意用最尖锐的方式反刺回去:“帮你解决易感期?江闻铮,你现在不嫌我脏了?” 他记得江闻铮昨夜眼中对失控欲望和自我沾染的厌恶。 这话既是讽刺江闻铮的口是心非,也是在狠狠鞭挞自己此刻不堪的处境。 出乎意料地,江闻铮没有因这尖锐的嘲讽而动怒,他反而极尽温和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甚至到达了眼底,让他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一瞬。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戚玉微凉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enigma的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意味,声音也低柔下来,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戚玉耳中:“你很干净。” 戚玉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评价,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他慌乱失措。他刚要张口骂人,试图用愤怒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江闻铮却先一步收回了手,目光沉静地望进他慌乱的眼睛里。 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戚玉所有到了嘴边的谩骂都被堵了回去,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江闻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一样? 是指干净? 这认知让戚玉感到一阵更深的难堪和荒谬。 他别开脸,避开江闻铮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干涩地讽刺道:“……怎么,江少校还有处子情结?和我讲这么恶心的话?” 江闻铮却只是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实话实说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戚玉紧抿的唇,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探究:“不过,你的确和我印象中的不一样。” 戚玉皱眉,下意识地回想起昨夜那个失控到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江闻铮,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于是他硬邦邦地反讽了回去:“你也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竟然在床上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江闻铮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戚玉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混合了雪松与自己玉兰气息的信息素。 江闻铮开口,话语低沉:“那我和你想的,还会有很多不一样。” 这话语焉不详,却听起来分外吊诡。 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恢复了谈判者的姿态,目光沉静地看着戚玉,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怎么样,我的提议,” “你愿意接受吗?”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而沉重的阴影。 戚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最后的清醒。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父亲冰冷的脸,哥哥担忧的眼神,戚家那些魑魅魍魉的嘴脸,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 还有……昨夜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疼痛……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和泪水都已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抬起下巴,迎着江闻铮等待的目光,从齿缝里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字。 “好。” 他顿了顿,如同签订生死契约般加重了语气:“你我,说话算话。” 话音落地,交易达成。 第38章 齐闻 江闻铮下午的行程安排中,有一项是前往海城几所重点公立高中,视察联盟专项资助项目的落实情况。 车队抵达海城第一高级中学时,校方领导早已恭敬等候。简单的寒暄和听取汇报后,江闻铮提出要随机看看几个特色班级和实验室,一行人走在整洁却略显朴素的校园里,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或好奇张望,或匆匆避让。 就在途径高三教学楼下的荣誉榜时,江闻铮驻足看了一会儿,校领导也适时地开口和他介绍了一下学年度的学生成绩,表示这一届有相当优秀的学生生源。 荣誉榜最顶端,贴着本次联考全校第一的照片和简介。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学校统一的校服衬衫,眉眼清晰,鼻梁高挺,虽然气质阴郁沉静,与某人骄矜明艳的漂亮截然不同,但那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却有着不容错认的特点。 照片下的名字是:齐闻。 江闻铮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听取校领导的介绍。 视察按部就班地进行。 当江闻铮走进一间正在上课的物理实验室时,目光扫过靠窗那个低头专注演算的背影,心中了然。 课后,校领导本想引着江闻铮离开,江闻铮却抬手示意稍等,他独自走向那个刚刚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的少年。 “齐闻。”江闻铮的声音不高,在略显嘈杂的课间走廊里却清晰可辨。 第32章 少年闻声抬头,看到江闻铮,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那双与戚玉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静阴郁的凤眼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江哥。” 这称呼熟稔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见江闻铮。 江闻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厚厚的竞赛习题集上:“看到荣誉榜上你这次联考又是全市第一。” 齐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有些违和的冷:“应该的,不考第一,怎么对得起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话里带着刺,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闻言江闻铮笑了笑,转而问道:“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出院后还好吗?” 提到母亲,齐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了许多:“谢谢江哥关心。妈妈出院后恢复得不错,现在在一家疗养院做护理工作。” “那就好。”江闻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联系我。” “暂时还不需要。”齐闻回答得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元气。 短暂的沉默后,江闻铮仿佛闲聊般问道:“打算考回都城吗?以你的成绩,都城顶尖学府的专业可以随便挑。” 这个问题让齐闻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江闻铮,那眼神不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面对大人物时的拘谨,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审视的探究。 他微微歪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江哥这么问,是想让我回家吗?” 这个家指的是哪里,两人心知肚明。 江闻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种静默的坦诚:“思来想去,戚家那一滩浑水里,目前看来还是你最合适。” 齐闻脸上的那点礼貌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即使我想回去的目的,是为了报复那一家子让我和我妈受了十几年苦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是在贫困与屈辱中挣扎求生所积累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恨。 江闻铮闻言,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乐见其成的漠然:“那不是正合我意吗?”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对戚家感恩戴德的继承人,而是一把能搅乱戚家且能被他握在手里的利刃。 齐闻在某种意义上很合适,至少在现阶段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而且,虽然齐闻本人性格冷硬,但他的母亲却相当感性,对江闻铮也算是相当感激,这对齐闻也是一种约束。 齐闻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江闻铮会如此直白地支持他,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但是我那位很出名的哥哥,怕是第一个就不同意吧?” 提到戚玉,江闻铮的眼神暗了暗。 他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那枚冰凉的戒指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他么……你就不必担心了。” 齐闻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江闻铮对戚玉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力或影响力。 齐闻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对那位素未谋面却注定是敌人的哥哥,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同病相怜,在江闻铮这里,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江闻铮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适时地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那位老爷子,现在似乎也回心转意,很有意接你回去。” 齐闻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带着点嘲讽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戚康荣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还有他这个儿子——无非是看中了他测出的超过了戚玉的alpha等级,想在继承人的棋盘上多放一枚可控的棋子,或者借此打磨戚玉。 他耸了耸肩,目光却带着决绝,对着江闻铮,也像是对着自己,轻声说道:“那么,我恭敬不如从命?” 这句话,既是接受江闻铮隐晦的邀请,也是回应戚家那迟来的召唤。 江闻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拍了拍齐闻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长辈的勉励,也带着一种契约达成的确认。 “好好准备考试,都城见。” 说完,他转身,汇入等候的随行人员之中,离开了走廊。 齐闻站在原地,看着江闻铮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缓缓扩大。 回家? 棋子? 都无所谓。 他只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把那些曾经轻视他、伤害他和他母亲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海城深秋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 少年alpha的眼神,却比风更冷。 第39章 不打算介绍一下我么 市政中心的走廊宽阔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戚玉手里拿着份刚拿到的资料,正准备返回自己的办公点,却在拐过转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的开放式休息区,江闻铮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 其中有几个人他大概见过,但没多大印象。他们似乎刚结束会议,气氛很放松,一个胖子正比划着说什么,引得一旁的高马尾女人笑着摇头,江闻铮则侧身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他在亲近熟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温和。 戚玉的视线落在江闻铮那副从容甚至堪称愉悦的侧脸上,目光渐沉。 他是知道江闻铮在海城有一个自己的团队的,成员都是他信任的心腹,他有意瞒着自己在进行工作。但之前两人还算井水不犯河水,他也无意也不屑去打扰江闻铮这点破私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江闻铮都已经和他变成这种荒诞的关系了,那他就是要给江闻铮找不痛快。 一股尖锐的想要撕碎对方那副平静面具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戚玉,他讨厌江闻铮这副掌控一切的样子。 他想看他失态,想让他也尝尝措手不及的滋味。 于是,几乎没有犹豫,戚玉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江闻铮几乎在他改变方向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目光敏锐地扫了过来,当看清是戚玉,并且看到alpha脸上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准备找茬的神色时,江闻铮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眸色沉了沉,无声地递过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戚玉勾了勾唇角全当没看见。 他泰然自若地走到几人近前,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淡淡扫过面露惊讶的李振和周薇等人,最后才落到江闻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红唇轻启,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闻铮。” 简单的三个字,连名带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尊敬,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李振周薇他们显然都认出了这位容貌过盛的戚主任,毕竟这种脸蛋这种性格,见了一次这辈子也难以忘记了。 虽然不清楚他和江闻铮具体是什么关系,但几人都礼貌地点头招呼:“戚主任。” 戚玉这才像是施舍般地将目光分给他们一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他又将视线转回江闻铮,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略显不善。 他抬起右手,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慵懒意味地将颊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这个在江闻铮眼中十足装模作样的动作让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在灯光下折射出醒目的光芒。 然后,他看向江闻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长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讥诮:“不打算介绍一下我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振和周薇几人面面相觑,看看戚玉手指上那枚明显是婚戒的指环,又看看江闻铮瞬间冷了几分的脸,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又微妙牵扯的气场,一个荒谬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难道这位戚主任和江闻铮…… 江闻铮的眸色深不见底,他静静地看着戚玉,目光冰冷,两人在无声中交锋了短暂的两秒,最终,江闻铮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冰冷的意味,他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揽住了戚玉清瘦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脸上写满震惊的几位同事,用一种平静到可以说是公式化的语气宣布:“师兄师姐,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妻子,戚玉。” “妻……妻子?” 李振率先没忍住,惊呼出声,看看江闻铮,又看看被江闻铮搂着,虽然嘴角带笑但眼神冰凉的戚玉,感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说好的温柔大小姐呢? 而且江闻铮之前闲聊时完全没有指出他们的错误,害得他们以为江闻铮的妻子会是跟想象中一样温柔体贴的大家闺秀,还让他们对和谐有爱的家属见面会抱有期待…… 第33章 当然他们没有说戚玉不符合大小姐身份的意思,相反,对方绝对是他们见过的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容貌昳丽,气质矜贵。 而且对方姓氏是那个戚,绝对配得上江闻铮。 但戚玉太锋利了,是那种美则美矣,却带着刺,会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的美丽。 如果江闻铮是那种看起来就冷静自持、颇有距离感,容易让人联想到性冷淡的类型,那么他怀里的这位alpha,就完全是另一种极端。 是那种一看就骄纵惯了,欲望分明,绝不会收敛自己分毫的类型,像是被最顶级的财富与权势娇养出的名贵花卉,美丽夺目,却也带着天然的毒性,凭借自己的资本在外面恣意生长,万花丛中过,至于有没有沾身之叶就不得而知了。 李振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热情地打招呼:“哎呀,原来戚主任就是师弟的妻子,今天总算是知道了。” 他话说到一半连忙改口,差点把大小姐三个字脱口而出,暗道好险。 戚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个敷衍的笑容都欠奉,他完全没把李振的热情当回事,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江闻铮身上。 周薇和其他几人则是笑容有些僵硬,内心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跟着点头示意。 戚玉仿佛没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他微微侧头,更贴近江闻铮一些,在外人看来近乎耳语,实则声音并未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又刻意营造出一种亲密:“怎么,江组长,我来海城也好些天了,你都没和同事们正式介绍过我?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他尾音上扬,像是嗔怪,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在江闻铮脸上。 江闻铮嘴角的弧度不变,甚至更明显了些,但揽在戚玉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分,那力道带着警告,他垂眸看着戚玉近在咫尺的写满挑衅的脸,眼神深处的危险悄然攀升。 “怎么会?”江闻铮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纵容般的无奈,“只是工作场合,怕影响你。也怕他们知道是你,反而拘束。”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原因,又把戚玉捧了一下。 李振连忙跟着打圆场,干笑道:“是啊是啊,闻铮他肯定是工作太忙,一时没顾上,咱们这天天不是开会就是看资料,枯燥得很……” 周薇也扯出笑容,顺着说道:“师弟肯定是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介绍,显得重视。戚先生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师弟宝贝着也是应该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话里话外都在替江闻铮找补,看向两人的目光却更加复杂了。 眼前这情形,怎么看都像是脾气骄纵的夫人突然查岗,而向来冷峻的江组长虽然面不改色,实则被拿捏住了? 而且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恰到好处,江闻铮揽着戚玉腰肢的手占有意味十足,戚玉虽面带讽笑却也靠在对方怀里。 抛开那股无形的低气压,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张力。 戚玉笑眯眯地听着他们蹩脚的开脱,并不戳穿,只是偶尔点点头,似乎在听。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力度几乎要捏伤他,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冰冷的雪松气息,正从江闻铮身上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地压迫着他。 那是enigma信息素无声的压制与警告。 尽管江闻铮控制得很好,没有释放出攻击性,但那股高阶信息素带来的天然压迫感,加上两人之间标记建立的联系,让戚玉的后颈腺体开始隐隐发痛,呼吸不自觉地微微发紧。 他面上不显,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江闻铮的目光始终落在戚玉脸上,没有错过对方眼睫的轻颤和瞬间抿紧的唇线,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也越发冰冷莫测。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就在李振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江闻铮终于动了。 他微微低头,凑近戚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内容却不容置疑:“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我送你回去。” 说罢,他不等戚玉反应,也不给同事们继续围观的机会,手臂稍稍用力,便半揽半带着戚玉,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走去,只留下一句简短的:“我们先走一步,下午的会照常。” 李振周薇几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同样出色、气场却很微妙的背影匆匆离去,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我去。”良久,李振才抹了把脸后怕地叹气,喃喃道,“原来大小姐是这么个大小姐。” 周薇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回想起刚才江闻铮看似从容实则处处透着掌控,以及戚玉那漂亮面具下隐约的僵硬,缓缓摇了摇头。 这哪是什么恩爱夫妻查岗的戏码,这俩人看起来很是对抗路诶。 感觉戚玉下一秒就要弑夫了。 不过,既然对象是江闻铮那种天生的控制狂,那他应该对事态很有把握吧。 “不过看起来还挺般配的。”周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确实,你见过这俩人以后,好像很难想象他们身边站着别人了。”李振点点头,如是道。 第40章 不乖 隔离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自动上锁的轻响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顶灯苍白的光线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影子。 江闻铮终于松开戚玉的手臂,力道不轻,戚玉踉跄半步站稳,后背几乎立刻绷紧,警惕地瞪着面前的enigma。 “戚玉。”江闻铮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方才在同事面前那层伪装的温和,目光沉郁地盯着他,“我警告过你,不要妄图靠近我的同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的工作,他的朋友,他的圈子,戚玉不该也不能涉足。言外之意,戚玉在他眼里,依旧只是个迫不得已绑在一起的外人,一个需要随时提防警惕的变数。 戚玉心头那股火气被江闻铮这撇清关系的态度刺激得更旺,他嗤笑一声,漂亮的脸上满是讽刺:“警告?江闻铮,你口口声声要与我做交易,却连跟你同事打声招呼都不允许?到底是谁更过分?” 他忍着腰间被江闻铮攥过的地方传来的细微痛感,更努力地压制着那股令人厌恶的、源自标记的生理性顺从。 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你要合作,就请拿出点起码的诚意。别既要我当你的妻子,又把我当见不得光的脏东西防着!” 话音落下,隔离室内陷入死寂。 江闻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那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透戚玉强装的镇定。 空气中的雪松气息无声地变得浓稠,带着enigma令人心悸的威压。戚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些,后颈腺体开始疼痛,属于他自己的玉兰香在对方信息素的牵引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良久,江闻铮脸上那种冰冷的神色缓缓变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危险。 他没有回答戚玉的质问,反而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衬衫最顶端的纽扣,然后是第二颗。领口被扯松,露出一截冷色的脖颈。 这个动作太具暗示性,也太突兀。 戚玉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几乎在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退无可退。 “你……你要干什么?”声音里强装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几分不再平稳的颤抖,被标记后的身体对enigma信息素的臣服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那蔓延的雪松气息不再是单纯的压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勾动着骨髓深处陌生的战栗。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江闻铮没有立刻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神愈发幽暗危险,那笑容也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掌控猎物的从容:“干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我们的交易,难道只该我拿出诚意?” 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窄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声音压低:“戚玉,既然是合作,是交换……你不也该付出相应的东西么?” 戚玉的呼吸一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他当然知道江闻铮指的是什么——他的信息素,他的身体,他作为被标记的alpha所能提供的直接有效的安抚。 “你、你别乱来……这里是市政中心!”他色厉内荏地低吼,背脊紧贴着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却无法驱散体内升腾的热。 他能感觉到自己玉兰信息素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对方。 该死的生理本能。 “市政中心又如何?”江闻铮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双眸紧紧锁住戚玉慌乱的眼,“不是你主动找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非要我介绍你,给你名分的么?” 第34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杂糅在一起:“怎么,现在名分要到手了,代价却不想付了?” 戚玉脸色一白,喉头哽住。 是了,是他先沉不住气,主动挑衅,把自己送到江闻铮眼皮子底下,他本想看江闻铮措手不及,却忘了这个enigma从来不是被动的角色,他只会以更强硬的方式将局面扳回自己的掌控。 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刻的江闻铮,虽然表面上依旧冷静,但戚玉离得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能嗅到那雪松气息中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的躁动。 看起来江闻铮的状态确实也不好。 江闻铮似乎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周旋,他直接伸出手,指腹捏住了戚玉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他微微抬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 另一只手则直接撕掉了戚玉的抑制贴。 “别动。”江闻铮的声音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目光落在戚玉后颈那处依旧红肿未消的腺体上,眸色暗沉如夜,“让我咬一口。我不为难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是交易条款的即时兑现。 戚玉浑身僵硬,被迫仰起的脸上血色褪尽,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但比屈辱更清晰的是身体深处源自本能的悸动。 他知道,如果江闻铮真的在这里失控,后果可能更糟。 戚玉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又像是某种权衡后的妥协,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alpha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不安的阴影,身体却依旧紧绷如弦,透出无声的抗拒。 江闻铮盯着他这副顺从又隐忍的模样,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 继而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薄唇贴上那处红肿发热的肌肤。 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 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汹涌而至的纯粹浓郁的enigma信息素,瞬间贯穿了戚玉的神经。enigma信息素冰冷而霸道地冲刷着他的血管,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更深的令人恐惧的沉溺感。 戚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发软,全靠背后冰冷的墙壁和江闻铮按在他肩头的手支撑着才没有滑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分散注意力,抵抗那随着信息素注入而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力。 他与江闻铮之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他的信息素对江闻铮来说不痛不痒,而江闻铮的信息素却可以全然压制他。 就像从小到大,江闻铮总会压他一头那样。 所以他才恨他啊…… 戚玉唇角抿起一个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江闻铮终于松开了齿关。 他抬起头,唇边沾着一抹极淡的血色,被他用舌尖漫不经心地舔去,他看向戚玉,alpha正虚脱般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印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破碎又艳丽。 江闻铮眼底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后的晦暗,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戚玉湿润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与刚才的凶狠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轻柔。 “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调,却因方才的亲密而染上一丝低哑,“合作是相互的。戚玉,别总想着报复我。”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退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领口,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走吧。”他拉开隔离室的门,示意戚玉跟上,“下午还有事。”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戚玉眼睛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撑起发软的身体,抬手抹了一把未干的泪痕,把抑制贴重新贴上后脖颈。 他迈开依旧虚浮的腿,跟了上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一直在追随江闻铮的背影了。 一年又一年。 江闻铮成了不会放过他的梦魇。 第41章 其实你也乐在其中 隔离室外的走廊光洁冷清,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沉闷,江闻铮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隔离室内的标记从未发生。 他一路无言,直到办公室门口。 “下午的会议资料准备好。”江闻铮声音平静无波,对正在准备材料的副官吩咐道,“两点准时到三号会议室。” 说完,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江闻铮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走向办公桌,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信息素监测仪,因为平时信息素水平不稳定,所以他在办公室备着仪器。 指尖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极轻的嗡鸣,他将监测贴片贴在颈侧,闭上眼睛。 数秒后,仪器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数据,显示当前信息素水平较为稳定,但建议多与配偶进行规律性的标记保持状态。 江闻铮盯着那几行字,良久,深深吐出一口气。 果然。 标记戚玉之后,他体内那股时常在阈值边缘躁动的信息素,明显平复了许多。 这原本应该是他期望的结果,标记戚玉后得到有效的安抚,时刻维持自身信息素的稳定,以便更专注地推进在海城的工作。 但此刻,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感。 江闻铮松开监测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刚才在隔离室里,曾用力地扣住戚玉的腰,曾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他刚才才在戚玉后颈留下带着血痕的齿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alpha纤细腰肢的触感,以及对方因疼痛轻微颤抖的感觉。 江闻铮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失控了。 从戚玉挑衅地走向他开始,不,更早,从他标记戚玉开始,某种他一直坚信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原本以为,戚玉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世家子弟,从前只觉得戚玉对他而言是不痛不痒的存在,也在某种意义上他对戚玉的人品很信任,他知道戚玉绝对不会用小动作阴他,那家伙骄傲到不屑于耍阴私手段,即便讨厌他,也会摆在明面上。 所以他才同意这场交易,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今天他明明可以直接让戚玉离开,用更的方式处理那个场面。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把戚玉带进隔离室,撕掉抑制贴,咬破腺体,注入信息素。 这绝对不是单纯被挑衅的怒意,也不止是对戚玉擅自闯入他工作领域的烦躁,他现在意识到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何时生成的占有欲。 他想看戚玉失态,想让他彻底在自己的掌控中,彻底无力反抗。 这种念头,危险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江闻铮缓缓松开拳头,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头疼隐隐发作,不是因为信息素紊乱,而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自我质疑。 他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戚玉? 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 江闻铮瞥了一眼屏幕,居然是他爸。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拿起听筒。 “爸。” 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话那头,江谦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你声音不太对,身体不舒服?” 江闻铮下意识地想否认,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改口道:“没事。刚午睡醒,有点没缓过来。” 这借口拙劣,但江谦屹没有追问,只是切入正题:“顾禹延那边的事情已经拍板了,过几天,我会派人来给你送请柬。” 江闻铮手上动作一顿,觉得这事儿未免太快,皱眉道:“他已经决定了?” “决定?”江谦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沉浮多年的高位感,“这件事从来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父母先点了头,内阁也通过了,那就定下来了。” 江闻铮沉默。 顾禹延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在戚玉这件事上也帮了自己很多,他也知道对方正在中央数据库的匹配中,却没想到这么快尘埃落定。 隋挽意更是个危险人物,就自己和对方的接触下来,能明显感到那个omega不是善茬。 “真是不比不知道。”江谦屹的声音打断了江闻铮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考量,“说实话,对你目前的安排,我个人倒是挺满意的。” 江闻铮皱眉,直觉他父亲要说些戏弄他的话术:“什么安排?” “你选的人。”江谦屹说得直接,“戚玉那孩子,我之前还担心你这性子会不会随便找个人敷衍,或者干脆抗拒到底。现在看来,你选得不错。” 第35章 江闻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爸,我和戚玉只是——” “只是交易?”江谦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闻铮,我是你父亲,你从小什么样我清楚。如果你真的纯粹只为了利用,你不会以让自己被动的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你选了戚玉,最难搞最不可控的那一个,我可以理解为你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他,就干脆做一票大的。” “但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发现他其实是最合适你的一个。” 江闻铮捏着听筒的指节微微用力。 “我是认真的。”江谦屹继续说,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近乎感慨的情绪,“戚玉那孩子,骄纵是骄纵,但骨子里有傲气,他能跟你对着干,恰恰说明他不怕你,和你是相对而言对等的,这对你,是件好事。” 江闻铮闭上眼,头疼似乎加剧了:“你是不是爱屋及乌啊?” 因为戚南意,所以连带着对戚玉也高看一眼? 江谦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爽朗,却让江闻铮更加烦躁。 “爱屋及乌?”江谦屹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或许有点,但闻铮,我更相信你自己的选择。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看你也乐在其中,不是么?” 江闻铮呼吸一滞。 “别急着否认。”江谦屹仿佛能看见儿子此刻的表情,语气变得温和,“闻铮,对自己坦诚一点,有些事,越是想用理性去切割反而越容易失控。” “承认自己被吸引,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在意,却非要装作若无其事,最后伤人伤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江谦屹最后留下了一句:“好好想想吧,我的人下周到,到时候,戚玉那边,你也该有个更明确的态度了。” 通话结束。 忙音传来,江闻铮缓缓放下听筒。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中心广场的嘈杂,模糊而遥远。 江闻铮向后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冷白的灯光。 乐在其中? 江闻铮抬起手,遮住眼睛。 他曾经以为,戚玉对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现在,这枚棋子有了温度,有了声音,有了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力量。 而面对戚玉这个俨然已经开始变得棘手的问题,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想放手。 江闻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其实不用父亲提醒,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42章 蠢货 从隔离室回到办公区,短短一段路,戚玉走得异常艰难。 腺体上鲜明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必须竭力调整呼吸,挺直仿佛被抽走力气的脊背,让脸上因屈辱和生理反应而泛起的异常红潮尽快褪去,换上那副惯常的生人勿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颈被咬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混杂着enigma信息素强行注入带来的眩晕和疼痛。戚玉厌恶这种被强行打上烙印的感觉,更厌恶那个施加这一切后还能若无其事走开的enigma。 江闻铮一出门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戚玉是否跟上,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将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 戚玉站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区边缘,冰冷的日光灯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个离得近的同事偷偷觑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小道消息传说戚玉又去和江组长吵架了,他甚至被江组长拽进了禁闭室。 戚玉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只想尽快回到自己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消化这糟糕透顶的情绪和身体不适。 然而,当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旁时,脚步顿住了。 一个穿着得体但面色惶急的男性beta,正搓着手,焦灼地在他座位旁边踱步,看到戚玉出现,对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低声急促道:“戚……戚主任!” 戚玉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烦躁直冲头顶,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带着麻烦找上门的不速之客。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冷冷道:“有事?预约了吗?没有的话,找陈涛。” 说罢,他就要绕过对方。 那男人却急了,见左右无人特别注意这边,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少爷!是……是嘉禾少爷让我来的!” 戚嘉禾? 戚玉准备坐下的动作猛地僵住,倏然抬眸,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beta的脸上。 戚嘉禾,他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堂兄,这次海城03号地块烂摊子的直接责任人,也是害他被牵连停职的蠢货。 他怎么会派人找到这里来? 还是直接找到督导组的办公点?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戚玉,比刚才面对江闻铮时更甚,他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沉了下去,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郁几分。 “出去说。”戚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办公区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beta连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市政中心长长的走廊,来到楼下停车场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是没有监控的地方,戚玉有时会在这里抽烟。 刚一停下脚步,戚玉就猛地转过身,脸色难看至极,盯着小心翼翼跟上来的beta,语气恶劣得毫不客气:“戚嘉禾又干了什么蠢事?又得我替他擦屁股?” 他积压了一早上的怒火、屈辱,还有对家族这些拖后腿蠢货的厌烦,在此刻统统爆发出来,这人来的真是不巧了,戚玉现在正缺个出气筒。 beta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吓得一哆嗦,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是领教过戚玉的脾气,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忽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戚玉面前的水泥地上。 “少爷!少爷救命啊!”beta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仰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恐惧,“这次……这次真的出大事了!嘉禾少爷他……他也是被人坑了啊,现在……现在恐怕只有您能想想办法了!” 戚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跪弄得眉心一跳,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觉得更烦了。他退后半步,避开对方试图抓他裤腿的手,声音冷硬:“站起来!先把话说清楚,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beta被他冰冷的语气震慑,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腰,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 “是……是03号地……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杀猪盘啊少爷!”beta的声音颤抖着,“当初找上嘉禾少爷的那伙人,说得天花乱坠,还承诺前期所有关系和资金他们来打通,只需要嘉禾少爷挂个名,用一下戚家的渠道和名头,就能分到最大头的红利……嘉禾少爷一时糊涂,就、就信了……” 戚玉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早知道那方案有问题,却没想到戚嘉禾蠢到这种地步,连最基本的调查和风控都没有,就敢往里跳。 “他们先是让嘉禾少爷签了好多文件,其中就包括那块地的性质变更和后续开发权的代理……等嘉禾少爷把前期该走的流程都弄妥了,资金也通过我们的渠道进去了一部分之后,那伙人……那伙人突然就消失了!” beta的声音充满了后怕:“我们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仔细一查……才发现那项目根本就是个空壳,地块本身有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所谓的规划和政策支持全是伪造的,前期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不说,更麻烦的是那些签了字的文件……现在事情有败露的迹象,随时可能牵连嘉禾少爷,甚至会……会牵连整个戚家。” 戚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他抬手用力揉着眉心,试图压下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 一群蠢货。 蠢到无可救药。 “一群饭桶。”戚玉咬牙切齿地骂,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自己所掌握的资料,“谁下的套?顾家?还是那个姓隋的?” 他第一反应便是海擎资本相关联的事情。 然而,beta却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是顾家,也不姓隋。至少,明面上牵线搭桥,跟嘉禾少爷接触的,不是顾家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当初……最早来献殷勤的好像是……是陆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叫陆什么……陆藜!” 陆家? 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连后颈的疼痛和身体的不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暂时麻木了。 陆家?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之前零散的线索和疑点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联起来。 江、顾、陆,再加上被拖下水、身陷泥潭的戚家…… 四姓这不就齐了? 一个冰冷而骇人的猜测瞬间钻入戚玉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第36章 难道这是一场针对戚家的合围? 或者,是有人利用这几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某些人的贪婪,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无论是哪种可能,戚家此刻的处境,都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停车场的顶棚缝隙洒下,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beta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哀求着什么,但戚玉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一股近乎窒息的危机感,沉沉地压在了心头。 第43章 他的筹码 beta还在一个劲儿地描述着戚家在海城其他几处产业的小麻烦,无非是些管理混乱或账目不清的琐事,戚玉越听越觉得头疼得厉害,本就因标记和情绪波动而疲惫不堪的身心,此刻更是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这就是他必须背负的家族。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千疮百孔的腐朽和一群贪婪又短视的蠢货。 他还那样愚蠢地在争抢着要当继承人。 他又何尝不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够了!”戚玉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beta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诉苦,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滚回去告诉你主子,让他从现在开始夹起尾巴做人,安分待在家里,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也别再自作主张碰任何生意上的事。” “再犯蠢,不用等别人收拾他,我第一个大义灭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beta吓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言半句,仓皇地鞠了个躬,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停车场。 看着beta狼狈消失的背影,戚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怒火和恶心。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周身发冷。 戚嘉禾捅出的娄子,远比之前想象的更麻烦,一个设计精妙的杀猪盘,陆家旁支的牵线……这绝不是偶然。如果背后真的有江、顾、陆几家或明或暗的手笔,那戚家在海城,乃至在整个联盟高层博弈中的处境,都岌岌可危。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零散了,他需要更清晰更核心的情报,需要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而目前,唯一可能处于全局视角,并且或许有可能透露一二的人,只有一个。 江闻铮。 这个认知让戚玉胃里一阵翻搅,屈辱感和对自身无力的厌恶再次涌上心头。 让他去向江闻铮低声下气地恳求,简直是自取其辱。 可他别无选择。 他孤身在海城,如同一枚被投入激流的棋子,若不自己抓住点什么,只会被汹涌的暗流彻底吞噬。 戚玉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激烈的挣扎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决绝。 他需要筹码,一个能让江闻铮愿意与他交换信息的筹码。 纯粹的愤怒和抗拒只会让局面更糟,江闻铮那种人只会对切实的价值感兴趣。 那么, 他能付出什么? 身体? 那已经被迫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支付出去了,而且显然并非江闻铮真正稀缺或在意的东西。 信息? 他掌握的远不如对方。 似乎只剩下了顺从,一种主动迎合对方某种需求的姿态。 一个令人作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戚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没有回督导组的办公点,而是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侧,那里停着他自己的跑车,启动引擎,车子朝着他在海城购置的那处滨水豪宅驶去。 豪宅常年有专人打理,纤尘不染,戚玉径直上楼,走进书房,打开嵌入式镜柜医药冷藏箱。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昂贵的药剂、营养补充剂,以及几盒未开封的特殊渠道获得的气味诱导素。 那是专门针对所有性别设计,用于在非结合热时期,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用上这东西,甚至觉得备着都是一种荒谬。 此刻,他却深深注视着那些标注着复杂化学名称的玻璃安瓿。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其中取出一支淡蓝色的气味诱导素。药剂在透明安瓿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真的要这么做吗? 戚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压住,呼吸困难。 镜子里映出他煞白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挣扎与自厌的眼睛。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比起被蒙在鼓里,最终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点屈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紧紧攥住那支冰凉的诱导素,似乎在心中下了无比沉重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这栋冰冷空旷的房子,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回到督导组分配的安全屋时,天色已近黄昏,屋内一片寂静,江闻铮还没有回来。 戚玉没有开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再次摊开手掌。 那支淡蓝色的诱导素,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他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把诱导素放进了床头的香薰之中。 作者有话说: 某种意义上的羊入虎口 第44章 他完了 江闻铮推门回到安全屋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与平日不同的甜腻花香,来源却不是餐桌上那束新换的鲜花——一簇开得正盛的暗红色玫瑰,在顶灯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他眉梢微动了动。 戚玉有定期请人更换鲜花的习惯,这他知道,但那人通常偏好清冷或典雅的花材,玫瑰这种浓烈而意味浪漫的花,很少出现在他的选择里。 不过江闻铮并未深想,戚玉的脾气和喜好本就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换一束花也算不上什么异常。他随手将公文包和外套放在玄关柜上,松了松领口,走向厨房想拿瓶水。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戚玉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柔软的家居服,头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湿气,柔软地搭在额前。他脸色看起来比白天更苍白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不正常,紧紧盯着江闻铮。 “你吃好饭来我房间一下。”戚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是惯常的不客气,“我房间里有一个灯坏了,不亮了。” 江闻铮脚步没停,径直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头也不回地淡声道:“我不是修理工。” 他确实不是。 而且以戚玉的挑剔性子,所谓的灯坏了大概率只是他大小姐脾气发作,看某个灯不顺眼罢了。 戚玉被江闻铮这毫不上心的态度噎了一下,咬了咬牙,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晚上要用,那个是阅读灯,没有它我看不了书。” 江闻铮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又喝了一口水,冰冷的视线落在戚玉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了点讽刺:“那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紧急叫一个修理工上门,随你选,账单我付。” 他一副不想多管的样子。 戚玉哽住,显然被江闻铮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更慌了——他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合理:“我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人进我房间碰我的东西。” 这话倒不是完全的托词。 戚玉对私人领域的边界感和洁净度要求近乎苛刻,这点江闻铮是知道的。 果然,江闻铮闻言,拿着水瓶的手顿了顿,目光在戚玉写满烦躁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于对方的麻烦精属性。 “……行。”他终于吐出这个字,没什么情绪,“等我洗完澡。” 目的达成一半,戚玉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像是更紧张了。他匆匆“嗯”了一声,甚至没看江闻铮,就转身快步回了房间。 江闻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晚的戚玉,有点奇怪。 不只是换花和修灯这种小事,而是某种气息上的微妙不同,空气中似乎隐约浮动着一丝比平日更馥郁也更不安定的玉兰香气,那是alpha的信息素,正隐约地透露出其主人的不安。 但他没再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江闻铮冲完澡,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再次来到客卧门口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他抬手,礼节性地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才传来戚玉有些闷的声音,似乎离门有点远:“……进来。” 江闻铮推门而入。 卧室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暗暧昧。 那股甜腻的花香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并不是玫瑰,而是房间里点燃的香薰蜡烛散发出的混合了果香、檀木的某种难以形容的甜暖气息,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第37章 江闻铮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戚玉这种热衷于用各种香薰包围自己的习惯。 “灯在哪儿?”他直接问,目光扫过布置得精致整洁的房间,没看到戚玉的人。 “就……床头那个夜灯,你帮我看看。”戚玉的声音从洗漱间里传来,伴随着隐约的水声,他似乎还在里面洗漱。 江闻铮没再多问,走到床头。 那盏造型精致的黄铜阅读灯确实没有亮起,他试着按了开关,又检查了一下插头连接,都没问题。那么大概率是灯本身坏了,或者线路接触不良。对于戚玉这种对细节吹毛求疵的人来说,确实算个问题。 他俯身,准备更仔细地检查一下灯座底部,然而就在他靠近床头柜时,那股浓郁的香薰气味中,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甜腥气,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属于诱导素特有的带着人工调和痕迹的气味。 江闻铮的动作猛地顿住。 enigma本身对信息素和各种相关化学制剂的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诱导素,这种东西用于催化或辅助信息素反应,辨别其气味在军校和特殊训练中都是重点。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床头柜,除了那盏灯,柜子上面只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个水杯,以及那个正在燃烧的香薰蜡烛。 蜡烛燃烧的气味很好地掩盖了大部分异常,但距离足够近时,那一丝不和谐的味道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江闻铮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寒意从眼底弥漫开,他伸出手直接拿起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蜡烛杯,凑到鼻尖,仔细分辨。 错不了。 是戚玉在蜡烛里加了东西? 故意的? 还是无意的? 他想干什么? 几乎是在江闻铮拿起蜡烛的同一瞬间,洗漱间的门被有些慌乱地推开了。 戚玉本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并且自己已经提前吃了诱导素的缓释药还注射了抑制剂,但当江闻铮真正出现在他房间里时,巨大的恐惧和后悔一瞬间就压倒了他,他毫不犹豫地反悔了。 于是他猛地推开门,也没看江闻铮在干什么,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弃:“算了!你别修了……我不用了,你出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一切为时已晚。 江闻铮根本没有在检查那盏该死的灯,而是正拿着那只被他动过手脚的香薰蜡烛,暖黄的烛光映在江闻铮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同时也盈盈地映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洞悉。 戚玉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慌而急剧收缩。 四目相对。 江闻铮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手中的蜡烛,移到了戚玉煞白失血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一层层剥开戚玉所有拙劣的伪装。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有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声响还在隐隐发声。 戚玉的手指冰凉,紧紧攥着睡衣的下摆,指尖掐得发白。 他知道,完了。 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彻底暴露了。 而在江闻铮那无声的注视下,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第45章 惩罚 戚玉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他看着江闻铮嘴角那抹浅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你……你放下那个……”戚玉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江闻铮则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反而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精致的蜡烛杯身,目光里颇有几分认真的意味,仿佛真的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暖黄的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却化不开那双眸子里沉淀的墨色。 “你这个蜡烛……”江闻铮的语调拉长,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玩味,他抬起眼,目光如同锁住戚玉惨白的脸,“还挺好闻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绝不仅仅是评价香气。 他肯定猜到了。 自己怎么会忘记了江闻铮大学念的是军校,想必是受过相关训练的,今天玩这么一出简直是慌不择路。 戚玉勉强维持着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不耐表情,尽管那表情看起来无比僵硬:“不过是个普通香薰……你要的话,我回头买一个一样的给你。” 他语速加快,试图转移话题驱赶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灯……不用修了,你先出去吧。” 他只想立刻结束这一切,将这个看穿了他所有不堪的enigma推出门外,江闻铮一出去他就马上反锁房门。 然而,江闻铮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那支蜡烛放回了床头柜上,蜡烛与柜子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并没有如戚玉所愿离开,反而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将戚玉完全笼罩。 戚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属于enigma的信息素正在发生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弥漫,而是变得更具针对性,更富侵略性,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他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闻铮走近。 最终,江闻铮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然后,戚玉感觉到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腰侧。 ! 戚玉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那强硬的触碰透过单薄的家居服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瞬间让他浑身僵硬。 他被迫微微仰头,却根本不敢与江闻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只能慌乱地垂下眼帘,死死盯着对方衬衫上冰冷的纽扣,长长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江闻铮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缓缓俯下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戚玉冰凉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伴随着灼热的气息,一字一句,狠狠敲打在alpha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或许,”江闻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欣赏戚玉越来越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好奇的倒不是你的蜡烛,而是是里面的……”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空白。 戚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enigma最后的审判落下。 江闻铮话音落下的瞬间,戚玉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在耳畔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中冻结了。 “诱导素?” 戚玉浑身猛地一僵,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整个人瞬间被定格在原地,江闻铮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截腰肢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僵硬。 完了。 彻底完了。 戚玉绝望地咬紧了牙关。 江闻铮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近在耳畔,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震得戚玉耳膜发麻,心头发冷。enigma握在他腰间的手缓缓收紧,力道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掌控感,将他更牢固地禁锢在身前。 “戚玉,你放心。”江闻铮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在戚玉耳中却万分恶毒,“你好歹也是我的妻子。”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又像是在欣赏怀中人的耻辱。 “满足你……”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温热的气息拂过戚玉敏感的耳廓,“是我的义务。” 义务两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充满了讽刺。 羞愤、恐惧和无处遁形的绝望充斥着戚玉的脑海。 “你住口——” 戚玉猛地抬起头,煞白的脸上因为激烈的情绪涌上一股病态的红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有几分破碎的水光,他不管不顾地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闻铮那张可恶的脸扇去。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江闻铮这个变态控制狂,受够了这该死的标记,受够了这步步为营却步步踏错的狼狈。 然而,他的手还在半空,就被一只更快更有力的手截住了。 江闻铮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戚玉骨头生疼,瞬间卸去了alpha所有的攻击性,enigma的五指不容反抗地收紧,将戚玉的手牢牢禁锢住。 “其实可以不用这些东西的。”江闻铮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因愤怒和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心劝诫的意味,眼底的寒意却浓得化不开,“我怕你受不住。” 第38章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强横的雪松信息素轰然扩散开来。 这不是之前那种若有似无的压制,而是带着明确惩戒和掌控意味的、属于高阶enigma的绝对威压。浓烈的信息素沉重地压在戚玉每一寸皮肤上,穿透毛孔,深入骨髓,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和臣服欲。 戚玉浑身剧颤,双腿发软,全靠江闻铮握着他手腕和揽着他腰身的力量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他被这毫不留情的信息素压制冲击得眼前发黑,呼吸急促,腺体泛起带来尖锐的痛。 他方才打的抑制剂都要失效了。 “你滚!”他徒劳地挣扎,慌乱地咒骂,“我不……唔——” 剩下的所有抗拒和恶言,都被骤然压下的带着冰冷气息的唇舌堵了回去。 江闻铮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住了他。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谈不上任何情欲的旖旎。 它粗暴、直接、充满惩罚意味,如同猛兽在标记和吞噬自己的所有物。 江闻铮的唇瓣冰凉,撬开他因咒骂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席卷了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和试图反抗的呜咽。 戚玉的瞳孔骤然放大,大脑一片空白,被迫承受的吻带来的窒息感身体在江闻铮的禁锢中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江闻铮微微睁着眼,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不迫的残酷,他细致地品尝着戚玉唇齿间的每一分颤抖和抗拒,感受着那具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无力软化的过程。 不管他的妻子是出于什么目的,拙劣地试图设下陷阱…… 送上门来的美味,没有不吃的道理。 更何况,他确实也忍了一段时间了。 那他何必客气? 吻逐渐变得绵长,惩罚的意味悄然掺杂进了一丝更晦暗的欲念。江闻铮揽在戚玉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抚过他单薄的脊背,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其下剧烈的心跳。 另一只手松开了对alpha的钳制,却转而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不容他有丝毫退避的空间。 窗外夜色渐浓,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将室内的混乱,彻底笼罩。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不吃白不吃 第46章 我尊重你的意见 意识像是从深海最深处,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浮。 戚玉睁开眼时,视线里先是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天花板熟悉的纹理上。知觉如同潮水般回涌,不是宿醉后的钝痛,而是一种仿佛被拆散重组过般的酸痛,尤其是腰腿之间和难以启齿的地方,那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钝痛和异样感,清晰得让他瞬间白了脸。 记忆的碎片紧随而至,更令他绝望。 江闻铮,又再一次剥夺了他的意志与尊严。 他迟来的后怕一点点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悔不当初。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何止,他简直是把自己剥光了,主动送到了显然比他更精通丛林法则的野兽嘴边。 江闻铮不止像个冷静的疯子,他根本就是有病! 戚玉悲愤地苦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哪有人……哪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完全像是听不懂人话,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掌控欲,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又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所有enigma都这样?被二次分化后过于强大的本能和力量驱使,在床上变得非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胃里翻搅起一阵恶心。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反应,他痛恨这种亲密接触,从心理到生理都充满了抵触,以至于和江闻铮在一起对他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他几乎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所谓的快感,只有被迫承受的屈辱和疼痛。 这样的他,要怎么和江闻铮继续那所谓的交易。 他们的xing生活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爽的江闻铮只有一个人。 仅仅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应付江闻铮,戚玉就觉得窒息,他死死咬了咬牙,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果然,他还是希望江闻铮去死。 拖着像是灌了铅的身体,戚玉极其缓慢地挪下床,每动一下,都牵扯起一片新的酸痛。他本来的计划是等江闻铮昏睡过去后,再悄悄查看他的手机或随身物品——那晚他点燃蜡烛,完全是想趁对方意识模糊时探查。 可惜,先失去意识,最终任人摆布的是他自己。 计划彻底失败,戚玉却没有时间在等待了,他要主动出击,哪怕手段并不光彩。 忍着不适,他换上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径直来到江闻铮的书房门前。他之前对此不屑一顾,一方面对想和江闻铮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也懒得去窥探什么近水楼台,他觉得那是宵小的行径,他为什么要去做。 但现在,那点可笑的骄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江闻铮的书房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一种冷冽的秩序感,十分整洁,倒是很符合江闻铮的个性。 深色的实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书籍。戚玉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大多是厚重艰深的理工科专著,物理、工程、军事理论,夹杂着一些哲学、历史和政治经济学典籍,封面多是冷色调,透着严谨和疏离。整个书架没有一本闲书,没有个人爱好或消遣的痕迹,更像是一个精密的资料库。 宽大的书桌上,除了一个简约的笔筒,一盏台灯,就只有几份文件夹。戚玉走过去,随手翻了翻,里面是些督导组的工作简报和日程安排,内容笼统官方,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江闻铮似乎将工作和私人领域划分得极其清楚,并且警惕性极高,不会将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东西随意放置。 这种滴水不漏的严谨,让戚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正中央那台台式电脑上,是军部特供的保密型号,他见过的不多。 这几乎是整个书房里,唯一可能储存着他想要的东西的地方。 戚玉走到书桌后,在江闻铮惯常坐的那张皮质转椅上坐下,椅子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主人的雪松气息,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能打开吗,密码会是什么? 指纹?虹膜?他知道强行破解这种级别的加密设备几乎不可能,还会触发警报。 可是万一呢,万一江闻铮有什么疏忽呢。 脑海中的矛盾让戚玉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仿佛能透过这间书房,看到江闻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徒劳的努力。 挫败感和更深的焦躁涌上心头。 他不能空手而归。 至少要试试。 戚玉抿紧苍白的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 督导组办公室内,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整齐的条状,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江闻铮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叩响。 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副官,正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近日戚玉相关的动向。 “昨日傍晚,夫人独自离开市政中心后,并未直接返回住所,而是先去了位于滨海区的私人住宅,停留约四十分钟后离开。在此之前他在停车场与一名陌生男子有过短暂接触,谈话时间约十分钟,已确认该男子身份为戚嘉禾的私人助理,是一个beta。” 副官的声音平稳无波,陈述着客观事实。 江闻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戚玉这几天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他和戚玉合不来,互相厌恶,但他自认对戚玉的性格有基本的了解,戚玉骄矜、挑剔、脾气坏,甚至有些时候称得上恶毒,但他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傲慢。他不屑于用下作或迂回的手段,更倾向于直来直去。在涉及身体和欲望的事情上,那份病态的洁癖和冷淡,也让他不太可能主动用这种低级的情色陷阱。 那么,他反常举止的背后,必然有更迫切的原因。 直到听到戚嘉禾的名字,江闻铮眼底那点细微的困惑才消散,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小少爷这是急了。 戚嘉禾在海城捅的篓子的确不小,以至于让一向恨不得与那些蠢货划清界限的戚玉,都不得不主动放下身段,甚至不惜用上自己最厌恶的方式,试图从他这里寻找突破口。 一种近乎恶劣的趣味,在江闻铮心底悄然滋生。 他回味着昨夜戚玉计划败露后惊慌失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还有后来在他身下那混合着极致屈辱、痛苦与的绝望的颤抖…… 第39章 或许,可以再多来点刺激。 让水更浑一点,让戚玉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才会更加依赖这条由他江闻铮抛出的救命稻草。 “知道了。”江闻铮对下属微微颔首,声音平淡,“继续留意,有异常及时汇报。另外,把戚家在海城,尤其是与戚嘉禾那条线相关的产业和人际关系网,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是。”副官应声,行礼后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室内重归安静。江闻铮的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件,关于海擎资本及其疑似关联方的最新调查汇总,纸张上的数据和关系图复杂,勾勒出一张隐于海城繁华表象下的暗网。 他拿起钢笔,在几个关键的名字和资金流向上做了标记,然后拿起旁边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顾禹延那带着点慵懒倦意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他自己的书房或办公室。 “有何贵干?” “给你报备一下,”江闻铮开门见山,语气是朋友间特有的直接,却也透着淡淡的懒散,“我要对你未婚妻家开刀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顾禹延一声带着无奈的无语轻嗤:“纠正一下,隋挽意目前还只是系统匹配结果上的一个名字,不是我未婚妻。法律上、事实上,都还不是。” “有区别吗?”江闻铮随手又翻了翻手边的资料,指尖点在海擎资本的股东名称上,那背后隐约指向隋家那个颇有能量的掌权人,“对你母亲来说,匹配结果下来,四舍五入就等于订婚宴提上日程了。我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严肃了些:“你记得和顾叔叔说一声,隋家在海城某些生意上手脚不干净,和我们正在查的案子有牵扯。请他那边做好相关准备。” 顾禹延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他那边早就等着做切割了。家里有些人这几年扩张得太急,吃相也不好看,老爸早就提醒过,只是没想到会撞到你们这次的枪口上。” 意料之中的回答,四姓之所以在联盟屹立不倒,自然有其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能。 闻言,江闻铮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光落在资料上隋挽意的名字上,他想起那天戚玉去见隋挽意后,回来时脸上那若有所思的凝重。 “那……”江闻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征询友人意见的意味,“要保他么?” 指的自然是隋挽意。 不是保隋家,而是保隋挽意这个人。 江闻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将选择权递了过去:“我可以保他,在后续的清理中把他摘出来,至少保住他不被牵连太深,有个相对干净的出路。” 他顿了顿,补充了另一种可能:“也可以不保,一切按规矩和证据来,该怎样就怎样。我尊重你的意思。”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证明连接还在。 顾禹延没有立刻回答。 江闻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对顾禹延而言,并不简单,不仅仅关乎一个匹配对象,更关乎顾禹延自己内心深处某些未曾言明的复杂心绪,以及顾家未来可能的联姻考量。 良久,顾禹延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也更模糊:“……我再想想。” 没有直接说保,也没有说不保。 只是需要时间。 江闻铮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好。” 他应了一声,语气恢复如常:“有决定了告诉我。” “嗯。”顾禹延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先这样。挂了。” 通讯切断。 江闻铮放下通讯器,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棋局已经铺开。 而他,握着关键的棋子,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变化。 戚玉的焦急与试探,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个意料之中且可以加以利用的变量,他需要戚玉更依赖他,更需要戚玉在接下来的风浪中,发挥应有的作用。 至于代价…… 江闻铮的指尖,仿佛又触碰到昨夜那截细瘦颤抖的腰肢。 他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忍。 第47章 你们做措施了么 日子在一种强撑的平静中滑过。 因为一道口头的承诺,两人终于在生活中找到了彼此的平衡点。 或许因为标记频繁且稳定,江闻铮的信息素状态似乎逐渐趋于稳定,enigma易感期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再频繁出现。他恢复了之前的冷静高效,工作节奏一切尽在掌控,连带着对待戚玉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然而,戚玉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倒不是面色如何病态,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损耗。他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骄矜傲慢,穿着最昂贵的衣料,用着最精致的物品,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越来越难用遮瑕膏完全掩盖,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似乎更清瘦了些。 他完全应付不来江闻铮。 不止是应付不来对方在床笫之间那种不知餍足且完全不在意他感受的索取,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他怀疑江闻铮有xing瘾。否则,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恶心的肢体纠缠?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共鸣或快感。每一次标记对他而言都是一场酷刑,但又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标记中,他的身体在反复的信息素交融之中似乎被迫产生了一些生理反应,这种源自生理构造的本能又与心理上的抗拒和厌恶形成了更深的撕裂感,让他每次事后都只想把自己彻底清洗干净,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冲进下水道。 这种日夜消耗却无法言说的痛苦,像慢性的毒药,侵蚀着戚玉的身心。 这天下午,戚玉刚处理完手头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戚玉疲惫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但随即又被惊讶取代。 是哥哥戚南意。 他立刻接通,声音欣喜:“哥?” “阿玉。”戚南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清润温和,“我在海城,刚下飞机。现在在你在滨海区的云水居,你方便过来吗?” 戚玉心头猛地一跳。 哥哥来了海城? 但惊讶过后,一股暖流迅速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郁和疲惫。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地方,哥哥的到来是唯一的慰藉。 “我马上过来。”戚玉立刻应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了点鲜活的急切。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他不能让哥哥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憔悴的样子。走进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他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脸色太差,眼下青影太重,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是饿死鬼,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戚玉在心里骂了两句江闻铮后草草整理了一下面容,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还像从前那个精致的自己。 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一些,只是脸色略显疲倦,他才匆匆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了办公点。 驱车前往云水居的路上,戚玉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被一种安心的情绪填满。 云水居的大门无声滑开,戚玉快步走进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室内,戚南意就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形清瘦挺拔,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哥!”戚玉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然而,戚南意脸上的表情却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凝滞了,omega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眸子,锐利地扫过戚玉的脸,又迅速落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最后,停留在戚玉略显憔悴的眸子里。 弟弟周身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已然发生微妙变化的信息素,骗不了他。 玉兰的冷香依旧清晰,但其中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极具存在感的雪松气息 不仅如此,戚南意清晰地看到,弟弟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下巴尖了,脸颊的弧度都显得更加清晰,虽然精心修饰过,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却瞒不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兄长。 戚南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泛起尖锐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一向游刃有余的声音竟有些发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名字:“江闻铮他标记你了……?” 他只说了半句话,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闻言戚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扯出一个明显有些勉强的弧度,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哥哥,又很快分开,语气故作轻松:“哥,你这是什么表情?都是合法伴侣了……这种事情,不也正常嘛。” 