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如瓶》 内容简介 《守口如瓶》作者:zzzleep 文案: 【富公子vs老实寡妇】 【已掉马!已掉马!已掉马!】 尤碧禾是个老实的女人,自从丈夫去世后便带着亡夫的弟弟离开家乡,搬到大城市,一个人经营一家小店。为了方便,她们对外宣称是表姐弟。 弟弟同学的小叔叔万淙生是松金市有名的富人,年轻有为、英俊多金,冷漠寡言。 阴差阳错,她们成为了p友。 万淙生的床上风格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越界。 尤碧禾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是道鸿沟,这段关系很快就会结束。 可她没想到,在万淙生叫停之前,她先听到的是他说:“明早去领证。” 尤碧禾愣住了。就在她犹豫着怎么开口时,电话响了。 亡夫的弟弟问她:“嫂子,明天是我哥去世六周年了,你要跟我回去吗?” 尤碧禾心里一跳,抬头果然对上了万淙生瞬间凉薄的视线。 他面无表情地重复这个称呼:“嫂子?” 当晚,落地窗前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 他声线冷硬:“哭什么?” “你前夫就是这么教你的?” ——·—— 阅读指南:1、女非男c。 2、喜欢就看,不满意就走,禁写作指导哈。 内容标签: 都市甜文 高岭之花 he 主角:尤碧禾 万淙生 其它:寡妇 一句话简介:你前夫就是这么教你的? 立意: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第1章 第1章 下午的暖金色阳光透过隐秘的帘子,照进一栋昏暗的小楼,水流似的在尤碧禾白皙的后背滑走。 她伏在万淙生身上,像裹满炼乳的金黄色馒头被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浑身都湿漉漉的,黏腻湿热,喉咙和淹水的铃铛似的,只发出软乎乎的闷响。 窗台站了几只鸟,正“笃笃笃”地啄窗户,有道金光顺着细长的窗缝泄进去,斜映到地上的一条纯白色的女士内裤和一条蓝黑色斜条纹领带上。 一只脚踩住了领带,“唰”一声将窗帘紧紧关上了,房间里又陷入严严实实的黑暗。 尤碧禾脱力地松开窗帘,手撑在窗台上,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今天一直心神不宁,眼睛总下意识瞟到窗帘那儿,好像随时有一双粗糙的手要掀开,或者抓住什么似的。 咔哒—— 金属腕表扣上手腕的声音。 纵使这是咔哒声的第二次,尤碧禾还是不自觉跟着腿软了一瞬。 她回头,只有黑洞洞的一片,但她知道,万淙生站在床沿穿戴衣服,准备离开。 尤碧禾摸黑正要迈脚往前走,床头的小夜灯忽然闪起黄光。 房间一瞬亮了许多,她下意识往光源看,开灯的人已经直起身,正扣衬衫的纽扣。 万淙生立在一圈黄晕里,扣完最后一颗扣子后朝尤碧禾看过来。 扑面而来的冷冽锋利。 尤碧禾望着他,总觉得身上有些冷。 万淙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眼腕表,提醒:“现在是五点四十分。” 他话音刚落,门口却突然响起轻微凌乱的脚步声。 尤碧禾意识到什么,一颗心又高悬起来,那脚步声没有片刻停留就往楼上走了,尤碧禾瞥到门锁后又懊恼自己太紧张,她轻轻拍了拍胸脯,手忽然顿住,低头往自己身上看,立刻急匆匆地往卫生间跑。 还没跑两步,胳膊忽然被人抓住。 “跑什么?”万淙生皱眉,松开她。 尤碧禾脸颊红扑扑的,看他一眼,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误用了埋怨的语气:“万先生,您怎么不提醒我穿衣服。” 她没来得及看万淙生的反应,侧身溜进了卫生间,原本想微微用力关上门,这样就可以用分贝来提醒万淙生,她对他这个行为的不满,可她瞄到门口那道影子后又迅速握住门把手拉回来,最后只发出很轻的一道关门声。 哎。她掩耳盗铃地闭着眼睛,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身体。不用看也知道哪一处是掌.印,哪一处是红.痕。 她冲完水,一边套长袖,一边出神地看着瓷白的地砖。 今天是不是太紧绷了,万先生看出我的反常了吗……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这么紧绷,我该怎么说呢。 要顺势提出结束关系吗。 咚咚—— 尤碧禾搓袖子的手顿了顿,吓了一跳,恍然以为是赵临昀放学回家了,两秒后才意识到是万淙生在敲门。 她回神穿裤子,隔着门问:“万先生,怎么了?” 平时他做完就会走,今天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尤碧禾猜测他有什么事情要和她说。 “戒指落在卫生间了。” 尤碧禾愣了愣,“好的。” 镜子边的柜子上果然有枚素戒,她没拿,开门出去了。 万淙生擦肩进去,再出来时,戒指已经戴在手上了。 他和来之前没什么区别,仍然衣冠楚楚的,正要开门下楼。 “万先生,您的领带好像忘记拿了。”像戒指和领带这样的小物件很容易被忽略,尤碧禾记得自己刚刚下床似乎踩到了万淙生的领带。他从来不会落下什么东西在她这里,每次离开就像从未踏足过这间处处都与他格格不入的小屋子。 听到尤碧禾的提醒,万淙生的手拨开金属锁扣,回头看了她一秒,开门走了。 尤碧禾一头雾水,没看明白万淙生那个眼神。 是懒得再进来把领带捡走吗。 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白色圆钟,短针已经走到了6。 临昀快放学到家了。 楼下的小店还拜托着万淙生的司机照看着呢,要是临昀回来看到收银的是个男人就完了。 她一秒不敢耽搁地收拾屋子,拉开窗帘和窗户通风。 天边闷着一大团橙红色,微凉的风吹进来,熟悉的草腥味和泥土味飘到尤碧禾鼻间,她吸了口气,刚想回头整理房间,发现被子早就被叠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似乎都被万淙生整理过了,只有窗下散落的内裤和领带依然堆在那。 万淙生那样的富公子大概从来不会想弯腰捡东西,尤其是对他来说毫无价值的东西。 可尤碧禾觉得这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蹲了下去。 一靠近,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隐隐约约的膻味盖住了窗外的泥草。 尤碧禾脑子嗡的一声,烫手似的松开黏腻的领带。 她想起来了,刚才急匆匆的跑过来拉窗帘的时候,她踩住了这根领带,那时她光想着拉窗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着寸缕,连顺着脚踝流下来了也毫无知觉。 难怪万淙生没要这条领带。 眼看着没时间了,尤碧禾来不及羞赧,把两条东西先胡乱塞到盆里泡着,放进柜子里。 店里只有万淙生的司机,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倒不像是尤碧禾印象里开车的那种形象,人很聪明,学东西上手很快。 当初万淙生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一个下午。 大部分下午都是店里最空闲的时候,临昀也不在家,万淙生会让司机帮忙收银,然后他们通常沉默地上楼,将窗帘拉上。 万淙生问她,以前做过么。 尤碧禾在昏暗里愣了愣,小声点头,说,做过的。 万淙生又问,什么姿势? 尤碧禾心跳起来,小拇指划在裤缝上蜷缩了一瞬,说,只有正面。 万淙生点了点头,解开腕表说,好,那就从正面开始适应。 这几个月,尤碧禾简直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多种姿势,她一直以为什么事情都应该在它规定的地点做,可是万淙生根本不限制在同一个地方,窗边、厨房、客厅、卫生间,甚至是车里…… 直到现在,她还没能适应万淙生带来的新冲击。 “姐,您过来了。”司机在收银台脱红马甲,那红马甲上印着碧禾小店四个金色的大字,很是显眼。 尤碧禾三两步跑近,从他手里接过马甲套上,耳尖通红,但还是笑着说:“谢谢你,辛苦了。” “应该的。”司机也很客气,指了指停在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车,“那姐,我就先走了。” “哦,好。”尤碧禾没看车那边,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给司机,“已经六点了,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司机下意识看了眼迈巴赫后座的位置,随后看着尤碧禾,收下了,“这是万总交代的工作,是我应该做的,您不用客气。” 尤碧禾说:“万先生也有呢。” 她拿了两个。 司机笑了笑:“好的。” 黑色车子扬长而去,往尽头开,逐渐消失在两排绿林间。 这条街以前有成排的小吃摊,树栽到哪,摊子支到哪,自从整改了以后,城管抓得紧,一辆车也不敢来了,生意冷清了许多。 尤碧禾坐在柜台里,大拇指搓着二维码扫描枪,叹了口气。 遭殃的不止是那些摆摊的,听说这一片楼房也有可能要拆改,政府进行旧城区改建,要收回这片地。 自打知道这消息以后,她总是提心吊胆的,多次向附近居民和房东打听,得来的都是“快了快了”的消息。 叮铃铃—— 叮铃铃—— 门口一道自行车急刹声。 尤碧禾探身望向门口。 赵临昀把车锁在门口,单肩挎着书包冲进店里气喘吁吁地喊:“姐!我回来了!” 尤碧禾假装捂耳朵,笑着说:“知道啦。” “你忙了一天了,快去睡吧,我帮忙看着。”赵临昀挤进狭窄的柜台,脸颊因为骑得太快导致也是红扑扑的,两只手搭在尤碧禾肩膀上推她出去,“对了,我书包里还有两份刚买的面。” 尤碧禾哪里会让他单独看店,笑着摸了摸他头说:“我在这里休息就好,你高三呢,要抓紧时间学习。” “我成绩好着呢。”赵临昀开了盖子把番茄鸡蛋面递给尤碧禾,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还有一个学期,姐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尤碧禾对他笑了笑,没说拆迁的事。 她趴在角落,竟然没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还是临昀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小声叫醒她:“已经十一点了,你快上楼睡吧。” 尤碧禾脖子发酸,直起身扭了扭头,赵临昀从货架上拿了瓶花露水塞进书包里,尤碧禾笑着问他:“这季节还有蚊子吗?” 临昀和临生一样,好像都招蚊子。 又想到过世的临生了…… 赵临昀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弯腰低头指着自己的脖子下面:“姐,你后脖子上有两个红点,你不知道吗?” 尤碧禾像一盆冰渣子劈头盖脸泼过来似的,脸麻了大半边,直愣愣地望着赵临昀,好在临昀说完就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卷铁门了,没看到她的表情。 直到上楼开门,尤碧禾都心还悬在半空。 赵临昀先洗漱回了房间,尤碧禾想到泡在一起的内裤和领带,赶紧回卫生间端出来,用两个不同的盆把两样东西泡着。 她对着那条黑蓝色领带又犯了难。 她做不到把好好一条领带扔掉,可这样的东西对她来说又实在用处不大,放在家里只会让临昀起疑。 万淙生和她的关系不能让临昀知道,她这个做长辈的要怎么解释这段不正常的关系呢。 哪有人不谈恋爱还能干这些事的。 尤碧禾接了点热水,哗啦啦地冲着那条领带,瞬间起了满盆的白色泡沫,尤碧禾的视线渐渐在这些泡沫里融化…… 这里快拆迁了,她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最好是再拖一拖,等临昀彻底毕业了再拆。临昀也快高三毕业了,她或许真的应该结束这段对万淙生来说可有可无的关系了。 “诶,姐……” 赵临昀忽然隔着门,靠在卫生间门口,像是怕尤碧禾一个人洗衣服无聊似的,跟她聊起了天。 “你还记得万克译吗?就是老来我们店玩的那个,以前我俩还干架呢…你和他小叔叔都被喊学校去了——” “嗯,他怎么了吗?”尤碧禾突然问。 赵临昀愣了愣,嫂子难得打断他说话。他笑着说重点:“我就是觉得巧,现在我俩关系这么好,我才发现他家里人喊他小叔叔也喊的是阿生啊。” 哐当! 里头有东西重重砸在地上,泛着泡沫的水流到赵临昀脚边。 “姐!”赵临昀惊呼了一声,拍门:“你受伤了吗?能开门吗?” “临昀,你先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尤碧禾脸变得有些苍白,把被打翻的盆捡起来,叹了口气,隔了几秒又长长吐了口气,随后站在镜子前编辑短信。 收件人:万淙生。 内容:万先生,抱歉这么晚……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除了,重新编辑。 内容:万先生,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了。 尤碧禾的大拇指放在发送键上,还没发出去,门却“嘭”一声被撞开了。 赵临昀紧握门把手,慌忙地盯住尤碧禾的脸,确认她没受伤,余光却瞟到洗手池上一条和卫生间格格不入的黑蓝色领带。 他愣了愣,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顺着临昀怔愣的视线往下看。 湿淋淋的领带搭在灰色脸盆的边缘上。 啪嗒啪嗒—— 水珠滴在手机的屏幕上。 屏幕亮着,显示消息发送成功。 作者有话说: ---------------------- 有点想写【巧取豪夺、那啥制爱】【美强惨女主vs打脸舔狗男主】 姜清寿性子淡薄,婚后一直和丈夫相敬如宾。 某次,丈夫托她给他上司送份文件,她皱了皱眉。 丈夫的上司席柏霖,英俊多金,为人浪荡张扬,是圈里最负盛名的公子哥。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的丈夫。 某个夜晚,姜清寿听到席柏霖与朋友打电话玩笑道:“姜清寿?哦……想起来了,程晔的前妻,没特点没脾气,还整日带着个拖油瓶,和程晔倒也般配。” 他回头,和床上满身白红交错,脸色却仍是平静淡漠的女人四目相对。 席柏霖笑道:“不过,或许玩玩倒也不错。” * 次年某个夜晚,窗外雷雨交加,席柏霖立刻推了所有饭局赶回家。 推开姜清寿的房门,床头有一盏幽黄的小灯,照着她柔和淡然的眉眼。 席柏霖站在床边不敢靠前,手机忽然响了响,朋友质问他为什么无故缺席晚宴。 他看了眼床上漂亮得让心颤的女人。 “给女朋友带孩子。” 床上的女人恍若未闻,照旧神色淡淡,只轻拍着她与前夫的女儿的后背,半分视线也没分给他。 ——·—— 阅读指南:1、女非男c 2、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小头控制大头 (好这一口的朋友可以收藏,不好的千万不要收藏) 第2章 第2章 尤碧禾心脏砰跳,长按发出去的消息,可是没有出现删除或者撤回的选项,她指尖抹了抹屏幕,自暴自弃地关了手机,后知后觉地看向一脸关切的赵临昀。 万淙生落在尤碧禾手里的东西十分有存在感地躺在那,底端的角尖还滴着水。 赵临昀认得这是什么,他在一些同学的家长身上还有电视剧里见过。 见尤碧禾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东西没受伤,他笑嘻嘻地八卦:“姐,你是不是要谈对象啦?” “没有,”尤碧禾假装镇定地收起来,把那条湿滑的东西重新泡进水里,面不改色地撒谎:“房东的儿子放假过来看水电表,喝饮料的时候不小心弄脏就落在这里了,我打算给他洗洗再还回去。” 赵临昀想起来了,房东的儿子前几天好像回来了,他确实隔三差五就会来店里。 不过他还是提醒:“姐,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千万别给任何男生开门,有事情要给我打电话,我马上骑车回家。” 尤碧禾心里乱糟糟的,思绪是一条直线,只能听见有人说话,但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朝赵临昀牵强地笑了笑,“知道啦,快去睡吧。” “你不开心吗?”赵临昀没那么好糊弄,尤碧禾虽然嘴笑上扬,眼尾却是平直,根本不是好心情的样子,他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装傻:“是因为要拆迁的事情吗?” 尤碧禾好像终于有了落脚点,疲惫地看着赵临昀,却不点头也不摇头,隔了会儿,只是小声说:“你先睡觉吧,好吗?” 她的脑子像十根打结的耳机线缠在一起,越拆越乱,实在没心力编织另一个谎言。 赵临昀迟疑几秒,还是回房间了。 尤碧禾听到关门声才匆匆洗晾衣服。 她把衣服全晒出去后总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了眼阳台,纯白色内裤和领带贴在一起,在黑夜里被吹得左右飘荡。 她懊恼。 不小心晒一块了。 算了,她把衣杆搁在边上,又回头看了几眼,还是没再出去移开了。 尤碧禾平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枕头边,不知道是否因为已经十二点了,万淙生并没有回复她。 她余光一直没看见它亮起,只好把手机翻面盖住,抱着被子侧躺着,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 房子四周绿树多,天不亮就有鸟哩哩啦啦叫唤,赵临昀上学起得早,已经做好早饭上学去了。 尤碧禾先是听到一阵隐约的叮铃声,随后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日期和时间占了上面大半个屏幕,底下空荡荡的。 万淙生大概是还没醒,就算醒了,他那样忙碌的人怎么会优先处理这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会回什么呢。大概是同意的,毕竟他什么都不缺呢。 尤碧禾一边出神地看着黑屏的手机,另一只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找到一枚小的钥匙插进小店白色卷铁门的孔里。 拧了大半天,怎么也拧不开,尤碧禾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双手握上钥匙又拧了一会儿。 “哎呀。”她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一拍脑袋。 原来是拧错方向了。 “老板,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有个胡子拉碴的大爷啃了口包子,在后面看了好半天了,催她:“再不开门我要去对面超市买了啊,我上班要迟到嘞……” 尤碧禾一回头,好几个老顾客等着她开门呢。 她吓了一跳,立刻回神扬起笑脸,解释自己睡迷糊了,“快了快了!” 说完赶紧半蹲着把门用力往上托,铁门还没停稳,她身后几个赶着上班的人猫着腰鱼贯而入,也不管里头黑不黑的,冲到冰箱前拿了几瓶水匆匆扔下钱就走了。 尤碧禾好脾气地把乱七八糟的零钱抚平,压进收银台。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要了包万宝路,问尤碧禾:“我看你对面那家超市好像贴了招租啊,你不打算去找新的店?” “还没确定呢,”尤碧禾低头扫条码,“前两年就说拆,现在还说拆,没准过一阵就歇了。” “也是。”女人拆了包装,没再说什么。 其实也不是不想找,只是尤碧禾不会开车,去远些的地方很吃力,好不容易找到好地方,不是租金贵就是离临昀上学的地方太远。 临昀现在高三,经不起折腾,她只能祈祷上天能慢点给出结果。 她拿抹布擦门口的货架,朝对面超市远远望了一眼,果然看见墙侧贴了张纸,具体写了什么内容看不清,但尤碧禾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没一会儿,门口走出个扎低马尾的中年女人朝地上泼了盆水,瞪了尤碧禾一眼,尤碧禾一愣,叠好抹布,默默缩回店里了。 看来这次真的要拆了。 哎。不希望有结果的事三番五次冒出消息来提醒她面对,希望快有答复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回音。 一连两周,万淙生的聊天框都没有任何新消息。 尤碧禾明白了背后的潜台词,没有再纠结万淙生的答复,照旧早起开店,下午擦擦货架,偶尔靠在墙边打个盹。 最近天气转凉,一阵阵的落雨,柏油马路被浇得湿黑,凉飕飕的。 不知是不是为答案烦心,尤碧禾总觉得每天下午两三点,店门口会经过一些锃亮的黑色轿车,她从前没觉得车声大。 汽车轮胎碾过湿哒哒的路面,尤碧禾昏昏欲睡的脑袋被这些低沉的轰鸣拖得左右倒,总睡不安稳。 好不容易出了个大晴天,太阳照到银色收银台桌面,暖洋洋的光返照在尤碧禾脸颊上,晒得人眼皮子越来越沉。 她迷糊间抓住了一个念头。 万淙生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地方了。 心里这样想着,尤碧禾才肯睡过去。 好在最近没再听到“拆迁”“改建”“政府”这几个字眼,不然过年都没法安生。 老家是回不去了,尤碧禾打算和临昀在店里过个安静清闲的除夕。 临昀放了寒假,外地人也该返乡了,店里没那么忙,他帮忙收银,碧禾晚上也就能早点休息。 年前还得把房租交了,又是一笔大支出。 尤碧禾蹲在床边的保险柜,输密码拉开柜门,几桩红彤彤的钱整齐地叠在一起,这是她前几天去银行取的,但还差个两万。 她小心把最上面一叠拿出来,下巴搭在膝盖上,双手捧住,一张张数着。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楼下忽然有停车声,接着是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正数着钱呢,别是什么醉汉乱喊乱叫才好。 尤碧禾继续念叨“五十八五十九”,明知道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埋怨地透过窗帘往外望了一眼。 “六十五,六十六——” 窗外静下来了。 她呼吸一顿,突然止住声音,随后猛地望向被夜风高高吹起的薄窗帘,卡在纸钱下面的小拇指无意识颤了颤,没抓稳,满手的钱掉在脚边。 尤碧禾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捡起来全塞进柜子里,哐当一把关上,连“滴滴”声都没确认就披了件外套匆匆拉开房间门,跑了出去。 房门和一条漆黑昏暗的长廊连着,最近声控灯坏了,晚上只能打小手电进出,尤碧禾跑得急,忘了拿桌上的小夜灯照明,只好贴着墙快步往楼梯口走。 正对着楼梯口,有座路灯,白炽灯揉杂月光一级级漫上台阶,尤碧禾朝那道微弱的光源小跑。 摸到了楼梯拐角坚硬锐利的墙缝,她停下来,站在昏暗的楼道口安静地低头往下望着。那儿站了个肩宽腿长的男人。 尤碧禾扒着冰凉的墙面,脸蛋红扑扑的,头发凌乱,还喘着气,眼睛在半昏暗的光线下像刚吐出来的龙眼籽,黑亮的。 万淙生小臂上挂着黑色围巾,往上走。 今天下过雨,他一身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皮质内搭,领子翻出来贴在大衣领口,好像也裹着一生潮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她一眼,照旧是淡淡的语气。 “又跑什么?” 尤碧禾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她藏不住事,眼珠子落在万淙生身上没移开过。 他怎么会来? 啊。尤碧禾恍然。 那条领带。 万淙生是来拿领带的。 她聪明地没明知故问,在前面带路,明明是灯坏了,她却觉得好像是自己身上有残缺似的,脸上多了几分窘迫,小声提醒万淙生:“房东说明天才会找人来修呢,您带了手机吗?可以开手电筒照明。” 黑暗里,尤碧禾看不见万淙生的表情,只听到身旁的人说:“看路。”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像是没仔细听她说话。 万淙生没回答自己那个无聊的问题。 尤碧禾懊恼。万先生不是她,带了手机怎么会想不到拿出来照明呢。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也越静,黑长的走廊里,只有两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尤碧禾左肩总是若有似无地擦上万淙生的右臂,好几次,她都想开口说抱歉,可每当要开口时,万先生好似捕捉到她越界的行为,往外移开了一些,尤碧禾也自觉地往里靠,可没过一会儿,万先生又不小心擦到了她的左肩。 尤碧禾没有万淙生那样讲究,背挺直了些,很大方地让万淙生撞上自己,没有向他索要道歉。 开了门,尤碧禾给万淙生倒了一杯热水,说:“您先坐会儿,我去房间拿领带。” 她说完便转身,却被身后的人叫停了。 “什么领带。”万淙生站在客厅的长桌边,五指微微张开搭在上面,食指有节奏地一下下点着桌面,似乎在思考尤碧禾的话,看着她困惑的眼睛。 “……您不是来拿领带的吗?”尤碧禾惊讶道。 万淙生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十分有压迫感地看着她。 尤碧禾再傻也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可他不是来拿领带的,又是来拿什么的呢? 尤碧禾这里只有一间堆了杂物的小屋,并没有藏住任何有可能属于万淙生的东西,她不明白万淙生在下过雨的夜晚来找她做什么。 她看着他,有个不太可能的猜测冒出来。 “您没有收到短信吗?”尤碧禾睁大眼睛,迟疑着问出口。 万淙生跟她对视着,似乎是在从日理万机的生活中寻找不知名角落里被盖住的消息,最终搜寻无果,隔了几秒,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没有。” 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好奇自己到底发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对他来说,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尤碧禾起先没有回答和解释,转身回了房间,从单独的一小格柜子里拿出平滑柔软的黑蓝色领带,看了它两秒,随后摆在客厅桌面上,推给万淙生。 “您的领带。”她抿了抿嘴,没看万淙生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像行驶中的汽车后轮泄了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万淙生平静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句。 “万先生,我在短信里说,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了。” 第3章 第3章 尤碧禾说完,望着万淙生,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半握拳紧绷着。 可万淙生没什么反应,只是靠在木椅上看着自己。 ……是不是太突然了,如果万先生还没收到短信,她今晚理应佯装不知情,等他出门后再发一遍短信提前告知的。 又或者,如果万先生表示为难,她应该要给他缓冲的时间,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小事,当初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始,换成她自己,也需要很大的决心斩断呢。 尤碧禾张嘴,正要再解释点什么。 “好。”万淙生同意了。 他点头,没询问原因。 尤碧禾愣了一下,藏在桌底的手松开了,随后学万淙生小幅度地点头,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好。” 小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了。 俩人面对面坐着,万淙生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看着她,似乎是在确认她没有别什么问题。 尤碧禾确实没有了。 万淙生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围巾搭在有力的小臂上,往外走。 门没关紧,他轻轻一拉便开了。 这门有些旧,关门时嘎吱一声撞上门槛又自动弹出去一小段距离,咿咿呀呀地慢慢往外滑,门缝夹角外一片漆黑。 尤碧禾犹豫几秒,快步走回房间,随后也拉开门跟着跑出去了。 前面两户门口隐约有道高大的黑影,尤碧禾赶紧打开手机追了上去,微弱的屏幕光只够她看清脚下,她摸着墙沿往前走,原本想喊一声,嘴唇刚张开一条缝就闭上了。 算了。 她提速,三两步走到了万淙生身后,跟他隔了一臂距离,放慢了呼吸和脚步。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却没转身。 没转身才好呢。 尤碧禾稍稍松口气,在手机里找到了手电筒选项,点了开启。 狭窄黑暗的走廊,一道孤零零的白光照到了万淙生黑色皮鞋的脚后跟。 有光源的时候,尤碧禾才发现这条走廊原来不长。 总共没几步路,那就送到楼梯口再走好了。 她低着头,眼睛里只有一双踏在灰色瓷砖上一抬一落的红底皮鞋。 万淙生穿的似乎一直是皮鞋,但是像今天这样尖头的比较少,看着很正式呢。 靠近路口,光线清亮了许多,尤碧禾不自觉看向万淙生的左手,他手白,骨架明显,指节也很长,那枚戒指依然戴在那里,细细的一圈,每次从她身上取下来都会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戴在他手上的时候却一直是素净的。 那只手搭在黑色弧形车把手上,车门滴的一声响了。 尤碧禾猛过回神,面前是一辆沾满水珠的黑色汽车和高白柱形路灯。 她怎么走到雨里了呢。 万淙生拉开门却没进去,站在驾驶位边上,侧头问愣在他边上的女人:“有事么。” 路灯下细小的毛毛雨飘在她和万淙生头顶,他的五官在冷雨下更显锋利,像一头在暴风雨下浮出海面的鲨鱼,一张口就亮出森白的牙齿。 尤碧禾抓着领带,微微仰头递给万淙生:“您忘记拿走了呢。” 可万淙生没看她手上的东西,倒是看了她一眼。 大概两三秒,他忽然笑了一声,“是吗。” 尤碧禾困惑地看着他。 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万淙生没接,坐进车里,不紧不慢地系上安全带,启动车以后才看向被她无意识抓得皱巴巴的东西。 尤碧禾也低头看。 万淙生:“别握太紧。” 尤碧禾下意识照做,没想到手一松,领带滑掉在地上了。 她刚弯腰去捡,身前的车冲开有积水的路面,向主干道上行驶了。她似乎又听到他笑了一声。 他笑什么呢? 尤碧禾手指碰到沾上泥水的领带时后知后觉地对万淙生的行为感到不满。她是不是太听万淙生的话了? 原本已经捏在手里了,尤碧禾干脆再手一松,让万淙生的东西孤零零地躺在脏水泥地上。 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下巴缩进毛衣领口,低头看了它几秒,随后拿脚尖小心地碰了碰,踩住,抬脚,又踩住。 他都不要,她还捡起来做什么呢? 尤碧禾抹了抹潮湿的头顶,慢慢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她推门的手落在半空忽然停住,又叹了口气,打着手电筒转身下楼,把领带捡起来,找到垃圾桶,丢进里面才觉得事情结束了。 日子恢复往常,两点一线的生活流水似的,无知无觉地淌走。 隆冬也彻底结束了,尤碧禾养了两盆迎春一左一右摆在门口,听说是招财的,这几天灰褐色枝干上已经冒出鹅黄色的小花骨朵儿了。 迎春喜光,最近天气温暖,尤碧禾一大早就把花搬到门口松土,顺便抬头望了眼对面的超市。 七点了,对面今天竟然还没开门。 尤碧禾心里怪,早上最忙的一阵,她怎么还不开门呢? 隔了会儿,已经九点了,她拿小喷壶给花喷水,偷偷朝对面望了眼,冰冷的铁门依旧笔直地立在那。 眼睛往旁边一瞟,墙壁上哪里还有什么招租启示! 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冲回柜台拿手机找到房东电话拨过去。 嘟了好一阵才有个老头接电话,听起来像没睡醒:“谁啊……” “卢老板,我是碧禾……”尤碧禾紧握着手机,赶紧问:“拆迁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还没有,”老头打了个哈欠,安抚:“还早呢。”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尤碧禾一边找零钱,一边说:“房租我不会拖的,得让我再缓一个月……” “这老头骗你,”刚付完钱的顾客原本在打游戏,顺嘴回了尤碧禾:“下个月就拆啦。” 尤碧禾脑子嗡的一声长鸣,望着一脸淡定的顾客。 电话里的房东急了,坐起来骂:“什么下个月拆,不知道不要乱讲好不啦!你是房东还是我是房东啦!” “随你怎么讲咯,糟老头子。”顾客看尤碧禾也不是会骂人的样子,好心提醒她:“这老头就是不想赔钱。” “哎你这个……” 老头骂骂咧咧地穿衣服,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尤碧禾什么都听不见了。 男顾客也不想惹祸上身,提醒完就走了。 尤碧禾坐在凳子上,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也是一个普通的上午,她刚擦完货架准备把抹布洗洗,老式手机突然震天响,把她吓了一跳,她一看来电名字是临生,莫名有些恐慌,按了接听键,嘹亮的一句哭喊针刺似的飞出电话:“嫂子!” 是临昀的哭喊声,那时他十岁出头,哭得撕心裂肺,“哥哥死啦!” 尤碧禾也像今天一样,浑身被胶水裹得密不透风似的,四肢有千斤重,直直往下坠。 她挂了房东电话,看着满满当当的货架,一咬牙,拉柜子里翻出钥匙把铁门用力往下一拉,重重的啪一声关了店门,跑到路边拦出租车去找房东。 房东不肯见她,她连续五天早上八点钟过来等,都没等到他。 她赶紧联系一些供货商,拜托他们把自家的货拉走,有时坐在柜台里看着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淡粉色货款单,茫然地失焦。 几辆大卡车轰隆隆驶到店门口,吱呀两声,厚铁皮车门一开一关,嗡嗡响的电话、乱飞的单子、男男女女站满了,乌泱泱一片人头,搬货、抢货、吵架。 一天,碧禾小店空了。 