他飞快地解释了一下,同时急切地转换了话题:“别说这个了。你怎么突然来海城了?是家里还是都城那边有什么事?” 第40章 戚南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拙劣的伪装,只是将满心的痛惜压了下去,他拉着戚玉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杯早就准备好的花果茶。 “我来,是带来几个消息。”戚南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神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担忧,“首先,关于b7旧案的内部审查,基本结束了。监察部那边的结论已经初步形成,确定你在其中并无任何违规或失职行为。正式的澄清文件和复职通知,应该会在结案的时候下发到海城督导组。” 戚玉闻言,松了口气,这算是近日来难得的好消息。 “那戚嘉禾呢?” “父亲震怒。”戚南意语气冷淡,“已经下令将他关在禁闭室里,没有允许不得踏出半步,至少一个月。断了所有对外通讯,也冻结了他名下大部分账户和权限,够他受的了。” 活该。戚玉在心里冷冷道,但这点惩罚,比起他捅出的篓子可能带来的后果,还是太轻了。 “第二件事,”戚南意顿了顿,看着戚玉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的工作有调动。暂时……调任到主席办公室秘书处,担任机要秘书之一。” “什么?”戚玉完全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眼中骤然生起警惕,“哥,你怎么会?这……” 这太敏感了。 那可是江谦屹主席的直属办公室,权力核心中的核心。哥哥一个戚家的omega,还是非婚生子,身份本就微妙,突然被调任到那里,这其中的深意和潜在风险,太大了。 “是江主席亲自点的名。”戚南意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平静地解释,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戚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调令很突然,我事先也并不知情。但,无法拒绝。”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戚玉紧绷的肩膀,试图安抚他骤然激动起来的情绪:“阿玉,别太担心。只是暂时的安排。或许我也可以借此知道一些内部的消息和动向,不算坏事啊。” 戚南意的话是不错,但这同时也是将自己置于江谦屹的直接掌控之下,哥哥的处境只会比他更如履薄冰。 “哥……”戚玉反手握住戚南意微凉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不安,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哥哥,“那太危险了,江谦屹他……他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自己与江闻铮的婚姻,才将哥哥调过去,作为一种更隐晦的牵制? 后面的话,戚玉问不出口,但戚南意显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也很庆幸戚玉担心的只是这方面的事情。 再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戚玉解释。 戚南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弟弟的手,声音轻而坚定:“阿玉,我有分寸。现在保护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海城这边,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戚玉抿了抿唇,最终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戚南意刚要缓和下来的面色却又忽然严肃起来,他紧紧盯着戚玉,看得戚玉有些发毛:“你们做措施了么?” 戚玉一整个愣住:“什么?” 戚南意一听就知道这两个不靠谱的小鬼在乱来,恨铁不成钢道:“阻断啊!难不成你真的想变成江闻铮的omega?” 戚玉仿佛听了什么恐怖故事:“我不!我……我吃药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暗暗找漏洞,自己说到底还是alpha,做了这么多次也没什么情况的,大抵是没这个功能吧。 第48章 我该叫你一声小妈? 戚南意此次前来海城,并非全然为了关于戚玉的私事。刚刚调任主席办公室的新任机要秘书,他身上还带着一项公务,江谦屹主席亲自交代,为海城督导组补充两名精干的数据分析专员,以提升江闻铮团队的工作效率,人员档案和调令,需要他当面交接。 尽管因戚玉的状况而对江闻铮心怀芥蒂,但戚南意多年练就的修养让他面上滴水不漏,在督导组临时办公点的走廊里与江闻铮相遇时,神色平静温润,礼仪无可挑剔地将装有档案的密封袋递上,并简洁传达了主席的关切与要求。 江闻铮接过文件袋,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目光在戚南意脸上停留了片刻,眼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跟着戚玉,叫你一声哥了?” enigma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工作的事不急。方便的话,请你喝杯咖啡?有些事情,也许可以聊聊。” 戚南意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确实有话想和江闻铮谈,关于阿玉,关于江闻铮的动机。 此刻江闻铮主动的邀请,倒是正中下怀。 “江组长客气了。”戚南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请。” 两人并肩离开办公区走向市政中心内部一间环境清幽的咖啡厅,沿途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同事,好奇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聚焦在这两位容貌出色的alpha和omega身上。尤其当有人认出戚南意胸前佩戴的主席办公室特殊徽记时,窃窃私语声更是难以抑制。 “那位……是主席办公室来的吧?真年轻,长得也真好看……” “他和江组一起?看着还挺熟?他们什么关系?” “不会吧……难道传言是真的?江组那个神秘的家属,就是这位?可不是说是一早就跟着江组来的吗?虽然也很漂亮……” “谁知道呢,那些人的事儿,乱着呢……” 种种猜测在身后隐隐传来,江闻铮恍若未闻,戚南意则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从容的步伐。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僻静卡座,戚南意只要了一杯清水,江闻铮则点了一杯黑咖啡。侍者离开后,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戚南意没有迂回,他放下水杯,目光直接看向对面的江闻铮,开门见山:“江少校,恕我直言,阿玉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变了……你和阿玉,已经完成了终身标记。”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确认和隐忍的怒意。 江闻铮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然后才抬起眼,迎上戚南意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 如此干脆的承认反而让戚南意胸口一窒,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强迫他的?” 江闻铮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却没什么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他轻轻摇了摇头,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没有哦。”他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无辜,“我们是商量过的。” 商量? 戚南意的脸色瞬间变得更苍白,以他对弟弟的了解,阿玉绝不可能心甘情愿接受标记,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人关系如此僵硬的前提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那就是你威胁他。” 江闻铮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戚南意紧绷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南意哥,别把我父亲的作风,带入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我可没他那么疯。” 在听到江闻铮毫不在意地戳穿他的秘密的那一刻,戚南意的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连呼吸都滞涩了一瞬。往日里平静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和难堪,最终深深被某种深藏的痛楚所淹没。 江闻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话说回来,我现在都有点搞不清,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戚南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然后才一字一顿,吐出那句足以将对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话:“你算是我妻子的兄长呢,还是,我父亲未来的——续弦?” “我该叫你一声小妈?”enigma玩味地笑了。 小妈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戚南意整个人如遭雷击,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瞪着江闻铮,眼中交织着愤怒羞耻,以及被彻底撕开遮羞布的狼狈。 江闻铮却仿佛没看到他濒临崩溃的情绪,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从玩味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平静:“我知道,你为戚玉付出了很多。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在我父亲那里周旋。”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锋利,直刺戚南意眼底:“但是,就连你,不也一直瞒着他齐闻的事情吗?” 第41章 齐闻这个名字从江闻铮口中吐出,戚南意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消失,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江闻铮将他所有的失态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语气冰凉:“这真的算是在保护他吗?” 江闻铮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敲打在戚南意早的心防上,他张了张口,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咖啡厅悠扬的钢琴曲依旧流淌,窗外阳光明媚。 卡座里,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49章 不得让给别人 江闻铮那声玩味又讽刺的小妈,直接将戚南意最不堪最隐秘的处境血淋淋地摊在了阳光下。 戚南意脸色白了又白,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滞涩。良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他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们。”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关于齐闻的指控,那瞬间的失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只继续将话题重新拉回最初的,也是他此刻最关心的焦点。 “但是江少校。”戚南意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江闻铮脸上,“阿玉没有对你做错过什么吧?他或许骄纵,或许脾气不好,可能说过一些冒犯你的话,但他本质上从未真正伤害过你。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 为什么是阿玉? 四姓之中适龄的alpha并非只有戚玉,为什么系统会匹配到他? 为什么江闻铮似乎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江闻铮脸上的玩味笑意未减,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戚南意眼中的认真,然后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显然不是答案的答案。 “太漂亮了。”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目光像是在回味什么,“舍不得让给别人。” “……”戚南意胸口一堵,被这显而易见的胡说八道气得眉头紧蹙,他知道江闻铮在敷衍,但他也明白,眼前这个enigma不想说的事,谁也逼问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怒,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江闻铮,我不管你到底是想利用阿玉达成什么目的,也不管你们之间是怎么说的。但是,作为他的兄长,我只希望一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目光紧紧锁住江闻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要伤害他。” 戚南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立场有些苍白无力,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让江闻铮理解戚玉另一面的努力:“你和阿玉也相处这么久了,抛开那些表面的针锋相对,其实你也能发现吧?阿玉的本质其实并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刻薄。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又被架在那个位置上,骄纵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弟弟的疼惜:“但他其实,算是家里心思最纯稚的人了。他的坏脾气很多时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他不喜欢弯弯绕绕的算计,也讨厌虚伪,所以往往直来直往,反而显得不合群。” 江闻铮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戚南意这番恳切的话语中,缓缓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着。 但这沉默本身,在戚南意看来,就是一种默认。 他知道,江闻铮听进去了,也明白他说的都是真的。以江闻铮的洞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戚玉那层坚硬外壳下,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甚至是天真。 戚南意看到了一丝希望,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恳切的请求:“所以,等到你的目的达成了,海城的事情结束了,或者任何时候你觉得戚玉对你来说不再有必要了。我希望你能放过他。” 说完这番话,戚南意感到一阵虚脱。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近乎卑微的请求,在江闻铮这里能有多少分量,但他必须为弟弟争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江闻铮终于抬起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他挑了挑眉,似乎对戚南意这个请求并不意外。 “关于这一点。”江闻铮的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种从容,“我和戚玉,其实已经达成了一致。” 他没有具体说达成了什么一致,显然比戚南意预想中的威逼利诱要好一些,至少听起来,戚玉似乎并非全然被动。 戚南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一点。不管那他们具体内容如何,至少江闻铮承认了与戚玉稍作和解的意愿,这或许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缓和,戚南意搬出了自己此行的另一项重要任务。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正式而疏离,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两张制作精美质感厚重的请柬。 他将请柬轻轻推到了江闻铮面前的桌面上。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请柬烫金的徽记和字体上,眉头蹙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荒谬。 戚南意没有在意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用清晰平稳的公务口吻说道:“顾禹延的订婚宴。时间定在下周五晚,地点在都城顾家老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闻铮:“主席要求,你和阿玉,作为新婚夫妇,都需要出席,并且务必在场。” 务必在场。 这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这不仅仅是一场订婚宴,更可能是四姓之间一次带有试探和站队意味的列队,而他和戚玉,作为江戚联姻的成果,无疑是另一处被推到台前的焦点。 江闻铮盯着那两张请柬,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顾禹延的订婚宴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效率还真高。” 戚南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行,我知道了。”江闻铮收下请柬,点了点头,“告诉父亲,我会和戚玉一起前去拜贺,” 第50章 回归都城 飞机在都城专用机场平稳降落,舱门一开,属于都城深秋的熟悉空气涌了进来,戚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踏出舷梯。 连续一个多月在海城与江闻铮共处一室,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压力让他感到窒息。此刻就连呼吸到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逃离般的自由味道,他甚至没有等江闻铮,目光径直锁定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属于哥哥戚南意的低调轿车,快步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戚南意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但在看到弟弟的瞬间,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阿玉。” “哥!”戚玉应了一声,迅速钻进了车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江闻铮不急不缓地跟在他后面,看着那辆车载着戚玉绝尘而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副官,走向另一辆黑色轿车。 “去老地方。”他对司机吩咐道。 --- 车子驶向城区一处安保严密的会员制高级私人俱乐部。 江闻铮抵达时,陆明泱已经在了,正窝在包厢柔软的沙发里,毫无形象地玩着手机游戏,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陆明泱听见动静,抬眼一看,立刻丢了手机,脸上堆起煞有介事的促狭笑容,“海城风水养人啊,江组长看着气色不错?” 江闻铮没理他的调侃,脱下大衣交给侍者,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冰水喝了一口,才切入正题:“顾禹延呢?这么突然就要订婚了?” “谁知道呢!”陆明泱啧啧称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也是刚听说不久。好像是蒋阿姨见过那个omega之后,就特别喜欢,觉得特别合眼缘,简直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满意。蒋阿姨的脾气你也知道,她看上眼了,那这事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江闻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顾禹延就没反抗?” 以顾禹延的性格,不该这么轻易就范才对。 陆明泱也一脸困惑地摊手:“我也奇怪呢,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听话……但具体怎么回事,他嘴巴严得很,问不出来。” 陆明泱扔掉手机,一手托脸:“不过既然蒋阿姨喜欢,铁了心要促成,那他大概也没办法反抗得太彻底吧?毕竟是他亲妈,而且顾家现在……你懂的。” 他含糊地带过了顾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压力。 江闻铮沉默片刻,轻轻啧了一声:“也是。” 很多事情,确实由不得自己,就像他和戚玉的匹配,看似是他选择了戚玉,实则背后又何尝不是多方博弈和父亲意志的结果? 第42章 只是他恰好利用了规则,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而已。 陆明泱的八卦之魂显然没烧完,他贼兮兮地打量了江闻铮一圈,目光尤其在他颈侧扫过,然后露出一个暧昧笑容:“别说顾禹延了,说说你自己。怎么样,和我们那位戚小少爷相处得还和谐吗?” 他刻意加重了和谐二字。 不等江闻铮回答,他又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笃定地说:“我可是看出来了啊,闻铮,你们完全标记了吧?” 同为alpha,但陆明泱对信息素的感知和分辨能力并不弱,江闻铮身上那虽然淡却明显属于另一个alpha被彻底标记后残留的味道,瞒不过他。 江闻铮动作一顿,抬眼,不咸不淡地瞥了陆明泱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带着无声的警告。 陆明泱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欠的毛病改不了,继续感慨:“哇……真是没想到,世事难料啊,最后竟然是你和戚玉……我靠,这组合放在以前,谁敢想啊?要不是你突然二次分化成enigma……”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场荒诞的匹配,根源都在于江闻铮那场意外且危险的二次分化。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 顾禹延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低气压,他随手将大衣扔在旁边的空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呀,我们今晚的主角来了!”陆明泱立刻转换了八卦目标,笑嘻嘻地招呼。 顾禹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坐在一旁看好戏的江闻铮,语气更差:“你们两个饶过我吧,我现在头很痛。” 江闻铮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头痛?订婚宴的主角,这可是大喜事。我特意从海城飞回来的,就为了给你道喜。” 顾禹延走到江闻铮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闻言冷笑一声,毫不客气:“没有人欢迎你。真的。” 江闻铮故作伤心地捂住心口,语气夸张:“噢,顾禹延,你这话真让我伤心,我们这么多年兄弟情……” “闭嘴吧你。”顾禹延懒得配合他演戏,直接打断,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见他这副模样,江闻铮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他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目光落在顾禹延写满倦意的侧脸上。 “所以,”江闻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低沉,“订婚宴这么快敲定,是你母亲正式表态了?要保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隋挽意。 顾禹延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沙哑:“是。她态度很坚决,觉得隋挽意很合适,也跟我父亲谈过了。” 他没说父亲的态度,但蒋女士的坚决,在顾家往往就意味着最终决定。 陆明泱也不再嬉皮笑脸,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带着点担忧:“那……后续怎么办?你们家那边,是打算等订婚之后再动手切割?还是……” 他看向江闻铮,海城那边对隋家相关产业的调查和清理,主导权在江闻铮手里。 江闻铮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幽深,语气平静:“不急。等我回到海城,该查的继续查,该收集的证据继续收集。至于什么时候动,怎么动……” 他抬眼,看向顾禹延:“会给你,也给顾叔叔蒋阿姨,留出足够的操作时间和空间。” 这话说得很明白,江闻铮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对海擎资本及关联方的调查,但会在关键节点,考虑到顾家的联姻安排,给予一定的缓冲。这既是给顾家面子,也是利益交换的一部分。 顾禹延听懂了,他捏了捏鼻梁,低声道:“……谢了。” 江闻铮摇摇头,表示不必。 陆明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齐闻那边呢?” 听到这个名字,顾禹延则望向江闻铮。 江闻铮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给戚玉,准备两个惊喜。” 一个,或许是关于齐闻的真相。 另一个会是什么? 顾禹延很清楚,所以他垂下了眸子。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陆明泱看看江闻铮,又看看顾禹延,最终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戚玉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这句话,没人反驳。 第51章 订婚晚宴 江闻铮等戚玉抵达顾家老宅时,晚宴早已开始。 戚玉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见面就翻了个白眼。 江闻铮无奈:“又怎么了,大小姐?” 戚玉没好气瞪他一眼:“叫谁呢?” 江闻铮也没什么好气:“是谁迟到40分钟?” 戚玉撇嘴:“没让你等我。” 江闻铮不由分说转了身往里面走:“我是为了谁的面子?” “……” 戚玉这下也不占理了,抿了抿唇还是跟上了江闻铮。 室内灯火通明,悠扬的弦乐与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与精致食物的复杂气味,全然是一派属于顶级门阀夜晚惯有的浮华与喧嚣。 但晚宴规模不大,戚玉草草看了几眼,能发现这里都是顾家真正的心腹伙伴。 戚嘉浩正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眼角余光瞥见江闻铮与戚玉的身影,脸上立刻堆起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迅速结束谈话,快步迎了上来。 “阿玉,你们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吧?”戚嘉浩语气殷切,仿佛盼了许久,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接过江闻铮脱下的深色大衣。 戚玉翻了一个白眼,丢人。 江闻铮略一颔首,神情淡然,将大衣递过去,动作间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习以为常的从容。戚嘉浩立刻转身,交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专责佣人,特意低声嘱咐:“仔细收好,江少校的衣物单独处理。” “是。”佣人恭敬应声,小心接过那件质感非凡的外套。 戚玉冷眼旁观戚嘉浩这番近乎刻意的殷勤,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倒是江闻铮,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客气而疏离地唤了一声:“三哥。” 这一声三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算是给足了面子。 戚玉像见鬼了一样看向江闻铮,这家伙又抽什么风?安的什么心? 戚嘉浩脸上笑容瞬间扩大,随即更热络地拍了拍江闻铮的手臂,但也终究没敢再去拍肩膀:“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你跟阿玉可是好久没回家里坐坐了。前些日子我给阿玉打电话,他总推说忙,这次也是,干脆连我电话都不接了,我只好现在冒昧地邀请你。” “闻铮,不打扰你工作吧?”尽是客套话。 江闻铮眼神平静无波,淡淡道:“无妨。” 他并未提及戚玉是否接过电话,也无意深入这个话题。 戚玉则是都不愿多看戚嘉浩一眼,他最看不上这种行径,戚嘉浩也从来没有被他放在眼里过,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旁边的戚嘉浩又笑着寒暄了几句,江闻铮只是偶尔应一声,显得兴致缺缺。戚嘉浩察言观色,很快切入正题,指向不远处一个正与人交谈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道:“闻铮,那是辰鸿集团的费总,跟我提过好几次,久仰你的才干,很想结识。你看……方不方便,我帮你引见一下?” 江闻铮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侧头对戚玉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随即,便被殷切的戚嘉浩引着,朝那人声鼎沸的应酬圈中心走去。 作者有话说: 零点会再更一次 这章较短 可以合起来一起看 第52章 所谓亲情 戚玉冷眼看着江闻铮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面无表情。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什么胃口,此刻置身于这熟悉又陌生的嘈杂环境,更觉烦闷,空气中各种信息素与香水味混杂,让他本就不佳的身体有些不适,他走向相对清净的自助餐区,随意夹了几样清淡的点心。 刚吃了两口,胃部便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感,他皱了皱眉,不得不放下餐盘,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了一杯澄澈的苏打水,他捏着冰凉的杯壁,退到宴会厅边缘厚重的丝绒窗帘旁,将自己半掩在阴影里。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灯火辉煌、宾客云集的大厅,戚玉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恍惚。 二十四岁以前,他的世界几乎都局限于这种场合。他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但是作为继承人,他必须要在这种场合表现地游刃有余。 他嫉妒江闻铮,为什么江闻铮就可以我行我素,没有人能管他,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己却被迫要听话。 第43章 就因为他的等级是a,比不上江闻铮的s+? 为什么他不能是s+呢? 不过江闻铮现在更是直接二次分化成了enigma,他与江闻铮之间的距离,怕是更追不上了。 戚玉面色略显沉郁。 “三哥嘴上说喊你们回来聚聚,骨子里还不是想借着江闻铮那尊大佛的光,给自己脸上贴金,笼络人脉?” 一个散漫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在戚玉身侧响起,戚玉转过头,看到一个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alpha,正懒洋洋地晃着手中的香槟杯。 是他的四哥,戚嘉明。 自然,也是蠢货里的一员。 戚玉冷下脸,语气不善:“你倒是清闲,还有功夫在这里说风凉话。你那一房若没有三哥,你哪来的逍遥日子?” 戚嘉明挨了刺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某种甜腻的omega信息素残留。他的视线越过戚玉,落在远处正与人从容交谈、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江闻铮身上,眼神里透出几分玩味。 “啧,所以说人跟人不能比啊……”戚明江缓缓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情绪,“江闻铮,江谦屹的独子,生来就在云端。看看,连大两辈的人在他面前都得陪着小心。哪像我们……” 他话没说完,意有所指地耸了耸肩。 戚玉不想再听他这些无聊的感慨,更不想与他待在一处。 “我不是你们,别拉我下水。”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戚嘉明,转身径直离开。 穿过喧嚣的宴会厅,走进相对安静的走廊,戚玉依旧觉得头昏脑涨,胸口发闷。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暂时驱散了一些烦躁,但镜子里那张苍白难掩倦色的脸,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实在不想立刻回到那令人窒息的交际场,犹豫片刻,他推开走廊一侧通往外廊的门,走了出去。 冬夜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露台外是一片在夜色中显得萧索寂静的树林轮廓,他走到栏杆边,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迎着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戚玉没有回头,听脚步声也知道是谁。 戚嘉浩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带着关切的口吻问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在海城那边还适应吗?” “还好。”戚玉言简意赅,懒得多谈。 “阿玉,你要懂得照顾自己。”戚嘉浩的语气越发语重心长,“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江家的儿媳妇,多少双眼睛看着,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两家的脸面。工作再忙,也要按时休息,注意身体。” 戚玉此刻听来只觉虚伪,他知道戚嘉浩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能否坐稳江家少夫人的位置,能否持续为戚家带来利益。 可是戚嘉浩这种货色是什么时候有资格开始对他指手画脚了? 谁给他的胆子? 戚嘉浩似乎并未察觉弟弟的不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教导意味:“还有……你既然嫁进了江家,有些事,就要学着看得开一些。闻铮那样的身份地位,年轻有为,又是enigma,你不能在端着在家里的架子对他。”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戚嘉浩显然是听闻了些什么,特意来提点他。 “这世道,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戚嘉浩叹了口气,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是戚家的嫡子,现在是江闻铮法律上的配偶,这身份是谁也动摇不了的。但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气,伤了和气,也让自己难做。” 他瞥了一眼戚玉苍白的侧脸,继续道:“你性子傲,大哥知道。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有时候也得柔软一些。男人嘛,尤其是alpha和enigma,总是吃软不吃硬的。你总冷着脸,怎么维系感情?你看看那些能在他们身边待得长久的,哪个不是懂得体贴逢迎的?” “戚嘉浩!”戚玉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他转过头,直视戚嘉浩,眼底翻涌着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屈辱,“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戚嘉浩被戚玉的眼神刺得一怔,连忙解释道:“阿玉,你别误会,大哥是为你着想!我是怕你吃亏,江闻铮他不是一般人,你得用点心思,不能硬碰硬……” “为我着想?”戚玉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眼神也越发恶毒,“教我如何顺从丈夫?教我做个三从四德的omega?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着想?” 他只觉得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在江闻铮身边积攒的火气一触即发。 “我真是给你脸了啊戚嘉浩。”戚玉厉声打断戚嘉浩还想辩解的话,他冷笑一声,眼中完全没有把戚嘉浩高看半点的意思,“你以为戚嘉禾那个蠢货暂时被抛弃,你就能上位了?” 他冷笑,像看垃圾:“喂,麻烦你搞搞清楚。” 看着戚嘉浩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戚玉的恶意分毫不减:“我才是父亲的儿子,我才是戚家未来的话事人。” “你在这里兴奋个什么劲儿?” “你们一帮草包饭桶、酒囊饭袋,戚家够你们折腾多久?” “只要我还姓戚,戚家就没你们什么事,别太沾沾自喜了。” “在戚家,永远轮不到你这种货色对我指手画脚。就连你爹都没那个资格。” 他再也无法忍受,看也不看戚嘉浩瞬间难看的脸色,猛地转身,一头扎进温暖的室内走廊,冰冷的空气与室内的暖流冲撞,让他一阵眩晕,胸口堵得发慌,只想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他脑子一片混乱,凭着本能闷头往前疾走,视线都有些模糊。 就在经过一个拐角时,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唔——”戚玉被撞得后退半步,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瞬间找到了缺口,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湿红,冲着来人不管不顾地低吼道,“哪个蠢货不看路!” 站在他面前的,是江闻铮。 不知何时结束了应酬,正独自往这边走来的江闻铮。 无端被劈头盖脸骂了一句,江闻铮脚步顿住。他垂落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戚玉那张写满了愤怒和脆弱的脸庞,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冷峻的轮廓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色。 戚玉没想到在自己情绪最崩溃的时刻,撞上的偏偏是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让他落得如此境地的人。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侧身就想从江闻铮身边绕过去。 然而,一条手臂却伸了过来,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放开我!”戚玉脾气彻底上来,不管不顾地用力推搡江闻铮。 江闻铮抓住他胳膊的力道并不算重,却异常稳固,带着enigma压倒性的体能优势,让戚玉的挣扎聊胜于无,他任由戚玉徒劳地推拒了片刻,直到戚玉颓然地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这看似随意的禁锢。 戚玉终于停了下来,埋着头,胸口因激烈的情绪和徒劳的抵抗而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闻铮这才松开了手。 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看着戚玉凌乱的发顶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冷淡地抛出一个问句:“聊够了?” 戚玉别开脸,没有回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江闻铮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令他厌烦的喧闹光影,复又落回戚玉身上。 “走吧。”他淡淡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他转过身,率先朝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笃定戚玉会跟上。 戚玉站在原地,瞪着江闻铮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第53章 般配 江闻铮并未带着戚玉回到那片令人窒息的宴会厅中心,而是脚步一转,引着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内部走廊,朝着宅邸另一侧的小偏厅走去。那里通常用来接待更亲近的客人,或者供主人家私下休息。 戚玉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血色仍未完全恢复,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他垂着眼,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两人一前一后的模糊倒影,沉默着。 走在前面的江闻铮,似乎能感受到身后那股低气压。他脚步未停,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在戚家,没人敢给你戚小少爷脸色看,更没人敢跟你作对。”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戚玉此刻最敏感的心结。 第44章 戚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自嘲的冷笑:“从前他们当然不敢。至少,不敢当着我的面撒野。” “从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那意味着他还是戚康荣唯一备受宠爱的嫡子的时候,意味着他的骄傲有坚实倚仗的时候。 江闻铮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从前的风光,对比眼下的尴尬与隐忍。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兴味。他侧过头,瞥了戚玉苍白的侧脸一眼,语气平淡地接道:“看来,是怪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也是事实,因为与他的强制匹配,因为被enigma标记,戚玉在家族中的地位、旁人看待他的眼光,都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变化。 戚玉又冷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倒是没什么火气,他已懒得争辩:“可不么。全拜你所赐。” 他连瞪江闻铮一眼的力气都省了,只是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偏厅门廊。 江闻铮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在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愉悦。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戚玉耳中:“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认真:“这些……我都会还给你。” 戚玉没好气地切了一声,心想你最好如此。 偏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光,还有隐约的说笑声。其中一个声音格外响亮有活力,正是陆明泱。 两人刚走到门口,里面的陆明泱眼尖,已经看到了他们,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力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嘿!这边这边!闻铮!戚玉!你们可算来了,宴会厅那边无聊死了吧?” 这人还是那么自来熟。戚玉一直很好奇陆明泱是怎么长成这种性格的。 江闻铮推开虚掩的门,侧身让戚玉先进。戚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偏厅里更亮的光线,目光扫过室内——除了陆明泱,还有两个不太熟悉的应该是陆家旁支的年轻人,正坐在一旁低声玩着手机游戏。这里的气氛显然比主宴会厅轻松随意得多。 他脚步没停,走到远离那几人的另一组沙发坐下,接过佣人准备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抿了一口。温热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一些胃部的不适和心头的烦躁。 江闻铮则走过去,在戚玉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 陆明泱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的矮几边缘,脸上写满了八卦:“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见到顾禹延的未婚妻啊?” 戚玉懒得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江闻铮笑了笑,没回答陆明泱的问题,反而看向戚玉。 戚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江闻铮那边倾了倾,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道:“所以……他还不知道顾禹延的事?” 指的是顾禹延对陆明泱的心意,而陆明泱显然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江闻铮耸了耸肩,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平淡:“那还是不知道的好。” 戚玉闻言,挑了挑眉,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落在正眼巴巴等着他们揭秘的陆明泱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他扯了扯嘴角,用正常音量,但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恶劣,仿佛只是随口点评:“啧,有时候还真有点羡慕他这种……钝感力。能活得这么轻松,也是种本事。” 江闻铮难得地没有反驳或调侃,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端起侍者新送来的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语气平淡地附和:“确实。” 能对周遭涌动的暗流、复杂的情感纠葛、家族利益的算计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而不见,从某种角度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被讨论的当事人陆明泱不乐意了,他瞪大眼睛,不满地嚷嚷:“喂喂喂,你们两个!又背着我说什么小话呢,是不是在偷偷讲我坏话?我都听见了,什么钝感力?你们是不是在骂我迟钝?” 江闻铮闻言,放下酒杯,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从善如流地开始胡诌,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一样:“啊,没有。我们是在说隋挽意的事情。” 戚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侧头瞥了江闻铮一眼,这人信口胡诌的本事倒是熟练,脸不红心不跳的。 “隋挽意?”陆明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眼睛一亮,“听说你们都见过了,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还和顾禹延早就认识,顾禹延那家伙,藏得可真严实啊。” 他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好友八卦的兴奋。 戚玉看着陆明泱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再想到顾禹延那边已经敲定的订婚宴和背后可能的复杂考量,心中恶劣因子冒头。他嗤笑一声,故意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刺人的语调说道:“我们见过是见过。不过么……说不定你也见过。” 他这话半真半假,刻意模糊了重点,却成功让陆明泱愣住了。 “啊?”陆明泱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闻铮适时补充:“说是以前也在这边生活过。” 陆明泱摸了摸下巴,有点恍然大悟:“我靠,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以蒋阿姨的作风,说不定还真是她以前就认识的omega。” 陆明泱又继续推理:“那说不准顾禹延自己也认识呢,不让按照他的性格,也不会就这么同意啊。” 江闻铮和戚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偏厅里,陆明泱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而单纯,与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寒暄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54章 太漂亮了 顾家老宅的宴会厅被布置得隆重而不失雅致,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将满室衣香鬓影映照得如同虚幻的舞台。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大厅前方的礼台。 江闻铮、戚玉与陆明泱三人站在观礼人群的靠前位置。戚玉今日特意选了一套剪裁极为合身的深蓝色暗纹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神色间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江闻铮则是一身经典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面容平静。陆明泱站在两人中间,显得格外放松,脸上满是期待看好戏的好奇。 当悠扬的弦乐声变调,预示着仪式即将开始时,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侧厅的门缓缓打开,顾禹延的母亲,以强势干练著称的蒋女士,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色礼服,面带矜持而得体的微笑,一手挽着西装革履、面色却平淡得近乎漠然的顾禹延,另一手则牵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定制礼服的年轻omega,缓步走了出来。 那便是隋挽意。 他有着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孔,肤色白皙,五官立体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又勾人的风情。月白色的礼服衬得他气质出尘,举止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仪态,却又奇妙地融合了一丝世家子弟的从容。他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平和,眼神清亮,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站在蒋女士身侧,仿佛一件被精心展示的艺术品。 “哇。”陆明泱低低惊呼了一声,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江闻铮一下,凑过去小声道,“还真挺漂亮的……不过……” 他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戚玉,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和你老婆不太一样。这个看起来……脾气就很好的样子。” 不等江闻铮回应,戚玉先冷冰冰地开了口,视线依旧落在礼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陆明泱听清:“我听得见。” 陆明泱:“……” 他立刻缩回脖子,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礼台上,蒋女士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环视全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感谢各位亲朋今日拨冗前来,见证我儿禹延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她微微侧身,展示般地看向身旁的顾禹延与隋挽意:“经过审慎的考量与联盟系统的科学匹配,我们非常高兴地宣布,隋挽意,将成为顾禹延未来的伴侣,他的omega。” 话音落下,掌声适时响起。蒋女士略作停顿,待掌声稍歇,继续用那种宣布重大喜讯的语气说道:“或许这就是天定的缘分。经过中央匹配中心的最终确认,禹延和挽意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7.8%,是极其罕见的高契合度。不仅如此,更令人惊喜的是,两个孩子早已相识,并且那时候关系就十分融洽。这不仅是系统的选择,更是旧友重逢,佳偶天成!” 97.8%这个数字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惊叹。如此高的匹配度,在四姓这个注重后代与传承的圈子里,无疑象征着基因的优越。 戚玉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江闻铮,用眼神无声询问:这是真的? 第45章 因为他知道顾禹延有门路可以修改匹配系统的数据,所以对这惊人的匹配度持有怀疑。 江闻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这个数字确实高得离谱,连他都有些意外。是顾禹延故意将数据改得如此夸张,还是确有其事? 陆明泱的关注点则完全在蒋女士的后半段话上。他一脸困惑,看看台上神色平静的顾禹延,又看看那位漂亮的、但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隋挽意,忍不住再次凑近江闻铮和戚玉,声音里满是不解:“顾禹延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关系很好的旧相识,是我们都没见过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隋挽意:“可我真对这张脸没印象啊……以前的聚会也没见过这号人。” 他这么一问,江闻铮和戚玉也都默然,他们俩同样对此一无所知。隋挽意的背景资料显示他早年曾在都城求学,但具体细节并不详尽,更未提及与顾禹延有旧。 陆明泱是个行动派,疑惑得不到解答,他立刻有了主意:“不行,我得去问问可能知道的人……顾娉婷肯定清楚!” 说着,他便从观礼人群中挤了出去,寻找顾禹延那位omega妹妹去了。 陆明泱离开后,戚玉和江闻铮之间的空间安静了些。戚玉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究:“连你也不知道?你们不是发小么?” 江闻铮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礼台上正配合蒋女士向宾客举杯致意的顾禹延身上,语气也有些以后:“不清楚。也可能只是应付外界的说辞。” 戚玉若有所思,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那我们还要继续查隋挽意吗?” 毕竟现在看来,隋挽意与顾家的绑定比预想的更深,牵涉到顾禹延本人乃至蒋女士的态度。 江闻铮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戚玉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最讨厌江闻铮这种把问题抛回来的说话方式,这让他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戚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冷:“我最讨厌有人和我打哑谜。” 江闻铮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诶,可我一直以为戚少爷是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戚玉冷笑,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反击道:“这就是你当初欣然接受匹配,决定祸害我的原因?” 江闻铮笑眯眯地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怎么能叫祸害呢,分明是合作共赢。” “共赢?”戚玉扯了扯嘴角,“那就请你快点把离婚协议签了。” 江闻铮脸上的笑容不变,却缓缓地地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凝视着戚玉因为生气而微微泛光亮的漂亮眼睛,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慢悠悠道:“不要。” “哈?”戚玉被他这干脆的拒绝噎住,漂亮的凤眼瞪圆了。 江闻铮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无视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戚玉耳中:“因为……”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戚玉瞬间绷紧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无比专注的调子说完:“太漂亮了,舍不得让给别人啊。” 这话语,这眼神,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戚玉猝不及防。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更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因为羞恼和一种陌生的慌乱而加速。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江闻铮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滚烫。 “……胡、胡说什么啊你……”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颤抖,为了掩饰失态,他甚至故意恶声恶气地补了一句,“滚!” 然而,泛红的耳尖和微微紊乱的气息,却泄露了他远非表面那么镇定。 江闻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未减,却似乎也掺入了一点别的更柔和的东西。他缓缓直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礼台。 第55章 我们的家 夜色已深,顾家老宅外的停车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灯光下。宾客散去的喧嚣余韵犹在,寒意丝丝传来,贴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戚玉正独自等司机开车来,身后就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一股浓重的酒气。 “哟。”戚嘉浩的声音含糊又刺耳,带着醉鬼特有的的亢奋,“堂堂戚玉……原来还没进夫家的门?还得……还得自己叫车?” 戚玉脚步一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他转过身,下颌线绷紧,侧脸在阴影晦暗不明。和这种借酒装疯的蠢货在外面拉扯,只会平白丢人现眼。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淬着冰:“戚嘉浩,你最好等酒醒了还记得自己现在说的每一个字。” 警告意味十足。 可醉鬼哪里听得懂警告。戚嘉浩像是被这话激起了更甚的恶意,嘿嘿笑了两声,往前又凑了半步,酒气几乎喷到戚玉脸上:“得意……得意什么呀?现在谁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不把江闻铮哄好了……等那个回……” “戚玉。” 一个低沉的声音截断了戚嘉浩未尽的疯话。 戚玉甚至没看清江闻铮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只觉得手腕一紧,对方的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从戚嘉浩令人作呕的气息范围里猛地拽了出来。天旋地转间,他后背撞进一个坚实宽阔的怀抱,熟悉的冷冽雪松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强势地驱散了周遭令人不适的酒臭。 江闻铮的手臂虚环在他腰间,是一个看似亲密的姿势。 他看也没看愣在一旁,脸色因被打断而更加涨红的戚嘉浩,目光垂落在戚玉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上,语气自然:“我今晚先送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来接你。” 戚玉脑子懵了一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仰头瞪他:“什么?” 江闻铮这才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一眼呆立原地的戚嘉浩。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有如锋刀直刺,让醉意朦胧的戚嘉浩生生打了个寒颤,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们有一周假。”江闻铮的视线落回戚玉写满不解的眼睛,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正好,可以安置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江闻铮这又是在假惺惺干什么? 又在外面表演他的好丈夫人设? 戚玉死死咬住后槽牙,目光警惕地在江闻铮面上逡巡一圈,继而他猛地挣开江闻铮虚扶在他腰间的手,这次江闻铮也没用力,任由他退开。戚玉转头,朝着不远处候着的脸色发白的戚家几个家仆厉声道:“过来!把三少爷抬回去!” 他语气极差,面色难看到让那几个家仆浑身一抖,连忙小跑着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搀扶还在发懵的戚嘉浩。 “等他酒醒了,”戚玉盯着戚嘉浩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记得把他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听。少一个字,我唯你们是问。” “是、是,小少爷!”家仆们连声应着,半拖半架地把还在嘟囔的戚嘉浩弄走了。 这片空间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寒风穿过车辆缝隙的细微呜咽。戚玉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激烈的情绪起伏着,指尖冰凉。他不想去看江闻铮,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网。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闻铮率先转身,朝停车场深处走去,只丢下一句:“走吧,我的车在后面。” 戚玉盯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这里和江闻铮争执毫无意义,只会让躲在暗处可能还未散尽的其他宾客看更多笑话。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抬步,跟了上去。 江闻铮的车是一辆并不张扬的黑色越野,几乎融在夜色里,司机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不敢贸然上前。江闻铮拉开后座的门,侧身看向戚玉。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你什么意思?什么家?” 江闻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戚玉的手腕,转而虚虚揽住他的肩,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把戚玉往车里带。 “先上车。”江闻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外面冷。” 戚玉站着没动,寒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紧的眉。他看着江闻铮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荒谬——从戚嘉浩那愚蠢的挑衅,到江闻铮这突如其来的温情。 “江闻铮。”戚玉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把话说清楚。” 江闻铮终于转过头看他,苍白的月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种罕见的温柔,但这温柔底下,依旧是戚玉熟悉的掌控。 第46章 “督导组在海城的阶段性报告提交了,上面批了一周假。”江闻铮言简意赅,“我父亲的意思,既然结婚了,总该有个像样的住处。都城这边,我名下有几处房子,挑了一处离戚家和军部都不算太远的。明天带你去看看,喜欢的话,这几天就搬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是我们的家。” 可他们不是需要有一个家的关系。 “我不需要。”戚玉硬邦邦地说,别开脸,“我也有自己的房子。” “那是你婚前的个人财产。”江闻铮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理性,“现在内部都知道我们结婚了,你还独自住在婚前的房子里,落在别人眼里像什么?”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雪松的凛冽:“还是说,你想继续留在戚家,每天听戚嘉浩之流狂吠,说你是如何没进夫家门?” 戚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闻铮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点。日后若留在戚家,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低劣的试探以及嘲讽。他固然可以反击,但那改变不了他处境尴尬的事实。 江闻铮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再逼迫,只是直起身,又轻轻推了推戚玉。 “上车吧。”他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回去收拾。今晚你可以慢慢考虑。” 戚玉站在原地,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西装外套,带来一阵战栗。他望着眼前敞开的车门,车内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橙黄的光域。 那是江闻铮的世界。一个他被迫闯入,如今似乎又要被更深地拖进去的世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 他没再说话,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风与喧嚣。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车载香薰极淡的木质调,还有江闻铮身上那无法忽视的雪松味道。 戚玉绷紧身体,靠在椅背上,江闻铮从另一侧上来。 最后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戚玉能感觉到江闻铮偶尔瞥过来的视线,但他拒绝回应,只是固执地看着窗外。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说的。”江闻铮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戚嘉浩那些人。” 戚玉烦躁地闭了闭眼,家里那些蠢货的僭越像一根刺早就扎在他心里了。 但他不想在江闻铮面前示弱。 “也就只敢在喝了酒以后跟我发疯。”戚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刻意的不屑,“你看他醒了要不要跪着和我道歉。” “是吗。”江闻铮不置可否,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通往戚玉住所的林荫道,“我还以为,你很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戚玉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江闻铮,“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罢了,只会托我后腿,我要是每个都在意,早该累死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堵住江闻铮可能说出的更多话。 江闻铮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短促,意味不明。 戚玉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看来你和我一样嘛。” 车子最终在戚玉居住的别墅前停下时,江闻铮忽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戚玉。 暖黄的车内灯下,戚玉的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猫。 戚玉闻言,像见了鬼一般转过头:“哈?” “我没有兄弟姐妹。”江闻铮的声音低缓下来,他只是看着戚玉,目光深深,“原来你也没有。” 戚玉:“……” 江闻铮短短几个字似乎完全敲打在他的心上,字字落下了回声。 戚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连半个子音都发不出来。 “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房子,不喜欢可以换,但有个家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戚玉微张的唇线:“这是目前对你我都最好的选择。你可以远离戚家的是非口舌,我也省的父亲再找理由过问。” 这话说得实际,甚至带着点利益交换的坦诚。即使戚玉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江闻铮说的有道理。 戚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闻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声轻到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的:“……知道了。” 江闻铮这才满意:“早点休息。” 戚玉没再看他,推门下车。冬夜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江闻铮坐在车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在后座上,指尖在扶手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明天下午两点,云璟府那边准备好。还有,齐闻和戚康荣接触的详细记录,明天一起给我。” 第56章 复职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落下几道光痕。 戚玉站在卧室中央,脚边摊开着几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整齐码放了他惯用的衣物、书籍和一些私人物品。 楼下隐约传来家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搬运重物的闷响。戚玉走到楼梯口,大厅里几个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将他昨夜吩咐整理出来的几箱东西打包。 戚玉转身回到房间,他几近冷眼打量着这间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房,却没有太多留恋。他转而缓缓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始终不合尺寸的婚戒,冰凉的铂金圈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被他随手扔进一个敞开的首饰盒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下楼时,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几个家仆正将最后两个箱子搬出。戚玉站在楼梯中段,目光扫过门廊下那颇为壮观的行李,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他或许带的东西太多了,这都不像是一次暂时的安置,倒像是…… 这个念想让他感到烦躁。 “动作都轻点!”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我的东西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是,小少爷。”搬箱子的仆人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动作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通往内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戚康荣拄着那根光滑的黑檀木手杖,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门廊外那些箱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移回,定格在站在楼梯上的戚玉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戚玉迎上父亲的目光,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你这是做什么?”戚康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天然的威压,手杖底端轻轻点在大理石地面上。 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搬出去啊,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戚康荣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踱步到最近的一个行李箱旁,用手杖尖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坚硬的箱壳。 他抬起眼,目光不善:“什么时候和江闻铮这么好了?” 他刻意停顿,审视着儿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阿玉,你可想清楚了。有些门踏出去容易,想回来就难了。你要是真选了他,戚家这份家业,我往后可就无法名正言顺交给你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戚玉心头火起,他几步走下剩余的台阶,站到戚康荣面前,微微仰起下巴,凤眼微微眯起:“是你先把我推给他的,逼我签字的是你!现在又来假惺惺,是想通了,觉得我要真嫁出去才是丢你的人?” 他的语气毫不掩饰其中恶劣,在一片寂静的客厅显得格外尖锐。 戚康荣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他静静等戚玉说完,才缓缓道:“听起来,你现在信任江闻铮,多于信任我这个父亲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戚玉的理智上。 戚玉猛地一怔。 信任江闻铮? 他怎么可能信任那个强制标记他的enigma? 可是…… 戚康荣的话,却像警钟,忽然也敲醒了他。 是的,他防备江闻铮,厌恶江闻铮,恨江闻铮。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他在潜意识里竟然倾向于相信江闻铮给出的信息和承诺。 甚至,在昨晚江闻铮提出关于家的提议时,内心深处竟荒谬地愿意去相信? 因为他觉得江闻铮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就算是算计,也全都有其根据和目的。而戚家他血脉相连的自家人,给他的却是随时可能被背叛和舍弃的不安。 第47章 当局者迷,此刻被父亲点破,戚玉才惊觉自己荒谬的变化。 戚康荣没有错过儿子脸上瞬间闪过的动摇。 他心中微微摇头,知道自己的傻孩子还是着了江闻铮的道,戚玉啊,怎么从小就被江闻铮牵着走呢。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与戚玉的距离,声音压低,语气更加真诚了几分:“阿玉,我有我的难处和考量,但说到底,我不会害你,总是盼着你好的。”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直刺核心:“可江闻铮是外人,江谦屹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以为他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前任主席是怎么因病退下去的,你真的一点风声没听过?” 戚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关于江谦屹上位的一些隐秘传闻,他并非全然无知,只是从前觉得离自己太远。此刻被父亲用这样的语气点出,他才意识到江闻铮究竟是谁。 “你以为江闻铮跟他父亲有什么区别?”戚康荣继续,“他现在对你好言好语,许你承诺,不过是看中你有利用价值,还能替他稳定状态,还能做他在戚家内部的棋子。等他目的达成,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 每一句话,都令戚玉更清醒一分。 “可是……”戚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戚嘉禾的事……” “那个蠢货惹出的麻烦我已经摆平了。”戚康荣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陆家那边,我亲自去谈了。海城那边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不会再牵连到你,更不会影响戚家。” 他注视着戚玉苍白的脸色,终于下了最后通牒:“你的复职令已经下来了。我亲自去找江谦屹谈过,可以提前下来。”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等正式文件一到,你就不必再跟江闻铮虚与委蛇,更不必随他外派。你就回到你原来的位置,该做什么做什么。” 回到原来的位置。 戚玉味同嚼蜡地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我已经帮你回绝了江闻铮今天的邀约。”戚康荣最后说道,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终结般的轻响,“行李也不必搬了。你就安心在家里等复职的正式文书。” 他深深看了眼面如死灰的儿子,缓声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你到底该选哪条路。” “扶少爷回房间休息,没有允许,就不要让他出来。” 对一直跟着的老管家说完,戚康荣不再停留,拄着手杖,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戚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老管家试探道:“少爷?” 戚玉从僵滞中回过神,此时他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滚。” “少爷……”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老管家心中叹气,又对周围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家仆们呵斥道:“还不快走?” 于是仆人们忙不迭放下手中的事情,逃也似的逃走了。 戚玉缓缓转过头,望着客厅骤然恢复的空旷,又回头看向父亲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复职。 回家。 父亲给出的这条路,平坦、光明,是他一个月以前所梦寐以求的。 而江闻铮那边是一片未知,是不公平的交易,是可能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未来。 选择似乎一目了然。 可是…… 为什么心里,却并不了然呢。 第57章 悸动 江家老宅的客厅内,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撒在瓷砖上。 江闻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阅读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纸页上方,“齐闻”两个字清晰醒目,附带着一张少年略显阴郁的近照。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关于alpha等级测评的详尽记录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滞涩。 已经两天了。 从管家转达戚康荣那边“戚玉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赴约”的明确回绝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两天,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戚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计划被硬生生打断。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像细小的沙砾硌在关节处,并不尖锐,却带来不爽与烦躁,江闻铮相当厌恶这种感觉。 他并没有预料到戚康荣会如此直接且迅速地出手干预。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无声地沏好一盏新茶,轻轻放在茶几一角。 他看着江闻铮长大,他能从少爷那看似平静的侧脸上看出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少爷从小的脾气里就有一种偏执,他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 “少爷。”老管家声音温和,“戚玉少爷想必也是身不由己。戚家主的态度很明确,他毕竟是戚家的嫡子,要抗争不容易。” 江闻铮的目光终于从那份关于齐闻的文件上移开,却没有看管家,而是投向门外的花圃,他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却没有喝,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度,声音比茶更淡,也更冷:“你说,他拿到了复职令,还会被我牵着走么?” 这话问得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老管家却听出了其中极其深深的不悦。 老管家垂下眼睛,斟酌着词句:“戚玉少爷的性情……恐怕不愿长久受人掣肘。” 他顿了顿,顺着台阶道:“少爷是否需要提前物色其他合适的人选?信息素契合度要求可以适当放宽,毕竟背景干净的alpha不在少数。” 找一个相似的替代品用来解决易感期。 江闻铮沉默了,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晦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压抑后的疲惫:“你先留意着吧。”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对了,帮我准备一些抑制剂,回海城的时候要带上。”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 不能再指望上面审批了,既然戚玉跑了,替代品也还没找,他就必须做好暂时完全依靠药物硬扛的准备。enigma的易感期太危险,他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是。”老管家恭敬应下,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少爷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非全然源于计划受阻,或许还有些别的连少爷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江闻铮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可以退下,他需要独处,需要将那丝不该出现的烦躁彻底剥离。 就在老管家躬身准备退出时,大门外却出现了一辆轿车,有人推门下来。 几乎同时,一道满是抱怨的嗓音顺着来者的身影出现:“江闻铮你什么人啊!说好的来接我,最后又变成我自己找上门?你们江家老宅这破地方导航都不好使!” “砰”的一声,车门被不客气地关上。 戚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大衣,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爽。 他发梢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起,但是眉眼还是那般锋利漂亮,还是那个戚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他一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手捋着头发,瞪向沙发上的江闻铮:“说话不算话是吧?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等了两天!” “你知道那破复职文件签字流程多麻烦吗?内阁那帮人效率低得要死,还有我家老头,非要等我签完字才肯把手机还我,简直有病。” 他连珠炮似的发泄着不满,语速快而不爽,瞬间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带来一股似乎从未属于这片空间的鲜活。 江闻铮坐在椅子上,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戚玉,看着他因为抱怨而微微睁圆的漂亮眼睛,看着他一张一合地吐出连串抱怨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怎么…… 他怎么自己来了。 不是被戚康荣关起来了,不是已经拿到复职令了? 不是应该彻底摆脱他了? 老管家反应极快,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垂眸敛目,仿佛自己不存在。 戚玉见江闻铮只是沉着一张脸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身怒气:“喂!跟你说话呢!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江闻铮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绕过宽大的茶几,在戚玉惊愕的目光中,一言不发,伸出手臂,猛地将人狠狠揽进了怀里。 拥抱的力道之大,让戚玉瞬间闷哼一声,撞进那充满雪松气息的怀抱,骨头都有些发疼,江闻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揉碎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脸埋进戚玉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戚玉完全懵了,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有些慌乱,声音都变了调:“江闻铮,你、你干嘛,发什么疯?” 第48章 江闻铮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鼻腔里充盈着独属于戚玉的玉兰香,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竟然失而复得。 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被狠狠触动。 小时候,他养过一只很漂亮的安哥拉猫,雪白的长毛,碧蓝的眼睛,性格高傲却独独亲近他。后来父亲说玩物丧志,当着他的面让人把猫送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失去,第一次尝到脱离掌控的滋味。那种带着钝痛的烦躁,至今如梦魇般缠着他。 而现在,戚玉,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是被胁迫,不是被带来。 是他自己,主动回来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满足感和掌控感,瞬间席卷了江闻铮的四肢百骸,压过了所有理性的算计与考量。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紧到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衣料下绷紧的身体。他偏过头,几乎贴在戚玉耳廓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欲wang:“我想zuo。” 戚玉:“……!” 他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随即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什么啊? 他不是回来挨c-a-o的! “你……你放开……唔……” 抗议被吞没。 江闻铮已经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扣着他的后脑,张口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冰冷,它更加急切,带着一种确认和占有的的意味。 很不江闻铮的吻。 戚玉起初还徒劳地推拒,但enigma的信息素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标记带来的本能,连日来混乱的心绪,以及江闻铮此刻这反常的反应都搅得他头脑一片昏沉。 一吻终了,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稳。 江闻铮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戚玉的,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褪的暗色,目光牢牢锁住戚玉湿润的眼睛和红肿的唇。 他没再说话,直接拉起戚玉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将人带向主卧。 戚玉脚步踉跄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江闻铮这疯子今天是真的不对劲…… 角落的阴影里,老管家这才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瞥了一眼书桌上那份关于已然被主人遗忘的文件,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看来,少爷方才吩咐的的任务都可以搁置了。 第58章 他的白月光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清醒与恍惚的边界。温热的水流沿着紧绷的脊背蜿蜒而下,戚玉闭着眼,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试图将方才那场激烈的厮混从脑海中剥离。 身体还记得每一个细节,江闻铮不同于以往的急迫,滚烫的掌心烙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他眼中的晦暗。 他不明白。 也不敢深想。 戚玉关掉水,扯过浴巾,草草擦拭着身体,披上浴室里备好的崭新丝质睡袍,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江闻铮已经简单冲洗过,换了深色的居家服,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似乎在看什么文件。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戚玉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发梢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回屏幕。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之前的激烈仿佛是一场错觉。 戚玉走到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微哑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迟疑:“你平时都住这里吗?” 江闻铮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或许是餍足后的心情确实不错,他难得有问必答:“对,父亲有他常住的地方,很少回来。但母亲,一直在这里。” 母亲在这里。 戚玉心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后山那一座精心打理的墓园。 这个认知让戚玉沉默下来,他站在暖黄的光晕边缘,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睡袍柔软的腰带,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翻涌着,最终,冲动压过了理智,让他几乎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那就别搬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江闻铮显然也怔住了,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坐直,目光带着一丝玩味,落在戚玉有些不自在的脸上,故意放慢了语调:“嗯?” 那声调微微上扬,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戚玉熟悉的暧昧。 戚玉耳根发热,有种想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塞回肚子里的冲动,但他本能又不允许自己露怯,便硬着头皮,刻意用更满不在乎的语气重复:“我说,那就不要麻烦了……这里就很好。” 说完,他别开脸故意不看江闻铮,心跳却莫名有些失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又或许这些话只是本能脱口而出。 江闻铮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戚玉,看着灯光下alpha微微颤动的长睫,泛着淡红的耳尖,还有那故作镇定却紧绷的下颌线。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像羽毛尖端轻轻搔过心口。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或讽刺的笑,而是真实的被取悦的笑。 “戚玉。”他开口,声音低缓,在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得有些暧昧,“你要知道,留在这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有实质,缓缓扫过戚玉身上属于他的睡袍,扫过他脖颈间新鲜的痕迹,意有所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少夫人看待,你明白吗?” 戚玉当然明白,所以他刚才才会犹豫。 可此刻被江闻铮这样直接带着调笑意味地剖开摆在面前,他心底那点莫名的冲动反被激成了恼羞成怒。 “我管别人怎么看。”他猛地转回头,瞪向江闻铮,上挑的凤眼里燃着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住哪里不是住,他们更好地伺候我不是更好?反正……反正……” 他反正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脸上温度越来越高,江闻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让他无处遁形。 最后,他干脆猛地起身地丢下一句:“我再洗个澡!” 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再次冲进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浴室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汽和沐浴液的香气,戚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懊恼地抓了抓半湿的头发,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慌乱的人。 他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拿到了复职令,明明父亲已经为他重新铺好了路,他为什么还要像个傻子一样,签完字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跑到江闻铮面前? 就为了江闻铮那个不知真假的许诺?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戚玉深深地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其实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只是不敢面对,也不敢承认罢了。 现在,他和江闻铮关系已经过了纯粹恨意的阶段,他自认为自己对江闻铮的态度已经缓和了许多,尽管这种缓和建立在标记和交易之上。与此同时,他甚至悲哀又清醒地意识到,标记作用下的身体变化让他在亲密接触中,呈现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乖顺,而这种乖顺还会被迁移至精神上,让他对江闻铮产生依赖。 那并非情愿,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妥协,可这妥协里,又掺杂着让他对那个永久标记了自己的enigma的迷恋。 他本能地被那个enigma吸引。 他迷恋江闻铮的气息,迷恋强大enigma信息素带来的被彻底占有的痛觉,迷恋在极致的恨的间隙偶尔窥见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他抗拒这种转变,也抗拒自己作为一个alpha,却在生理和心理上出现的软弱。他痛恨被标记,痛恨不再作为完整alpha,痛恨身体背叛意志产生的快感。 可恨意与迷恋,排斥与吸引,是同时存在的。 他不明白这是不是喜欢。喜欢这个词,太过明亮单纯,承载不了他与江闻铮之间这些充满算计和疼痛的纠缠。 他只知道对于江闻铮这个人,他恨他,他怕他,他想远离他,却又无法真正摆脱他。 或者说,他好像也并不那么想离开他。 毕竟对方从小就是那一抹追不上的冷月了,谁知道他们现在又会变成这样的关系,他算是在某种意义上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拉下神坛了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江闻铮对他,在那么多的假意里,好像也是有一点真心的。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 戚玉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冰冷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睡袍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回头路了。 戚玉整理了一下睡袍,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浴室的门。 卧室里,江闻铮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床头,平板已经放下,他似乎只是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看向戚玉。 第49章 四目相对。 戚玉这次没有躲闪,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另一侧,沉默地躺了下去,背对着江闻铮。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床头灯被按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从后面贴近,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戚玉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抗拒。 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上来,黑暗中,感官被放大,他能听到身后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腰间手臂沉稳的力度,能嗅到那已经与他自身气息交织交融的,属于江闻铮的味道。 “那就住下吧。”江闻铮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很低,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某种不容更改的笃定,“明天让管家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 戚玉闭着眼,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分。 “……你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吗。”戚玉没有睁眼,只是忽然发问。 江闻铮似乎是动了动:“我们?不应该一出生就见过吗?” 他答得理所应当。 他们是世交之家,年纪也差不多,理应如此。 戚玉没再说话,只是兀自笑了一下。 他记不得了,倒也正常。 自己会记得那么久,才算是反常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在那个不该记事的年纪。 戚玉在逐渐平稳的呼吸和身后传来的体温中,意识渐渐模糊。 是因为那一天的月光格外皎洁? 还是因为当时,江闻铮的目光,过于冷漠? …… …… 第59章 迫害陆明泱 “陆明泱想请你吃饭。” “吃饭?就我们三个?”戚玉刚检查了一番送来的行李,眉梢一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哦?你忽然怎么舍得让你的好朋友见我了,之前不是防我跟防贼似的?” 戚玉瞥着江闻铮,等着看这人怎么接招。 江闻铮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都没停一下,余光扫了戚玉一眼,神态自若:“现在你都登堂入室了,那自然不同。” “……” 戚玉看戏的神情一顿,这话说得,好像他多迫不及待来要名分似的,他憋了口气,把行李箱踢到一边,没好气地瞪了江闻铮一眼:“谁稀罕。” 江闻铮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接话,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陆明泱定了春山府,十二点半,去换衣服。” 春山府。 戚玉扯了扯嘴角,那是陆家操刀建立的顶级私人食府之一,在都城名流圈里以极致的私密性和令人咋舌的价格著称。 他一边往自己已经收拾好的衣帽间走去,一边嘀咕:“陆明泱请客就请自己开的店?” 身后传来江闻铮不紧不慢跟上来的脚步声,以及他略带嫌弃的附和:“确实,抠门劲儿一点没变。待会儿去了,你记得跟他要个终身折扣。” 戚玉推开衣帽架的门,闻言回头,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傲气:“我差那点钱?” 江闻铮却已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打开衣柜挑选衣物,眼底尽是兴味:“陆明泱的便宜能占则占,就当是抵了他那张从小欠到大的嘴。” 这话倒不错,闻言戚玉挑了挑眉,难得认同江闻铮:“你说的对。” 半小时后,两人一同抵达春山府。 幽深的庭院,潺潺的流水,穿着素雅服饰的侍者无声引路,一切都符合顶级食府的低调奢华,随着侍者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只见陆明泱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主位对面,正拿着手机戳戳点点,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 “哎你们可算来了,也太慢了吧!”他丢开手机,站起身,目光在并肩走进来的两人身上转了转,尤其在江闻铮极为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戚玉后腰让他先入座,然后才在紧挨着的座位坐下这一串流畅动作做完时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眼神揶揄。 戚玉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落座后便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过去:“陆明泱,你怎么还跟以前一个德性?” 一点没变,咋咋呼呼,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明泱毫不在意地摊手,笑嘻嘻道:“彼此彼此啊戚玉,你这性子不也十年如一日嘛。” 他这话倒不算全错,在江闻铮、顾禹延和陆明泱这个混蛋三人组之中,戚玉相对最熟悉的其实是陆明泱。戚玉和陆明泱高中时是同班同学,虽说一个是眼高于顶的戚家嫡子,一个是活泼过头的陆家宝贝,彼此虽然谈不上多么交好,但毕竟是一个层次的人,在班里小打小闹互相拆台也是常事。只是在学校之外,戚玉更多时候和自家哥哥戚南意在一起,而陆明泱则牢牢和江闻铮顾禹延绑定。 那时候谁能想到最后江闻铮会和戚玉称为伴侣呢。 江闻铮接过侍者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很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对陆明泱道:“刚来的路上,我还和戚玉说,以后他来你这儿吃饭,你得给个折扣。” 陆明泱大手一挥,十分豪气:“那必须的,咱这关系,你们来吃饭我还能收钱?以后尽管来,记我账上!” 说完又冲江闻铮挤眉弄眼:“就当是给咱们江少校的新婚贺礼了,虽然迟了点。” 戚玉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江闻铮倒是坦然,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顾禹延呢?他没来?” 按照往常,这种小范围聚会,顾禹延很少缺席。 提到顾禹延,陆明泱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撇了撇嘴:“他啊,好像被蒋阿姨勒令在家陪未婚妻呢,说是要培养感情。” 他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不可思议:“你们能想象顾禹延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家陪未婚妻吗?我反正想不出来。” 戚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心蹙了一下,确实难以想象,那画面想必也及其古怪,对象还是那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隋挽意。 江闻铮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几分了然,显然对蒋女士的手段和顾禹延的处境并不意外。 陆明泱却是个闲不住的,眼珠子一转又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分享欲:“不过我已经跟顾娉婷打听过了,你们猜怎么着?” 戚玉看他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虽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勉强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语气敷衍:“她怎么说?” 陆明泱要的就是有人接茬,闻言立刻身体前倾,神秘兮兮道:“蒋阿姨在订婚宴上说的居然大部分都是真的,顾禹延这小子还真有个我们不知道的青梅竹马,就是隋挽意!” “青梅竹马?”戚玉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想起隋挽意那双清冷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他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若真是顾禹延的青梅竹马,那这场婚姻就更不简单了。 江闻铮眉梢微动,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陆明泱,示意他继续。 陆明泱得到鼓励,说得更起劲:“大概是初中那会儿吧,隋挽意就在这边上学,虽然和我们不是一个学校,但是好像因为家人在蒋阿姨那里做事,那时候他们就认识了,蒋阿姨一开始就喜欢他,经常叫他去家里玩,顾禹延那会儿好像和隋挽意关系还不错。” 他挠挠头:“但好像他高中毕业就回海城了,之后好像就没怎么联系。顾禹延也从来没和我们提过这号人,要不是这次匹配系统撞上,估计谁也不知道还有这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包厢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青梅竹马,但在毕业季各奔东西。 然后,在十几年后,以97.8%的惊人匹配度重新被系统推到顾禹延面前,并被态度坚决的蒋女士一手促成婚约。 这听起来,简直像一篇狗血小说。 戚玉和江闻铮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所以,”戚玉缓缓开口,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他们到底是被系统匹配,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陆明泱其实聪明得很,只是平时喜欢装傻子立人设,戚玉清楚他的本性,才不惯着他。 陆明泱自然听得懂戚玉话里的深意,但他也不清楚其中细节,只是悠悠感慨:“谁知道呢,缘分这东西真说不清啊。不过……” 他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已经和顾禹延打过招呼了,吃好饭我们去找他。” 江闻铮看着陆明泱跃跃欲试的表情,又瞥了一眼身旁虽然面无表情但显然也有些兴趣的戚玉,点了点头。 “也好。”他淡淡道,眼底却存了几分考量,“正好,我也有些事和顾禹延聊聊。” 侍者开始无声地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陆明泱开始尽职尽责介绍菜品,三人说到底也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一顿饭也是宾主尽欢。 第50章 第60章 同类相斥 顾家老宅对三人而言都不算陌生,尤其是江闻铮和陆明泱,简直和回自家一样熟稔。 在顾家家仆的牵引下,三人绕过一处假山水景,即将抵达主宅侧厅入口时,忽然快步走出一个人,差点与走在最边的戚玉撞个满怀。 “哎呀!” 来人低呼一声,刹住脚步。 正是顾禹延的omega妹妹顾娉婷。 她似乎急着出门,穿了身利落的裤装,外面随意裹了件厚大衣,手里还抓着车钥匙。看清眼前几人,她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戚玉时,竟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戚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的动作太快,态度太郑重,让戚玉完全愣住了。 “戚玉!” 顾娉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现在看,我哥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能跟我未来嫂子较量一下的,好像只有你了!拜托,真的拜托了!” 戚玉:“……哈?” 他一头雾水,完全没跟上顾娉婷的脑回路。 什么较量? 顾娉婷却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交接,松开手,又转向一脸懵的陆明泱,语速飞快地补充情报:“哥们儿,内部消息更新了哈,不止是青梅竹马,据我观察加旁敲侧击,这俩以前绝对有点什么,大概率还是破镜重圆,刺激吧?” 陆明泱闻言马上就来兴趣了:“真的假的?你展开说说!” “具体的你们自己去问我哥。” 顾娉婷摆摆手,看了眼腕表,脸上露出焦急,“我约了人看电影快迟到了,你们好奇就自己问吧。”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匆匆朝着大门方向去了,留下原地三个神色各异的访客。 江闻铮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望着顾娉婷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主宅,眉梢轻挑。 戚玉则被顾娉婷那番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古怪,对方简直莫名其妙,于是他脸上也满是被冒犯的不悦,低声冷嗤:“什么乱七八糟的,把我跟那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平民并列,顾娉婷喝假酒了?”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骄矜与不屑。 “是啊。” 一道清冽的声音慢悠悠从侧厅敞开的门内传来,接住了戚玉的话尾,“谁能比得上您戚小少爷血统高贵呢。” 这话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廊下的几人听清,那语调平平,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听起来,又让人感到恰到好处的不舒服。 戚玉眉心瞬间蹙起,他面色不善地倏然转身。 侧厅门口,顾禹延和隋挽意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顾禹延脸上是惯常的平淡,只是看向江闻铮和陆明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的无奈,而站在他身旁半步的隋挽意脸上亦没什么表情,只有那清亮的目光正落在戚玉身上,四目相接的瞬间,戚玉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绝非善意的讥诮。 对戚玉来说,这是挑衅,也是僭越。 他不会忍。 他上前一步,微微抬起下巴,挑剔的目光将隋挽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反击的话语无比刻薄:“隋先生比上一次见面时倒是有自知之明多了,看来还得是顾家的教导才有点效果。” 这毫不客气的话落地,空气瞬间紧绷。 陆明泱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戚玉,又看看隋挽意,最后看向江闻铮和顾禹延,却发现这两人一个饶有兴味地旁观,一个面无表情地沉默,完全没有要插手灭火的意思。 隋挽意面对戚玉如此直白尖刻的挑衅,脸上的平静却半分不减,他甚至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得像是错觉,然后,他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戚玉,这种彻底的无视却让戚玉更不爽,正要再开口,一直沉默的顾禹延终于出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这无声的对峙:“都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去说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扫过江闻铮和陆明泱,最后在戚玉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江闻铮率先迈步,从容地走了进去,经过顾禹延身边时,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收获好友一个白眼。陆明泱则跟在后面,好奇的目光还在戚玉和隋挽意之间偷偷打转。 戚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瞪了一眼隋挽意已然转向室内的侧影,下颌线绷得死紧,最终,他还是冷哼一声,抬步跟上。 室内温暖明亮,四人坐下,佣人无声地奉上热茶和点心,又悄然退下。 陆明泱终于忍不住,看看左边面无表情喝茶的顾禹延,又看看右边神色冷淡垂眸的隋挽意,再瞅瞅对面满脸冷漠的戚玉,最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唯一看起来正常点的江闻铮。 江闻铮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仿佛没看见陆明泱的眼神,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看来,蒋阿姨对这门亲事是真的很满意,刚刚连娉婷都和戚玉说呢。”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戚玉。 戚玉立刻面色不善地飞过来一个眼刀。 隋挽意抬起眼,看向江闻铮,神色依旧平静:“蒋阿姨抬爱,顾家人对我都很照顾。”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客气又疏离。 顾禹延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们今天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笑话吧?” 他直接点破了陆明泱那点心思。 陆明泱嘿嘿干笑两声。 江闻铮放下茶杯,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看向顾禹延,又缓缓转向隋挽意:“海城那边,关于海擎资本的发迹史以及一些可疑资金流向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有些线索,绕不开隋家在海城的产业和人脉。”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隋挽意平静的脸:“既然你现在是顾家的人,有些事我需要提前知会你,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毕竟,” 江闻铮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意有所指,“有些事情搞不清,你们这日子也过不久。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侧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气还在无声地氤氲,模糊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神情。 戚玉不再冷着脸,他微微蹙眉,先看了眼江闻铮,又看向瞬间成为目光焦点的隋挽意。 陆明泱也屏住了呼吸,意识到话题突然转向了危险的领域。 顾禹延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身旁隋挽意的侧脸上。 而隋挽意,迎着江闻铮审视的目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迎上江闻铮的目光,声音清冽:“江组长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 “我必知无不言。” 第61章 往事不可追 不知为何,面对隋挽意的配合,江闻铮却没有继续开口,只是目光凉凉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 随后打破这片沉默的,是耐不住性子的陆明泱。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顾禹延和隋挽意之间来回逡巡,然后举起一只手,像在课堂提问:“那个,在聊这些正儿八经的事情之前,我能先插个题外话吗?就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隋挽意似乎对陆明泱的打断并不意外,甚至很自然地转向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礼貌的的笑容,点了点头:“可以啊。” omega的姿态落落大方,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陆明泱得到允许,立刻精神一振:“顾禹延,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认识隋挽意的,顾娉婷说你们之前关系还很好呢,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厚道啊。” 问题直白,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也顺势问出了在场除了当事人以外其他人心底或多或少的疑惑。 顾禹延显然没料到陆明泱会在这个当口突然发难,他向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迟滞。 alpha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又似乎觉得无从说起,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隋挽意,神色间竟透出几分烦躁。 烦躁是一种并不应当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情绪,尤其是在刚刚订婚的ao之间。 这又令两人的故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就在顾禹延沉默的间隙,隋挽意却先开了口。 他依然在笑,那笑容挂在脸上,礼貌周全,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或许是因为……” 隋挽意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地,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些事情不太重要吧。” 顾禹延微微凝了凝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闻铮、戚玉、陆明泱则都因隋挽意这句轻飘飘却内容炸裂的回答沉默了。 第51章 隋挽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各异的面色,最后似乎不经意地与顾禹延的视线有刹那交汇。 “我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淡,似乎他自己也不甚在意,“蒋阿姨的措辞有些夸张了。”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但笑得实在没什么感情。 隋挽意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声音更轻:“在顾禹延的人生里,我在从前就不怎么重要吧。” 他笑了笑,娓娓道来他们的过往:“我小姨算是小有名气的花艺师,年轻时有幸当过蒋阿姨的花艺老师,我之前跟着她在都城上学,偶尔会来一起准备一下花艺课,由此认识了顾禹延,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交集,只是认识罢了,毕竟主仆有别么。” omega眼波流转,笑得温婉又无害:“对于顾少来说,我这个人充其量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重新看向陆明泱,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显得格外疏离:“回忆,总是要留给在意的人的。不是么,陆少?” 最后这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莫名带了点刺意。 陆明泱脸上的好奇和兴奋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 隋挽意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他自己和顾禹延,可那眼神,那语气,又仿佛意有所指。而且,为什么最后偏偏指向了他? 侧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顾禹延面目微冷,看向隋挽意的目光带了点警告意味,隋挽意看到了,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江闻铮眼底的玩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戚玉则微微眯起了眼,觉得隋挽意实在很有意思。 隋挽意却仿佛对自己所言以及所造成的后果毫不在意,他极其自然地转回身,重新面向江闻铮:“好了,江组长,无关紧要的题外话结束。现在,该你发问了。” 他将主动权坦然交回。 江闻铮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海擎资本与海城本地多家企业有深度资金往来,其中三家,明面上的法人或大股东,与隋家有姻亲或旧部关系。数据也显示,你们与海擎资本的生意往来很密切。”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我需要知道,隋家在海擎资本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 隋挽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直到江闻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隋家与海擎资本确实存在商业上的合作关系,一些亲属和旧部担任关联公司职务也是事实。”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我毕竟并不是核心人物,我母亲早年就和父亲离婚了,我一直被排除在核心业务之外。直到被匹配上顾家,他们才高看我一眼。我目前无法给予你确定的信息,但我可以配合调查。”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我手里有一些关于海擎资本内部违规操作以及与某些官员不正当往来的材料,是母亲早年出于自保留存下来的。如果江组长需要,我可以提供。”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承认了关联,又撇清了直接参与的嫌疑,同时主动配合,态度无可挑剔。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戚玉却关联起关于戚嘉禾的事情,他抬眼看向隋挽意:“那戚嘉禾那个蠢货呢,他不是在海城深耕么,他又干什么了?” “又是被谁坑进这个局的?你们陆家又在里面参与了多少?”戚玉话题骤然转向,目光也瞥向陆明泱。 陆明泱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夸张的冤枉表情:“哇,天地良心,戚玉,这事儿跟我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们家那些生意上的破事我碰都不碰,我真不知道!” 但说完,他看着戚玉依旧冰冷怀疑的眼神,又瞥见江闻铮和顾禹延同样沉静望过来的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气势忽然弱了一点,抓了抓头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和犹豫:“不过……我家的确有分支的亲戚在海城那边做些生意,具体做什么,跟谁有来往,我不清楚。” 戚玉冷冷收回目光,他也没指望陆明泱能说出什么来,他知道那三个人都在防他。 江闻铮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隋挽意平静无波的脸上,眼底深处,有某种晦暗的东西在无声涌动。 第62章 距离 几人再聊了聊海城的事情,在此之后便没了共同话题。 随后隋挽意便以身体略有不适为由,礼貌地告退,上楼休息去了。 戚玉自然也懒得留下来,他对三人那种自成一体的氛围向来有种本能的抗拒,从前就不是一路人,即使如今绑上了江闻铮,被迫与他们接触,也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格格不入。 恰好,顾禹延养的一只胖橘猫摇着尾巴蹭到了他脚边,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戚玉几乎是立刻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他丢下这句话,便跟着跑开的橘猫走向花园。 冬夜的花园寒意深重,但廊下装了地暖,温度也还算合适。戚玉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在地上打滚,露出柔软肚皮的橘猫,猫被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气吸引,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暖黄的廊灯洒在一人一猫身上,戚玉微微抿着唇,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地看着手底下毛茸茸的小动物,指尖轻柔地梳理着猫咪的背毛,这幅画面在冬季清冷的庭院背景下,竟有种奇异的宁静。 而此刻,灯火通明的客厅内,留下的三人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恰好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禹延为两人重新斟了热茶,目光也随着落向窗外那个抱着猫,仿佛与室内彻底隔绝的身影,他放下茶壶,沉吟片刻,转向江闻铮:“你和戚玉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里带着老友之间才有的关切,陆明泱也立刻竖起耳朵,立刻把脸转了过来。 江闻铮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顾禹延,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他看着戚玉因元宝一个可爱的动作而微微弯起的嘴角,目光颇为专注。 几秒后,他才极其平淡地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反问:“你指哪一方面?” 陆明泱在一旁听得直咂嘴,忍不住插话,语气满是揶揄:“还能指哪方面?反正不会是来请教你夫妻生活和谐不和谐噢。” 话一出口,立刻收到了来自江闻铮和顾禹延两道冷飕飕的目光。 陆明泱却半点不怵,反而理直气壮地迎着两人的视线,笑嘻嘻道:“看我干嘛?我没说错啊,咱们仨里边儿,论起好好过日子这种正常人类的技能,可不就数我最有望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却也戳中了某些事实,顾禹延身陷父母之命的包办,还疑似破镜无法重圆,江闻铮更是一手导演了与戚玉的天坑婚姻,相比起来他这种正儿八经谈过正经流程恋爱的好alpha,的确可以对两位不靠谱好友指指点点一番。 江闻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陆明泱的话无关痛痒,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内袋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他将信封递向顾禹延,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冷静平稳:“戚家的材料,你收好。” 顾禹延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没有多问,伸手接了过来,信封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他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捏在指尖,感受了一下那微薄的份量,然后抬眼看向江闻铮,眼神里带着询问。 江闻铮没有解释,只是点了下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他们都懂的默契。 陆明泱看了看那信封,又看看两人心照不宣的表情,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来是戚玉的事情。 而此刻,窗外廊下。 戚玉看似全神贯注地在逗弄胖猫,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咪柔软的下巴,听着它发出呼噜声,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小部分,在关注落地窗内的事情。 他看到了江闻铮拿出信封。 看到了他将信封递给顾禹延。 看到了顾禹延接过,两人之间那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 看到了陆明泱了然的表情。 但那个信封既然刻意避开他…… 戚玉挠着猫下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又是这样。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些信誓旦旦的交易似乎犹在耳畔,甚至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亲密无间地纠缠,可转过头,江闻铮就能如此自然地将与他相关的材料交给顾禹延,一个与他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的顾禹延。 第52章 江闻铮这个狗东西果然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也从未打算与他共享所有信息,他们之间果然永远隔着算计。 一股熟悉的失望与自嘲缓缓从心底渗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廊外的夜风更刺骨。 橘猫似乎感受到了他指尖的停顿和情绪的细微变化,仰起头,圆溜溜的猫眼里映出戚玉一瞬间有些空洞的眼神。 戚玉垂下眼帘,避开了猫咪清澈的目光,他重新开始抚摸元宝的背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带着一种疲惫,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我和他……” 话没有说完。 言语哽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他和江闻铮,到底是什么呢? 仇敌?暂时的合作者? 更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各取所需,随时可能崩盘的错误。 就在这时,怀里的胖猫忽然动了动,似乎玩够了,又或许是被不远处灌木丛里窸窣的动静吸引,后腿一蹬,灵巧地从戚玉的臂弯里跳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庭院深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怀里骤然一空。 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手臂环抱的虚空。 戚玉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臂还虚悬在空中,怔怔地看着猫消失的方向。 回过神来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猫毛,脸上所有的柔软瞬间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冷硬面具。 “戚玉。” 正在此时,原本应当还在卧室里的隋挽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遥遥地对戚玉笑了笑。 戚玉眯起眼睛,有些警惕地望向他。 “不要对我这么有敌意嘛。”隋挽意却笑了,面上的表情分外温和,“你我无冤无仇的,不要伤了和气。” 见戚玉依然面色不佳,隋挽意笑了笑,走了过来:“能和你聊聊么。” “我们有什么可聊的。”戚玉却不接话,他不喜欢隋挽意,本能告诉他这个omega不是善茬。 “很多啊。”隋挽意仿佛看不到戚玉的冷淡,笑盈盈道,“比如,江闻铮?顾禹延?” 见戚玉脸色越来越黑,隋挽意终于开始正经起来,眉眼含笑:“我知道,在海城是谁在针对你哥。” “怎样,这下愿意和我聊聊了么?” 第63章 朋友? 伴随着隋挽意的话音落下,戚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直直望向隋挽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戚玉紧紧盯着隋挽意,目光狐疑。 “你哥其实在海城做走私生意,你应该知道的吧。”隋挽意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却字字在要戚玉的命,“海城03号地在保税港区边缘,监管模糊,机会也多,他名义上的进出口公司,走得可不止是明面上的货。” 戚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其实不知道, 戚嘉禾从小被惯坏,志大才疏,仗着家里几分底子,这些年确实在海城折腾了不少项目,家里起初还约束几分,后来见他虽无大才却也未闯出大祸,便也由着他去了,甚至拨了些资源。 走私? 戚玉心底涌起巨大的荒谬感,但紧接着感到一阵了然,以戚嘉禾的愚蠢和贪婪,被人引诱着踏上这条船,并非不可能。 “陆家有些人和帝国那边还算关系不错的。”隋挽意继续道,与戚玉并肩走着,语气非常平淡,“你哥是和他们在一起做生意,不过那群人倒是人精,海擎资本就是他们的壳。” 他笑了笑,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戚嘉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不是平等的合作,是依附,是充当白手套,或者更糟,是随时可以被抛出去的卒子。 隋挽意像是没察觉戚玉的僵硬,反而悠闲地踱了两步,看着廊外光秃秃的枝桠:“03号地偏僻,你哥前几年投了个货运码头和仓储公司么,明面上做转口贸易,实际上有些集装箱从来不开检,直接半夜上小船,往公海去。”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戚玉:“至于我怎么知道……我家里也掺合其中,我当然知道。” “而且你觉得陆明泱会真的不知道他家有人犯事?”隋挽意眼里情绪颇为讽刺,“他们自始至终也没有把我们看作同类。”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他知道,戚玉比他更清楚这些事情。 戚玉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脚步略显僵硬和缓慢,他直视着隋挽意,试图从那完美的笑容里找出破绽。 “我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紧绷。 倒不是不信,只是依然强撑维持着一种高姿态。 隋挽意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他脸上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在廊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虚幻的真诚,果真是一张演戏的脸。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他耸耸肩,姿态放松,“我也只是偶然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玉眼中,意有所指:“毕竟有些秘密嘛,在某些范围里其实也不算秘密。” 他收回目光,重新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仿佛在欣赏对方强作镇定的挣扎:“信不信随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毕竟,你也早就身在局里了,不是吗?” 戚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隋挽意的话真假难辨,但细节太过具体,指向性太明确,如果属实,那么整个戚家都可能被牵连。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隋挽意这个人本身,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这些? 这个看似游离在顾家边缘的omega,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梅花冷香,戚玉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所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是对顾家不感兴趣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他绝不相信隋挽意是出于好心。 “我说了呀,我对顾家不感兴趣。”隋挽意眨眨眼,表情纯良又无辜,“但我对顾禹延感兴趣,他身边的事,我自然也会多看两眼。至于告诉你嘛……” 他拖长了语调:“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那是你们戚家的事。” 他特意强调了“你们戚家”,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嘲讽。 戚玉立刻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眉梢微挑:“你很警惕陆明泱?” 都城的传闻他当然知道,顾禹延和陆明泱之间那种似乎超越寻常朋友的关系一直是圈子里的话题,而且他确实知道顾禹延对陆明泱有点心思,只是陆明泱不开窍罢了。 至于是真的不开窍还是装作不开窍,那就是陆明泱自己的事情了。 隋挽意这个匹配对象的地位确实尴尬。 隋挽意笑容淡了些,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哼一声:“我只是知道罢了。” “……”戚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和顾禹延以前真的有点什么。” 隋挽意垂着眼,面色不变。 “……你是自愿入局。”戚玉挑了挑眉,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不在乎隋家,你也不是很在意顾家,你愿意入局的原因只是因为顾禹延。” 戚玉微微蹙眉,探究地盯着隋挽意这张漂亮的脸:“但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他。” 这话一字一句说出来,竟有种照镜子的讽刺感。 “他到底做过什么,让你不惜卖了自己也要报复他?”戚玉感到很讽刺,他盯着隋挽意彻底冷下来的脸,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推测。 隋挽意脸上已经再无半分笑意,omega冷起来的脸看起来颇有锋利感。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omega忽然又笑了,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戚玉,我好心来告诉你一些事情,你怎么反而拆我台呢。你看,戚嘉禾这么重要的事,我刚刚可没告诉江闻铮哦。” 戚玉扯了扯嘴角,也很清楚这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那你确实不该告诉他。” 他也无意与隋挽意交恶,这人至少看起来不会真的对他有敌意。 “因为他们三个是一伙的?”隋挽意顺着他的话笑问。 “可不是么。”戚玉移开视线,望向灯火通明的客厅,落地窗内,那三个身影依旧坐在那里,天然有一种阵营感。 江闻铮刚刚递出信封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信任? 合作? 在他真正的兄弟面前都是笑话。 隋挽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我们呢?”他忽然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戚玉,“我们算是一伙的?朋友?” “朋友?”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重复了一遍,眉头却蹙得更紧,全身的警报再次拉响。 第53章 隋挽意不是个善茬,太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缝隙。 “隋先生说笑了。”戚玉缓缓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恢复成惯有的疏离冷淡,“我们似乎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隋挽意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也不气恼,反而笑意更深。 “好吧,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他摆摆手,十分大方,“不过,信息我送到了,怎么用,随你。” “就当是见面礼吧,毕竟以后在都城,说不定还会常碰面呢。” 他说完,也不等戚玉回应,便优雅地转身,朝主楼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建筑侧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戚玉独自站在廊下,刚才那只橘猫给他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冬夜沁骨的寒意。他再次看向客厅的落地窗,江闻铮似乎若有所感,在这一刻,也恰好抬眸,视线穿透玻璃,遥遥地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短暂相接。 戚玉清晰地看到,江闻铮的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知道什么,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又知道了什么。 戚玉猛地收回视线,夜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背影在昏暗的庭院灯光下,显得孤绝而料峭。 而在他身后,客厅内的江闻铮缓缓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杯,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此刻真正的思绪。 只有顾禹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隋挽意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眼神色莫测的江闻铮,挑了挑眉,他很清楚隋挽意身上的不可控性,他自己也在这个omega身上吃过亏,所以对于他找上戚玉的举动,也存了几分警惕。 戚玉转过身,不再看庭院深处,也不再透过玻璃窗窥视室内,径直走向玻璃门,伸手推开。 温暖的气流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室内三人的谈话似乎也刚好告一段落,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推门而入的alpha。 戚玉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被冷风吹过后自然的倦怠,他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看向江闻铮,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聊完了?可以走了吗,我有点累了。” 仿佛刚才窗外那个瞬间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64章 “惊喜” 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比来时更厚重的沉默。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戚玉依旧觉得手脚冰凉,他侧着头,目光漫无焦距地落在车窗上倒映的快速变幻的光影上。 江闻铮交给顾禹延的那个信封让他耿耿于怀,而他又不想再去追问。 江闻铮不信任他,一如他不信任江闻铮。 江闻铮会对他背地里捅刀子,一如他也会抓住机会中伤江闻铮。 就在沉默几乎要把两人吞噬时,江闻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他的语气很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突兀地打破了僵局:“戚嘉禾那边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你父亲已经出面打点好了,陆家那边也给了解释,海城的手尾也基本处理干净。” 戚玉依旧望着窗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干涩冷淡:“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戚康荣才以此作为筹码,试图将他拉回戚家,只是当时他鬼迷了心窍没选那条路。 江闻铮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还在担心什么?” 语气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担心什么? 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嗤笑,终于转回头,但目光并未落在江闻铮身上,而是投向前方无尽的夜色车流。 “戚家又不止戚嘉禾一个蠢货。” 他并没有提及真正令自己感到不爽的那个信封,反而是缓缓提及了另一处烦心事,语气冷漠至极。 江闻铮闻言挑了挑眉,他还以为按照戚玉的性子现在该对着自己指桑骂槐了,却没想到alpha今天格外冷静。 不过戚家的内部问题确实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也非解决一个戚嘉禾就能根除。 戚玉已是戚家最好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就在江闻铮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戚玉却忽然又开了口,这次,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映着窗外流转的光,显得有些幽深难辨。 “所以,” 戚玉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我现在倒有点认同你家的理念了。” “哦?” 江闻铮似乎被勾起了点兴趣,握着方向盘的手敲了敲,“我家什么理念?” 戚玉扯了扯嘴角:“少生优生。” 江闻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震动,带着点真实的愉悦。 笑完之后,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比冬夜的风更冷。 “那你可能误解了,江家人少,才不是因为什么先进的理念。” 江闻铮语气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极其淡薄的的讽刺,“只是因为在江家,旁支从来就不算人,充其量只是主家的仆人。仆人么,留几个衬手的就够了。” 他的话语残忍而直白,但这也的确是他所在的家族的生存之道。 戚玉听完,脸上并无震惊,他甚至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不错的理念,等我将来真正能继承戚家的时候,我也要按照这个规矩来。” 他的语气不是开玩笑,他有朝一日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理门户,要将那些蠢货和蛀虫全都消灭干净。 江闻铮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alpha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沉淀着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戚玉耳中。 “是吗。”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赞同,没有否定。 戚玉却感到自己似乎从中听出来些许难以言喻的审视之意。 “你听起来真像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戚玉撇了撇唇角,“还嫌弃我傲慢呢,我看真正傲慢的人是你吧江闻铮。” 他始终坚定自己的判断,他从小就觉得江闻铮这个人很装,分明骨子里比谁都傲慢,还要装出平易近人的姿态。 简直是惺惺作态。 “……”江闻铮只是在听到“既得利益者”几个字的时候挑了挑眉,目光略显出几分玩味,“或许吧。” 戚玉并没有发现江闻铮最后压下的唇角的那一抹淡淡的讽刺。 “绝对不是或许。”戚玉只嗤笑着睨了他一眼,“分明就是。” 但他也无意与江闻铮争论这个问题,接下来就干脆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个讨人厌的enigma。 车子终于驶入江家老宅幽静的车道,在主楼前停下,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直到下车,两人并肩走进温暖却依旧空旷的大厅。 “我先去洗澡。” 江闻铮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管家,松了松领口,语气寻常。 “是小元宝又来找您玩了吗。”管家笑,“需要准备过敏药物吗?” 戚玉一愣,元宝应当是顾禹延那只橘猫的名字,原来江闻铮猫毛过敏么。 “没事,我只是沾到了他俩的信息素。”江闻铮摆了摆手便走了。 他说的是陆明泱和顾禹延,enigma的嗅觉和对信息素的洁癖让他对其他alpha的气息格外排斥。 戚玉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在原地无声地骂了句有病,他懒得理会,目送江闻铮上楼后,自己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踱了几步。 下午管家已经将他几箱新购置的东西搬了过来,暂时堆放在客厅一角,他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里面是他习惯用的寝具和一些小物件。 就在他心不在焉地查看时,目光忽然被沙发旁矮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江闻铮常用的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似乎走得匆忙,没有完全合拢,边缘露出了半张照片的一角。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全五官,但那模糊的轮廓和微抿的唇线,却让戚玉心头莫名一跳。 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安的直觉攫住了他。 他原本没兴趣窥探江闻铮的东西,可那半张照片,像是有某种魔力,牵引着他的视线,也勾起了他潜意识里某种模糊的警觉。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戚玉抿了抿唇,眼神沉了下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矮几旁。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文件夹外壳。 理智告诉他别碰,江闻铮的秘密与他无关,自己知道了或许只会更糟。 可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和敏锐,驱使他猛地伸手掀开了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详尽的个人资料。 首页右上角,贴着一张清晰的正面照。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海城一中的校服,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倔强的直线,那孩子的气质阴郁沉静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那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 第54章 戚玉的瞳孔在看清照片的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 照片下方,姓名栏,两个字:齐闻。 旁边是标注更是刺眼无比。 性别:alpha 等级评定:a+。 与戚康荣生物学父子关系确认 母亲:齐薇 现居住地:海城 学业情况…… 后面的字,戚玉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钉在“戚康荣生物学父子关系确认”那行冰冷的小字上,大脑一片空白,刺耳的嗡鸣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死老头在外面真的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alpha儿子。 一个等级是a+,比他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嫡子还要更高一级的alpha儿子。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自信,在父亲眼里或许早就有了另一个更合适的备选项。 戚康荣下午那番看似为他铺路的安排,此刻想来,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是在稳住他?还是在为这个齐闻的回归提前扫清障碍? 或者干脆是把他作为磨刀石? 那他这些年的挣扎算什么? 江闻铮…… 他早就知,甚至顾禹延和陆明泱他们都知道,只有他戚玉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入耳。 戚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塑料封皮已经断裂。 他的脸色在客厅明亮的水晶吊灯下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的处境。 死寂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楼上还有个江闻铮。 那个知道他所有不堪,掌控着他,却又什么也不告诉他的enigma。 戚玉猛地将文件夹狠狠摔在矮几上。 纸页飞散,那张齐闻的照片飘落在地,正面朝上,少年阴郁的眼睛,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自己血缘意义上的兄长。 戚玉看也没看,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现实上。 他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第65章 背刺 浴室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江闻铮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来,身上随意套着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enigma神态疏懒,眉宇间带着沐浴后的松弛,然而,这份松弛在踏出浴室门,目光撞上守在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便倏然凝结。 戚玉就站在卧室与浴室连接的短廊阴影里。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壁灯投来昏黄的光,将他半边身子映得明暗不定,戚玉穿着一身外出才会穿的衣服,显然是直接堵到了这里。那张惯常骄矜的脸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下颌线绷得死紧,而那双眼,此刻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杀意,死死钉在江闻铮脸上。 江闻铮面不改色。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那份关于齐闻的资料,本就是他刻意留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他甚至算好了戚玉发现的时间。只是此刻,他脸上还是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困惑:“怎么了?” 他甚至还用毛巾擦了擦没有干透的发梢,动作自然:“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装,接着装。 戚玉看着江闻铮这副故作无辜的样子,怒火烧得更烈,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你认识那个齐闻?”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刀。 江闻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那点惊讶似乎加深了些,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你看到了?”他不答反问,将问题轻巧地抛回。 这等于默认。 戚玉冷笑一声:“所以,你真的认识。” 江闻铮将毛巾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迎着他杀人的目光,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然后才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口吻说道:“谈不上认识,只是之前听说过。” “之前?”戚玉的尾音危险地上扬。 “嗯。”江闻铮点了点头,目光在戚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上掠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 他乐于看到戚玉此刻的表情,这正是他想要催化的一环。 于是他继续,语气甚至更加轻描淡写:“在他分化测出a+等级以后,听说你父亲就去找到他了。” 他刻意强调了等级,他知道这会是戚玉最恨的一点。 “……” 戚玉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只觉得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气冲上喉头,堵住了所有声音,眼前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江闻铮那张平静到残忍的脸,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怒火。 江闻铮早就知道。 在他还为着戚家的继承权挣扎,为着父亲的摇摆痛苦,为这场婚姻感到屈辱的时候,江闻铮就已经知道齐闻的存在。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江闻铮欣赏着戚玉濒临崩溃的模样,感觉某种阴暗的掌控欲和破坏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起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用一种堪称天真的残忍口吻,轻声追问:“怎么,你不知道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戚玉强撑的镇定。 下一秒,戚玉要杀人的目光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和屈辱,狠狠刺向江闻铮,如果眼神能杀人,江闻铮此刻早已死了千百遍。 江闻铮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迎着那目光姿态松弛地摊开双手,做了个带着点无辜意味的投降状。 仿佛在说:我只是以为你知道。 这无声的表演,比任何言语的讽刺都更令人窒息。 戚玉死死地咬着牙,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冷。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当时匹配结果出来以后戚康荣为什么会乐见甚至推动他与江闻铮的强制匹配。 一个高等级的alpha私生子回归可以继承戚家的产业和权力,一个出身正统的嫡子用来与江家进行深度捆绑联姻。 这妥妥是内外兼修,利益最大化。 难怪戚康荣前段时间可以那么轻易地又让他复职回家,因为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或留在戚家与齐闻内斗,或是绑在江家成为联姻纽带,对戚康荣和戚家整体而言,都是有利可图。 而他戚玉的个人意愿,甚至是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可以对他轻易许诺,也可以对他轻易舍弃。 真是自家人啊。 坑起他来果然毫不手软,甚至算无遗策。 戚玉真是连牙都要咬碎了,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怒火,更有一种悲凉。 江闻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戚玉脸上的心死般的讽刺。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戚玉彻底认清自己在戚家的真实处境,需要他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只有这样,戚玉才会真正明白,谁才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倚靠的盟友。 也只有这样,他手中的筹码,才会更有分量。 他看着戚玉眼中最后一点动摇的光芒彻底熄灭,最终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然后,戚玉抬起了头。 他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混乱,他恶狠狠地看向江闻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我回去一趟。” 江闻铮眉梢微动,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戚玉盯住江闻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提出了要求:“你那份材料给我用一下。” 他指的当然是齐闻的资料。 江闻铮欣然点头,语气甚至堪称温和有礼:“请便。” 戚玉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卧室。 江闻铮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倚在主卧门框上,看着戚玉冲到客厅矮几前,一把抓起那份散乱的文件,然后冲到玄关,抓起车钥匙,拧开门把手。 “要我送你吗?” 江闻铮好整以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慵懒的关切,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戚玉开门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僵硬地绷着,然后含着滔天怒气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狠狠砸向江闻铮:“你滚!”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在他身后被狠狠甩上,震得门框似乎都在颤抖。 脚步声迅速远去,引擎暴躁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庭院里骤然响起又飞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55章 偌大的老宅,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闻铮缓缓踱步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端起刚才佣人新换的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有些凉了,但是很好的茶。 第66章 摊牌 深夜的戚家老宅被暴躁的引擎声撕裂了惯有的宁静。 车门被猛地踹开,戚玉从车里跨出来,甚至没关车门。冬日傍晚的寒风卷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露出那双燃着骇人火焰的眼睛,alpha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戾气。 “小少爷?!” 门口值夜的安保被戚玉这阵仗吓了一跳,慌忙迎上来。 戚玉看都没看他一眼,更没理会身后追来的的另一个仆人,径直大步流星地冲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这个时间宅子里还有不少未休息的旁支亲眷或处理事务的下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各处探出头来,看到戚玉这副煞神般的模样,都吓了一跳,窃窃私语声迅速扩散开。 “小少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谁又惹着他了?这么大阵仗……” “该不会是跟江家那位吵翻天了吧?” “嘘……小声点,看这架势,怕是要出大事……” …… …… 戚玉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他目标明确,穿过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无视了试图上前询问的管家,直冲二楼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戚玉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拧动把手,没拧动,门锁着。 他眼中的怒火更盛,后退半步,径直抬起脚—— “阿玉少爷!使不得!” 闻讯赶来的老管家脸色发白,试图劝阻。 “滚开!” 戚玉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老管家被他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恨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 下一秒,一声巨响落地,坚实的实木门板在戚玉狠厉的一脚下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门锁处木屑飞溅。 书房内,戚康荣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手指一顿,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儿子。 戚玉面色难看,一步步走进来,他走到书桌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手中那个文件夹狠狠摔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戚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在外面真的还有野种?!” 文件夹被摔开,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最上面那张齐闻穿着校服的照片,滑到了戚康荣面前。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晰,阴郁沉静。 戚康荣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被儿子当面揭穿的恼怒。 那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酷。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照片,看向眼前气得浑身发抖的戚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江闻铮告诉你的?”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反而是来拷问他。 这比直接的承认更让戚玉感到刺痛。 “如果江闻铮不告诉我,” 戚玉的声带着尖锐的讽刺,“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瞒到这个野种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取代我?” 面对儿子激烈的指控,戚康荣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神情不像是被揭穿秘密,倒像是一个看到下属犯下低级错误的上位者,带着失望与不耐。 “阿玉。” 戚康荣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样轻易就被外人的三言两语挑动。” 戚玉不可思议地看着书桌后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alpha,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事到如今死老头竟然还在指责他? “和外人有什么关系!” 戚玉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戚康荣,眼里满是破碎的恨意,“是你,是你要我死!你一边用继承人的身份逼我听话,逼我联姻,一边在外面准备好了替代品!” “到底是谁恶心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一步一步不是我要死么。” 如此诛心的话从亲生儿子口中说出,饶是戚康荣城府再深,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压抑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戚康荣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戚玉几乎要冷笑出声的问题:“继承人的身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吗? 戚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二十多年的精心培养,耳提面命,家族责任,荣耀兴衰…… 现在反而来问他,继承人的身份,就那么重要吗? “……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不重要?” 戚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讽刺而略显扭曲,他直起身,后退一步,仿佛要离这个荒诞的人远一点,“是你从小告诉我,我是戚家的嫡子,是戚家未来的主人,是你要我把戚家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你弄出个私生子,转头就来问我继承人的身份重不重要?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你自己疯了?” 戚玉嗤笑一声,色厉内荏:“我妈就是看透了你才走的吧?” 他从来不会在戚康荣面前提起母亲,因为对于戚康荣来说,发妻抛夫弃子与他分居远走他乡,这是最掉面子的事情,他不允许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面对儿子字字诛心的质问,戚康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涩与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罕见地平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劝解的意味:“阿玉,戚家……早就是个烂摊子了。”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看戚家看不见的未来:“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谁接手,都要脱一层皮。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戚玉,目光复杂:“如果你真的能和江闻铮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有江家做倚靠,未必就比困在戚家这个泥潭里差。” 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为你好”的意味。 戚玉在心中也悲凉地清楚,戚康荣此话不假。 戚家的确早便是个表面风光的架子。 但这不是戚康荣背刺他的理由。 于是,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你是让我安安分分地去当江闻铮的omega,然后看着你的私生子儿子,登上原本你说属于我的位置?” 他摇头,眼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觉得我最大的剩余价值就是捆住江家,为你的私生子铺路?” “毕竟拉拢了江家,这苟延残喘的家族,也就续上命了不是么?”戚玉不无讽刺道。 闻言,戚康荣眉头紧锁,对戚玉的固执感到不悦:“我是真的为你好,阿玉,离开戚家,对你未必是坏事。” “为我好?” 戚玉重复着这三个字,他恨恨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点温度,“你要是真为我好,当初就不该让那个小孩出生,更不该在他分化以后器重他!” 戚康荣面色微沉,没有接话。 戚玉也不再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任何解释,他和戚康荣已经没话说了,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你不会让他好过的,是吧。”戚康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太了解戚玉的性格。 戚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冰冷:“怎么,不舍得?要护着你那珍贵的a+了?” 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警告或威胁。 然而,戚康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我已经派人去海城了。” 戚康荣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淡,仿佛在安排一项寻常工作,“准备接他回来。” “……” 戚玉猛地转回身,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父亲。 这么迫不及待要让那个私生子正式登堂入室了? 方才口口声声的好父亲言论,不显然在此刻就已经被推翻了? 戚玉感到无比讽刺,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讽刺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父子二人隔着散落的文件和那张刺眼的照片,无声对峙。 良久,戚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某种疯狂决意的笑容。 “好啊。”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寒意。 “那就让我好好欢迎一下。”戚玉的目光扫过桌上齐闻的照片,眼神如同淬了毒,“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好弟弟吧。” 第56章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戚康荣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戚康荣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目光重新落回齐闻的照片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67章 我想做 夜深如墨,酝酿了一整日的湿气终于化为冰冷的雨落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江闻铮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显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唯有雨声充斥耳膜,直到庭院车道上传来引擎熄灭的声响,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江闻铮放下水杯,起身走向玄关。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湿冷的雨气裹挟着一道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 是戚玉。 他没有撑伞,甚至没有快步跑进来避雨。 身上那件昂贵的大衣已经被雨水浸透,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下颌线滑落。alpha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气都被刚才那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任由雨水从身上滴落,像一块被遗弃在雨中的的玉,麻木,苍白,了无生气。 “少夫人!您这是……”一直候着的管家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抱了干毛巾小跑上前,心疼又焦急地想为他披上。 江闻铮抬手,无声地制止了管家,他接过那条柔软厚实的干毛巾,自己走上前。 雨水的气味,混合着戚玉身上那被湿冷掩盖了大半的玉兰香扑面而来,江闻铮的目光在他湿透的额发,紧闭的嘴唇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用毛巾轻轻裹住他单薄的肩膀,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和家人吵架了?”他低声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戚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死寂,连愤怒和恨意都仿佛被雨水浇灭了。 江闻铮心中了然。 戚玉和戚康荣爆发矛盾,这正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愉悦。 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戚玉,江闻铮心底那丝快意却莫名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细微滞涩。 他压下心中那点异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神情,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戚玉湿冷的头发和脸颊,一边放柔了声音:“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戚玉忽然动了。 不是推开他,而是伸出手臂,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情绪,仿佛要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嵌入对方的骨血里。戚玉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上来,脸颊埋进江闻铮的颈窝,潮湿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战栗。 江闻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戚玉会是这个反应。 按照他对戚玉性格的了解,此刻的戚玉应该更加尖锐,更加愤怒,将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倾泻在他身上。 或者干脆彻底封闭自己,拒绝任何接触。 绝不是这样主动的献祭般的投怀送抱。 “我想做。” 戚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嘶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江闻铮的呼吸有几秒的凝滞。 怀中这具身体冰冷而僵硬,却又带着一种引人心颤的脆弱,理智告诉他,戚玉现在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这主动更像是一种自毁倾向下的极端反应。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此刻被这反常的主动和脆弱,微妙地挑动了。 他乐见戚玉对他的依赖,哪怕是这种扭曲的依赖。 虽说已经有几分心猿意马,但他还是故意顿了顿,手臂虚环在戚玉湿冷的腰背上,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用带着点不赞成的语气低声道:“你淋了雨会感冒,先洗澡,别……” 然而,戚玉却猛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碰,戚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死寂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江闻铮,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又像是万丈寒渊。 “你嫌我脏?” 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自嘲,雨水顺着他挺翘的鼻尖滑落,滴在江闻铮的手臂上。 江闻铮一怔,没想到戚玉会这么理解。 “没……”他下意识否认。 他从未觉得戚玉脏,即使是在最初最厌恶这场婚姻的时候,他也只是厌恶被强迫和被本能驱使的自己。 戚玉的干净恰恰是他计划中一个意外的,且无法忽视的变量。 “那你帮我洗啊。”戚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 他松开搂着江闻铮脖子的手,改为抓住江闻铮胸前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我想做。”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再一次告知自己。 江闻铮垂眸,与他对视。 戚玉的眼神空洞却执拗,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坚持,仿佛除了这件事,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其他任何指令。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羞涩,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这不是正常的戚玉。 但这反常,却又更加撩动了江闻铮心底那根掌控与占有的弦。 他挑了挑眉,不再劝诫,手臂收紧,将戚玉冰凉湿透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低头,几乎贴着戚玉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 “你说的。” 戚玉没有任何退缩,只是看着他:“我说的。” 江闻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意味不明。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戚玉身上湿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他毫不在意,抱着怀里这具冰冷僵硬又异常顺从的身体,转身朝楼梯走去,只留下轻飘飘却带着十足占有的三个字落在玄关。 “别后悔。” 脚步声沉稳地踏上楼梯,逐渐远去。 管家从阴影处走出来,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轻轻关上了大门,将外面无尽的寒雨彻底隔绝。 第68章 无援 戚玉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天光已亮,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 浴室的水汽似乎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残留着暖湿的暧昧,戚玉裹着睡袍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先前那种死寂的麻木已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他没有那么脆弱,却也谈不上多么坚强。 齐闻的存在,对他的确带来了打击,也的确让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深的感知。于是,他也更感讽刺,自己怎么会沦落至此。 毕竟,齐闻的存在,不是什么外人对他恶意的中伤或是刻意的阴谋,那纯粹就是戚康荣给他找来的不快。 手机在静谧的房间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戚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阿玉。”戚南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你是不是派人去海城了?” 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 戚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语气,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寒意,“就连你也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失望到极点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冰冷。 电话那头的戚南意呼吸一滞:“阿玉,我……” 他声音干涩,试图解释,试图安抚:“我只是希望……” “只是希望我好?”戚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眼中的情绪终于开始崩溃,“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却一直在做伤害我的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通红:“把我当棋子,当筹码,当联姻的工具,现在……还要让我看着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来抢走我的一切?” “这就是你们为我好?” “阿玉……”戚南意心如刀绞。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是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想让他平安喜乐的弟弟。可此刻,他除了苍白的言语,似乎什么也给不了戚玉。 第57章 “父亲他已经把齐闻接过来了,就在回来的路上。你派去的人被父亲的人拦下了,阿玉,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拦下了?”戚玉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瞬间变为一片骇人的冰冷。 他在回戚家的路上才动的手,却这么快就被拦截了。 戚康荣真是雷厉风行啊。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异常平淡,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温柔:“这么宝贝那个孽种啊……” 那温柔之下,却是切实的杀意。 戚南意何等了解戚玉,瞬间捕捉到了戚玉语气中的危险气息,他心头猛跳,知道弟弟这次是动了真怒,可能真的想下死手。 戚南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齐闻的事情不是非要用极端的方式解决,还有别的办法……” “哥。”戚玉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往日的依赖和亲昵,只剩下一种疏离,“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顿了顿:“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戚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也是我和老头子之间的事情。” 戚玉扯动嘴角,对着空气,露出一个极其冷漠,甚至带着点残忍意味的笑容: “我会给老头子一个交代。” “我会告诉他——”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如同誓言,又如同诅咒:“我,才是他该选择的那个。” 话音落下,不等戚南意再说什么,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戚玉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细微的起伏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睡袍的带子被动作带得散开,他也毫不在意,他快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冰冷:“海城那边人怎么被拦的?具体地点,对方人数,领头的是谁?” 他一边听,一边走到衣柜前,单手扯掉睡袍,毫不避讳地开始换衣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电话那头的人快速汇报着。 戚玉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知道了。”听完他继续吩咐,“查一下今天和明天从海城抵达都城的所有航班,尤其是私人航线或需要特殊接机的,重点排查老头子身边那几个亲信。半小时内,我要确切信息。” 他挂断这个电话,又从通讯录里翻出另一个名字,直接拨了过去。 “是我。”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查一下,老头子今天有没有动用家里在机场的特殊通道。还有,钟叔今天的行程和通讯记录,想办法给我弄到。” 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提醒他风险。 戚玉冷笑一声:“照做。出了事我担着。” 语气里的狠绝,让电话那头的人不敢再多言,立刻应下。 等待消息的间隙,戚玉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风衣。 不到二十分钟,两边的消息几乎同时反馈回来。 戚玉看着手机屏幕上收到的航班信息、接机车辆牌照,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找到了。 他抓起玄关台面上的车钥匙,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二楼卧室,厚重的窗帘掀开着一道痕迹。 江闻铮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他静静地注视着那辆跑车疾驰而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窗外清晨的天光落在enigma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一切,都在按照他撰写的剧本上演,接下来,戚玉就该与他的家人决裂,转而只剩下他作为依靠了。 enigma缓缓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室内深处。 第69章 弃子 都城军用机场特殊通道出口。 戚玉独自站在通道正前方,身后几步外,是一队他带来的人,此刻都面色紧绷,欲言又止。他们看着自家少爷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风衣下隐约勾勒出的别在后腰处的枪支轮廓,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为首的低声劝了又劝:“少爷……直接在这里动手影响太坏,老爷那边……要不要再谈谈?” 戚玉置若罔闻,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死死锁定着通道尽头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阳光落在alpha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 当老头子派出人手拦截他时,一切都已经明牌了,戚康荣这次站在了齐闻的阵营。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通道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响,门向两侧滑开。 一行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中间是一个穿着简单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的年轻人,身形清瘦,背着一个旧款的双肩包。alpha微微低着头,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略显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最后面,跟着戚康荣的心腹护卫,正低声对着耳机说着什么。 这就是齐闻。 和他照片上一样,阴郁,沉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戚家的人看到戚玉后迅速将齐闻护在中间。 通道口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过往零星的工作人员察觉不对,纷纷绕行,远处已有机场安保人员警惕地观望。 戚玉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保镖,目光穿透人墙,直直落在那个刚刚抬眼看过来的年轻人身上,齐闻也看到了他,那双与戚玉有着几分相似的眼里没有任何惊讶,平静得令人心寒。 戚玉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前。他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挡在前面的保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 最终,他在距离齐闻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齐闻的脸,那张年轻苍白,带着少年稚气却又有着超乎年龄冷静的脸。 血缘的相似在此刻如此清晰,又如此讽刺。 “戚先生。” 齐闻先开了口,声音清冽,带着点疏离的礼貌。 戚玉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刻意的惊讶,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拖长:“其实,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齐闻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戚玉,清晰而坚定地说:“我姓齐,不姓戚。” 界限划得分明,甚至带着一种对“戚”这个姓氏的不屑。 也与戚玉调查出来的事情很温和,照理说齐闻这种个性不该是戚康荣喜欢的,倒像是能和江闻铮聊得来。 戚玉讽刺地扬起下巴:“既然知道,那你还来?千里迢迢从海城跑来,就为了上赶着来认这个你不想姓的戚?” 齐闻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悲凉的意味。 “因为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注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重量。 “不得不完成的事情?” 