电闸关了,暗黄的路灯照到她脚边,她坐靠在柜台上,对面货架最顶上有座红木雕的佛龛,玉润的观音高坐在她两行泪中间,碧禾不肯发出声音,只对着她默默落泪。 在拆迁动工之前,她一直住在楼上,赵临昀早中晚做饭,尤碧禾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安静地游荡在松金市旧街区,对一串串打印号码愣神,打电话过去问租金,可没有一个房子合适。 刚交完房租,结了些货款,她哪里还有钱租房子呢。 临昀忽然建议,姐,我们回老家吧,高三文凭够我找活干了。 尤碧禾摇头,她不肯回到那里,也不要临昀也死在那里。 她叹气。 那怎么办呢。 眼看着要动工了,赵临昀有天下了晚自习忽然高兴地说:“姐,我同学建议我租他们家,他说他爸妈不给零花钱,想靠房租赚点外快。” 尤碧禾问:“在哪里?离你学校近不近,有谈租金吗?” “忘记名字了,好像叫什么馆…”赵临昀挠后脑勺想了半天,没想起前一个字叫什么:“但是租金说了,他说他家里人工作忙,不怎么回家,想有个朋友一块学习,所以不是很在乎租金,说三千一个月就行,也不着急要。” 两千对现在的尤碧禾来说也算一笔巨款,可她实在没办法了:“我再考虑考虑。” “好,”赵临昀说完,拿了睡衣去洗澡,关门之前又啊了一声,跟尤碧禾说:“不是坏人,你认识的,是万克译。” “万克译?”尤碧禾念完,愣了一下。 “嗯。”赵临昀点头,看尤碧禾表情一下就变了,心里松了口气。 最近几天,尤碧禾为了搬家的事情整宿的失眠,硬逼自己顿顿塞一碗米饭,常常站在阳台发呆。这下房子有着落,且知道对方是熟人,嫂子应该就放心了吧。 隔天早上,赵临昀敲门喊尤碧禾吃早饭,一拉开门就看见更憔悴的尤碧禾,她双眼无神地耷拉着,嘴唇没血色,头发乱糟糟的。 赵临昀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惨白,往前迈了一步,抖着声音问她:“嫂子你怎么了?” 尤碧禾摇摇头,说:“可以问问克译,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吗?” 赵临昀声音哽咽,背过尤碧禾给万克译打电话,随后回答尤碧禾:“他说现在就可以。” 尤碧禾扫了眼这间小屋子。 三月,窗台的薄纱窗前摆满了绿植,有的抽出长长的枝条,垂到墙边有几本书上,书边堆了些杂物,尤碧禾拖了个大纸箱,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 下午三点半,楼下有停车声。 窗帘一直都被尤碧禾拉紧了,她站在帘子边收拾桌面,擦完桌子后,灰色抹布渐渐移到墙边,随后软塌塌地盖上了窗台。 一根食指插在两页窗帘之间,轻轻挑开。 若有似无的细长金光照到尤碧禾透亮的浅棕色眼珠子,她往下看。 是万克译下车了。 他在跟临昀说话,俩人说说笑笑地朝楼上走。 尤碧禾彻底松了口气。 她还在收拾着,万克译和赵临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了。 “碧禾姐!”万克译敲门,尤碧禾说请进,万克译推开门,脸上说是眉飞色舞也不为过:“我来帮你们咯,就赵临昀这个小个子,没搬几件东西就该累死了。碧禾姐,你挑轻的搬,重要的东西放我车里就行,其它的我已经打电话让搬家公司的人过来弄了,你别操心了。” 尤碧禾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只说:“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万克译说,“你也当我像赵临昀一样好了啊。” 尤碧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笑了笑。 她抱着一个正方形箱子,里面是之前的租房合同,还有一些货款单,几条香烟,一个金镯子和金戒指。她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推门,依旧是那条低矮狭长的走廊,两侧紧夹过道的黑漆门板像威严的棺材盖,尤碧禾只盯着脚尖,很慢地往前走。 水泥台阶金灿灿的,她数着阶数。 来到这里需要时间、勇气、金钱,离开只需要抬脚穿过长廊,数完这几级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台阶上有蚂蚁在爬。 尤碧禾往墙边靠了些,低着头继续往下走。 她的右脚刚迈出去,突然悬在那不动了。 眼前有一双锃亮的圆头薄底皮鞋。 她愣愣地往上看。 阳光落在万淙生锋利的五官上,他站在那,视线落在尤碧禾脸上。 尤碧禾抱着纸箱,站在比万淙生高几阶的地方,怔然地看着他。 金光包裹了高林阔叶的深绿色,慢慢游移到他们身上,在墙上打出两道斜长的影子。 风一吹,两只黑影在白墙上粼粼地晃动。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在明天晚上12点。 第4章 第4章 尤碧禾像晾衣杆似的,直立立地支在墙边,跟万淙生对视了几秒。 他看着她,她一时也不晓得该看他的眼睛还是肩头,眼珠颤了颤,依然是围着他的眼睛打转。 万淙生收回视线,尤碧禾余光瞟到锃亮的圆头皮鞋动了动,抱着箱子下意识也跟着抬脚往前走,眼看着俩人面对面的脚要撞到一起,尤碧禾脑子“嗡”地一白,又慌乱往后缩,退到上一级台阶站定。 万淙生对她的反应恍若未觉,仍然是往上走。 上面的尤碧禾盯住他的西装裤,抱着东西直冒汗。 他再往前走就撞上自己了呀! 尤碧禾紧抱着纸箱要再往后退,后脚跟刚搭住上面的台阶,正使出劲,左边的胳膊突然被西装布料轻轻擦过,裸露的皮肤瞬间擦出细小的鸡皮疙瘩,一股清冽的香气轻描淡写地路过她,往她身后飘了。 她缩了缩胳膊,低头往自己脚边看。 原来她当时可以横着往边上让的。 尤碧禾有些迈不动腿了,站在原地垂下视线,灰色树影在水泥地上悠悠地来回拖拽,望久了便有些发晕。 她偏头靠在墙上闭着眼长长呼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朝里斜盯着白色的墙壁,视线夹在自己肩头和乳白的墙壁间,眼珠子一点点往下……往左转,直到额头抵住冰凉的墙,眼珠子滑到左边去。 万淙生的背影早在拐角处消失了。 他怎么会来呢。 克译难道和万淙生住在一起吗?如果她搬过去,岂不是给双方都造成不方便吗,万先生怎么会答应克译,让她和临昀住过去呢。 毕竟他那样嫌麻烦,不愿参与到人际关系中,她要是去了,他免不了要跟她表面客套,在孩子面前装模作样,多麻烦呢。 尤碧禾东一棒西一棒不着边际的想着,走到万克译的车前,后备箱是打开的,她把手里的箱子放进去,也不知在想什么,把那小箱子从左边的角落移到右边的角落,翻了个面,又探身把下巴搭在箱子上叹气。 她撒谎的本事一直不太好,要是以后被临昀看出点什么…… “姐!”赵临昀扛着收纳箱三两步从楼梯上跨下来,上下打量尤碧禾两秒,砰一声把收纳箱卸到后备箱里,“在想啥呢,怎么叫了你这么多遍都没听见?” 尤碧禾立马从后备箱里直起身子,侧头望过去。 赵临昀一个人下来的,他边上没人。 “嗯?”临昀见她往自己身后看,也回头,除了嗡嗡飞过几只蜜蜂,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看着尤碧禾:“哦!你见到万克译的小叔叔了吧,克译没驾照,拜托了他小叔叔送他来,磨了他半天,昨天才松口答应。他刚还上去了,应该是跟有事儿跟万克译讲。我看着人还挺好的啊。” “谁在本少爷背后夸我?”万克译的大嗓门从楼梯口飘过来。 尤碧禾原本怔愣着,被万克译忽然的音量吓一跳,下意识望过去。 万克译一手托一只棕色皮箱子,轮子咕噜咕噜在地上摩擦,他大摇大摆走过来,赵临昀小跑过去帮忙拎东西,回嘴:“少自恋了,没人夸你。” 只有他们俩斗嘴,不见万淙生的身影。 “你小叔叔呢?”赵临昀扭头没看见人,奇怪道:“楼上不是没东西了吗?别麻烦他了,我去吧。” 他三两下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抬脚就要往楼上走,被万克译一把拉住了:“哎——不用,他在打工作电话,让我先下来。” “啊,这样啊。”赵临昀挠挠脑袋。 “外面够晒的,我们先上车。”万克译推着赵临昀和尤碧禾的后背,拉开副驾和后座的车门,歪头问尤碧禾:“碧禾姐,你坐前面吗?” “我和临昀坐后面就好。”尤碧禾让赵临昀先上了车才坐进去。 临昀和万克译总有斗不完的嘴,他们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印在透明车窗上。 尤碧禾弓着背,下巴搭在手心撑在大腿上,望向车窗外,呼吸喷在玻璃上,她用鼻尖一下下轻轻撞着温热的玻璃,偶尔视线落在楼梯口处。 那儿忽然传出微小的动静,她立刻坐直身体,扭头盯着副驾驶的车窗,隔了会儿,余光却是有只黑猫从楼上飞速窜下来。 她双肩塌下来,松了口气,又侧头去看楼梯口。 一转头跟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万淙生的黑色衬衫袖子半挽到青筋盘绕的小臂上,肩宽腰窄,一只手拿着西装外套,一只手握着手机在通电话,捉到尤碧禾的视线后淡淡撇开,往车头走。 尤碧禾慢慢移开视线,坐在车里像掉进大蒸笼,热得慌,两边肩膀耷拉得更厉害了。 驾驶位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随即传来安全带短促的“咔哒”声。 尤碧禾才渐渐往前看。 万淙生把西装扔给万克译,低着头打字,肩背宽阔,冷白的脖子上有两颗黑痣,漆黑两点,尤碧禾倒像是看到万淙生的两只眼睛似的,也很快不自在地撇开了。 他们以前在车上时,因为空间很小,所以总是离得很近,正面时,她下巴就搭在万淙生肩头,脸颊正好贴住两颗痣,被撞得一耸一缩,温热的脸颊就不停地磨着那里,两颗痣周围一块会变成粉色。 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又飘到那处地方,心里跳了一跳,正要赶紧望到别处去,却忽然觉得后视镜有什么东西一闪,尤碧禾抬眼,又猝不及防跟万淙生撞上视线。 车里闷闷的,像空气都被胶水糊住了。尤碧禾呼吸声变得有些重。 赵临昀凑近小声问:“姐,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他握住尤碧禾的胳膊,怕她没安全感。 “嗯?”万克译回头看着脸色似乎有些紧绷的尤碧禾,又看看赵临昀:“碧禾姐晕车吗?” 尤碧禾:“没——” 赵临昀:“对——” 赵临昀和尤碧禾同时开口,看着对方都愣了一下。 万克译乐道:“晕车又不是什么大事,不会笑话你的碧禾姐——你跟我换个座儿,副驾不怎么晕。”况且卡宴开着很稳,一般人都不会晕。 没等尤碧禾开口拒绝,万克译已经自顾自下了副驾拉开后座,热心地看着她:“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就别客气了。” 尤碧禾只得无奈地绕到副驾去,贴着车门系上安全带,没往万淙生那里看。 没几秒又想到了后排的两个孩子。 她对万先生疏远得太明显,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反常……况且她们现在还要租在他家呢,万先生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房东,以后也很有可能住在一栋房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一直这样僵下去吗? 尤碧禾搓着手指,打定主意后抿了抿嘴,忽然很故意地大幅度偏头往左边看,希望万淙生能接收到自己友好的信号,朝自己礼貌性地点个头。 可他在发动车子,眼睛落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她。 两秒后,车子启动了,向前行驶。 尤碧禾装作找东西,眼睛忙碌地从方向盘看到中控台,又看到自己的大腿、倒退的窗景,最后背过身挠了挠发烫的脸。 万克译家是座白色三层复式大平层,四周都是绿的长草坪,入口的门用一排竹林半围起来了,尖密的灰色树荫拢着尤碧禾,她看到自己和万淙生的交叠的影子都被竹林盖住了。 一进去,万克译便揽着赵临昀兴奋地去挑房间。 尤碧禾只是随手指了一间靠里的,角落的房间最安全,撞上万先生的概率会大大减少。 按理说,她交的那一点房租哪里够她们在这里租两间房呢。尤碧禾有些头大,可现在又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尽快找新的落脚处,再找找新的店铺,到时多给克译一些房租。 克译和临昀还在楼上闹,她不好插进两个孩子之间,便只是待在一层客厅安静地坐着。黑色皮沙发旁有块高长的大落地窗,外面是块绿坪,角落嵌了一块翠蓝的泳池。 蓝绿色的春光虚虚拢住客厅,尤碧禾忍不住去瞧地上的两道影子,她这一道影子的头覆在万淙生的交叠的大腿上。 他却不知在做什么,没有注意到尤碧禾的视线。 一切都寂静无声,玻璃外有一只黄蜂撞了头,嗡嗡地振翅徘徊在尤碧禾与万淙生的沉默之间。 以后会一直是这样吗? 两个孩子出门上学的时候,只有她和万淙生尴尬地对坐着。其实只要互不打扰,或许也会很好呢。她最怕万淙生问起她说分手的原因,到时她一定支支吾吾憋红了脸也讲不出个一二三。 万淙生收了手机,突然站起来。 尤碧禾的眼珠也下意识跟着向上转,回过神,虚叠的几重影子渐渐集中成一道高挺的身体,她脱口问道:“万先生,你要去休息了吗?” 万淙生起先没说话,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说:“洗个澡。” “哦。”尤碧禾说完便沉默了,见万淙生仍看着自己,她又此地无银的点个头,万淙生正要走,尤碧禾才急急的站起来小声喊住他:“万先生……” 万淙生站定了,转过脸看她,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尤碧禾嗫嚅:“……您住哪间呢?” 好几秒,客厅又静下了。 万淙生垂着的手握住手机,食指一下下轻点着屏幕,看了她一会儿,却不应她的问题。 尤碧禾望着他渐渐蹙眉。 难不成万淙生误以为她在提出结束关系后又找上他吗? 尤碧禾被这个念头惊了一跳,难得有些严肃起来,嘴角抿得很直,心一横,望着他道:“万先生。” 喊完朝楼上快速瞟了眼,确认两个孩子听不见,压着声音往万淙生跟前迈了一小步仰着头认真说:“谢谢你这时大方地施以援手,我不是那样死缠烂打的人,我问您的房间在哪绝无其他暧昧意思,只是我们以后同住,总要想办法避着些……” 万淙生低头看了眼她果断往前的脚尖,那两双脚的趾头在袜子里反复弓起又舒展。 她絮絮地说着,见万淙生仍然不冷不热的,像是没把她的建议放在心上,尤碧禾有些恼了,黑色的眼珠倔强地盯住他,一动不动的,闭上嘴不愿再费口舌。 碧禾心里叹了口气,她到底是不敢冲万淙生说什么重话,只盼着他们以后能少见面,少说少错,省得被临昀看出什么来,也省得被万淙生误会她反复无常。 她自觉已经将话说开,乘电梯上楼收拾房间。 走廊两旁的房间分布得不密集,她朝里去。二楼是临昀和克译在住,万先生应该也会和克译一同住在二楼吧?就算不是,那她选的房间也是最角落,就算接触,也不会太多呢。 她一路往里走,没几步,忽然又站定了,捏了捏衣角,还是弯下腰,心跳着小心地朝走廊的围栏边走,探出眼睛朝楼下客厅望了一眼。 没人呢。 她稍微直起身子,左右望了望,仍然没看到人影。 哦!她想起来了,万先生被她叫住时说要去洗澡呢,那该是往楼上来了。 尤碧禾又小心地倒回去,看到电梯的层数还是3,松了口气,随后又轻手轻脚往楼梯口去,她贴着拐角的白墙站定,耳朵慢慢往外挪,木制的旋转楼梯也静悄悄的。 呼…… 看来万淙生一定住在二楼。 她安心地去收拾房间,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生怕突然出去会撞上万淙生,直到临昀过来敲门喊她吃饭,她才去洗了把脸下楼。 “碧禾姐,快来吃饭!”万克译手里两碗饭,端给尤碧禾一份。 尤碧禾在桌前坐下来,左右不见万淙生,原本想问不等等万先生么,却又生怕万淙生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会引来误会,握着筷子戳了戳米饭,只吃了一点点。 那两个高中生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尤碧禾好几次咽完米饭,想在吞咽间很不经意地提一嘴,却找不到插话的时候,等终于能插话了,他们三也都吃完了,阿姨来收拾碗筷,一阵丁零当啷的,闹得尤碧禾心里乱。 她终于开口:“克译,要给你小叔叔留点吗?” “啊?”万克译打了个饱嗝,没明白尤碧禾的意思,眼睛睁得浑圆,两条眉毛飞起来,望着尤碧禾。 尤碧禾被他惊讶的神情吓了一跳,镇定地解释:“万先生下午说回房间洗个澡,也许睡过头了。” 谁知万克译拔高声音又啊了一声,跟着尤碧禾的话重复,语气有些惊诧:“回房间洗个澡?” 尤碧禾察觉到不对,索性不说话了,只等着万克译再说。 万克译乐了两声:“你听错了吧碧禾姐,他哪来的房间啊。” 尤碧禾呆了一呆,回想自己和万淙生的对话,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轰”的一声。 原来万淙生从始自终都没有说过住在这里的话。 作者有话说: ---------------------- 替这个小碧禾扣脚趾了…… 这几天会在评论区发小红包哦~见者有份!!! 第5章 第5章 尤碧禾躺在陌生的床上,像油锅里煎的鱼,一阵翻来覆去。 她侧头望窗外,一片黑洞洞的。 什么时候才亮呢……能早些出门找店铺。 卢老板的账,她决计是不肯罢休的,到时一定要叫他吃官司。 尤碧禾闷进被子里沉沉叹气,可这念头又哪里这样容易实现呢,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店铺,就算是找得到,她身上也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交给房东……进货倒是可以先欠一欠。 松金市发展得很迅速,现在又兴起了新模式,她这种传统超市逐渐被淘汰了,很难在潮流城市存活下来,这一点她当初刚来的时候便知道了。 旧城区改建,她只能找到另一处旧城区,套她的老模式,可她心底是不愿的,叫她守旧等待下一次被时代驱逐,倒不如窝在老家被妈妈和弟弟念叨,等死好了——可怎么这么难呢。 天当真快亮起来,尤碧禾却是突然有些心悸了,赶紧拉高被子蒙住脸,强迫着闭上眼,不去细想那些难处,思绪渐渐的飘远了,东念一会儿西念一会儿,一张俊脸又张牙舞抓地跳了进来。 尤碧禾从被子里剥出来,尖小的鹅蛋脸被憋得红扑扑的,靠着床头发呆,随后干脆下了床去箱子里翻到以前的租房合同,一条条背起来。 正背完了第一条,她果然睡着了。 早晨客厅只有临昀和克译两个高中生在吃早饭,尤碧禾过去道了声早,拿了一片面包在餐桌前坐下,问万克译:“这附近的公交站或地铁站在哪里?” “最近也要几公里了,”万克译平时都是司机接送,“碧禾姐,你着急出门吗,不急的话我让王叔一会儿回来送你。” 尤碧禾摆手:“不急,不急,你们上学要紧。” “你去哪?”万克译问。 尤碧禾也不知道哪里合适,但走出去总比待在家里有办法,她随口说:“可能到旬阳西路看看。” “那里啊,”和学校是反方向,万克译脑子里有个地图,说:“我小叔叔去公司会经过那里,让他送你不就正好吗?” “哎——” 万克译说完就低头给万淙生拨电话过去,尤碧禾那声等等淹没在嘟嘟嘟的响铃中。 她无声地叹气,掰着干巴的面包,肩膀简直要塌到桌子底下去了。 万先生指不定怎么拿她当一个傻子,没准还认定她是个别有居心的傻子。尤碧禾一想到昨天的误会,那电话铃声就越发像钝刀子了,一下下落到她心上。 嘟…… 嘟…… “喂?”一道低沉的男声。 “喂小叔,你上班去了没啊?” “什么事?” 尤碧禾有些吃惊他对侄子竟然也是这样漠然的口吻。 “你要是还没走,就顺带捎碧禾姐一程呗,她去旬阳西路。”万克译说着看了尤碧禾一眼,把手机往她那递了一递。 电话那头倒是没声音了,隔了会儿忽然有道细微的扣腕表的声音。 尤碧禾的手下意识搭着大腿,补上一句:“没事的万先生,我自己可以去,麻烦你了。” “十分钟后在门口等我。”万淙生应该是在忙,没时间和她周旋客套,只淡淡的留了句时间。 万克译挂了电话便和临昀去上学了。 尤碧禾一腿的面包屑,站起来拍了拍,拖了拖地,一看挂钟,竟然距离和万淙生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等还剩五分钟时,尤碧禾才慢慢地走到门外的竹林下,透过翠绿的竹节缝隙往远处瞧。 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尤碧禾又想到昨天的尴尬场面,转身把黑色大门推开,走了几步到里面去,又傻乎乎地装作刚走出来。 是那辆熟悉的黑色的车。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尤碧禾一愣,是常帮自己看店的助理。驾驶位是另一个人在开车。 “尤小姐,”助理温和笑道:“快上车。” “哦,好。” 她看了眼后座漆黑的车窗,犹豫几秒,过去拉开车门,不想却是万淙生叠腿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一份报纸,听到动静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上车的动作顿了一顿,说道:“原来你坐这边。” 万淙生“嗯”了声,收起报纸叠在后座两个座位之间的行政桌板上。 尤碧禾轻轻关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坐稳后朝万淙生打招呼:“万先生,早。” 万淙生仍然是“嗯”了一声。 助理转头问尤碧禾:“尤小姐,方便问问您具体在旬阳西路哪里下车呢?” 尤碧禾隐约记得那里是生活区,左右转转再说:“您随便在哪个小区门口放我下来就行,麻烦你们了。” 她向助理道谢,余光落到被万淙生看过的报纸上,才觉得自己也和万淙生道过谢了,总算安心下来。 助理:“好的,现在找房坑多,您注意安全。” “不是找房,”尤碧禾解释,脸上还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去找工作。” “这样啊,那祝您顺利找到。”助理笑着祝福。 尤碧禾也笑笑。 早高峰一片红彤彤的车屁股慢慢挪动,车子总停。万淙生很忙,除了看报就是端着电脑浏览文件,偶尔和助理交谈几句工作的事情,尤碧禾听不懂。 那两道交织的男声混着闷闷的鸣笛声,竟然比昨晚的合同催眠,她眼皮子不自觉耷拉下来,西装裤和反光的皮鞋在她眼睛里一闪一暗的,很快就一片黑了。 等她再醒过来,依然是在车里,窗外是满是车,似乎是在地下车库。 “您醒了。”助理坐在副驾驶,手里多了台电脑。 尤碧禾转头,万淙生不在后座。 她怎么到这里了? “这是哪里?”尤碧禾困惑道。 “在我们公司地下在停车场,”助理看出尤碧禾想问什么,抱歉道:“万总留我送您去目的地,但我手上有个项目走不开,在公司停了会儿——耽误您时间了。” 尤碧禾赶紧摆手,更是抱歉:“哪里,真是谢谢你们,是我太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打车去就好,这里肯定有出租车的,真是麻烦你们了……” 说着拉了两次车门,却拉不开,她茫然地望着助理。 “尤小姐,”助理为难:“万总吩咐的工作,我要是没做好该挨批评了。” 尤碧禾一听便心软道:“那……那我去跟万先生解释一下,你先去忙吧。” 助理神色牵强,尤碧禾又说:“放心,不会牵连你的。” 少管一庄麻烦事,万先生怎么会不乐意呢。 得了尤碧禾的保证,助理似乎才敢带她下车,乘电梯去总裁办公室。 这还是她第一回 来这里,四面都是大落地窗,白云悠悠地横穿对面的玻璃大楼,55层竟然就能看见云。 尤碧禾多看了两眼,跟着助理走到一个环形白瓷工作台边,有位女士站起来朝助理点了个头,说:“万总在开会。” 助理转过头,又抱歉道:“又耽误您时间了。” 碧禾心里还挺稀奇呢,真心的道:“我不要紧,时间很多,您有事先忙吧,我一个人等万先生就好。” 她被助理带到了万淙生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来,办公桌后的墙柜上有些荣誉证书和奖杯,桌上一叠叠的文件,电脑边还搁了杯咖啡。 原来他是在这里工作的。这里离碧禾小店起码有四十公里,不算近呢。 她想起第一回 见到万淙生的场景。 夏天的傍晚,店里到了一批零食,她趁没什么顾客时走到狭窄的两排货架间,盘腿坐下来点货,周身堆了几堆花绿的薯片,她正对着包装袋上的条码一样样勾着货款单上的数量,忽然感到有道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光线,落到了她脚边。 她嘴里还小声念着条码上的数字,下意识侧头,愣住了。 金光织成软罩拢在他宽阔挺直的肩上,万淙生穿蓝黑色西装侧身站在收银台前,不见老板,于是转头。 他的五官硬朗锋利,有一侧露在金光下,半明半暗,像一头在夕阳的海波里浮出半张脸的鲨鱼。 碧禾小店门口悬着的风铃飘荡,清脆的‘丁零’一声。 尤碧禾被那声音震了一下,才看清面前一张办公桌。 正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万淙生走了进来。 “万先生。”尤碧禾站起来。 “嗯。”他看她一眼,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眉放下了,按了电脑边的铃,问她:“喝什么?” 尤碧禾摇头说:“不喝呢——今天谢谢您送我来,不麻烦你们了,我可以打车去。” “认路么。”万淙生问。 “嗯?” 万淙生没解释,发信息让人把车开出来。 他走远了几步,尤碧禾在原地不明所以。 万淙生转头:“过来。” 尤碧禾小跑到他身后,微仰着头,眼珠黑亮亮的,望着他的眼睛:“嗯?” 万淙生见她过来,推开门要乘电梯下去,正巧不远处有一个小组散会,一群人西装革履的人抱着电脑和文件夹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万淙生的身侧,那几人下意识顿足,多看了尤碧禾几眼。 几道陌生探究的视线齐齐射过来,尤碧禾下意识往万淙生手臂上靠了靠,被他扶住胳膊,拉到右边去了。 玻璃旋转大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迈巴赫,车身闪了闪,万淙生拉开副驾驶,朝尤碧禾说:“进去。” 尤碧禾困惑道:“怎么了?”但又下意识钻进万淙生的手臂下,坐了进去,脸从窗外转到驾驶位。 万淙生已经系上了安全带,“回家拿个文件,顺带送你去旬阳西路。” “……谢谢您。”尤碧禾隔了好几秒,才小声说,随后便安静地坐着。 这一片是新小区,附近在开发新商圈,有些店铺还空着,尤碧禾对这种地段的租金不了解,估计自己再过渡个三五年也很难在这盘下来一家五十平的。 她今天只是抱着了解的心态看一圈在附近稍微次点的地段打探打探客流量,但万淙生靠着销售中心把车停下来了,随后熄了火。 一看是这样贵的地方,尤碧禾那股劲儿也跟着熄火,望着窗外的高楼一言不发,脑袋都快磕到车窗上。 ……算了,在这下便下吧,反正看看也不花钱。 “下车。”万淙生解开安全带下去了,靠在车边接电话。 他打完电话就要走了吧,她还是不要麻烦他再耽误时间送自己去更远的地方了,要么先在附近转转呢。 尤碧禾装模作样地过马路,朝销售中心的斜对面走。 那里有间很小的商铺,还是水泥房,地上横七竖八架着长木板,里面有一名穿西装的男士在打电话,看到尤碧禾时正好通完电话,爽朗道:“来看店铺吗?” “啊,”尤碧禾镇定地点头,“先来看看。” 销售笑笑,“行,那您看看。这里抢手,附近都被卖完了——您是租还是?” “年租是多少呢?”虽然只是看看,尤碧禾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还有个小二层,楼上还有可用的小空间,和楼下的占地差不多大。 “年租不贵,四十万,”销售说:“买断的话现在划算,像这个店铺差不多六百万。” 别说六百万四十万的,尤碧禾连四万块都难拿出来,个人贷款的额度也不高,完全承担不起这样的租金。这几串数字真真是两座大山,一点点把她肩膀压下去。 哎……怎么这样难呢。她咬着嘴唇。 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轻轻的,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尤碧禾愣愣地站定,抬头,只看到万淙生宽阔的背。 他回头,微微皱眉:“走这么快做什么。” 尤碧禾说:“没有走得很快呢。” 销售瞟到万淙生的鞋和手表,笑眯眯地叫:“先生,”递上名片,“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万淙生淡淡“嗯”了声,接过来却没看,塞进尤碧禾上衣胸口的口袋,说:“走了。” 碧禾没料到门外还有万淙生的助理。 她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说:“我回公司,他送你回去。” “哦,”尤碧禾一半的魂都在租金上,答应道:“好的。” 万淙生又看了眼助理,助理拉开后座的门,尤碧禾说谢谢,便进去了。 “尤小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助理开着车,问。 尤碧禾叹气,点头说:“嗯,不过总有办法的。” 万淙生的助理总是很聪明地看穿问题,说:“现在什么都涨,您也别太担心——或许您可以先做别的工作缓缓呢?” “嗯?”尤碧禾望着窗外,只当他这是宽慰的话,没放在心上:“我也不会做其他的事情了。” 况且她喜欢开店,发自内心的喜欢经营属于自己的小店。 助理点点头:“是啊,做惯一样事情总是很难改。万总的司机过一个月要陪产,休一个月的假,现在正找人接替呢,万总又不喜欢生人,我这边也发着愁,没找到人之前我还得顶着——不过薪资很高呢。” “……多高呢?”碧禾没出息地问。 “三万块每个月。” “三万。”尤碧禾有些乍舌,竟然这么多。 “尤小姐是有兴趣么?”助理玩笑道。 尤碧禾想也没想的道:“万先生恐怕不会愿意我来开车。” 况且她也没有驾照,当年临生是车祸走的,她从此也怕了开车。怕归怕,从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萌生开车的念头,可自从来了松金开店才发现会开车十分重要。她现在倒是不怎么怕了,更怕没钱。 助理笑了笑,没再说万淙生,只说:“万总的司机岗是个闲职,公司附近有一家超市,您要是闲不住还可以过去兼职,也算是能累积经验了。” 尤碧禾睁大眼,“万先生不会有意见么。” 助理只是笑笑,没明说,像是随口提到的玩笑话,很快便岔开说别的去了,只碧禾虽然应着,思绪却飘得很远,到处的景都是模糊的重影了。 临下车,她忽然叫住助理。 助理降下车窗,尤碧禾搓了搓手指,微微红着脸难为情道:“能……能麻烦你帮我向万先生问问,我可以做吗?” 助理的模样像是有些吃惊,随即说:“当然。” 作者有话说: ---------------------- 哎哟小碧禾这个萌诶…!万总你就偷着乐吧……有如此可爱的老婆进入生命。 依旧评论区红包~ 最近忙,想存点稿,下一章明晚11点吧~ 第6章 第6章 尤碧禾半夜醒来时汗涔涔的。 她亮了盏灯,床头一抹昏黄的光罩着她惨白的脸。 又做那个梦了。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撞上拐弯口的大卡车,翻滚着飞出去几米,刺啦啦在地上划出几道车痕,后备箱被压得变形,弹开,哗啦啦倒出一地纸箱货物,车子“轰”一声,瞬间燃起火。 警笛唔理唔理飞驰而来,一个男人被抬到白色担架上。 赵临生眼珠子变成个窟窿,血淋淋的,流着血泪,哭腔里叫碧禾的名字。 碧禾…… 碧禾…… “啪——” 尤碧禾关了灯,拉高被子钻进去,又闭上了眼。 不管如何,天亮一定不能再想,第二天还考试呢……还考试呢。 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万淙生的助理问得怎么样了,万先生到底会不会愿意她来开呢。 尤碧禾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片,两手抵住四个尖角,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端详着。 万淙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印在上面,尤碧禾惊了一跳,立刻撤开手,印了销售电话的卡片掉下来,戳到她胸口。 尤碧禾浑身烫了起来,像泡在热水里的软虾,熟透了,滴着水。 她闷进被窝。 天亮,尤碧禾把名片塞进装小纸箱里用香烟压着,出门去考驾驶证。 回来的半道上看见有人在卖酒酿汤圆,她提了三份挂在自行车头,笑盈盈的,开门站在玄关叫:“克译、临——” 喊声戛然而止。 客厅静悄悄的,万淙生坐在沙发上。 他怎么来了呢。 “万先生。”尤碧禾换好鞋,提着酒酿过去,塑料袋摩擦出“嘶嘶”的声。 “嗯。”万淙生应了声,在看电脑。 尤碧禾打完招呼却没走,仍站在那,万淙生没注意她。 要不要自己问问万先生呢,难不成就这样一直等着么。要是万先生不愿,她便早些去找别的工作好了。 她盯着万淙生,手指头无意识搓着,塑料袋一直发出“呲呲”的声。 万淙生合上电脑,望她一眼:“有什么事。” “啊,”尤碧禾摆手,飞速道:“没有呢。” 她话是这样说,却思索着,在万淙生边上坐下来,离他有一臂的距离,把酒酿放到小茶几上,问:“万先生,你吃吗?” 塑料盒里满满当当的盛了小圆团子。 万淙生只看了一眼:“谢谢。” 尤碧禾去厨房拿了一只碗,蹲在茶几前分出来一小份,推给万淙生,夸道:“很好吃呢,不醉人的。” 万淙生端起来,瓷勺碰着碗,调了调,“谢谢。” 见他吃,尤碧禾却拖着还没走,拆了塑料勺也吃起来,时不时偷偷望万淙生一眼,希望他能想起什么和她有关的提议,比如开车之类的。 可他始终没想起。 难道他的助理忘记说了吗。尤碧禾戳烂一颗团子,叹气。或许助理当时也只是客套客套呢,毕竟条件待遇这样好,想要的人一定很多。 咔哒一声,万淙生把碗放到茶几上,尤碧禾望了过去。 “克译和临昀晚上不在家吃,”万淙生抽纸擦了擦手,说,“学校有活动,晚回。” 原来是这样,尤碧禾又问:“那您晚上在这里吃么。” 万淙生看着她,忽然笑了声,随后站起来。 话还没问呢,他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来。 尤碧禾忧心他要走,也立刻跟上。 小跑的脚步声响起,万淙生回头。 尤碧禾险些撞上,急急的停住脚问:“怎么了?” 万淙生没说话。 尤碧禾解释:“哦,我想……送送您呢。” “去哪?” “嗯?”尤碧禾说:“送您到门口。” “吃了酒酿,开不了车。”万淙生淡淡道,走上楼梯。 木质楼梯交叠着两道脚步声。 开不了车……开不了车。 尤碧禾心脏砰砰的,跟在他后一级阶梯安静走着,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不经意问:“万先生的司机呢?” “在休假。” “这样,”尤碧禾惋惜道:“那真是太不方便了。” 她瞄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说:“还好。” 怎么能还好呢,尤碧禾不知怎么反驳,重复道:“很不方便的。” “哪里不便?”万淙生像是随口一问。 尤碧禾想了想,很善解人意地替他着想:“万先生这样忙,有司机就可以节省时间来处理工作,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也能有人送您回家,碰到应酬就不用担心回不去了。” “听起来,我现在的生活是很不便。”