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火更炽,逼近一步,“所以你要执迷不悟,非要掺和进这滩浑水?” 齐闻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戚玉的目光,声音低了一些,却依旧清晰:“抱歉,戚先生。我说了,我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什么狗屁理由?”戚玉的耐心彻底告罄,齐闻既然不停他的好言相劝,那他便也无法维持那点虚伪的亲情,猛地伸手探向后腰—— “少爷!” 他身后的亲信骇然惊呼。 但已经晚了。 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戚玉动作很果断,手臂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在下一秒,稳稳地抵在了齐闻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机场这一角的空气彻底冻结。 远处的安保人员脸色大变,猛地朝这边冲来,两边的护卫都面如菜色,想要上前却又不敢。 唯有被枪指着的齐闻面不改色。 那张苍白的脸在枪口下依旧平静得可怕,他甚至微微抬起了眼,目光越过枪管,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戚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极淡的悲悯。 正是这该死的怜悯,彻底激怒了戚玉。 “你不怕我?” 戚玉微微眯起眼,手指紧扣着扳机,指节泛白。 齐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在通道口响起。 “戚玉!把枪放下!” 戚康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疾步而来。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被枪指着头却神色平静的齐闻,随即更加凌厉地射向持枪的戚玉。 “父亲……”戚玉看到戚康荣,眼中不屑更浓,枪口没有丝毫移动,“这就是你宝贝的私生子?我先替你会一会。” 第58章 他倒也没蠢到真的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齐闻动手,他如此大动干戈只是想试探戚康荣对齐闻真实的态度,他不觉得戚康荣真的会押宝齐闻,这里肯定有老头子别的考量。 竟然亲自现身了。 那态度也很明了了。 戚玉讽刺地想。 “我让你把枪放下!”戚康荣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后两名训练有素的护卫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有力,一左一右猛地扣住戚玉的手臂关节,用力一拧—— 戚玉吃痛,手指一松,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人迅速挡在了齐闻身前,将他与戚玉彻底隔开。 戚玉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又不会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齐闻。 这些人这么宝贝一个a+等级的alpha是要做什么。 “你疯了?”戚康荣大步走到被制住的戚玉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在这种地方动枪?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杀你弟弟?戚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弟弟?”戚玉被死死按着,却仰头笑了一声,“他也配? “老头,你眼里只有这个野种,还有戚家的脸面……我呢?我算什么?你的工具?”他刻意把话说得难听,他不要戚康荣好过。 “混账!”戚康荣勃然大怒,抬手似乎想打,但看到儿子眼中那破碎的恨意,手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语气冰冷地下令:“把他带回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戚玉挣扎起来,眼中含恨:“你要关我?你……” “带走!”戚康荣不再看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齐闻,语气稍缓,“你先跟我回去。” 齐闻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戚康荣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支被安保迅速捡起的手枪,又看了看身旁垂眸静立的齐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对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尤其是戚玉带来的面如死灰的亲信,一字一句,冰冷地宣布:“从今天起,戚玉名下所有家族企业的职务、权限,全部暂停。他在家族内部的一切特别待遇全部收回。没有我的亲笔签署,任何人不得向他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凛冽的寒意:“我的话,听清楚了吗?” “是。” 众人躬身应道,声音发颤。 戚康荣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齐闻等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戚玉冷眼看着一群人走远,面色讽刺。 第70章 唯一的退路 机场贵宾休息区的僻静角落,与外界的喧嚣仅一墙之隔,却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方才的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戚玉没有立刻被押走。 戚康荣似乎怒极,也可能是对齐闻的安置更费心思,只让人把他看住,便带着新认的儿子匆匆离开了,留下两个保镖远远地监视着这边。 戚玉一晚上没睡,和江闻铮折腾地本就疲惫,方才又情绪大起大落了一番,忽然静下来以后才感到一阵无力与虚弱。 于是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了,干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喘口气,昂贵风衣的下摆拖在冰冷的地板上,沾染了不知名的尘埃。 好狼狈啊。 他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 而且,他竟然没有很痛苦,只是感到极致的讽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很虚伪,尤其是他所认为的家人。 这么多年了,他竟没有学会那些人的半分虚伪,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 认清现实的戚玉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额发遮住了眼睛。 alpha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琉璃人偶,精致,易碎,了无生气。 机场广播在远处模糊地响着,人群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稳稳地停在他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戚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他能闻到那熟悉又讨厌的雪松气息,哪怕在此刻在人流混杂的机场,也清晰得不容错辨。 头顶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在地上,不凉吗?” 戚玉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视线先是落在对方笔挺的裤线,然后是包裹着精瘦腰身的深色大衣,最后,对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 江闻铮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嘲讽,也无怜悯,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戚玉扯了扯嘴角:“来看我笑话?” 他自嘲般地低语:“够狼狈吧?众叛亲离,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坐在这里……江少校满意了?” 这人也虚伪,比他的家人还虚伪。 戚玉仰着头,静静看着江闻铮,目光钝钝的,看起来不怎么清醒。 江闻铮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微微俯身,伸出手,不是要扶,而是直接大力地握住了戚玉的手臂。 “起来。”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戚玉混沌麻木的神经有一瞬清醒,他没有反抗,任由江闻铮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 就在身体失衡的刹那,戚玉的双手却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江闻铮胸前的大衣衣领,动作带着一股难言的狠劲,指节用力到发白,将昂贵的面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两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戚玉抬起头,他此刻眼尾通红,眼里翻涌着破碎的恨意与不甘,与方才麻木的神情截然不同,像是忽然清醒了。 江闻铮似乎还从中看到了些许,很罕见的脆弱。 “江闻铮……”戚玉的声音发抖,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牙关挤出来的,“我从小就讨厌你。” 他开口得很突兀。 江闻铮却清楚,戚玉积怨已久,今天终于有了情绪的出口。 alpha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闻铮,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对方灵魂深处,去验证这句话是否真的能伤到enigma。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眸色深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我知道。”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从小到大戚玉那些或明或暗的较劲,那些带着刺的言语,那些不甘示弱的眼神。 “你不知道!”戚玉却像是被这几个字刺激到了,猛地用力,将江闻铮又拽下来几分,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他开始倾诉,语速不快,掺杂着意识的混乱,像是压抑了多年终于找到了裂口。 “你怎么会知道?你是独生子,江谦屹上任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你生来就在云端,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人拿别人跟你比,因为根本没有人能跟你比!”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攥着江闻铮衣领的双手和对方稳稳站定的身躯支撑着。 “你还分化成了s+!现在更成了enigma,你怎么会懂……你怎么会懂我有多讨厌你?” “我从小就不如你……我父亲,我家里那些人,他们总说,戚玉,你要做到江闻铮那样,你才能服众,不然你拿什么和他争……” 从昨天晚上开始积累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alpha苍白冰凉的脸颊,滴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戚玉的脸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泛红,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不甘与绝望的表情,美丽又破碎。 “可我成为不了你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彻底的绝望,攥着江闻铮衣领的手也在颤抖,“我怎么努力都成为不了你……我永远都做不到你那样……所以他觉得我不行,他觉得我始终不如你……所以他要在外面找一个替代品……一个a+的alpha私生子……” “江闻铮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不对……”戚玉望着江闻铮,口中念念有词,“你一开始就看不起我……你见我第一面就那样了……” 此刻,他将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扭曲地归结到了江闻铮身上,试图为自己找寻一些安慰与情绪的宣泄口。 戚玉字里行间的逻辑是混乱的,情感却是真实而惨烈的。 江闻铮静静地听着,看着一向骄傲的alpha泪流满面,语无伦次,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掉的样子。 眼前的戚玉,褪去了所有骄纵傲慢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鲜血淋漓的创伤,他不再是戚家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只是一个在绝望中崩溃的普通人。 他也会被抛弃,他也会失去价值。 他也会患得患失。 江闻铮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反驳他混乱的指责,他只是抬起一只手,缓缓地,坚定地,将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戚玉,搂进了自己怀里。 第59章 enigma的手臂环过alpha单薄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将他泪湿的脸颊按在自己肩头,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带着一种温柔的包容。 戚玉的身体先是剧烈地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僵硬慢慢化为更深的颤抖。他不再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江闻铮的肩窝,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昂贵的大衣布料。 江闻铮的下巴轻轻抵着戚玉柔软的发丝,目光投向远处机场玻璃幕墙外起落的飞机,眼神幽深难辨,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凉和颤抖,能闻到戚玉那脆弱萎靡的玉兰冷香。 片刻的静默后,他微微俯首,嘴唇凑到戚玉的耳畔。 “戚玉。”江闻铮叫戚玉的名字,“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似乎轻微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说,每个字都敲打在戚玉混乱崩溃的心防上。 “你也不必成为我。”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坚定的陈述。 他承认戚玉口中那些令人窒息的比较和期待的存在,却又以另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否定了这种比较存在的意义。 “你就是你。” 江闻铮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怀里这个狼狈不堪的alpha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名为自己的梦魇中强行剥离出来。 “回家吧。” 这里不是他的家,戚家也不再是他的归处。 戚玉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错拍了。 曾经他恨透了江闻铮,当然现在也依然恨着。 但此刻,江闻铮这个他依然恨讨厌的人所在之地,似乎成了茫茫世界中,他唯一还能被接纳、还能暂且容身的地方。 这是什么上帝送给他的笑话么。 所以,爱与恨,真的会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么。 “……” 戚玉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唇角,更深地把自己埋进那个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肩膀细微地抽动着。 江闻铮不再多言,看了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他们的保镖一眼,就这样半抱着戚玉转身,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远远监视的保镖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阻拦,而是迅速地给上级打了个电话报告了最新的情况。 第71章 挡我路的人不是你 真话还是假话 车内很安静,一路上几乎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戚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机场高速路灯,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苍白的脸,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混乱又空茫的心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江闻铮走。 更奇怪的是,江闻铮为什么会带他走。 这个问题在他麻木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答案,他也懒得再去想。反正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谬,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了。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是江闻铮信息素的味道。以前戚玉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烦躁,像领地被人入侵了一样本能地排斥。但现在,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这个认知让戚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自己怎么会对他卸下防御呢。 “齐闻是个怎么样的人?” 沉默良久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江闻铮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问我做什么?”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戚玉依旧看着窗外,没有转头,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已经对一切麻木了,语气都懒得带起讽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齐闻母亲的工作是江家安排的。” 这句话直接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心知肚明地刻意不提及的某些事情,切实地存在着。 江闻铮这下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带着点意外的笑,他偏头看了戚玉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那是我父亲给你父亲的顺水人情罢了。” 戚玉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相信江闻铮,但也不在意这句话的真假。 他早就该无所谓江闻铮对他说真话还是假话了。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齐闻出现在了戚家,戚康荣认了他,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够了,这些已经够了。 他兀自继续,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成绩很好,也很孝顺母亲,对吧。” 他已经查了齐闻的详细资料,在来机场之前,他把那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子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成绩单、获奖记录、母亲的病例、邻居的证言……一条一条,像拼图一样拼出那个人的轮廓。 品学兼优,孝顺懂事。 标准的苦情小说男主角。 说实话,对齐闻这个人本身,戚玉并没有多大意见。从资料来看,就是个小苦瓜,从小到大没过几天好日子,母亲生病还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做错事情的是戚康荣,不是齐闻。这一点戚玉很清楚。 但他清楚是一回事,这件事对他的伤害是另一回事。 江闻铮这下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一些:“他没测出a+之前,过得确实不太好。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背景,在学校也被人排挤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是成绩一直很拔尖,年年拿奖学金。和他母亲关系很好,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很孝顺。” 戚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和他查到的资料差不多,但从江闻铮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太一样。 江闻铮似乎,真的了解齐闻。 也是。 江家安排的,怎么可能不了解。 “你会更喜欢齐闻这样的人,对吧。” 戚玉忽然问,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问天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江闻铮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那几秒钟的空白,在戚玉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 “你也会希望戚家的继承人是齐闻那样的人吧?” 这次他没有等江闻铮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比我更开明,身上没有迂腐的酸臭味。他生在平民里,他懂那些生活。不像我,端着少爷架子,傲慢又讨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自嘲式的剖析。 “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戚玉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江闻铮。alpha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麻木,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唯独没有了从前那种锋利的敌意。 “但是,江闻铮,我没有对不起你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做迟来的声明。 “要是我挡了你的路——”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闻铮打断了。 “挡我路的人不是你,戚玉。” enigma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直接截断了戚玉后面的话。 戚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那些准备好的自嘲、那些尖锐的反问、那些自我保护的刺,在这一句话面前忽然都失去了着力点。 他本没指望江闻铮回答他这个问题的。 但江闻铮说,不是他。 那……又是谁呢? 是戚康荣? 是戚家?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闻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就好像,在江闻铮的认知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戚玉没有关系。 红灯。 车缓缓停下。 江闻铮转过头,对上戚玉那双带着茫然的眼睛,alpha的眼尾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红痕,他就那样看着江闻铮,像一只迷路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小动物。 “戚玉。”江闻铮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从来不在我的对立面。” 绿灯亮起。 车重新启动,驶入深夜的车流。 戚玉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些流光溢彩的夜景从眼前掠过,一幕一幕,有些刺痛他的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攥着风衣的面料。 江闻铮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很多遍。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乎江闻铮口中话语的真假了。 第60章 但现在,他又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和大家报备一下!!这一本大概会有30w字 会比之前的作品稍微长一些些滴 我的简介做错了什么被封印。。 第72章 命运的另一种注解 江家老宅将外界的纷扰与戚玉隔绝开来,他也乐得生活在这里,能不受任何人的叨扰,何乐而不为,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和戚家有关的任何人。 江闻铮因军部事务需要在都城再多停留两周,连上那一周假期,这算是大半个月的长假了。 机场闹剧后,戚玉几乎足不出户,期间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将自己关在宅邸里彻底封闭自己。 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大多是哥哥戚南意发来的消息,言辞恳切,是为了安抚,也是为了解释,他大概说明齐闻被接回来也只是被安排在首都一所私立高中继续学业,暂时没有要让他接触任何家族事务的苗头,让戚玉不要多想,保重身体。 字里行间,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兄长。 戚玉一条都没有回复。 捱过最初的崩溃后,他也在这段时间的冷静之后厘清了很多事情,这些天,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复盘着近期发生的一切。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从表面上看,造成他如今最大困境的是齐闻的出现,是齐闻偶然地分化出a+等级,所以才会有被父亲接回的续集。 看似是这些完全偶然的变量将他从继承人的位置上硬生生挤了下来。但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点,与他被系统推给江闻铮强制匹配,几乎紧密衔接。 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嫁”出去了,另一方面,是戚家找到了更优质的继承人,这两相因素相加,才造成他如今虎落平阳的困局。 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环扣一环的设计。 能做到这样的幕后推手,能这样对他算无遗策的,全联盟也数不出几个人吧。 江闻铮。 如果真的是是江闻铮,那么对方选中了他,利用匹配系统绑住了他,是其一。 江闻铮再无意中让他看到了齐闻的资料,彻底点燃了他与父亲决裂的导火索,是其二。 那么,江闻铮在他最狼狈,被家族抛弃的时候,适时出现,给他承诺,给他希望,将他带回这个所谓的家。 他如今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似乎只剩下了江闻铮还能对他施以援手。 这种境地,就是江闻铮要的吗? 目的呢? 戚玉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冬景,眉头紧锁。 他自问从未真正意义上得罪过江闻铮,以前的较劲,最多是少年意气,是同类相斥的别扭。江闻铮那样的人,真的会为了这点陈年旧事处心积虑布下这样一个局来毁掉他? 这逻辑不通。 除非,自己对他有别的连自己尚未察觉的价值。 或者,自己只是他更大棋盘上一枚用来搅动戚家的棋子? 这些东西戚玉目前根本想不通,他的筹码太少了,他只是在被牵着走。 他心中只有一点无比清晰——他已无路可退。 戚家将他除名,父亲收回了他所有的权力,哥哥即使再怎么偏爱他,庇护也是有限的,外面更是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要看他这位昔日的戚家小少爷如何坠落泥潭。 他身边,最后竟然真的只剩下江闻铮这个控制狂。 他还不知道江闻铮到底图自己什么,总不能是喜欢吧? 这个认知让戚玉感到荒谬与可笑。 午后,他难得走出房间,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栋老宅很大,却空得惊人,除了必要的佣人和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及其妻子,几乎感觉不到人气。 就在他经过连接主楼与西侧小厅的走廊时,看到老管家正端着一个古朴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步履沉稳地朝着宅子深处走去。 那是后山的方向? 戚玉记得江闻铮第一次带他回来,就是去后山祭拜他的母亲。 鬼使神差地,戚玉脚步一转,跟了上去。 老管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他,脸上并无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少夫人。” 戚玉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他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这是……” “去给夫人换一束鲜花。”管家声音平和,“少爷军务在身,通常是我代为祭扫。今日少爷出门前吩咐过,若少夫人问起,可一同前往。” 江闻铮吩咐的? 戚玉心中微动,他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 墓园还是老样子,被这个家的人精心搭理着,管家将百合供上,点燃线香,恭敬地行礼,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留出空间。 这一次多了一个盛有黑白色相片的相框,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与江闻铮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柔和,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宁静。这就是江闻铮的母亲。 戚玉对她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幼时,那时候他们两家关系还比现在要更加融洽一些,他还是能不时见到沈阿姨的。 后来,她病故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好像还在念小学? “我记得……”戚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突兀,“沈阿姨病故的时候……我们还在念小学。” 管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带着追忆:“是。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是心病。去的时候,很安静。” “心病?”戚玉下意识地问,这他倒是不知道了,他只当是沈阿姨身体一直不好。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不该和戚玉说这些事情。 或许是今日祭奠的气氛使然,又或许是得了江闻铮某种默许,他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夫人出身普通书香门第,与老爷相识于微时,嫁入江家时,老爷尚未掌权,他只是庶出的次子。江家这样的门第,规矩重,本就轻视庶出,更看不起没有根基的像夫人这样的贫民。”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夫人性情柔顺,不争不抢,却也因这份出身,受了不少冷眼和委屈。老爷那时心思都在仕途上,在家里能给内卷的庇护有限。” 戚玉静静地听着。 这些秘辛,他从前从未听闻,江家对外,永远是铁板一块,威严不可侵犯。 分明,江谦屹主席的原配妻子出身低微这件事,在外一直是美谈,多是说些真情可以跨越阶级和偏见,说是两人爱到要与整个家族抗争,甚至关于主席至今鳏居未续弦,也有不少声音是说这是主席深爱夫人的缘故。 “少爷出生后,这种情况也未有太大改善,他们母子两个其实过得不好,江家……嫡系的那一派忌惮老爷,对老爷下不了手,就转而欺压夫人和少爷。直到少爷六岁那年,家族例行进行了一次等级的预测。”管家的声音顿了顿,“结果显示,少爷有超过90%的概率,未来会分化成s级的alpha。” s级alpha。 即使在顶级门阀中,也是凤毛麟角,代表着绝对的培养潜力和未来的社会话语权。 “从那以后,” 管家的语气复杂,“夫人和少爷在江家的地位,才真正开始改变。至少明面上,无人再会欺压他们。夫人也因此得到了她应得的部分尊重,虽然那些尊重来得太迟,也太现实。” 戚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江闻铮那天在车上,用冰冷平淡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在江家,旁支从来就不算人,充其量,只是主家的仆人。” 原来江闻铮也经历过这些,所以他才那么懂这种滋味。 “所以少爷从小就明白这些道理。” 管家继续道,目光沉痛,“在这个家族,感情、血缘、甚至道德,都敌不过价值二字。没有价值,连至亲都可能被轻贱,有了价值,一切规则都会为你让路。他也因此一直很痛恨这种扭曲的制度和理念。” 见戚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管家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少夫人肯定不知道,少爷小时候还养过一只猫,是他和顾小少爷和陆小少爷一起外出游玩带回来的,少爷即使对猫毛过敏也特别喜欢,宁愿自己吃药也要养着呢。” 戚玉果然一怔,他的确不知道江闻铮养过猫的事情。 所以顾禹延家的猫那天没有在客厅里? “但是因为那时候少爷和夫人在家里还是没有实质上的话语权,有很多人说少爷闲话,老爷为了少点麻烦,干脆就把猫送走了。” 管家叹息:“少爷从那以后,就越来越像现在的少爷了。” 戚玉张了张口,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脉络。 他好像可以理解一些江闻铮了。 “因为被掌控过,失去了喜欢的东西……所以他厌恶被掌控,所以现在,更要掌控一切?” 戚玉喃喃出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向管家求证。 第61章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少爷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不受控的变量,也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或恶意。” “或许只有完全为自己所有的东西,才更能让人心安。” “所以他才这么像个控制狂?”戚玉终于将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指责,多了几分复杂的恍然。 所以,有果必有因,江闻铮能养成这个古怪的性子,也并非空穴来风。 管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躬身:“少夫人,祭奠已毕。您若没有其他吩咐,老仆先告退了。” 他端起空了的托盘,悄然退出了墓园,留下戚玉一人,独自面对袅袅的香烟和照片上女子温柔宁静的眉眼。 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戚玉望着沈阿姨的照片,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攥住了。 他好像有点理解江闻铮了。 理解他完美面具下的裂痕,理解他掌控欲的根源。 但这理解,并未带来丝毫解脱。 这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真的是江闻铮在算计自己,那么自己深陷的究竟是是一个何其精密的局,他不觉得江闻铮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江闻铮,到底把他戚玉当成了什么? 戚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这张老照片,极轻地说了声:“……谢谢。” 他也不知道这一声谢是何故而出,只是忽然觉得,该这么说一声。 总不会是谢她生下了江闻铮这样一个复杂难解的enigma来克他吧。 戚玉笑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了清朗的云影天光。 或许是谢这短暂的一刻,这些往事让他窥见了,命运的另一种注解。 第73章 爱为何物 从墓园出来,空气中残留的檀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 戚玉沿着静寂的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略缓,心头那团乱麻被理出了一截线头,却并未轻松多少。 刚走到主厅附近的偏厅,就遇上了老管家的妻子,江闻铮称她林姨。林姨是个面容和善气质温婉的女性beta,在江家服务多年,据说从江闻铮母亲还在世时就陪着她在了,她正端着一个小竹篮,里面似乎放着些深红色的花瓣,散发着清甜微涩的香气。 “少夫人。”林姨见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刚从墓园回来?我正想找您呢。” 戚玉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他对这位总是安静做事的beta观感不差,至少比这宅子里其他沉默寡言,只把他当少夫人看待的佣人多了几分真切。 “有什么事吗?”戚玉问,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林姨将竹篮往前递了递,里面果然是清洗干净的食用玫瑰花瓣:“今天是夫人的生辰。”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怀念:“夫人在世时,最喜欢这个时节自家花园里的玫瑰,也爱亲手做玫瑰饼。少爷小时候,每年这天都要吃到夫人做的玫瑰饼。” “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下来了。” 她抬眼看向戚玉,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邀请:“厨房里材料都备好了,我一个人做也冷清。少夫人若是不嫌麻烦,愿意一起来试试吗?” “就当,是给少爷个念想。” 做玫瑰饼? 戚玉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蹙眉,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之词。 这种洗手作羹汤摆弄面粉糖油的事情,在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是那些需要依附alpha来展现贤惠的omega才该做的。 他一个alpha,还是戚家曾经的继承人,去做这个? 未免太掉价,太不像他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触及林姨眼中那份纯粹的对故去主人的追念时哽住了,刚刚在听到的关于江闻铮母亲那段令人唏嘘的往事也在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令他更加动摇。 那个因为出身而被轻视,直到儿子显出价值才得到些许尊重的omega,她是江闻铮的母亲,同时也是在小时候给予了自己很多关爱的邻家阿姨。 而江闻铮那个控制狂,每年在母亲生日这天也会乖乖按时祭拜,却也会记得吃一口母亲从前最拿手的玫瑰饼。 这大概是那个enigma冰冷的外壳下,极少流露的柔软。 “少爷……会吃的。”林姨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戚玉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好吧。不过,我不太会……” 林姨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会和您一起做的。” 她热情地引着戚玉往厨房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少夫人愿意做啊,少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戚玉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倒是不觉得江闻铮那种人会因为这种小事高兴。 至少他想象不出来,他只能想到江闻铮嘲笑他越来越像omega的欠揍嘴脸。 但林姨那笃定的语气让他心头有些莫名的异样。 厨房宽敞明亮,设备一流,却没什么烟火气,显然平日用得不多。 此刻,料理台上已经整齐摆放好了面粉、黄油、糖粉、蜂蜜以及林姨刚摘来的玫瑰花瓣,还有一碟炒熟的糯米粉和核桃碎,是用来做馅料的。 林姨系上围裙,也给戚玉递了一条素色的。 戚玉看着那条围裙,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有些笨拙地套在了身上。镜面的橱柜上模糊映出他的身影,深色的家居服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林姨塞过来的烘焙手套,看起来有点滑稽,也有点陌生。 他开始有点后悔了。 但林姨已经热情地开始讲解步骤,从熬制玫瑰糖浆开始,到手把手教他和面、制酥皮。戚玉起初动作僵硬,修长的手指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显得有些狼狈。 alpha眉头紧锁,抿着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完全没了平日那股骄矜傲慢。 林姨却极有耐心,声音温和,一步一步指导,偶尔还会笑着夸他。 “少夫人手巧,学得快。”beta真诚的赞美反倒让戚玉很不习惯。 他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却也没再抱怨,只是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面团,试图把它揉成林姨说的那种状态。 渐渐地,最初的别扭和生疏过去,戚玉发现这好像也没那么难,甚至有点有趣。 看着散乱的材料在自己手中逐渐成型,变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饼胚,空气中弥漫开面粉、油脂和玫瑰混合的的香气,竟莫名地抚平了他心中一些焦躁。 厨房里很暖和,烤箱预热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姨轻声细语地说着些江闻铮小时候的趣事,比如他小时候其实很挑食,唯独对母亲做的饭来者不拒,比如他总喜欢守在烤箱前,眼巴巴地看着,等第一盘出炉,烫得直吹手指也要先偷吃一个…… 戚玉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饼胚摆进烤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样的场合让他可以完全从生活中的糟心事脱离出来,他可以短暂忘却那些算计和痛苦。 “好了,可以进烤箱了。”林姨检查了一下烤盘,满意地点点头,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当烤箱门合上,里面传来热量烘烤面点的细微声响时,厨房里更加温暖了,玫瑰的甜香愈发浓郁,混合着黄油被加热后的诱人气息,丝丝缕缕,充盈着整个空间。 林姨又笑着开始和戚玉讲一些往事,戚玉听着,也不时露出淡淡的笑颜。 江闻铮处理完军部的事务,比预计时间稍早一些回到了老宅。一进大门,他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的香气,他立刻想起来今天是母亲的生日,他早上出门前还去祭拜过。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香气走向了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温暖的光线和更浓郁的甜香从门缝里流淌出来,他站在走廊,没有立刻进去,目光遥遥落在了里面。 他看到了系着围裙争低头查看烤箱玻璃窗内情况的林姨。 也看到了站在林姨身旁,同样系着素色围裙,戴着烘焙手套,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烤箱的戚玉。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戚玉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额前几缕碎发因为弯腰而滑落,沾了点不知何时蹭上的面粉,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映着烤箱内的暖光,显出一种很罕见的温和。 他甚至还在和林姨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放松的弧度,全然没有平日面对他时的尖锐。 厨房里弥漫的温暖气息,烤箱运作的嗡嗡声,两人之间自然而家常的互动,还有空气中那熟悉到令人心头发紧的玫瑰甜香……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江闻铮记忆中从未有过,却仿佛在潜意识深处渴望过的画面,那样宁静,温暖,寻常,甚至带着点琐碎的烟火气。 第62章 岁月静好。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闯入江闻铮的脑海,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弦被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柔软悄然划过心间,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凝视着戚玉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也忘了出声。 直到戚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起身,准备转身去拿隔热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门口。 “诶?”戚玉的动作顿住,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讶和试图掩饰什么的不自然,“你怎么……回来了?” 江闻铮这才收回那过于专注的凝视,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了进去。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料理台上还未收拾的面粉和工具,最后落在烤箱上,“很香。” 林姨也转过身,看到江闻铮,脸上的笑容更加慈。 她抢先戚玉的推脱一步,笑眯眯地对江闻铮说:“少爷回来了正好。这炉玫瑰饼啊,可是少夫人亲手做的,从和面到包馅,都是少夫人自己动手,我就打了个下手。您瞧瞧,这模样多好。” 戚玉被林姨这么直接地点破,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下意识想摘掉手套,却被江闻铮的目光定住了动作。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还沾着些许面粉的脸上,继而又缓缓上移,对上alpha微微躲闪的眼睛。厨房暖黄的光线下,戚玉脸颊微红,睫毛轻颤,抿着唇,那副强装镇定又难掩一丝羞赧的模样,很生动,甚至有点可爱。 一种陌生的满足感和某种更深的悸动在江闻铮心底蔓延开来。 他看懂了戚玉这片刻的柔软因何而来,林叔和林姨一定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今日愿意做这些,或许有对母亲往事的触动,有寄人篱下的无奈,也可能有别的连戚玉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心绪。 但无论如何,这份亲手制作的糕点是真实存在的。 “……谢谢。”江闻铮开口,他紧紧盯着戚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些冷硬,多了几分认真的温和。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戚玉心头猛地一跳。 闻言,他抬眼瞥了江闻铮一眼,撞进对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又迅速移开。 “没、没什么。”戚玉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掩饰般地转身去拿隔热垫,“刚好……闲着也是闲着。” 江闻铮一瞬不瞬地看着僵硬的戚玉,目光深深。 烤箱“叮”的一声,提示时间到了。 浓郁到极致的玫瑰甜香伴随着热气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林姨笑眯眯地看着少爷拿起一块还烫手的玫瑰饼,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口,然后看向虽然假装忙碌收拾台面,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瞥的少夫人,唇角笑意更是止不住。 她悄悄退下,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 夫人,您在天有灵,少爷好像终于等到那个能陪他一起吃玫瑰饼的人了。 第74章 戚玉,谢谢你 小小的玫瑰饼躺在素白的瓷碟里,边缘烤出恰到好处的微黄,表面印着的玫瑰纹路清晰雅致,散发着混合了酥油、蜂蜜与玫瑰的香甜。 厨房里烤箱的余温未散,空气也仿佛变得柔软粘稠起来。 戚玉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口,酥皮层次分明,入口即化,内馅是炒香的糯米核桃混合着玫瑰糖浆,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可他细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对比,低声嘟囔了一句:“嗯,好吃是好吃。但感觉还是没有沈阿姨做的那个味道。” 或许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吃,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江闻铮坐在他对面,闻言,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没有抬眼,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口中那块玫瑰饼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戚玉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咬了一口饼,眼神有些放空,继续兀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追忆感。 “说起来……还真是想念啊。”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饼,“我妈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下厨了,连厨房都很少进。我小时候好像经常溜到你家来,就为了蹭沈阿姨做的各种小零嘴吃。” 他记得那些午后,阳光透过江家老宅庭院里高大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总能找到借口跑来,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干脆就是无聊。 沈阿姨总是温柔地笑着,从不戳穿他,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刚出炉的点心,或是熬好的甜汤,看着他吃得眼睛发亮。 江闻铮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戚玉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点属于年少时的生动神采上。他点了点头:“这倒是,你确实没少来。” 他甚至难得地,顺着戚玉的话,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而且,我妈还偏心你。给你的那块,总是最大,馅最满。” 戚玉一愣,随即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更鲜明的记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真实而明亮,冲淡了眉眼间长久笼罩的阴郁,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那没办法,谁让我有魅力呢?沈阿姨就是喜欢我。” 那骄傲的小模样,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被偏爱时的理直气壮。 厨房里温暖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共同的童年片段而回暖,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琐碎的回忆暂时隔开。 但幸福说到底是短暂的。 回过神时,戚玉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地消散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小口的玫瑰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酥脆的饼皮碎屑,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妈也已经和我爸分居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都好久没见她了,都快……七八年了。” 他虽然对omega存在一些刻板意义上的偏见,但他也一向尊重自己的母亲,尊重母亲的一切决定,即使是母亲在某种意义上舍弃了自己。 但戚康荣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他支持母亲的远走,也自觉地不再去叨扰对方的新生活,他很清楚母亲是要舍弃过去的一切的,她不喜欢戚康荣,连带着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戚玉都很清楚。 他没再继续叙述,但那未尽之意,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母亲的远走,父亲的冷酷,家族的抛弃……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早已是情感上的孤岛。 江闻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戚玉低垂的的侧脸那一点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与茫然,听着他语气里那份极力压抑的孤独,心底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戚玉的母亲,那位出身同样高贵,美丽却疏离的贵妇人,江闻铮也有印象。她与戚康荣的结合是典型的联姻,但似乎也仅限于此,她不爱丈夫,连带着也不怎么爱孩子,在戚家她并不开心,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在孩子长大以后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就像他的母亲,在江家那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家族里,曾是那样孤独而小心翼翼,直到他测出s级潜力,才拥有了短暂的安宁。 原来,他们都一样。 在众人仰望的云端,在锦衣玉食的包裹下,活得都没有那么开心。 戚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讥诮,而是沉淀下一种郑重的情绪。 “江闻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平稳,“对不起。” 江闻铮眉梢微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之前……”戚玉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你有偏见。总觉得你高高在上,看不上我,也看不起我,所以说了很多没轻没重的话,做了很多冲动的蠢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更加坦诚道:“我道歉。为那些纯粹只是为了中伤你而说出口的混账话。”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更深,缓慢道:“原来你也和我以为的也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我们活得都没有很开心么。” 没有控诉,没有比较,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却道尽了他们看似截然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的处境。 江闻铮定定地看着戚玉,看了很久。 此刻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戚玉坦诚而脆弱的模样,他看到了戚玉的道歉背后终于放下部分偏见的真诚,也看到了那份共鸣所带来的微妙的亲近感。 良久,江闻铮才极轻地地叹了一口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不是要去拿什么,而是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戚玉唇角沾着的一点点细微的饼屑。 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存的意味。 “饼很好吃。”他低声说,避开了直接回应,但眼神和动作已然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第63章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目光深深地望进戚玉的眼睛里。 “戚玉,真的,谢谢你。”他盯着戚玉,目光深到令戚玉感到一阵直触灵魂的战栗,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要溺毙在江闻铮的目光里,无处遁行。 戚玉被他擦过嘴角的动作弄得微微一僵,耳根有些发热,但这次他没有躲闪,只是看着江闻铮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脸。 玫瑰饼的甜香依旧萦绕,茶水温热,窗外天色渐暗。 戚玉眨了眨眼。 至少,这一刻,他好像可以在江闻铮面前软弱一下。 为什么呢,江闻铮就这样成为了他目前所有不堪和脆弱的容纳所,他为什么会对江闻铮产生这种感情。 明知道不该,明知道对方很危险。 却还是情难自禁。 第75章 你还和我走吗 夜色已深,老宅里最后一点人声也归于寂静,走廊里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模糊。 戚玉从自己暂住的客房洗漱出来,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头发半干,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走到主卧门口时,脚步习惯性地顿了一下。 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更温暖的光线,戚玉抬手,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框,然后推门进去。 江闻铮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类似简报的东西在看,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少用的细边眼镜,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向门口。 戚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疑问,麻木询问道:“我要过来吗?” 这话问得含糊,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自从标记发生,他们的亲密关系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存在着。戚玉性冷淡,对肢体接触有本能的排斥,标记带来的生理反应与心理厌恶更是痛苦,但他会配合,尤其是在与江闻铮达成共识以后,在江闻铮需要的时候,他不会拒绝。 这配合里没有情欲,更像是完成交易条款,反正他也从中得不到什么乐趣。 尤其是事到如今,戚家将他抛弃,江闻铮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这浮木本身很危险。 戚玉总是自嘲地想,自己还真是敬业。 所以,他们通常是分房睡的,只在江闻铮有需求时,或是干脆像现在这样,戚玉主动过来问一声。 江闻铮听到这个问题,翻阅纸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透过镜片看向门口的戚玉,alpha站在那里,微湿的黑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平静中带着点倦怠,那副逆来顺受却又透着一股子空洞疏离的模样让江闻铮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他把手里的简报放到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想要来么?” 他想知道,戚玉此刻的配合,是纯粹的机械服从,还是有些别的意愿,哪怕是极其微弱的。 戚玉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动作快得像是要撇清什么。 “那我回自己房间了。”他说着,就要转身。 果然还是这样。 江闻铮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甚,果然戚玉的乖顺背后是更深层的抗拒,这认知并不新鲜,但在此刻,在经历了下午厨房那片刻难得的温情之后,却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戚玉。 他不要戚玉勉强的顺从。 …… …… 即使这是他一开始想要的。 “等等。”江闻铮出声,叫住了他。 戚玉停在门口,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他顿了顿,又干巴巴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我都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闻铮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他在戚玉眼里到底是什么只想着那种事情的人? 他有点头疼。 “睡素的。”江闻铮看着他,强制压下了心中的火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过来。” 戚玉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眨了眨眼,疑惑地反问:“睡素的?” 睡素的有什么好睡的? 一个人睡不比两个人挤在一起舒服自在? 这是他一贯的想法,他从来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的。 但看着江闻铮坚持的眼神,戚玉终究还是没有把质疑说出口。如今的他,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去拒绝对方的要求。 “……哦。”戚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因为没有像以往履行义务时那样心存僵硬,动作便显得有点大大咧咧。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径直躺了进去,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背对着江闻铮的方向,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 江闻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很快隐去,随后他也躺了下来,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淡的月光。 窸窣的声响后,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从后面贴近。 江闻铮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戚玉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的脸埋进了戚玉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enigma独有的极具存在感的雪松气息,强势地包裹上来,戚玉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僵硬了一下。 “喂……”戚玉不舒服地动了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满,“明明才60%的匹配度……你在闻什么啊。” 他觉得江闻铮这举动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过于亲昵,超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就不该睡什么素的,这显得太亲密了。 江闻铮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将他又搂得紧了一些,鼻尖甚至在他后颈的腺体附近轻轻蹭了蹭,这不像是对待配偶,倒像是抱着一只猫,在确认气味,或者在寻求某种安抚。 这个认知让戚玉更加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他想起了江闻铮提过的那只被送走的猫。 “你别把我当成你那只什么猫的替代品啊,”戚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很恶心。” 他讨厌替代品。 他也绝不会容忍自己成为任何东西的替代品。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江闻铮的下巴抵着戚玉的颈窝,在黑暗中,嘴角弯了一下。 戚玉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地很敏锐。 要是其他方面也可以敏感一些就好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寂静的黑暗里,忽然开口:“过段时间,我就要回海城了。” 他感觉到怀里戚玉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你还和我一起走么?”江闻铮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在戚玉看不见的身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戚玉下颌的轮廓,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戚玉已经闭上了眼睛,闻言,睫毛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又或者,答案早已在心。 然后,江闻铮听见戚玉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厌倦的语气无语道:“不然呢?留在这里干嘛。” 留在已经将他除名的戚家?还是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江家老宅? 江闻铮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但你已经复职了。”他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财政部的职位更适合你。” 戚玉的眼睛依旧闭着,出口的回复冷淡至极:“不想看见那些蠢人。” 这个理由,简单又直接,充满了戚玉式的骄矜,却也无比真实。 江闻铮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戚玉的选择不是出于多方权衡利弊之下的考量,他要的就是戚玉别无选择。 黑暗中,江闻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收紧手臂,将戚玉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 “睡吧。”他低声道。 戚玉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他保持着被拥抱的姿势,在enigma熟悉又强势的气息包裹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或许是累了,或许是知道挣扎无用,又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给了他一点短暂的安全感。 果然,他还是存有那点贪恋温暖的软弱。 第76章 信息素样本造假 午后的江家老宅,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客厅,暖意融融。 戚玉刚处理完几峰无关紧要的私人邮件,正有些惫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思绪飘忽。 隋挽意给了他不少好东西,那人看起来是个心思弯弯绕绕的,做事倒是爽快,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了戚嘉禾和陆家那笔烂账。 第64章 戚嘉禾那个蠢货简直蠢到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戚玉已经懒得管他,反正老头已经帮他摆平了,至于戚家别的烂账,他以前不屑查,最近闲来无事,倒是一桩桩一件件看得很清。 真是无药可救啊。 至于江闻铮那里,军部最近事情挺多,硬是把他留了下来,那人忙得每晚都要夜深了才回来。现在距离随江闻铮返回海城还有十天,他似乎已经对前路做出了决定,但心中的茫然和愤懑却始终未能消弥,因此此刻的时间便显得格外粘稠难熬。 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声音短促而带着某种程序化的郑重。 老管家前去应门,片刻后,神色略显凝重地引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性alpha,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也都穿着监察部统一的制式外套,手里提着标准的公文箱。 客厅里闲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一股无形的冷硬气息弥漫开来。 戚玉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胸前的徽记,眉头微蹙。 监察部的人? 他复职的文件理论上已经下发,但正式流程和岗位安排还没完全到位,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上门…… “戚玉先生。” 为首的alpha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官方的腔调,他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中央监察部特别调查科的,现有一桩涉及中央匹配数据库的违规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 匹配数据库的违规案件? 戚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点了点头:“我是,请坐。是什么案件需要我配合?” 他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三人没有坐下,为首的调查员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戚玉,吐字清晰:“我们接到内部审查线索及初步技术核查报告,显示您在去年录入中央匹配数据库用于基因与信息素适配性筛查的原始信息素样本,存在异常数据波动及疑似人为干预痕迹。现初步认定,该样本涉嫌篡改造假,以达成特定匹配结果。”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戚玉的耳膜上。 信息素样本篡改? 戚玉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我的信息素样本造假?” 他怎么可能去造假? 他要是能造假他还会被强制匹配给江闻铮? 更何况信息素样本采集有严格的流程和监督,他当年也是在指定医疗机构完成的,怎么可能造假。 调查员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解释:“根据我们的技术分析,您当年提交的样本中,某些关键信息素成分的浓度比例与后期回溯性抽检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 “这种差异超出了正常生理波动范围,高度疑似在原始样本阶段进行了人为修饰。” 戚玉的眉心紧蹙,他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对方话里的关键:“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的原始信息素样本是错的,所以我才匹配上了江闻铮?” “匹配系统是基于这个有问题的样本,计算出了那该死的60.98%?”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荒谬感。 那他经历的一切算什么? 算他倒霉? 还是算他活该?! “目前的技术核查结果倾向于支持这一推断。” 调查员面不改色,“正是基于该异常样本的数据,系统才得出了您与江闻铮少校的匹配结果。” “情况基本是这样。” 六个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却几乎要戚玉死在原地。 戚玉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沙发的靠背,指尖用力到泛白。 所以……所以他和江闻铮这场荒诞的,也已经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强制匹配,根源竟然可能是一个被篡改的信息素样本? 一个针对他的骗局? 不是命运弄人,不是系统误差,而是人为? “你的意思是——” 戚玉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照我没有被篡改的信息素样本,我根本就不会被匹配给他?” 这才是他最想确认的。 如果样本是真的,匹配是偶然,他还能将一切归咎于命运不公,可如果是样本被动了手脚,那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的阴谋。 且只针对他一人。 调查员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但给出的答案依然让戚玉如坠冰窟:“从技术逻辑上讲,如果原始样本数据被非法修饰以趋近特定目标,那么基于此样本计算出的匹配结果,其真实性、准确性乃至合法性,都将存疑。” “至于您原本的样本会导向何种匹配结果……这不在我们本次初步核查的范畴内,需要更全面的数据比对和系统重算才能确定。” 这个回答却很官方,模棱两可。 戚玉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可以确定自己原本是不会被匹配给江闻铮的。 戚玉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和愤怒后,反而陷入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调查员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的样本有问题,导致了他和江闻铮的匹配。 谁会处心积虑做这种事? 谁有能力在中央匹配数据库这样严密的地方动手脚? 谁能从这场荒谬的匹配中获益?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除了他的家人,还有谁呢。 江闻铮么,不是戚家就是他了,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的动机还不够直观。 所以最大的嫌疑人唯有他的家人了。 巨大的被背叛感和毛骨悚然的阴谋感彻底淹没了戚玉。 即使再看不上,他也有把他们当成家人,即使恶言相向,他也切实地为他们在兜底。甚至在他未来的安排里,他若当上了继承人,他也会让他们得到安置,他是想做得比父亲好的。 但事实却这样击垮他。 所以真正的蠢人是他戚玉才对。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搅和窒息感传来,戚玉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软倒。 “少夫人!” 一直候在一旁的老管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戚玉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担忧。 戚玉被管家扶住,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调查员看着他的反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戚先生,请您冷静。目前只是初步核查阶段,您作为样本提供方,也是可能的受害者。我们需要您配合后续调查,厘清样本异常的具体环节和责任人。” “当然,如果您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样本篡改并非您本人所为,且您对此毫不知情,那么您个人将不会因此承担法律责任。” 不会承担法律责任? 戚玉惨然一笑。 法律责任? 他现在还在乎那个吗? 他在乎的是他的尊严,他的人生。 他这几个月来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原来都可能源于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 管家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递过一杯温水,戚玉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也浑然不觉。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 颤抖着手指,戚玉拿出手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拨通了戚南意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戚南意温和却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阿玉?怎么了?” “哥……” 戚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喉头的哽咽,“监察部的人来了,说我匹配用的信息素样本被篡改过,是假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良久,戚南意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来,完全不像作伪:“信息素样本造假?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震惊和意外隔着听筒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戚玉了解他哥哥,如果是演戏,不可能如此真实。 哥哥也被蒙在鼓里。 这个认知让戚玉的心更冷了一分。 连哥哥都不知道,那策划这一切的人,藏得有多深?父亲?还是家族里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辈? “所以,我会面临什么?” 戚玉机械地抬头望向监察部的人,像是在确认最后的审判。 戚南意的声音急切起来:“既然不是你做的,那……” “我知道的。” 戚玉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挂断电话,戚玉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监察部调查员,又看了看身旁满脸忧虑的老管家。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混乱,已经沉淀为一片冰冷。 “只要能证明您是清白的,那就不需要面对什么。”监察员如此道。 第65章 “……我要出去一趟。” 戚玉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向调查员:“配合调查的事,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们,现在我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对方回应,径直转身,朝着玄关走去。 “少夫人,您要去哪儿?您的身体……” 管家担忧地跟上。 戚玉没有回头,只是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声音冰冷:“当然是去找我的好父亲。” “问问他——” 戚玉拉开门,冬日的寒风灌了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再无丝毫犹疑的眼睛。 “这出戏,他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二战转折点即将到来之际 第77章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你 戚玉几乎是被心口的怒火和绝望吊着一口气一路疾驰回到了戚家老宅,他身体很不舒服,大抵是被气到了,连带着全身都不舒服,心脏和腹部感到阵阵坠痛。 但这些比起戚玉的绝望来说都太轻了。 以至于他都感受不到这些生理上的痛苦。 冬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监察部调查员冰冷的话语。 既是算计,也是背叛。 而这两者他都很讨厌。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始作俑者的答案。 即使这个答案会是血淋淋的,他也要这个答案。 车子粗暴地停在主楼前,戚玉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让门口迎上来的仆佣噤若寒蝉不敢阻拦,只敢小声通报:“小、小少爷……” “老头子在哪儿?”戚玉脚步不停,声音里浸满了寒意。 “老爷……老爷和客人在后花园散步。”一个胆子稍大的仆从硬着头皮回答。 客人? 戚玉脚步一顿,心头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监察局找到他的消息他父亲肯定会比他先知道,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陪客人散步?这不合常理。 那会是怎样特殊的客人? ……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戚玉抿紧唇,方向一转,朝着通往后花园的侧廊疾步走去。 阳光透过廊柱,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越靠近花园,越能听到隐约的谈笑声传来,那笑声里似乎有他熟悉的嗓音,还有一个更年轻些的回应。 戚玉的第六感在心中敲响警钟,一股更深的寒意窜上脊椎,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连接花园的月洞门前。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一幕。 冬日的花园略显萧瑟,但精心打理过的常青植物依旧苍翠,暖阳洒在蜿蜒的小径上,三个人正并肩缓缓走着,气氛称得上和谐。 走在中间的是戚康荣,拄着手杖,脸上带着愉悦的平和神色,正含笑侧头听着旁边人说话。 而走在戚康荣右侧,略微落后半步的,不是那个齐闻还是谁。 那个私生子,那个a+级别的alpha,那个他血缘上的弟弟,此刻正穿着一身昂贵的新衣服在他的家里和他的父亲一起散步,脸上的阴郁散去了一些,他似乎正和左边那人说话,神情间竟然隐约带着点熟稔之意。 走在最左边的是—— 江闻铮。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冷硬,但嘴角似乎噙着温和的笑,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右侧的年轻人身上,似乎在认真倾听。 “……那些年真的多亏了江哥的接济,我和妈妈才能熬过来。医药费,学费……还有今天能和父亲重聚,也都是江哥牵线,那时候还是江哥带我来的都城寻亲。这些年江哥一直都在帮我们。”齐闻的声音清晰地随风飘来,语气诚恳,“我一直都很感恩他。” 江哥。 牵线。 寻亲。 …… ……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狠狠扎进戚玉的耳膜,穿透他的心脏,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四肢冰凉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其乐融融画面对他而言简直荒诞至极。 为什么? 江闻铮怎么会和齐闻这么熟? 还牵线?还寻亲? 无数的疑问和瞬间将戚玉淹没,这种绝望比得知样本造假时更加汹涌,让他几乎要窒息。 原来自始至终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算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只有他戚玉。 江闻铮玩弄他简直不要太轻易,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完全斗不过他呢。 戚玉脱力地低下头,衣服蹭到了一旁的龟背竹发出声响,散步的三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戚康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成带着亲热的表情,甚至还主动朝他招了招手,语气轻松:“阿玉?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目光在戚玉和江闻铮之间转了转:“你和闻铮都没商量一下,既然两个人都要回来,还不一起来?” “正好,齐闻也在,你们兄弟也见见面。” 兄弟? 见面? 戚玉听着父亲轻描淡写的语气只觉得万分讽刺,齐闻也随着戚康荣的话将目光投向他,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平静的打量。 而江闻铮…… 戚玉的视线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江闻铮脸上。 江闻铮也正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依旧平静,完全没有被戚玉发现秘密的慌张,enigma甚至还在戚玉看过来时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转瞬即逝,戚玉却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心底凉透。 然后,江闻铮动了。 他迈开步子,从容不迫地朝着僵立的戚玉走了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戚玉下意识想后退,可他的双腿像被灌了铅,整个人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闻铮走近,看着他伸出手,以一种极其自然的甚至亲昵的姿态,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阿玉大概是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告诉我。”江闻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包容。他的手甚至还安抚性地在戚玉冰凉僵硬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戚玉被他搂着,鼻尖充盈着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雪松气息,他连推开江闻铮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荒谬感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戚康荣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促狭,摇了摇头,语气是长辈看小辈胡闹般的了然:“早说你和闻铮关系这么好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但你们年轻人,做事也太冲动了点。你喜欢闻铮,想和他在一起,那直接跟爸爸说啊,爸爸难道还会反对你吗?” “何必去动那匹配数据库的数据呢?”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责备不懂事的孩子,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责怪,反而有种满意:“你喜欢嘛,爸爸肯定支持你,亲自替你去江家说媒定亲,更名正言顺不好么。现在闹出个样本异常,监察部都找上门了,多不好看。” 戚康荣的话,轰然砸碎了戚玉最后的心防。 他喜欢江闻铮? 他去改动数据? 在父亲的剧本里,他戚玉,成了一个因为痴恋江闻铮而胆大包天,不惜篡改中央数据库数据的疯子。 而江闻铮成了那个被他处心积虑地不择手段也要绑住的心上人。 戚玉浑身发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戚康荣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拼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真相图景。 样本造假的黑锅,他已经被彻底扣实了。 是不是他改的也已经无所谓了,只有这个解释可以顺所有人的意——戚家的,江闻铮的,齐闻的。 除了他,所有人都会受益。 只有他戚玉,成了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小丑。 好一招一石三鸟。 好一个精妙绝伦的局。 戚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江闻铮线条冷硬的下颌,直直地,对上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四目相对。 戚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质问痛骂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血腥的涩然。 最终,他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了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的字:“……是你。” 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撕开所有伪装后,鲜血淋漓的指控。 如果不是江闻铮在海城哄骗他抽了一管信息素,根本不会有接下来这些事情。江闻铮就是故意的,要么是他一个人谋划了所有,要么是他和戚家合谋,总归是他参与其中,只是前者的可能性看起来更大一些。 第66章 江闻铮搂着戚玉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他对戚玉笑了笑。 是那种了然一切的,掌控全局者的笑,那样从容不迫,淡得刺眼。 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风景如画。 但戚玉的世界,已然天塌地陷,万物皆灰。 第78章 恨之入骨 “是你。” 那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若惊雷,炸响在看似平静祥和的花园里。 江闻铮搂着戚玉肩膀的手臂依旧沉稳,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嗯?” 他装得很好。 好到几乎让戚玉以为,刚才那瞬间从对方眼中捕捉到的晦暗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戚玉已经了然,他从来不是个蠢人,现在再如何他也已经懂了自己的处境。 “有我信息素样本的……” 戚玉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死死盯着江闻铮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找出破绽,“除了当年采集的医疗机构和戚家内部存档……就只有你。” 在海城抽的那一支信息素样本本是为了和江闻铮离婚用的,当时他只觉有点怪,却未曾深思。 “监察部也找你了,是不是?” 戚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他们来查样本造假,怎么可能不询问你这位匹配对象?” 江闻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故作的不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笑意,他抬手,拂去戚玉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让戚玉呼吸一滞。 “他们是来找过我。” 江闻铮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问了些例行问题。不过我跟他们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戚玉血色尽失的脸,一字一顿道:“这件事,只要我这边不追究,认定匹配有效,婚姻有效,那么,你就不会有事的。”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充满了掌控一切的笃定。 但在戚玉眼里,这种仁慈却无比残忍。 “毕竟……” enigma微微低下头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现在是我的伴侣。” 只要你听话,只要你顺从,就不会怎么样。 这是施舍。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戚玉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听懂了,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听懂了。 江闻铮是这一切的知情者,这场匹配完全是拜江闻铮所赐。 “所以……”戚玉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真的是你。” 他最后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江闻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反而充满了玩味。 他甚至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戚玉冰凉的脸颊,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哄闹别扭的情人:“诶,戚玉,话可不能乱说。” 他眨了眨眼:“不是你因为喜欢我才不惜去改了数据,非要和我绑定在一起的吗?怎么现在,反倒推到我头上了?” 他将戚康荣刚才那套荒诞的说辞,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彻底坐实了戚玉的疯子形象,也彻底封死了戚玉任何辩驳的可能。 “不……不是我……”戚玉摇着头,踉跄着向后退去,终于从江闻铮那看似温柔实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他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不仅仅是愤怒和绝望,腺体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让他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始终沉默观望的齐闻。 那个私生子。 那个被江闻铮接济,对江闻铮感恩戴德的野种。 他猛地转回来盯住江闻铮,脸上的表情濒临崩溃“……他也是?” 戚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齐闻,手指都在颤抖:“你早就认识他……你接触他……你把他弄回来……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彻底取代他? 那有什么用?江闻铮到底是要干什么? “都是你……”戚玉喃喃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无边的讽刺和绝望,“哈哈……都是你……全都是你……江闻铮……” 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通红的眼眶滚落,划过苍白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花园冰冷的地面上。 那笑容比哭更难看,更凄厉。 “都是你。”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关挤出来的。 戚玉猛地朝前一步,站到江闻铮面前,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仰着头,死死瞪着江闻铮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戚玉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扬手扇了江闻铮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劈开了花园里虚假的宁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戚康荣瞪大了眼睛,齐闻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手下意识地握紧。 唯有被打的江闻铮依然平静。 他的脸被巨大的力道打得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但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立刻转回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几秒钟后,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然后,他转回了头。 目光重新落在戚玉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是有怒气的,但还有一些别的。 戚玉打完这一巴掌,手臂无力地垂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站立的力气都要消失,胸口的剧痛和腺体的刺痛交织,让他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江闻铮转回来的脸,看着对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是,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瞬,他只看到江闻铮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世界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的黑暗。 戚玉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地朝地面栽倒下去。 “阿玉!” 戚康荣皱起眉。 齐闻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但有人动作更快。 几乎在戚玉身体倾倒的同一瞬间,江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将戚玉失去意识的的身体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江闻铮搂着戚玉腰背的手臂缓缓收紧,指尖甚至微微有些发白。 