万淙生开了房间门,走进去。 太好了,尤碧禾眼睛亮了亮,再接再厉:“是呢。或许您需要一个新的司机。” 万淙生不置可否:“是么。你有什么建议?” 尤碧禾小声提议:“最好是您认识的、脾气好,离您住的地方近一些的,嗯……”她说着偷偷瞟了眼万淙生的神情,见他似乎真的在考虑,绞着指头补充条件:“最好……最好是个女生呢,更耐心和细心。” 万淙生看她一眼,“这么多条件,找起来费力——不过听起来倒像某个认识的人。” 尤碧禾往前迈了小步,背挺直了些,两只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怎么,尤小姐有建议的人选么。” “……是呢。”尤碧禾迟疑道:“您觉得我怎么样?” 房间静了静,尤碧禾呼吸轻下来,万淙生问:“有类似经验么。” “有的。”吧。 前几天考试时还开了呢,副驾也载了人,应该能称得上经验吧。 尤碧禾说完,紧盯着万淙生的脸,不知他会不会看穿什么。 好一会儿,万淙生道:“过两天试试看,合适就办入职手续。” 碧禾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下来,脸色有些雀跃:“谢谢您。” 她正转身要走,万淙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叮嘱道:“办理入职后,不能轻易提出离职。” 尤碧禾赶紧摆手,有些惊讶:“当然不会。”毕竟原来的司机也就休一个月,她正好再趁这段时间多攒些钱,挑好地段。 万淙生:“是么。”语气听不出情绪。 万先生怎么会担心这点呢,尤碧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开的工资这样高,况且我现在也没有找到其他工作,怎么会轻易提离职呢。” “所以之前提出结束关系,是有新人了,是么。”万淙生淡淡开口。 尤碧禾心脏停了一瞬,把临生的脸挥出脑海,手指虚虚搭在墙边,张了张嘴,干巴巴的道:“没有。” 感到万淙生的视线仍然落在自己身上,尤碧禾解释:“……真的没有。” 但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万淙生笑了声:“只是问问,紧张什么。” 他虽然是笑着,声音却是一贯的淡漠。 “没有紧张。”尤碧禾否认道,她结结巴巴的:“是……是您实在——我有些累。” 万淙生漆黑的眼盯住她:“还没适应么?” 尤碧禾一愣,半真半假地点头,脸红扑扑的,看着万淙生。他脸色倒是平静,也不知在想什么。 再待下去,到手的工作不会泡汤了吧……况且她实在太不擅长撒谎,保不准就被万先生看出什么。 她正要借口出去,万淙生倒是没再提之前的事,说:“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趟公司,办入职。” 呼…… 尤碧禾彻底放下心,笑着说:“谢谢万先生。” 临去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尤碧禾早早地站在门口。 她担心第一次做得不好,昨天骑自行车提前把路线顺了一遍,但没想到今天来接她时,车上坐着原来的司机。 “万先生,早。”尤碧禾坐进去,困惑道:“今天不需要我开么。” “小王回公司拿东西。”万淙生说。 “好的。”她一向都是万淙生说什么便听着,也没什么异议。何况现在她还能趁小王在,偷偷学习一趟。 到万淙生的公司后,他带她上楼,仍然是55层那间办公室,里面没有人。 “我需要做什么呢?尤碧禾坐在沙发上,问。 “一会儿会有人给你一份合同,你照实填。” 万淙生一来便有好几个人敲门拿着东西进来,送到他手上阅览。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叠着腿批阅文件。 没一会儿么,有个年轻的女人进来,喊了声万总,随后微微躬身递过去三页纸,万淙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去我办公桌上拿笔。”万淙生侧头跟尤碧禾说。 哦,原来那几页纸是要给自己签的。 尤碧禾小跑着过去找到一只黑色的笔,坐到沙发上,把合同拿来,弯腰凑到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和身份证号。 后面的条例很多,尤碧禾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才在最底下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写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助理手里也拿着两页纸,看起来是要汇报工作。 走过来,朝尤碧禾轻轻地点头,随后把两页纸递给万淙生。 尤碧禾也朝他微微地笑了笑,不小心扫到万淙生手上的文件——顶端写的是《尤碧禾背景调查》几个字。 第一行,姓名:尤碧禾。性别:女。 第二行,婚姻状态。 赫然是已婚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 真正的萝卜岗啊,哈哈哈哈哈哈 基友说,碧禾给万淙生吃酒酿的行为像代驾敲车主的窗,然后一把罐了瓶酒进去,问:您需要代驾吗? 我一想,还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章 第7章 尤碧禾脑子“嗡”的一声白了,脸颊沸腾起来。 她立刻撇开了头。 万淙生已经把那份背景调查叠到手里文件的上面,低头正要看了。 尤碧禾手背抵着砰砰跳的嗓子眼,呼吸道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整个人沉沉的,吐不出气。 她抓着濡湿的笔在合同上虚虚地描着。 要么趁此坦白……坦白总比被指出来好,就说,就说,就说自己什么呢……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头马上就要戳到纸上,那行名字一下大一下小,在她眼睛里变得模糊了,化作灰黑的一团。 “咚咚——”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曲着,敲了敲桌面。 尤碧禾的心突的也跟着往下坠了两层。 “头抬起来,”万淙生没看她,跟助理淡声说:“信息里有一处错了。” 助理和尤碧禾同时望着他。 万淙生拿笔在已婚二字上划了个斜杠:“她未婚。” 助理一愣:“好的,万总。” “写完了么?”万淙生盖上笔帽,朝尤碧禾伸手。 “哦哦,咳咳——写完了。”尤碧禾刚开始发出的是气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 那名字已经被她描得粗黑,墨水渗到了背后。 她软着胳膊递过去。 他竟然没发现么,那我还要不要说呢。 万淙生神色一如既往,龙飞凤舞地签了名,一并给了助理,让他出去了。 “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尤碧禾仍出神地望着门口,手里的笔盖了好几次,没怼对地方,低低“嘶”了声,垂头一看,大拇指被戳了好几个黑点。 “这么好看?”万淙生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嗯?”尤碧禾抬头,万淙生已经往办公桌去了,她回神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那墨水印子已经深了。 “过来。”万淙生绕到办公桌左边,侧头叫尤碧禾。 听见他叫,尤碧禾左右没见着垃圾桶,干脆抓着两团纸跑过去。 万淙生推开了一扇木质的门,里面是个大休息室,墙侧有一整面落地窗书柜,摆了很多书,大多是英文。 正对面有一张大床,万淙生站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挂在小臂上,侧头看了眼尤碧禾。 尤碧禾总觉得这画面眼熟,看看床又看看只穿衬衫的万淙生,有些愣了。 这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咽喉处隐隐有液体冒出来,尤碧禾赶紧扩着喉咙说话:“万、万先生,我在外面等您。” “过来。”万淙生微微皱眉。 尤碧禾面露难色,原地定了两秒,像光脚踩鹅软石似的,龟速挪过去。 “去洗洗。”万淙生偏头指了指边上的洗手间,手放在胸口解领带。 尤碧禾心脏砰跳,睁着浑圆的眼睛:“啊,我——”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万淙生捉了过去。 她紧跟在他背后,被推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唰”地一下往尤碧禾手上冲下一柱水,她低头一看,大拇指头上叠着万淙生的指头,她的指尖搭在他的素戒上,冰冰凉凉的。 原来是洗手。 “啪”,水停了,万淙生抽了两张纸擦手。 尤碧禾手掌麻了半边,指尖滴着水,啪嗒一下落到万淙生的皮鞋上。 俩人一并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水珠在他鞋尖炸开,滑到地上淹没了。 尤碧禾的脑袋擦到了万淙生的胸口,她一顿,脚后跟抬了一点,微微往后挪了一步。 “在外面等我,一会儿送我去见个客户。”万淙生说。 “哦,好的。”尤碧禾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怎么总在万淙生面前冒冒失失的呢。 万淙生没多久便出来了,换了身衣服,领带变成了墨绿色的,看她一眼:“走吧。” “您去哪呢?”尤碧禾问。她对这里的路不是很熟,得看着导航开。 万淙生没答,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尤碧禾裤袋子紧跟着嗡了一声。 “发你短信了。”万淙生关掉手机,带她去车库。 尤碧禾赶紧查看,点开后却顿了一顿。 万淙生:【位置】 往上一条是自己发的——万先生,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了。 再往上是万淙生发的:下午来。 她回:好的。 尤碧禾撇开眼,脸有些发汗,飞速瞟了万淙生一眼,他走在前面些,步子没一点停顿,看样子手机里应该没有之前的信息。 她滑下来,戳进地图,手指在手机地图上不断的放大平移。 虽然距离不近,但沿路好像都不是人流量高的地方,她松了口气,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还是止不住的冒细汗。 “开点窗。”万淙生坐在后面说。 尤碧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在看文件,“好的。” 半降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刮着脸,她肩膀总算松了下来,慢慢开出去。 过隧道,四周昏暗暗的,赵临生血窟窿的脸又飘过来,尤碧禾紧了口气,远处有个白点,她踩了点油门。 “送我到目的地,你就可以回去了,晚点不需要你过来。”万淙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么快。尤碧禾看了眼时间,这才上午九点多,她迟疑道:“那我今天就算下班了吗?” “嗯,有情况会给你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待岗,手机不要静音。”万淙生淡淡吩咐。 “哦,好的。”尤碧禾若有所思地穿过长长的隧道,两侧豁然开朗。 她瞄了眼后视镜,万淙生似乎在浏览手机,尤碧禾咳嗽了声。 万淙生没什么反应。 尤碧禾摸了摸喉咙,小声地:“咳咳。” 万淙生放下了手机,往窗外看了。 终于不忙了。 怎么开口呢,难道直接问么。 她总觉得问老板——不上班的时候可以去别的地方上班吗,有点奇怪。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的员工在店里打工的时候说想趁午休时去隔壁的奶茶店兼职,她似乎也不会有意见呢。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干两份活呢。 “老板……?”尤碧禾试探地喊道。 万淙生挑眉,往驾驶位看过去:“什么事?” 尤碧禾不敢看后视镜,心一横问出来:“我想问问,我空闲的时间可不可以在附近找个兼职啊?” “您知道的,我现在很需要钱呢,手里的钱全部都交了房租——房东等我交清房租后才告诉我真的要拆迁,”尤碧禾抿了抿嘴,“等攒了一点钱我再请律师起诉他,况且我现在还住在克译那里,他是临昀的同学,我不好长住,等下个月一有钱我就会立刻搬出去的。您放心,我不会影响本职工作的。” 她说完,后座没了声。 正好目的地到了,尤碧禾踩刹车停下来,侧过身子,脸颊贴在驾驶椅上,安静地望着万淙生。 万淙生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五官隐在昏暗的车厢里,眼神晦暗不明。 尤碧禾看不清。 后座的窗户是紧闭的,黑色玻璃上忽然斜斜地滑拉着细长的雨丝,外头噼里啪啦响。她像在油锅里煎。 无声便是最好的拒绝。 隔了会儿,尤碧禾说:“下雨了,我送您到大堂呢。” 万淙生没说话。 后备箱有伞,碧禾撑开挡住万淙生。 走到一半,手里的伞忽然被万淙生拿过去了。 他握着,拉住她手臂:“走进来点。” 难道是她举得太矮吗。 “好的。”碧禾也没争夺。 雨伞罩住一高一低的两人,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圆形的灰影。 她走在万淙生边上,胳膊贴着他的小臂,一块上了台阶。 地上有水,她拿脚尖先踩地,走得很小心。 没几步,头顶忽的一亮。 万淙生收了伞,递给她。 尤碧禾接过湿淋淋的伞,也不知该说什么,握着伞柄抖了抖,“万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嗯。” 尤碧禾看着他,点头,也“嗯”了声,随后便转身了。 她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正要去推伞撑开,头顶忽然一重。她手顿了顿。 “找个工时短的。” 那只手移开了。 地上起了一阵风,湿答答的树枝在风里乱颤,叶尖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这季节总是乍暖还寒,尤碧禾抱着胳膊,回过头。 万淙生的背影消失在绿色的雨幕里,风飘过来,他很远了。 碧禾站了会儿,伸手接了几次雨,甩了甩手擦干净,去公司附近找兼职去了。 她目标很明确,直奔了附近的一个社区便民店,大概在一百五十平的样子,生鲜加百货的模式,正好店门口贴了招工。 老板戴了条绿围裙在卸货,尤碧禾问他能否在这里做兼职。 “啊?”老板看了眼停在店门口的迈巴赫,车牌号除了a就是8,“……行啊。你有什么条件?” “时薪多少呢?”尤碧禾:“因为我想兼职,所以时间可以短些吗?” “行啊,但是工资会低很多,能接受伐?”老板摘了橡胶手套,搭在堆在一起的货物上,掏出手机:“能的话留个联系方式,明天可以过来。” 尤碧禾笑道:“好的。” 随后便回去了。 躺在床上,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变得像一根羽毛,飘着飘着,飘到了一把伞上,被雨水沾住了,变得湿漉漉的。飘不动,就跟着伞走得很远很远…… 醒过来时,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手机没消息。 尤碧禾肚子咕噜叫,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楼下。 路过二楼时,隐隐听到水声。 她望了眼挂钟,现在才下午三点,临昀他们还没放学呢。 正拐到厨房去,忽然瞥到客厅沙发边有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早上出门时还没有呢,难不成是克译的家里人回来了么。 她抬头望了眼楼上,放下碗,轻声走上楼梯,循着刚刚的记忆往声音的方向走。 有一扇门是敞开的,里头昏暗暗的,不像有人的样子呢。 尤碧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要是迎面撞上人就尴尬了。 可里面似乎静悄悄的,没人呢。有人的话为什么要开着门? 她走过去,握着门把手想关上,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最里面的窗户没关紧,风顺着窗缝呜呜地吹进来,声音怪吓人的。 她握住窗户的手柄往下拉,闷闷的砰一声,合上了。 余光瞟到浴室,地上淌了一地的水——有人! 尤碧禾惊了一跳,朝浴室里望了望。什么也没有啊。 她皱着眉,还是快些走吧,万一真的撞上人就完了。 正一转身,迎面却撞上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一臂距离,他目光正牢牢落在她身上。 一股幽幽的冷香飘过来。 万淙生腰上松松地系着白色浴巾,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锁骨往下滑,摇摇欲坠,滑下来……隐到浴巾里。 浴巾里。她轻轻吞咽了一声,视线慢慢往上移,一见他的眼睛,又迅速撇开眼。 万淙生声音淡淡的:“躲什么,又没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万、老板,”尤碧禾后知后觉地问:“您怎么在这里?” 万淙生淡淡瞥她一眼,转身朝衣帽间去,“你以为是谁?” 他的后背宽阔流畅,站在衣柜前,手上一拉一关,背肌扩张收缩的时候很紧实。 以前她两只手环不住,总要颠下来,然后又被他捞上去双手托着,她抱着他的脖子才堪堪能稳住重心…… 她无意识跟了过去,沉默几秒,开口道:“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兼职呢,离您的公司不远,我也要说明了是兼职,希望时间能短一些,不会耽误您这边的时间的。” 尤碧禾解释完,万淙生没说什么,把衣服挂在手臂上,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应当是没什么意见的,尤碧禾松了口气。 见他要换装,她便出去了。 这天气只需要穿件薄长袖,万淙生套好了便要下楼。 门一开,门框边软软地贴着个人,脑袋搭在墙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一听见声音便立刻抬头,黑色的眼珠亮汪汪的。 尤碧禾有些惊讶:“好快呀。” 她还以为要再画十圈呢。 “在这做什么?”万淙生看了眼她发顶,反手“咔哒”一声带上门。 尤碧禾困惑道:“等您收拾完,送您回家。” 万淙生没说话,去吧台倒水,尤碧禾跟在他身后。他坐在椅子上喝水,她也坐着,他站起来,往房间走,她也站起来,像一只短了一截的影子。 万淙生走在她前面,耳边总是有双脚步叠着他的步子走,他踏一声,她也是一声。 他难得笑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低头看着她。 尤碧禾不明所以,停下脚。他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吗? “不用送我回去。”万淙生说。 尤碧禾:“……为什么呢?” “不是看到了么,”万淙生道:“楼下的行李箱。” 尤碧禾愣了一愣,“哦,原来真是您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要住在这里吗? 她最终还是没问,若有所思道:“那万先生,我就先回房间了,您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先下了楼,克译和临昀早已经饿了,巴巴地望着她。 尤碧禾笑着道歉:“我忘记时间啦,你们下次别等我。” 左右没再看见其他人了,沙发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她去盛饭,坐在桌上小口吃起来,耳边没有踏楼梯的声音。 他大概是自己走了。还好没多问呢。 “诶,小叔——”万克译挥着筷子,“你不是说晚点下来吃吗?” 尤碧禾搭在桌面上的胳膊僵了一僵,回头。 电梯门刚合上,万淙生正往这边走,没看她。 她边上的忽然椅子被拉开,淡淡的香罩着过来。 万淙生从阿姨手里接过碗筷:“会议结束就下来了。” “哦,碧禾姐,”万克译一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来忘记跟你说一声了,我小叔以后也在这边住,反正房子大嘛,也正好省得你每天早起绕路去接了。” 尤碧禾:“……哦,好的。没事的。” 她握着筷子抵着牙齿,随后又一下下戳着米饭,那碗里的米饭被捣得扁扁的,黏腻在碗边。 “戳什么,”万淙生皱眉,把她的碗拿开,将面前的汤推给她,“吃不下就别勉强。” 褐色的鱼汤在白瓷碗里轻轻晃了晃。 尤碧禾小声说:“谢谢老板。”拿起搪瓷勺舀汤,安静地喝。 万淙生应了声“嗯”,便没说话了。 万淙生和尤碧禾的话很少,吃饭也几乎不发出声音,餐桌上只有万克译和赵临昀的声音,他们从课堂说到八卦。 万克译羡慕道:“我从小就想有个兄弟姐妹,尤其是像碧禾姐这样的姐姐,多好啊——诶,你俩不是亲姐弟吧?” 尤碧禾心里一跳,眼前突然有一根指头戳着她。 万克译一只手指了一个人,看看她,随后望着赵临昀:“你姓赵,碧禾姐姓尤,我才反应过来啊。” 闻言,万淙生也看过来。那份背景调查里,尤碧禾确实有个弟弟,但不是赵临昀。 尤碧禾的脸好像被一张麻绳网收紧了,越来越紧。 她没接万淙生投来的视线,小口抿汤,瞄了眼临昀。 赵临昀没注意到尤碧禾的视线,低低的“嗯”了声,“我有个哥哥。” “哥哥?”万克译重复了一遍。 尤碧禾捏着勺的手无意识用了劲,里头的鱼汤晃得厉害。 赵临昀:“嗯,对我很好。” 她没拿稳勺子,不小心轻轻的“哒”一声掉进碗里,“临——” “那有什么好的,除了跟你抢东西还能干什么。”万克译兴致缺缺道,一转脸,尤碧禾白着脸,额头两侧的头发微微的潮,他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碧禾姐,你怎么了?” “啊,我没有事。”尤碧禾虚撑起一只胳膊摆手,有气无力道。 三道视线同时望过来。 她又说了一遍:“怎么了?” 额头上忽然贴了只温热的手背,尤碧禾下意识微微往前仰了些。 万淙生微微皱眉,“这么冷。早上不是留了伞给你么?” 尤碧禾不自觉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了,“噢,我、我站了会儿,想等雨小,就伸手接了会儿雨再走。” “还是小孩么。”万淙生声音冷淡,打电话给医生,看了赵临昀一眼:“扶你姐姐回房间去。” “万先生,不用叫医生的。”她哪里是因为什么淋雨,何必麻烦人家空跑一趟。 可万淙生在跟医生通电话,没答她。 尤碧禾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赵临昀小心地扶上楼了。 “嫂子,对不起,”赵临昀等她躺在床上,忽然蹲在她床边小声道歉:“我不应该提哥哥的,害你难过了。” 尤碧禾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放在赵临昀的脑袋上揉了揉。 她额头一阵阵的冷。 临昀出去后,房间里静悄悄的,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灯光下看了几秒,随后也翻了个面,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额头。 头皮没有发麻的感觉。但好像不冷了。 “咚咚——” 有人敲门。 尤碧禾下床去开门。 门口有一个长相很斯文的男人,手里提了一只银色的箱子。 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万家的家庭医生。” “您好。”尤碧禾朝他微微点头,“麻烦您了。” “应该的。” 医生带她到客厅去,客厅亮堂堂的,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右边是大落地窗,外面有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桌。 万淙生坐在那里。 尤碧禾收回视线。 医生打开箱子,边问她:“会觉得胸闷气短吗?” 碧禾摇头。 医生用体温枪在她额头上滴了一声,又问:“有没有心慌头晕?” 碧禾犹豫一秒,还是摇头。 医生狐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尤碧禾也看了一眼。 万淙生在喝茶。 “怎么了呢?”尤碧禾问。 “没事儿,你把手伸出来,我摸一下脉搏。” 碧禾撩开袖子,老老实实伸过去。 一截白皙的手臂搭在茶几上,医生咳了一声,把了一会儿,沉思了数十秒,说:“根据我多年经验,你没什么问题。” 在意料之中,尤碧禾没多惊讶,“嗯”了一声,说:“谢谢您。” “应该的。”医生又拿了测血压的仪器,让她把胳膊抬起来,“再给你量量。” 就当是检查身体了。 尤碧禾把袖子撩高,抬起来,大臂被紧紧束缚住了。 医生突然问:“你跟万淙生是什么关系啊。” “嗯?”尤碧禾实话实说,耐心地解释:“我在给万先生当司机呢。” “……就这样?”他小声问。 尤碧禾点头,正好测完了,她摘了仪器还给医生,“还需要做什么吗?” “哦哦,不需要了。”医生若有所思道,把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收回箱子里,盖上箱子后,忽然从皮包的隔层里抽出一张名片给尤碧禾:“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尤碧禾接过,放进口袋,很真心的道:“谢谢您。” “咔哒”,角落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尤碧禾正想望过去,医生飞速地挥手道别:“好好休息啊,下次见。” 万淙生从门外进来,看了门口一眼。 砰一声,医生火速离开了。 尤碧禾困惑道:“他为什么走这么快呢?” “谢杭给了你什么?”万淙生在她边上坐下来。 尤碧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好像是一张名片。” 万淙生伸手。 尤碧禾犹豫了两秒,反正也没有发烧,她身子微微前倾,把额头凑过去。 万淙生的手顿了顿,往上抬了些,手背贴着尤碧禾的额头。 “医生说没有问题呢。”尤碧禾往后退了些。 “嗯。”万淙生放下手。 隔了会儿说:“扔掉。” “为什么呢?”尤碧禾忽然想起,他是家庭医生,应该是不允许私自接活的吧。 她虽然问着,但还是把名片放到了茶几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 尤碧禾不知该说什么,静静对坐了会儿,站起来:“老板,我先去休息了,您也早点睡。” 她转身,还没走几步,万淙生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 “你为什么带着赵临昀生活?” 尤碧禾身体一僵,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 碧禾真是小狗来的。 第9章 第9章 客厅亮堂堂的,尤碧禾却像是摸黑了一般,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她脚步一点点的挪,转过身。 万淙生坐在那,两道视线淡然的望向她。 尤碧禾站定了,双脚并拢,两手交握着垂在身前,结结巴巴道:“我、我和临昀的……家人,关系更好一些。” 万淙生没多少惊讶,只微微点了个头,“知道了,去睡吧。” 尤碧禾到三楼的时候飞一样跑到房间里,闷着被子就闭上眼了,一阵翻覆后,心脏还是砰砰跳的。 她说和临昀的家人关系更好,应该也不算是骗他吧。 碧禾打定了主意,以后她只管说实话,尽人事听天命了,她总归是要走的,和万淙生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他知道就、就、就知道吧。 尤碧禾又翻了个面,紧紧攥住被子的手渐渐松下来,呼吸也渐渐的平了。 隔天早晨,她送万淙生去公司,万淙生坐在后座,时不时握着手机打字处理工作消息。 红绿灯的间隙,碧禾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他发消息,脑中总琢磨一件事。 万先生每次给她发消息都是通过短信,她一点开那界面总要脸热,翻不清的往来记录总是提醒她,他们之间有怎样隐秘的过往。 车子停在玻璃旋转门外,万淙生下车。 车门回落,闷响了一声。 尤碧禾顿了顿还是降下车窗,赶紧叫住他:“老板!” 万淙生回头,门口的保安和进大楼的员工也悄悄拿一分目光瞟过来。 尤碧禾掏出手机,还没说话,犹豫间,万淙生走近了。 他微微低着头,皱眉望着车窗里那颗纠结的脑袋:“怎么了?” “能不能加个微信呢?”尤碧禾问。 保安的目光又悄悄的飘过来,望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这年头还有对着老板搭讪的。 万淙生没什么反应,淡淡的道:“不是有联系方式了么。” 尤碧禾双手扒在车窗上,手机也搭在上面,她看着他,解释:“短信的提示音又短又小,我去店里,怕不能及时听到您发的消息。” 万淙生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瞬,尤碧禾正要将手机翻个面解锁,冰冷的金属机身边沿抵在了她手指上,轻轻往里送。 尤碧禾扒在车窗的双手慢慢往里滑,手机也“哒”一声掉了进去。 她低头,捡东西的手刚伸出去,便听到车窗外的人说:“那就多看看短信。” 尤碧禾抬头,万淙生已经进了玻璃大门,只有两侧的保安仍看着她。 她朝他们微微的笑了笑,便走了。 车尾的两人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立即撇开头朝内,没成想,看到的是同事黑里泛红的老脸,俩人的脸色又齐刷刷地转为青绿色。 尤碧禾开着车,有些闷闷的。他和下属处理工作都是用微信,她也喊他老板呀,怎么就这样冷冰冰的拒绝她呢。 沿着这条街开了两分钟,转了个弯,尤碧禾便懒得再想了,在乐福生鲜边上五十米的位置停了车。 店门口有台小的玻璃生鲜柜,满满当当的摆着切盒的水果,边上也是玻璃柜子,里面盛满了水,插着几根软白的细水管,嗡嗡的往里头冲起细小的水泡,肥美的鱼虾游梭其间。 旁边有两个大姐撸起袖子,手上套了一次性手套,坐在边上剥菠萝蜜,看到她了便抬头。 尤碧禾走进去,朝她们笑了笑,转头看见柜台里站着的是老板,打招呼道:“早,老板。” “嗯,”老板把里面的钱全取出来,招手让他过来,“以后你收钱用这个工号,交班的时候会有人来点的。” 尤碧禾等他说完了才询问道:“老板,我可以不收银吗。” “啊?”老板一头雾水,看她细胳膊细腿的,已经算是把轻松的工作派给她了。 他皱眉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说:“我想干杂一点的事情呢,搬货卸货我都可以的。”她想多理理这种店的经营模式,补货的时候能看得出什么好卖什么滞销,也能了解供应商给的价格怎么样,何况她以前没做过生鲜,怕刚开始做容易亏本。 老板倒是没料到尤碧禾竟然要求干累活,眼里微微的诧异转瞬即逝,不管她什么来头,只要是过来上班就行:“那行,一会儿十点钟的时候小林过来上班,他会带你的,你平时就理理货,有货来就跟着搬搬,有问题再找我。” 尤碧禾应好,便穿进了货架里。 这家店比她之前开的大了很多,货架间也宽敞明亮许多,她伸手把被顾客翻乱的零食摆正了,往外挪了挪,扫了眼这些货品的布局,悄悄记下了种类的占比。 最里面是锅碗瓢盆,她走过去,仰头仔细地看着标签上的品牌名。 “你好。”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尤碧禾原本沉浸在货品上,乍然一道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回头,望着那人,“你好。”见他身上也套着绿色的马甲,马甲上写了乐福生鲜几个字,恍然道:“原来是你呀。” 男生看着最多二十出头,愣了愣说:“嗯,老板让我跟你一起理货。” “好,”碧禾笑了笑,往边上站了站给他让出位置,“麻烦你了。” 一上午,俩人都忙着理货摆货,尤其是冰箱里的饮料,隔一会儿便要上货。 尤碧禾把手机放在了上衣胸口的小袋里,垃圾短信多,每回上货到一半,或是怀里抱了一堆货,这短信总是要响一声,她顾不得那么多,匆匆拿出来查看,又是中国移动。 碧禾学不会偷懒,做什么事情都很用心,人家是见缝插针的停下,她是一刻也不得闲,忙碌起来才觉得心安,几个大姐边打点生鲜边聊着天问她:“不累吗?” 碧禾拿纸巾印了印额头,攥着湿软的纸笑着靠在门口,正好有一阵春风裹着清脆的草木香吹过来,碧禾的头发飞扬,贴在玻璃柜上的黄色特价标签也被吹得高高卷起来。 一阵阵轻快的翻飞声。 她也没说累不累,就转身羞涩地笑笑,指外面说:“风好舒服。” 快到中午下班的点,该交班的交班,有一小时的午饭时间。 老员工问碧禾去哪吃饭,她记得来的路上有小馆子,正要去,胸口上“叮”了一声,她步子一顿,拿出来一看。 万淙生:【下班了么?】 尤碧禾站在店门口,同事走在前面喊她:“快来啊碧禾,饿死了。” 碧禾“哦”了声,低头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就来!你们先去吧。” 尤碧禾:【下班了呢。】 尤碧禾:【老板有什么事吗?】 万淙生:【这不是能看到短信么。】 ……就为了查她有没有懈怠工作吗。尤碧禾困惑地慢慢迈步,跟在同事后面不远的距离。 尤碧禾:【能看到的。】 她关了手机,正要大步去追她们,胸口又“叮”了一声,跟绳子似的,硬生生把她的脚勾回来,在原地站定了看消息。 万淙生:【过来吃饭。】 尤碧禾一愣,没想到这份工作竟然正好是包饭的。 “碧禾欸!快过来,马上红灯了!”有个大姐朝她招手。 “来了!”尤碧禾握着手机跑过去,气喘吁吁的,“我、我不……你们去吧,我今天去别的地方吃。” 她们也没多问,说了声好,过红绿灯直行了。 尤碧禾则是左拐,赶紧回复:【好的,谢谢老板。】 离公司总共也没几百米了,她走在树荫下加快速度,远远的看见助理在门口,以为他是要出去,朝他打了个招呼:“中午好。” 助理道:“尤小姐中午好,万总在楼上等您。” “啊,”尤碧禾虽然饿了,但还是工作重要:“好的。”也不知万淙生大中午找她有什么事呢。 她跟在助理身后,照例是进了右侧的专用梯,助理按了五十五层,尤碧禾肚子咕咕一声,在安静的小空间里十分响亮。 她站在角落里,食指碰了碰被晒得发烫的脸,尴尬道:“食堂在哪里呀?”一会儿说完工作后她就可以百米冲刺跑过去了。 助理虽然困惑,但还是说:“在b1。” 尤碧禾记下了,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万先生是不是有两支手机呀?” “是的,尤小姐。”助理点头,万总工作时会拿过去,一般私人时间都放在他这里,工作上的事情他偶尔代回,遇到紧急大事才会报告给万总。 尤碧禾点点头,果然是这样的。 助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万淙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开的声音抬了头。 尤碧禾跟在助理后面进来,脸蛋红扑扑的,见了他便从助理身后探出来说:“老板中午好。” 万淙生看了尤碧禾一眼,又看了眼助理,淡声说:“出去吧。” 助理摸摸鼻子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尤碧禾走过去,万淙生看着她没说话。 碧禾在太阳下走了一阵,饿得慌,可大老板偏偏慢悠悠的,她不敢催促,便往前迈了半步,又说一遍:“老板,中午,好。” “嗯,”万淙生不咸不淡地抿了口咖啡道:“脸怎么红成这样。” 尤碧禾稍微一跑或者晒晒,脸就容易红,她虽然没明白万淙生问这个做什么,但仍是老实回答:“可能是天气热呢。” 万淙生站起来,往沙发那走:“是么。” “是的,”尤碧禾跟过去,站在他边上,还惦记着饭:“我原本和同事去吃饭,路上收到您的消息就赶紧跑来了。” 万淙生原本在看手表,闻言皱着眉抬头:“怎么没开车来?” 就几步路,况且那是老板的车,她也不好当私人代步工具,正要开口,门口传来“咚咚”的两声敲门。 “万总。” “进来。” 上次在总裁办公室门口见过的女员工提着两个袋子进来,碧禾看见她后朝她点头微微笑了笑。 女员工朝万淙生抱歉道:“不好意思,万总,今天迟了几分钟。” 万淙生淡淡的“嗯”了声,“下不为例。”手背朝外挥了挥。 女员工松了口气,出去了,尤碧禾望着门口,喉咙里吞咽了好几次,一转头满桌的菜,整个办公室萦绕着菜香。 尤碧禾简直像戴着止咬器站在羊圈外的小狼,看着在拆食盒的万淙生,心一横,很小声的道:“万先生,我想吃饭。” 万淙生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过来。” 尤碧禾走近他。 万淙生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又拆了一副。 碧禾愣楞的“啊”了声,握着筷子摆了摆手,不好意思道:“我去食堂就行的。” 万淙生看她一眼。 “谁告诉你是去那里吃?”他道:“以后这个点自己过来。” 尤碧禾站在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麻烦克译已经是很不妥了,她实在不好再麻烦万淙生。 可转念又一想,也许万淙生以前的司机也是和他一起吃的呢,她可别再自以为是的觉得是万淙生在特殊照顾她。 原本便饿了,脑子里又一阵阵的绕弯,肚子都快烧起来了,她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在万淙生边上坐下来,也不去想了,小声说:“谢谢老板。” 她掐着时间吃饭,悄悄的瞄了眼万淙生,见他已经吃完了,叠着腿靠在沙发上发信息,神色放松。 尤碧禾想到什么,又瞄了眼办公桌,电脑边也有一部手机,她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好奇,都是灰色的,哪一部是工作机,哪一部是私人机呢? 毫无疑问,给她发短信的一定是工作机,当时他说没收到她的短信,或许是把工作机交给助理了。 “老板,我吃饱了。”尤碧禾见还有十五分钟上班,收拾收拾便站起来了。 “嗯。”万淙生微微颔首。 尤碧禾走到门口,隐约听到万淙生的手机里传来语音,似乎是克译的声音,在说生日之类的话题。 哦。原来万淙生手上的是私人机。 鬼使神差的,尤碧禾放慢了脚步,快走到门口时悄悄拿出手机,找到万淙生,发了个【1】 “叮。” 竟然是右后方的手机响起来了。 尤碧禾心里一跳,悄悄的、缓缓的转身。 对上万淙生的视线。 他单手握着手机,看着她,眼神平静。 尤碧禾也看着万淙生,黑亮的眼珠一错不错的。 办公室静了下来。 隔了会儿,尤碧禾挪开视线,食指挠了挠脸,讷讷道:“……原来、原来没有欠费。” 万淙生笑了一声,“是么,还以为你是想知道,” “当初那条短信,在哪部手机里。” 尤碧禾原本盯着脚尖准备撤离,此时一愣,又看向他。 万淙生关了手机,展着长臂靠在沙发上,衬衫下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他看着她,又笑了声,晃晃手机。 “敢就过来。” 作者有话说: ---------------------- 小碧禾(吭哧吭哧搬货):不是老公发的消息都是垃圾短信。 中国移动:?您礼貌吗。 第10章 第10章 ——敢就过来。 尤碧禾双脚被钉在门口,脑子里反反复复是这句话,心像装着弹簧,不受控似的,一碰就被高高低低的抛降,找不到落点。 万淙生懒懒地靠坐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手机。 她凝视了几秒,见万淙生仍然没动,踌躇着往前迈了一小步。有什么不敢的呢。她像穿着袜子蹚冰水,走得很慢, 那支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叮咚叮咚”叠着跳出两条微信。 尤碧禾脚下顿了一顿,不动了,两条腿像被粘住似的,心倒是一个劲往前。她定在那一时不知听哪一派的指令。 几秒后手机自动熄屏。 “老板。”尤碧禾忽然叫了一声。 “嗯,”万淙生应着,解了锁,摆在茶几上,叠腿往后靠,看着她。 “老板……”尤碧禾又喊。 她几秒后期盼地望着他问:“我上班要迟到了,下、下次看可以吗?” 万淙生笑了声,站起来了,走到办公桌前,手机磕在桌面上,很轻的“咔哒”一声,边上是另一部。 “过时不候。” 尤碧禾声音弱下来,又讷讷重复道:“要迟到了。” 隔了会儿。 “知道了。”万淙生:“五点半送我去tsb,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好的,老板。”尤碧禾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还是点头,回到店里时正好是两点。 下午顾客不多,但却来了两家送货的,她和小林忙着卸货上货,玻璃窗外的短树影渐渐斜拉得很长,淡绿色光圈落在银白色收银台面上,明明灭灭地流动着,褪成浅金色。 尤碧禾脱了绿马甲在门口透了会儿气,拎着薄外套上了车,手机里什么短信也没有。 她盯着短信app的绿图标,缓缓抬起手,咬住大拇指指甲,另一只手点住图标却不敢松手,直到所有软件的图标都像不倒翁似的在屏幕里剧烈地晃动,她被催促着不知怎么做才好,拖住图标,和边上的软件换了个位置。 实在是不敢再看那条【1】。 她当时怎么就那样好奇呢,这下真是害死猫了。 尤碧禾小声叹了气,哐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 到时候见了他面,再等他报地址吧。 她在公司门口停下,已经五点一十三了,下意识仰头想往五十五层看,只看到了灰色车顶。 往右撇,手机还在中控台躺着。她脸枕着胳膊趴在方向盘上盯着那里,嘴唇已经快咬出浅印子了,干脆手一伸把它拿来,坐正了就开始打字,眼珠只落在键盘上,往上挪一小寸都不肯,很冷酷地啪啪打出“万先生,我到楼下了”,大拇指正要移到发送键上,手机震动“叮”了一声。 万淙生:【在楼下等我。】 万淙生:【位置】 尤碧禾:“……” 她删掉了文本,罕见地没有回复,手机又“哐当”一声被她扔到中控台,还绕着圈转了一会儿才停下。 万淙生五分钟后到楼下,驾驶位的玻璃高高竖起,一片黑。 他走过去,拉开门。 尤碧禾坐得直挺挺的,衣领虚拢着玉润的脖子,听见声音似乎微微偏了头,但很快又正了脸,目视前方。 万淙生坐进去,将礼盒随手放到边上。 前面的人冷酷简短地报备道:“出发了。” 万淙生挑眉,没来得及应一声“嗯”,尤碧禾又飞速地补上一句恭恭敬敬的:“老板。” 说完偷偷抬眼朝后视镜看,见万淙生似乎神色放松没计较她的行为,才悄悄松口气发车了。 晚高峰车流紧密,尤碧禾毕竟新手,擦在车缝里像吊了根绳子走在血红的深渊边,怯怯地移动。 “前面便利店停下来。”后座的万淙生忽然吩咐道:“买两瓶水。” “……哦。好的,老板。”尤碧禾愣了愣,牙齿松开嘴唇,软着腿下车朝便利店去。 难道是车子一顿一顿的,把万淙生颠晕了吗。 她不知道万淙生想喝什么温度的,货架上拿了瓶常温的,又拉开冰箱拿冰的,关门时照见自己汗湿的脸,怔了两秒,结完账跑出去,风一吹,抖着的心终于冷却了下来,上车后将水递给万淙生。 万淙生接过裹满水汽的冰水喝了一口,朝她微抬下巴。 尤碧禾还握着常温水,明白这是让她把剩下那瓶解决的意思,“谢谢老板。” “嗯。走吧。” 尤碧禾又启动了车,紧张就喝一小口水,到目的地时,一瓶水竟然见底了。 万淙生开门,朝尤碧禾说:“下车。” “哦,好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要下车,但尤碧禾还是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他边上,仰着头问他:“去哪里呢?” “万先生,”有两名穿黑色西装,戴白色手套的女人走过来,朝万淙生微微鞠躬:“我带您上去。” “嗯,”万淙生看着尤碧禾:“把钥匙给她。” 另一个女人笑着朝尤碧禾伸出双手。 尤碧禾双手将车钥匙轻轻放进她的手心,随后问万淙生:“我跟您走吗?” 万淙生已经抬脚走了,回头看她:“跟上。” 尤碧禾瞥见他手上的礼品盒,小跑到他身后一步距离跟着。 出了电梯,穿过白金色墙面的长廊,有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见到万淙生便拉开厚厚的黑色大门,爵士乐和昏黄的灯光飘过来。 尤碧禾踏进去,像掉进一只满是棱纹的玻璃杯,她通身是暖金的光,溢溢流动。 角落里升了很矮的台子,有人在钢琴,边上的人坐在高脚凳上拉大提琴。 声音渐渐的远了,尤碧禾回神跟住万淙生,她第一次来这里,下意识往万淙生身上靠了靠,几乎是贴着他脚后跟走,他抬脚往前,她便立即踩下去,只比万淙生的影子慢一些。 “淙生!”有人叫。 尤碧禾下意识看过去,是个男人,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大敞着身体靠在软椅上招手。边上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扎高马尾,端着酒杯,另一个是卷发,肩膀上披着西装外套,远远朝万淙生碰了碰杯。 万淙生把两个礼盒递给那个男人,说:“生日快乐。” “谢了啊兄弟。”席嘉元接过来,眼睛却一直在尤碧禾身上打转。 尤碧禾见万淙生的朋友一直看自己,移开视线不礼貌,尤碧禾便也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他。 “淙生,”席嘉元眼酸,比不过她,用力眨眼问:“你换助理了啊?” 万淙生没答,侧头看了尤碧禾一眼。 尤碧禾会意,立刻解释道:“您好,我是万先生的新司机。” “这样。”吗?席嘉元望着万淙生。 “去那里坐着,不要喝酒,快结束的时候会给你发短信。”万淙生朝尤碧禾交代。 尤碧禾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斜对角的暖灯下只有那一桌没人。 她走过去背身坐下,将手机正面放到桌面上,下巴搭在冰凉的屏幕,脑袋一顿一顿的,蹭在上面,屏幕时不时就亮一瞬,照着她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瞳孔。 金色的萨克斯,白色的钢琴,红棕的大提琴,黑色燕尾服穿梭在餐桌间,停住了,桌上有白色的小蜡烛,一簇火尖咬着烛芯轻轻跃动。 万淙生的五官有一半是浅金的,另一半隐去了,忽明忽暗。 碧禾趴在臂弯里,整张脸都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那里瞧。 他听着朋友说话,脸上有淡淡的笑,忽然往这边看。 碧禾立刻剪掉目光,慌乱地闭上眼。 隔了会儿,高脚杯轻轻磕在大理石桌上,清脆的“哒”一声。 尤碧禾抬头看,穿燕尾服的侍应生走到了自己面前,“小姐,您的饮品,祝您用餐愉快。” “我没有点呀。”尤碧禾困惑道。 “是万先生点的。” 尤碧禾一愣,却没回头看,小声说:“谢谢。” 侍应生朝她微微躬身,便走了。 尤碧禾望着那杯淡粉色的饮品,用指尖轻轻抵住,冰的,最上面卷着四片很薄的水果,碧禾不知道那是什么,凑近闻了闻,好像有百香果的味道。 她咬着吸管,悄悄地侧了点身子,还没转过头,一股香气罩过来,边上坐了个人。 碧禾看清后,愣了愣。 是万淙生的朋友,卷头发的那一位。 “您好。”尤碧禾脸上愣楞的。 “您好。”金露笑着朝她伸手,声音平静沉稳。 尤碧禾也伸手,“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那边的寿星在秀恩爱,我逃过来了。”金露笑着问:“一个人坐着不无聊么?” 尤碧禾实话说:“还好呢。” “听淙生说,你空余时间还在超市做兼职是吗?”金露问她。 “是的。”尤碧禾点头,牙齿磕在被咬扁的吸管上,朝她羞涩地笑笑:“我挺喜欢在超市里工作的。” 金露看着在说话的碧禾,碧禾的笑像一种舒缓的乐器,轻而纯粹。 “难得听到这样的说法,”金露端着酒和她碰杯,又笑着问:“忙得过来吗?” 碧禾说:“我喜欢忙碌的感觉呢,太空闲就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金露点点头,和她聊了几句现在市场上的几种超市经营模式,俩人不知不觉聊到了很远去。 听到金露说夏天的时候要结婚,尤碧禾很真诚地看着她,说:“真的呀,祝你幸福。” “嗯,到时候你和淙生一起来。”金露邀请道。 她要送万淙生去婚礼的话,必然是会路过的,可夏天时她却不一定还和万淙生有交集了。 “怎么了,不方便吗?”金露看出她脸上的犹豫。 “……哦,没有的,”尤碧禾笑着说:“夏天结婚很漂亮,就是招待宾客很累,流程也很复杂,一大早就要起床,很晚才睡——不过希望你到时候顺顺利利的。” 金露见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心里有些好笑。 尤碧禾还想再说什么,头顶忽然落了道阴影,鼻间弥漫着冷香。 “你倒很懂婚礼流程。” 尤碧禾心里一跳,缓缓仰头。 对上了万淙生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碧禾:完蛋值+1。 让我营养液+10086可以吗宝宝们? 第11章 第11章 万淙生的手搭在尤碧禾的靠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尤碧禾仰头时,脖子碰到了他冷硬的指节,瞬间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老板。”尤碧禾不知怎么应那句话,先叫了一声。 万淙生在尤碧禾对面坐下,“嗯”了声。 金露笑着打趣尤碧禾:“听你的描述像给好几个朋友当过伴娘。” 尤碧禾悄悄看万淙生一眼,他目光仍落在她脸上,碧禾硬着头皮胡乱点头,“……嗯。” “是么,”万淙生翻看菜单,漫不经心道:“听起来更像是和前任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尤碧禾的脸闷着暗暗的红,扛不住接二连三的心惊,又实在不会面不改色地撒谎,只好双手抱着冰冷的杯,拖着声音望向他:“老板……” 万淙生便没说话了,抬了抬手,过来一个侍应生,他和那人说话,尤碧禾听不见他说什么,就咬着吸管出神看着。 金露问她想喝什么,尤碧禾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来的路上喝了一整瓶,现在又喝了大半杯,她觉得有些坐不住,同金露说想去卫生间。 回去的路上却意外听见有人在谈论万淙生的名字,她脚步一顿,看过去。 餐厅的落地窗旁有两个穿红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站在黑色栏杆前说着话。 尤碧禾轻轻地靠近,路过时走得很慢。 “那边的烂摊子不会那么容易解决的,急什么,”左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去:“况且他今天见金露又不是单独的,谁说得准是不是锁了她的品牌,边上不是还有几个人在么?” 右边的人啐了一句:“比他老子难缠——实在不行就去搅呗,横竖是能给他添堵的事情,干什么不做啊。” 尤碧禾突然听到金露的名字,更是心里一跳,不敢看过去,低头看着脚尖往前走。 是说给万淙生添堵么。她皱了皱眉,等路过一段距离后才扭头往他们那里看。 只能看见一个人戴了眼镜,一个人稍微胖一些,看不清具体面容。 “啪——” 尤碧禾没留神往前看,左脸撞歪了一个男人的手肘。 她一痛,捂着太阳穴回头,眼前有条湿淋淋的手臂,酒液顺着他的袖口滴滴答答掉在地毯上。 “你没——”前面的男人皱着眉扭头,看到尤碧禾后顿了顿,渐渐松开眉头,“……事吧。” “我没有事。您还好吗?”尤碧禾揉了揉脸,身上有纸巾,立刻拆了递给他,抱歉道:“不好意思先生。”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男人象征性地胡乱在胳膊上擦了擦,看着她,思索了一阵,忽然从皮包里抽了一张名片给她:“我看你也被撞得不轻,这样,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张白色的卡片。 他递给她后甩了甩湿哒哒的袖子便走了,居然没有索要赔偿。 尤碧禾松了口气,站在玻璃窗前,手肘撑着栏杆端详着卡片,上面写着xx有限公司,还有他的名字以及电话号码。 大家怎么都爱送小卡片呢。她食指抵住卡片一角,出着神。要是以后自己也能发给别人就好了,可以选浅蓝色的卡片呢。 正不着边际地想着,背后忽然覆上一个人,她抵着卡片的食指上忽然叠上了另一根手指。 有呼吸落在她左肩。 “蒙立律师事务所,”万淙生不紧不慢地念完,侧头看她一眼,“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尤碧禾的碎发在他的呼吸间轻轻晃,稍一侧头,万淙生冷峻的五官近在咫尺,眉骨极具冲击力。 她不禁愣了一愣,目光从他眼睛上往下移了一秒,心跳了跳,又飞速往上移,却见他的视线往她眼下去了。 尤碧禾下意识往右边一退,腰却撞上了万淙生搭在栏杆上的小臂。 “老板。”尤碧禾轻轻叫道。 万淙生没应,直起身,看着她。 尤碧禾背靠着栏杆,生怕自己忘记来时路上听到的话,对着万淙生一股脑复述出来。 万淙生听完后微微皱了皱眉,朝尤碧禾偷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人早已不在了。 尤碧禾:“回头看得有点入神,就不小心撞上人了。” 她仰头看着他,他只简短地应了声“嗯”,随后淡淡道:“金露在等你。” “等我吗?”尤碧禾惊讶:“是找我有什么事呢?” 万淙生看着她,又没再说话了,离开了窗边往餐桌的方向走,尤碧禾赶紧抬脚跟过去。 她原本照例是紧跟在他脚后的,这回不知为什么,没几步,脚渐渐地便往他边上挪了,悄悄抬眼望了眼他的神色,见他的脸色和平时差不多,应该是没有把别人的坏话放在心上的。 她出了神,走着走着便落后了他一小步,索性又渐渐往他另一侧挪了,见他脸色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 尤碧禾又琢磨出神了,跟在他身后落了半步。 隔了会儿,碧禾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忽然喊了一声:“老板?” 万淙生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 尤碧禾从他身后探头,双手捏着名片举高了些,给他。 万淙生停住了脚,尤碧禾也紧跟着一停,看着他。 “给我做什么?” “你是我的老板呀。”尤碧禾表忠心道。但见他没有要收的意思,正想放下手。 “嗯。扔掉。” “……啊?” 万淙生看了眼她身侧,尤碧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好有一个垃圾桶。 尤碧禾:“……” 她一面觉得浪费,一面却又不知为什么下意识照做了。 走近了餐桌才发现多了两个人。 是刚才和她大眼瞪小眼的寿星。 她一看,原来那桌一个人都没有了,这四个人从那桌已经聊到这桌了。 尤碧禾站在桌沿,一时不知现在是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还是去没人的那桌。 “坐着吧。”金露给她拿了块蛋糕,“怎么去这么久?” 尤碧禾答非所问道:“金露姐,老板说您在等我吗?” 金露看了万淙生一眼,回尤碧禾:“对,我刚想问你,愿不愿意来我公司旗下的超市,有一家在装修,很缺你这种品质的员工。” 金露介绍了一下品牌名字,尤碧禾微微睁大了眼,知道这是知名品牌之一。她抿了抿嘴,好一会儿轻轻摇头说:“谢谢你,但是我还是想等有钱了以后找一个小店面自己经营呢。” “行,也祝你如愿。”金露笑着用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不过现在应该算下班时间了吧,不用拘谨,叫我金露或者lulu就行,对淙生也是,喊老板喊得我以为我也还在加班呢。” “啊,”尤碧禾有些别扭,银色小勺一下下戳进绵密的蛋糕里,不喊老板还能喊什么呢,她咬着勺子小声问:“那喊什么呀露露?” “跟我们一样,叫淙生就行。”金露抬高声音看了眼万淙生,“你说是吧万总?” 尤碧禾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做贼似的埋头吃了一大口蛋糕。 她竖耳朵听了一会儿,万淙生果然没说话。 等她抬头时,万淙生抬手看了眼腕表,站起来朝她说:“走了。” “好的老板。”尤碧禾也站起来,同金露说了再见,跟万淙生一起走了。 到家后,尤碧禾从车库上楼时,客厅已经没有人了。 她回房间洗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披在肩后,在角落的纸箱里蹲下来,翻出了最底层压着的红色户口本和租房合同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放进皮包里了。 还有两个金镯子,是临生当初结婚时买给她的,她蹲在地上出神看着。 银色月光透过半扇窗,清幽地落在尤碧禾的身上,她双手握着镯子反复地看,翻转着面,金银错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的。 她捧着手,脸埋进去叹了口气。还是不卖了。 尤碧禾躺上床,或许是刚才蹲着看久了金色,现在一闭上眼也是金色。深深的金,渐渐地褪成了浅金,又褪出一张在小簇烛火后半明半暗的脸。 这一想,又到了半夜。 尤碧禾打着哈欠去吧台倒水,原本紧绷的思绪一听见细长的水流声,竟然放松了下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既然这么困,怎么还不睡?” 她没开灯,黑暗里突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瞌睡跑了大半。她回头。 看不清万淙生的脸,只隐隐约约知道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似乎是在看着自己。 四周黑,尤碧禾便端着水往万淙生的方向瞧,眼睛亮亮的,一直没挪开,好一会儿才喝了口水,轻轻喊了一声:“老板。” 却没人应。 尤碧禾望着黑暗里的轮廓,皱了皱眉:“……老板?” “金露不是教你了么?” “什么?”尤碧禾一愣。 金露教她的…… 尤碧禾也不知想到什么,心脏砰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隔了几秒,试着叫:“……淙生?” 声音蚊子似的,飘过来,捉不到在哪。 黑暗里,万淙生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 ---------------------- 某人没声音是在想什么捏? 第12章 第12章 尤碧禾疑心道,难道是她声音太小了吗。 周围黑黢黢的,两个人都没声响怪瘆人的。 尤碧禾又小声叫:“淙生?” “嗯。”万淙生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还不睡?” “哦,就要去了。”尤碧禾说着,却迟迟没动作,瞳孔里仍然是一道模糊昏暗的轮廓,见他似乎动了,她也摸着吧台边沿往前走。 路过他时,裸露的胳膊轻轻擦上了他的手臂,一触即分,却像贴上高温锅,瞬间“滋滋”的冒烟。 尤碧禾搓了搓胳膊,没回头,径直回了房间。 又是一阵翻来覆去。 尤碧禾两条胳膊都缩进被窝里,仰面躺着,只露出一颗头和黑圆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了会儿嘴唇无意识微张,呢喃了两个字:“淙生……” 念出来把自己也惊了一跳,她赶紧闭上眼反复念自己的名字“碧禾碧禾碧禾碧禾……”,念着念着,声音小下来,眼皮子便千斤重了。 自从改了称呼,尤碧禾便很少叫万淙生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叫他一声,她便被他看光看透,于是尽量减少称呼的次数,有时不是那么要紧的话,她就一直看着万淙生,等他发现了自己的目光后才佯装正要找他,很高兴地说:“出发了。” 万淙生只是看她一眼。 尤碧禾将他送到公司后照例去超市上班,午餐时去万淙生办公室吃饭,却依然是没人在。他最近忙了起来,尤碧禾除了上下班时几乎看不见他人,只好一个人吃。 下午尤碧禾正和小林点货,上衣口袋“叮”了一声,她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淙生的名字,立即将朝小林抱歉地说稍等。 万淙生:【临时出差,四点送我去机场。】 尤碧禾一看,现在已经是三点出头了。 尤碧禾:【好的】 她向老板请了一小时假,去楼下等万淙生。 车子刚停稳,就见万淙生的助理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边上,另一边有个员工在滔滔不绝飞速地汇报工作,万淙生微微偏头听着,似乎是听见门口停车的声音,抬眼朝她看过来。 尤碧禾一时忘了撇开脸。 助理替万淙生开门,尤碧禾余光看着后视镜,他落座以后便一直看文件,手里厚厚的一叠,微微皱着眉翻面。 尤碧禾收回视线,小心地穿过车流,停到国际航站楼。 万淙生把桌板上文件纸拢到一起,盖上笔,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刻伸手接过来,随后取了行李先下车朝玻璃门内走了。 尤碧禾见万淙生仍坐在后座,困惑道:“您不下车吗?” “休息一会儿再走。”万淙生捏了捏眉心。 他似乎真的有些累了,没再说话。 尤碧禾没有吵他,安静坐着等他下车。 车内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鸣笛路过,闷闷地传进来。 尤碧禾落在玻璃上的视线渐渐失焦,万淙生的侧脸印在上面,模糊又冷静。 他要去哪里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淙生似乎抬手腕看了一眼,随后说:“走了。” 他开了门,尤碧禾才愣道:“好的。” 万淙生下了车,却没急着走,站在尤碧禾的窗边,朝里看了两秒。 很快,车窗被降下来了,缓缓露出尤碧禾望着他的脸。 谁也没说话。 “淙生,”尤碧禾忽然叫他,问:“你要去哪里呢?” “英国。” “去几天呢?”她追问完,顿了一顿,说:“我到时可以准时接你。” 万淙生笑了一声,很轻:“你希望几天?” “忙、忙完就可以回来了,”尤碧禾结结巴巴道:“晚回来一天,我就少一天工资呢。” 万淙生笑了一声没应,随后又看了眼腕表,“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么。” 尤碧禾仰着头:“知道了。” 刚说完,她下巴忽然被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 尤碧禾像踩空了楼梯,愣愣地看着万淙生。 他捏着尤碧禾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外轻轻送到车内,“走了。开车注意安全。” “……好的,淙生。”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很久,尤碧禾才把埋进胳膊里那张通红的脸抬起来,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这魂一丢就是一整天。 松金市下起了雨,尤碧禾加了件外套。 收银的同事请了两天假,尤碧禾顶班,坐在柜台里闷闷地望着店门口。 当真是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溅起来,老板把卷起来的透明皮条解开,垂下来挡住外面猛烈翻飞的狂风。 店里头更静了,顾客都不愿出门,只有几个买伞的人和员工的声音。 尤碧禾收完钱便坐下来托着脸,手肘边的手机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诶,碧禾啊,”刘虹手上边叠着顾客不要的伞,边抬下巴指了指尤碧禾的手机:“你怎么又在看外国的天气啊?”她套伞套,困惑地嘟囔了句:“一会儿伦敦一会儿什么堡的……” 尤碧禾一愣,接下去几天都没再看了。 晚上睡不着时又抱着手机,看到上面停留在几天前的对话框,她滑了滑,最后又滑到最底下,不知怎么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键盘,二十六个字母跳了出来。 她咬了咬指尖。问一下很正常的吧,她毕竟是他的员工呢。 尤碧禾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两根大拇指犹犹豫豫地触上键盘,等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尤碧禾:【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隔天下午她才收到回复:【不确定。】 尤碧禾删删减减,最终没再发信息。 春天最后冷了一阵,前几天还在暴雨,一周后便升到了三十度。 万淙生一落地,回公司的路上又在车上大大小小地接了四个视频会议。 这回去谈品牌的引进比他预计要慢一些,竞争对手提前截了胡,等他抵达伦敦时,对手刚结束了二轮谈判,给出的条件比他优厚许多,品牌方的法务总监给他看了意向书,一脸遗憾地说期待下次再与他合作。 万淙生看了眼意向书,没接话,当天晚上打了电话让人查对方公司的资信状况,又联系老朋友给品牌方发了封告知函,称竞争对手的公司有项目纠纷,正在被调查,措辞客气,附件详实。 品牌方总裁当天下午便打电话给万淙生,说对贵公司的行为深表感谢,他将重新评估这次合作。 万淙生通着电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开了免提。 那边总裁还在打官腔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万淙生点开短信。 尤碧禾:【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没回,对品牌方说:“我明天下午飞回去,走之前还可以再谈一轮。” 他没给对方犹豫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带着新方案进行了再一轮谈判,做了让步,对方明显松了口风,说要再考虑一天。 万淙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向他道别,说等他答复。 第二天晚上,对方来了电话,说合作愉快,万淙生便立即订了回国的航班。 助理原以为会让尤小姐来接,却没想到万总让他送,转念又想到尤碧禾现在该是在兼职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万总神色淡淡,看不出到底是不是要让他在尤小姐打工的地方停下的意思。 眼看着就要路过乐福生鲜了,助理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见万淙生没皱眉,便在街对面停了下来。 万淙生降下了车窗,对面超市的落地窗前有个穿蓝白格子裙的女人,披着头发,站在一条垫了旧报纸的圆凳上,脚边有一个铁桶。 她弯腰把手里的抹布放进去浸了浸,拧干,铺在玻璃上安安静静地擦着,时不时踮脚去擦很高的地方,踮到站不住了便平脚缓两秒,随后倔强地反反复复踮脚,那一块地方被她擦得一尘不染了才挪到边上去。 万淙生靠着椅背,看她折腾,想起第二回 见她时,他正要去项目地视察,助理知道他口渴,问他说:那正好有一家小店,需要先买水吗,不过看起来,里面似乎在争吵……要么换一家吧。 万淙生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去买吧。 助理下车,一看是两个大老爷们在欺负老板一个女人,有些看不过去,但本着不惹事的态度只是结账的时候多跟尤碧禾说了几句话,给她缓冲的时间。那俩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助理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好话,俩男人走了。 他正要走,却见老板往店里走,问他:怎么这么慢? 助理尴尬地说:抱歉万总。 万淙生嗯了一声,仿佛才看到尤碧禾。 她肩膀崩得很紧,双唇紧紧抿着,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不肯流下来。 门外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八卦地往里瞧。 万淙生给了助理一个眼神,让他先走,随后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尤碧禾头上。 他转身走时,似乎听到了身后那个女人在啜泣。 她两行泪终于肯落下了。 …… 万淙生在车上看着在擦窗户的尤碧禾,她踮脚时,偶尔露出一截小腿,蓝白的裙摆左右轻轻晃扫着。 他下车,朝对面走去。 尤碧禾换了盆干净的水回来,铁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左右晃荡着溅出水。 她弯腰,手撑在大腿上,清水映着她喘气的脸。 背后的同事打趣她提水是:“瘦骨头一口气啃十斤饭。” 尤碧禾转身,亮出有些薄肌肉的胳膊说:“我不是瘦骨头呀。” 同事一惊,“还真有力啊。” 小林笑说:“碧禾姐比我力气大。” 碧禾羞涩地笑笑,握着抹布转身。 手心的布刚搭上透明玻璃,人便愣在了原地。 她怔然地望着对面的人:“淙生。” 万淙生站在玻璃外,看着她。 绿意深深,印在玻璃窗上,尤碧禾的眉眼上细碎的树影在游移,乘着春风暗暗跃动。 “扑通——” 抹布从尤碧禾手心坠下去,掉进了铁桶,她裙子上几点湿痕。 两人都往她腿边看了一眼。 尤碧禾缩了缩脚。 万淙生收回视线,隔着厚玻璃说了两个字。 他说的是“过来”,尤碧禾盯着他的脸判断道。 她小跑出去,同事喊“碧禾,干什么去”,她应说去吹风,便站到了万淙生的眼前。 尤碧禾亮着眼睛,气还没稳便笑着说:“你回来了!” “嗯。”