他发现,这场完全按照自己剧本上演的剧目,观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戚玉对江闻铮,恨之入骨 第79章 改造 戚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卧室了。 房间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昏暗,他眼皮沉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花纹,然后缓缓聚焦。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异物感,戚玉偏过头,看到自己左手正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水顺着细细的管子缓缓流入静脉,床边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低声交谈记录着什么。 而更远些,靠近窗边的位置,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江闻铮。 他换下了之前的花园漫步时那身大衣,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床,面朝着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天光,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enigma垂着眼,眉头微蹙,脸色是一种戚玉很少见的古怪的沉郁,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另一个是戚南意。 他坐在靠床稍近的一张扶手椅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不安。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戚南意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三两步跨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阿玉,你感觉怎么样?” 戚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皱了皱眉,视线落在自己正在接受静脉注射的手上,脑子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问:“这是……干嘛?” 他记得自己还在花园里和江闻铮对峙,然后身体很不舒服,好像是太生气了让他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一醒来,就在自己房间挂上水了? 提起这个,戚南意的表情更加复杂,无数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看了眼依旧背对着这边的江闻铮,又转回头,看着戚玉苍白脸上全然不知情的茫然,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弟弟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第67章 戚南意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稳:“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戚玉被问得一愣。 身体状况? 他最近是觉得特别容易累,胃口也不好,有时还会头晕……但他只当是最近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的,根本没往别处想。 难道真的得了什么大病? 这个念头让戚玉心里一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真实的恐惧,他撑着想要坐起来一点,却被戚南意轻轻按住。 “我……生病了?”戚玉的声音更干涩了,带着试探,眼睛紧紧盯着哥哥。 戚南意看着他眼中的不安,心里也不好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痛,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生病? 戚玉刚因戚南意的否认而松了口气,心想不是生病那就没事了,但哥哥的表情也太吓人了,情绪激动昏倒虽然丢人但也不算大事…… 但戚南意紧接着吐出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将戚玉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他恨不得自己是生了大病。 “阿玉……”戚南意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像带着千钧重量,砸进戚玉的脑海,“你现在的身体,几乎就是个omega了,还是只能接受江闻铮信息素的omega。” “当然,他现在也只能接受你的信息素了。” 戚南意古怪地看了眼江闻铮:“恭喜啊,你们彻底绑定了。” …… …… omega。 …… 他? 只能接受江闻铮信息素的omega? 戚玉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里面写满了全然的震惊和荒谬,他的呼吸停滞了,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指尖僵硬地落在自己被纱布覆盖的腺体上。 那里平坦如常。 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颤抖着试探性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腺体,触感平常,隔着纱布,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哥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医生也在这里。 点滴也还在打…… 巨大的荒谬感和迅速席卷了他,让他浑身都开始发冷,细密的战栗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寻找罪魁祸首,震惊到几乎涣散的目光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窗边那个始终沉默的背影上。 江闻铮。 江闻铮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仿佛有所感应,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不是愤怒,不是欣喜,而是一种阴郁的烦躁,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复杂地迎上戚玉质问的视线。 江闻铮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难以言喻的烦躁。 看到戚玉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江闻铮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似乎被强行压下一些,但郁色更浓,他对着戚玉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幅度细微却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戚玉身体的改变,这个完全不在任何人计划内的意外,真实地存在着。 戚南意看着弟弟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又看了一眼江闻铮那副同样毫无喜色的样子,心中完全了然了,看来这两个当事人对这种变化,都同样不知情。 看样子两个人还同样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也听说了花园里发生的一切,知道戚玉昏倒前经历了怎样的风暴,一边是样本造假的指控,一边是齐闻出现在戚家,如今再加上戚玉完全意外的身体改造…… 戚南意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剪不断理还乱了,他这个哥哥,似乎已经完全插不上手,也管不了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像是想给两人留下空间,他站起身,声音干涩:“你们……先冷静一下。我先出去了。” 他多看了一眼床上面色惨白的戚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父亲……非常高兴。” 戚康荣当然会高兴。 戚玉和江闻铮的完全绑定那就是一枚绝佳的政治筹码,这对戚家百利而无一害。 戚玉听到这话,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只有眼尾那抹因为绝望而泛起的红,显得格外刺眼。 戚南意不忍再看,拍了拍戚玉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背,转身,带着几位医护人员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点滴仪器轻微的嘀嗒声,以及无声对峙的两人。 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后—— “你没吃药。” “你不带tao。”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指责,一样的试图将责任推向对方。 他们在这种时刻总是格外有默契。 戚玉说完,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讽刺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到了这种时候,他和江闻铮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互相怪罪。 他的一切都被江闻铮毁了——事业,家族,尊严,现在连身体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看着江闻铮那张即使盛满了烦躁阴沉却依旧英俊逼人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江闻铮……”他轻声问,眼尾通红,泪水早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你算计我的时候……想过老天也会报复你么?”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在发生他从未期待过的变化,一个将他与眼前这个他最恨的人,以最原始却最无法挣脱的方式,永久捆绑在一起的证明。 “算无遗策的江闻铮……”戚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也算不到……我会成为你的唯一吧?” 作者有话说: 私设:ea在标记之后如果过多信息素交换,a有几率会转化成o,因此会需要阻断药 第80章 我再也不信你了 江闻铮的烦躁几乎要从绷紧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边溢出来。 戚玉的反问像是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确实没想过戚玉的身体会发生变化,连一丝一毫都没纳入考量。 enigma与alpha的结合的确会改变alpha的体质,这是写在生理教科书里的常识。更何况,戚玉对他的抵触情绪几乎刻在骨子里,每一次标记都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在这样身心具不接纳的状态下,改变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 而且,他以为戚玉会吃药的。 戚南意那个好哥哥不是一直定期给戚玉寄阻断药么?戚玉没吃? 他算好了戚玉的崩溃,算好了戚家的舍弃,算好了如何一步步剪断这只骄傲金丝雀的羽翼,他唯独没有算到,在收网的时候会横生出这样的变故。 omega。 一个只能接受自己信息素的omega,自己也随之只能接受对方的信息素安抚。 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戚玉何其敏锐,他清晰地看到了江闻铮眼中的懊恼。 这发现让他暂时压下了对身体变化的恐惧和厌恶,继而在心中催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笑了。 先是低低地,从喉咙里逸出几声气音,随即笑声放大,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又凄凉。这笑既是自嘲也是嘲笑,是对自己也是对江闻铮。 “噢对了——”戚玉止住笑,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更加清晰的讽刺,“还是在我家被发现的。” 他刻意强调了地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猜,”戚玉微微偏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语气却轻快得诡异,“外面那群人得知这个消息要有多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斜睨向江闻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恶言相向:“你那个齐闻是不是白接过来了?费了那么大劲儿,又是接济又是铺路,眼看着他就要登堂入室,取代我这个不中用的嫡子……” 戚玉嗤笑:“结果呢?我现在和你彻底绑定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价值才会是戚康荣眼里的无价之宝,你算盘算是打空了……” 戚玉笑得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自己固然是小丑,但至少,这一回,陪他一起出丑的,是江闻铮。 笑声渐歇,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戚玉抬手,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粗鲁地抹掉脸上冰凉的泪痕,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江闻铮时,里面已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第68章 形势,在此刻似乎微妙地逆转了。 虽然身体的改变是他最深恶痛绝的意外,但此刻,它确确实实握在了他的手里,抵在了江闻铮的软肋上。 戚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嘶喊更具穿透力。 “江闻铮。” “你要接受这个现实么?” 不再是崩溃的质问,而是冷静的摊牌。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抛回给了这个始作俑者。 你要为这个意外而改变你的布局吗? 戚玉微微抬着下巴,尽管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眼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狠意。 江闻铮确实被威胁到了。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而且令人极度不悦。他烦躁也都源于此,计划出现了重大偏移,而主动权此刻还悬在戚玉手中。 更令他感到烦躁的是,这里是戚家老宅,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观望,戚康荣那只老狐狸必定已经在重新计算着这个意外的价值,他已经无法直接动手解决这个祸患了,他正处于被动。 江闻铮微微眯起眼,目光试图透过戚玉的苍白面孔去洞悉他的真实想法。 戚玉的讽刺和悲凉都可能是真的,但唯独对拒绝阻断意愿他很存疑,按照他对戚玉的了解,这个骄傲的alpha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为仇人的omega? 戚玉最在乎的就是他的alpha身份和他的继承权。 而omega的身份必然是其中的绊脚石。 “你会想成为我的专属omega?”江闻铮开口,声音低沉,目光中带着审视。 他对戚玉有占有欲和掌控欲不错,但那种情绪只针对戚玉本人,而这个消息来得太不是时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想和戚玉绑定。 戚玉则冷笑着回敬:“本来是不想的。” 他坦率得残忍,目光掠过江闻铮陡然阴沉的脸,仿佛在欣赏一副多美好的画面。 “但是现在……”他顿了顿,笑得讽刺又凉薄,“我好像不得不成为了。” 江闻铮的眸色更暗,他上前一步,整个阴影笼罩下来,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沉沉:“我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最稳妥的药物,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太大影响。” 他当然想要抹掉这个意外,他要一切回到正轨。 然而,戚玉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嗤之以鼻的嘲讽:“我不。” 他仰着脸,明明处于弱势,眼神却亮得惊人,眼中尽是冰冷的讥诮。 “江闻铮,我不信你。”他一字一顿陈述着血淋淋的事实,“至今为止,你究竟和我讲了几句真话?” 话到此处,那些被欺骗的痛楚再度涌上心头,戚玉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江闻铮:“我是傻……还真的信了你的鬼话。” 他必须承认,面对江闻铮的自己总是软弱的,一部分源于标记的生理影响,另一部分源于对enigma的强大的本能迷恋。 可这一切,在彻头彻尾的利用和算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我不需要和你继续进行交易了。”戚玉唇角扯出一个灿烂又讽刺的笑,“你不必再说什么把戚家给我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江闻铮的脸上,抬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腺体,动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生疏,却又带着一种狠戾,再抬眼时,alpha眼中的讽刺达到了顶点,几乎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这不就是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戚家的未来……”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不就又是我了么?” 他看着江闻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难看,那双总是漠视一切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戚玉心中的快意夹杂着痛楚,他乘胜追击,吐出更诛心的话语:“说不定……” 他的目光刻意扫过江闻铮僵硬的身形,一字一顿:“还有江家的。” 他完全是在挑衅江闻铮的底线了,他当然是刻意而为之的。 戚玉在以身为棋,他把自己押上了赌桌,是为了自己的生路。 空气似乎凝固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江闻铮死死地盯着戚玉,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红,看着他眼中的恨意,眼前这个戚玉,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他一早所认识的戚玉。 无法掌控,令人生厌。 …… …… 江闻铮最终是被戚玉那番诛心之言气走的。 他离开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其中的戾气,行经连接主楼与偏厅的长廊时,一身低气压的江闻铮遇到了早便等在那里的戚南意。 两人在光线略显晦暗的廊下停住脚步,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微妙。 戚南意先开了口,声音压抑着愤怒:“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江闻铮:“但阿玉的身体——” “他不可以成为omega。”江闻铮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又不以为意,他不需要戚南意来提醒他这个事实。 戚南意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带着认命的疲惫:“……我知道。” 这回答让江闻铮微微侧目,看向这位总是以温和形象示人的omega。 戚南意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脸色难看道:“他也不想。” 他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却带着苦涩。 江闻铮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戚南意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长久以来压抑的不满倾泻而出,语气变得尖锐:“你知道阿玉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狠戾:“不到60%的强制匹配度你强行标记他,一次又一次,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有多讨厌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心里抵触的情况下又被enigma的标记潜移默化地改变身体构造,这些对身体的伤害,你看不到吗?他现在信息素水平已经很接近omega,他身体里甚至已经开始新生omega的激素,你知道现在进行阻断对他意味着什么?” “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江闻铮的面色在戚南意一句句的质问中变得极为难看,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被戚南意如此直白地摊开,带着血淋淋的指控。 江闻铮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戚南意却不管他此刻的反应,唇角的笑容和戚玉如出一辙的讽刺:“不过我想,你也的确不在乎这些。” 他最后深深看了江闻铮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做个人,没有遇到你之前,他本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alpha。”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戚玉房间的方向走去。 江闻铮独自留在原地,廊下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波澜,戚南意的话的确刺痛了他。 他站了许久,才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戚家老宅。 --- 戚南意推开戚玉卧室的门时,看到弟弟正穿着单薄的睡衣,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冬日午后的天光透过玻璃洒在戚玉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背影。 听到开门声,戚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景色,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家里的人是不是乐疯了?” 戚南意脚步一顿,他关上门,走到戚玉身后不远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玉……”戚南意最终还是抿了抿唇,“你……” 戚玉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了某种吊诡的冷静。 他忽视哥哥面上的担忧,反而直直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的身体是不是不允许我阻断这种改变?” 戚南意的心猛地一沉,看着弟弟平静的眼睛,他知道任何隐瞒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医生初步评估,你的腺体因enigma标记的原因,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如果强行继续改造……”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不忍说出口:“引发腺体急性衰竭甚至坏死的风险……非常高。” “代价是什么?”戚玉面不改色地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戚南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痛:“你可能会永久失去腺体活性。” 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alpha,信息素能力将彻底丧失,伴随而来的可能还有一系列生理机能的衰退,这对任何一个alpha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第69章 戚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腺体,他不明白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它。 他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深深。 “阿玉……”戚南意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此刻心乱如麻,无论戚玉接下来改造与否,对戚玉而言都不是好事。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此刻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戚玉终于抬起头,看向满脸痛色的亲人,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苍白中带着点的诡异的美感,可看在戚南意眼里,却比任何失态都更让他心痛如绞。 “我知道了,哥。”戚玉轻声道,“你知道的,我恨他。” 江闻铮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条后路,而此刻命运垂青,给了他一条后路,除了走下去,他已别无选择。 戚南意看着弟弟脸上那抹讽刺的笑容,只觉得呼吸一窒,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第81章 我如今可是一个都不怕 江闻铮大抵是军务缠身没机会和戚玉继续过多纠缠,戚玉也由此在戚家又住了下来,他的新身份为他在戚家再度赢得了尊重,一夜之间他又变成了戚家众星捧月的小少爷。 但戚玉早已不是那个戚玉。 他开始报复性地花钱,花江闻铮的钱。 或者说,他纯粹是在挥霍,把江闻铮的副卡刷出了一种要把人逼疯的节奏。高定服饰、限量腕表、古董瓷器、天价名画,戚玉甚至给母亲新开的画廊投资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当然全走的江闻铮的账户。 他甚至给老宅花园换了一批进口玫瑰,说是要换换心情。 戚南意看着那一车车被铲掉的旧花和新运进来的花苗,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戚玉倒了一杯温水。 --- 军部大楼,顶楼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会议让与会的军官们面色都有些难看,江闻铮最后一个走出来,修长的手指正按在眉心,试图缓解持续紧绷带来的疲惫。 “少校。”副官已经在走廊等了有一会儿,此刻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却让江闻铮本来就疼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欲言又止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像极了便秘。 江闻铮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声音低沉:“怎么了?” 副官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那表情更扭曲了。 江闻铮停住脚步,侧目看他,眉宇间略显无奈:“你直说。” 副官深吸一口气,把电子终端递到江闻铮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还没走远的同僚听见:“是夫人他……出门购物了。” 江闻铮低头看向终端屏幕上弹出的账单明细。 那一串数字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个总额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副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长官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夫人似乎是去了私洽会,拍了一件……”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一件蓝宝石项链。” 江闻铮沉默着,把终端丢回副官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的头确实更疼了。 不是因为那个数字,虽然那个数字确实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但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焦躁和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流失,怎么都抓不住。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从戚家老宅出来之后就一直这样。 副官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注意到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青黑,忍不住担忧道:“少校,您最近状态很不好……需要去医院看看么?” 江闻铮没回答。 副官又往前跟了两步,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您的信息素最近波动很大,我看您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enigma与alpha之间的绑定是双向的,戚玉的身体正在向omega转变,江闻铮的信息素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尤其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某种微妙的僵持状态,缺乏定期的信息素交换,enigma的身体会出现一系列戒断反应,包括焦躁、失眠,甚至会出现类似信息素缺乏症的生理不适。 这是军部医务处早就提醒过的事情。 但江闻铮和戚玉吵架这件事,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那天江闻铮从戚家老宅回来,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整个副官处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自己已经工作了三年,太了解少校的脾气了,越是沉默,事情越大。 江闻铮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买就买吧,日后也不必纠结这些。” 副官张了张嘴,但看着江闻铮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神情,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便转身远去了。 江闻铮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与此同时,戚家老宅。 戚玉提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房几乎是飞奔着跑过来帮忙拎东西的,那一只只印着各大奢侈品牌logo的纸袋和礼盒堆满了后备箱,四个门房都拿不过来,不得不叫了另几个人来帮忙。 戚玉走在前面,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矜贵,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在病床上憔悴的模样。 他刚踏上台阶,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戚嘉浩正从偏厅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一副悠闲的模样,他看到戚玉和身后那一堆购物袋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就挂上了一副让人生厌的笑容。 “哟,弟弟这是回来了?”戚嘉浩倚在门框上,目光在那些购物袋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阴阳怪气,“成了江闻铮的omega就是不一样,一朝又回到从前了?” 戚玉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什么温度,像是看垃圾。 他本就心情不好,虽然花钱这件事本身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扭曲的愉悦,但那种愉悦是短暂的,花完钱,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愤怒和厌恶就会加倍地涌上来。 今天他刷了将近八位数,但他走出去站在门口时,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那种无处可去的空洞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人难受。 此刻戚嘉浩撞上来,无异于往枪口上撞。 “你最好狗嘴里能说点好话。”戚玉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凶狠,但那种冷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戚嘉浩却不识相,他端着咖啡杯,笑嘻嘻地又往前凑了一步:“我这不是替你高兴么?不过——” 他刻意拖长了声调,眼睛里带着恶意:“江闻铮怎么还不把你接回去?你们吵架了?怕不是你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骗了他才能变成他的omega吧?”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戚玉最痛的地方。 他骗江闻铮? 真是好笑至极—— 到底是谁骗谁? 戚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戚嘉浩,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住口。” 戚嘉浩大概是觉得戚玉的反应不够激烈,又或者是觉得在戚家老宅里戚玉不敢把他怎么样,竟然还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犯贱:“我说真的呢戚玉,你那个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会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吧?”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戚玉的颈侧,那个腺体所在的位置,意有所指。 戚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落在戚嘉浩眼里,让他拿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僵住了,因为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笑,苍白精致的脸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像是什么艳丽又危险的东西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艳鬼。 戚嘉浩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个词。 “真是给你脸不要脸啊,戚嘉浩。”戚玉的声音轻飘飘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把人冻穿。 戚嘉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在逞强:“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戚家,我爸还在呢——” “到底是谁给你的错觉,”戚玉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以这样和我讲话?” 他明明比戚嘉浩身形单薄了许多,但那股子气势压下来,竟让戚嘉浩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戚玉看着他瞬间变了的脸色,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残忍:“齐闻么?” 第70章 戚嘉浩的脸色彻底变了。 齐闻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齐闻和江闻铮的关系,以及齐闻最近被江闻铮接到军部的事情,是戚家最近心照不宣的话题,戚康荣虽然没有明说,但家族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戚玉怕是要被取代了。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戚玉的身体竟然发生了那样的变化。 “还是……”戚玉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戚嘉浩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的手,声音轻飘飘的,“江闻铮?”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意,也不完全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扭曲的情绪。 戚嘉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戚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他抬手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动作优雅又漫不经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如今可是一个都不怕呢。”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你最好,滚远点。” 戚嘉浩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他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狼狈地侧身让开了路。 戚玉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身后那些购物袋已经被门房小哥们小心翼翼地搬了进来,堆在玄关处像一座小山。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上楼去了。 走廊里只剩戚嘉浩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妈的。 戚嘉浩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咖啡杯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 戚玉好像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本人的一些事情这周会少更一些 下周四开始阔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82章 拿你的腺体来换 江闻铮这一回彻底惹恼了戚玉,alpha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事发之后再也没有来见过他,也讽刺拒绝了他所有要见对方的借口。 以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能见到戚玉一面。 直到海城临行前一天,江闻铮还在军部,忽然接到了齐闻的电话。 才听了五秒钟电话,他的脸上便已经完全变了表情。 江闻铮赶到医院时齐闻已经在等他,急匆匆赶过来的医生看见江闻铮时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说:“江少校,您在真是太好了。” 江闻铮皱起眉:“人怎么样了?” 医生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急诊刚送来,重伤……” 医生很快便带着江闻铮和齐闻来到急救区,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正在被紧急抢救的那个人。即使脸上血迹模糊,身形扭曲,江闻铮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戚嘉浩。 正是不久前得罪过戚玉的那位。 “怎么送来这里?”江闻铮微微蹙眉,这两人是戚家的人,出了事,按理该送戚家控股的地方,而非军部的医院。 旁边一位知晓内情的护士长小声回答:“戚家那边不敢接。” 江闻铮一怔,他瞥了一眼急救室内,地板上滴落的血迹还未完全清理,那、人的伤势一看就是被人下了狠手,专挑痛处打,虽不致命,但足够落下残疾。 “也是戚玉要求的。”齐闻在江闻铮的目光下勉强答道。 江闻铮闭了闭眼,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心头还是感到一阵烦躁。 “江哥?”齐闻忍不住出声,他想知道江闻铮对此事的态度。 江闻铮却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人没死吧?”忽然,一道轻飘飘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休闲服饰的戚玉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很显然他才从温暖的室内出来,此刻似乎心情不错,他扫了一眼急救室,语气轻松地对主治医生说:“戚家那边的医疗水平我不放心,还希望军部的医生们请务必把人救活,千万别让他死了。” 吩咐完,他才像是刚注意到江闻铮和齐闻,目光毫无波动,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真巧啊,江少校,齐闻,你们都在。” 他的目光完全没有分给江闻铮半个,只在齐闻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齐闻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派人请你去学校了么?” “是你派人做的?”齐闻看着戚玉理所应当的模样,直接问道。 “当然。”戚玉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家里那些老古董大概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为了点家族面子就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轻轻放过。这可不是什么好风气,容易带坏下面的人,齐闻你刚回来还不懂戚家的规矩,所以我只好亲自出面,示范一下。” 语毕,他笑意盈盈地着看向齐闻:“你觉得不妥吗?” 齐闻只觉得这套说辞荒谬至极,但既然是戚玉做出来的,又好像很合理。 “看来齐闻你对我的做法很有意见啊。”戚玉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江闻铮,笑容更深,“倒是江少校一言不发,看来你是支持我?” 齐闻看不懂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戚玉这般肆无忌惮是因为他如今是江闻铮唯一绑定的omega么? 为什么江闻铮明明很不满却选择了沉默,难道他真的在意戚玉? 他能感觉到此刻这两人周身都萦绕着极强的排斥气场,那是属于标记过的alpha和enigma的强势领域,让作为外人他无法窥探丝毫。 一直沉默的江闻铮终于有了动作,一把握住戚玉的手腕,语气和动作都不容置疑:“你过来。” 说着,转身拽着人走向隔壁一间空着的家属谈话室。 对于江闻铮这命令般的口吻,戚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或许是想到了什么,那点不悦又迅速化为了玩味,他手上稍微挣扎了几下还是由着江闻铮去了。 谈话室的门被关上,隔绝大部分声音。 江闻铮松开戚玉的手腕,皱着眉,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在戚家动的手?” “江闻铮,你这个语气很让人不爽啊。”戚玉找了张椅子,随意地坐下,翘起腿,“不过算了,反正你一直都这样。” 是一副完全不在乎江闻铮的模样。 他笑了笑,才开始回答江闻铮的问题:“是啊,我既然回去了,那当然要教训一些不长眼的废物。”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这样他们才会长记性。” 江闻铮似乎是叹了口气,继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和他们的事情我不管,那现在可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了?” “当然。”戚玉迎着他的视线,笑容不变,“只是我不知道我和你还有什么可聊的。” “你现在做这些干什么?” 江闻铮问,声音低沉。 “我做什么、我怎么做,关你什么事?”戚玉歪了歪头,眼神清澈无辜,“你之前做事好像也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吧?” 江闻铮眉心蹙了一下,他和戚玉有过真心相待的时刻,但显然现在不是了,他看着戚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心中一阵沉郁。 最后,江闻铮忍了忍脾气,只是皱着眉道:“你打算把你的腺体当筹码么?” “哈?”戚玉语气轻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未免太高看了你自己吧?” “那你现在是……” “我说啊,” 戚玉打断他,“按道理我该好好谢谢你,的确,本来我都被赶出去了,现在因为这个意外又重新获得了父亲的重视。” 继而戚玉讽刺道:“不过我会落到那种境地不都是拜你所赐吗?我现在利用你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可你的身体——”江闻铮还想说什么。 “身体的改变是一个错误。”戚玉再次干脆利落地打断,脸上的笑容倏然收起,“我们都要为这个错误负责。” 江闻铮皱着眉,表情是对戚玉的不可理喻,但他没有回答。 “厌恶至极的人成为了你的唯一的omega,”戚玉缓缓起身,声音压得很低,面上的表情万分讽刺,“你很恶心是吗?” “江闻铮,那你标记我你不觉得恶心吗?” “你一次次利用我的时候不觉得恶心?” 戚玉眼中尽是讽刺,但声音却奇异地保持着平稳,说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已经毫无波澜,他望着江闻铮,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 “因为你是天之骄子,是s+的enigma,是江家未来的掌舵人,所以能被你当做工具都该感恩戴德,能跟你绑在一起都是恩赐,对吗?” “可是你想过吗,你恶心我,难道我就不恶心你么?”戚玉扯了扯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以为我会为这个唯一的到来欣喜么?” 第71章 最后,戚玉扯了扯嘴角:“我比你还要讨厌。” “但是我也会像你利用我一样利用它。” “我们来日方长,江闻铮,那些我咽下的恶心,我都会还给你。” 见江闻铮面色已经难看至极,戚玉也无意再纠缠,他转身径直要走向门口。 江闻铮却几步走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戚玉整个人被大力摔在了门上,他吃痛地皱起眉,不满地瞪着江闻铮:“干嘛?想要我死啊?” 江闻铮只是皱着眉,面色不好看:“跟我走,找最好的医生——” 面对江闻铮及其难看的脸色戚玉也不在意,一把拍开了江闻铮的手:“我不,你凭什么命令我,身体是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刻薄:“哦,说到这个,江闻铮,你父亲那里可是给我送来了好多保养品,看起来他也很满意呢,你终于有了归宿。” 江闻铮收回自己原本握着戚玉腕子的手,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戚玉,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清晰的界限:“去做手术,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戚玉对这种话感到十分可笑,他勾起嘴角,继续挑衅:“那真是可惜哦,我们之间什么都发生了,我可做不出你那般虚伪。” 江闻铮的眉头终于蹙了一下:“那也随你,我现在和你商量也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很难看。” “哦?”戚玉挑眉。 “我现在是很认真在跟你商量。”江闻铮让语气尽量平稳。 “是吗?”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我怎么只听到了命令啊?” 江闻铮沉默下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和戚玉爆发更激烈的冲突,这里外人还是太多了。 但戚玉这下倒是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了,他微微倾身,盯着江闻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与我之间不是个交易么,怎么,现在又不继续了?” “现在你想交易什么?”江闻铮问。 这个问题彻底点燃了戚玉一直压抑的怒火。 “交易什么?江闻铮,你觉得呢?” 戚玉一把攥住江闻铮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质问:“你不是都清楚吗?我沦落至今每一步都有你的参与吧?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比谁都清楚吧?所以你觉得,应该用什么东西才能置换我承受的这些?嗯?” 戚玉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在江闻铮面前泄露一丝一毫的脆弱,他抬起头,眼底只剩下冰冷:“好,江闻铮,你想要我去做手术,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条件:“拿你的腺体来换。” 话音落下,整个宽敞的客厅仿佛瞬间陷入死寂。 戚玉迎着江闻铮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目光,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呢喃,却淬着毒。 “你让我做不了alpha,现在又要我担着生命危险替你清理拦路石,那你总要赔我些等价的东西吧,我已经被你害这么惨了。” “这不就是你……欠我的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戚玉已经能够感受到江闻铮的怒气了,他已经被眼前这个alpha彻底标记,他依然是对方的掌中之物,他依然轻易能被对方掌控,当理性重新压过方才的激动,戚玉开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时,江闻铮开口了。 “戚玉。”江闻铮的声音响起,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你这睚眦必报、得寸进尺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戚玉在enigma的盛怒下呼吸一滞,他已经被信息素压地浑身僵硬,却仍强撑着不肯泄露半分战栗。 “我欠你的?”江闻铮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戚玉,你最好搞清楚,把你推到今天这个境地的,是戚家那套迂腐的规则,是你父亲的取舍,甚至是你自己的愚蠢。” “我和你好声好气那是我尊重你。” “你——”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根本就没资格对我颐指气使。” 戚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说得对,戚玉。”江闻铮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们之间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戚玉的脖颈:“你有自己不讲道理的处理方式,那我也有自己的道理。” “你未免太高看了你自己?”江闻铮轻轻重复了一遍戚玉之前的话,嘴角的弧度冰冷,“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 他直视着戚玉瞬间苍白的脸。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想报复谁,都与我无关。当然——”他最后强调,强制性地拉过戚玉的手,在他手中塞了一支安瓶,“手术你必须去做,你自己不动手,我会替你动手。” 说完,江闻铮不再看他,径自推门而出。 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戚玉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房间,一只手死死握着冰冷的药剂,另一只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江闻铮与他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腺体传来一阵细微的的抽动,不知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的应激。 戚玉闭了闭眼,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身拉开门欲走,却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满脸泪痕微微发抖的omega,那omega一看到戚玉,顿时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抖得更厉害了。 一直等在门外的齐闻见状,上前一步扶住了几乎要摔倒的omega。 戚玉停下脚步,瞥了omega两眼,本来很烦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恶意的笑容,他慢悠悠道:“这不是戚嘉浩的老婆嘛……没人教过你规矩么,外家的omega不可以近我身的么?” omega似乎想起过去在戚家时戚玉种种高高在上的恶行,恐惧让她连头都不敢抬,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戚玉也不在意,他唇角溢出一个冰冷的笑:“你是来看戚嘉浩?” 戚玉微微俯身,靠近omega耳边,用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放心吧,他死不了,我会让他活着,接受最好的治疗,然后……” 他直起身,笑容灿烂。 “再教他们一遍,我的规矩。” omega听完,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崩溃痛哭。 齐闻死死地看着戚玉,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别这么惊讶啊,齐闻。”戚玉挽了挽耳边落下的碎发,语气讽刺,“就这点东西还想管住戚家么?这才刚开始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摆了摆手,步伐从容地离开了医院长廊。 第83章 彻底栽了 深夜,都城某私人会所包厢。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醇厚的酒香,混合着香烟淡淡的苦香,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而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酒也见了底。 江闻铮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外套早已脱下扔在一旁,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还捏着一个方口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偶尔无意识的晃动,在杯壁上留下缓慢流淌的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只是那双眼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其说是醉,不如说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沉郁。 坐在他对面的顾禹延和陆明泱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江闻铮多年的好友,他们太了解江闻铮了,这家伙自律到近乎苛刻,情绪控制更是登峰造极,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更别提喝成这样。 “闻铮。”陆明泱放下手里的酒杯,叹气道,“戚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些,你也别太……” 他斟酌着用词:“毕竟戚玉那性子,闹成这样也正常。” 江闻铮没接话,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随即又伸手去拿酒瓶。 顾禹延抬手,轻轻按住了瓶身。 “闻铮,够了。” 他的声音沉稳,“你明天一早的飞机。” 江闻铮的手顿了顿,却没收回,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酒瓶,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好友,那眼神里有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糅杂着烦躁、阴郁,还有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 “海城……”他低哑地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如今部署下去……意义又有那么大么。” 陆明泱和顾禹延再次对视,心中讶异更甚,江闻铮从来都是目标明确的人,他理性到了病态,何曾说过这种话? “戚玉……”江闻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喝,只是盯着晃动的液体,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派人把戚家几个alpha都打了个半死。” “听说了,动静不小。”陆明泱顺着他说,“但是戚康荣这次也还是惯着他的,毕竟他现在……。” “他的身体……” 江闻铮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骨节分明,“他说……那是我们的错误。” 第72章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陆明泱和顾禹延都敏锐地捕捉到了江闻铮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恨。 “他还说……” 江闻铮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或思绪里,“他比我还要……讨厌。” 顾禹延皱起眉,他从未见过江闻铮这种状态,他好像在抱怨戚玉的绝情。 着不该是江闻铮应当表现出来的情绪。 “闻铮。”顾禹延放轻了声音,带着探究,“你到底想怎么处理戚玉的事?” 江闻铮沉默了许久,久到陆明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疲惫。 enigma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某处:“我让他……做手术,或者喝强制的阻断药。”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顾禹延和陆明泱心头同时一凛——这可能会危害戚玉的身体健康。 “他同意了?” 陆明泱问。 江闻铮摇了摇头,动作有些缓慢。 “他跟我谈条件。”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苦涩,带着浓浓的讽刺,不知是对戚玉,还是对自己,“他让我拿自己的腺体去换。” “什么?”陆明泱惊呼出声,顾禹延也蹙起眉。 这个条件简直疯狂,腺体对于任何人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尤其是江闻铮这样的顶级enigma,这无异于要他的半条命。 倒是比江闻铮提的条件更甚,两人要不说能成一对呢。 “他恨我。”江闻铮陈述着,语气平静得诡异,“恨到……想让我尝尝变成废人的滋味。” 顾禹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记得报告里提到戚玉的身体似乎有些问题,但具体情况不明。 江闻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 “他回戚家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昨天没和我回家。” 陆明泱和顾禹延一愣,没明白这突兀的转折。 “他留下了。”江闻铮继续说着,仿佛没看到好友的疑惑,“或许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说错话了……我把话说太重了……我其实希望他和我回去的。”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还在空气中在流淌,陆明泱和顾禹延看着江闻铮出神的样子,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们脑海。 江闻铮在乎。 不是对一件所有物的掌控,不是对一枚棋子的关注,而是真正的为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而牵动情绪,感到刺痛,甚至在此刻流露出脆弱的懊悔与痛楚。 “你……”顾禹延谨慎地开口,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闻铮,你对戚玉,到底……” 江闻铮似乎被这个问题拉回了一点神智,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位好友脸上扫过,那里面翻涌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让他去做手术。”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质问自己,“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应该变成omega。因为……他恨我。因为……”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呓语般说道:“因为他说那是我们的错误。” “他说……他恶心我,也恶心自己。” 江闻铮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这个防御性的姿势在他身上显得如此陌生。 “我本来……”他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带着醉意和浓重的倦怠,“我本来觉得,一切都在计划里。戚家,也包括他。” “可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下的胸膛微微起伏,“他不是那样的。” “我把真相全都摊开在他面前,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愤怒,反抗,但最终还是会在我划定的范围里。” “可他没有。”江闻铮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很轻微,却足以让了解他的顾禹延和陆明泱心惊。 “他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他不要命了也要报复我。” 他挪开手臂,眼神痛苦而迷茫。 江闻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荒谬和自我厌弃。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嘲讽地笑了一声,“……我是做错了吧。” “可我也该料到的,这样子不认命的,才是戚玉啊。”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定定地看着顾禹延和陆明泱,那眼神锐利又脆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伤痕累累却依旧骄傲的兽。 “我要留下他。”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恐慌。 “我要他回来。” “回到我身边。” “我欠他的……”他攥紧了那枚袖扣,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会还。他恨我……我受着。” “但是……”他眼底最后一点醉意似乎都被这句话烧干了,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沉黯,“他不能就这么离我而去。” “我要让一切回到正轨。” “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道。” 话音落下,包厢里一片死寂。 陆明泱和顾禹延久久无言,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江闻铮,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那个被江闻铮算计、掌控、又弃若敝履的戚家小少爷,不知何时,早已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成了下棋人的劫。 江闻铮,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全局的enigma,这次,是真的彻底栽了。 第84章 主席?您怎么在这儿? 戚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和江闻铮那些话他不是在故意置气,他对自己一向坦诚得很。 江闻铮坑他至今,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那自然不好咽下这口气。况且,他如今脾气已是被磨平了不少,他都不想再见江闻铮半面,他不想再为那个enigma牵动心神,那种人不值得。 他只要江闻铮尝到同样的痛苦就好了。 而他现在握有主动权,他们如今这样畸形的ea关系,更饱受信息素支配与控制的是江闻铮,而江闻铮活该受着这样的痛苦。 戚玉现在要去戚南意那里拿一个镯子,是他母亲留下来的,之前留在哥哥那里代为保管了,但因着前两天给母亲汇了笔巨款,母亲难得联系了他,提起了旧物。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戚南意最近很忙,东西放在哪个抽屉他也知道,自己拿了就走也不打扰他工作。 车停在戚南意私宅门口的时候,戚玉就觉得不太对。 这栋小洋楼位于城北一个安静的街区,平日里清静得很,邻居们都是些低调的清白人家,很少有人会在门口逗留。可今天,这条安静的街道上多了几辆黑色的轿车,停放的方位隐隐呈现出一种半包围的态势,车型统一,车牌低调得看不出归属,但戚玉认得出来,这种规格,绝不是普通人物。 戚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车,落在了小洋楼门前的台阶上。 晨光里,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量极高,站姿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和压迫感,即便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戚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方向,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主席?” 他的声音不自觉发紧,带着明显的惊疑。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江闻铮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却比江闻铮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alpha的气质像一座沉默的山,光是存在本身就让人喘不过气。 联盟主席,江谦屹。 他站在戚南意家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没有跟着秘书也没有随从,只有不远处那几个便衣警卫分散在四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戚玉身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戚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凤眼里还残留着震惊,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很确信戚南意不在,这里是戚南意的私宅,即便戚南意如今是江谦屹的秘书,上司也不应该出现在下属家里,更何况是主人不在的时候。 这不合规矩。 这很不对劲。 戚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不动声色地将重心转移到后脚,做好了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他的目光掠过远处那几辆黑色轿车和分散站立的警卫人员,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第73章 江谦屹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警惕,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戚玉,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落在身上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让人后背发凉。 戚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忽然认清一个让他很不舒服的事实,江闻铮不愧是江谦屹的儿子,这父子俩给人的压迫感简直一脉相承。 江谦屹只会更可怕。 “我是来等你的。” 江谦屹开口了,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戚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找我?” 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再次扫过那些警卫的位置,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自己跑回车上需要几秒钟,以及这个距离内警卫们能不能在他上车之前拦住他。 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被抹杀的概率。 说实话,不算低。 他和江闻铮之间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江家认为他是个麻烦,想要解决掉他,以江谦屹的身份和能力,他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这里不是戚家老宅,没有戚康荣出面,如果江谦屹真的动了那个心思,他今天怕是真的走不出这条街了。 江谦屹看着他那副明显在盘算退路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和闻铮闹得可不轻啊。”江谦屹的语气依旧平淡,“我都听到了很多风风雨雨。” 戚玉没有接话,依然保持着那种戒备的姿态,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戚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您是替您儿子来做说客?” 他故意咬重了“说客”两个字,目光直直地盯着江谦屹。 江谦屹闻言,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敷衍,又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赞许,他看着戚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缓缓开口:“我还没有那么闲。” 戚玉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唇。 他看不懂这个alpha。 江谦屹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以为江谦屹是来警告他安分守己的,又或者是来谈条件的,但江谦屹的态度很奇怪,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像是来替儿子出头的。 很古怪,这让戚玉更加不舒服了。 江谦屹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做一场政治报告,但内容却出乎意料地私人:“说实话,一开始知道闻铮选择你,我很惊讶。” 戚玉的目光微凝。 “但后来想想,也只有你合适。” 江谦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戚玉脸上,那双和江闻铮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他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少温度,更多的是一种客观的评估:“你的确是最合适的。” 戚玉沉默地看着他,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消化这些话。 他觉得很古怪。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和江闻铮闹了这么一出,闹到两个人都被绑死在一条船上,结果江谦屹非但没有震怒,没有采取措施,反而是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江家的每一个人他都看不懂。 “合适?”戚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不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江谦屹看着他,目光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戚玉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你是他会喜欢的那一类人。” 戚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反驳,江谦屹却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生生把戚玉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而他也确实很喜欢你。”江谦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戚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心中满腔的恨意翻涌上来,只觉得这两个字可笑至极。 江闻铮对他的那种态度,叫做喜欢? 戚玉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您凭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被压抑得太久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不得体的情绪浮到脸上,只是冷冷地、死死地盯着江谦屹。 “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及其讽刺。 江谦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他没有被戚玉的态度激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平静道:“他要是不喜欢你,你不会现在还站在我面前的。” “我非常惊讶,他这一次没有再选择掌控住你,而是选择了控制住自己。” 戚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又忽然意识到,江谦屹说得没有错。 以江闻铮的行事风格,即使他是戚家的嫡子,如果江闻铮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那么在他发现事情超出掌控的那一刻,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 可他没有。 “他很在乎你。”江谦屹笃定道。 戚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重新挂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他抬起下巴,眼里满是讽刺:“我还是觉得您来当说客的。” 江谦屹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要深一些,带着一种让戚玉浑身不自在的意味深长,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作为父亲,我不希望他有这样一个明显的弱点。” 戚玉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江谦屹,目光淡漠:“那您该放我自由。” 江谦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出什么决定,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我的确不支持你们,但我也不反对你们。” “闻铮在利用你,他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江谦屹看向戚玉,“他很激进,行事很极端,说实话,我不希望他走在那一条路上。” “或许你会是那个变数。” “我是这样期待着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那几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做什么?”戚玉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 他死死盯着江谦屹的背影,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谦屹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你猜得到,不是么。” 说罢,他便继续走了,警卫们迅速跟上,车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戚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冬日的晨风裹着寒意吹过来,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一片冷汗,冷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上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的来电提示响起。 第85章 你也是我的孩子 屏幕上显示着“哥哥”的字样,戚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中的犹疑,才接起电话。 “阿玉?”戚南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你出门了?我刚刚听门房说你出去了。” 戚玉张了张嘴,想问江谦屹的事情,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江谦屹会出现在戚南意的家门口?戚南意和江谦屹到底是什么关系?江谦屹到底对戚家是什么态度? 但许多问题都已经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此刻他觉得很疲惫,不想再深究了。 江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理解,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江谦屹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敲打也好,是试探也罢,又或者真的存有什么期待,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想再和那家人有什么瓜葛了。 他只想拿了东西,离开这里。 “嗯,我来拿妈的镯子。”戚玉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不在家,我待会自己进去拿。” “行,东西在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你直接拿就行。”戚南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对了,母亲的航班快到了,我已经安排车了,先来接你一起去?” 戚玉愣了一下。 是啊,母亲要回来几天,他今天还要去接母亲。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了。 逢年过节的祝福短信和礼物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但那种客客气气的往来,更像是在尽一种形式上的义务,而不是母子之间应有的亲密。母亲自从和父亲分居后便长居都城之外,过自己的生活。 第74章 戚玉也真诚地为她的新生活祝福。 他一直认为母亲是勇敢而智慧的,在那个年代能够果断地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全身而退,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不像他,被江闻铮骗得颜面尽失。 “……阿玉?”戚南意见他没有回答,又唤了一声。 “我知道了。”戚玉回过神,“那我拿了镯子,直接去机场接她,你让车别来了,我顺道带给她。” “也好。”戚南意答应得很自然,“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戚玉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几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戚南意的房子。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书房,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绒布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打开盒子,一只翡翠镯子静静地卧在丝绒衬垫上,水头极好,通体碧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母亲年轻时的东西,后来母亲离开戚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只镯子留在了戚家,辗转到了戚玉手里。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这只镯子的分量,只记得母亲的手腕很白,戴着一只绿得发亮的镯子,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后来他把镯子交给戚南意代为保管,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住进了江闻铮的地方,他还是不放心把母亲的东西带过去。 现在看来,那个不放心,是对的。 戚玉合上盒子,揣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从城北到机场,一路上的街景从安静的老式洋房区逐渐变成开阔的高速公路,戚玉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的绒布盒子上来回摩挲,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尤其是现在,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母亲在婚姻里全身而退,活得潇洒又通透,而他呢?被江闻铮骗得团团转,从一个骄傲的alpha沦落到现在这副不a不o的模样。 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 车子驶入机场航站楼后,戚玉下了车,按照戚南意发来的航班信息,往国际到达厅走去。 他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等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什么都能握得住,一切都触手可及。 现在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自己脖颈处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腺体。 广播里传来航班到达的通知,人群开始涌动。戚玉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到达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母亲。 林陆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戴着墨镜,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即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美人的影子。 林陆姚出身亦是尊贵,在利弊权衡时毅然决然嫁入戚家,又在那段婚姻变得无法忍受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她是顶顶聪明的omega。 她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和戚玉如出一辙的凤眼。 那目光在戚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那样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你们离婚了么?” 戚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他下意识地避开母亲的目光,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林陆姚看着儿子那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把墨镜别在领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看来是没有。” 戚玉垂了垂眸子,抿住了唇。 “……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别的戚玉看不太懂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她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戚玉,语气平淡。 戚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跟上了母亲。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便到了母亲身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林陆姚没有拒绝,只是松了手,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他旁边。 “戚玉,你恨他么。” 忽然,她无端地开口,目光很浅地落在戚玉身上。 “……”戚玉张了张口,他望着前方开阔的天际,唇角笑意略显讽刺,“为什么不呢,我恨不得他去死。” 林陆姚闻言看了他一眼。 “但是戚玉,我不恨你爸。”冷清矜贵的omega顿了顿,目光冷清,“我从来没恨他。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你这样的恨江闻铮,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戚玉:“……” 为什么呢。 恨也需要很多理由么。 他有很多的理由要去在乎那个人。 那他也有足够多的理由,要去恨那个人。 --- 戚玉和林陆姚临走时在航站楼里买了两杯咖啡。 戚玉把两杯美式端到桌上,一杯推给母亲,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林陆姚接过咖啡,没有急着喝,而是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淡淡的审视之意。 “你一开始,”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戚玉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奶沫上,看着它们慢慢消散,融入深褐色的液体之中。 “……鬼迷了心窍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 那段时间的自己像是被什么迷住了眼睛,明明到处都不对劲,他就是一头扎了进去,义无反顾,粉身碎骨。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爸应该很支持那边吧。”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凉薄。 戚玉点了点头。 戚康荣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确——江家是他一直以来争取的势力,不管联系上的方式是什么,不管戚玉在其中承受了什么,只要结果对戚家有利,那就是好的。 林陆姚看着儿子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尽是了然和不屑。 “他当初与姓江的谈不拢的事情……”林陆姚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如今倒是借你的东风搭上了,挺好笑的。” 戚玉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情?” 林陆姚指尖敲打着咖啡杯壁,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 她抬眼看了戚玉一眼,目光带了几分戏谑:“当初你爸最想求娶的,可不是我。” 戚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江家的omega。”林陆姚笑了笑,“江家旁支的一位小姐,那时候在都城里风头很盛,你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搭上线,几乎都要成了。” 戚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实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的婚姻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从来没有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说过。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联姻,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母亲嫁进来,生下他,然后各走各的路。 没想到,母亲甚至不是戚康荣的第一选择。 “被那位搅黄了。”林陆姚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们情同兄妹,所以,他的意见很有分量。” “不过,江小姐自己也不想跳火坑就是了。” 戚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您才嫁进来的?”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然的清醒。 “他也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她淡淡地说,“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喝了什么咖啡,戚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走进戚家大门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怎样的清醒和决绝。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选择,只不过她需要戚家的资源,而戚家需要一个有出身高门的omega。 一场交易,两不相欠。 所以她才能在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干脆。 第75章 “不过那位也是个神人。”林陆姚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他当初直言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进来,是因为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 戚玉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立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位真的看不惯四家独大?”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坊间有几多传闻,说江谦屹比之历任主席,最大的不同就是亲民,他完全不走精英政治那一条路,相当离经叛道。 他知道江谦屹早年与江家的嫌隙,但“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四家从联盟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把持着联盟的政治经济命脉,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的事实。江谦屹如果真的是这个态度,那他的政治野心远不止于一个主席的位置。 但江谦屹这些年也相当点到即止,他的改革很温和。 林陆姚耸了耸肩,姿态依旧轻松:“谁知道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或许也只是他骗支持率的人设,反正他的政治目的是达到了。” 戚玉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消化这些信息。 江谦屹在骨子里或许真的是一个想要改变游戏规则的玩家,只是他出于某些结构性的因素未能完全推行自己的计划,而江闻铮,是他儿子。 他忽而想起今早江谦屹同他说的那些话。 江闻铮如此针对他,架空他,意欲何为? 他戚玉与顾禹延、陆明泱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林陆姚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他儿子和他也是像得很,所以照理说,他不该支持你们的。” 戚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子被捏得有些变形。 以江谦屹的政治立场和江闻铮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戚家这样的世家联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拖入旧体系的泥潭,意味着和那些他们想要改变的东西绑定在一起。 可江闻铮还是选择了戚玉。 林陆姚的目光落在戚玉脖颈处:“更别说你们现在这种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戚玉懂她的意思。 这种几乎绑定的腺体与信息素关系,这种不可逆的生理连接,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治家族看来都是致命的弱点。江家应该避之不及,应该想尽办法斩断这种联系,而不是…… “……” 戚玉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江谦屹说的那些话。 我不支持你们,但我也不反对你们。 或许你会是那个变数。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确,在江闻铮的棋盘上,他是一个变数。 他与顾禹延、陆明泱的最大区别是他从小就没站队江闻铮,他不会支持江闻铮做出任何不利于戚家的决定。 更别提,江闻铮若是要做一些激进的、极端的决定。 能把握住戚家的他一定会是江闻铮最大的阻碍。 难道自己的戏言真的要一语成谶?江闻铮还真的要做改革家? 他疯了不成? 林陆姚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掉,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走吧。”她说,“家里有客人在等。” 戚玉回过神,跟着站了起来:“客人?” 林陆姚笑了笑:“一位特殊的客人。” 戚玉虽然觉得有些怪,但也没多说,母亲也有不少朋友在都城,难得回来,有朋友来访也很正常。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航站楼里的暖气很足,但出了门,冬日的冷风就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戚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母亲挡了挡风,林陆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走到车旁,戚玉替母亲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林陆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戚玉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暖气很快吹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母亲,一字一顿地开口:“谢谢您来看我。”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感谢她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 林陆姚怔了一下。 她看着戚玉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压抑的情绪,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惯常的冷淡,而是一种柔软的笑,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妈妈也希望你,未来能幸福。” 第86章 这一巴掌,你该说谢谢 回程路上,母子两人也没再聊太过沉重的话题,只简单聊了聊彼此的生活。 “妈。”车程近家,戚玉问道,“您这次回来住多久?” “几天吧。”林陆姚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看你,再看看南意,然后就回去。” 戚南意是她在与戚康荣结婚之前就有的孩子,她不讨厌对方,这孩子也乖巧,对戚玉也很好,她也没理由去针对他。 戚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母亲对哥哥的态度,哥哥正是因此也相当尊重母亲。 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绒布盒子,递了过去。 “您的镯子。” 这是林陆姚此前吩咐他去取的。 林陆姚闻言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只碧绿的镯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盒子,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到了中间的储物格上。 “你先拿着。”她淡淡道,“这是我要给客人的礼物。” 戚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此后便是一路无话。 