万淙生将手上一个纸袋递给她:“品牌方送的。” 袋子里是个绒面的小方盒,尤碧禾犹豫了几秒,接了过来,是条项链,水蓝的钻。 她拢在手心,总觉得捧了一滴泪在手心似的。 “谢谢。”尤碧禾收起来,后知后觉地问:“您怎么来这里了?” “路过。”万淙生简短地交代:“今天在公司加班,晚回,不用来接我。” “哦,这样。”尤碧禾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笑了笑说:“那你注意安全。” 万淙生“嗯”了声,便走了。 尤碧禾回到店里,站在圆凳上,望着对街驶走的汽车。 把剩下的地方擦完后,尤碧禾没急着回家,去买了两份酒酿,冰了一份在冰箱留给万淙生,另一份洗完澡后坐在电视前吃着。 她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偶尔分神去听楼下的玄关,却迟迟不见动静。 已经快一点了,淙生竟然还在加班…… 尤碧禾窝在沙发上,齿尖咂咂地咬着小汤圆,要不要问问他几点到呢。 哎,总归是会回的,管那样多做什么呢。 她胡乱想了一通,原本便是零星的睡意此刻更是消失地一干二净了,那份小酒酿也被她吃光。 房间里还有酒呢,临生以前说睡不着胡思乱想时稍微喝一小口,有些晕晕的便很好睡了。 她没试过,犹豫地坐起身,不知道自己量在哪,回房间拿杯子只敢倒了小半杯,一旦有想到什么的苗头便喝一小口,咽下去时脑子唰地一白。 她愣愣地看着杯子里的酒。竟真的能把念头压下去。 尤碧禾没再看玄关了。 万淙生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半,他回房间洗澡,擦头发时,手机在洗手台上嗡嗡震动。 合作伙伴打来的,问他要一个方案,万淙生通着电话去书房找,忽然瞥见楼上有灯亮着。 他在原地站定了几秒,对电话那头说:“稍等我几分钟。”随后上了楼。 小客厅亮了一盏幽幽的黄灯,电视还亮着,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尤碧禾侧躺在沙发上,脸被两条并拢的胳膊压着,肚子上盖了很薄的一条毯子,睡裙被蹭到大腿上,两条细长的腿裸露在外面,一条微微曲着,叠在另一条上。 闭着眼睡着了。 她胸前戴着那条项链,轻轻起伏的白晃晃上坠了一滴蓝。 万淙生站在她身前,视线落到她脸上。 尤碧禾动了动,忽然缓缓睁开一条缝,一开一合间,似乎有个围着浴巾的男人。 “……淙生。”她喃喃道,也分不清是梦到哪了。 她撑着软绵绵地身体坐起来,望着对面的男人,眼神朦胧迷离。 万淙生没应她,扫到酒杯,皱了皱眉:“喝酒了?” 尤碧禾很诚实地用力点头:“嗯。”然后脑袋就一直保持着垂着的状态,隔了会儿抬头,视线直白地落在万淙生身上没挪开。 万淙生只围了条浴巾,站在原地大有让她接着看的意思,尤碧禾便出神地盯着。 隔了会儿,万淙生朝她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尤碧禾没后退,依然仰着脸望他。 万淙生笑了一声:“喝醉了倒诚实。” “嗯。”尤碧禾有些苦恼地点头,小声说:“怎么办呢,我不想诚实。” “为什么?” 尤碧禾抿着嘴,不肯再说了。 万淙生道:“喝醉了可以诚实。” 尤碧禾摇头,还是不肯,“不可以的。” “是么?”万淙生见她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又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问:“现在没有最想做,但忍着没做的事情么?” 毕竟俩人做过那么长时间,即使她不肯说,他也只知道,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他。 好一会儿,尤碧禾果然还是看着他,诚实地重重点头:“嗯!” “既然有,为什么不做?”万淙生又道。 尤碧禾犹豫了一阵,被万淙生看着,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渐渐的抬起手。 万淙生看着她手臂的落点趋势,猜想她想碰他的小腹。 正想说什么,那只手却是径直路过了小腹往上抬了。 他挑了挑眉。 看来她仍然是最喜欢碰他的喉结。 尤碧禾思维很迟缓,抬手的速度很慢,最终轻轻落在万淙生的头顶。 她眼睛弯着,有些惊喜:“摸到了。” 见他不应,又仰着头自顾自地说:“淙生,你这样好看,怎么不多笑笑呢?” 作者有话说: ---------------------- 求万淙生心跳值。 求营养液~ 第13章 第13章 尤碧禾缓缓睁开眼,窗帘紧闭,四周昏暗暗的。 她迷迷糊糊摸出手机,一看已经早上十点,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掀开被子坐起来,想打电话给超市老板请假。人还没坐稳,眼前全是黑乎乎的重影,晕晕乎乎的。 她酒量竟然这样差。 尤碧禾双手插进发丝捂了会儿脑袋,随后撑着床沿站起来,去拉开窗帘,“唰”一声,白光一瞬间涌进来,房间亮堂堂的。 她眯了眯眼,转身时瞥见床头柜有一只空玻璃杯,凑近一看,不是自己的杯子。 难道是临昀早上来看过她吗。 这个点,万克译和临昀都去上学了,淙生或许见她叫不醒,喊来助理送他去了公司。 她想着,却还是拐到了二楼,路过万淙生房间时,慢了脚步听了会儿声,里头果然是静悄悄的。 她喝了两杯温水,打算早饭连着午饭吃了,下午空闲时能绕着城市转转,最好是去临昀高中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如果能找到的话,等拿到了工资后暂时先租半年,然后再找合适的店面,大不了就辛苦一些早点起床跑去开门,等临昀高中毕业后再搬到店里去住。 尤碧禾下楼,瞥见餐桌上给她留了个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 她坐下来对着窗外的绿茵发着呆,慢慢啃,吃了两口忽然微微皱眉停了下来,拿到眼前一看,这味道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呢。她左右没望见阿姨,想起昨天克译似乎说她们今天请假,这应该是克译和临昀自己倒腾出来的,两只小蜜蜂起早吭哧吭哧做早饭,尤碧禾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她端着温牛奶去阳台上收衣服换,打算趁早出门,晚点好去万淙生的公司接他下班。 人刚踏进阳台,却忽然瞥到楼下似乎草坪上有一道人影坐在那里。 尤碧禾按升降钮的手顿了一顿。 万淙生竟然没去公司。 他似乎没听到楼上的动静,一只耳朵里塞了白色无线耳机,神色放松,正跟人通电话。 尤碧禾原本隐在一排衣服后面,在布料的缝隙中隐约看见他低下头了,便悄悄挪到玻璃护栏边弯腰趴着,双手扒着护栏,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瞧。 他叠着腿,手在桌上,食指偶尔一下下轻轻敲着屏幕。 桌上只有一部手机…… 淙生当时说过时不候,她也不知自己想刨根问底什么,得出怎样的答案,她不想惊动万淙生,只想心里悄悄的知道。 她今天倒是有正当理由发短信呢。 尤碧禾只有一只手得空,正好边望着下面,边单手打字。 【淙生,不好意思,我睡过了头,请只扣我一半工资,下午准时来接你可以吗?】 也不知他收到没,似乎将电话挂断了,但却没有回消息的打算。 尤碧禾等待着回复,趴在那的身子渐渐地、渐渐地下滑,脸朝下,瞳孔里的蓝天窄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二…… 最后只剩草坪上的万淙生。 她停了一秒,正要蹲下,半边瞳孔突然撞进一双锋利的眼睛。 “哗啦啦啦啦——” 一道乳白水柱直直浇下来。 万淙生脚边一滩牛奶,裤腿也被溅上几点。 他看着她。 尤碧禾双手搭在玻璃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是倾斜的杯子,原本几乎只留了个眉头在外面了,见他看着,又缓缓探出整个头,下巴搭在护栏上,脸上的五官全都耷拉着,看着他,缓缓道歉:“淙生,对不起。” “下来。”万淙生道。 尤碧禾边跑下楼,一股脑把剩下的牛奶都喝完,将杯子留在了客厅。 她推开玻璃门,万淙生朝他对面的椅子微抬下巴。 尤碧禾坐了下去,和万淙生面对面,膝盖被他的膝盖若有似无地顶着,她忽然想到什么,脸微微热起来,腿挪开了:“淙、淙生,你怎么没去上班呢?” 万淙生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这不是能当面问出口么。” 一提到短信里的话,尤碧禾顿了顿,露出茫然的神情,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 “……啊?噢,”尤碧禾点头很镇定的道:“是、是这样的。” 万淙生摘了耳机,看她一眼:“昨晚喝了酒?” “你怎么知道呢?”尤碧禾一愣。 万淙生看着她怔愣的脸,端起茶喝了一口:“喝醉了,来敲我的门。” 尤碧禾听完立刻静了,人却是晕头转向的。 完了,她怎么能跑到淙生房间里等他呢。 “可能、可能我以为是在做梦。”尤碧禾赶紧解释道。 万淙生又笑了声,语气似在闲聊:“是么,梦里敲房门想做什么?” 尤碧禾一听却恨不能敲晕自己,她该当即斩钉截铁地否认的呀! “我不记得了,”尤碧禾后知后觉地否认了一句,又试探地追问道,“淙生,难道我做了什么吗?” 她问出口后,便交握着手望他,脑子闪过许多真真假假的画面。 万淙生却只是看着她,沉默了,随后淡淡喝了口茶。 完了。尤碧禾见他这样,心突突地往下坠。她到底对淙生做了什么啊。 床头柜那只杯子难道是她跑去耍酒疯讨来的吗? 她要一只杯子做什么啊。 尤碧禾一阵苦想,忽然见万淙生站起来。 高大的阴影罩在她身上。 她仰着头。 万淙生忽然将手机递给她,“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 尤碧禾困惑地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显示尤碧禾的名字。 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东西呢。 不知为何,她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 尤碧禾看了几秒,抬头问:“什么机会呢?” “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在哪里么?” “现在,是你的第二次机会。” 万淙生的手机摆在她眼前,屏幕亮着,一伸手便能窥见他平时与谁聊天,查看什么消息。 尤碧禾呆坐在那,好一会儿没了动作,也没了声音。 隔了会儿,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刻。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 此男,没名没分的,却享受到了老婆的查岗。 做梦都该笑醒了吧。 后天晚上十二点入v,请大家都来支持我们这个小碧禾和淙生,好吗? 第14章 第14章 尤碧禾指尖碰到屏幕,顿了一顿,随后模仿万淙生从前的样子,轻轻抵着推了回去。 她垂着头,手也垂在大腿上轻扣指甲,一时没了声音。 手机回到了万淙生手上。 万淙生也没了声音。 好一会儿,尤碧禾余光见那条腿动了,紧接着,鞋子轻踏地面的声音绕到了耳后。 万淙生似乎将玻璃推门开了。 她回头,门却是没合上的。 呆坐了几分钟,尤碧禾将那滩乳白的水渍拖干净后,在客厅没看见万淙生,便出门去了。 她打算先去一家律所咨询一下当初房东坑她的房租能不能要回来一些,即使要不回多少,她也想给卢老板很多的不痛快。 导航显示最近的一家有十点六公里,叫蒙立律师事务所,名字有些眼熟。 直到走进大堂她才恍然想起什么。 噢,原来竟是上回名片上的名字,是一位叫孟炜的男人工作的地方。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有名女士出声询问。 尤碧禾走过去,摇摇头:“没有呢,请问可以现在预约吗?” “麻烦您登记一下身份信息,我们给您安排律师。” 那位女士给她递来一张表和笔,尤碧禾将身份证递给她后开始填写信息。 “……” 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响起,尤碧禾顿了一顿,回头。 孟炜比她高许多,站在她背后,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尤碧禾填写的信息表上。 随后看着她:“不是有我电话么?” “……啊?”尤碧禾想起被万淙生丢进垃圾桶的名片,声音小了:“有、有的。” “那怎么不打电话?”孟炜一边说着,朝前台抬了抬下巴,随后问尤碧禾:“来做法律咨询?” 尤碧禾点点头,孟炜抬脚往咨询师走,尤碧禾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低头想继续写信息,却听见身后的人折回来。 孟炜瞪大着眼睛看她,脸色有些别扭:“不是要咨询么,怎么不跟上来?” 竟然是他接待自己。 尤碧禾盖上笔,孟炜已经拐到走廊里了,尤碧禾跟在他身后推门进去。 孟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茶水在边上,口渴自己去倒。” “谢谢,”尤碧禾不口渴,只想快些解决问题,她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矛盾同孟炜说了,“这种情况能要回多少房租呢?” 孟炜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嗤了一声:“还有这种老头?” 尤碧禾点头。 “他隐瞒拆迁条件的证据呢,你有么,”孟炜问:“租房合同这些都留着么。” “有的。”她一直留着那些,还有店里的监控,能听清她和房东的对话。 孟炜说:“如果情况是你说的这样,放心,我能让他把房租一分不少地退回来,再外加一笔赔偿费用。” 尤碧禾有些吃惊,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她笑起来:“真的吗?谢谢你。” “你交钱,我办事,不客气。”孟炜客套了一句,随即有些疑惑,她一个个体户哪来的能带她去高档餐厅吃饭的老板? “好的,那孟律师,我就先走啦。”尤碧禾站起来。 孟炜也下意识站起来。 尤碧禾以为他要去忙,可走到门口时才发现不对劲。 孟炜也跟上来了。 她扭头困惑道:“孟律师,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哦,”孟炜掏手机:“加个微信,小问题发微信就行。” “好的。”尤碧禾扫码添加,又很认真地说了一遍:“谢谢你。” “你怎么回去?”孟炜把尤碧禾的名字敲上去,关了手机,正摸出车钥匙。 “开车呢。”尤碧禾说。 孟炜顺着她目光一扫,那里停了辆车牌连号8的迈巴赫。 孟炜:“?” 他愣了半秒:“你开它来的?”。整个松金市上层圈子谁不知道这个车牌号是万淙生专有? 尤碧禾点头:“嗯,是老板的车。” “你老板够大方的。”孟炜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嗯,他是很好的。”尤碧禾说,随后向他道了别。孟炜的委托费不低,但他保证的结果太诱人,尤碧禾最终还是决定博一把。 她回去整理孟炜提到的证据材料,将租房合同、视频以及户口本个人信息全都拍给他,累得倒在床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家里很安静,仿佛只有她一人。 虽然平时淙生也不会和她多接触,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不一样了。 淙生好像生了她气。 为什么呢,可是她守住了界限没有真的将她手机拿过来呀。 窗外掠过一道分叉的闪电,昏暗暗的傍晚骤然爆亮一瞬。 “轰隆——” 又噼里啪啦地落雨了。 风大,吹了进来,尤碧禾原想去关窗,可站过去被风拍打着,四肢倒轻了起来。 她双手扒在窗台,探出头,闭着眼用力呼了口气。 手机嗡了一声,她拿出来看。 孟律师:【你结过婚?】 他发来一张图片,户口本那一栏上的‘丧偶’二字被他用红色的笔圈起来了。 尤碧禾问道:【请问对官司有影响吗?】 隔了会儿,孟律师:【哦,那倒是没有。】 尤碧禾脑袋搭在床边,丝丝拉拉的雨水飘过来。她潮湿起来。 每个知道她婚姻状况的人都会有和孟炜一样的反应,如果是淙生知道的话…… “啪——” 尤碧禾关上窗,玻璃蒙蒙的。 她呆站了会儿,便去洗澡睡觉了。 丧偶,丧偶,丧偶…… 尤碧禾埋进被子里,像小刺猬卷着,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心安定了,像躺回了老房子,蝉鸣鸟叫,日头很亮,妈妈睡在她边上,临昀的个头才堪到床头高,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问:“你就是我的嫂子吗?” 尤碧禾对着小孩也结结巴巴的:“是、是呀。” 说完便在门缝里看到一个清俊的男人,碧禾很早就认得他了,叫赵临生。 他们是初中同学,二十岁时被人说媒撮合。 那时他们都没有钱,跑去深圳打工,赚了点小钱,赵临生就买了辆摩托车。碧禾是个傻女人,为了省钱,和赵临生骑摩托车回老家,那个时候摸着黑,也不知道地图,就这么在高速跟着牌标一路飞驰回老家。 一来二去,俩人就定下来了。后来赵临生当包工头,尤碧禾就给他们烧饭,可是尤碧禾当时也不会做饭,傻乎乎的忘记放盐,人家提醒说,老板娘,你这菜怎么没味道?她才搓了搓食指,脸蛋红扑扑的,尴尬地说,我忘记放盐啦。然后全部倒回锅里炒一遍。赵临生在旁边笑,说替我老婆自罚一杯。 后来有钱了之后,他们在镇上租了地皮开小零食店,临生总给她买花、金子、连环画。渐渐的,店开大了,赵临生空出一小片地方卖生鲜,每天凌晨四点便开车去拿货,有一天累得紧,在路上撞了大卡车。 当场死亡。 碧禾拿了一笔赔偿,爸妈声泪俱下地恳求她借给弟弟结婚,她不肯,大吵了一架,跑去了临生的坟头坐着。 两边肩膀像小山丘,一颤一颤地慢慢沉入湖里,越来越低。 她忽然很想临生,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哭出声音,一遍遍地迎风喊:临生、临生。 碧禾眼里像铺满了沙,生疼,干乏,再掉不出泪了。 她头靠着冰凉的墓碑,迈进膝盖里。 头顶忽然被两只细长的东西抓握住了,“扑棱棱扑棱棱”,在她头皮上掀起风。 是一只鸟站在她头顶了,爪子紧紧抓住头皮。 碧禾不觉得疼,只觉得是临生摸了她一下。 她愣愣的,头刚一动,那鸟儿扑棱棱飞远了。 尤碧禾睁开生涩的双眼。 入目却不是墓碑。 “轰隆——” 白光打在万淙生冷淡的脸上。 他坐在床边,手落在她头顶。 大拇指按在额头上,逼她微微仰着头和他对视。 “你在喊谁?” 作者有话说: ---------------------- 淙生此男的占有欲是非常之可怖的…… 如果万淙生和赵临生同时站在尤碧禾面前,俩人都会让她自己选择。 假设碧禾选了万淙生,赵临生会难过,但是很尊重碧禾的选择,做不到祝福他们,但是会祝福碧禾幸福。 万淙生也会大方地让尤碧禾自己选,然后他就这么看着尤碧禾。 假设尤碧禾跑向赵临生,万淙生就会把她抓回来,随后就是angry 塞克斯。 改了一下餐厅那张碧禾撞到的人的信息,蒙立集团改成律所了。 明天晚上十二点,大长章(我尽量做到写一万字……) 第15章 第15章 轰—— 又一道白光乍起, 尤碧禾的脸被照得煞白。 她像被湖水劈头盖脸浸没了,口鼻闷得钝痛,呼吸不过来。 淙、淙生怎么会在这里。 尤碧禾惊疑这是另一场梦了, 睁眼定定地望着他。 他大拇指还按在她额头上, 微微皱着眉。 尤碧禾的头微微往前蹭他手指。是痛的。不是梦。 她脸上几道泪痕,心抽抽的, 忽然从被子里抽出双手抱住万淙生的小臂, 整张脸埋进去, 低低地呜咽。 几乎听不到声。 黑暗里, 被子下的身躯一颤一颤。 万淙生的手掌着她脸, “哭什么?” 尤碧禾不说话, 只小声哽咽。 “做噩梦了?” 哭的人依旧是没回应,但万淙生的手掌被一张滚烫的脸上下轻轻蹭了蹭。 原来是做噩梦了。 他大拇指上沾了热的泪, 皱了皱眉, “自己发烧了不知道么?” 万淙生没开灯,抽出手掌。 尤碧禾愣了愣,稍仰着头迷茫地望着他,随后额头被一只手掌轻轻覆盖。 “梦到什么了?”万淙生的手没移开。 尤碧禾的声音带着哭过的哑:“妈妈。” “在喊她么。” 尤碧禾轻轻的呼吸, 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摇摇头。 “那在喊谁。” 万淙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尤碧禾头几乎要裂开,又开始低低呜咽, 抱着万淙生的手臂, 不肯再说话了。 她哭累了, 似乎听到一声很淡的叹气。 “白天不是学会了当面说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的呜咽突然停了,在黑暗里缓缓眨眼。 淙生这是把“临生”听成了“淙生”吗。她后知后觉,临生和淙生的音调似乎真是一样的…… 尤碧禾嘴唇动了动, 呆愣愣的应:“……啊。” “下午去哪了?”万淙生淡淡问道。 尤碧禾思绪迟缓,老老实实道:“去律所了。” “做什么?” “找律师呢。” 万淙生:“跟房东打官司?” 淙生怎么知道? 尤碧禾正要问,便听到他说:“除了这一项,你还有什么纠纷。” 噢,是的,她和万淙生说过卢老板坑她一把的事。 她灼热的呼吸喷在鼻间,原想抬手摸自己额头,却软绵绵的施不出力。 “淙生,我有一点点烫。”尤碧禾胳膊软趴趴的,只好寻求帮助。 万淙生一只手落在他滚烫的额头,另一只握手机和医生通电话。 房间里依旧没开灯,万淙生简单描述了一下症状,说话间察觉到手下的脑袋开始变了位置,从手心慢慢往小臂挪,蹭了蹭。 手机通话界面有微弱的光照着她泛红却憔悴的脸。 尤碧禾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这是拿他的小臂当冰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尤碧禾身体昏沉沉的,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叫她“碧禾”,她本能要睁开眼,可眼皮子一动,太阳穴突突的疼,她只好又沉沉地闭上眼了,隔了会儿有液体顺着她唇缝流了进去。 等再睁眼时,窗帘下有一横亮光。 这是天亮了。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靠在床上发呆,瞥到桌上的药盒和水杯,怔怔然的。 原来竟都是真的。 她缓缓抬手,摸自己额头。 淙生半夜怎么来她房间里了呢,是想说什么吗? 尤碧禾看了眼手机,才早晨七点整。 她打字:淙生,你昨晚来我房间有什么…… 随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哎。她咬着指甲,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却是有点不敢再提心惊肉跳的昨晚了,万一、万一淙生回头再想起什么,她是有十张嘴也辩解不来的。 尤碧禾正要放下手机,门口似乎有皮鞋踏地的声音轻微地响起来。 她心一跳,也不知怎么想的,闭着眼胡乱地躺下了。 “咔哒。” 门把手似乎被按下了。 很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耳边停住了。 尤碧禾尽量稳着呼吸,不敢睁开眼。 忽然,小腹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了些。 ……淙生怎么坐下了。 尤碧禾还未多想,额头又贴上了一只手,那只手搭在上面,很久没移开。 碧禾心里数着秒,数满了六十时,竟然还能往下数。她有些惊讶。 淙生难道是忘记拿开了吗? 正要接着数,额头一凉。那只手撤开了。她感到腰边微微一抬,床也恢复了平整。 紧接着,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就走了吗。尤碧禾等着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却始终没等来。 怎么回事呢。她明明听见脚步声远了呀,不是朝门口去的又是往哪呢?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往门口瞧。 万淙生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目光落在尤碧禾不自觉微微抬起的头和眯了条缝的眼睛上。 尤碧禾喉间卡了口凉气,脑袋“扑”的一声掉回枕头,眼睛还锁在万淙生脸上。 “进步了。”万淙生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尤碧禾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缓缓缩了一半的脸进被子,闷闷地隔着布料叫他:“淙生……” “嗯。”万淙生应了声。 尤碧禾没说话了。 万淙生:“今天不用上班,我已经通知助理来接了。” 尤碧禾心疼这一天的工资,低低地“哦”了声。 虽然是休息时间,她却是闲不住,仍跑出去了,和孟炜聊了聊官司。 孟炜盯着电脑,说:“你这个前房东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身上还有一笔官司,上个月被起诉的。” 尤碧禾问:“那我多久能拿回钱呢?” “两三个月吧。怎么,你很着急吗?” 尤碧禾点了点头。 孟炜笑说:“你老板不是很大方吗?” “可我只是临时工呀,很快就走了。”说完,尤碧禾自己也是一愣。 淙生原来的司机也该结束陪产假期了,算算日子,至多一周。 她也该走了。 既然知道大概率能追回财产,尤碧禾便大着胆子去看了一些合适的店面,随后又绕到了临昀的高中附近,搜罗了几张招租信息,她打算只租半年缓冲,等临昀考完了再从店附近找一个房子。 一个个打电话询问是否接受半年起租的,结果都要一年起。 她坐在长凳上垂着头,买了一根冰棍咬着,随后又开始打电话。 嘟嘟嘟…… 尤碧禾:“喂,您好?” “诶,有什么事啊?” “您好,请问您在附中的房子能短租吗?” “租多久啊?” “……两个月?” “那不行啊,太短了,人家都最少半年的。” 第15章(2/4) 第15章(2/4) 碧禾终于松了口气,很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我只租半年。”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挂了电话,原以为会整个人一轻,没想到却觉得四肢沉沉的,有些走不动了。 回去后,她又量了一次烧,体温是正常的。 吃饭时,万克译问她:“碧禾姐,我听赵临昀说你要搬出去住了啊?” 尤碧禾余光瞄了眼万淙生,轻轻“嗯”了声。 “为什么啊,在这住不好吗?要搬也等高考完后搬嘛。” “克译,谢谢你,”尤碧禾很真心地说:“这段时间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已经找好新的住处了。” “在哪啊?” “你们学校附近,这样临昀上学方便些。” 见她坚持,万克译也没再说什么了。 万淙生吃完了上楼,尤碧禾也匆匆扒完饭,紧跟着跑过去,快到他身后才放慢了脚步,佯装是偶遇。 他上一级阶梯,她也轻轻上一级,在他身后探头问:“淙生,你原来的司机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看她一眼,淡淡道:“后天。” 前后正好是一个月呢。尤碧禾点点,不知说什么:“好的。” 她发烧恢复得差不多,打算和超市老板辞职再收拾东西准备搬离克译家。 老板给她结了工资,她又趁送淙生去公司的间隙将新房子打扫好,傍晚时接淙生下班。 车提前停在楼下,尤碧禾便趴在方向盘上恍惚。 万淙生拉开车门,驾驶位那颗脑袋还恹恹的,整个人像瀑布一样垂下去。 隔了会儿,尤碧禾眼珠动了动,像是被后视镜里的脸吓了一跳,立刻坐正了身体:“淙生,你来了。” “嗯。”万淙生看她一眼,尤碧禾发车了。 路上车内静悄悄的,突然一阵铃声在后座响起来,打破了沉默。 万淙生接通,放在耳边。 尤碧禾听见他“嗯”了几声,随后似乎看了眼后视镜,又说“不确定”。 正好到家了,他结束了通话。 尤碧禾抬脚上楼,脚刚站上一级台阶,忽然被身后的万淙生叫住。 “碧禾。” 声音微微的冷,语调是一贯的淡漠平静,但似乎又多了些温和。 尤碧禾愣在原地。自己的名字似乎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原来他叫自己名字时是这样的。 她茫然地转过身子,看着他。 万淙生:“明天不用送我去公司,金露约了爬山。” “好的,”尤碧禾问:“是哪座山呢?” 万淙生将位置发给她后却没走,仍站在原地。 尤碧禾又问:“是有什么事呢淙生?” “金露问你要不要一起。” 最后一天竟然会在外面度过。尤碧禾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头了:“好。” 她原以为只有金露,没想到山脚停了两辆车。 太阳照着,金露和未婚夫坐靠在车头,薄衬衫的袖子微微卷起来,对面是席嘉元和女友,另还有一位男人,尤碧禾看久了才发现是谢杭医生,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车轮子碾过来,全都下意识侧头。 “快来啊,等你们很久了。”席嘉元抛了个双肩包给万淙生,“这山不高。” 尤碧禾顺话望山顶,顶端白雾缭绕,登山客很少,她到的这一阵只零星看到两三个下山的。 “别怕,我们有的是时间。”金露走过来,给她递了瓶水,笑说:“我和柏羽——就是席嘉元女朋友来过一次,大概四五个小时就能登顶了,我们带了帐篷,晚上在山顶过夜,说是有流星。” “真的吗?我没有见过呢,”尤碧禾一听流星,脑中闪过许多连环画,微微兴奋,转而又捉到她前半句话,有些遗憾道:“可是我没有带帐篷呀。” “喏,”席嘉元指了指万淙生怀里的背包:“在他那呢。” 万淙生说:“这是你的。我和谢杭一顶。” “……啊。”谢杭点头:“我老板说的对。” 尤碧禾见万淙生替自己准备了,还背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淙生,我来背吧。我很有力气的。” 万淙生没给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走我前面。” 尤碧禾“哦”了声,走在万淙生正前方,只比他先一步,时不时回头。 不知是不是背包太重,淙生走得很慢,前面金露他们已经不见影子了。 尤碧禾不愿万淙生落单,佯装是很累的样子,脚步慢下来,往侧边悄悄挪了一小步,保证自己在淙生的余光中,随后手掌捂着胸口提高声音喘气。 她目光落在头顶的鸟儿身上,它一跳,她眼珠跟着转。 脑袋在哩哩啦啦的叫声里一点点地转到万淙生的方向。 似乎才发现他似的,露出吃惊的神情。 万淙生看她一眼,笑了声。 尤碧禾退了好几步,和万淙生肩并肩,仰头说:“淙生,重不重啊?” 万淙生没答,忽然问:“那天晚上在哭什么?” 尤碧禾原本要伸出去背包的手顿了一顿,怎么又提到了那晚呢。 她没看万淙生,低低说:“哦,我梦见了老家的人,很久没见了。” “怎么没回去。” 尤碧禾从前打定了主意不说假话,只好如实说:“吵架了。” “嗯,”万淙生没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说的是离开以后在工作上的打算吗。 “我打算还是先暂时收银,然后边看合适的店面,等房租的钱攒够了就去租。”她这个月已经把松金市好几个区都摸透了,有两三处满意的,只等钱到账了。 万淙生“嗯”了声,看着她:“政府过段时间会发布消息,推行创业贷款。你的条件符合,最高能申请五十万。” 尤碧禾愣住了,“五十万。” “北延大道东路的十字路口有一排底商,租金比你现在看的市价低三成,”万淙生道:“那一片明年通地铁。” 尤碧禾张了张嘴,有些吃惊道:“真的吗?” 万淙生笑了一声,没答。 越往上,枝头便潮了起来,挂着水雾,鸟也低低的飞。阶梯越来越窄,他拉住尤碧禾的胳膊,人却往下退了一步,“走中间。” 尤碧禾低头看了眼长了青苔的石梯,淙生怎么又到她后面去了。他背包那样重,万一滑倒了,她很难第一时间去扶他呢。 犹豫几秒,尤碧禾还是退了一步走到万淙生边上,靠得很近,没吭声。 她垂着头看路,小心地贴着他的胳膊走,她和他的脚同时抬起来,又落到同一级阶梯,向上走了很多层。 很久,碧禾低声说:“淙生,我很谢谢你。” 万淙生只是看着她发顶。 山间时时吹来清冽的风,她始终没有看他,安静低头走着,像一滴凝结的露水,太阳大了便化,只在微暗的清晨才敢透亮。 等到山顶,天已经擦黑了,金露他们早就扎好了帐篷,靠在路口的木栏上喝水休息,笑着打趣:“你们身体不行啊。” “什么?”席嘉元帐篷搭一半,跑过来上下看了眼万淙生,笑嘻嘻的:“让我看看是哪个松金市第一幼儿园武打冠军走这么慢?” 尤碧禾也转头看万淙生。 万淙生淡淡看了席嘉元一眼,席嘉元立刻双手举过头顶,老实道:“淙生哥哥我错了。” 等人走远了,尤碧禾凑过来很小声地问万淙生:“淙生,嘉元刚刚说的人是你吗?” 万淙生把背包放在地上,看她一眼:“嘉元?” “嗯,”尤碧禾点头,也蹲下来看着他,弯着眼睛:“原来你那样小就很厉害了。” 她不会搭帐篷,点了盏灯提在手里照明,边看他组装,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和嘉元是亲戚吗?” 淙生的脸幽幽的黄,在地上投了一道短黑影,“怎么这样问。” 尤碧禾说:“他叫你淙生哥哥呀。” 万淙生把帐篷的一角递给她,尤碧禾下意识伸手握住,指尖和万淙生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两只影子在橘色布料上叠在一起。他却没挪开。 尤碧禾的手顿了一顿,看着万淙生。 他道:“你也可以。” “……啊?”尤碧禾彻底愣住了,抓住帐篷的手一松,帐篷“啪”一下塌了一角。 她手里的灯没拿稳,地上一团黑影也晃了晃。 边上一直在听墙角的席嘉元终于忍不住扶着膝盖爆笑,抹眼角:“哎我不行了,万淙生你上哪找的这么呆萌的朋友啊。” “怎么了?”金露和柏羽见他笑成这样,都走过来。 席嘉元还止不住笑,指指万淙生:“你问我们淙生哥哥。” 尤碧禾肩膀被他笑得塌下去,不吭声了。 万淙生皱了皱眉:“你吓到她了。” 柏羽和金露也盯席嘉元一眼,席嘉元又立刻老实,不笑了,在尤碧禾面前弯下腰道歉:“对不起,碧禾。” 原本也不是很大的事,尤碧禾看他一颗脑袋就杵在自己眼前,吓了一跳,立刻摆手说:“没有关系的嘉元,我只是被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他脸皮厚惯了。”金露踢他一脚,“去捡柴火。” 他们几人都走开了。 “我也去捡柴火吧。”尤碧禾见万淙生这里不需要自己,望了眼金露他们的背影,想追上去。 第15章(3/4) 第15章(3/4) “你在原地守东西。”万淙生把最后一个角订进去,站起来:“我和谢杭去。” 尤碧禾原本转身了,听见万淙生的话又站住脚,“好的。” 她把手里的灯给万淙生,淙生却没有先接过。 他把她手机拿了过来:“密码。” 碧禾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说了一串数字,说完后才问:“怎么了呢淙生?” 万淙生解了锁,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还给她:“微信定位开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地图界面,两颗红色的小圆点叠在一起。 她刚要抬头,万淙生已经走到林子里去了。 尤碧禾在原地坐下发了会儿呆,也不知能不能退出定位,想看看淙生的微信长什么样呢。 她手指戳在小圆点上,看着它移动,像打地鼠似的,它移一大段,她便立刻按住那个点,几次以后,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帐篷边笑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左边的树林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尤碧禾见手机上的小圆点还在很远。不是淙生。 “诶,你一个人在这啊。”席嘉元怀里抱了一大捆柴,走过来,手一松,噼里啪啦堆了一地的树枝。 尤碧禾“嗯”了一声。 柏羽给了席嘉元一个眼神,席嘉元便在尤碧禾边上坐下来挠挠头说:“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捉弄万淙生的,也没有笑你的意思,你别误会,对不起。” “没关系。”尤碧禾说。 “真没关系?席嘉元观察她脸色。 尤碧禾摇摇头。 “诶,我偷偷给你讲几件万淙生的事情怎么样?” 尤碧禾看着他,瞟了眼小圆点,淙生还在很远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是不是不好呀。” “这有什么不好的。”席嘉元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万淙生小时候的事,专挑惨的:“他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段时间,做生意嘛,早个二三十年大家手段都不干净,万淙生这个倒霉蛋就被坏人盯上咯,不过后来他自己跑出来了,也是命大。” 尤碧禾僵在原地,头一次希望会发生在连环画里的故事都是虚构的,她又想到上回在餐厅听到的对话,立刻追问:“那现在会这样吗?” 席嘉元见她这么关心,半真半假道:“那可不一定哦。” 尤碧禾脸色白了一白。 “你别吓她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金露也回来了,她边上是未婚夫和谢杭。 淙生呢? 她低头一看,小圆点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呢。尤碧禾身子又僵了僵,问谢杭:“淙生怎么还没回来呀?” “他去另一头了。”谢杭显然没想那么多。 尤碧禾脑中闪过许多心惊肉跳的画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数着秒过了很久,最终还是给万淙生拨了电话去。 铃声嘟嘟嘟响了很久,尤碧禾的心也突突突的。 “喂?”电话被接通了。 尤碧禾赶紧问:“淙生,你在哪里呀?”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回头。” 尤碧禾握着电话茫然地回头,脸仍是白的。 万淙生提着灯,手臂里一捆干树枝。 尤碧禾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过去,绕到万淙生左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你回来了。” “嗯,”万淙生把灯给她:“看路。” “哦。”尤碧禾将灯提到两人中间照着,身后两只挨在一起的影子斜了斜。 万淙生去洗手,尤碧禾抱着灯也跟过去,万淙生将木头堆在一起点火,尤碧禾便把灯关掉,坐在原地托着脸看万淙生放在柴堆上的手。 他点火,火星子隐隐冒出来,噼啪轻响了几声,随后“哗”一声腾起一簇红色火焰,烧得很高。 尤碧禾靠得近,脸被照得一热,但却呆呆的没移开。 红焰后有一张冷峻的脸,在张牙舞爪的明火下偶尔露出全貌。 火和人脸渐渐的糊在一起。 “席嘉元又跟你说什么了?”万淙生突然隔着火焰问她。 尤碧禾猛回过神,捂着滚烫的脸往后退,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呀?” 万淙生没说话。 尤碧禾便自顾自诚实地点头,说了席嘉元告诉她的事情。 万淙生不置可否,只说:“以后少听。” 哪里还有以后呢。尤碧禾心想。不过仍然点头,笑说:“其实我小时候也过得不好,有一次被爸爸故意放在了车站,也是自己跑回家的。” 万淙生皱眉,猜到了大概原因。 他们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在响。 随后万淙生站起来,问她:“饿么?” 尤碧禾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双手忽然绕到脖子后,低头解开脖子上的红绳。 她取下来,捏着红绳两端绷直,有东西在绳上飞速上下翻转跳动,在炽红的光下泛着透亮光泽。 最后轻轻摇晃着停了下来,被尤碧禾拢在手心,“淙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你吗?” 是一块玉佩。 万淙生没说话也没接,只是看着她。 “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我就当你同意了。”尤碧禾起身,站在万淙生面前,仰头:“淙生,你可以弯下一点腰吗?” 万淙生笑了一声,却说:“不可以。” 尤碧禾下定决心似的,一咬牙说:“那、那好吧。我还有办法的。”随后踮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前胸若有似无地贴上万淙生的胸膛。 万淙生站在那里没动,任尤碧禾的抱上来,颈间有温热的呼吸,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手指笨拙地绑红绳,似乎在懊恼自己太慢,着急地小声叹气。 “好了。”尤碧禾终于松了口气,退后一步,眼睛飘到其他地方去了,很忙的样子:“我去看看金露在做什么呢。” 没等万淙生反应,便一溜烟跑了,蹲在金露边上,捏了捏耳朵。 万淙生站在原地,那枚玉佩被尤碧禾顺手塞进了他衣领,微凉的玉热了起来,顺着领口飘出她的味道。 缠着,绕着,空气小了。 尤碧禾在金露这里吃了几口晚饭,眼睛总想往后转,却总见不着万淙生人。 快睡觉时,她正准备关灯,便看见帐篷上一道高大的黑影在移动,脚边还有一团颠着屁股走路的四条腿。 她“嗖”地拉开拉链:“小狗!”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双手拉住帐篷两边,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头,亮着眼睛仰头看他:“淙生,这是哪里来的小狗?” 狗钻到尤碧禾下巴底下蹭,尤碧禾笑着往后仰。 “树林里跑出来的。”万淙生蹲下来,手放在它头上:“别蹭。” 万淙生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小狗的后背顺着一下下摸着,不知是不是走路时晃到,那枚玉佩被翻了出来,垂在万淙生胸前。 尤碧禾收回视线,万淙生仍然在摸小狗,没看到她。碧禾松了口气。 “脸怎么红了?”万淙生看她一眼。 “啊,很红吗?”尤碧禾手掌贴了贴自己脸,随后放下来。好像是有一点呢。 她目光落在万淙生放在小狗头上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小声说:“可能是、可能是又发烧了呢。” “出门时不是测过么?” 尤碧禾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否认道:“也许是温度计坏了呢。” 万淙生看着她,笑了一声:“是么。”随后一只手摸着小狗脑袋,另一只手贴上碧禾的额头,几秒后说:“或许是坏了。” 尤碧禾一惊,脸色变了,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有些着急地问:“真的很烫吗?” 见万淙生不答,尤碧禾双手捂着脸,镇定地嘟囔安抚自己,“一定是刚刚被火照太久了才这样烫的……” 正嘟囔着,头顶忽然被轻轻摸了一下。 “睡吧。” 尤碧禾捂着头,万淙生已经进了谢杭的帐子,狗也跑开了。 她惦记着流星,半夜一个人拉开帐篷,在帐口垫了充气枕,脑袋仰躺在上面,时不时扭头看谢杭的帐篷,那里黑乎乎的。 碧禾又看天,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双脚在睡袋里动着。 虽然不见流星,但有一处星星聚在一起像一只大鸡腿。她笑出声,很快意识到大家已经睡着,又捂着嘴闷闷的笑,瞳孔里星星点点的。 天亮时,他们走另一条路下山,尤碧禾打着哈欠,还不知哪里是哪里,视线下意识捕捉万淙生的衣服,跟着那抹黑色一直走。 “诶,那儿有个寺庙诶。”席嘉元指着一间砖瓦都褪色的小庙,回头问他们:“去不去啊?来都来了。” “你都说了,来都来了,去呗。”谢杭拐过去。 尤碧禾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跟着跟着就停到了一座庙。 正殿中心有座金色如来佛巨像,碧禾和一双慈悲的佛眼对上视线,愣了一愣,清醒了。 她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燃香,走到香炉边举着,万淙生弯腰,碧禾闭上眼,也跟着弯腰。 香灰在风里飘,碧禾睁开一只眼侧头,灰色的纸屑绕着淙生,他闭着眼正对着如来佛,神色虔诚。 他在求什么呢。 尤碧禾又闭上眼躬身。淙生有什么烦心事吗? 燃完香后,碧禾又跟着他们去求签,她是很不敢看这些的,但又十分好奇淙生的抽签结果,便也跟着去了。 第15章(4/4) 第15章(4/4) 一筒木签子里大概一百根,尤碧禾随便抽出一根后,拿一只眼睛偷偷去看淙生的。似乎是中上的签。 “哇,上上签啊。”金露撇到尤碧禾的签字,笑着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好的了。” 其他人都是中上。 碧禾才低头看自己的,对着红色的“上上签”三个字愣了一愣,随后笑说:“我一直是很幸运的。” 但她没解签。 有小沙弥拿了一本空白的书来,说可以将心中所求写在上面。 尤碧禾认真想了想,用毛笔写下一个“无”字。 随后站在边上撇到了淙生写的,是一句苏轼的诗,“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碧禾隐约记得这是讲小孩的诗,难道淙生有牵挂的小辈吗,可是她好像没有听说呀。 直到回了家,她仍在琢磨这句话,踏进房间看到角落整理好的箱子和床上叠整齐的被子,愣在了原地。 原来她要走了。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日光照进来,垂在胸前的蓝色泪滴随着她的起伏在褐色箱子上闪动。 那晶亮的蓝渐渐的,渐渐的暗了。 房间里剩一层银白的光,盖在碧禾的肩膀上。 她坐在床沿,影子是虚的。 微弱的影子随她站到窗边、走廊,在阳台上渐渐的深黑了,停住不动。 尤碧禾往下看,万淙生坐在月光下。 她轻轻走到栏杆前,低头出神看着,隔了会儿嘴里忽然出了声:“淙生……” 耳朵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万淙生抬头。 一双眼和玉润的观音同时在她眼里一闪。 尤碧禾震了震,呆站在原地。 见他还望着自己,尤碧禾动了动嘴,许久才问道:“淙生,你在做什么呢?” “看书。”万淙生道。 “哦,”尤碧禾说:“好的。” quot;明天走么?quot;万淙生问。 尤碧禾点头:“嗯。明天下午。” “嗯。” 万淙生说完后,她站在阳台低头望,他坐着仰头静默,俩人都没了声音。 “晚安,淙生。”尤碧禾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她回到房间,终于肯躺了下去,观音的眼时时闪在她脑中,银白地闪,赤红地闪。 房间里的墙壁浑是湿淋淋的,挂着水往下滑。 碧禾惊觉自己身体里长了个水壶,一靠近万淙生,那盖子就扑棱扑棱跳起来。 从前她以为是坏了,没想到是水在沸腾呢。 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呼之欲出……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在微凉的清晨。 尤碧禾离开了。 第16章 第16章 “哒——” 尤碧禾拢着火机点燃了一根蚊香, 圆铁盘上猩红的头冒出一丝弯曲的白烟,飘到空中消隐了。 她迷蒙着眼,游到床边扭开风扇, 昏沉沉朝床上一躺, 热风乌啦啦地对着她的头吹,碧禾浑身一软便睡着了。 自从四个月前, 她拉一只红色皮箱咕噜噜地走在露浓的清晨, 搬离克译家后, 便忙得脚不沾地:找工作、开庭、谈店租、盯装修, 待临昀高考结束后又搬来了北延大道东路一处老小区。 卢老板这只吝啬的铁公鸡最终被孟炜薅下.半身的毛, 前段时间终于骂骂咧咧又哭又闹地将一笔数量可观的钱汇到了碧禾的账户上。 尤碧禾当即找了新房东谈合同, 她对罗列出的租房条款慎之又慎,可始终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便拍照去问孟炜,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独自思考一番才签下名字。 新店选址、布局、选品,全都需要她一人独自决策,这同之前的小店十分不同,面积翻了四倍, 房租自然也高出许多。因卢老板返还一笔钱,加上创业贷款, 她手里有不少钱,可现在一分不剩了, 还欠了许多的装修和货款。 今日开业第一天, 两台收银机器“呲呲呲”地冒出票, 长长的白纸在地上卷起来堆了小半截腿高,店内乌泱泱满是人,叽叽喳喳哄闹着抢一毛钱一斤的菜, 门口打折的商品也被一扫而空。 零点,碧禾看了眼后台收益,总算大大松口气。 好在临昀在放暑假,连同店里五名员工一起从早忙到晚,尤碧禾才能偶尔喘口气。 赵临昀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远在另一座城市,吃饭时突然认真地说:“姐,我上大学后你别给我转钱了,我已经麻烦你照顾这么多年。我可以申请补助,大学课程也不紧,没课的时候去做兼职就好。况且你也不用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万克译跟我上一个大学,专业都一样,我们能互相照应的。” 尤碧禾正要张的嘴唇在听到某句话后合上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一道去吗?” 赵临昀点点头,又笑着说:“本来应该回老家和哥哥说一声的,但是太远了,等六周年那天回去再说好了。” 尤碧禾轻轻“嗯”了一声,“到时店里生意不忙的话,我陪你一块回去——需要的东西都收好了吗,过几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姐,店里这么忙,你别折腾了,万克译家里人送我们。” “噢,这样的。”尤碧禾没了声,灯下一张脸出着神,许久后又“嗯”了一声,“你们注意安全。” 八月流火,人在灼灼的热浪里融化了,好容易降下瓢泼大雨,却是临昀出发那一日。 街道像一口热锅突地泼进一瓢凉水,噼里啪啦沸腾,柏油路上“呲呲”冒着白烟,车灯和喇叭蒙蒙的。 碧禾站在店门口望赵临昀等公交的背影,总像站在虚假的伦敦雨中,两条裸露的手臂垂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心里却是潮湿微冷的。一片片白的房顶和墙壁轻飘飘地在眼中慢慢膨胀,模糊了一阵又恢复清晰。她也不知自己站在哪里了。 赵临昀瘦窄的后背贴在公交站牌,瞥见尤碧禾被飘风雨浸湿了,回头挥手喊:“姐,你快进去吧!” 尤碧禾似乎听见了,愣了一愣,然而仍是深深浅浅地踩着雨水跑过去了。 “临昀,我还是送送你吧。”尤碧禾说:“下雨天了。” “啊,好。”赵临昀虽然没明白下雨天和送他有什么关系,不过见店里不忙,尤碧禾这几个月忙得缓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也就点了点头,把雨伞给尤碧禾挡飘风雨。 俩人搭公车到了车站,人头攒动,也是黑压压一片,在候车大厅的白灯下一簇一簇地挪。 尤碧禾没有买票,只能在安检外等着。她头转了转。 赵临昀将雨伞叠好,递给尤碧禾:“好了,姐,你回去注意安全。” “哦,好。”她调过脸应了声,将伞柄握在手心,人却凝着神背对玻璃门,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大厅非常哄闹,许许多多的脚在地上毫无节奏地踢踏,从她耳中来回游梭。 定了一会儿,她朝赵临昀说:“那我先走了。” 赵临昀正要点头,目光却越过尤碧禾肩头看了一眼,挥手:“诶,这里!” 若有似无的皮鞋踩地的声音夹在杂乱的步子中,聚在一起的混音渐渐只有一头凸出了,在尤碧禾身后停下。她没转身。 时隔几月,她倒是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她原本悬在难爬的水井中,是想沉沉地退下了,可却自愿将身上一处交给他随意攥着——只不过交与他的是一根绑在腰间的发丝,在坠与不坠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只是寄希冀于它的牢固。 尤碧禾悄悄呼出口气,缓缓地回头。 一张陌生的脸。 万克译身边是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他七八分像。 尤碧禾怔然望着,顷刻间又被淹没了。 待他们都安检完,她匆匆走出车站,手机在雨中“嗡嗡”震动,她撑开伞,翻面看,是陌生的号码。等它在手中平息了声响,尤碧禾才真的回神,轻短的叹气隐没在伞面,回拨。 那头很快便通了。 “喂?是碧禾吗?” 竟不是陌生人。尤碧禾愣了愣,是金露的声音。她赶紧道:“是的。”边往公交走。 金露:“我的婚礼在下周六,你给我个地址,我让人来接你。” “新婚快乐,金露。” “怎么了?”金露听她声音恹恹的,一阵杂音,“碰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么?” “没有,我一切都好,谢谢你。”尤碧禾隔着电话说:“你给我地址吧,我可以打车去。” 但被金露拒绝了,那天还是乘了她派来的车到婚礼现场。 是一处海湾别墅,她下了车随司机进去,远远在入口看见一位穿夹克的男人的背影,走近一看,果然是熟人。 “孟炜?”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随后弯着眼睛说:“我还以为今天要一个人了。” 孟炜的脸上倒没有太多惊讶,解释道:“我跟新郎是大学同学。” 尤碧禾像无头苍蝇终于找到了同伴,欣喜道:“那我们坐在一起吧。” “金露没给你排位置?”孟炜皱了皱眉。 尤碧禾跟他一起往里走了几步,才恍然道:“哦,我忘了。我在二号桌。你呢?” 孟炜挑眉,“你猜。” 尤碧禾猜不出,只好从一念到十,见他都没应,便没念了,失望道:“我们隔得好远。” “骗你的,”孟炜笑了一声,说她笨,“我也在二号桌。” 边上有一些侍应生端着托盘,上面有酒,孟炜拉了她一把,“怎么老不看路?” “真的!”尤碧禾乱窜的心终于抓住了熟悉的一角,笑起来:“那真是太巧了。” 正说着,她忽然看见洗手间,“孟律师,我去上个洗手间,麻烦你等我一下。” 尤碧禾还没转身,被孟炜叫住:“包给我,帮你拿着。” “哦,好的,谢谢你。”尤碧禾从手臂取下来。 她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抬脚,便定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淙生……” 许多道黑色人影模糊地从万淙生周围穿梭而过。他今日穿白衬衫,打了蓝黑的领带,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冷硬的五官更显锋利,身姿挺拔,在模糊中愈发清晰,与她只一步之隔。 万淙生看了眼尤碧禾,随后视线往下,目光落在孟炜的手上一秒。 一只浅蓝的皮包。 尤碧禾见万淙生迟迟没应自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朝他微微点了个头,去洗手间了。 再出来时,只有孟炜在门口,眼神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谢谢你。”尤碧禾背过包,也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是你前老板?”孟炜突然问。 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能是你的谁?” 尤碧禾愣了一愣,笑起来:“你说的对哦。” 俩人走到二号桌,没想到几乎坐满了人,她迎面碰上几个脸熟的,竟是席嘉元他们。 “诶,碧禾,”席嘉元想也没想地朝她招手:“等你了啊,快过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是个空位,边上是一位白衬衫男士的背影。是淙生。 另外一头还有两个空位,尤碧禾看了身旁的孟炜一眼,孟炜笑了声,走到了另一头。 尤碧禾还在原地站着,始终没再往白衬衫上瞧,沉默地走到了孟炜旁边坐下。 席嘉元坐下的动作顿了一顿,朝对面的万淙生看过去。 万淙生神色淡淡,和平时并无两样,只抬手向侍应生要了一支酒。 桌上的其他人没注意这些,尤碧禾落座后小声说:“我们进来时说好的。”也不知说给谁听。 孟炜没听清,低头凑过去,“啊?” 尤碧禾摇摇头,没说话了,孟炜也没追问。 倒是边上一些陌生的人在聊天,话题总是围着对面那一人。 尤碧禾不知要不要抬头,也很想佯装是不小心看到了他,掩在人群里同他闲聊。她越想张口,却越觉得坠得深,好像井底不是水,满是她自己的眼球,密密麻麻的圆球爆凸起来,猛烈震颤着挤在一起叫嚣着“禁止”,紧紧盯住她的一举一动,叫她十分恐惧。 况且淙生和她原本也不算是朋友,他见到她时,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她像是在用消除笔在作业本上写字,仅她一人知晓。 一顿饭,她吃的蔫儿蔫儿的,连夹菜都开始敷衍,不愿被人看出端倪,便抄了孟炜的作业。他筷子夹什么菜,尤碧禾也夹什么菜,嘴里吃着都一个样,但佯装十分美味的样子,时不时朝孟炜点点头。 后来实在装累了便借口要出去上洗手间,溜到了走廊去,打开窗户,将头探出去深深浅浅地呼吸。 底下是绿坪,有许多人在展台周围聊天。 或许今天来这里是一个错误呢…… 突然,背后似乎有人窜过,她下意识转身,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白色迅速消失在楼梯间的门里,那扇门还轻轻晃动着,没关紧。 怎么那样像淙生呢。 她困惑地往前走了几步,“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门。 地上一束斜长的白光在夹两扇门框之间逐渐拉宽。 她朝里探头,什么声响都不见。 可她绝不会看错呀。 尤碧禾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动合上了。 里头黑得瘆人,一丝光亮也没有。 她正转身想摸门把手,却突然撞上了一个冷硬的胸膛。 ……原来淙生真的在这里。 她呆愣愣的,还未来得及说话,下巴便被人捏住,抬起来。 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脸上有另一道呼吸。 万淙生的声音十分冷淡。 “看到人影就追进来,谁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某个人钓太过,翻车了^_^ 这本书周三早晨零点上夹,十分之重要,请大家一定要多多支持我们小碧禾好吗?好的! 第17章 第17章 “可是我看到了你才来。”尤碧禾声音很低, 解释道。 她说完,想撇开下巴,刚一动, 却被万淙生扳过来。 他微微皱眉:“躲什么。” 黑暗里又寂静了, 尤碧禾仿佛能听见近在咫尺的手表走针的声音。 她被迫仰着头动弹不得,只好叹气说:“淙生, 我心里有一点乱, 可以请你放开我吗?” 几秒后, 万淙生放下了手, 将手机屏幕亮起来。 深黑的小空间里, 俩人沉默地对站着, 微弱的白光从屏幕渗出来,尤碧禾耷拉的脸像一张胶片照, 该亮的那处却是昏昏暗的, 到处是灰细迷蒙的颗粒。 “新店怎么样。”万淙生忽然问。 她没想到万淙生会问这个,愣了一愣如实道:“刚开张半个月呢。”又诚心地说:“谢谢你,那里的客流量很不错。” “既然这么忙,怎么来了金露的婚礼。” 尤碧禾道:“之前答应过她的。” 话音刚落, 她手机一声震动,怕是店里出什么事, 她赶紧拿到眼前一看,还好只是孟炜。 孟律师:【怎么还没回?】 手机的光照清了她的脸, 不光她的, 连同另一张冷峻的脸也被模模糊糊地照着, 万淙生的视线和她落到了一处。 尤碧禾余光瞟了眼万淙生,不知怎的,想有意退开一些, 侧着身打字,人还没动,胳膊却被万淙生握住了。 他道:“告诉他,现在过来。” “……啊?”尤碧禾原以为淙生还有问题要问她呢,没想到这样快就要出去了,哎,到时光线一亮,她又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话了。她出着神慢慢打字回孟炜:【孟律师,我现在就来。】 万淙生比她先一步推开门走出去,尤碧禾望他一眼,在后面佯装正常的走,脚步踏得不轻,人却压根没走出两米,想在他身后拉远了距离再过去。 她正踢出了假步子,没想到万淙生忽然停住了脚,转头看了她一眼道:“过来。” “……哦,来了。”尤碧禾垂头丧气地走到万淙生旁边。 她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是沉默地。 明明也才分别几个月,尤碧禾却觉得淙生远了许多,她总惊疑他们之间是否隔了一层单向玻璃,她在盲的这头,他在清的那头,碧禾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看自己,便时时刻刻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可又不肯要清晰的那一面,怕知晓他或许从未看过自己。 她今日穿的是浅蓝的裙子,长到脚踝,裙摆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西裤。 两双脚一起沉默地迈出步子,从长廊穿到大厅,四周的哄闹渐渐大了,尤碧禾烦乱的心隐在人群中间才像有了落点,耳边满是交谈声,她问道:“淙生,你这几个月好吗?” 万淙生笑了声,看她一眼。 尤碧禾脸有些热,错开了视线,隔了会儿又说:“临昀和克译在同一个大学呢,好巧。” “嗯。”万淙生道:“专业还不错。” 既然淙生这样说,尤碧禾立刻安心了许多。这顿饭吃不了多久,也不知婚礼过后能不能再见到淙生,一会儿散场时他应该是要回家的。 餐桌上那几人还热火朝天地聊着,尤碧禾原本想远远先和孟炜招个手,却见万淙生一直看着自己。她说不清为什么,胳膊动了动,始终没抬起来,眼看着要走到餐桌了,她指了指桌对面的空位,小声道:“淙生,那、那我就先过去了。” 她刚抬脚,胳膊却又被万淙生捉住了,“过来。” 尤碧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万淙生带到了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万淙生。 “淙生,可是我的位置不在这里呀。” “有区别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一时不知如何答,抬头果然见孟炜在看着自己了。她有些难为情凑到万淙生耳边小声说:“可是我之前和孟律师说好了坐在一起,现在不能因为看到别的朋友就让他孤单一人。可不可以让我坐回去呢?”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倒重情义。” 尤碧禾抿了抿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敢看去孟炜的神情了,只好发微信给他。 尤碧禾:【孟律师,不好意思,我和朋友聊一会儿再回去。】 孟炜:【不着急,我一个人惯了。】 尤碧禾正想回复,手心忽然一空,手机被万淙生抽走了。 “专心吃饭。” 尤碧禾抬头一看,碗里满满当当的,她有些怵:“淙生,我吃不下这么多呀。” 万淙生笑道:“是么,刚才吃那么多,我以为你饿。” 她刚吃饭时没留神,跟着孟炜随意夹,也不知吃了多少,只觉得自己现在是一点不饿的,对着这碗实在苦恼,又不肯浪费,只好捏着筷子吃。 筷子还没伸进去,碗边忽然出现一个小白圆碟。 万淙生道:“把不吃的挑出来。” 尤碧禾欣喜道:“真的吗?谢谢你。”随后一筷子一筷子从自己碗里往外送,每夹一次便试探地看万淙生一眼。最后碗里只剩了一点才松了口气。 她正吃完,大厅突然一瞬间暗了下去,右前方的金色大门两侧各有一位服务员小姐,伸直了手臂重重地拉开大门,一束灯射过去,在地上投了椭圆的白光,金露穿婚纱缓缓走了进来。 那灯一直跟着金露穿过舞台,落在正中间。 尤碧禾出神地望着。 她另一边的陌生女人羡慕道:“我以后也要在这办婚礼,毕竟一辈子就一次,这多漂亮啊。”她说完,像找认同似的,凑过去问尤碧禾:“你说是吧? 尤碧禾早已经结过了,也不知怎么答,有些尴尬道:“是的。” 也不知孟炜是顺势接话还是什么,尤碧禾听见他应这位女生说:“那倒不一定,谁规定了人就结一次?” 他接着道:“离婚不也能再结么,丈夫死了也能再婚,机会么,多得是。” 尤碧禾身体一僵,总觉得那道椭圆的白光和许多道目光向自己射了过来。 “嗳!”那女人狠狠瞪了孟炜一眼:“你们律师就唯恐天下不乱!” “黑心律师么,不然怎么赚钱?”孟炜笑了一声。 女人说:“你别咒我,你自己二婚去吧!”随后找尤碧禾这个盟友,说:“你别听他咒。” 孟炜看着尤碧禾,举手作投降状,笑着问:“这难道不是一种祝福么?” 他们吵嘴,尤碧禾却像耳朵里灌了水,渐渐听不真切了,胡乱点头:“……是、是。” 女人一听,质问尤碧禾:“你怎么帮他呀。二婚多麻烦,况且还遭人嫌,女人是坚决不要二手男人的,也不见得男人会毫不犹豫和结过婚的女人结婚呀。”随后越过尤碧禾肩头看见万淙生的眼神,想闭嘴,却又下意识顺口道:“万先生你说是吧!” 尤碧禾原本默不作声地喝水,此时一听几乎快呛出来,猛地全咽了进去,睁着眼看着旁边的女生。 万淙生看了尤碧禾一眼,淡淡道:“不会。” “你看吧,”女人一拍手,见尤碧禾还望着自己,“看着我做什么呀,你这样漂亮,可千万不准要二手男人。” 尤碧禾双手捧着杯子,又低头喝水了,默默往万淙生那边靠了些,希望不再被提问到。 “走么?”万淙生忽然问她。 “啊,”可是没有人离开,尤碧禾问:“可以吗?” “去拿包,和你朋友说一声,”万淙生笑道:“他看你很久了。” “哦。”尤碧禾一愣,以为孟炜有事对她讲,可手机却没消息,她猜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 孟炜见尤碧禾过来,挑眉道:“还以为你不过来了。” “哦,我来拿包,准备回去了。”尤碧禾弯着眼睛:“谢谢你。” “要送你么?” 她刚要回答,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了,她退了一步。 万淙生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他从尤碧禾手里将包拿过来,“走了。” 尤碧禾“哦”了声,匆匆向孟炜道:“孟律师,欢迎你来店里玩,下次见。” 她转身,万淙生已经走出去一截距离。 尤碧禾小跑过去,走在他身侧,语气有些埋怨道:“怎么走这样快呢,我还没有说完话。” “晚上店里不是忙么。” 尤碧禾一听又改口道:“那还是快一些呢。” 万淙生笑了声。 走到车前,尤碧禾惊讶地发现竟是她开惯的那辆。 万淙生已经走到驾驶位,尤碧禾在车外犹豫几秒,最终上了副驾。 淙生开车时很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尤碧禾数着红绿灯,还剩下最后一个便要到了。 等车停稳,她解了安全带向万淙生道谢,“淙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拉车门,却打不开。碧禾有些困惑地朝驾驶位看去。 万淙生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侧头望着她。 车内灌满了水银一样的月色,他的眼睛像是流动的,碧禾被淙生看着,恍然觉得自己在被月光吞吐着漂浮,她轻轻问:“怎么了呢?” “口渴了。”万淙生道。 尤碧禾原想说店里有,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变成了:“楼上好像有温开水。” “你、你要上楼坐坐吗?” 万淙生没说话。 “哒”一声,他手指解了锁。 作者有话说:万·以琛·生,打脸倒计时^_^ 下一章是明天(周三)晚上十一点哦 第18章 第18章 万淙生去停车, 尤碧禾站在楼下一颗暗绿的树旁等,人融进椭圆的树影里,被闷闷热地罩着, 寸步难行。 她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黑色车子, 驾驶位的门开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在门上, 皮鞋踩下来, 万淙生下了车随手关门, 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迅速撇开眼去。她侧身先走了一小步, 随后佯装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等人, 回头看着万淙生。 他离她十多步远, 从昏暗的地方走到灯下,五官渐渐清明起来。 尤碧禾与他并排, 中间只隔了一只手掌的间距, 她小心地拐过大理石墙壁,在一扇老式黑色藤蔓状的铁门处停下,侧头说:“在里面,要爬六楼。” 万淙生低头望她落在门锁上的白细的手臂, 她轻轻扭了钥匙,铁门“吱呀”一声嘎开了。 尤碧禾先跨了进去。她带着万淙生左拐, 瞥见俩人的影子在蜷曲的门影里往一处斜,紧密地挨在一起, 她心跳了一跳, 走路时像是在穿过热锅下的气流, 两侧的白墙融融的,在夏天的夜里晃晃荡荡。 楼梯在两道凸起的铁窗之间,窄而长, 尤碧禾踏上去,灯却没有立即亮起来,万淙生仍然是走在他边上,可一掌的间距缩成了胳膊贴胳膊,她赤.裸的肉隔着他一层衬衫碰在一起,温温热的,她双腿不自觉有些打颤。或许是实在太窄,俩人都没有挪开,这声控的灯没捉到脚步声,便一直黑着。 上了一层,阳台的光照不进这里,四周像被吸空了的黑,哪里都飘着,尤碧禾只有胳膊是沉重的,浑身的力都施在了上面,好像随时要垂在地上,再抬不起来。 