直到洋房门口,门房帮林陆姚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她站在门外抬头看着这间许久未见的房子,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整个人在灯光下清冷又从容。 “客人来了么。”她望向门房。 “在等您。”门房微微俯首,恭敬道。 林陆姚点了点头,转身往洋房里走去。 戚玉下意识皱了皱眉,他站在这里莫名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上。 戚玉一进门,就感觉到一阵古怪的不适感。 那股不适来得毫无缘由,像是某种本能的预警,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这处洋房他也算是熟悉,玄关的灯光依然是幼时记忆中的暖黄,照在拼花大理石地面上,一切看起来都温馨而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的目光越过门廊,落向大厅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那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姿态算不上放松但也绝无拘谨,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只是一道背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戚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太熟悉了。 那个人的肩膀有多宽,脊背有多直,就连安静坐着时身上那股压都压不下来的侵略性,他全都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沙发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缓缓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那双眼睛在看向戚玉的一瞬间即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不是江闻铮还能是谁?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戚玉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线抿成直线,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止于一种被冒犯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一点都不想见江闻铮。 更何况是在自己母亲面前。 林陆姚的目光在两个人中间缓缓转了一圈,她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一场她亲自安排的戏码。 “闻铮前些天与我联系。”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说要来拜访。” 戚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从江闻铮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转回去,重新落在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身上。 江闻铮没有看林陆姚。 从戚玉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戚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一样,近乎偏执地描摹着戚玉的轮廓。 那种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林阿姨。”江闻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他的视线终于从戚玉身上移开落向林陆姚,他的礼节性条件反射终于回归正常。 林陆姚神色淡然,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抬手理了理风衣的袖口,语气漫不经心:“戚玉,把东西物归原主吧。” 第76章 戚玉一愣。 江闻铮也是一愣,终于把目光从戚玉身上移开,微微皱眉看向林陆姚,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那本就是你母亲的东西,”林陆姚的目光落在江闻铮身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今天我也顺道还给你。以后不必再找借口来看望我。” 戚玉怔怔地看着母亲,脑子里飞速运转。 江闻铮母亲的东西? 他望向自己手中那只绒布盒子,母亲说是要送给客人的礼物,他以为是什么生意场上的往来,没想到是还给江闻铮的。 “我平日离都城太远,”林陆姚摆了摆手,姿态随意,“不掺和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闻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且——”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家孩子可能不太期待你来见我。” 这话说得直白,不留情面。 戚玉站在一旁,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陆姚说完,便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向戚玉,语气恢复了那种做母亲的随意:“戚玉替我送送客,晚上留下来吃饭。” 说罢,她便踩着楼梯上去了,高跟鞋和大理石台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另外两个人心上。 林陆姚走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光安静地照着,玄关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隐约传来门房和司机说话的声音。 戚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找我妈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江闻铮转过身,正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戚玉看着江闻铮那张脸,想起那些被欺骗的日子,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闻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戚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以往的强势和掌控,也不是上一次在医院见面时的戾气和烦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晦暗的情绪。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直接。 戚玉一时无话可说,算是气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找我做什么?”他的语气尖锐,“带我去做手术?” 他故意提起手术,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这个词能刺伤江闻铮,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江闻铮的利益。他也不喜欢江闻铮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便要看江闻铮的失态。 然而江闻铮这一次没有咄咄逼人。 他没有冷笑,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他,也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戚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奈。 “戚玉,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这个事情。” 这个语气太陌生了。 陌生到戚玉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很快,那种恍惚就被更加汹涌的讽刺淹没了。 “到底是谁不和谁好好讲话?”戚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凤眼里满是讥诮,“是我先骗你?是我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要害你?” 真相大白的痛楚他记得清清楚楚,江闻铮与戚康荣齐闻站在一起的嘴脸他也不会忘记。 现在跑来说好好聊一聊? 当他戚玉是什么贱人么。 江闻铮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归于一种刻意的平静。 “我之前的确欺骗了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顿,“我很抱歉。” 戚玉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 江闻铮。 江闻铮在道歉。 那个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江闻铮,在向他道歉。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戚玉觉得解气,反而让他浑身的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警惕比刚才更浓了,江闻铮突然改变策略这绝对是危险信号,他不知道这个危险的enigma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又在算计什么。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审视,“江闻铮,你这又是哪一出?” 江闻铮看着戚玉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涩意,他看得出来,戚玉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隐隐发闷。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原谅我,”江闻铮的声音依旧低沉,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也别意气用事。” 他的目光落在戚玉脖颈处,那里被大衣领子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一个正在变化的腺体,正在把戚玉从一个alpha变成omega的腺体。 “你现在只是在转变成omega,但还没有定型,”江闻铮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恳切,“你还有机会恢复。” 戚玉听了这话,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冷冰冰的讽刺。 “这又是你哄骗我的措辞?”他歪了歪头,眼睛微微眯起,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江闻铮,“怎么变温柔派了?上次在医院不是还要把我绑上手术台么?”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故意把江闻铮的意思曲解到最恶意的方向,他倒是要看看江闻铮能装多久。 江闻铮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戚玉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一直在刺激他本就烦躁不堪的神经,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语气里的耐心,但那层耐心下面,已经有东西在隐隐松动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omega。”江闻铮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了一丝压不住的刺意,“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这话一出口,戚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瞪大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哈?”他盯着江闻铮,目光像是要在对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江闻铮的耐心也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看着戚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些被压抑了好几天、被压了又压的情绪终于渗了出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恼怒:“难道你真的想成为我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秒,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戚玉的手掌狠狠地扇在了江闻铮的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江闻铮的脸偏向一侧,额前的碎发甩到了眉骨上方,皮肤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炭发出的细微崩裂声。 江闻铮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没有动。 戚玉喘着气,手掌还在微微发麻,他看着江闻铮脸上那片迅速泛红的掌印,胸口那股堵了好几天的浊气似乎随着这一巴掌消散了一些。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你以为这是拜谁所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死灰一般的冷意。 “你滚。” 他强压下怒气,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对着江闻铮笑了笑。 那笑容艳丽却冰冷,像是冬天里开出的最后一朵花,美得让人心惊,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预兆。 “这一巴掌算打轻了,江闻铮。”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闻铮脸上的红痕慢慢移到那双此刻晦暗不明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我今天不想和你烦。”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叹息,但字字诛心。 “我现在怎么样、未来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看着江闻铮,眼里是刻意的恶意和挑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我今天没想杀你,”戚玉的声音轻飘飘的,“你都该和我说声谢谢。” “滚吧,我不想见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看江闻铮,转过身去,背对着江闻铮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戚玉以为江闻铮已经走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往外走的,而是往他这边来的。 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戚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没有转身,但他能感觉到江闻铮的气息就在他身后,带着enigma特有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让他的腺体隐隐发烫,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该死的生理性的反应。 第77章 他对江闻铮的信息素已经有了依赖,江闻铮对他亦然。 这是让他最恶心的事实。 “戚玉。” 江闻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微妙的涩意。 戚玉死死地攥着拳头,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一只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江闻铮从没有这样小心翼翼过。 戚玉猛地甩开了那只手,动作剧烈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终于响了,这一次,是往外走的。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近及远,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门外的风灌进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戚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在抖,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腺体在发烫,他的眼眶在发酸,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松懈下来。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累。 铺天盖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陆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她站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下楼,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楼上。 第87章 他没有你坚强 一直到晚饭时,戚玉情绪都不太高。 餐桌上摆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林陆姚口味偏淡,厨房便没做油腻的东西,戚玉坐在母亲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什么胃口。 林陆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茶几那只绒布盒子上,戚玉忘了还,江闻铮也没主动要。 “镯子他没拿走?”林陆姚问,语气淡淡的。 戚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只盒子还在,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方才那一闹,他完全忘记了镯子的事情。 “我忘了……”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 林陆姚也没什么表情变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不紧不慢地嚼着,咽下去后才开口:“下次有机会再还吧,毕竟也算是他的东西。” 戚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母亲。 “那是沈阿姨送您的镯子?”他问。 他确实不知道这只镯子背后的故事。 林陆姚闻言,放下了筷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悠远,颇为恬静。 “那时候她还没嫁给江谦屹。”林陆姚的目光遥遥落在绒布盒子上,声音轻缓,“有些人想阻止这门婚事,对她下手。我护了她一次,她给我的谢礼。” 戚玉微微一怔。 他从未听过这段往事,母亲和沈阿姨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交集。 “也是好多年了……”林陆姚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从盒子上移开,落在戚玉脸上,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也没想到,我们如今还有其他的缘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戚玉一眼。 一只镯子,兜兜转转地辗转在两代人手中,命运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 戚玉垂下眸,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如果他和江闻铮这也算缘分,那大概是最恶毒的那种。 林陆姚看着儿子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角,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过我觉得你们俩倒是挺有意思的。” 戚玉抬起头,眉头微蹙,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陆姚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道:“戚玉,提到江闻铮,你现在第一反应是什么?” 戚玉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了,抗拒的表情不加掩饰地浮现在他脸上。 “我不想提他。”他的声音有些硬,带着一种冷硬的执拗。 林陆姚没有被他这个态度吓到,也没有退让,只是平静地换了个问法:“那以后还想再见他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戚玉咬了咬牙,沉默了几秒后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必要的话,我不希望我们再有瓜葛。” 林陆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 “即使你还在意他?” 这句话又一针见血地刺痛戚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是谎话。 他可以骗别人,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的确还在意江闻铮。 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他也不会这么恨他。只是如今他也很清楚,这点脆弱的依恋很可笑,他也无意再与江闻铮纠缠下去,他只想看那个人也尝尝恶果罢了。 如今支撑着他还要待着这片江闻铮所在的土地的唯一念想,就是报复他罢了。 戚玉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陆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或许他的确会是我这辈子唯一有过的伴侣……但未来,我会有我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的问题,但这个答案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陆姚看着儿子那副倔强的模样,忽然笑了,这就是戚玉,她的孩子。 戚玉虽然矜骄了些,但是他也足够坦率,足够清醒。戚玉是真正遵从自己的那一类人。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教给戚玉的东西。 “你有意识到——”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戚玉的眼睛,“就这几个问题上,你和江闻铮的回答会是截然相反的么?” 戚玉皱眉:“他会依然想控制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林陆姚叹了口气,她缓缓开口:“那孩子的掌控欲大概源于他从小对掌控的反抗。他掌控住你,他才满足,他才有安全感。” 戚玉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母亲的话。 他知道江闻铮的童年并不愉快,也猜到了他是在那些经历中学会了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去夺取、去掌控。 因为他缺少过笃定的安全感,所以他需要把一切都握在手里,包括戚玉。 林陆姚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在消化这些话,便又往深了说了一句。 “戚玉,要是我说,抛开你们之间生理性的捆绑,其实在心理上,他其实会更加依赖你,你信不信?” 戚玉张了张口,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不信,想说江闻铮那种人怎么可能依赖任何人,但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江闻铮看他的眼神,那种近乎贪婪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的。 还有那句话。 我是来找你的。 不是来找林陆姚的,不是来找戚家的,是来找他的。 戚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眉心微微蹙起。 “他没有你坚强的,戚玉。” 林陆姚的声音轻轻的,她看着戚玉,目光笃定。 “就像我和你父亲一样。”林陆姚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虽然我们没什么感情,但这些年来,一直更加耿耿于怀的人不是我,他只是看起来得意罢了。” 戚玉怔怔地看着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其实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在意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她不在乎,所以她不恨。 而他和江闻铮之间,恰恰相反。 他在乎,所以他恨。江闻铮也在乎,所以他不放手。 他们在乎的方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把对方放在了心里某个特殊的位置,特殊到拔出来的时候会带下一大片血肉。 只是现在,他不要命了也要把那根刺从心里拔出来,而江闻铮想要维持现状,他们再次站在了对立的两方。 林陆姚看着戚玉眼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戚玉碗里。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然:“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 戚玉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很慢,林陆姚也没有再说话,母子二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戚玉又陪母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林陆姚看了一会儿电视,便说累了要休息,戚玉便起身告辞。 走出洋房的时候,夜风已经凉透了。 第78章 戚玉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他攥了攥大衣口袋里那只绒布盒子,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下次有机会再还吧。 要还么?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江闻铮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见他。 他们之间谁欠谁似乎也是这辈子理不清的东西,一个镯子是一件太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只知道,没有江闻铮,他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 第二天一早,戚南意便来了。 他来得不算早,到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手里提了不少东西,门房接过东西后领着他进了客厅,林陆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戚南意,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就来几天。” 戚南意笑了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都是些耐放的,您带回去慢慢吃也行。”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位名义上的继母。 林陆姚也伸手揽住了他的背拍了拍,然而就在这个短暂的拥抱中,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戚南意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是某种alpha的信息素残留,那股气息极淡,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但林陆姚对信息素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更何况这种气息她并不陌生。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戚南意还是感觉到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手臂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林陆姚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头看向戚南意的脸。 戚南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林陆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沉默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南意?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竟的问句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戚南意知道这件事情应当瞒不过母亲。 从他和江谦屹厮混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林陆姚是极其有边界感的人,他并不担心,所以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听说昨天江闻铮来了?”他问道,语气平和,似乎林陆姚的问题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林陆姚看着他那副淡淡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听出了戚南意的回避,但她没有追问,最终,她像是接受了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长长地叹了口气,略过这个话题。 “是啊。”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还和戚玉吵了一架。” 她顿了顿,目光从戚南意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无奈地叹息道:“你们一个两个,我都管不住……” 戚南意只能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歉意,也带着一点固执。 他不好再说什么,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他和江谦屹之间的事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么跟母亲解释? “阿玉呢?”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还在睡懒觉?” 林陆姚无奈地笑了一下:“可不是么,我看他精神不太好,也没叫他,随他睡去吧。” 戚南意点了点头,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箱,放在了茶几上:“阿玉这段时间也没有按时去看医生。” 戚南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这些都是医生开的,让他记得吃。” 林陆姚看着那个医药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和江闻铮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机会挽回吧?” “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分开,他们的信息素现在是彼此的唯一匹配。”戚南意微微蹙眉,“维持现状对两个人身体都好。” 林陆姚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但是阿玉那个性子……”戚南意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苦笑,“认定了讨厌江闻铮,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要摆脱他的。” 林陆姚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不然他还是戚玉吗?” 戚南意闻言也笑了笑,弟弟的性格他也是再清楚不过了,但随即,他复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把声音放得很轻:“阿玉前些天,把其他几家的alpha打了个半死。” 林陆姚面无波澜:“像他做得出来的事。” 戚玉是这样的孩子,忍气吞声才是反常。 戚南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还回财政部办理了辞职。” 林陆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就在所有人都在医院闹的那天。”戚南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去了档案室。” 林陆姚沉默了。 财政部档案室存着的不只是普通的文件资料,而是涉及整个联盟财政体系的机密档案,包括各大家族和各大企业的资金往来记录、税收情况、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账目。 戚玉在辞职之前去那里,绝不是为了查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戚南意叹了口气,随后平静道:“我注销掉了他的档案室记录。” 林陆姚抬起头,看着戚南意的脸,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他没有问戚玉要做什么,没有劝戚玉停下来,只是默默地替弟弟擦掉了留下的痕迹。 林陆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叹了口气,轻声道:“南意,谢谢你愿意为他兜底。” 戚南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是我弟弟。” 林陆姚看着他清浅的笑容,也笑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雪。 戚南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阿玉醒了没有。” 林陆姚欣然应允:“他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第88章 再也不见 戚南意上了楼,在戚玉的卧室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戚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那种微微沙哑。 戚南意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弟弟。 戚玉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低着头摆弄窗边花瓶里的几枝白色的洋甘菊,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花瓣上,映出一片柔和的白。 “我起床就看见你的车了。”戚玉头也没抬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 戚南意走过去,把带来的医药箱放在书桌上,箱子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也有段日子没见了。”戚南意说,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弟弟的背影上。 戚玉的肩背线条依旧清瘦,他的动作也很从容,修剪花枝、调整角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就像从前一样。 戚玉把剪刀放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深棕色的医药箱上,挑了挑眉:“医生又有什么新吩咐?” 戚南意无奈地看着他:“身体是你自己的,说得像是别人的一样。” 戚玉听到这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也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走过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打开医药箱,随意翻了翻里面的瓶瓶罐罐,又合上了。 “我只是会不时地腺体发痛。”他淡淡道,“而且,我最近暂时没有接触到江闻铮的信息素,状况反而比较稳定。”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戚南意,嘴角微微上扬:“现在腺体更痛苦的是江闻铮吧。” 戚南意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阿玉……他毕竟是个enigma,他要缓解易感症状,还是可以去标记其他alpha的。虽然没有你那么匹配,但他还是相对更有主动权的。”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白——江闻铮还有退路,而你没有。 戚玉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反而是我,”戚玉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不能被alpha标记,也不能去标记其他omega?” 戚南意望着他,有些无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玉看着哥哥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那么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你或许没感觉到,江闻铮比我还挑剔呢?” 他望向戚南意,嘴角那抹笑容艳丽又讽刺。 “他还有谁呢?”戚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一要论家世,二要论品行,三还要能入他的眼……” 他顿了顿,目光从戚南意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几枝洋甘菊上,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 第79章 “哥,江闻铮没了我,才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戚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赌气,不是虚张声势,他很笃定,他们二人之中,有心病的那个人绝对不是自己。 戚南意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苍白却带着一种病态光彩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残忍又美艳的笑容,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enigma从来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高到离谱,他自然也会对伴侣有高要求,家世、品性、外貌、能力,缺一不可。而在这个圈子里,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更别说还要和戚玉一样,恰好是那个能让江闻铮的信息素产生如此强烈反应的人。 ea之间会发生身体转变的情况很少,那么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江闻铮和戚玉是一对,其实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与其说江闻铮选择了戚玉,不如说他的身体替他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戚玉,然后就再也解不开了。 戚南意看着弟弟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了。 “哥,你放心好了。”戚玉像是看穿了他的担忧,声音轻快了一些,“在我死和江闻铮死之间,我还是很清楚要选什么的。” 他说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花瓶里那几枝盛开的洋甘菊,动作温柔。 “我们两个之中,”戚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真正病根深种的人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戚南意:“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算计,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我还要一份礼物没送他呢。” 戚南意看着弟弟脸上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戚玉到底在计划什么,戚玉在档案室到底做了什么——他知道戚玉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戚南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走到戚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药记得吃。”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像是刚才那些话都没有发生过,“别让我和妈担心。” 戚玉点了点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就着桌上的温水吞了下去,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犹豫。 戚南意看着他乖乖吃药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作为哥哥的、对弟弟的直觉。 戚玉太安静了。 太冷静了。 太笃定了。 这种笃定不像是放下了什么,更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 戚南意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戚玉一眼。 戚玉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瓶药,瓶身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转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戚南意的目光,戚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戚南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林陆姚和门房说话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戚南意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份礼物。 戚玉说要送给江闻铮的礼物。 他忽然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了。 戚玉要江闻铮付出代价。可要江闻铮付出代价,戚玉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 江闻铮回海城的那天,首都机场的贵宾候机区笼罩在一层微妙的气氛中。 江闻铮回都城一个月,这一个月于公于私都发生了不少事情。于公,联盟与帝国就联合打击公海走私进行商谈,江闻铮作为联盟代表团成员一直在开会,于私,戚玉完全不打算见他,并且做了不少令人头疼的事情,比如辞职、比如打压齐闻,又比如,和隋挽意走得近了些。 江闻铮清楚这些事情,却又阻止不了戚玉,戚玉做得聪明,全是从他私人的目的和渠道出发,江闻铮还无法干预。 前来送行的人不多,却个个身份显赫,其中不乏得知了江闻铮与戚玉的事情后,目光总似有若无带着探究视线。江闻铮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常服,肩章冷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 唯有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他周身那股比平日更甚的低压。 就在登机广播即将响起的前一刻,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行人簇拥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戚玉。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色羊绒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甚至带着点透明的脆弱感。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温和,步伐不疾不徐,在一众明显是精锐保镖护送下,径直走向江闻铮。 这一刻,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谁都知道这对夫夫关系诡异,前阵子戚家还闹出个私生子的动静,说是因此两人还大吵了一架,可眼下戚玉竟然亲自来送行,而且看那神情姿态…… 主动权,似乎无声地发生了对调。 江闻铮的目光在戚玉脖颈处扫过。 因为戚玉的身体的改变,江谦屹亲自过问,不容置疑地警告他绝对不可以乱来,戚康荣更是将戚玉重新捧回了手心,此刻戚玉俨然是动不得的。 “闻铮。”戚玉走到江闻铮面前,声音温软,笑容明媚,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副眷恋丈夫远行的乖巧模样,他甚至极其自然地上前,亲昵地挽住了江闻铮的胳膊,将身体微微靠向他。 戚玉什么时候这么叫过江闻铮。 江闻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任由他挽着,他垂下眼,看向戚玉。戚玉仰着脸,笑容无懈可击,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却映不出半点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戏谑。 “要走了?路上小心啊。”戚玉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着体贴的话,手指却借着大衣袖子的遮掩,在江闻铮的手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然后,他踮起脚尖,凑到江闻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依旧带着笑,却字字诛心:“你安心地回去吧,我不在乎什么海擎资本,什么顾家啊,陆家了。” 江闻铮的眼神骤然一暗,瞳孔微微收缩,他眯起眼睛望向戚玉。 这些都是可以动摇戚家的东西,重新登上戚家继承人宝座的戚玉怎么会不在乎? 戚玉又要做什么? 戚玉似乎很满意他眼中的警惕,笑容加深,继续低语,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我好像……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了。” 这句话让江闻铮心底的弦绷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恐怖起来。 戚玉说完,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但依旧保持着依偎的姿势,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仰起脸,目光流转,最后轻轻贴上了江闻铮冰冷的唇角。 一个看似温情脉脉的告别吻。 两人的气息在极近的距离交缠,戚玉温热的嘴唇贴着那片冰冷,他更凑近了些,几乎是耳鬓厮磨,用气声将最后的话语,送入江闻铮的耳中,如同一道甜蜜又恶毒的诅咒:“你放心……” 他的嘴唇又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唇角,随即扯开一个诡谲的弧度。 “你不想要的东西……” “我也不想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然退开,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甜美而依恋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低语都只是错觉。 他冲江闻铮摆了摆手,声音清脆:“再见啦,一路顺风。” 江闻铮站在原地,看着戚玉那张笑脸,眼神讳莫如深,enigma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表面却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回应那戚玉的任何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戚玉一眼。 然后,他转身,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走向登机口,再未回头。 戚玉一直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目送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周围的保镖、官员、其他送行的人,都以为看到了一幕恩爱伴侣的温情告别。 直到那架属于江闻铮的专机滑出跑道,呼啸着冲上天空最终化作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 戚玉脸上那仿佛焊上去的笑容,才缓缓褪去,那张漂亮的脸上只剩下了冷漠,那冷漠浸透了他的眉眼,他的嘴角,他周身每一寸气息,方才的温软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吐出几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眼,消散在机场冰冷的空气里。 “再也不见,江闻铮。”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在保镖的环绕下,向外走去。 第89章 各自的路 第80章 江闻铮回到海城后立马乘车去了办公地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讨论声停顿了一瞬,随即被几声热情的招呼盖了过去。 江闻铮看见熟悉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方桌上的电子屏幕和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看得人眼晕。江闻铮扫了一眼,正要开口,周薇却忽然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师弟。”她开口,语气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脸色不太好啊。” 江闻铮闻言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没接话。 李振也跟着看过来,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不是这次回都城谈判太累了?我听说了,帝国那边的人可不好伺候。” “还行。”江闻铮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向桌上的图纸,“这边的进度我们要——” “等等等等,工作先暂停。”周薇打断了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你这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气压低得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怎么了?这次会谈不是挺成功的?咱们的证据不也派上用场了?” 他们在海城已经扎根几年,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台面上的风光事,内部的监察都是见不得光的调查,那些被层层掩盖的违规操作和利益输送,全都要靠他们一点一点地挖出来。而这次与帝国方的会谈,双方互换了一份名单和证据链,要各自进行内部的清理,这是联盟和帝国多年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意义重大。 而江闻铮的小组在海城一直负责的,就是名单人员在海城的收网工作。 戚家原本是江谦屹不愿动的,但江闻铮要推齐闻上位,就必须把戚玉拿下去。所以他针对戚家的不合规操作检举了案子,并通过与戚玉的婚姻步步紧逼,最终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只是戚玉…… 周薇的观察力向来敏锐,她见江闻铮不答话,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是你老婆和你闹矛盾了?” 江闻铮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下颌线绷紧,眉心微蹙,虽然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振叹了口气,一脸过来人的无奈:“哎,你们两口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万一说开了,他也会支持你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显然并不清楚戚玉和江闻铮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纠葛,在他的认知里,还是江闻铮动了岳家的利益以至于小两口吵架,但这总归是暂时的,最终还是可以和好如初的。 周薇却没有李振那么乐观,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江闻铮一眼,声音放轻了一些:“咱们这算是……揭人家家里老底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他们对戚家的调查,对戚家那些违规操作的检举,说到底,是在动戚玉家里的根基。戚玉作为戚家的嫡子,无论他和戚康荣之间的关系如何,他终究姓戚,江闻铮在背后捅了戚家一刀,戚玉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江闻铮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说这个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我这次回来是要推进收尾工作,名单上涉及海城出去的东西,要尽快落实。” 李振见他不想再谈私事,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海城一结束,你手上的事情也暂时要告一段落了吧。” 江闻铮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的。”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翻看文件的明轩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却诚恳:“那结束了就好好和媳妇儿解释解释,好好道歉。” 江闻铮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份文件上,但眼睛并没有聚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薇和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城的冬天没有都城那么冷,但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贴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江闻铮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道歉。 他当然知道应该道歉。 但他也知道戚玉不会接受的,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戚玉在机场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江闻铮闭了闭眼,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行了。”他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干活吧。” 于是几人共同前往会议室,会议期间,江闻铮听着组员的讨论,偶尔插一句话,语气冷静精准,完全是他平日里的模样。 但周薇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屏幕,继续说着该说的话。 --- 而戚玉也没闲着,从机场离开后,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首都高中附近,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 午休时间,店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戚玉推门进去的时候,齐闻已经到了。 年轻的alpha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戚玉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 戚玉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落在齐闻身上。 齐闻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他的五官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没有戚家人惯有的傲气,反而带着一种踏实的沉稳。 戚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并不那么讨厌。 如果齐闻不是顶着私生子头衔出现,如果他不是江闻铮用来对付自己的棋子,他们或许可以客客气气地相处,只是可惜,没有如果。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是齐闻的,他是高等级的alpha,同性信息素相斥是很正常的,但现在戚玉却是不正常的,任何外来的信息素都会让他感到不适,尤其是腺体,正在发痛。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掩饰住那一瞬间的不适。 “我下午还要上学。”齐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起头看向戚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戚玉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有戚家在,你还在乎学历干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目光是认真的。 齐闻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适合留在戚家。” 戚玉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我倒是觉得你很适合。” 他说的是真心话。 齐闻这个人,聪明且有分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种人在戚家其实很难得,戚家那些人,大多被利益和欲望迷了眼,拎不清自己,更看不清别人。 齐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还是别折煞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疲惫,“我回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戚玉挑了挑眉:“江闻铮知道你这么想么?” 齐闻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抬眼:“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玉脸上,语气略显调侃:“他唯一失手,是在你身上吧。” “……”戚玉一时无言。 齐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开口了:“江哥做事很缜密,他找我只是他计划的一环。” 戚玉听到这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也是啊。” 齐闻不置可否:“你是他计划外的变数。” 这句话让戚玉想起了江谦屹说的话,也想起了林陆姚说的话。 变数。 这个词最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是某种标签,贴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戚玉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稀疏的行人,声音带着疲惫:“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齐闻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和之前那种疏离的笑不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因为我们真的没见过他这样拿一个人没有办法。”齐闻的目光落在戚玉脸上,语气认真,“他可是全联盟最有办法的几个人之一了。” 戚玉面露烦躁之色,干脆不说话了。 齐闻见状,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辞职的事情,家里很多人在说闲话。” 第81章 这话不假,戚玉辞职是自作主张,没有和戚康荣商量,更没有和家族里那些叔伯长辈通气。他在财政部的职位不是普通的工作,那是戚家在联盟权力中枢的重要布局之一,戚玉这一走,整个布局都出现了缺口,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戚家在联盟的一系列战略部署。 戚玉面色不屑,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说了,那只是闲话。” 齐闻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戚玉和之前那个在医院里歇斯底里的戚玉,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不是说他真的变了,而是他的状态变了,他好像真的已经获得了自己意义上的从容与清醒,他好像已经分清了什么是自己的身外之物。 齐闻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他的问题:“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戚玉闻言,也像是终于打起了精神,微微坐直身子,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我想帮你妈妈换份工作。” 齐闻一愣,怔怔地看着戚玉,半天没反应过来。 戚玉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认真了起来:“江闻铮帮你的目的是利用你,你妈妈在他手下工作,你也不安心吧。” 这话戳中了齐闻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妈妈的处境,确实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当初江闻铮找到他,提出要帮他和他妈妈脱离困境,条件是他配合江闻铮的安排,要在江闻铮让他回戚家的时候回去。齐闻答应了,因为他没有选择,但自始至终,他妈妈都在江闻铮的掌控之下,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安稳的住处,看似是援手,实则是枷锁,他就得一直听江闻铮的话。 齐闻皱起眉:“可江哥……”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也不好直说江闻铮多么有权有势吧。 戚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真当这个联盟他们姓江的可以一手遮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或许未来真的可以,但至少现在不能。” 齐闻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像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戚玉:“那你帮我,又是要我替你达成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齐闻不是傻子,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江闻铮带着目的帮他不假,但戚玉又怎么会平白帮他,江闻铮和戚玉才是一类人。 戚玉听了这个问题,笑了。 那笑容明艳又漂亮,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他眉眼微微弯起,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惊人。 “我希望你,做自己。” 齐闻一怔。 戚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调调:“我会给你妈妈一份江家绝对无法插手的工作,再你一笔足够你后半生做自己的钱。” 他直视着齐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要你接下来,不要接受你不想做的事情,不要承担你不想承担的责任,这就可以了。” “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呢。” 第90章 你愿意教我吗 戚玉收到喝茶邀请的时候,正站在自己别院卧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冬日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雪,庭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丫交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戚玉自辞职以来已经收到了戚家亲朋太多的喝茶邀请,但对面似乎碍于江闻铮的存在一直没好意思来亲自请戚玉,直到江闻铮回了海城,才大胆了起来。也正巧,父亲戚康荣外出开会,戚南意也因公事离开了都城,这更方便了他们的邀约。 家里那群人挑了这样一个时机,无非是想趁着没人在的时候找他麻烦,前段时间他把那几个不长眼的alpha打了个半死,其中就有戚康华的儿子戚嘉浩,如今正主不在,那些做长辈的自然要出来替自家的废物孩子讨个说法。 戚玉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锁屏键上悬了片刻,最终回复了。 他知道那些人找他不只是为了讨说法,大概是真的要真的和他算算账。 而他之所以答应,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个鸿门宴。 而是因为他也不想再拖了。 累了。 戚玉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房间里那些熟悉的陈设上,书桌上还摆着早上没看完的书,衣柜门半敞着,露出一排整齐悬挂的衣物,一切都和他这些天住在这里时一样,安静,毫无波澜。 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戚玉的表情在他的思忖中很缓慢地变了,方才回复消息时的冷硬退去,露出更真实的疲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犹豫。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然后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衣柜。 他没有换衣服,只是从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浅色的、巴掌大的盒子,一个戒指盒。他拿着那个盒子在掌心里握了握,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揣进大衣口袋里,出了门。 --- 江家老宅。 车子停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时,戚玉微微叹了一口气,透过车窗望着那栋他住了挺久的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倒不是房子变了,而是他变了。 门房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打开了门,脸上带着一种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戚玉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戚玉还没来得及走进玄关,一道身影已经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是林姨。 “少夫人……您怎么……”林姨站在玄关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您回来了……您吃饭了没有?我马上去做,您想吃什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真的看到了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也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戚玉站在门口,被林姨那双泛红的眼眶和藏不住的欣喜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太过灼热的目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是恬静的,安心的。 “我……突然想回来看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林姨看着他那个笑容,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发颤,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玄关的鞋柜,偷偷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她原本很担心戚玉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闻铮做的那些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那些利用啊欺骗啊,听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以为戚玉恨透了江家,再也不会踏进这扇门了。 没想到,戚玉又出现了。 戚玉站在玄关,看着林姨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林姨。”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恳切,“我想再做一次玫瑰饼。” 林姨转过身来,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戚玉。 戚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补了一句:“你可以教我吗?” 林姨先是很惊讶,嘴巴微微张开,愣了两秒,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温暖而灿烂。 “当然可以啊。”她的声音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激动,一边说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怕戚玉反悔似的,“少夫人您等着,我这就去准备材料,玫瑰酱还有去年腌的,味道特别好,您上次就说好吃的——” 戚玉看着林姨兴冲冲的背影,站在玄关处,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林姨其实和他不怎么熟,她是江家的人,伺候的是江闻铮,照顾的是江家的少爷。戚玉和她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他们之间最多的交集,不过是每天的餐食时间会简短交流几句,或是偶尔在家里碰见。 就是这样一段淡得不能再淡的关系,却在此时,给了他纯粹的的善意。 不是因为他姓戚,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不是因为他是江闻铮的伴侣。 只是因为他是戚玉。 戚玉站在客厅里,四处再看了看,站了很久,才抬脚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林姨已经把材料摆了一桌,beta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用秤称面粉,见到戚玉,笑道:“少夫人您上次说甜了一点,这次咱们可以少放点糖。” 戚玉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姨忙碌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第82章 那笑容很轻,却又很平静。 他走过去,在林姨旁边站定,挽起袖子,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简单的食材,深吸了一口气,打气般自己点了点头。 “林姨。”他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你从头教我吧,我想自己完整做一次。” 林姨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又弯了,把手里的面粉袋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走到戚玉旁边,开始一步一步地教他。 “先和面,水要一点点加,不能急……” 厨房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案板前的身影,面粉的粉尘在光线里缓慢漂浮,玫瑰酱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让戚玉得以从连日来的沉闷中抽离。 戚玉低着头,双手沾满了面粉,动作生疏地揉着面团,脸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粉末,自己浑然不觉。 林姨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去帮他擦,只是笑道:“少夫人揉面的手法比上次好多了。” 戚玉没抬头,嘴角却弯了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暖色调的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戚玉的肩头,落在他沾满面粉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林姨了。 但他还没想清楚,他们之间,是否需要道别。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在这股玫瑰酱的甜香里,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 说再见很难的,尤其是当他知道,其实是再也不见的时候。 第91章 一饮而尽 戚玉留宿在了江家老宅,所以第二天戚家派来接他的车也是到江家来接的人。 这天天气灰蒙蒙的,看起来有几分压抑,但戚玉此刻心情不错,他已经打点好了很多东西,也便顺势笑盈盈地和林姨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 家里的亲戚们千挑万选了一个戚康荣外出开会的日子来邀约,他怎么能不捧一捧这场好戏。 戚玉刚在偏厅便看到了几位已经在等他的人模狗样的长辈和平辈,他目光草草在每个人脸上扫视一圈,再好整以暇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佣人端上的茶,坐在首位的戚康华就开了口。 戚玉刚在偏厅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佣人端上的茶,坐在首位的戚康华就开了口。 “戚玉。”戚康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长辈训话时特有的拿腔拿调,“你辞职的事情,怎么都不和家里商量一下?” 戚玉抬眼,目光淡淡地从戚康华脸上扫过,又慢悠悠地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挂着虚假的担忧,有的藏着幸灾乐祸,各怀心思,他挨个看了个遍,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我做什么无需给你报备。” 戚康华的脸色微微一僵,他是戚康荣的弟弟,在家族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晚辈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只有戚玉一直不给他面子。 他咳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父亲为你铺路,把你推上如今的位置,是家里多少资源堆出来的?你这样任性妄为,对家里怎么交代?” 戚玉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笑了。 他的笑容不达眼底,眼里是一片冷冰冰的讽刺:“你们把我推给江闻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这个位置是多少资源堆出来的?”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话完全打在每一个人的脸皮上。 戚玉更感讽刺:“那时候你们不也一样,争着抢着要送我去做全职omega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长辈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戚康华的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当初戚家和江家联姻,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清楚,无非就是以戚玉换江家的支持,他只需本本分分做好江闻铮的妻子就好,戚家的事情与他无关了。 戚玉看着他们那副被戳中心思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讽刺不减:“而且,我不退位,你家的废物儿子又要怎么上位呢?”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戚康华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 旁边几个长辈连忙拉住他,低声劝着,但看向戚玉的目光里,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丝忌惮。 戚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完全没把这一屋子的怒气和难堪放在眼里。 茶杯放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戚康华,声音不紧不慢:“还有事么?” 戚康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的规矩呢?!” “规矩?”戚玉侧过头,目光在戚康荣脸上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现在又把我当戚家人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你们当水一样泼出去了呢。” 戚康华闻言更气,脸色铁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几个长辈和平辈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戚康华缓了许久,才招了招手,一个家仆带着一份体检报告单放到了戚玉面前的茶几上。 戚玉冷着脸低头瞥了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大概又跟了些检测数据和他身体状况不稳定的话术。 是了,他现在处在一个转换的临界处,他用要当omega的话术威胁江闻铮,又拿不当omega的话术拿捏戚家。 这群胆小如鼠的斤斤计较之辈虽还会在他面前逞威风,但本质上还是怕他的很,又怕他借江闻铮的势报复他们,又怕他真的一个想不开就要去做手术斩断和江闻铮的链接。 他们只要戚玉处在对他们有利的位置上罢了。 戚玉复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这又是什么意思,给我甩脸色啊?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他抬眸,冷冷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冷静的戚康华,目光又掠过周围坐着的一圈戚家叔伯,忽然嗤笑一声。 “二叔。”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以前总觉得在家里除了父亲之外也就您做事多少还讲点体面。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其实你和旁边这群蛀虫在一条水平线上。” “戚玉!”一位叔伯厉声呵斥。 “你闭嘴。”戚玉看都没看他,目光只锁着戚康华,“我在跟二叔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戚康华的脸色阴沉下来:“戚玉,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擅自辞职也就罢了,你对家里人又何必痛下杀手?两个哥哥都成残疾了,平日我们是纵你、江闻铮也护你,但也不是让你这样放肆的。” 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戚玉身上,在这样的逼视下,戚玉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随手翻了翻报告,像是触碰了什么垃圾一样嫌恶。 他当然有放肆的资格,从前便有,现在与江闻铮那一重关系更是新的筹码,他料定戚家不敢真的动他。 江闻铮在这种时候总是很好用的,这也是他强忍恶心到今天的原因。 “所以呢?”戚玉将手上几张纸随手丢回茶几上,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甚至有些慵懒,“各位叔伯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与我拿乔,是想怎样,惩戒我?上次你们放任戚嘉浩那种货色骑到我头上,结果呢?现在还想让戚家再丢一次多大的脸?” “我们暂时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戚康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哦?”戚玉挑眉,笑容讽刺,“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感谢您的开恩?” “戚玉。”戚康华的语气加重,“不管你怎么想,你身上流着戚家的血。以前或许可以任由你胡闹,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戚玉身上,声音平静得残酷:“你必须去医院接受看护,直到你的身体彻底变成omega。” 偏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其他长辈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戚玉身上,那里面没有对晚辈的关切,只有评估资产和利益的算计。 戚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必须?”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唇角掀起一抹笑,“凭什么?” “就凭它结合江家和戚家两边的利益。”戚康华身体前倾,一手拍放在桌上,“一个enigma的唯一伴侣,戚玉,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更重要的是,江谦屹已经明确表示赞成你们的绑定,你只要成为他的唯一的omega,未来戚家会有更多利益可以确保。” 戚玉闻言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病,而是纯粹的恶心。 “所以。”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还没有成为omega的废物?就为了你们的利益我就要变成omega?你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第83章 “注意你的态度!”一位叔伯皱眉,“家族培养你这么多年,现在正是你回报的时候。身为戚家嫡子,为家族繁荣贡献力量,是你的本分!” “本分?”戚玉嗤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荒诞,“我的本分就是当个omega?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要和江闻铮绑定呢?如果我现在就去医院做手术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不敢。”戚康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且不说江家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戚玉,你自己清楚,以你现在腺体和身体的状况,强行改造腺体的风险有多大。失去腺体活性,变成一个废人,甚至可能危及生命,你不会的。” 他精准地戳中了戚玉目前最大的软肋——身体条件不允许他轻易摆脱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确保你平安。”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和善的叔伯补充道,试图用怀柔政策,“等彻底转变了,你作为江闻铮的omega,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稳固?”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稳固地当一个依附江闻铮的omega?” “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个alpha?一个曾经被你们当作继承人培养的alpha。现在,你们却要我安于成为一个omega?”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偏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带着讽刺的质问在回荡。 “如果我不答应呢?”戚玉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令人恶心的脸上扫过,“如果我偏不让你们如愿呢?” 戚康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威胁之意:“那我们只好采取一些必要措施,确保你听话。” “戚玉,你是聪明人,应该不想走到那一步。你的身体不仅仅关乎你个人,更关乎整个戚家的未来。你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 这就是戚玉最讨厌的语气。 他最讨厌被掌控的人生,而眼前这群蠢货就踩在他的雷点上不停地试探他的底线。 江闻铮这样和他放肆就算了,他有那个资本。可这群人自以为是自不量力地在他面前蹦跶,未免太可笑。 良久,戚玉极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偏厅里回荡。 “好啊,我可以接受转变。” 众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妥协,随即,几个人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欣喜的神色,看来,威逼加利诱还是有效的,小少爷终究还是认清现实了。 戚玉缓缓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灰尘,他接着刚才的话,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继续。 “——如果你们能拦住我的话。”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原本护送戚玉来的一队武装人员忽然冲了进来,在戚玉招了招手后便像前几日对待两位少爷那样,对屋子里一群只会嘴上逞能的权贵痛下杀手。 戚玉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惨状和咒骂,径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和戚家,再无瓜葛。戚家未来是存是亡,都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真的心死。 说完,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药剂瓶。 江闻铮给他的那一瓶阻断剂。 他拧开瓶盖,没有停顿,仰头将冰凉的药液一饮而尽,味道苦涩灼喉,带着浓烈的化学药剂气息,一路烧灼下去。 空掉的药剂瓶被戚玉随手扔在地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冰冷的雪花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融化。 他缓缓迈过那道象征着家族权柄的高高门槛,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卷走了厅内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所谓血脉亲情的可笑执念。 他缓缓地向外走去,等待着药效发作,也等待着某种终结。 腺体深处最先传来异样,并非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下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血肉相连之处撕开,紧接着,尖锐的绞痛猛地生起,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绞。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深处传来清晰的剥离感,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浸湿了裤料,带来粘腻的触感。 在这几乎要将人意识吞噬的剧痛中,戚玉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清醒,他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正在死去的血肉。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气流从齿间溢出,破碎得连不成句子。 “……” 他真是对不起自己。 前半生就被困在姓氏和血脉的牢笼里,被权衡,被利用,一生不得自由。 连身体都不归自己的掌控。 所以,就这样吧。 疼痛达到了顶峰,又缓缓褪去,只留下了冰冷的茫然,身体的痉挛渐渐平息,只有那不断流失的热度和体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与江闻铮之间,最原始也最脆弱的纽带,被他亲手斩断了。 他与戚家之间,最后一点可能被利用的价值,也被他彻底销毁了。 戚玉走得很缓慢,身下狼藉一片,寒意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已经走到了戚家老宅最后一扇大门,拉开门,走进飘雪的旷野。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痛肺叶,带着自由的味道。 好冷。 好痛。 但是他好清醒。 他迈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踩过积雪渐深的地面,留下浅浅的、歪斜的脚印,走向老宅之外的苍茫大地。 再也没有回头。 第92章 他弄丢了 80 他弄丢了 等戚南意接到消息赶到戚家老宅时,宅邸外围已经停着几辆隶属不同系统的车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的压抑感,戚南意刚下车,被他安排跟着老管家就踉跄着扑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南意少爷!” 戚南意见他神色惊惶,虽然已经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心头一沉,直奔主题:“阿玉人呢,有什么消息没?” “不知道……”管家声音发颤,眼神躲闪,“昨天……自从少爷上次离家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他昨天去了哪里?”江闻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管家猛地一哆嗦,“一直在他的公寓吗?” “不、不是……”管家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点不确定和困惑,“小少爷昨天……是从江家老宅来的。” 江家老宅? 戚南意的眉头深深蹙起,两人已经分居,江闻铮都已经去海城了,戚玉回那里做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几个戚家旁系的人已经连滚爬爬地冲到了他们面前,脸上写满了恐惧,语无伦次:“南意少爷!您可来了……” “二爷他们……” “血……好多血,小少爷他……他疯了!” 已经听说悲剧的戚南意立刻厉声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在、在东侧偏厅,今天老爷不在,二爷他们特地给我们放假了,说要和小少爷好好聊聊,不让我们闲杂人留着,然后小少爷来了……” “最后大门的监控里就只有小少爷一个人出来……偏厅里都是血……我们回来才看见……” 戚南意立刻让那人带路,面色沉凝,越是靠近东侧偏厅,空气中血腥味就越发浓重,令人作呕,走廊里零星站着几个面无人色的戚家旁支或仆人,都远远躲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神惊恐。 带路的人颤抖着指了一下房门,便再不敢上前,戚南意示意跟来的护卫控制外围,自己深吸一口气,上前推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的瞬间,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饶是戚南意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屋内的景象震得后退了半步,倒吸一口凉气。 昂贵的红木家具东倒西歪,瓷器碎片与泼溅的暗红液体混杂在一起,在地毯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污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人,有的在微弱呻吟,有的已然不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仍在从一些创口汩汩流出。 “还愣着干什么!”戚南意最先回过神,对身后骇呆的护卫和仆役厉声道,“等救护车!立刻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准让无关人员靠近这里!” 他快步走进屋内,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检查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伤者,那人已经破了相,脸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戚南意一边试图按压止血,一边催促着跟进来的医护人员。 第84章 戚玉完全痛下了杀手。 戚南意想起那天,戚玉面上明艳的笑容。 原来是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么? --- 江闻铮才刚落地海城没几天,便又在事发后飞回了首都。 戚玉一事闹得太大了,虽然戚家封锁了消息,但是上层已经传遍了。 事情不复杂,说来也简单,戚玉是在报复,但也是那些人自己犯贱,趁着戚康荣戚南意都不在,还特地遣散了下人要给戚玉下马威,他们自作聪明之际却没想到戚玉早就不打算给他们面子了。 最重要的是,戚玉在走出戚家大门的同时,通过公共系统的公示邮件向监察部门实名检举了戚家、陆家、顾家所涉及的诸多违规操作,附带证据链,尤其是戚家的材料,可谓是一应俱全。 整个联盟上层都被搅乱了。 江闻铮回到江家老宅的时候,管家和林姨都是满脸苍白:“少夫人在前一天还回来了。” 江闻铮深深闭了闭眼,这也在他的资料上有所显示,但所有人都不明白戚玉回这里干什么,拿他的行李么? 可管家分明说了,戚玉什么都没拿。 林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少夫人说要做玫瑰饼,我们还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她抹了抹眼泪:“我当时还以为……还以为是少夫人要带着去找您……” 玫瑰饼? 江闻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戚玉在大开杀戒之前,竟然是在他家里做玫瑰饼。 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弥漫着甜暖香气的厨房午后,戚玉系着围裙,专注地看着烤箱,那是他母亲生辰的日子,也是他们之间罕有的宁静时刻。 “他……住的哪个房间。”江闻铮开口时嗓音嘶哑。 “您的。”管家低下了头,咽下沉痛。 江闻铮没再说话,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 推开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庭院的地灯透进些许模糊的光晕,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黑暗重新再看这间卧室。 戚玉绝大多数时间都睡在客房,但这里仍旧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他的痕迹,一丝极其微弱的玉兰香。 戚玉昨晚还在这里入睡。 江闻铮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卧室中央那张已经被收拾齐整的床上,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床头柜。 那里放着几样东西,整齐得近乎刻意,与房间里稍显冷清的氛围格格不入。 江闻铮只是循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过去,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那几样物品。 最上面,是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款式简约的戒指,江闻铮当然认得,那还是他送给戚玉的,自己也还有这枚戒指的另一对。此刻,这戒指扣孤零零地躺在桌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黯淡。 戒指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那是戚玉被指控伪造信息素样本的认定书,而在落款处,他竟然签字了,认了自己莫须有的罪。 