她受不住,原想摸着墙壁与万淙生拉开距离,可她的手臂刚一抽动,便被一只手掌微微用力握住了。 万淙生没说话。 没说话才好呢,一说话准要把声控灯吵亮,她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胳膊交给他。他似乎总担心她会走错路似的…… 五楼已是最高了,快到顶时,头上微微的亮,只照见上面几级台阶,分到他们身上依然是黑糊糊的。 尤碧禾侧头,想看清他,眼睛刚转过去便突地和万淙生的眼睛对上了。他竟也在看她。 她嘴唇微微张了张,愣道:“要到了。” 灯一亮。 尤碧禾一张鹅蛋脸的额头和两颊泛着浅红,在白灯下像染色的鸡蛋白,看人的眼睛也圆润润的。她爬楼时总费很多力,每一回都喘着气累红脸,今天倒没喘气了,快把自己憋死了,反应也就迟缓许多,看人的眼睛不知道收回去。 万淙生笑了声,手指轻扭她柔软的脸颊,将她的脸掰正:“看路。” “哦。”尤碧禾很轻地应了声。 脚下的灯又灭了下去。 一层两户,面对面的,一条短走廊将两扇门连起来,尤碧禾往左边拐。 走廊防盗玻璃窗透进来许多光,一节一节的,在尤碧禾握着钥匙的手臂上像一排鱼骨。 她站在门前,暗绿的门上一道高大的黑影完全罩住了她印在门上的影子,叠得密不透风的。 尤碧禾插孔的手软了软,插了半天进不去,一看竟是反了一面,正想换一面,一只手覆了上来,替她翻过来握住了。 “这么久还是对不准?”他笑了声,随后带着她的手对准了孔直.插.到底。 后背被万淙生的胸膛贴着,听到金属一插.到底的声音,软了脚,人热得要站不住。 她撇了眼万淙生,覆在她手上那道力很快便撤走了,她松了口气,双手握在钥匙上拧了两圈,锁扣里“嗒嗒”两声,门开了。 里头一天没人了,甫一踏进去,像闷进了小蒸笼。 尤碧禾没来得及开灯便先绕过客厅的桌子去推开窗户,转身,万淙生还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她。 凉的风吹了进来,尤碧禾别了别头发,从窗边走过去开了一盏小灯,“淙生,你先坐吧。我去给你倒温水。” 然而她刚推开了厨房的玻璃门,万淙生也跟了进来。 狭小的厨房里,一具高大冷硬的躯体挨过来,离她很近。 水壶就在手边,尤碧禾一提起来便察觉到了不对。怎么是空的呀! 她有些绝望地瞥了眼万淙生,侧了点身子挡住水壶,抬头朝万淙生镇定地说:“这里面是昨天的水,我给你烧一壶新的。” 万淙生似乎笑了:“我不介意。” “怎么能不介意呢,过夜的水是不好的。” 尤碧禾心里有些慌,边说,赶紧将水壶倒了过来,但其实一掀开盖子只倒了一顿空气出来,她担心被万淙生识破,只好一直提高着声音说话,“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喝了。” 万淙生道:“倒水烧过,害你麻烦了。” “哪里会麻烦呢。我、我很不麻烦的。”尤碧禾赶紧打开饮水机套过去,“嗡嗡”的声响,细长的水柱哗哗浇下来,她松了口气,侧身安抚看起来很口渴的万淙生说:“很快就好的。” 万淙生说:“谢谢。” 尤碧禾说:“不客气。” 俩人对站着,对面楼的光隐隐地照过来,尤碧禾才发现万淙生脖子上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蹭出来了。 她微微仰头,望着万淙生,见他却也在看着自己。 玉佩的清光印在她脸上,他身前也有一滴水蓝的宝石光,他们的眼睛都闪动着,没有人移开视线。 “哒——” 水壶跳了。 尤碧禾慌乱地撇开眼,去倒水,手刚伸出去,手腕却让万淙生截住了。 他看着她,尤碧禾也是一愣。 万淙生扫了眼柜上的一排杯子:“你的水杯是哪个?” 尤碧禾“啊”了声,给他指了一只浅蓝的陶瓷杯。 万淙生拿下来倒了水,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牵着她去了客厅。 尤碧禾跟在后面一直垂眼望着他的手,忽然问:“淙生,你的戒指呢?” “摘了。” “哦。”尤碧禾点点头,万淙生在窗边才停住脚,碧禾也停住了,手被他放开了,她又追问道:“怎么摘掉了呀?” 万淙生:“打算换一枚。” 尤碧禾又若有所思地点头。 “把手机给我。”万淙生忽然说。 “好的。”尤碧禾不知他要做什么,从包里将手机抽出来递给万淙生,问:“你要做什么呀?” “以后有纠纷联系秦律师。”万淙生点开她微信,置顶是超市的员工群,还有两个店内会员群,紧跟着是孟律师三个字,他扫了眼,添加了一串号码,很快有个新名字跃上来,盖住了孟炜。 尤碧禾不解道:“可是有孟律师呀。” 万淙生看了她一眼,将手机还给了她。 “你跟房东的官司如果交给秦律,不会只返还这么一点房租。”他淡淡道:“你解决问题的时候找错人了。” “可是我不认识秦律师。”尤碧禾小声叹了口气。 隔了会儿,万淙生说:“不知道找我么?” “可是我已经麻烦了你很多。” 晚风吹进来,尤碧禾头发一丝丝地飘,柔软地扫着万淙生的脸,他道:“我不觉得是麻烦。” 尤碧禾想了一想,试探道:“可是如果我总是和你发信息,会打扰你工作呢。” 万淙生:“不麻烦。” 碧禾追问:“那遇到难题问你时,会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呢?” 万淙生:“不会。” “和你打电话呢?” 万淙生道:“可以。” 尤碧禾笑起来,两眼是弯弯的:“淙生,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靠在窗边被月光拢着,整个人像浸在银雾里,虚散着朦胧的光,一笑,人便清晰了起来。 万淙生喝了口水。 她仍仰脸笑着看他。万淙生说她:“笨。” 尤碧禾对淙生说的话总是很坚信不疑的,一听便懊丧地追问:“请问我是哪里笨呢?” 万淙生笑道:“现在倒知道刨根问底。” 尤碧禾一听便知道他在戏弄自己,有些埋怨地说:“淙生,你有时很坏。” 万淙生点了点头,又笑:“我又成坏人了。” 尤碧禾不肯应他了。 几秒后,她手腕又被万淙生捉住,手心忽然被塞进一只温热的杯子。 万淙生:“走了。” “……这么快。”尤碧禾双手握着杯子,愣道。 万淙生没应,笑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尤碧禾无意识跟了几步,被客厅的椅子挡住脚才顿了顿,没再跟了,捧着温水坐了下来。 耳后有一道“咔哒”的关门声。 尤碧禾才回头定定地看。那里空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一杯水,几乎还是满的。淙生似乎没怎么喝。 浅蓝色的陶瓷杯,正面有一只白色小狗的简笔画图案,吐着粉的舌头,看着很傻气。 淙生似乎是用这一面喝水的呢…… 她平时也习惯性用这一面。 不知为什么,她脑中有淙生的嘴唇,就印在狗耳朵上。 她脑袋渐渐地下沉,下巴搭在木桌上。 狗耳朵上,狗耳朵…… 碧禾很慢,很轻地靠过去。 鼻尖碰到了小狗耳朵。 她缓缓眨眼,几秒后,那热从鼻尖扩散到四肢。尤碧禾将这杯水推到了桌子最角落去,脸埋进手臂里呼气。 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走到窗边往外望,那辆黑色的车竟还没走,车头靠着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 万淙生似乎捕捉到了尤碧禾的视线,远远往上一望。 尤碧禾下意识退了一步,可几秒后却扒住了窗台,探出脑袋朝万淙生说:“淙生,我有一个很大的麻烦要同你说!你可不可以等我说完再走呢?” 万淙生勾了勾手指。 尤碧禾笑起来,立刻跑下去,微微喘着气站到了万淙生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却一时没了声音。 “什么麻烦?”万淙生问道。 尤碧禾缓缓垂下头,大拇指绞在一起,地上那两只影子重合了半个身子。 她又道:“是有一点大的麻烦。” “刚才不是说很大的麻烦么。”万淙生笑道。 尤碧禾胡乱点头:“嗯、嗯。” “是什么?” “淙生,”尤碧禾站在月色下,像一只抓在枝头上很小的白鸟,小声地问他:“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呀?”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个人被碧禾萌晕了,屏幕前的家人们还好吗? 今天上夹多了好多新朋友啊,谢谢之前的读者朋友的订阅让我到夹2的位置,希望你们能一直支持这个小碧禾和淙生好吗? 我尽量多更新了^_^ 第19章 第19章 尤碧禾说完, 又很聪明地讨价还价,补充道:“抱一分钟是很大的麻烦,如果只抱五秒, 可不可以请你只算成小麻烦呢?” 她望着万淙生。 他只是看着她, 好几秒没说话。 随后似乎笑了声:“这就是你说的大麻烦?” 尤碧禾诚实地点头道:“嗯。” “过来。”万淙生原本微靠在车头,此时站起来。 他比尤碧禾高出一个头, 肩在衬衫下显得宽而直, 两手随意垂在腿侧。 尤碧禾偷偷吸了口气, 往前踏了一小步, 闭着眼钻进宽阔的胸膛, 两条胳膊抱在万淙生腰间, 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呼吸。淙生好香呀, 有雪化在梨花上的味道。 一、二、三、四、五。 她数完五秒, 却有些意外万淙生没有推开她,愣了一愣,她心里默念道:六。 碧禾念完后很自觉地退开了。 一仰头,万淙生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背对着路灯, 低头时眼睛黑而深邃,尤碧禾看了一眼便被钉住了, 心像飘在了海上,浮浮沉沉。 见万淙生不说话, 她呆呆地汇报道:“抱好了。” 万淙生“嗯”了声, 尤碧禾又只好说:“开车注意安全。” 等万淙生的车子启动了, 她才转身,拖着影子慢悠悠地爬楼,上一级台阶, 好像人也跟着跃了一瞬。 灯下,她伸出自己的两条胳膊,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她从前和淙生做过许多亲密的事,也和临生做过许多次亲密的事,临生总是十分地慢,还要笑一笑,他们那时什么都不懂,披上被子便在黑漆漆里大眼瞪小眼,许多次乌龙后才合在一起。然而淙生是非常不同的,他话很少,无论她怎样呜咽,他始终不会停下来,还抱住她躺着、坐着,站着,哪里都去。 可他们抱住,合在一起,却像隔在世界的两端。 尤碧禾开门,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 她回到房间开了窗睡在凉席上,朦胧银亮的月光吹到她侧躺着的身体,尤碧禾一条胳膊曲着垫在脸下,另一只的手心盖在手机上,指尖无意识滑着屏幕。 屏幕忽的亮了,照着她失神纠结的脸。 发微信应该只算是很微小很微小的麻烦吧。 尤碧禾一边想着,食指已经一个一个按数字密码了。点开微信后在秦律师三个字上顿了一顿。 哦!她忘记给孟律师发条道谢的微信了。 尤碧禾坐起来,上下翻了好几遍都不见孟炜的名字。奇怪,她明明记得傍晚还给他发了消息的呀。 正在搜索框里敲下孟炜的名字,屏幕最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万淙生:【到了。】 尤碧禾点进去。 回复:【好的。】 对话框只有半页,顶端是一组共享位置的记录。 她手肘撑在枕头上趴着,两腿像打在浪花上一曲一平,脚在床上敲出“咚咚”的声,托脸看着一白一绿的两截对话。但那头却没再回复了。 几秒后,白亮的屏幕暗了一瞬,手机快黑了。她手指点了点,若有所思的眼睛又被照亮了。 尤碧禾想了想,打字:【淙生,微信有时是不是会吞消息呀?】 万淙生:【怎么了?】 尤碧禾说:【好奇怪呀,我刚刚想找孟律师的名字,翻了很久都没有翻到。】 那头好一会儿没回复,眼看着手机又要暗了,对话框才重新有新消息冒出来。 万淙生:【不小心删了。】 万淙生:【抱歉。原来是重要的微信。】 尤碧禾愣了愣,也不知怎么回。无论是谁的信息都是很重要的,可淙生这样正式的道歉却让她咬了咬指甲,一阵反复后才回道:【还好呢。】 不知淙生是否睡着了,没再回复她。 尤碧禾转而点开孟炜的微信:【孟律师,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来店里玩。】 孟炜倒回得快:【行啊,明天来。】 他帮了自己许多忙,尤碧禾却不知送他什么好,想了想,发:【好的。我请你吃饭,我现在厨艺很好的。】 孟炜给她发了大拇指:【十二点准时到。】 隔天一早,尤碧禾便起床了,和员工一块把配送的生鲜摆上货架。最近天气热,冷库堆满了东西,空调冰箱不间断地开,一个月下来,电费也要三万,加上果蔬烂得快,偶尔有一些亏损,她是有些愁的。 要不要把水果这一片承包出去呢,她以前没有做过这一类,很缺乏经验……可她却又不想在原地踏步,人教人学不会,钱教人确实很快就能学会的,多跌几次跟头,以后总会越来越熟练的。她一咬牙,还是决定自己做下来。 不过还是得想个办法提高营业额呢。 有人收银,她便在电脑上看后台的收益情况,写了两套不同的活动方案,比对哪个最划算。琢磨了一阵,趁没什么顾客的时候喊来员工短暂地开了个小会。 “小刘,”尤碧禾安排道:“辛苦你负责联系饮品和水果的代理商,拿一批特价的放在店门口做堆头活动引流,让小张和小吴帮你,剩下的人照旧做以前的工作,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帮忙收拾抬进来。” 小刘点头,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问:“老板,这么热的天,几点开始啊?” “下午四点吧,”尤碧禾想了一想,“让送货的人三点半拉过来。要经得住晒的,到时我们把仓库里的棚子拿出来搭着。” 几个人一听要折腾,都拖着声音:“好——” 尤碧禾笑了笑,摸了摸年纪小的女生:“不要畏难呀。我们按照表现和营业额来发奖金的。” 说起奖金,他们便不困了,争着问:“老板,多少啊?” 叽叽喳喳的,尤碧禾不好定一个具体的数字,佯装觉得吵,捂着耳朵耍赖说:“听不清了。” 员工刚要说什么,门口走进来一位穿西装的男人。大家都侧头望过去。 孟炜见柜台边几个人围在一起,笑说:“这么忙啊尤老板?” “你怎么来这么早呀?”尤碧禾有些惊讶,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才早上十点。 “忙完就过来了,”孟炜走近了,问她:“想好一会儿吃什么了吗?” “还没有呢。”门口拥挤,尤碧禾领着他往里走,回头笑着说:“想吃什么,店里基本上都有,我带你逛逛。” 她店里什么都沾一点,百货生鲜都有,不过冷库里的更新鲜,况且小厨房就在冷库边上,尤碧禾索性带他去了里面挑菜,随后直接转到厨房里了。 “说好是我请你吃饭的,怎么能让你动手。”尤碧禾拿着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切菜,见孟炜去洗菜,难为情道:“你去坐着吧,我来。” 孟炜还没说话,尤碧禾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 她一看备注,是收银的小曲。尤碧禾忧心前台出什么事,赶紧抽纸擦了擦手点接通,“怎么了小曲?” “老板,有个很帅的男人找你,我说你和朋友在厨房,小吴现在带他来找你啦。” 尤碧禾愣了愣。很帅的男人找她。 小曲忙着找钱,将电话“嘟”一声挂了,尤碧禾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忽然传来皮鞋的脚步声。 尤碧禾茫然地回头。 万淙生停在门口,身姿颀长,一身黑色正装,神色淡漠。 他看了眼孟炜,又看着尤碧禾,随后笑道:“原来你还有客人。” “淙生,”尤碧禾小跑着过去,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昨晚有东西落在你家,过来取。” “哦,是什么呢?”尤碧禾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替他着急:“我现在带你去找。” 她刚走了两步,手腕却被万淙生拉住了:“不急。”随后侧头朝她说:“不是还有客人在这里么。跑什么?” “万总专程来一趟,看来是很重要了,”孟炜擦擦手说:“没事儿,我不饿,陪你们一块去找。” 尤碧禾听见孟炜的声音才想起什么,向万淙生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孟律师。” “嗯。”万淙生淡淡应了声,牵她到料理台边的小桌上坐下,而后将袖子挽到小臂上,走到了案板边。 尤碧禾的脑袋跟着万淙生的身体转,直到他拿起刀才低头困惑地看了眼椅子的腿。 淙生怎么让我坐下了呢。 她眼睛往左看,孟炜脖子上系着围裙,站在水槽旁洗菜,往右一看,万淙生西装西裤挽着袖子在切菜。 哪有她这个主人请人来吃饭却坐享其成的。 尤碧禾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万淙生与孟炜中间,但却一时不知该先向谁开口。 她望着万淙生的侧面微微出神。她还没见过淙生做饭呢,原来他做饭竟是这样的。肩背宽阔挺直,头微微低着,侧面的下颌线冷淡锋利,握在银色菜刀上骨节分明的手也是很好看的。他似乎一直这样好看。 万淙生似乎察觉到尤碧禾的实现,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立刻撇开眼,转头看向孟炜了。 “孟律师,我帮你一起择吧。”尤碧禾伸手。 孟炜却抬胳膊挡了一下,“你别沾手了,坐着吧。” 她正要再说什么,肩膀上忽然搭了只手,将她转了个面,拉到右边去了。 “不是让你坐着等么?” 尤碧禾又坐回了椅子,却有些难为情:“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呢。” 万淙生侧头看她一眼,“昨晚不是说了么。” “什么?”尤碧禾困惑道,很快便反应过来——不麻烦。原来淙生说话是很算话的。她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昨晚那六秒钟的抱。 “老板——” “老板——” “嗳!来了!”尤碧禾一听外头的员工喊,顾不上厨房的事,只朝那两位匆匆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一下。”便立刻跑到前台去了。 厨房静了下来,刀切在案板上的“哒哒”声和水柱冲下来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却互不打扰。 “孟先生倒很空闲。”万淙生开口,打破了宁静。 “万总不也是么?”孟炜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也看太紧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 隔了会儿,万淙生淡淡道:“她和谁交往是她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您说话够违心的。”孟炜关了水,甩甩手,“她要是改天醒过来爱上别人,也不是不可能。” 万淙生笑了声,看着他,“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不是我看得起自己。”孟炜若有所思,好一阵后才应他,但话却只说了一半。 万淙生也抽纸擦了擦手,侧头。 孟炜又接着道:“万总,我想,您未必能接受尤碧禾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我老婆见谁是她的自由,我不会干涉的。 老婆见的是男人。 万淙生:我死给你看。 求营养液(*-*) 第20章 第20章 万淙生只是冷淡地看着孟炜, 没应。 “万总,我绝无挑拨的意思,”孟炜见势不妙, 作投降状:“就算您不介意, 您家里那二位怕是不肯接受的。” “用不着孟先生费心。”万淙生语气淡淡。他父母或许迂腐冷漠,但婚姻一事他们也插不了手, 况且最多只是给尤碧禾在市区落个户便能解决, 算什么大事? 孟炜看万淙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也不知他到底是否知晓自己在讲尤碧禾丧偶的事。算了, 毕竟是尤碧禾的隐私, 他点到为止, 没再提了。 水流哗哗哗地冲击水槽,两人很快又恢复了沉默。 “吱呀”一声, 门被尤碧禾推开了。 两个男人同时侧头。 尤碧禾一只手扒住门框, 身体掩在外面,只探出一颗脑袋,笑盈盈地用有些神秘的语气说:“你们猜我拿来了什么?” 两人都只是看着她,却没出声。 “怎么没有人猜呢?”尤碧禾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好“当当当”一声, 背着的那只手从门后抽出来,亮出手里的两根雪糕, 笑着自己揭晓答案:“是雪糕哦!” 不知是天气热, 还是她跑得急, 鼻尖冒出了细汗,额头几根发丝也微微的湿了,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万淙生皱了皱眉, “过来。” 尤碧禾走过去,下意识先递了根白色雪糕给他,可万淙生却没接。她正要侧头问孟炜吃哪一根,脸刚转过去半边,下巴却被人捏住了,紧接着被转了回来。 尤碧禾茫然地望着万淙生,明亮的眼珠一睁一合。 她道:“怎么了?” 忽然,一张白色的纸巾轻轻覆到她眼睛上。 尤碧禾下意识闭了闭眼,一睁开,只有一片乳白。 “淙生,我看不见了。”话音刚落,视线恢复明晰了。万淙生冷峻的脸对着她。 “这么多汗,”它将纸巾拉下来,露出她的眼睛,随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她鼻尖和额头:“刚才去做什么了?” 尤碧禾如实道:“帮着一起卸货了。外面很热。”她说完想起什么,“啊”了声,又笑着说:“所以我给你们拿了雪糕。” 两根雪糕被她举在胸前,一根白的,一根蓝的。 她不好让某一个人先挑,便自己拿了主意,给了万淙生蓝色那根,又转身给孟炜白的那根,替他拆开了包装:“孟律师,别客气,今天很谢谢你。” 孟炜正要伸手拿,手顿在半空,视线越过尤碧禾的肩头看了万淙生一眼。 “嗯?”尤碧禾也困惑地回头看了万淙生一眼,想了一想,问孟炜:“你是喜欢另一个口味的吗?” 孟炜:“……” 身后的万淙生似乎轻笑了一声,尤碧禾不明所以地转过脸去,她隐约感到淙生的笑有另一层意思。 没来得及问,手上的雪糕被孟炜接了过去,他淡淡道:“没事儿,我不挑。” “噢,好的。”尤碧禾朝孟炜点了点头,背后的脑袋上忽然落了只手。她身体顿了顿,仰头。 “走了。”万淙生收回手。 “……这么快。怎么不吃完饭再走呢?”尤碧禾转过身,劝道:“吃完再走吧。” 万淙生简短道:“公司有事。” 听他这样讲,尤碧禾便不好再留,抿了抿嘴,还惦记着万淙生说有东西落在她家:“那我带你去拿东西。” “不急。”万淙生看了眼腕表,“晚上过来。” “几点呢?”尤碧禾追问道,随后愣了一愣,“我、我晚上有一点忙的。” 万淙生挑眉:“尤老板生意不错。” 尤碧禾听他这样叫自己,简直像小时候被朋友叫“小班长”,脸颊有些涨,觉得淙生是在打趣自己,有些埋怨地看着他,十分狠心地没有送他出去。 吃完午饭,孟炜接了个电话也匆匆走了。 “孟律师,”尤碧禾忽然叫住他,孟炜在车前停住脚,回头,尤碧禾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两袋水果跑过来,“这店能开起来也多亏你帮我打官司要回了那么多钱,谢谢你。” 孟炜看她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接过来笑了声,“你们还真够互补的。” “嗯?”尤碧禾没听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孟炜说:“呆得可以和一肚子坏水。” “这是什么意思呢?”尤碧禾迟疑道:“我不经常玩网络的。” “算了,当我没说。”孟炜怀疑地看着她:“不过你平时和万淙生都聊些什么?你们真能聊一块儿去吗?” 怎么又说到她和淙生身上去了?孟律师今天似乎一直很奇怪。她既而又想了想孟炜的问题。她和淙生平时聊什么……好像没有聊过什么。 意识到这点,她吃了一惊。她与淙生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可仔细一想,她似乎确实没有和他聊过什么。那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也不知想到什么,尤碧禾脸一热,朝孟炜此地无银地摆摆手:“我们什么都不聊的。” 孟炜:“……”他哼笑一声。 等人走了,尤碧禾回店里打了个盹。 外面将近四十度的天,胳膊晒在太阳下像被细细密密的针在刺喇。几个路人来店里避暑,咬着冰棍聊天,碧禾趴在角落睡,顾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在她耳边绕着。 没睡一会儿,空调声也在耳边嗡嗡地绕,尤碧禾脑里满是电费和营业额,埋在胳膊里的脸翻了个面,都是浅粉的印子,头发也乱了。 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抬头喊了声:“小刘!” “嗳!老板!”小刘跑过来,“怎么了?” “联系了供货商吗?问了价格没有呀?” “刚打了几个电话。”小刘将几种特价商品的价格列给她,“诺,这几个,但老板说xx快没货了。” 草稿纸上是几种饮料的品牌名和数量价格。尤碧禾拿计算机在柜台边算了好一阵,笔帽抵着下巴,眉头锁着,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没打定主意选哪一个。 “老板,别算啦,休息一下。”小曲嗦着冰棍靠过来,八卦道:“中午的两个帅哥是谁呀?” “怎么了?”尤碧禾盖上笔。 “我们刚才下注,赌哪个是老板夫!”小曲拖着音求她:“输的人负责帮另一个人把打扫卫生的活给干了。老板,老板你告诉我们好不好~” 尤碧禾哭笑不得,打破她们的胡思乱想,“哪个都不是。” “怎么可能?”小曲压根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说:“可他们都喜欢你啊。” 尤碧禾被小曲虎头虎脑的话吓了一跳,她飞速撇了眼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是晚高峰的车流,一阵滴滴的喇叭和汽车疾驰声。碧禾松了口气:“不可以乱讲话的。” “好吧,”小曲凑过来小声出主意:“那老板,你可不可以骗骗他们,求求你了。随便说一个——不对,我押宝后面来的那位帅哥。老板,你可不可以说是他啊?” 碧禾无奈道:“这样不好。” 小曲说:“我当间谍,帮你盯着过几天做活动的时候是谁在偷懒。” “……那也不是很好的。”尤碧禾声音也弱下来,难为情道:“好吧。” 小曲得了肯定的答案后,飞快跑开了,得意洋洋地朝他们几人宣布:“我就说万先生是老板夫吧!快快快,我一会儿下班就走了,小吴手下败将记得帮我打扫卫生啊!” “老板夫竟然是万先生。” “可恶我居然赌错了,万先生是碧禾姐老公啊?” “还没结婚,顶多是男友。” 尤碧禾在一声声“男友”“老公”中渐渐要昏倒了,眼睛一直瞟门口,摸了摸鼻子。还好淙生不在,不然是要很尴尬了。 她看了眼时间。淙生只说是晚上,可却没说是晚上几点钟,难不成他真的信了自己说的“有一点忙”,等她关了店门的时间才来吗? 要不要发微信呢。她握着手机无意识地轻轻敲打手心,站在店门口朝车流望了一阵,最终还是息了屏。 小吴果然说话算话,下班时替了小曲的活,尤碧禾毕竟帮着小曲骗了人,心里过意不去,帮忙搭了把手,回到家时汗涔涔的。 她洗了澡,绞着头发走到房间的窗边朝下望了望,小飞虫在纱窗徘徊,几棵树静立在月色下。那里依旧没有车。淙生今晚该是不会来了。 尤碧禾在书桌前坐下来,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两张写满了数字和品名的草稿纸在灯下泛黄。她边用手机在后台调出这几样东西的销量,一边核算毛利,在纸上写写停停。 墙上映着一只板正的影子,那颗脑袋低着,一动不动的,只有细长的笔影在挪,在纸上摩擦出“沙沙沙”的声。 “咚咚咚——” 笔影也不动了,墙上的虚影晃了晃,立了起来。 尤碧禾走出房间,在门后停下,随后微微掂脚,一只眼睛对准猫眼。 看清后,她心跳了跳,扭了两道锁拉开门,亮着眼喊:“淙生!” “嗯。”万淙生进来,手里提了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 尤碧禾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手机的袋子:“这是什么呀?” “蛋糕。” “生日快乐。”尤碧禾说。 万淙生将蛋糕放在桌上,看着她,轻笑了声:“给你的。怎么还没睡?” “想做促销活动拉高销售额,”尤碧禾脑袋低下去,苦恼道:“但是怎么算都担心亏本。” 她刚说完,万淙生将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 一个浅蓝的四寸小蛋糕。 “吃完再说。”万淙生推给她。 尤碧禾从他手里接过叉子,“居然是给我的。”她坐下来戳了戳,侧头笑着说:“谢谢你。” “嗯。”万淙生看着她凑近蛋糕小口吃的侧脸,问道:“有活动方案么?” “嗯?” “计算的草稿也可以。” “哦,”尤碧禾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飞速道:“有的!在房间里,我去拿!” 她起身进了房间,刚拿上了纸笔,一回头,没想到万淙生也进来了。 他走到她边上,隔壁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两页纸。 尤碧禾挠了挠脸,正好有两只椅子,她端了一只往左挪了挪,“淙生,你坐吧。” 万淙生坐了下来,低头在草稿纸上扫了几眼。 碧禾的字和人倒是有很大区别,笔锋是犀利流畅的,在一堆杂乱的文字里显得有序。 他拿笔勾了几个圈,随后便放在一边了。 尤碧禾叉子戳这嘴唇,期待着望着他:“淙生,我到底选哪个呢?” “暂时不考虑你现在写出来的方案,”万淙生道:“你只算了单品的毛利,忽略了堆头的‘连带率’,你的目的是引流提高其他产品的销售额,所以引流相互考虑毛利低的,走量的产品选择毛利高的,再做几组捆绑销售。” 昏黄的灯下,万淙生半张脸是暖金的,下颌锋利。他直白道:“三个方案。第一,你的选品不需要纠结,只需要一款常规高销量饮料加一款小众高毛利饮料……” 他边说着,尤碧禾边记下来找对应的品牌在空白的地方罗列出来。 灯下,两只影子挨得很近,一颗脑袋时不时仰着,又低着头握笔写。 “淙生,真的很谢谢你向我说了这么多。”尤碧禾侧头望着他,很真心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万淙生看着她,“嗯”了一声。 尤碧禾余光瞥到两人映在墙上的一的影子,头挨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像一起上晚自习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高中生。 她顿了一顿,微微退后了些,握笔向万淙生指了指,笑着说:“我们好像一起在上晚课的同学呀。淙生,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是么。”万淙生随意道:“你在学校应该也有不少人要和你一起写题,怎么,没有满意的?” 尤碧禾脑中迅速闪过一些临生和她一起写题的画面,呆愣愣的,有些心虚地“啊”了声。 万淙生面无表情道:“看来满意的不少。” 怎么可能呀。尤碧禾立即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有一个满意。” 万淙生的脸似乎更冷了。 尤碧禾赶紧伸出两根手指说:“真的,我那时很内向,几乎只和他说过几次话的。” 万淙生看了他几秒,“初恋?” 尤碧禾不知临生算不算,因为他们从未恋爱过,初中时只是认识的朋友,当过一周的同桌,后来再见就是相亲了…… 尤碧禾好一会儿没说话,灯下那张脸一副出神模样。 万淙生忽然抬住她下巴,离得有些近。 “你说,你们这么相爱,怎么没结婚?” 作者有话说:淙生你别破防了,因为你以后破防的次数多着呢^_^ 第21章 第21章 一盏微黄的台灯照着, 尤碧禾侧着的脸在墙上投出五官轮廓的黑影,一动不动的。 她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住,眼睛定定地看着万淙生, 他锋利冷峻的五官近在咫尺, 像游到了岸边的鲨鱼。 尤碧禾被他凌厉的眼睛盯着,半真半假道:“我、我们后来就分开了。” “那倒可惜了。”万淙生似乎笑了声, 松开她了。 可那双眼仍是冷冷的, 碧禾没看出他眼睛里有笑意, 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两指搓了搓自己下巴, 若有所思地看了万淙生几秒。 “淙生, ”尤碧禾手掌撑在椅子上,胳膊直直地支着她肩膀, 她脑袋凑过去问万淙生:“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呀?” “没有。” 她追问:“那喜欢的女生呢?” 万淙生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 尤碧禾“哦”了声,垂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了。” 她低着的头顶若有似无地碰到了万淙生的胸膛,发丝被戳了戳。尤碧禾身体顿了顿, 鬼使神差的,胳膊使了点劲儿, 往前轻轻一撞。 发顶被一道坚硬宽阔的胸膛堵住了。 尤碧禾缓缓抬眼,万淙生的脸朝下, 两道视线对上。 她十分不走心地道歉:“对不起。” “道歉没有用。”万淙生冷漠道。 尤碧禾有些惊讶, 淙生怎么这样。 她睁大了眼, 语气里夹了丝慌乱,呼吸间,胸膛起起伏伏, “那怎、怎么办呀?” 两人在墙上的黑影对坐着,挨得很近,她起伏的胸.脯贴上他的影子。 尤碧禾不小心瞥到,那一团黑影起伏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像刚蒸出来似的。淙生以前和她做的时候似乎是很爱这里,捧着做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有一回在浴室,她穿白色短衫,浑身湿淋淋的,背靠着他,他的手指隔着短衫,她两手抓住他小臂撑着,也分不清汗和水了。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牙咬了又咬,怎么也不敢说出“那你撞回来”这样的话,结结巴巴道:“淙生,我今天还没有麻烦你,可以、可以把这个算成大麻烦吗?” 万淙生:“不可以。” 尤碧禾不吭声了,隔了会儿小声翻旧账:“可是我以前有让你撞过很多次的。” “而且我每次很疼,我也没有责怪你。”她翻着翻着,倒真有些埋怨了,看着他。 “不是会停下来么?” 尤碧禾拒绝接受他的说辞:“根本没有。你那时冷冰冰的。” 万淙生听着她对自己的指控,“对不起。” 啊。尤碧禾总觉得哪里不对……哦,怎么反过来了? 她摸摸鼻子,很大方地原谅道:“没关系。”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会儿,灯罩上扑了几只灰尘大的小飞虫。尤碧禾扫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了。 万淙生站了起来:“走了。” “噢,我送你。”