在文件末尾,戚玉那凌厉果决的签名旁边,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戚玉的,却与他平时那种略带骄纵飞扬的笔体截然不同,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沉重端正,甚至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的力度,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我们两清了」 只有五个字。 江闻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过往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并不合尺寸的戒指和那五个字。 “我帮你把戚家拿回来。”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他如此对戚玉许诺,说是交易与欺骗,但也是有真心存在其中的。 但是戚玉不要了。 他已经不在乎了。 还在厨房的已经冷透的玫瑰饼和这一枚戒指已经是戚玉对他最后的心意,戚玉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场盛大而惨烈的告别。 江闻铮闭上眼。 他似乎可以想象到戚玉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模样,戚玉一定会是笑着的,笑得必然很讽刺,但在那张脸上,这样的尖锐又只会衬出他的骄矜。 只是在最后,就连那个笑容,连同那道身影,都缓缓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 …… 江闻铮缓缓睁开眼,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枚戒指之上,微微有些发颤,最终,他一只手拾起了那枚冰冷的戒指,指腹擦过上面细细的摩痕,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他缓缓直起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锋利的折痕硌着掌心,那两个字如同烙铁,烫穿了他的视网膜。 “少爷……?”管家跟进来,抬头便看见江闻铮异样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他从未见过江闻铮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很彻底的沉寂,仿佛某种坚固的壁垒在无声地开裂。 江闻铮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其他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老管家,enigma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双眼里却翻涌着某种风雪来临前般的死寂与混乱。 “林叔。”江闻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慢慢地将戒指握紧在掌心,那份文件被他折起,放入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闻铮的语气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老管家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闻铮,不由得怔在原地,看着江闻铮平静表面下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绪,一时无言,他想起了那个午后戚玉的笑颜,心脏猛地一抽,他自然也想起了那盒冷掉的玫瑰饼。 “……”老管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闻铮却不再看他,转身,踏着一地沉默,向外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只是那周身弥漫的寂寥,挥之不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是戚家把戚玉逼走的。 是他自己。 把他,连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爱,一起弄丢了。 第93章 他也疯了 江闻铮从家里走后马不停蹄就去了戚家老宅,戚家的下人满脸后怕,领着他去见了目前在戚家主持大局的戚南意。 家里发生这种大事,齐闻也从学校回来了,见到江闻铮的时候面色沉重。 戚南意看起来从事发后就没休息过,整个人很憔悴,见了江闻铮也是面色平平,看起来无意要和他算旧账。 戚南意大概有预料到戚玉要做出格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出格,他这么做不仅仅是报复敌人,更是在伤害自己。他倒是不担心戚玉的生活,在这方面戚玉一直都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也知道。但戚玉竟然就那样喝下了阻断剂,这是很危险的。 没有人知道戚玉服用下阻断剂后会是什么样的临床反应,那种东西完全要在医院的全流程监督下使用,他这样乱来,出现了什么意外要怎么办? 但戚南意原以为让戚玉主动喝下阻断剂这会是江闻铮所想要看到的结局,却没想到这人一听出事立马回来,现在的面色还这么—— 该说不说,有几分鳏夫的意思,还是那种看起来马上要杀人的。 “你……”他迟疑地开口。 “我来看看。”江闻铮跨进偏厅,声音有些低哑。 “可你看起来……”戚南意微微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没事的,你别想太多。”江闻铮扯了扯嘴角,面上硬是扯了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出这么大事,我当然要来看看。” 戚南意看着江闻铮简直要杀人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这人现在分明全身上下都渗透出一种肃杀感。 沉沉死气的,怪骇人的。 “对了。”戚南意见江闻铮这难得一见的低气压,不免又替戚玉感到两分快意,他引着江闻铮走到一处,拿出一个被密封袋装好的药剂试管。 江闻铮在看到那一支空掉的试管时面色就已经完全变了。 戚南意嗤笑一声,把东西递给他。 随后,全然不再管江闻铮的脸色,径直遥遥望向门外那一条长长的通往外界的路。 “整个偏厅都是血,但这里没有阿玉的血。” 他的目光垂落在被雪薄薄覆盖的道路上。 “只有这一条路上有阿玉的血……” “这一支药,喝掉了就被扔在了这道门口。” “……” 良久,戚南意才转过身,看向面色惨白的江闻铮,enigma脊背依然挺拔,但他能看得出来,他的内里已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第85章 戚南意讥诮地笑了笑:“就算你来这里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消息,父亲听说了消息直接气昏倒了现在还在养伤,阿玉也是下了狠手断了所有后路,没人知道他走后去了哪里,身体情况怎样,所有可以定位和联系到他的设备全在他家里……” 看着江闻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戚南意顿了顿,又道:“不过不出意外的话齐闻是真的要被接回来培养了,这或许是你想看到的吧。” “……”江闻铮面色白了又白,一时也无言。 戚南意此刻对他恶言相向,他完全没有立场回复半句,这一切当然都是他有错在先。 “……你还真是没变啊。”戚南意看着江闻铮的脸色,沉默了一下后,终于幽幽地又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倒也是从小就能一眼望到头了。” “什么意思?”江闻铮蹙起眉,不解戚南意此刻的意思。 “阿玉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回来就和我哭了。”戚南意勾了勾唇角,目光里尽是几分复杂的情绪,“说是你不理他。” 江闻铮第一次在戚南意面前表现出了错愕的神情:“他第一次见我?” 他好像依稀记得戚玉在什么时候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至于他是怎么答的,大抵也只是不尽人意的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戚玉是真的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小孩子的记忆很容易退却,他估计也是因为真的被你气到了,才会记得那么深刻吧。” “说起来你们也应该早就见过,但他记得的应该是你们开始懂得一些人情概念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彼此也不认识,估计名字对不上脸。”戚南意笑了笑,“阿玉从小就被捧着,从来没有吃过憋,只有你,第一次见他还不理他,他说觉得你看不起他,所以他也要讨厌你。” 江闻铮:“……”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或许是因为当时自己也的确没看上戚玉,他根本就没有这种印象。 戚南意看着江闻铮的表情,幽幽道:“谁曾想呢,到了现在,反倒是他不想理你了。” “怎么不算是一种,风水轮流转呢?” 兀自说完,戚南意不再管江闻铮骤然又变得更难看几分的面色,摆了摆手送客:“好了,江少校,不管你是真的担心还是只是来做做样子,我也无能为力,我比你更担心阿玉。” “至于接下来怎么找到他,这是我们家的事情,就不劳烦您大驾光临了。” “钟叔,送送江少校吧。” 江闻铮却抬手制止了欲起身来送他的老人,也没有再反驳戚南意,只是缓缓转身:“不必了……”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支空了的试管,缓缓走上了那一条戚玉曾走过千百遍的路。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那一条长长的路,又是怎么一路攥着这支试管,做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的。 这里没有戚玉的玉兰香,戚玉什么都没有给戚家留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这里,一如他放弃了江闻铮这个人。 空气里只有血腥味,戚玉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正在飞速消散,快得让他心慌。 脚下的这条路分明不长,走起来却又那么长。 戚玉是怎么走出去的。 他一定很痛吧。 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刺痛。 戚玉喝醉时微醺泛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神,被标记时蹙紧的眉心,在厨房系着围裙做玫瑰饼时专注又平和的侧影……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在脑海中反复刺痛着他的神经。 甜的,苦的,痛的,挣扎的,脆弱的,绝望的……全部都是戚玉。 江闻铮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瞬间淹没,窒息。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那扇门。 鬼使神差地,江闻铮轻轻抬手,扶住了冰冷的门,好像在冥冥之中,他看到了戚玉推开这扇门离去的身影。 脆弱的,也是决绝的。 最后一次和戚玉心平气和地交谈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那个在江家老宅的夜晚,他抱着浑身僵硬的戚玉,鼻尖抵着对方的后颈,闻着那微弱的玉兰香,心底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 那时他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这样抱着,好像也不错。 而现在,这旷野里再无那一丝玉兰香。 他忽然想起还在老宅的玫瑰饼,戚玉竟然在完成自己最后的复仇之前,安安静静地,在他的家里,洗手作羹汤。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江闻铮一直认为自己最擅长的是权衡和割舍。 从小在江家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权衡,感情是多余的变量,他可以用利益捆绑婚姻,用手段控制局面,即便对戚玉产生了超乎预计的感情,他也能将其扭转成计划的一部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处理任何一件偏离计划的意外一样最终应对好对戚玉。 但他忽略了,戚玉是那样一个不服输的性子,戚玉是具有完全独立人格的、具有高度自主性的一个alpha,他是与自己非常相似的人。 他们都会走向极端。 可现在,在这片死寂里,在戚玉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 不是这样的。 他在恐慌。 一种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没有戚玉的未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轻易释怀,就像年少时对权力差距的认知,对家族那些冰冷规则的习惯与利用,他总能找到逻辑自洽的理由,总能将自己的情绪置于可控的范畴,他可以长久打算,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一点一点渗透联盟的上层,未来参与选举,再改革任期制度,再通过长久的掌权,改变一些迂腐的规则,这些都可以慢慢布局。 可对戚玉…… 他做不到。 他等不起。 光是想像未来的回忆里只充斥痛苦与算计,想像再也感受不到那微弱却独特的信息素,再想到戚玉糟糕的身体……一种灭顶般的窒息感就攫住了他。 不是作为enigma对所属物的占有,不是棋手对重要棋子的惋惜,也不是猎人对逃脱猎物的不甘。 是他江闻铮,需要戚玉。 非他不可。 他要那个鲜活的、会笑会哭的戚玉,要那个真实的能与他呼吸交织的戚玉。 戚玉不是被送走的猫。 是他自己把戚玉弄丢了。 是他一步步堵死了戚玉的后路,是他逼走了戚玉。 江闻铮缓缓收紧手指,试管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脑海中又浮现起刺眼的“两清”二字。 清不了。 这辈子都清不了, 江闻铮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空洞被一种偏执的沉黯取代。 他弄丢的,他得找回来。 不惜任何代价。 哪怕是恨,哪怕是互相折磨,也要戚玉留在自己身边。 至少他可以给他最安全的生活。 第94章 清醒 戚玉暂时的落脚之处离都城并不算太远,是早年间林陆姚以他人名义买下的一处房产,位置比较偏,邻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离权力中心很远。 林陆姚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阴差阳错如今倒是叫戚玉派上了用场,她把钥匙交给戚玉的时候目光很深。 “我能帮你的不多,我也斗不过江家、戚家。所以这一段时间,要靠你自己撑着,阿玉。” 林陆姚的目光很深。 戚玉也和母亲深深地拥抱:“谢谢您。” “你比我更倒霉一些,但你也比我有勇气。”林陆姚最后如此叹息。 戚玉这下子算是玉石俱焚了,完全舍弃了戚家的一切,将满腔的恨意都注入了那场清算。他不傻,做得也很干净,身上都是早年就转移出来的资产,无法通过流水溯源。 当然,他身上还有其他足以自保或同归于尽的东西,长久看来,戚家残余的势力以及那些可能因此被触动的利益关联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是现阶段,几方势力都在追查他,他暂时也没有机会出境,只能先躲一段时间,这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计划外的就是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他没有料到、就连体检也没有预料到,他和江闻铮之间的链接有那么深,以至于服下阻断药之后他的反噬很严重,持续的失血和腺体的钝痛就像漫长的潮湿,不时地带来疼痛,他在外表或许还能维持几分往日的轮廓,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尤其这几天甚至还在下雪,在室外又冷又疼,注射药剂后精神又很容易恍惚,几日以来,戚玉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在病痛中等待时间流逝,这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在物质上过得最差的生活。 但他不后悔,熬过这一阵,等他出境,便是全新的生活。 这日,戚玉买了些过冬的衣物回来时,夜里正起风,寒风吹在身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腺体很痛,连带着眼前开始因为疼痛而发黑。戚玉强撑着在彻底昏倒前摔进大门,身体本能地瑟缩,意识模糊的瞬间,他恍惚感觉到有人将一件带着暖意和淡淡雪松冷香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 第86章 那气息如此熟悉,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是江闻铮吗? 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抓住那虚幻的温暖,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瓷砖和灌满衣袖的寒风。他睁开眼,家里空空如也,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和窗外传来的不知名的寒虫哀鸣。 只是幻觉。 戚玉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病痛因那人而起,而就连那短暂的能摆脱痛觉的昏暗里,纠缠不休的,竟也是江闻铮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孔不入的、可悲的牵念逼疯了。 可下一秒,他又绝望地想,难道自己不是早就疯了吗? 从心甘情愿踏进那场算计开始的婚姻,从在绝望中试图抓住那根名为江闻铮的浮木,从在恨意滔天时却仍能清晰回忆起对方怀抱的温度和雪松的气息…… 他早就病入膏肓了。 而那个人依然是他如今所有病痛的解药,只是他如今宁愿挨着痛也不想回去罢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戚玉猛地弓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左胸,仿佛要将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按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一股冷热交加的激流在体内冲撞,胃部翻搅着恶心,四肢百骸都传来被无形之手撕扯般的剧痛。 是腺体受损并发的躯体反应,也是心因性的生理崩溃。 戚玉狼狈地挣扎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冰柜,黑暗中,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触感拉开冰柜,摸到了一排冰冷的试管,这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强效抑制剂和镇痛剂,专门用于应对极端的信息素痛苦。 阻断身体转变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一段时间的痛苦过后腺体能够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此后他的身体就保持在那个状态。 但显然他不是这一类幸运的人,他的腺体在持续恶化,他可能会彻底失去腺体活性,且他现在没有就医条件,一旦去医院,就意味着他要被找到。 自己的身份和家族在以往的时候是庇荫是底气,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更清楚拥有那样的权力,要找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更何况现在在找他的还有江闻铮。 所以他只能撑过这一段时间,等离开了联盟,母亲那边就能帮到他。 他的身体正如一开始的检测中最坏的那一类结果所示,阻断改造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便发作一阵,进一步引发腺体和信息素的病症,每当生理与心理交织的痛苦袭来,他只能依靠带来的强效抑制剂和镇痛剂勉强压制。 更糟糕的是,他是被enigma标记的alpha,他是个不完整的alpha,现如今的易感期只有依靠特质强效抑制剂才能捱过去,可是那种东西必须要通过最正经的渠道特批才能获得,他手上有的药剂数量有限。 戚玉很清楚使用镇痛剂是在饮鸩止渴,会进一步损害腺体功能,甚至可能带来不可逆的后果。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而且,腺体彻底失去活性,不失为一种彻底的解脱,只是过程相对痛苦罢了。 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带来一阵短暂的的舒缓,戚玉拔出针管,松开绑在手臂上的软管,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 身体似乎轻了一些,但那不是解脱,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却连坠落的终点都看不见,只有永恒的失重与寒冷。 他的终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 意识恍惚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外套的内袋,指尖触碰到几瓣干枯的玫瑰花瓣。 感受着指尖的触感,戚玉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竟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自嘲的笑声。 江闻铮……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看,我都逃到这里了,可为什么,还是摆脱不了你? 他到底输给了江闻铮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输给江闻铮了。 该死的想念挥之不去。 对那个曾给过他虚假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的人,对那段扭曲痛苦却又掺杂着复杂依赖与隐秘渴望的关系,对那个他恨入骨髓却也……无法真正从心底抹去的江闻铮。 时光和痛苦并未让他遗忘,反而一点点将他自以为坚硬的恨意磨去表面的尖刺,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 江闻铮追他追得很紧,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就预判到了他要走,出入都城的渠道被掐得很死,就连买药的渠道也被那人一并收紧。戚玉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只能找黑市,好在他的确有这种渠道,让他不至于真的走投无路。 病痛很频繁,药物滥用成为了他的日常之举,所以药品消耗也快,一个多月下来,戚玉不得不去补充药物。 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配黑色外套和旧牛仔裤,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个人,他扯了扯嘴角,很好,这幅鬼样子应该足够掩人耳目。 戚玉裹紧身上单薄的黑色外套,避开酒吧正门,沿着建筑后方生锈的防火梯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小巷,傍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他在约定好的巷口停下,阴影里很快走出一个同样穿着低调的beta,两人在昏暗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戚玉回以对应的暗号,那人点了点头,示意戚玉跟上。 戚玉沉默地跟在对方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自己需要买多少,他打算在自己身体稍微稳定一些后就立刻动身,他不想再与江闻铮耗下去。 这个渠道是早年舅舅那边介绍的,戚玉也算是老顾客,所以较为放心,他也清楚这势力背后的权势,不是联盟的人,反倒是帝国那边的权贵,所以能够避开联盟能弄到特效药。 最终beta领着戚玉穿过酒吧内嘈杂的人群,最终停在高层的一扇铁皮门前,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间仓库,在对方的示意下,戚玉跟着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音,里面是一条通向更上一层楼梯,走到楼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装修风格充满现代感的冷清接待室,与门外歌迷酒醉的景象天差地别。 “你之前就在我们这里买过货。”带领他的男人转过身,低声问道。 戚玉点点头,帽檐压得很低,正不动声色打量着这间房间,并在头脑中思考着突发意外后的逃跑路线。 “可你之前不是也买了很多么。”男人的目光在戚玉过于宽大的外套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现在又要?这种规格的管制药品,你是自用还是转卖?” “我自用行了吧?”戚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懒得编造理由,“问这么多干嘛,不允许发展中间商?我不差那点钱,让你们老板放心好了。” beta又打量了戚玉一会儿,随后他指了指接待室侧面一扇更厚重的门:“我们老板马上来。” 戚玉瞥了那扇门一眼,随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beta引着他穿过隔音门,里面又是一间会客厅,房间装修简洁,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几,beta示意他坐下,还客气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小几上,但戚玉看都没看,他不会喝外面的任何液体,只是坐在沙发边缘,微微垂着头,眉心蹙起。 “他就是戚玉?”楼上,一间单向玻璃幕墙后的房间里,一个穿着深色丝绒睡袍的年轻男人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中,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透过玻璃,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楼下房间中那个安静的身影。 男人容貌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与疏离,正是这处地下黑市据点背后真正的主人之一,帝国的七皇子,左翊舟。 “七爷,是他。”侍立在旁的心腹低声汇报,“现在联盟高层正在找他,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戚玉?”左翊舟轻轻笑了笑,目光依旧锁定在戚玉身上,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是个人都能看出那人身体状态极差,身形消瘦单薄,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植物,但那股即便落魄也掩不住的曾经被仔细娇养出的气质,以及即便虚弱也透出的某种尖锐的防备感,引起了左翊舟的兴趣。 是个alpha,但身上又有omega的吸引力。 他盯着戚玉低垂的侧脸和苍白的脖颈线条看了许久,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先准备准备他要的东西。”左翊舟抿唇笑了笑,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我去会会他。” “是,七爷。”心腹立刻应下。 “等等。”左翊舟又叫住他,雪茄在指尖转了转,“开一间安静点的套房,再给……那位通知一下。” “这个顺水人情,我要他必须欠我。”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躬身道:“明白了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第87章 第95章 有人要你的命 在等待老板的间隙,beta却像是闲不下来一般开始和戚玉没话找话。 “你是alpha?是因为被enigma标记过才会要那种药么?”beta压低声音,有些好奇。 对戚玉而已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他颇为没好气:“关你什么事?” “哎,别啊,我也就随口问问呀,主要是你们联盟最近不是有这么个事儿嘛。” 戚玉蹙眉,瞬间警惕起来:“什么?” “就江家那位啊。”beta神秘兮兮,“你们联盟那个主席的儿子。” 听到关于江闻铮消息的瞬间,戚玉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了?” “他是enigma啊,而且——”男人故意拖长语调,“听说进入易感期了,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彻底失控的那种。” “易感期?”戚玉一怔,江闻铮怎么会进入不可控的易感期。 “对啊。”beta煞有介事地点头,“最近来找我们买抑制剂的人特别多,听说那个enigma的信息素波动强到覆盖了小半个都城,所有感知灵敏点的alpha和omega都受到了影响,整个都城里乱成一团。” 戚玉面色有点不好看:“他为什么……” “不知道啊……”beta摸了摸下巴,“不过毕竟是易感期啊,说白了就是求偶嘛。不过按照他的家世,他没有老婆么?不应该吧。” “……” 戚玉已经听不下去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茶几,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 江闻铮进入了易感期?信息素覆盖半座都城? 易感期对于enigma而言意味着极度的不稳定和危险。 这种事情找个随便什么alpha或是omega不就好了,江闻铮怎么会放任自己进入易感期? 他为什么要这样? 戚玉的思绪混乱不堪,身体深处因为信息素的波动而再次泛起令人厌恶的疼痛。 “……啊?好的我看一下。”这时一直守着他的beta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随后就变了脸色,“哎我也是乌鸦嘴。” 戚玉警惕地望向他:“怎么了?” beta调出手机里的监控,看了一会儿后蹙起眉:“这是……你们联盟的人好像在这里找什么人……” 戚玉立刻起身夺过beta的手机,才堪堪看了几秒钟他就变了脸色。 实时监控显示,几辆牌照特殊的黑色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驶过狭窄的街道,停在了这间酒吧附近的路口。 他看到车门打开,戚南意率先下车,神色是少见的凝重与焦急,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明显训练有素的人。 戚南意低声吩咐着什么,然后其他人便散开。 “……有声音么?”戚玉抬头,直视beta。 “额,我也可以调。”beta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会这么听话,但是戚玉身上的气质和他的命令中不容置疑的地方,确实和他老板很像。 “……真的会躲在这里?”屏幕中一个手下在问。 “是江闻铮说的。”戚南意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他说他,能感觉到。” “江少校他人呢?” “正在赶来的路上。”戚南意看了一眼通讯器,“他易感期状态很不稳定,但坚持要过来。” “易感期还这样乱来?”手下惊愕。 “谁能拦得住。”戚南意叹了口气。 想到江闻铮自从戚玉消失后,就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身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催发到极限,无时无刻不在捕捉着那一缕渺茫的玉兰冷香,其执拗与疯狂程度,让知情者都感到心惊,那绝不仅仅是易感期的生理影响,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偏执追寻。 “小少爷……真的对他那么重要?”有不知内情的手下小声嘀咕,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那位小少爷骄纵任性,看起来不是好相与之人。 戚南意没有回答,比起这些外围人员的疑惑,他才是那个亲眼目睹江闻铮在戚玉消失后的表情和之后一系列疯狂举动的人。那样的江闻铮,陌生得让他心悸,也让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少爷,附近粗略搜寻过了,没有发现。”手下很快回报。 “不可能,再仔细找。”戚南意斩钉截铁,“他一定就在这附近。他不会走远,他的身体也走不远。” “每一间屋子,进去找!” 戚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手机,浑身开始僵硬起来,一股冰凉的寒意升到头顶。 他们找来了。 而且,是江闻铮。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那里曾经被反复标记,如今虽然伤痕犹在,但他的腺体功能已经不足以释放信息素了,江闻铮为什么还能找到他?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戚玉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男性alpha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举止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 alpha正在打量戚玉,容貌是极具冲击力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习惯性的微笑,又像是漫不经心的嘲弄。他的目光落在戚玉身上,像打量一件艺术品,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审视。 “老板。”beta向左翊舟鞠躬,随后退下。 “请坐吧,我这里很安全。” 左翊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自己则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不少不错的收藏。” “不必。” 戚玉只看了他一眼,“一些意外,我要走了。” 被直接拒绝左翊舟也不生气,只是微微挑眉,那抹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左翊舟没接交易的话茬,反而是隔着几步距离,目光玩味地看向戚玉:“你姓戚?戚家的戚玉?” 戚玉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微微放大的瞳孔还是泄露了瞬间的惊骇。 “我以为你们会遵守保密协议。”戚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来传闻有误。” “尊重?”左翊舟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站起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戚玉走来,随着距离拉近,alpha身上那股强大而富有侵略性的信息素,一种混合了烟草与皮革的复杂气息缓缓笼罩下来。 “那我给你一些仪式上的尊重好了。幸会,我是左翊舟,或许你没见过,但你哥哥见过我。” 左翊舟? 戚玉蹙起眉,那不是隔壁皇家的子嗣么? 还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一个。 戚玉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现在的身体对信息素极为敏感,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压迫意味的,让他腺体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和生理性的不适。 “你以前是个等级不低的alpha,对吧?”左翊舟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垂眸看着他,“现在嘛……” 他的目光在戚玉过于消瘦的身体和难掩虚弱的状态上逡巡:“看起来情况不太妙,需要那么多强效抑制剂和镇痛剂……” “是腺体出了问题?” 戚玉抿紧嘴唇,偏过头,避开对方过于直接的审视。他没想到自己的底细会被查得如此之快,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戚玉,不要紧张。”左翊舟笑了笑,“我不是针对你,所有的客人资料在我这里都很清楚。” “我也知道,你就是江闻铮的老婆。” 左翊舟饶有兴味地看着戚玉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色,嘴角的弧度加深,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戚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看来,你真的很需要那些药,对吧?外面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吧?” 戚玉猛地转回头,死死瞪向左翊舟:“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么把药给我,要么让我走!” 左翊舟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睡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松:“药呢,我有很多,绝对不会欠你。” “那你……” “我只是觉得啊,”左翊舟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戚玉脸上,那里面闪烁着一种捕猎者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光芒,“你现在这副样子很有意思,我好像明白江闻铮为什么执着于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不容置疑:“那些药,我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更好的,帮你暂时稳定情况。但是——” 戚玉的心提了起来。 “你得留下。”左翊舟微笑着,说出他的条件,“留在我这里。至少,在你哥哥的人离开这片区域之前。” “我不。”戚玉想也没想就反驳,让他留在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alpha身边比被江闻铮找到好不了多少。 “哦?”左翊舟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离开,门就在那里。” 第88章 他指了指大门,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没有抑制剂,以你现在信息素紊乱的程度和腺体的状况,恐怕走不出多远,就会被找到吧。到时候,是被你哥哥带回去,还是被江闻铮,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捡到……可就不好说了。” 他俯身,再次靠近戚玉,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引诱:“留在这里,你有药,有暂时的安全。甚至如果合作愉快,我或许还能帮你彻底摆脱某些麻烦。” 戚玉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知道左翊舟说的是事实,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离开药物的支撑根本就是寸步难行,而外面,就有找他的人。 这是阳谋。 左翊舟看准了他的软肋,他在威胁他。 就在这时,左翊舟手腕上的微型通讯器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眼神也变得更加幽暗。 “看来,我们的客人动作很快。”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对守在门口的护卫道,“我们小少爷需要换个地方了。” 护卫立刻上前。 戚玉意识到不对,挣扎着想反抗:“你干什么?” 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抵不过训练有素的beta护卫,左翊舟甚至亲自上前,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力道巧妙地扣住了戚玉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将人带向套房内侧一扇隐蔽的门。 门后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小房间,隔音极好,陈设简单,左翊舟将戚玉推进去,在对方愤怒的瞪视下,从容地从睡袍口袋里取出一支小巧的注射器和一管淡蓝色的药剂。 “强效镇静剂,附带一点肌肉松弛效果。”左翊舟晃了晃针管,语气平淡,“别担心,剂量很安全,只是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左翊舟!你——”戚玉的声音因惊怒而拔高。 “嘘……”左翊舟将食指抵在唇边,笑容优雅又残忍,“我说了,这里隔音很好,而且,相信我,你现在需要休息。” 话音未落,针尖已经精准地刺入戚玉颈侧的静脉,冰凉的液体迅速推入,强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戚玉最后的意识,是左翊舟那双带着玩味与掌控的眼睛,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模糊声响。 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昏了过去。 第96章 戚玉,你的鞋子呢 不日之前。 左翊舟等来了他预料之中的人,但对方的来意还是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打量着坐在对面神色不好看的陆明泱,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酒杯。 “应对被enigma标记后的强效抑制剂。”左翊舟啜饮一口琥珀色的液体,语气玩味,“你要找这种药做什么?陆家小少爷身边,似乎没有需要这种极端手段的人吧?还是说,你终于对你的alpha身份感到厌倦了?” 陆明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维持着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假笑:“所以,你这里是真有门路,还是只是骗人啊?” “我的门路嘛……”左翊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带着钩子,“准确来说,是买卖。当然,是买卖就会有伤害。” 陆明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今天独自前来,连顾禹延都没告诉,就是不想把更多人牵扯进这潭浑水,但想到江闻铮那副快要疯魔的样子,还有可能处境极度糟糕的戚玉,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他和左翊舟也算是旧相识,虽然阵营不同,但对方也帮过他,虽然人很古怪就是了。 “我要找一个人。”陆明泱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左翊舟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他需要大量的强效抑制剂、镇痛剂。”陆明泱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联盟不会给他,而他一定要这种药,现在联盟黑市里只有你在提供这种东西。” 左翊舟脸上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陆少,你应该知道,干我们这一行需要保护客户隐私,这是规矩。” “规矩?”陆明泱嗤笑一声,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锐光微闪,“你查我陆家和我的朋友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讲规矩。” 他指的自然是左翊舟能这么快知道江闻铮和戚玉的事,甚至可能已经摸清了一些内情,陆家虽然根基深厚,但左翊舟掌控的灰色地带情报网络,有时确实令人忌惮。 左翊舟被驳了回来,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了,平时见到的陆明泱,要么是宴会上的风流公子哥,要么是生意场上滑不溜手的合作伙伴,鲜少露出这样带刺的真实模样。 “你想要什么?”陆明泱不想再绕弯子,直接摊牌,“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不触及底线,我可以交换。只要你给我那个人的下落,或者至少告诉我,他是否安全,是否从你这里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左翊舟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在陆明泱脸上逡巡,那眼神里的兴趣几乎化为实质,带着某种评估和玩味,“听起来很有趣。” 陆明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强调道:“我能做到的就可以,太离谱的当然不行。” 他脾气本来就算不上多好,此刻耐着性子周旋,已是极限。 左翊舟低笑出声,似乎被陆明泱这副强忍烦躁又不得不低头谈条件的样子取悦了。 “你也未免太为朋友操心了。”他意有所指,“放心,我对江闻铮和他麻烦老婆没兴趣。他们爱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 陆明泱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左翊舟这种利益至上的商人,无利不起早,现在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左翊舟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你这个提议,倒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好吧,那我先听听,你要找的这位贵客,是谁?不会就是……” 陆明泱紧紧盯着他:“就是戚玉。” 左翊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柔和了些。他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戚家那位前继承人?一个a级alpha?” 陆明泱皱起眉:“他现在身体状况很差,腺体有严重损伤,急需药物控制。如果他来找你,或者有他的消息……” “他就是戚玉么。”左翊舟忽然出声打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陆明泱心头一跳,他直觉有些东西不对劲。 左翊舟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陆明泱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暗示:“我还想呢,一个alpha,腰那么细,皮肤那么白,锁骨很好看。明明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发起脾气来却不手软,骂人的时候很漂亮。” 陆明泱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见过他?他人在哪里?” 左翊舟没回答,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玩味,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当然见过。而且,他的药就是从我这里买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明泱瞬间铁青的脸上,用那种气死人的、慢条斯理的语调继续说:“他当时买了很多药呢。不过按照我的估算也撑不了多久,你们这样对他步步紧逼,要是他都不敢来找我……我真怕他……。” 左翊舟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惋惜的表情,眼神却紧紧锁住陆明泱,像毒蛇盯住了猎物。 “那么陆少,你觉得……一个都已经像半个omega了的alpha,会遭遇什么呢?” “左翊舟!”陆明泱听不下去了,即使他不那么喜欢戚玉,但是他也听不得左翊舟这样编排他。 “别生气嘛……我只是这么说说罢了。”左翊舟却笑了,他很乐见陆明泱炸毛的样子,“只要你愿意和我做买卖,我当然会倾囊相助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他轻轻抿起唇:“就是不知道,陆少有没有诚意呀。” --- 戚玉被注射的不是安眠药,这种药物并没有剥夺他的意识。 外面激烈的声响隐约穿透厚重的隔音层,沉闷地敲击着耳膜。戚玉蜷缩在套房里间那张过分柔软的沙发上,手腕上被注射药物的地方仍残留着酸麻感,强效镇静剂的余威让他头脑昏沉,四肢乏力,如同陷在粘稠的泥沼里,他闭着眼,试图凝聚起涣散的意识,耳中却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脏不安的搏动。 突然—— “轰隆——” 一声绝非寻常的巨响,裹挟着墙体崩裂、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猛然炸开,紧接着是重物倒塌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那扇门就这样被机械重力撞开了。 戚玉惊得猛地睁开眼,尚未完全聚焦的视线里,只见呛人的烟尘混合着昂贵建材破碎的粉末扑面而来,迷蒙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清晰可辨。 灰尘尚未落定,戚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肩膀,随即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上沙发靠背,而一个沉重灼热的躯体随之压制下来,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第89章 熟悉的雪松气息强势地冲破尘埃,蛮横地灌入他的鼻腔,渗入他每一个毛孔。 是江闻铮。 戚玉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他仰着头,隔着飞舞的尘屑,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有震怒,更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惊悸,最终归于一种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占有欲。enigma的信息素沉沉压下,让本就虚弱的戚玉几乎窒息,腺体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江闻铮的目光从戚玉苍白失色的脸颊,滑到他失了血色的唇,掠过他单薄颤抖的肩膀,最终定格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廉价粗糙的黑色外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戚玉听见江闻铮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狠狠灼烧过,但语调却奇异地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戚玉。”江闻铮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戚玉外套上沾染的污渍,最终落在他脚上那双边缘已经磨损的普通运动鞋上。 他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抬起,重新锁住戚玉空洞的眼睛,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纹路。 “怎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戚玉冰凉的额发。 “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残忍又直白。 江闻铮的视线再次下落,落在那双与戚玉身份格格不入的鞋子上,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你不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又强行克制住。 “从来不穿流水线生产的鞋子么?” 这句话,他说得更轻,更缓,几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配合着他此刻猩红的眼眸、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戚玉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江闻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些汹涌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军装外套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暗色痕迹和灰尘,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江闻铮扣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忽然松了一瞬。 紧接着,戚玉感觉到压制着自己的沉重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江闻铮的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灰白。他试图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猛地撑住沙发背,手背青筋暴起。 “江……”戚玉下意识地张嘴,一个破碎的音节逸出。 江闻铮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那双始终死死锁住他的眼睛,光芒急剧涣散。他深深地看了戚玉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戚玉无法解读。 然后,在戚玉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江闻铮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巍峨山峦,毫无预兆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戚玉的大脑在江闻铮倒下的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的轰鸣,所有的恨意和愤怒都在那具高大的身躯失去支撑的刹那,被更本能的东西狠狠撞碎。 他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就在江闻铮即将完全砸向冰冷地面的电光石火间,戚玉僵直的手臂猛地伸出,不是推开,而是环抱。 他单薄的身体向前一倾,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量,堪堪接住了江闻铮倾倒的上半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戚玉自己也跟着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沙发边缘,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臂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箍住了江闻铮的肩背和腰侧。 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江闻铮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抵在戚玉瘦削的肩窝,滚烫的额头贴着戚玉冰凉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那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微弱地拂过戚玉的锁骨,带着独属于江闻铮的雪松气息。 戚玉保持着这个僵硬的拥抱姿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只能看到江闻铮近在咫尺的侧脸,苍白如纸,长睫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enigma,此刻脆弱地倚靠在他怀里。 他感觉到自己环抱着江闻铮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掌心下,隔着军装厚重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躯体的温度,以及心脏依然沉稳有力的搏动。 还好……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让戚玉自己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庆幸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还活着? 可手臂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依旧牢牢地圈着,没有松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呵斥声、物品碎裂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相拥的静止画面。 第97章 会痛吗 戚南意找到戚玉时,他正坐在江闻铮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外套,衬得他愈发消瘦。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亮,但他整个人却像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刚醒。”戚南意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戚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所以呢?” “……他想见你。”戚南意观察着弟弟的神色,心中酸涩。 “我不想见他。”戚玉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转过头,看向戚南意,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哥,如果你是为了让我认错,那还是算了,我没有后悔我做的那些事。那群老不死的又和你说了什么?”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戚南意向来以家族为重,他这次这么离经叛道,哥哥却似乎还是站在了他这边,至少,戚南意是知道他有藏身的那处房产的,他要来抓他早便来了。 对方这一次帮江闻铮,应该是担忧他的身体情况。 “我不在意那些事情。”戚南意摇摇头,语气真诚,“戚家也没人能命令我了。” 经过戚玉的那场清洗,剩下的已不足为惧。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劝我?”戚玉微微蹙眉,那份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戚南意沉默了片刻,避开了最核心的原因,只是低声说:“……江闻铮想见你,他很坚持。我看到了他的诚意,我也很了解你。” 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什么时候成了江闻铮的说客?” “我不是说客。”戚南意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只是……希望你去见他一面。无论你们谈成什么样,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干涉,也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我保证。” 戚玉怔住了,他仔细打量着戚南意的脸,试图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痛和疲惫的真诚。这让他更加困惑,也隐隐不安。 “你保证?” 他重复道,语气带着怀疑。 “我保证。” 戚南意郑重地点头。 戚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最终,他移开视线,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认命般叹了口气。 推开病房门时,戚玉以为会看到医生护士,或者江家的人,但里面很安静,只有江闻铮一个人。 他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开衫,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些,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逼人,他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戚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病房内无处不在的雪松气息,以及那股无形的压力。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这让戚玉更加戒备。 “坐。”江闻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淡。 “不用。”戚玉拒绝得干脆,声音紧绷,“你找我还有事?认定书我签了,你也该收到了。” 认罪了,那他们的婚姻关系也便随之取消了。 “嗯。”江闻铮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他,指尖在平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那还有什么问题?”戚玉追问,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讨厌江闻铮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更讨厌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没有。”江闻铮回答,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戚玉心头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看着江闻铮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而自己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第90章 江闻铮将平板放到一边,目光扫过旁边柜子上一个包装朴素的纸盒,又看向戚玉:“那是你的戒指……” 戚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几乎是立刻反驳:“我不要了,你快点扔……” “我不会扔掉的,你改了尺寸。”江闻铮平静地接了下去,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语气肯定,“是你的尺寸。” 不是疑问。 戚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发紧:“这东西我不要,话也说完了吧,我可以走了吧?我还要和我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闻铮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让戚玉来不及反应。 “放开我!”戚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力气想甩开那只手,“江闻铮!你别碰我!” 但江闻铮握得很紧,他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带着病后的虚弱,额角甚至渗出细汗,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适。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稍稍卸了力道,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戚玉腕骨内侧冰凉的皮肤。 那一点细微的触碰,却让戚玉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江闻铮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有些潮湿,温度也偏高。 他在也是在忍痛吗? 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地让戚玉从激烈的反抗中冷静了一瞬,他不再徒劳地试图挣脱,只是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刻毒的冰冷眼神看着江闻铮。 “江少校。”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讽,“你这副演深情戏码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江闻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戚玉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让他本能地想要逃开。 “被我说中了?”戚玉继续用言语当武器,试图刺伤对方,也仿佛在说服自己,“你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了么,当初你想不要就不要,现在想要了,又要费尽心思把我找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空洞:“我是什么东西啊,江闻铮?看我为了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有趣么?” “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很有趣?” 江闻铮静静听着,握住戚玉手腕的手指重重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流露出狼狈的痛楚。 “如果你不想见我,不想我碰你——”江闻铮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好,我答应你。你要什么药,要什么治疗,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护着你。” 护着? 戚玉恍惚了一下,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真可笑啊。 他一无所有了,江闻铮又开始说鬼话了, “真有意思。”戚玉笑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现在要保护我了?” 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地反问:“我落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他盯着江闻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可江少校你不这么认为,对吧?你说过,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蠢,是我活该。” “后来我想想,也对,是我自己……”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哽咽,“……信了你的鬼话。可就算是我自己选的,也轮不到你现在摆出这副施舍的姿态。” 他昂起下巴,用尽最后一点骄傲,吐出冰冷的话语:“我一点都不需要你的施舍。” 在他说了这么多之后,江闻铮沉默了许久,久到戚玉以为他无话可说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戚玉,你别置气。” 那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痛楚的确认。 “哈?”戚玉真是要被江闻铮气死了,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江闻铮,“江闻铮,到底是我置气还是你算计啊?” “是你吧。”戚玉自问自答,眼神空洞,“以前不是从头到尾的算计,就是冷眼旁观我的狼狈,一切都在你的计划里,我的痛苦也好,挣扎也罢,不过是你棋局里微不足道的调味剂,不是吗?” “江闻铮,你说我置气……”戚玉最后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刚才说的这些,有哪一句是气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江闻铮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死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握住戚玉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了。 戚玉感觉到手腕上的桎梏消失,冰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住皮肤。他看也没看江闻铮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等在门外的戚南意只看到戚玉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丢下一句:“哥,记得你向我保证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孤绝。 戚南意叹了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江闻铮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听到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 戚南意心里一惊,江闻铮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但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碎掉了。 “费劲地找到人,就这样了?”戚南意忍不住讽刺一句。 “还能怎样呢。”江闻铮的声音很轻,顿了顿,又改口,带着一丝自嘲,“……我的问题。” “你们……又吵起来了?” 戚南意想起戚玉离开时那副心死如灰的样子,和江闻铮此刻的状态,就知道谈话肯定不愉快。 “没吵。”江闻铮走到窗边,背对着戚南意,声音平静无波,“听他骂了我几句。” “只是骂你?” 江闻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也是肺腑之言吧。” 因为是肺腑之言,所以更痛。 戚南意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抿唇:“阿玉脸色看起来很差,我劝你最好还是追上去。” 帮他最后一次吧,看在他这一回是真心的份上。 戚南意叹气,指了指门口:“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 戚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他只是很机械地走着,接触到江闻铮的信息素后他的身体就不行了,在江闻铮身边他还是活着的,但是现在一离开那种信息素,身体深处那股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疼痛就缠了上来,蔓延过他的四肢百骸。 阳光明明很好,他却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外套,他扶着粗糙冰凉的墙壁,想继续走,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终于,他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然后连坐着的力气都失去了,慢慢蜷缩着,跪倒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好痛……腺体像是被火烧,又像被锥子反复凿刺,小腹深处也传来绵密的钝痛,胃里翻搅着恶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意识渐渐涣散,一个念头浮起:就这样吧,痛到极致,然后消失,是不是就解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稀薄的阳光。 戚玉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往墙壁缩了缩,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滚开。” 阴影没有动。 “我叫你滚……”他声音发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追来? “……我恨你。” 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不容抗拒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紧紧拥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江闻铮的下巴抵着戚玉汗湿冰凉的发顶,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的瘦骨嶙峋,轻得不像话。他记得以前戚玉虽然清瘦,但肌骨匀亭。 现在真是…… 他叹息般地在戚玉耳边哑声道:“……找到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把戚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不甘和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愫,全都点破了。他松懈了抗拒的力度,埋在江闻铮肩头,从压抑的呜咽,到最终无法控制的、崩溃般的痛哭。 江闻铮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牢牢护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怀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喧嚣。 怀抱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带着独属于江闻铮的雪松气息。 江闻铮将脸埋进戚玉颈窝,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听着他宣泄的哭声,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地破冰。 “戚玉……”江闻铮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温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回海城之前,我是想带你一起去改戒指尺寸的。” 第91章 “我想和你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 戚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他眼前一片模糊,身体还在因为哭泣和虚弱而颤抖。 “我知道我错了很多,但是……我现在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戚玉缓缓闭上了眼睛,泣不成声。 第98章 你瞒我瞒得好死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中滑过。 一晃被江闻铮抓回来都过了一个月,冬天也已经走到尽头,都城迎来了新的春天。 戚家是绝对不能回了,戚玉便在自己的住处养身体,江闻铮也没再回海城,他在海城的事情已经收尾,戚玉更是一个人干了一票大的,戚家如今的混乱完全超乎预计。但戚玉始终刻意回避江闻铮,江闻铮也默认这种状态。 即使两人都被医院下了紧急情况通知书,即使他们的身体一个赛一个的糟糕,戚玉也不肯靠近江闻铮,用最高效的信息素进行治疗。 这天下午,戚南意来了。 戚玉对兄长的到来并不意外。 戚南意被引至阳光房,那里光线充足,摆放着几盆戚玉闲暇时打理的绿植。omega穿着剪裁合体的常服,气质温文,嘴角惯常噙着一丝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色。 “阿玉,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戚南意落座,接过戚玉递来的热茶,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一圈,唇角溢出一抹笑。 戚玉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淡:“这地方清净,适合养病。哥你怎么来了,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戚南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叹:“父亲让我来的。” 戚玉没接话,只是拨弄着手边一片绿植的叶子,等他说下去。 “你上次回去那一趟。”戚南意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动静太大了,家里伤了很多人,你提交的材料虽然被主席及时扣住了,但还是有一些波及到了家里的人。” “所以呢。”戚玉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之前对我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没有觉得我会受到波及,现在来和我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戚南意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继续道:“阿玉,我没有要维护任何人的意思,我不觉得你有错,也不觉得你做得有多对。家里……也是一团乱,现在我也焦头烂额。” “所以他们是找我和解?”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还是要批斗我?我怎么觉得是后者呢。” 他何其了解家里那些迂腐的人。 戚南意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疏离,那是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后的平静,比激烈的恨意更让人心头发沉,他想起父亲日渐沉默阴郁的脸,想起会议上叔伯们提起戚玉时又恨又怕的复杂表情,恨他撕开了戚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怕他背后那个如今越发深不可测的江闻铮,更怕他哪天又突然发疯,将整个戚家拖入更不堪的境地。 “他们……”戚南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还在争论,该如何处置你。一部分人坚持要与你彻底切割,宣称你是戚家之耻。另一部分,尤其是与江家还有利益牵扯的,则想着能不能缓和关系,至少维持表面。” 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凉意:“处置我?他们是不是还活在梦里?真是越活越愚蠢了啊。” 他抬起眼,直视着戚南意,眼底一片清冷的漠然:“你回去告诉他们,不用争了,那个家,我早就不要了。是耻是荣,与我无关。” “至于我和江闻铮如何,更轮不到他们操心。” 戚南意望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有些了然,也有些物伤其类的苍凉:“是啊,我想也是,他们还在那里为了要不要原谅你争论不休,可你根本早已不在乎,也不屑要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父亲还是懂你的,现在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齐闻身上了。最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颇有培养接班人的意思。” “呵。”戚玉扯了扯唇角,垂下眼,“该说不说呢,还好有个齐闻。” “他也是这么想的。”戚南意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冷眼旁观的趣味,“不过,齐闻那小子好像不太乐意。” 戚玉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看来对于齐闻,他也没押错宝。 戚南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继续道:“他前些天倒是私下找过我一次,话里话外都不怎么想留下来。他说,他回戚家的目的大半是为了报复当年被弃之如敝屣的屈辱。” 他看向戚玉,眼神意味不明:“但你,阿玉,你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把该砸的砸了,该掀的掀了。家族颜面扫地,内部裂痕丛生……他想做的,你已经替他做完了,甚至做得更彻底,所以他说,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戚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漠然,慢慢变成愉悦的嘲讽。 真可笑啊,戚家。 老头子汲汲营营,想要掌控一切挽回颜面,族人们争权夺利,算计着利害得失,而他们眼中可供摆布的私生子们,戚南意早已心死脱离,连插手都嫌脏了手,另一个齐闻,也是连陪他们玩这场权力游戏的兴致都缺。 真是一场荒诞可笑又令人作呕的闹剧。 戚玉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安静的阳光房里没有多少欢乐,却充满了彻底的释然。 “真可笑。”他笑出了眼泪,用手指抹去,看着指尖那一点湿意,轻声道,“戚家……完蛋吧。” 戚南意看着他笑,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淡去了,只剩下眼底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他何尝不是这场戏里的角色?只是他选择戴上面具,周旋其中,而戚玉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砸烂了戏台。 “是啊,很可笑。”戚南意轻声附和,目光投向窗外院落里凋零的冬日景象,“所以,离开是对的。阿玉,至少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 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残叶打着旋儿,兄弟间陷入一阵沉默,那沉默里流淌着过往二十多年的扶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 戚玉看着戚南意轮廓优美的侧脸,哥哥总是戴着最得体的面具,周旋于各方,仿佛天生就该是豪门贵胄的典范,优雅、圆滑、无懈可击。 可戚玉知道,面具戴久了,会嵌入皮肉,他想起戚南意比常人更加苍白、仿佛总也暖不起来的指尖。 一个念头,模糊却又逐渐清晰,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他本不打算问,这或许是戚南意拼死守护的最后一点体面和秘密,但此刻,看着对方试图维持平静却难掩倦怠的眉眼,想起自己与江闻铮之间那摊无法理清的烂账,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杂着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情绪,让他开了口。 “哥。”戚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戚南意耳中,“那你呢?” 戚南意下意识地看向他。 戚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将那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禁忌的名字,连同那隐秘的关系,平静地摊开在冬日的寒凉空气里:“你和江谦屹,怎么样?”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戚南意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得体表情瞬间寸寸碎裂,血色从他脸上急速褪去,变得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你怎么会……” 这件事他藏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中忘记那份不堪,深到他以为会带进坟墓。 “我也是才知道。”戚玉看着他瞬间失血的面孔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划过一丝不忍,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移开视线,看向廊外枯枝交错的天际,语气带着一种苍凉的平淡:“无意中……听到江闻铮和江谦屹打电话……哥,你瞒我瞒得好死。” 戚南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他慢慢放下茶杯,动作僵硬,杯底与桌面碰触,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声响。 “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戚玉终究还是问了,尽管知道这问题残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他逼你的?” 戚玉的问话刺破了戚南意最后强撑的镇定,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也不想瞒了。 “……算,也不算。”戚南意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 他不再看戚玉,目光虚虚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最开始……是形势所迫,我和他共事,他找上了我。”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血淋淋的钝痛,“我没有选择,至少当时没有。” 第92章 没有选择。 多么熟悉的词,戚玉想起自己被迫接受那些令人作呕的安排时的绝望。 “后来呢?”戚玉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戚南意重复了一遍,那抹凄然的笑更深了些,也更苦了些,“后来就习惯了,只是保持一些身体上的关系,他也会给我一些便利和庇护,后来就习惯了这种扭曲的关系。”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戚家暂时安稳,我的生活也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至于逼不逼……走到这一步,早就分不清了。” “也许我也乐在其中呢。” 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乐在其中,却道尽了其中的屈辱和肮脏。 阳光房内温暖如春,戚玉却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看着戚南意,这个总是温柔笑着,总会替他挡下不少明枪暗箭的哥哥,此刻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的瓷器,华美却布满裂痕。 “值得吗?”戚玉轻声问,问戚南意,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了那样一个腐朽不堪的家,为了那些凉薄寡恩的所谓亲人。 戚南意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戚玉。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地板上,显得无比孤寂。 “阿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的事,你知道就知道了,别再问,也别告诉任何人。你和江闻铮……” 他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那个与江谦屹有父子关系,却又显然并非同路人的年轻enigma:“他对你,或许……是有真心的。” 他没再说下去。 真心与否,在此刻早已失去了评判的意义。 只是这些日子,他的确看见了。 戚玉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安慰。 有些伤口,无法安慰,只能自己舔舐。 他最终只是声音很轻地开口:“如果需要……妈妈那边可以帮你离开。” 离开戚家,离开江谦屹,离开这一切。 戚南意身体微微一震,侧过头,深深看了戚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一丝极淡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那副温文的面具,尽管眼底的裂痕清晰可见。 “不必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照顾好自己。”他抬手,似乎想同小时候那样揉揉戚玉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戚玉的肩膀,“我该走了。” 戚玉止住笑,看向戚南意,眼神清明了些:“你还要继续留在那里?” 戚南意收回目光,良久,才淡声道:“我习惯了。而且,总得有人看着点,别让那场滑稽戏,真的把台子都烧了,牵连太多无辜。”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戚玉听懂了,戚南意有他的责任,他的牵绊,或许还有他未竟的打算。 他们终究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茶已凉透,对话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哥。”戚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保重。” 戚南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眼看他,戚玉面上的笑让他心头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你也是,阿玉。”他站起身,“你要幸福。” 第99章 算是朋友 财政部的大楼依旧冷肃。 冬日的天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来往的人群步履匆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戚玉站在门口,微微抬眼看了一瞬。 他已经回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但那些事情发生以后,他又始终觉得这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竟然也生出了一点陌生感。 门口的安保人员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恭谨却带着几分小心:“戚总。” 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并不难察觉。 戚玉轻轻皱了皱眉,后又像是懒得深究,也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随意应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 主席特批,及时就医。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内部早已传开,与其说是体恤,倒更像是将他安置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毕竟他可是个很有前科的危险分子。 新的办公室在副楼,空间不算大,但胜在安静,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低矮的庭院绿植,冬季枯黄的枝叶显得有些萧索。 工作内容也确实如同外界所言,清闲得近乎敷衍。 一整个上午,戚玉不过处理了几份流程文件,甚至连判断的余地都不大,像是任何一个初入职的普通人员都可以完成的事务。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被随手丢在桌面上,戚玉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天花板上,神情里却没有多少波动。 放在以前,他会觉得屈辱,他现在又被按回来,完全被架空,被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剥夺权力,这种事情是从前的他绝不可能轻易接受的。 可现在,他竟然没有太多情绪。 甚至隐约觉得,这样也好,因为他的身体的确在慢慢恢复。 除了前两个月强制住院,接下来的日子他都过得清闲,治疗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在医院的救治下戚玉原本紊乱的指标逐渐回归正常范围,信息素水平也在一点点向alpha的标准靠拢,虽然仍有波动,但已经不再危险。 只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恢复的。 戚玉抬手,指腹轻轻按在后颈的位置,那里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却有一道无法忽视的存在。 江闻铮的标记。 医生说得很明确:“目前的治疗能达到的状态是最稳定的状态,一旦强行清除标记,极有可能引发不可逆的信息素紊乱,甚至彻底失去控制。” 换句话说,他可以在治疗后恢复健康,却无法摆脱那个enigma,这个结论在最初的时候几乎令他暴怒,但现在,他却只是淡淡收回了手。 江闻铮无所谓了,那家伙最近也忙,也没有来自找没趣,他倒还满意。 至于戚家,风波暂时压了下来,但代价并不小,资金链动荡,人心浮动,内部权力结构也随之出现裂缝,齐闻依旧置身事外,对家族事务没有丝毫兴趣,而那些本就不堪重用的旁支更是撑不起局面。 于是,兜兜转转,他这个曾经被威胁、被舍弃的人,又重新被想了起来,戚康荣开始主动与他接触,语气缓和,态度克制,甚至带着某种近似补偿的意味。 戚玉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午休时间很快到了,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去医院复查,刚走出办公室,转过走廊拐角,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对面同样有人走来。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控制力。 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隋挽意。 omega站在那里,目光在戚玉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心蹙起,语气却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怎么身上还是一股子江闻铮的味儿?” 这一句话几乎是直刺要害。 戚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向来不是会吃这种亏的人,几乎没有停顿便反击回去:“你来财政部做什么?” 他故意顿了一下,视线从隋挽意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打量与挑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找顾禹延?” “不过我听说,你们最近关系似乎不太好么。”他故意把语气放缓,幽幽道,“婚礼拖到现在都没有定下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这一次,轮到隋挽意沉了脸,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戚玉看了一眼,眼神冷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之后,戚玉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被我说中了?” 空气里的张力一触即发。 但出乎意料的是,隋挽意没有继续纠缠,他的神情忽然收了几分,挑了挑眉:“戚玉,我劝你别恩将仇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气氛微微一滞。 戚玉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讽刺,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隋挽意,眼底的锋芒缓慢地收敛下来。 这句话他无法反驳,他的举证材料里,隋挽意确实帮过他。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戚玉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语气难得地没有带刺:“我知道。” 他看着隋挽意,语气平稳而直接:“我也确实该谢你。” 隋挽意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戚玉会这样坦然地说出来。 下一秒,她却笑了,那笑意不再锋利,反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原本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 第93章 “那我们现在。”隋挽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算是朋友了?” 戚玉沉默了一瞬,这个词在他这里显然并不轻易成立。他向来没有隋挽意这样的朋友。 似乎也不需要隋挽意这样的朋友。 但此刻他却没有反驳,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勉强:“算是吧。” 隋挽意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人真难伺候。” “彼此。”戚玉回得干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亲近,也谈不上信任,不过也不再是纯粹的对立。 隋挽意侧过身,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留下?” 戚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没有焦点。 过了一会儿,戚玉才淡淡开口:“大概吧。”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说到底,别的地方也没这么好的条件。” 隋挽意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像是随口一般,他又提了一句:“那江闻铮呢?” 这个名字落下的时候,空气再次轻轻一滞。 戚玉垂下眼,没有回答,但隋挽意看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omega挑了挑眉,那种细微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隋挽意立刻意识到自己踩线了,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当我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戚玉,眼神微微动了动。“其实他——” 话说到一半,他却停住了,像是斟酌了一瞬,又像是意识到这不是他该开口的事情。 最终,隋挽意轻轻摇了摇头:“算了。” 戚玉抬眼看着眼前漂亮的omega,目光带着一瞬的探究,却没有追问,他只是淡淡道:“你说话总这样。” 隋挽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干脆利落的姿态:“不耽误你了,去复查吧。”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好活着。” 戚玉笑了一声:“你也是。”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回头。 但那一刻,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勉强。 算是朋友吧。 第100章 修补 戚玉是中午去的医院,平时他会按照医生给的时间去,像这一天本该是傍晚的预约,但是今天中午正好有空,便想着早点去碰碰运气。 前台护士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神色甚至有一瞬间的慌乱:“您……怎么中午就来了?” 那点不合时宜的惊讶让戚玉微微眯了眯眼:“我中午不能来?” 语气不重,却带着些许压迫感。 护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陪笑,声音放轻了些:“不是不是……只是中午医生那边正好还有一位患者,可能需要您稍微等一会儿。我先带您去候诊室,可以吗?” 戚玉轻轻蹙眉。 这位医生是专门研究被enigma标记的alpha患者的,他来这里这么久,从没见过第二个“同类”。 现在怎么忽然多了另一位患者? 都城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多enigma?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落地,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声,跟着人去了候诊室。 候诊室安静得过分。 没过多久,门外走廊传来零碎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那位又来了啊……” “哎,这样下去身体吃不吃得消啊……” 戚玉原本漫不经心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此刻却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被enigma标记的alpha……原来还有别的案例? “就算是enigma,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吧……” 这一句,让他指尖顿住。 “哎,人家有自己的想法吧。” “说真的,咬一口的事,非要提取信息素?他的alpha是什么神仙不让咬啊?” 戚玉的表情一点点凝住。 “别说了……那种人的事我们哪管得着。走吧走吧。” 脚步声渐远,声音也消散在走廊尽头,可那几句话却像针一样,扎在戚玉脑子里,一个荒谬、却又隐隐指向某个答案的念头,在戚玉的脑海里没有来由地浮现。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照片里江闻铮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想起自治疗以来,他那本该逐渐衰败的信息素,明明已经弱到近乎消散,却没有继续枯萎,反而在某些极其放松、甚至毫无防备的瞬间,会隐约浮起淡得像错觉的雪松味。 像是,被人小心维系着。 戚玉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却连自己都没说服,下一秒,他已经冲出了候诊室。一路上有人试图拦他,他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诊室门前,一把推开—— 门开了。 里面却是空的。 干净、冷白,没有任何人停留过的痕迹。 像是刻意避开了他。 戚玉呼吸一滞,转头盯住旁边紧紧跟来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刚刚里面是谁?” 护士脸色为难:“戚先生……我们需要保护患者隐私……” “即使我和那个人,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关系?”戚玉扯了扯唇角。 护士一僵,还是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位患者是谁。” 她说得很谨慎,甚至像是真的不知道。 戚玉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 “那帮我把今天的预约取消。” “我还有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得没有一丝停顿,独留护士一脸为难,焦急地跑去找负责人。 --- 回去的路上,戚玉开得很快,几乎是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脑子里那点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越想越清晰,但越清晰,也越让人无法接受。 车停下时,他甚至没熄火下车后他径直走到了冷柜,柜门被戚玉一把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的注射药剂,透明封装,标签冷静而规范。 他不知道具体成分,也从没想过去问,毕竟是权威专家医师的诊治方案,疗效也很好,没有人敢在他身上动歪脑筋,那么好用就够了,谁会去在乎那些复杂的生物知识呢。 “……” 戚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伸手拿起一支针管,动作熟练,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注射,他停住了,握着针管的指尖微微收紧,alpha的目光落在那透明液体上,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没有再动。 半晌,戚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 “啪”的一声。 针管被他直接掰断,液体顺着裂口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冷光。 空气安静下来。 安静到他可以清楚地闻到那股味道。 雪松。 冷冽、干净、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压迫感。 熟悉得令人厌恶。 也熟悉得深入骨髓。 戚玉站在原地,没有动,胸口却在一点点收紧。 那股气息很淡,却不是来自记忆,而是真实存在针管里,残留在他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这几个月来身体好转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明白,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感到荒谬可笑,也越发觉得江闻铮这个人很恶心,但最后,也还有一丝他根本不愿承认的东西。 “江闻铮……”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轻,情绪却压得极深,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 骂他多管闲事还是骂他自作主张? 还是骂他偏偏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把信息素剥出来,填在他身上。 像是在维持什么。 像是在养着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戚玉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低声骂道:“疯子。” 戚玉的声音有点哑,他本该更恨的,甚至理直气壮地恨,可偏偏心口那一块却开始发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闷着的疼。 戚玉忽然有点站不稳,手撑在冷柜边缘,指节泛白。 “谁让他这么做的……”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戚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质问。 却始终没有答案。 戚玉冷静下来以后深吸了一口气,他迅速给主治医生打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是熟悉的克制而专业的声音:“戚先生?” 戚玉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任何铺垫,他声音很平,甚至平得有些过分:“我已经知道了。”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没想到戚玉会这么直接:“您指的是——” “你给我的药。”戚玉直接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冷意,“不是药。” 第94章 “……” “戚先生,”医生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您的治疗方案是经过——” “是江闻铮的信息素。” 干脆,直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也更明显。 戚玉站在窗边,指尖缓慢收紧,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盯着窗外,眼神却空得发冷:“需要我去做个专业的成分检测报告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已经带上了锋:“像这种高纯度的本源信息素提取物,要检测也是很简单……” 医生终于开口,试图斡旋:“戚先生,您先冷静……” 戚玉再次打断对方,这一次,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电话那头呼吸声一顿,良久,医生才低声开口:“……是。” 戚玉眼底的光,瞬间冷了下去:“提取频率。” 他没有停,语速很稳,他现在冷静得可怕:“每周?” “……视情况调整。” “上限。” “……” “说。” “……三次。” 这一次,对方回答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不愿说出口。 戚玉喉结动了一下,只是继续问:“对供体的影响。” 医生彻底沉默了,明显不愿再继续:“戚先生,这属于——” “我问你,对他有什么影响。” 这一句,几乎带着几乎失控的狠。 电话那头终于叹了一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回避:“高频率提取本源信息素,会对enigma的腺体造成持续性应激。短期表现为疲惫、信息素波动不稳、感官迟钝和易感期的混乱,当然江先生一直在使用定制的抑制剂,可以短暂压制。” 他顿了一下:“长期的话……可能回导致信息素衰竭。”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声音已经很低,却清晰得刺耳。 戚玉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耳边开始嗡鸣,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下去。 “他提取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 “说。” “……从您开始入院治疗。” “具体时间。” “……大概半年。” 半年。 戚玉只感到头皮发麻。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还真是……敢。” “未经患者同意,使用另一位供体的信息素作为替代治疗,还挺有医学突破精神。”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讽刺,医生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戚先生,这个方案是经过对方本人同意的。” 他顿了顿:“并且,是他江先生主动提出的。”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戚玉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重复了一遍:“他主动?” 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是,江先生要求我们在不告知您的情况下进行。并且他的理由是——”医生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医生没有继续,戚玉也已经不需要听下去。 太清楚江闻铮会说什么,无非是没必要,不重要那一类的东西。 又或者—— 医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避免对您造成不必要的情绪干扰”。 一如既往的冷静,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呵。”戚玉低低笑了一声,指尖却在发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 骂谁? 骂医生? 还是骂那个连这种事都能做得理所当然的人? 他不知道。 他最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停药会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一瞬,然后如实回答:“短期内,您的腺体会迅速回到原本的衰退状态,信息素水平下降,持续下去依然会造成腺体坏死,威胁性命。” “长期来看,除了接受江先生的信息素之外,您并没有合适的替代方案。除非你们愿意恢复,正常标记。” 戚玉听完觉得很好笑。 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在给他续命,而医生在告诉他,这东西不能停。 “……我知道了。”最后,如同妥协了一般,戚玉平静道,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后续不用再安排,药也不用准备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戚玉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医生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又在他心口反复凌迟,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闻铮为什么偏偏要这样。 用最冷静、最干净、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把自己一点点拆下来,填在他身上,还不经他的同意。 像是在养一件快坏掉的东西。 明明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是坏掉的东西。 第101章 最佳匹配 夜色压在西山之上,江家老宅灯火森严,沉浸在一层冷硬的秩序感之中,这里一向门禁森严,但戚玉的名字显然早已被列入权限名单,即使是如今的他。 他是直接闯进去的。 风从长廊灌进来,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掀起他披在肩上的外套,管家试图上前来问候,却在看清他脸色后迟疑了一瞬,最终没有再拦。 戚玉一路走到主楼内厅,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江闻铮在哪?”他声音不高,却叫人听得遍体生寒。 没人敢不答。 ——书房。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来。 江闻铮站在书案旁,刚结束一通通讯,终端屏幕还没熄,他抬眼,看向门口那道几乎带着杀气闯进来的身影,神色有些意外:“这么晚——” 话没说完,戚玉已经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前一拽。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发颤,“江闻铮,你到底在干什么?!” 空气瞬间绷紧,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戚玉死死盯着江闻铮,指尖用力到发抖,江闻铮则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挣开,也没有反击,只是任由他拽着。 “你……知道了什么?”不像是疑问,倒像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可怕。 戚玉的呼吸一滞。 江闻铮向前迈了一步,走进灯光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戚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戚玉眼神一暗,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逼问气势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他抿紧唇,盯着江闻铮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抓住江闻铮衬衣的领口,用力向两边一扯。 “戚玉——”江闻铮想阻止,却已经晚了。 衬衣被扯开,露出江闻铮精壮结实的胸膛和腰腹,戚玉径直望向江闻铮的后脖颈处,果然交错分布着数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淤痕和瘢痕,有些看起来是旧伤,有些却还带着新鲜的青紫,主要集中腺体周围的区域。 戚玉整个人僵住了。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这些伤痕,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 “江闻铮……”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什么?” 江闻铮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他,却被戚玉猛地躲开。 “回答我!”戚玉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这是什么?!” “……一些旧伤,体检留下的。” 江闻铮试图轻描淡写。 “体检?” 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江闻铮心口附近一道颜色最深、几乎呈暗红色的痕迹,“什么样的体检能留下这种伤?” 江闻铮沉默下来,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戚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地问:“你抽信息素是吗?直接从腺体提确的活性样本,对吗?” 他停下来,给江闻铮解释的时间。但江闻铮只是沉默地回视他,默认了他的猜测。 戚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冰冷:“江闻铮,你每次都要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永远被你推着走。” 不解释,不坦诚,永远把他蒙在鼓里。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戚玉先一步冷笑出声,声音发哑,“江闻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你用这种方式,是把我当什么?” “施舍对象?还是自我感动的工具?” 他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几乎是在往人最痛的地方扎。 江闻铮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一直等到他说完,才缓缓抬眼,灯光从上方落下,他的神情被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过分。 “我没想你要原谅我。”江闻铮的声音很低,却又很稳。 第95章 戚玉一怔。 江闻铮继续道,语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忍:“都城有医疗条件,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健康一点。”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住。 戚玉的呼吸停了一拍,那种准备好的怒火、质问、讽刺,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落点。 “……你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江闻铮看着他,眼神没有躲:“如果不治疗,你腺体会崩溃,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 江闻铮继续道:“直接标记你不接受,抑制剂对你没用,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份报告,冷静,理性,没有半点情绪,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发冷,戚玉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所以你就——”他喉咙发紧,“拿你自己来填?” 江闻铮没有否认,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是唯一。 是最有效。 戚玉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却有点发颤:“你真是疯了……江闻铮,你真是个疯子。” 他终于明白了,江闻铮果然不是一时冲动,这也是是计算过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选择。 江闻铮是个极端的人,他当初算计他,用的是最冷静、最精确、最不留余地的方法,现在要救他也是一样,同样极端,同样不留余地,甚至更狠。 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戚玉站在那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本来是来质问的,甚至是来撕破脸的,可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发空:“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抵掉你之前做的那些事?” 江闻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不能。”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辩解,没有粉饰。 “那你还做?”戚玉盯着他。 “因为有用。” 这三个字,冷得彻底。 戚玉呼吸一滞,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懂了。”他说。 他慢慢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点刚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被他一点点压了回去,重新变成那种熟悉的、锋利的冷。 “江闻铮,你这个人……”他轻声说,“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以前怎么算计我,现在就怎么救我,你永远这样自说自话。” “我和你无话可说,你不需要你的施舍,你以后不必再这样牺牲自己,我受不起。” 戚玉猛地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江闻铮一把抓住,力道大得惊人,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江闻铮拉倒在沙发上,整个人被紧紧箍进对方怀里,脸被迫埋在江闻铮灼热坚实的颈窝。 “你放开!”戚玉挣扎。 “不会放。” 江闻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了。” 他侧过头,干燥的嘴唇轻轻印在戚玉的发梢上,感受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这个真实的、温热的拥抱,让他近乎饥渴地汲取着对方的存在感。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江闻铮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放开你……不可能。” “……这半年来,你给我用的那些药,到底是什么?”戚玉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发颤。 江闻铮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是我的信息素萃取液,混合了一些稳定腺体功能的药物。” 果然。戚玉心脏狠狠一沉。所以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玉兰香,近期偶尔能感知到一丝丝复苏的迹象,根本不是自然恢复,而是江闻铮在用自己的信息素修复他受损的腺体。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信息素提取出来?”戚玉的声音更哑了,“enigma的信息素提取……对身体负担很大,尤其是频繁提取。” “因为直接标记和注入,你的身体和意识都会排斥,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崩溃。”江闻铮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提取后经过处理,温和很多,你更容易接受。” “所以这些伤……” 戚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江闻铮背后的衣料,“是因为提取信息素?” “算是吧。”江闻铮没有隐瞒,“频繁提取会影响腺体本身的稳定性,难免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应该是痛苦吧。 “那你的易感期呢?”戚玉追问,“你这半年易感期是怎么解决的。” 江闻铮再次沉默,这次的时间更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低声开口:“我是用抑制剂……但是,为了提取信息素稳定,我也不常用。” 戚玉愣了好几秒,才猛地明白过来,江闻铮是在硬熬易感期,为了给他提供纯粹的信息素。 戚玉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他挣扎着从江闻铮怀里抬起头,眼眶发红:“你疯了?!江闻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戚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江闻铮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戚玉看不懂的沉重而执拗的情感,“戚玉,你会好起来的。” “如果好不起来呢?”戚玉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徒劳呢?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把自己也拖垮吗?” 江闻铮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戚玉浑身脱力,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奈。 “江闻铮……”他喃喃着,“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怕你拒绝。”江闻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艰涩,“怕你连这点帮助都不要。怕你……更恨我。” 戚玉抬眸,神情更为复杂地看着江闻铮。 恨吗?或许还有。 但此刻充斥心间的更多的是一种苦涩,他是个蠢人就算了,怎么江闻铮也这么笨,他们两个笨死了的人还偏偏凑在一起,还要把日子过下去。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戚玉看着江闻铮,如此道。 “我知道。”江闻铮笑,“我知道的,戚玉。” “我会等你原谅我的那一天。” “我要是一辈子不原谅你呢。” “那就等一辈子啊。”江闻铮轻轻笑,“反正再怎么样,你在法律上都是我老婆诶。” “哈?”戚玉皱眉,“我不是签了……” “我撕掉了。”江闻铮垂眸,“你就是系统匹配给我的最佳匹配,没有错。” 第102章 看热闹 戚玉在质问江闻铮的当天直接把医生高价请来对峙,让江闻铮支付的费用。医生一五一十地把诊疗记录全都给戚玉摊开来看,戚玉的脸色越看越难看。 最后医生表示两个人如果要及时止损这种状态需要彼此在生活中及时获取对方的信息素,同居是必要的。 江闻铮有所犹豫,戚玉却一口应下。 江闻铮惊讶地看向戚玉。 戚玉的脸色却十足冷:“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欠你。” 继而他又补充道:“还有,这不意味着什么,你不要多想。” 江闻铮张了张口:“……” 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江闻铮看着戚玉那张冷冽的脸,却感到眼眶酸涩。 “好。” --- 几日后,军部例行会议结束得早,江闻铮难得准时下班,却被陆明泱和顾禹延一左一右堵在了停车场。 “走走走,哥们儿今天必须庆祝一下!”陆明泱勾住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兄弟我之前看你那脸黑的,还以为你要把军部大楼拆了,今天可算见着点人样了!” 顾禹延靠在车门上,语气平淡却精准补刀:“心情看来不错?戚小少爷终于肯让你进门了?” 他指的是前几天江闻铮在群里隐晦透露的成功,以及最近江闻铮的变化。 江闻铮甩开陆明泱的手,理了理军装领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虽浅,却万分真切,看得人要长针眼。 “胡说什么。”他否认,但语气又实在没什么力度。 陆明泱啧了一声,凑得更近,笑嘻嘻地调侃:“得了吧你,咱们江少校这是又复活了?之前那副魂不守舍随时要暴走信息素的样子哦,都快把训练场的新兵吓死了。现在嘛……” 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虽然还是有点不稳,但好歹是活人味儿了。” 顾禹延没眼看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别贫了,老地方?” 三人去了他们常聚的会所,陆明泱投资当大股东,私密性极好,几杯酒下肚,气氛又松弛下来,陆明泱是个闲不住的,眼睛转了转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所以,到底怎么个情况?戚玉终于发现你的无私奉献了?”陆明泱压低声音调笑道。 江闻铮晃着杯中的冰块,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嗯,发现了。” 第96章 “然后呢?人没跟你闹?”顾禹延挑眉,他们还算是了解戚玉那个脾气,毕竟当时戚家那事儿已经在他们之间传遍,戚玉的大名已经响彻整个联盟上层。 那可是个真疯子,也亏得对象是江闻铮。 “吵了一架。”江闻铮想起那晚戚玉的质问,语气沉了沉,“他很生气,但也很在意,一直没给我好脸色。” 戚玉怕他出事,但本质上戚玉还是关心他的。 “能不在意吗?”顾禹延嗤笑一声,“换我我也在意啊,你这跟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enigma的腺体是能这么折腾的?江闻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恋爱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艰难,显然不太适应把这个词用在眼前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身上。 至少以前是从来不会这么想。 现在真是长知识了。 江闻铮没反驳,只是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不是苦肉计。”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没想用这个打动他,只是那是唯一可能有效治疗他的腺体又不会让他更排斥的方式。” “是你真情流露,心甘情愿,行了吧?”陆明泱翻了个白眼,语气却缓和了些,“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不用那药,你的腺体负荷能减轻点,但他那边……” “慢慢来。”江闻铮截断他的话,眼神深了深,“他的腺体有恢复的迹象,虽然很慢,但我们会一起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两天,我打算和他回一趟主宅,见见我爸。” 这话一出,陆明泱和顾禹延都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了然。 “终于啊。”顾禹延最先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跟江闻铮碰了一下,“看了你们俩这么久的连续剧,火葬场追了半年多,这是要大结局了?” 陆明泱也笑起来,夸张地捂住心口:“兄弟我为你的爱情也算是赴汤蹈火了,你老婆回来我可是头功,也不见你有点实质性的报答,真是太伤心了,哎。” 他本是玩笑,江闻铮却顺势看了过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认真:“别乱说,他……还没原谅我呢,不过这个还真得谢你。” 江闻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微微眯起眼:“上次能找到戚玉确实还是你那边给的消息。” 陆明泱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看你们俩别扭我看着都累。” 江闻铮没接他这个话茬,反而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会认识左翊舟?还能说动他帮这种忙?” 他盯着陆明泱,目光深深:“左翊舟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自己那边关系就很古怪,跟联盟的关系也很微妙。你跟他有交情?” 陆明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不自然没逃过江闻铮和顾禹延的眼睛,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含糊道:“额……就之前,我去帝国那边处理一些家族生意上的麻烦,跟他们那边的人打过交道,遇到过左翊舟几次,就……算是认识了吧。他那人是有点难搞,但也讲点江湖规矩。” “只是认识?”江闻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这个含糊的回答,“明泱,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多留个心眼。我虽然只跟他打过一两个照面,但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不对劲?”顾禹延来了兴趣,挑了下眉,“传言他不就是个手段狠辣还和家里关系不好的七皇子么。” 江闻铮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只是一种感觉,他的信息素很特别,不像普通的alpha。” 他看向两位好友,声音压低了些:“我怀疑……他可能不是alpha。” “不是alpha?”顾禹延惊讶,“总不会是omega吧?” 左翊舟那杀伐果断、掌控庞大灰色帝国的作风,怎么想都和omega沾不上边。 江闻铮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一个让陆明泱和顾禹延都心头一震的词:“他可能是我的同类。” “enigma?”顾禹延皱眉。 一个隐藏在灰色地带、势力庞大的enigma? 这可比一个顶级alpha麻烦得多,也危险得多,enigma的稀有和强大是公认的,但大多被各大势力收编,像左翊舟这样游离在外的危险分子…… 陆明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看江闻铮,也没有看顾禹延,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一言不发。这反常的沉默,让江闻铮和顾禹延都察觉到了异样。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顾禹延看看沉默的陆明泱,又看看眉头紧锁的江闻铮,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咳,闻铮,你也说了只是感觉,不一定准。左翊舟要真是enigma,这么多年能瞒得这么死?情报部门又不是吃素的。” 江闻铮收回落在陆明泱身上的探究目光,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的疑虑并未打消。 “希望是我想多了。总之,明泱,你心里有数就行。” 陆明泱这才抬起眼,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知道了,我会注意,反正也不熟。” 顾禹延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重新聚焦到江闻铮身上:“所以,就是他了?” “戚玉,就定了?” 江闻铮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只有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认定的,从来都只有戚玉这一个。 “我希望他能永远在我身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好友听,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顾禹延看着他脸上的认真神色,终于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感慨:“行,兄弟挺你,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虽然这过程看得人够呛。”陆明泱笑笑,抖了个激灵。 江闻铮端起新倒满的酒杯,与两人分别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第103章 再相见 这一天两人从医院回来,江闻铮没有把车开回家,却停在了一处安保,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的暮色沉沉压下来,古老宅邸掩映在深色树影之间,黑色铁艺大门缓缓开启,像某种沉默而森严的象征。 车内安静了片刻,江闻铮熄了火,侧过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戚玉。 “跟我进去一趟。”他说,“我父亲想见你。” 戚玉原本正偏头看着窗外,闻言慢慢转回脸,眉尖轻轻蹙起:“为什么?” “他希望见你一面。” 戚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讽刺:“是他想见我,还是你希望我见他?” 江闻铮动作微顿。 戚玉靠回椅背,眼尾轻轻挑起,神情里有种近乎洞察的意味,他和江谦屹,其实早就见过一次了,只是江闻铮不知道。 那位高高在上的联盟主席,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审视过他,也更早地试图衡量他是否适合被放进江家的棋盘。 只是那一次谈话,并不愉快,所以此刻,戚玉才更觉得荒唐。 “江闻铮。”他偏头看着身旁的人,语气散漫,却句句锋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替别人做说客了?” 江闻铮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老宅门前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灯光落进车内,将他的轮廓映得深而冷。 “不是说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是希望你进去一趟。” 这是江闻铮第一次,把姿态放得这样低,至少在戚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从少年时期到现在,江闻铮永远冷静、强硬、掌控一切,他不解释、不退让,更不会请求谁。 可现在,他在请求他。 戚玉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他忽然问。 江闻铮没说话。 “说你为了保我,把军部和内阁一起拖下水。”戚玉慢条斯理道,“我最近闹出来的那些事,已经让联盟上层一团乱了。” “有人翻我以前的旧账,也有人开始借着我攻击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漂亮锋利的凤眼直直望进江闻铮眼底。 “所以现在,”他轻声问,“你带我回来见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江闻铮,你要站队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介意他和我哥的事情?” 车内骤然安静,这问题太敏感,也太危险,联盟上层最近风声不断,江闻铮因为戚玉,已经被拖进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漩涡。 如果他今天带戚玉回江家,那几乎等同于某种态度,江谦屹不只是他的父亲,他更是联盟主席,是整个联盟权力结构的中心。 至于戚南意的事情,这江闻铮也无能为力。 江闻铮却只是看着他,良久,他低声开口:“第一个问题,我不做选择。” 第97章 戚玉怔了一下。 “你和江家,我不选。”江闻铮语气很平静,“你和联盟那些人,我也不选。” “我只是站在这里,这里有我唯一的血亲,我想和你一起见见他。” “第二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不清楚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希望他们的事情会影响我们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激烈情绪,甚至过于平静,可偏偏是这种平静,让戚玉胸口那股烦躁莫名滞了一瞬。 他盯着江闻铮看了很久,久到车外风吹过树梢,久到老宅门前有人影隐约走动。 最后,戚玉终于轻轻啧了一声。 “……烦死了。”他偏开脸,望向窗外。 片刻后,才低低道:“行吧,进去。” 两人一出门却见到一道不知何时立在车边的身影,俱是一惊。 车窗外,江谦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有穿正式的联盟主席制服,只是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眼神深邃难辨。他隔着车窗,对略显愕然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江闻铮迅速道:“爸?你怎么出来了?” 他记得父亲应该是在书房等他们。 “听到车声,出来看看。”江谦屹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缓,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了脸色冷淡,甚至下意识扭开头避开他视线的戚玉身上。 “进去说吧。”他没有对戚玉明显的冷淡表现出任何不悦,语气依旧平稳,面上甚至带些温和的意味,“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正好,我也有一些话,想当面和你说说。” 戚玉身体一僵,猛地转回头,对上了江谦屹的视线,那双眼睛和江闻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沉,仿佛能洞察一切,也沉淀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他的话直接戳破了戚玉心头的疙瘩,没有回避,没有客套,反而让戚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江闻铮也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随即推开车门:“先进屋吧,外面冷。” 江谦屹宅邸内部装饰古朴厚重,却并不显得压抑,温暖的壁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管家早已备好热茶和精致的茶点。三人分宾主在客厅坐下,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江谦屹先是例行公事般问了问江闻铮军部最近的情况,又提到了如今戚家名义上的继承人齐闻。 “齐闻那孩子,倒是挺正直。”江谦屹端着茶杯,看向儿子,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戚家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没再出什么乱子,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手吧?” “算是如你所愿?” 江闻铮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详说。 在父亲面前,他很多事无需隐瞒,也瞒不住。 “不过齐闻似乎自己有想法,戚家那摊子事,既然他不想管,未来总还是需要个合适的人去收拾,我很希望戚家安定下来的,对吧,戚玉。”他轻描淡写,却等于承认了自己在背后的作用。 始终保持沉默的戚玉在这句话里抬了抬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江谦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或者说,默认了儿子的做法,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只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茶叶的戚玉。 “戚玉。”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和,“在这里不必太拘束,也不必对我有太多敌意,以前怎么对我,现在还怎么对我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始终温和:“南意他并不希望因为他的事,让你和我,或者和闻铮之间难做。” “我始终尊重他的意愿。”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意味又是那样高高在上,果然江闻铮的控制欲源自他父亲的基因。 戚玉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满意江谦屹的直接,他明白这就是戚南意的态度,隐忍,周全,不希望自己卷入其中或因此与江家交恶,他的哥哥待他一向好。戚玉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懂哥哥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懂,才更觉得憋闷。 凭什么他哥要受那种委屈? 凭什么江谦屹可以这样轻描淡写? 他猛地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质问,但看着江谦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包容他所有尖锐情绪的眼睛,又想起戚南意那张疲惫苍白的脸,所有激烈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和更紧抿的唇线。 江谦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噼啪作响,暖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削弱了几分,却又让人更难窥探他真实的情绪。 “其实很多年前,”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我就对你有很深的印象。” 戚玉原本低头捏着茶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江闻铮也抬起了眼。 “在财政部年终汇报会上。”江谦屹看着戚玉,像是在回忆,“那时候你刚进财政系统不久,脾气很大,当着一群部长的面摔过文件。” 戚玉:“……” 江闻铮含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戚玉面无表情:“他们活该。” 江谦屹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并不敷衍:“嗯,我后来听说了,是对方故意把责任推给你的人。” “但你当时的反应,还是太冲动。” 戚玉冷冷抬眼:“所以主席先生今天是准备给我上政治课?” “不是。”江谦屹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和很多人口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戚玉嗤笑:“哦?您听说的我怎么样?” “跋扈、任性、目中无人。”江谦屹平静道,“戚家的小少爷,脾气差,难相处,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起来挺准确。”戚玉扯了扯嘴角。 “但我不这么觉得。”江谦屹却道。 戚玉抬眸,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江谦屹靠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低缓:“真正被宠坏的人,不会为了别人发脾气。” “你这些年闹出来的大部分事情,归根结底,都不全是为了你自己,包括今天,你愿意来,有一部分是因为戚南意。” 戚玉瞳孔微微一缩。 江谦屹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你在替他委屈。” 一句话,精准得近乎锋利。 戚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踩到了某根神经:“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江谦屹淡淡道,“只是觉得,你哥把你养得很好。”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戚玉竟一时没接上话,他下意识握紧茶杯,指节轻轻泛白。 从小到大,别人提起他,大多只会说一句“被惯坏了”,可很少有人会透过那些骄纵和刻薄,看见背后的东西。 江谦屹却看出来了。 偏偏是江谦屹。 “……你倒是会说话。”半晌,戚玉才轻轻扯了下嘴角,语气却依旧不怎么客气,“不愧是联盟主席。” 江谦屹没有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继续道:“我并不觉得你差。” “相反,你比很多人都聪明,也更有锋芒。只是你太容易情绪化。”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江闻铮:“而闻铮恰好和你相反。” 江闻铮抬了抬眼,却没插话。 “你们两个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谁压谁一头。”江谦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而是你们都太习惯防备别人。” “尤其是你,戚玉,你很少真正相信谁。这一点连江闻铮都不如你。” 戚玉的神情终于彻底淡了下来。 那种带刺的懒散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冷意:“您今天,是为了分析我?” “不是分析。”江谦屹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把很多事情都活成了对抗。”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戚玉忽然有些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对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看透。 于是他冷笑一声,重新把话锋挑了起来:“那您呢?你和我哥之间,不也是一种对抗?” 客厅骤然安静。 连江闻铮都微微皱了下眉。 可江谦屹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你说得对。” 这下反倒轮到戚玉愣了一瞬。 江谦屹缓缓放下茶杯,火光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很多事情,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坚持,还是在互相折磨。”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别人就会理解我。” “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权力处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甚至不像那个掌控整个联盟的人。 戚玉第一次在他身上,隐约看见了一种很淡的疲惫。 第98章 不是联盟主席。 只是江谦屹。 戚玉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江闻铮则静静看了父亲一眼,眸色微深。 江谦屹却已经重新收敛了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 “再说下去,闻铮大概会觉得我今晚话太多。” “确实有点。”江闻铮居然真的接了一句。 江谦屹失笑。 戚玉也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嗤了一声。 江谦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他转而询问起两人的身体状况,语气寻常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闻铮,你腺体旧伤恢复得如何?医院那边最新的评估报告我看了,还是要多注意,不能仗着体质硬扛。” 他又看向戚玉:“戚玉,南意时常提及你身体的事,现在你们一起治疗效果肯定比之前好,” 这些问题剥离了之前的沉重话题,显得日常而关切,江闻铮一一作答,戚玉也勉强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茶过两巡,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似乎也说了。江谦屹放下茶杯,没有再挑起新的话题,也没有刻意挽留或进行更深入的家庭谈话。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戚玉,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包含了歉意、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行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江谦屹站起身,恢复了联盟主席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闻铮,照顾好戚玉。戚玉,以后……常来坐坐。” 这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见面,就在这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但最终并未爆发激烈冲突的氛围中结束了。走出江家老宅的大门,坐回车里,戚玉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江闻铮发动车子,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问:“……还好吗?” 戚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致,半晌,才凉凉道:“你爸比你还烦人。” 江闻铮笑了:“那他确实比我厉害。” 戚玉翻了个白眼:“他今天什么意思?” 江闻铮看了看窗外:“看起来很欣赏你?” 戚玉道:“他有魄力把我重新推回去?” 江闻铮弯了弯唇角:“你在说服齐闻的时候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么。” 戚玉抬眼。 江闻铮笑了笑。 “……切。”最终是戚玉转过了头。 第104章 我不回戚家 两个人在老宅门口下车。 戚玉站在门廊,脸色苍白,微长的头发松散垂在鬓角,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冷淡。他在拜见过江家真正的掌权者后再一次细细地望向这一座宅邸,眼中此刻平静得惊人。 江闻铮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戚玉先笑了,他声音有些哑:“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回来?” 江闻铮看着他:“你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所以呢?”戚玉轻轻扯了扯唇,“死在外面,我觉得正好。” 这句话终于让江闻铮眼底有了情绪,很淡,比起戚玉刚回来那一阵已经很淡了,但是依然真实存在。 他一路追查戚玉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好,当真正看到戚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如果他晚了一段时间,戚玉真的会死在外面, enigma长期标记后的alpha,一旦强行脱离信息素供养,身体会迅速崩坏,失眠、腺体衰竭、信息素紊乱、器官负荷异常。 可戚玉硬是撑了这么久。 江闻铮甚至能想象出来这个人是怎么一边吐血、一边冷着脸把药扔进垃圾桶的。 因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头。 戚玉今日虽然站在他身边,躺在他身边,可他的心依然不在这里。 良久,江闻铮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还想走,但你现在不能走。” 戚玉笑了:“凭什么?” “凭你现在离不开我。”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残忍。 戚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他转过头,盯着江闻铮,半晌,低声道:“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变成这样。” 空气凝滞了一瞬,但江闻铮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戚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平静道:“我没想过会到这一步。” 戚玉轻声说:“可你也没阻止。” “……”江闻铮沉默很久,最后他说,“对。” 戚玉的眼里终于有了一抹真实的笑意:“说实话,我也没有。” 他已经不会感到愤怒了,恨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也很久无法体会了,这半年以来他只感到一种彻底的疲惫。 争执没意思。 恨没意思。 逃离也没意思。 他和江闻铮两个像被困在同一场慢性病里,谁也治不好谁。 最后,戚玉闭了闭眼:“江闻铮,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江闻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戚玉又道:“可现在,也如你所说,我离不开你。” 他看得出来江闻铮的改变。 自从戚玉再次住进江家老宅以后,江闻铮开始减少军部工作时间,开始固定回家,开始在家中亲自监督医疗组为其余治疗,但他没有停止腺体信息素抽取,因为这依然是戚玉的最佳诊疗方案。 戚玉第一次在医疗报告上看到“长期腺体损耗”几个字时,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时江闻铮坐在床边,低头签文件:“知道。” “继续下去,你的enigma等级会下降。” “嗯。” “甚至可能影响寿命。” 江闻铮终于停笔,他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活着比较重要。” 顾禹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太荒谬了。 那个曾经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现在却开始做赔本买卖。 偏偏江闻铮自己甚至没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 而戚玉也看不明白,江闻铮是为了什么。 戚玉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和好,他们依旧会吵架,戚玉还是阴阳怪气。 日子就这样在过下去,直到今天江谦屹又谈及了戚家的事情。 “……”戚玉深深叹气,他走进老宅为他敞开的大门。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闻铮,“还要和你一起真是恶心。” 江闻铮挑了下眉,淡淡回一句:“嗯,委屈你了。” 他们都还留着刺。 但那些刺,已经不再真的扎向对方。 “我不会回戚家。” “嗯。” “我也不会依靠江家。” “我知道。” “……你怎么这个语气?江家真要倒了?”戚玉不满,皱眉道。 江闻铮脱下外套,淡淡胡诹道:“嗯,快了。” 戚玉冷笑:“那我要提前放鞭炮庆祝。”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江闻铮则跟在他身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戚玉依然没有原谅他,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可他会在江闻铮深夜发烧时,面无表情让佣人把药送过去,也会在别人提起江闻铮时,下意识皱眉,更会在江闻铮信息素失控时,第一时间察觉。 他们仍然有裂痕。 但已经无法分离。 --- 老宅里依旧安静,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泛着昏黄光影,佣人早已习惯两人如今这种微妙又诡异的相处模式,见他们进门,便无声退了下去。 戚玉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这段时间身体恢复不少,但仍旧偏瘦,长期信息素紊乱留下的后遗症还在,脸色始终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可那种属于戚玉的压迫感,却已经慢慢回来了。 江闻铮走到吧台边,替他倒了杯温水。 戚玉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淡淡开口:“你爸今天的意思,你应该也听明白了。” “嗯。” “他明知道我是候补议员,还希望我回戚家。” 江闻铮神情没什么变化:“正常。” 戚玉嗤笑了一声:“正常?还是你们江家都觉得,我现在就该待在家里养病?回戚家他又毫不费力地制衡我。” 江闻铮抬眼看他:“我没这么想。” 戚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你巴不得我进议会。” 江闻铮没有否认,他太了解戚玉,这个alpha如果真的被困在江家,困在医疗组和那些永无止境的调养方案里,迟早会彻底疯掉。 戚玉从来不是适合被豢养的人,他属于权力场,那里才是他真正活着的时候。 戚玉靠在沙发边,忽然低声道:“我已经提交申请了。” 江闻铮神色终于微微一顿:“财政委员会?” 第99章 “嗯。” “谁给你签的推荐函?” 戚玉掀起眼皮看他,语气带着点嘲弄:“你猜。” 江闻铮沉默两秒,都不用多猜:“顾禹延。” 戚玉笑了:“他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是你逼的。” “那也是你惯的。”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都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熟稔。 江闻铮把文件放到桌上,淡淡道:“议会现在不太平,你进去以后,不会轻松。” “我什么时候怕过这个?”戚玉说完,顿了顿,又忽然抬眼看向他,“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江闻铮看着他。 戚玉的神情很淡,那双漂亮又锋利的凤眼里,终于重新出现了曾经属于戚玉的东西。 冷静、锐利、毫不退让。 “我进议会,不是为了替你说话。” “我知道。” “军部扩编我不会支持,边境自治法案我也会继续反对,还有你那个中央权限收归计划——”戚玉冷笑一声,“江闻铮,你有些想法我一定不会支持。” 空气安静下来,暖灯落在两人之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坦然地谈论对立,不是争吵,不是情绪失控,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立场。 可江闻铮却只是安静听完,随后,他低低“嗯”了一声:“我等你的谏言。” 戚玉一怔,大概是没想到江闻铮会这么回答,他皱了皱眉:“你到底是不是有病?” 江闻铮听到戚玉的讽刺居然淡淡笑了一下,很浅:“以前没有人敢当面反对我。” “现在有了?”戚玉挑眉。 “现在有你。”江闻铮坦然。 “……”戚玉忽然没再说话,他看着江闻铮,神情有一瞬间复杂。 其实他们两个都知道,戚玉一旦进入议会,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危险,联盟法律不会允许一对伴侣同时掌握军部与财政核心,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消不掉标记关系。 所有人都会怀疑,戚玉到底是不是江闻铮放进议会的一把刀。 而戚玉最讨厌的,就是被视作谁的附属品,所以他一定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硬,甚至会故意与江闻铮对立。 可偏偏,江闻铮对此毫无意见,他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良久,戚玉忽然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进了议会,以后第一个针对你的人,可能就是我。” 江闻铮神色平静:“嗯。” 戚玉有些来气:“你嗯什么?” 江闻铮耸耸肩:“如果连你都阻止不了我的问题,那联盟离崩溃也不远了。” 戚玉盯着他,忽然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江闻铮淡淡道:“彼此彼此。” 戚玉沉默了,良久,江闻铮才低声开口:“戚玉。” “嗯?” “欢迎回来。” 欢迎重新回到那个属于戚玉的位置。 第105章 洗牌 三个月后,戚玉正式进入联盟议会,消息放出来那天,整个都城的上层圈子都在等着看笑话。 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悬念,毕竟当初戚玉闹的那一场以后江家的态度太过明显,现在上层都知道,戚玉和江闻铮是合法伴侣,而且alpha身上早就烙满了江闻铮的痕迹,enigma长期标记留下的信息素影响根本遮掩不住,尤其是在这种权力场里,信息素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默认的归属关系。 更何况,江家和戚家如今几乎已经被视为同盟,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戚玉进议会,不过是替江闻铮掌握议会。 甚至在他正式进入议会前,就已经有人开始提前站队,有人来示好,有人来试探,有人话里话外提醒他军部最近很辛苦,也有人阴阳怪气地笑说,以后财政和军部算是真成一家了。 戚玉对此从来不回应,只是笑,那种带着点倦怠、又让人后背发冷的笑。 直到戚玉任职后参加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主席台上灯光冰冷,联盟徽章悬挂在最高处,圆形会议厅里坐满了各系统核心议员,空气里混杂着高级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气息,压迫感沉重而森严。 军部提交了新一轮特别预算案,而那份预算,本质上是江闻铮亲自批下来的,因此几乎没人怀疑会通过。 军部代表发言结束后,会议厅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落到了财政席位,戚玉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议会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发被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后颈,长期标记留下的淡淡信息素气息仍旧存在,可他本人却冷得像块浸了雪的玉。 alpha低头翻完最后一页文件,终于抬眼,第一句话就是:“驳回。” 整个议会厅瞬间死寂,军部的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坐在前排的几位老议员都下意识抬起头。 戚玉却像根本没察觉到空气的凝滞,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文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财政赤字扩大百分之十三,边境驻军重复建设严重,情报系统预算去向不明。”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整张长桌,直接望向左侧军部席位:“江闻铮是不是觉得联盟的钱是他自己印的?” “……” “……” 整个会议厅连呼吸声都停了一瞬,有人甚至下意识去看江闻铮的表情。 而江闻铮就坐在那里,黑色军装笔挺,肩章冰冷,修长的手搭在桌面,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早就料到戚玉会这么干。 军部席位里已经有人脸色难看。 “戚议员。”一位少将沉声开口,“边境军备扩张是主席亲自批准的——” “所以呢?”戚玉直接打断,他抬眼时那双凤眼锋利得几乎逼人,“主席批准了,财政就必须闭眼拨款?” “还是你们军部觉得,只要打着安全的名义,就能无限制吞预算?” “重复驻防、虚高采购,我给你们拨钱,你们倒是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淡淡念出几串数字。 会议厅越听越安静,因为那些问题都是真的,财政系统压了很久,只是从前没人敢在这种场合直接掀开。 可戚玉敢,甚至敢当着江闻铮的面掀。 军部代表脸色已经沉下来:“戚议员,你这是在质疑军部?” “我是在质疑你们花钱像一群没脑子的暴发户。” “……”有人倒吸冷气。 顾禹延坐在旁听席,差点被水呛到,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戚玉进议会以后,最危险的人可能根本不是江闻铮,而是财政部。 因为这疯子是真的谁都敢咬。 会议最后,那份预算案被暂时驳回,要求重新审核。 散会时整个议会厅都在低声议论,有人震惊,有人兴奋,也有人开始重新评估如今联盟内部真正的权力结构。因为直到今天他们才意识到,戚玉根本不是回来当附庸的,他是真的重新站回了权力中心。 甚至,比从前更危险。 以前的戚玉还有情绪、有少年人的锋利和骄纵。 而现在,他像是被人彻底打碎过一次,于是那些原本外露的尖锐,全部沉进了骨头里。 更冷,也更疯。 —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当天晚上,这两个人居然还能一起吃饭。 顾禹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场景,他原本只是被叫来谈事,结果莫名其妙被留下吃晚餐。 餐厅很安静,长桌中央摆着银制烛台,暖黄色灯光落下来,映得整个空间都有种过分平和的错觉。 江闻铮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切牛排,戚玉坐在另一边,低头喝汤。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诡异,仿佛白天在议会上狠狠驳斥军部预算的人不是戚玉。 顾禹延终于忍不住了:“……你俩今天不是刚在议会上打起来吗?” 戚玉连头都没抬:“嗯。” “那你现在还能坐这吃饭?” 戚玉终于嗤笑了一声,他放下汤匙,懒洋洋抬眼:“为什么不能?” “我反对的是他的预算案,又不是反对他吃饭。” 顾禹延:“……” 江闻铮居然还淡淡补了一句:“他说得没错。” 顾禹延彻底沉默,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已经进化成了什么全新的生物。 白天互相捅刀,晚上一起吃饭,甚至还能讨论甜点。 这合理吗? 他正怀疑人生,戚玉却忽然像想起什么:“噢,对了。” 他慢悠悠擦了擦唇角,看向顾禹延:“这次谢谢你,帮我进议会。” 顾禹延微微一顿:“小事。” “不过我也不欠你。”戚玉轻飘飘道,“已经还清了。” 顾禹延皱眉:“什么?” 戚玉终于笑了,那笑容漂亮得惊人,也恶劣得惊人:“你和你老婆现在不是国民cp么?那个综艺我投的。” 第100章 顾禹延:“……?” 戚玉撑着下巴,语气慢悠悠的:“你们也是我塞进去的。隋挽意知道啊,他当时感谢我感谢得都快想杀了我了。” 顾禹延:“……”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最近爆火的那档婚姻观察综艺,背后最大的匿名资本方,居然是戚玉,而且这疯子把他们俩扔进去,本质上就是拿他们当赚钱工具。 戚玉还非常愉快地补了一刀:“热度非常高,谢谢你们替我挣钱。” 顾禹延:“……” 他缓缓放下刀叉,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掀桌走人。 偏偏江闻铮居然还在旁边补了一句:“收益确实不错,我也投了一点。” 顾禹延:“……” 很好。 原来这里有两个资本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联盟财政永远不会亏钱了,因为最会赚钱的两个疯子,已经结婚了。 顾禹延最后还是没能走成,因为他刚站起身,椅子都还没完全拉开,江闻铮便淡淡开口:“坐下。” 顾禹延气笑了:“你们两个把我当什么?赚钱工具人?” 戚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晃着酒杯,闻言甚至还很轻地挑了下眉:“你现在才发现?” “……”顾禹延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踏进这栋房子。 偏偏江闻铮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有事问你。” 顾禹延冷笑:“问事之前是不是先把综艺分红给我?” “可以。”戚玉慢悠悠接话,“下季度财报出来以后。” 顾禹延:“……” 他现在真的很想报警。 江闻铮终于放下刀叉,抬眼看向顾禹延:“戚南意最近怎么样?” 听见这个名字,戚玉握着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没说话。 顾禹延看了两人一眼,重新坐回椅子里,皱了皱眉:“挺忙,他最近应该已经开始正式接手戚家的核心事务了。” “几个老项目和银行线都在往他手里移。” 戚玉终于抬眼:“老头真舍得?” 顾禹延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去,齐闻那边又明确表态不愿接,剩下能用的人,本来也只有戚南意。” 暖色灯光下,戚玉脸上的情绪淡了些,低头轻轻晃着杯里的红酒,半晌才嗤笑了一声:“让一个omega掌家,戚家那群老东西以前不是最讲规矩么?现在倒是不嫌丢人了。” 顾禹延却很平静:“因为他确实最合适吧。” 这句话落下后,连江闻铮都没有反驳,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单论能力,戚南意甚至比戚玉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他太稳了,不像戚玉那样锋利、危险,戚南意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秩序感,温和、克制。这些年他在财政系统一步步往上走,手腕并不比任何alpha差,只是过去碍于omega身份,再加上戚家内部默认戚玉才是嫡系继承人,所以很多事他始终停在辅助的位置。 可现在不一样了,戚玉进了议会,而且明显不打算再回戚家,至于齐闻,那位私生子向来对家族权力没兴趣,甚至懒得掺和。于是戚南意反而成了唯一能接住整个戚家的人。 顾禹延低声道:“最近戚家内部已经开始默认他主事了。几个旁支现在见他,比以前恭敬得多。” “你们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很多会议已经只让他进了。” 戚玉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江闻铮却忽然淡淡开口:“他本来就比你更适合。” 空气安静了一秒。 顾禹延:“……” 他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戚玉缓缓抬眼:“江闻铮。” 他笑了,那笑容漂亮得近乎危险:“你是不是活太久了?” 顾禹延挑眉。 偏偏江闻铮还神情平静:“他比你情绪稳定,戚家不需要一句话就把人骂哭的继承人。” 戚玉:“?” 顾禹延:“……” 这人开始翻旧账了。 果然,戚玉直接气笑了:“你军部预算被我砍了三次,现在开始公报私仇了是吧?” “那是正常审核。” “噢?”戚玉冷冷挑眉,“你们军部报上来的厕纸采购金额比去年翻了四倍,也叫正常?” 顾禹延表情古怪。 江闻铮居然还真淡定回答:“边境气候恶劣。” “……”顾禹延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能一边吵架一边过日子?” 戚玉头也不抬:“因为我有职业操守。” 江闻铮淡淡补充:“他只针对工作。” “至于生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玉身上,“他一般直接针对我本人。” 顾禹延:“……” 餐厅重新陷入安静,只是这一次,气氛却比刚才松弛了些。 顾禹延沉默片刻,忽然又道:“不过说真的,戚南意如果真接手戚家,联盟上层很多东西可能都要重新洗牌。” “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闻铮。” 江闻铮没否认,戚玉也没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戚南意从来不是什么真正温柔无害的人,只是过去,他一直站在戚玉身后,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个看起来温和安静的omega,其实才是戚家最像掌权者的人。 而他同样年轻,同样是在心底存了一丝理想主义的疯子。 第106章 恳求爱 又过了三个月。 夏天彻底到了。 都城的雨季来得很闷,空气里总浮着潮湿水汽,庭院里的花木疯长。江闻铮那栋过分冷清的宅邸终于多了点活气,戚玉开始养花。 准确来说,是折腾花,没人知道这位出了名不好惹的小少爷为什么忽然对园艺起了兴趣,但他确实开始每天待在后院。有时穿着宽松衬衫,蹲在花架前修枝,有时戴着手套给玫瑰换土,偶尔太阳太晒,他会把头发随意束起来,露出那截依旧苍白漂亮的后颈。 而江闻铮很多时候就坐在不远处看他,不说话,只是看。 午后的风吹过庭院,树影摇晃,戚玉低头修剪枝叶时,侧脸被光线照得很淡,有种近乎安静的错觉。 这天,医生过来的时候,戚玉正半跪在地上给一株白山茶浇水,水流顺着泥土缓慢渗下。 他头也没抬:“检测结果出来了?” 医生站在廊下,神情有些复杂:“出来了,最新指标已经稳定。信息素紊乱指数下降到安全值以下,排异反应也基本消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理论上来说,您以后不再需要定期注射江先生的信息素提取液了。” 话音落地,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戚玉握着水壶的动作微微顿住,半晌,他才慢慢直起身:“是么。”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早就料到了。 医生又低声补充:“当然,长期标记仍然存在,只是依赖性已经脱离危险期。之后即使分开生活,也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严重戒断反应。” “嗯。”戚玉点了点头,“知道了。” 医生识趣地离开,庭院重新静下来,阳光落在白色山茶花上,也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闻铮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廊下,黑色衬衫被风吹起一点褶皱,目光落在戚玉身上,很久都没移开,戚玉则重新低头整理花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很久以后,江闻铮终于低低开口:“……所以,你还会留下吗。” 戚玉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剪掉一截枯枝,然后才抬起眼:“你觉得呢?” 江闻铮沉默了,那一瞬间,戚玉几乎是清晰地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近乎压抑的痛苦。 这让戚玉忽然有些恍惚,长久以来,江闻铮一直都太稳定了,哪怕当年被强制匹配,哪怕后来他们无数次争吵、互相伤害,他都始终像一堵不会裂开的墙,冷静,仿佛永远不会失控。 可现在,那道裂缝终于出现了。 戚玉静静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点累,于是他放下剪刀,慢慢走到廊下,在江闻铮对面坐下来:“江闻铮。” 他声音很轻:“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 “我一直看不懂你。” 风吹过长廊,空气里有很淡的花香。 江闻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戚玉看着他,江闻铮很少露出这种神情,甚至有些茫然。 江闻铮沉默了很久,长廊外的风吹过来,山茶花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玉看着他,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江闻铮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人明明最开始根本不爱他,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他们之间最初只有匹配、信息素和利益,后来再掺杂争执、控制、痛苦、依赖,唯独不像正常意义上的爱情。 第101章 可偏偏到了今天,反而是江闻铮先舍不得放手。 “你知道么。”戚玉忽然低声开口,“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只是习惯了控制我,像养成某种习惯。” “或者说,”他抬起眼,“把我当成了你的所有物,你不想失去一件自己的东西。” 江闻铮没有立刻否认,因为某种程度上,戚玉说得没错。 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开口:“……一开始,确实有。” 戚玉并不意外,他只是安静看着他。 江闻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庭院,声音很淡:“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和关系本质上都需要控制,利益和秩序都是控制的手段,只要这些东西稳定,关系就不会失控。” “所以匹配以后,我默认,只要我们的关系存在,你会留下,默认你属于我这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依旧很平静,可戚玉却慢慢意识到,江闻铮从来不是不懂感情,他只是习惯用掌控去理解感情,因为那是他唯一熟悉的方式。 “后来你开始反抗,开始闹,开始跑,开始恨我,我其实很烦。”江闻铮低声道,“因为你总在脱离我的控制,你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只靠控制就能留下的。” 戚玉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那时候把我关起来?” “……”江闻铮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风吹过来,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良久,江闻铮才继续:“但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失控的,不是你反抗我,是你真的离开了。” 戚玉眼睫轻轻一颤。 江闻铮垂下眼:“你知道么,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你死。有时候只是我下班回家以后,发现你真的不在,我就会害怕。”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很淡,可戚玉却第一次意识到,江闻铮其实一直在害怕,只是这个人太习惯压住情绪,于是所有恐惧、失控,都被他包装成了冷静和掌控。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执着留下我。”戚玉望着他,“坦白来讲,如果是你的腺体出问题,我不会管你的。” 江闻铮扯了扯唇角:“我明白,我也不希望你在那种情况下再多管我,我只是认识到我接受不了失去你,所以才救你。” 戚玉看着他,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有些发闷:“所以你真正开始变的,不是在我最疯的时候,是在我主动留下以后,对么。” 江闻铮终于抬起眼,两人视线撞在一起,他没有否认。“嗯。” 他声音很低:“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明明可以离开,却还是选择了我。”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戚玉。” 戚玉一时无言。 江闻铮这种人,其实从小就拥有太多东西,权力、地位、江家,所有人都默认会站在他那边,但那不一样,那些是利益,是规则,是身份。 唯独不是自由意志下的选择。 而戚玉不一样,他是真的有机会离开的,尤其是在被戚家重新接受以后,他完全可以回戚家,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可那段最有希望离开的时候,戚玉还是留了下来,甚至主动陪着他,会在军部连续加班以后皱着眉骂他,会在他情绪最差的时候,一边冷着脸,一边问他需不需要信息素。 那些事太琐碎了,可偏偏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让江闻铮开始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他开始觉得戚玉是他的,不是因为标记,不是因为强制匹配,而是因为戚玉自己选择站在他身边。 于是这种认知最后慢慢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占有欲、依赖,以及一种连江闻铮自己都后知后觉的感情。 “后来你真的消失以后,我发现。”江闻铮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永远待在我这里,怎样都好,在我身边就好,恨我也好,我腺体受损也好,一起活多久是多久。” “我也开始后悔,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早就不是一枚棋子了。” 戚玉静静看着他:“所以你救我?” 江闻铮承认得很平静:“对,我想,我是爱你。” 戚玉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因为这确实很像江闻铮会有的感情逻辑,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圈定,像某种沉默而强势的野兽,确认了什么属于自己,于是再也不肯放手。 可偏偏,戚玉并不讨厌。 于是他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问:“那以后呢,我们没有彼此的信息素也可以过得很好了,如果我今天想离开怎么办?” 江闻铮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慢慢停下来,他才低低开口:“……以前的我,大概会想尽办法把你留下。” “哪怕你恨我。” “但现在——”他看着戚玉,“我可能会学着,让你自己决定,你要走的话,让我送你吧。” 戚玉怔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江闻铮是真的在学着爱他。 庭院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一点点偏移,花架投下斑驳阴影,蝉鸣隐约从远处传来,江闻铮那句“让你自己决定”落下来以后,空气像是忽然松动了些。 戚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江闻铮真的很不会谈恋爱,这个人学会了承认自己的感情,学会了承认恐惧,甚至学会了放手。 可偏偏还是不会哄人。 于是戚玉撑着下巴,懒洋洋看着他:“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不会说软话。” 江闻铮微微一顿。 戚玉低头拨了拨旁边那盆白山茶的叶子,语气漫不经心:“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挽留我么?” 他拖长了尾音,像故意逗他:“比如啊。” “别走。” “或者我舍不得你。” “再不济,你哄我两句也行。” 江闻铮沉默地看着他。 戚玉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你现在说一句软话,我就不走了呢。” 风吹过长廊,耳畔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 江闻铮没有立刻说话,因为这种事对他来说,确实太陌生了,他这一生几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他不会示弱,更不会挽留,从前哪怕在军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只是冷静地做决定、承担结果。 可戚玉不一样,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戚玉懒散坐在藤椅里的模样,看着他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的侧脸,也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狡黠,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戚玉其实也对他,是有一点爱的。 他在等他说一句真正像爱的话。 “……” 江闻铮眨了眨眼,终于低低开口:“……别走。” 戚玉眼睫轻轻一动。 江闻铮声音有些低,像是不太习惯,但他还是开了口:“我舍不得你。” 话音落地,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戚玉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神情,居然真的一点点顿住了,他没想到,江闻铮真的会说,这个人过去连喜欢都很少表达,更别说这种近乎直白的挽留。 于是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抬眼:“……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终于学会说人话了。”戚玉刻意玩笑道,他觉得氛围有些沉重。 “……” 江闻铮居然没反驳,只是安静看着他,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戚玉心口都有些发烫。 于是他偏开视线,低低啧了一声:“还是不怎么习惯你这样。” 江闻铮问:“那你会留下吗?” 戚玉没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江闻铮面前,两个人距离忽然拉近,近得连彼此的信息素都纠缠在一起,戚玉垂眼看着他,伸手,轻轻勾住了江闻铮的领口。“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戚玉看着他,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漂亮得惊人:“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求我爱你了。” 江闻铮呼吸微微停滞,从前一直都是戚玉追着他,靠近他、试探他、喜欢他、讨厌他,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位置已经彻底颠倒了,现在反而是他在害怕失去,是他在学着低头,是他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确认戚玉还愿不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失控感,可江闻铮却并不讨厌。 于是他低头,轻轻握住戚玉的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我确实希望,你能一直爱我。” 第107章 终章 永远是多远 从那以后,联盟内部经常有人会同时提起那两个人,提起江闻铮和戚玉。 提起这场几乎轰动整个联盟的联姻匹配,提起财政系统和军部此后多年的对立与共生,也提起那段谁都说不清到底算不算爱情的关系。 有人说他们天生般配,一个在军部,一个在议会,像两柄最锋利的刀并排插进联盟权力中心。 第102章 也有人说他们根本不该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过去,那些伤害、崩溃,全都真实发生过,两个人也从未否认过彼此的这段过往。 可偏偏,他们还是一起走到了最后。 又是一年冬天。 联盟议会结束年终会议时,已经接近凌晨,都城下了很大的雪。会议厅外灯火通明,白色雪幕覆盖整座中央城区,远远望去,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梦。 戚玉从会议厅里出来时,旁边几位议员还在争论财政系统明年的预算缩减问题。 “边境防线如果再扩张,财政压力一定会继续失衡。” “军部已经在让步了。” “让步?”戚玉冷冷掀了下眼皮,“你们军部所谓的让步,是把三百亿删成两百八十亿?” 旁边几人顿时噤声。 这些年联盟上层早就习惯了,只要涉及军费,戚玉永远是最难缠的那个。 偏偏他又总是有理,没人吵得过他。 远处军部的人看到这一幕,甚至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撞上戚玉,毕竟这位财政议长现在骂人已经越来越像他们的江上校了。 又冷又稳,杀伤力极强。 最后还是有人低声提醒:“戚先生,江先生的车已经到了。” 戚玉微微一顿,他转过头,黑色军用越野车停在议会长阶下方。 风雪很大,车灯却始终安静亮着,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戚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江上校现在还是每天亲自接您下班?” 戚玉面无表情:“他顺路。” “……” 周围人集体沉默,联盟谁不知道军部总部和议会根本是两个方向,可没人敢拆穿,这些年大家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别试图理解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因为根本理解不了。 车门打开,江闻铮坐在里面。他仍旧穿着黑色军装,肩章冷肃,岁月似乎没有让这个人变化太多,只是那种年轻时近乎锋利的压迫感,如今沉淀成了更深的稳重。 他抬起眼,看向戚玉:“结束了?” “嗯。”戚玉弯腰上车。 车门关闭,暖气慢慢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大雪,司机很识趣地升起隔板,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闻铮低头看了戚玉一眼;“胃疼么?” 戚玉正在翻文件,闻言头也不抬:“没有。” “晚上吃饭了?” “吃了。” “药呢?” “……” 戚玉终于抬头:“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真的很烦。” 江闻铮居然神色平静:“医生说你最近饮食不规律。” “那是因为最近开会。” “会议厅没有饭?” “……” 戚玉终于被气笑了,这些年江闻铮越来越像某种冷面管家,甚至有时候连陆明泱都吐槽,说江某人现在看起来像提前进入退休养生生活。 偏偏江闻铮本人毫无自觉。 车子平稳驶过中央城区,窗外雪越来越大。 戚玉低头继续翻预算文件,翻到一半,忽然皱眉:“军部明年的驻防预算到底怎么回事?” 江闻铮淡淡道:“内部已经删减过一次。” “删得太少。” “边境不稳。” “财政也不稳。”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报上来?” “因为你最后还是会批。” 对面的语气太过自信,戚玉冷笑:“谁给你的自信?” 江闻铮看着他,居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经验之谈。” “……”戚玉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文件直接砸到他身上。 江闻铮伸手接住,动作熟练,因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外面的雪映在玻璃上,一层一层掠过去。 多年过去以后,他们其实已经很少再提从前,不提那场刻意的匹配,不提戚玉的身体,不提江闻铮时至今日也不稳定的腺体状态,更不提那些几乎把彼此都逼疯的日子。 不是忘了,而是那些伤口早已经长成身体的一部分,再碰也不会鲜血淋漓,只是偶尔阴雨天还是会疼。 ---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雪压弯了枝。 戚玉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明天让人把外面那几株移进去。” 江闻铮嗯了一声,这些年戚玉还是喜欢养花,只不过从前总养死,后来慢慢才养活。 江闻铮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很像他们自己,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会爱人,于是靠近变成伤害。 他以为只要抓紧就不会失去,戚玉以为逃避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锁住就能留下的,而逃避,又是最最不能解决问题的。 进门以后,佣人已经休息了,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戚玉脱下外套,懒洋洋靠进沙发里,头发散下来,神情间终于透出一点疲惫。 江闻铮走过去,替他倒了杯热水。 戚玉接过时忽然开口:“江闻铮。” “嗯?”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闻铮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戚玉:“什么样子?” “我明明那么恨你,可我居然已经和你相安无事了六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风雪声隐约传进来。 很久以后,江闻铮才低声道:“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戚玉闻言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看着杯子里的热气:“那你想过重新来过么” 江闻铮垂下眼,思忖了一瞬:“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我想过。” “还有……”江闻铮顿了顿,“你刚回来,一句话不肯和我讲的时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可戚玉却在恍惚中有些出神。 因为六年前,他是真的很想逃,他恨江闻铮,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掌控,恨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无法退出的匹配。 可后来,他又慢慢发现,江闻铮又的确是他的唯一解,他眼高于顶,对任何人都能挑出毛病。 江闻铮理智、冷静、强大,他习惯承担一切,最大的毛病是有强烈的自我秩序,不会表达爱。于是当他学着去爱一个人时,也像在执行某种艰难而笨拙的任务。 他会控制,会圈住,会拼命留下对方。 可同时,他又是后来那个最先学会低头的人。 戚玉轻轻笑了一声:“可一切不能重来。” “嗯。”江闻铮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开口,“但未来,也是过去。” “我们现在能达成这样的平衡,其实也和过去的一切,脱不了关系。” 戚玉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现在他已经很少再因为这些话情绪波动,可这一刻,胸口还是轻轻发酸。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样纠缠了很多年,从痛苦开始,却居然真的走向了不错的人生。 很不可思议。 半晌,戚玉低声道:“江闻铮,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空气微微停滞,江闻铮看着他,却并不意外,有些伤害不会消失,哪怕后来有了爱,也无法彻底覆盖。 可下一秒,戚玉却继续道:“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原谅不是必须的。人活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结局。” 他抬起眼,灯光落进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安静得像雪:“我不原谅你,和我好像还是愿意在你身边,本来就是两件事。” 江闻铮呼吸微微一滞,他其实一直在等一句戚玉的原谅,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戚玉愿意留下,本身就已经比原谅更难。 在明知道那些痛苦真实存在以后,戚玉还是选择了自己。 这远比轻飘飘一句原谅更需要勇气。 窗外大雪无声落下。 戚玉低头喝了口热水,幽幽道:“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这种人很不擅长忍痛的,小时候在戚家是,后来被你算计也是。” “我总觉得,有脾气就要有出口,我不会去忍的。” “可后来我发现啊。”他慢慢抬起眼,“抓住幸福,或许前提是要有忍受痛苦的勇气。” 江闻铮看着他,目光越发复杂,久久无言。 他再一次认识到,在这段关系里,更有勇气的始终不是他江闻铮,而是戚玉。戚玉挣扎着在那些伤口存在的情况下,还有勇气去重新相信一个人,他还是朝自己走过来了。 哪怕没有原谅,哪怕仍旧会疼,他还是选择了向前看。 江闻铮低下头,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像很多年前一样。 “谢谢你,爱过我。”他如此道。 他知道戚玉至少在曾经有那么一瞬是真的爱过自己,只是现在他不会再那样爱自己,但是能有如今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也足够珍贵。 第103章 戚玉没有躲开,也没有否认,他过了爱逞强的年纪,早已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却还在跟江闻铮死磕到底。 雪夜漫长,窗外灯火安静延伸到城市尽头。 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可余生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两个满身伤痕的人,慢慢学会如何一起活下去。 说实话,戚玉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数不胜数的痛苦、难堪过后,他还能回过头,带着年少的孤勇,试着与世界和解,与自己和解。 他不会与江闻铮和解。 他们永远不会走向“从此幸福生活”式的结局,他们只是一起成为了彼此秩序的一部分。 但这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从江闻铮算计戚玉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故事就注定无法走向完美的happy ending,但是也正如江闻铮和戚玉自己所言,在整个联盟,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各种综合条件上来匹配他们彼此,所以即使欺骗永远存在于他们之间,即使两个人这辈子也无法正直信任对方,他们也已经是最适配彼此的存在 能够心平气和地与对方共度余生,是戚玉与自我进行的最大和解 而对于江闻铮而言,戚玉既是伴侣,又是政治伙伴,能得到这样的结局,是他学着去爱的结果 他们爱过,却没有相爱过 但这样错位的爱,也足够他们,一起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