尤碧禾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他的背影宽阔,头快顶到了门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淙生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在门口,万淙生已经走下了几级台阶,尤碧禾恍然想起淙生说有东西落在这里,便急急地叫住他:“淙生!” 楼梯的灯亮了。 万淙生停住脚,回头。 尤碧禾走到窗下,一半的身子浸映着月光,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声音很轻,似乎也是朦胧的:“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万淙生看着她,几秒后说:“拿到了。” 尤碧禾再没有可说的了,点了点头,等看不见他背影了,便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的小灯还亮着,尤碧禾走过去,正要关灯,余光撇到了两页被画了几个红圈的草稿纸。她看清被圈的字时,放到台灯按钮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几只红圆圈里都有字:好难呀、好困、淙生、错。 有一只椭圆的圈很长,被圈的字也多:淙生今晚是不是不会来了呢? 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字:会。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又缓缓在桌前坐下了,两手捂着耳朵搓了搓,眼睛钉在那个“会”字上,叹了口气。 果然,第二天闹铃响时,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喝了两袋咖啡才勉强打起神经来进货点货。淙生出了三种主意,建议她一周试验一种。也好,可以换换新鲜感,有了经验也可以放到之后的节假日活动去。 她模仿了附近的超市,在门口拉了粉色的充气摇摆人,长条的身体上写了“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在热风中扭动着。 一辆白色卡车驶到店口,车上跳下两个男人,抹着汗朝尤碧禾走过来:“尤老板,你租的东西到了啊。” 俩人拉开车背的铁门,“嘎吱”一声,粉色的人形玩具兔立在那。 “哇老板,”小吴凑过来,“太可爱了吧也。” 小曲趴在收银台上探头往外看,朝小吴喊:“你觉得可爱,你替老板穿了吧!” 小吴回头瞪她一眼,尤碧禾笑着说:“很热的,还是我来吧——来,帮我搭把手。” 她和小吴将玩具兔抬到店门口,头套盖在一边。 没一会儿,另来了两辆车,小刘去冷库卸水果,碧禾与小吴小曲在门口卸饮料,几人叠完几堆半人高的饮品,已是大汗淋漓,擦着汗去空调下将水果切了盒。 “好了,你们把这些端到门口的长桌上吧。我一会儿就来陪你们。”尤碧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将头发绑起来,钻到玩具兔里了。 碧禾身体胖四肢短,小曲捧着兔头帮她戴,快笑晕过去,“老板,你这也太萌了,今天的营业额一准儿要翻翻了!” 尤碧禾的声音闷在头套里,软乎乎的手拍了拍她脑袋:“借你吉言,快去收银吧。” 下午四点的阳光虽然不热,可四周的空气像煮着的一锅沸水,碧禾在里面站了没一会儿便湿透了,前胸后背都烧得慌。 她手上端了一盒哈密瓜,站在门口引流,一群下了暑托班的孩子拉着家长穿过红绿灯跑来抱住她,叽叽喳喳的,很快便造成了簇拥的场景,引来一波注目,没一会儿便门庭若市了。 等围在眼前的人散开了些,尤碧禾余光瞧见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一位中年男人从驾驶位下来,走到后座微微弯腰,拉开了车门。 尤碧禾愣了愣。竟然是淙生。 她额头的汗滑到下巴,烧的不仅是前胸后背了,脸也热的慌,端着水果往棚子里隐了隐。 万淙生似乎看了她一眼,脚步有些停顿,随后走进了店里。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柜台里的小曲扯着嗓子惊喜道:“老板夫来了!!”简直吼出了“恭迎老板夫,老板夫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架势,碧禾一听,眼睛闷在兔头里一阵阵发黑,更要热晕了。 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 万淙生问小曲:“你们老板呢?” “哦,老板啊——”小曲正往外面看。 尤碧禾立即朝她晃动大大的兔脑袋,短手在胸前交叉。 小曲缓缓转回眼珠子,看着万淙生:“……啊不知道。” 尤碧禾缩在里面的肩膀松了松,还未转身,万淙生却突然看了过来,但似乎也只是随意一瞥,便看了眼手机,从店里出来了。 朝自己走来了。 尤碧禾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试吃?”万淙生在她面前停下,问道。 碧禾顶着大脑袋点了点头,捧着水果盒往他嘴边递了递。 万淙生在桌上拿了一只叉子,看她一眼,似乎在闲聊似的,“不热么?” 碧禾摇头,又点点头。 万淙生:“尤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 淙生打听这个做什么? 碧禾只能胡诌,伸出手艰难地比了“3”。 万淙生点了点头,道:“30。” 尤碧禾睁大眼睛,他竟把她想得那样小气。她放下水果,朝万淙生又比了一遍,强调道:是300啦! “300。”万淙生笑了声:“知道了。怎么不说话。” 尤碧禾透过黑色的圆孔看到万淙生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反应过来了。他竟是在戏弄她! 碧禾脑袋往前一撞,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打在万淙生脸上。 他没躲开,隔了几秒,手握住了粉色的长耳。 碧禾整个人像被她拎起一只耳朵,想往下缩,可又怕头套被他拿开了,露出自己的汗脸。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见他仍不动,一咬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托拜托”地摆起来,希望淙生能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可万淙生的手握住了她耳朵后便不动了,尤碧禾只好垂着头十分懊丧地喊:“淙生……” “原来是熟人。”万淙生说着,放开了她。 尤碧禾扶了扶自己的头,不满道:“你竟然把我想得那样小气。” 万淙生:“抱歉。” 尤碧禾根本没听出歉意,不肯说“没关系”,端起水果,与万淙生拉开距离。 “不热么,把头套摘了。”万淙生忽然道。 碧禾与他作对:“很不热。” 她话音刚落,头上一凉。 万淙生手握着兔耳朵提着兔头,尤碧禾一张湿答答的脸转过来,还没来得及捂住,万淙生的手便覆了上来。他的手指轻轻抹了抹她脸颊的汗,皱眉道:“明天让员工来。” 被冷硬的指节摩挲着,尤碧禾呆愣愣地眨眼:“我自己可以的。” 万淙生没应。 尤碧禾从他手里拿回兔头抱在怀里,后知后觉问道:“淙生,你怎么来了?” “来新项目巡场,在附近。” “哦。”尤碧禾点点头,天快暗了,碧禾的脑袋吹到风,浑身舒畅了许多,笑着说:“那你注意安全。” 原以为万淙生的在附近巡察,隔天也会过来,但尤碧禾没想到隔天下午只有一名男生到店里来,说是万总交代的工作,来她店里当玩偶人。 尤碧禾抿了抿嘴,给万淙生发信息去:【谢谢你。】 万淙生:【不客气。】 这次堆头活动的效果显著,怕亏本的水果全跟毛利高的便宜水果捆在一起卖出去许多,百货也跟着被带动了。一连几周,尤碧禾脸上都挂着笑,晚上打扫完卫生锁上门,回家的脚步也是轻盈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回家时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可她每日两点一线,也没有惹上麻烦,况且也没见着人影,便没再多想了。 楼下那颗树旁依然是空的,没有车停在那。淙生很久没有过来了。 她慢慢爬着楼,从亮的一层爬到暗的一层,她跺脚,头顶亮了。 没爬几步,6层的光又暗了,她隐约听到自己门口似乎有脚步声。难道是淙生来了吗,可是她没看见有车停在楼下呀。 这一片老小区住得杂,她从前听过一些事故,平时算很警惕了,门口的鞋架上也摆了男人的鞋子,可毕竟临昀不在家。 她揪住衣摆的手紧了紧,仰头往上看。 微弱的月光透过薄纱窗照到走廊上,透过一圈楼梯扶手,尤碧禾看到了一个黑胖的男人在她门口徘徊。 她僵在原地。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尤碧禾的视线。 一双油亮黏腻的眼睛往下看。 作者有话说:碧禾听到淙生觉得自己只付得起三十块的费用,气晕了。 结尾这个别担心,路人甲坏人而已,给小情侣铺垫同居的啦。(不过现实这种事情还蛮多的,女孩子一个人租房是很容易遇上这样的事情) 第22章 第22章 尤碧禾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脸像冷铁一般僵住,定定地仰头望着那个男人,一时不敢前进或后退, 怕她一动, 便惊了那男人,被他追过来。 她们之间仅一层之隔, 尤碧禾汗湿的手摸进了口袋握住手机,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问楼上的男人:“你在做什么?” 男人盯住她, 没回答。几秒后, 脚下一动。 尤碧禾心里一跳, 立刻转身跑下楼梯,拨了110, 背后有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像头棕熊,踩在楼梯上“砰砰砰”的,尤碧禾一回头,那黑胖的男人离她只几步远, 尖刺的短发贴着头皮,宽大肥厚的一张脸挂在头上, 追赶她时,脸上的油腻的肉被横甩, 神情可怖。 尤碧禾盯准了一个草丛, 绕了过去, 耳边的电话终于通了,她赶紧向警察报了位置,瞄准了一家宵夜店, 喘着气加速冲了过去。 烧烤摊的烟猛地灌进碧禾的肺里,胸口一阵钝痛,她撑着膝盖大口吸气,霓虹灯和闪烁的广告牌红红绿绿地照着尤碧禾惨白汗湿的脸。她回头,那个男人半边身子隐在草堆里,黑幽幽的眼睛盯住她。她吓了一跳,软着的手搭在桌子上。 “欸?尤老板?”烧烤架前的小哥认出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跑成这样啊?”转头喊:“丽丽,给尤老板倒杯水!” 尤碧禾捧着水道谢,瞟到草丛那边的男人似乎已经不见了。丽丽给她递了张纸巾,碧禾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丽丽又问她怎么回事,碧禾如实道:“我刚走到家,发现家门口有个男人在蹲我,我一跑,他就追来了。” “哪啊?”丽丽手里捏着订单给尤碧禾扇了扇风,往碧禾跑过来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那里早没人影了,“天杀的这群渣宰又出来害人了,你这还有朋友吗,今晚肯定不安全了。” 碧禾抿着嘴摇摇头,小曲她们都住另一条街,“没关系,我已经报警了。” 正说着,尤碧禾手机响了,她接通,是附近的派出所,询问她具体位置,没两分钟,警车呜哩呜哩闪着灯疾驰而来。 警察下车,扫了她们一眼:“哪位报的警?” 尤碧禾站起来,声音很小:“是我。” 她跟着警察去做了笔录,被女警官送回房子。 尤碧禾一踏上楼梯,脑中满是那张肥肉横甩的脸,脚颤了起来,下意识往警察身上靠了靠。 “别担心,他们在调监控了。”女警官看出她害怕,拍了拍尤碧禾的肩膀,虚扶着她胳膊陪她回到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柜子和床底也都带着尤碧禾查看过一番才走。 尤碧禾将所有灯都打开,又反复推了推门,验证了它是锁紧的,才缩在毯子里闭上眼。合眼,那张油腻的脸又瞬间浮出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的,仿佛就在两耳间穿梭。她侧躺着,捂住耳朵。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抱了一只枕头睡着了,房间的金属锁扣冒出微小的“丝丝”声,碧禾的心“咚咚”不停,立刻睁开眼,盯住那扇门。 “丝丝……” “丝丝……” 尤碧禾一动不敢动,望着那扇似乎在抖动的门板。 “笃——” 尤碧禾大汗淋漓,猛地从梦中睁开眼,窗外窜走一只鸟啄窗户的鸟。房间亮堂堂的,那扇门紧紧闭着,寂静中,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几秒后,她坐起来,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二。尤碧禾立刻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后将脸埋进膝盖,听筒里传出几声长音。 “嘟——”“嘟——” “喂。”一道低哑的男声,似乎刚睡醒。 尤碧禾闷在膝盖里没说话,一直崩着的双肩渐渐松了下来。 电话里沉默了下来,很久没声音。万淙生皱了皱眉,坐了起来。 尤碧禾沉默着,忽然听到万淙生道:“在家等我。” 她的双肩一点点塌下去,隔了会儿微微耸起来,一顿一顿的,细小的啜泣声响起。 万淙生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顿了一顿,“做噩梦了?” 尤碧禾哽咽地点头,可是点头声传不进听筒,她又“嗯”了声。 随后便挂了电话,放肆地哭出声,胳膊很快被眼泪淹湿,一滴滴滑落。 大门口忽然有脚步的动静,尤碧禾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看手机,才过去二十分钟,应该不太可能是淙生。 尤碧禾没来得及擦泪,握着手机开了房间门,轻脚走到猫眼前,拨开小圆片,屏住呼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套过去。 模糊的圆孔外,万淙生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头发难得微微凌乱。 他正抬手要敲门,两道锁扣飞速转动,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一具柔软的身体瞬间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小声的“呜呜”起来。 万淙生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小半步,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 “怎么了?”万淙生低头,一颗脑袋抵着他下巴,在他胸前小幅度转了转,大概是不想说话。 “胆这么小。”万淙生笑了声,任她抱着,走进来将门关上。 尤碧禾的脸紧紧埋在他胸前,什么也看不见,像跳交际舞似的,跟着他步子挪动。走了几步,泪便止住了。 “啪——” 万淙生似乎关了灯。 尤碧禾脸朝下看,脚尖在月下灰而模糊。 “现在能说说,做什么噩梦了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的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了。她胳膊缓缓松开万淙生,脚后跟抵到了小沙发,她回头看了眼,坐下了,然而头还是垂着的,眼里有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 隔了几秒,眼下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擦。” 尤碧禾接过,盖在自己眼睛上蒙住,随后沙哑地开口:“我锁了店门回来,发现有个坏人在我家门口,我一跑,他就开始追我,然后我跑到人多的地方报了警。” “在你门口?”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点头,“嗯”了一声:“睡觉的时候梦到门要被他撬开,吓醒了。” 她说完,双手捂着脸,鼻间长长叹了声,头顶忽然落了只手,放了很久没挪开。 他道:“你很勇敢,做得很对。” 尤碧禾似乎没了声音,肩膀又崩住了。 万淙生也没再说什么,拉开阳台的门出去了。 尤碧禾侧头,指缝间,万淙生宽肩窄腰背对着她,握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回头朝客厅看过去。 昏暗的客厅一角,尤碧禾穿白色睡裙,两肩缩着,手挡住了脸,像一株很小的蒲公英,似乎风再大些,她便要七零八落地散了。 万淙生推开门,尤碧禾已经移开了脸上的手,仰头望着他。 “困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摇摇头。 万淙生去厨房,拿了只浅蓝的陶瓷杯倒了温水。 尤碧禾的眼珠跟着他转,最后落到自己手心的杯子上,轻声说:“谢谢你,淙生。” 她牙齿咬住坚硬的杯壁,出神了几秒,随后小口地灌水。 没一会儿,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公安局。 尤碧禾心里一跳,立刻将水杯放到腿上按了接听。 “喂,是尤碧禾吗?”女警官的声音。 尤碧禾立即应道:“是的。” “是这样啊,蹲你门口的男人已经抓到了哈,我们现在就在楼下,你看你愿意下来认认吗?也顺便让他给你道个歉。”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道:“我陪你去。” 尤碧禾回女警官:“好的,谢谢你们,辛苦了。” “应该的。”警察挂了电话。 尤碧禾回房间洗了脸,穿了件薄外套和万淙生一起下楼了。 楼下停了警车,两名穿制服的男警察押住那个黑胖的男人,那头男人的脸贴着警车的车头,脸上一片青紫,右脸已经浮肿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尤碧禾,嘴里骂了几句脏话,瞥见碧禾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时又闭了嘴,“呸”了一声。 尤碧禾被那男人的脸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但仍然走过去了,在他面前停下来。 警察问:“看看,是他吧?” 尤碧禾点了点头。 “行,确认了没问题以后在这签个字。”女警官拿了本记录给她,另一名警察在边上拍照。 “老实点,动什么!”按住那男人的警察吼了他一声。 “臭xxxx”他鼻青脸肿,说话含糊。 但碧禾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她抿了抿嘴,回道:“你会遭报应的。如果你再敢威胁我,我还是会报警,把你送进去。” 那男人脸色立即变得可怖,又想骂什么,被万淙生打断。 “李东强。”万淙生叫了他名字,神色淡淡。 李东强被他盯了一眼,身子僵了僵。 万淙生留下一句:“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的律师会跟你交涉。”随后便牵着尤碧禾的手腕,带她上楼了。 开了门,尤碧禾困惑道:“难道他是惯犯吗?” “嗯。”万淙生锁了门,看着她:不用担心他出来打击报复,有人会跟住他。” 尤碧禾回嘴那个男人时,其实浑身都是软的,脑中想过许多被他报复的画面,现在得了万淙生的保证,整个人松了下来,哭过的眼皮沉沉的,但仍不敢去睡。 万淙生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水,小口喝着。 淙生似乎一直在等她喝水……难道是要等她喝完去睡再走吗? 尤碧禾心里有两派小人在拔河,一边高喊“淙生明天还要上班”,一边高喊“让淙生留下陪自己”,两派小人吵得不可开交,铆足了劲儿拔着。尤碧禾叹了口气,张嘴才发现,水杯已经见底了。 她愣了愣,看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也看着她。 “淙生,”尤碧禾默默将水杯递给他:“可以再帮我倒一杯吗?谢谢你。”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接过水杯:“可以。” 尤碧禾又喝上一杯水,慢慢的,小口地喝,偶尔瞟万淙生几眼,见他竟还看着自己。 几分钟后,碧禾又将水杯递给万淙生:“再麻烦你帮我倒一杯了。” 万淙生倒了满满一杯,尤碧禾看到微微晃动的水液,喉咙有些腻得慌,犹豫几秒,还是将嘴唇套到杯口去了,偷偷抬眼一看,淙生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笑了一声。 “……笑什么?”尤碧禾佯装要说话,把水杯放下。 “怎么不喝了。”万淙生挑眉。 “因为我要和你说话呀。”尤碧禾道:“说话时不能喝水。” 万淙生点了点头,没应她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尤碧禾只好捧着杯子,喉咙含了口水艰难地咽下去,垂头有些绝望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她一咬牙,破罐子破摔,看着他道:“我只是想要你晚一些走。” 万淙生叠腿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见他许久不说话,尤碧禾声音很小,试探地问:“淙生,你可以、可以陪我睡一晚吗?” 作者有话说:碧禾你简直是在引狼入室你知道吗! 第23章 第23章 “一晚。”万淙生道。语气听不出可或不可。 尤碧禾亮出手机的时间给万淙生看, 屏幕跳出三点五十五的字样,她讨价还价道:“三个小时,好吗?” 没等万淙生应, 她搓了搓脸和眼睛, 叹了口气,在指缝间偷偷瞄他, 见他似乎不为所动, 又收回视线垂头, 压低声音扮可怜, “求求你了。”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的发顶, 那颗脑袋一点点垂下, 搭到她自己的膝盖上,好像再也使不出更厉害的招了。他轻笑了声, 站起来, “去睡觉。” 尤碧禾瞬间抬起头,仰着一张惊喜的脸,“真的吗,谢谢你!” 万淙生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尤碧禾跟在他背后立刻道:“那我把临昀的房间收拾一下。”她说着, 正往前抬脚,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万淙生忽然停下的后背。 很轻的“啪”一声, 额头贴背骨的声音。尤碧禾捂了捂脸,茫然地抬头。 万淙生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尤碧禾困惑道, 见他神色淡淡的, 随即十分担心淙生临时变卦, 顾不上他的回答,说了句“没关系”后,赶紧冲到他前面去, 左拐,开了赵临昀的房间门,站到了门里,一副欢迎光临的模样,期待地望着他。 万淙生走到了门口,却停住了脚,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被子整齐地叠在一边。 “临昀去外地以后,我收拾过,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尤碧禾解释道。 “嗯。”万淙生走了进来,站在床边。 尤碧禾将门推到墙壁上,大敞着,随后将床头的枕头拿到了床尾,“淙生,你睡这一头吧,我想看着你。” 万淙生看了眼床尾的枕头,随后朝对面的房间看过去,也只看到了床尾。他“嗯”了声,“去睡吧。” “晚安。”尤碧禾双手背在身后,呼吸轻了下来,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一眼,几秒后说:“晚安。” 尤碧禾跑回了房间,将枕头摆到床尾,掀开被子钻进去,随后便望着对面的房间。 万淙生将灯关了,客厅的光照进去,正好够照清他一半的眉眼。他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似乎已经睡了。 尤碧禾想了想,也坐起身关了灯。房间一黑,她开始哈欠连天,眼皮便渐渐的重了,侧躺着。早上还得起床开门呢…她眼皮子缓缓一开一合,那张锋利的侧脸在眼里变得越来越窄,在上下压下来的两层黑暗里,成了一丝肉色的缝。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抓住了一个念头——她和淙生是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念头的觉呢。 碧禾再醒来时,窗帘已经映了一层薄薄的的白光。她惊疑自己睡过了头,慌乱地抓起手机一看,闹钟还有两分钟才响。她肩膀松下来,往对面的房间看过去。 淙生还睡着,脸正对着她。 原来他睡觉时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端正,一动不动。尤碧禾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拿上衣服轻手轻脚到卫生间去洗漱。 镜子里,肿着的眼皮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的脸色看起来就像睡了午觉,脸仍是白皙透着微微的粉红,精神劲儿很足。她三两下洗漱完,关掉了所有灯,手刚放到了大门上,却犹豫了几秒没按下去,随后回过头朝里看。 门窗紧闭,房子灰扑扑的,那条连接两间房的走廊似乎晃了晃,碧禾恍然觉得自己浑身都镶满了磁铁,一股强烈的吸力抓住了她,引她向另一处去。 尤碧禾踩稳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在万淙生的门口停住了脚。 窗帘是合上的,碧禾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五官。她蹲下,脸与万淙生的脸正对着。他脸上的轮廓线条给碧禾冷硬的错觉,即使是闭上了眼睡着,也依然没有弱化掉几分攻击性。 她双手扒住了床沿,下巴搭在床垫上,静静地看他,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尤碧禾像是找到了另一块磁铁,她紧紧扒住自己不准再往前,可脸却不知为什么,一点点地靠过去了。 微微亮的早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跃过城市高楼,照到了六楼一间老房子的窗上,隔着暗绿的窗帘稀稀拉拉地飘进来,飘到一颗挪动速度很慢的脑袋上。 尤碧禾屏住呼吸闭上眼,像跃进深海的一条小鱼,很慢地向万淙生的嘴唇游过去。 微凉柔软的触感贴在碧禾的嘴唇上。她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贴住了没敢动,随后缓缓睁开眼。 淙生没被自己吵醒。 尤碧禾松了口气,仍贴着他的嘴唇,见他睡得很沉,碧禾大胆起来,探出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不停地碰,不停地碰。 一阵凉风吹起来,窗帘鼓了,金色的光打在尤碧禾红润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见着光线,似乎清明了起来,瞬间盛满了慌乱撇开头,像水缸里突然被人类碰到的金鱼,“梭”一声游走了。 她软着手扶住床沿站起来,低头见万淙生没被自己的动静弄醒,着实松了一大口气,随后轻手轻脚快步走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滑下来,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楼下一阵汽车鸣笛的声,早餐店飘着香,包子铺的老板远远看见了碧禾经过,喊了一声:“尤老板,今天不买早饭了啊?” 尤碧禾像一只游魂似的,迟缓地回头,店老板掀开蒸笼,一阵白烟“豁拉”冒出来,她像被高温的水蒸气烫着了,立即摆手摇头:“我不了,不了……” 随后快步走到了店里开门,正好和小曲撞上。 小曲:“天啦老板,你怎么啦?”她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脖子:“怎么全红了啊?” 尤碧禾还未来得及解释,小曲又惊叫了声:“更红了!” 碧禾摸了摸脖子绝望道:“是天气太热了。” “这么热啊,”小曲不疑有他,赶快开了门,笑嘻嘻的:“快进去吧老板,我们开空调!” 尤碧禾从店外游荡到店里,站在空调风口下,遥控滴一声,空调盖打开了,冷风对着她脸吹。她用力提起肩膀一耸,呼出一串长长的气,被冷风冲掉,随后手背碰了碰冰凉的脸颊,转身去了包子铺买了两份稀饭,提着慢慢上楼。 她是不敢再见到淙生了,一会儿把早饭留下,给他发条消息就走吧。 “嘎吱——” 尤碧禾轻轻推开门,先往里探头听了听声。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儿也没有,倒像是没有人似的。淙生大概还睡着。她安了心,将早饭放在桌上,又朝那扇门看过去。 只看一眼,只一眼呢。她再没有理由留下他了,除非他来,否则她也不知以什么理由才能再见他。 尤碧禾打定主意只瞧一眼便走,蹑手蹑脚走过去,扒在门口探头看。 只一眼,她定在原地,浑身像浇了盆冰水,僵住了。 ——床上没有人。 尤碧禾转身看了眼卫生间,也没人,柜子里的牙刷被拆了,包装盒躺在垃圾桶里。 淙生什么时候醒的? 她心脏砰砰的跳,摸着墙,提着两份早饭失神地下楼,回到店里夹在两排货架间坐着,点开万淙生的聊天框。 她咬了咬指甲,淙生大概是不知道她偷亲了他的,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会睁眼制止。可淙生是个很好的人,万一忧心她尴尬,没有睁眼戳破,也是说得过去的。 尤碧禾抓了抓刘海,头发全乱了,手撑着额头,神色纠结。她试探地发了条微信:【淙生,你睡得好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万淙生的消息。尤碧禾松了口气,淙生会回消息,看来没有发现她的偷亲。 可气还没松完,她看清了万淙生发的内容,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万淙生:【还好,除了天亮。】 尤碧禾对着这条微信冒汗,手心的手机像滑了层油在锅里跳起来,简直快拿不稳了,她好几分钟后才问:【是为什么呢?】 万淙生:【蚊子。】 ……蚊子? 尤碧禾挠了挠脸,“啊”了声,心里念道:真是菩萨保佑。 她从未这样喜欢过蚊子。 尤碧禾:【噢,是有很多蚊子的,我家的蚊子很爱咬人。】 万淙生那边没有再回了。 尤碧禾大大松了口气,却坐在原地愣神起来,一整天像一缕轻飘飘的魂魄在店里游荡,偶尔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便紧紧抿住,舌头碰到唇瓣时又触电般松开大张着嘴,简直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嘴唇了。 晚上回去时,她小心翼翼地爬楼,见家门口干干净净的,才加速跑上去开门进去,锁紧了,迅速钻到卫生间去洗澡,对着镜子搓了搓自己的嘴唇,也不知搓弄了多久,嘴唇变得红艳艳的,泛着一层浴室里的水气,红里透着光亮。 她撇开眼,出卫生间,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尤碧禾走过去解锁,看清发信人和内容后顿了一顿。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外传来“咚咚”的两声。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在原地抓了抓脑袋。 淙生……淙生怎么来了?总不见得是要来找她家的蚊子理论算账的。今天也没有坏人了,他来做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随后还是龟速挪过去,扭开锁。 门开了,万淙生站在门外,与白天的居家装束不同,不知是不是参加了什么晚宴活动,他今晚是一身黑色西装,给人冷肃之感,抬脚迈进来,视线落在尤碧禾脸上。 尤碧禾定定望着他,没几秒又撇开眼:“你怎么来了呀?” 万淙生没说话,尤碧禾又悄悄抬眼看他。 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似乎在逐渐往下,随后在某一处停住了。 尤碧禾心里一跳。 是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倒计时了。不容易,这么大了还是初吻。 第24章 第24章 尤碧禾立刻低下头转身, 很忙的样子,往左走了两步,被桌子挡住脚, 又往右走, 随后指了指厨房:“我去倒水。” 万淙生跟在她身后进去,扫了眼尤碧禾的脸。她刚洗完澡, 额头的刘海微微潮湿, 脸颊光滑, 像从水里剥开的鸡蛋, 圆润饱满, 总以为自己眼睛很小似的, 几次三番地瞟他,垂头双手握住水壶的柄, 倒水的动作很慢。 细长的水在空气里弯出一道弧度, 浇到浅蓝的瓷杯里。 尤碧禾迅速瞟了万淙生一眼,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被蚊子叮过。 “好了,”尤碧禾见水杯满了, 将水壶竖在一边,又侧头问道:“淙生, 你怎么来了?” “不是怕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对这个回答愣了一愣,点头:“怕的。是……很怕的。谢谢你。” 万淙生“嗯”了声, 抬手看了眼腕表, 尤碧禾困惑道:“淙生, 你等会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五分钟后,助理送衣服过来,”万淙生道:“我不习惯用别人的房间, 东西会放在你的衣柜。” “噢,好的。”尤碧禾对这样的小事没有任何意见,转而想到了他的话。他不习惯住临昀的房间…… “淙生,你要不要睡我的房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问。 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立即摆手解释:“我睡临昀的房间。” “不用,”万淙生微微皱眉,几秒后说:“他已经上了大学,你们相处需要避嫌。” “临昀不是别人,没关系呀——”尤碧禾话头一顿。临昀是临生的亲弟弟,和她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她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鼻子:“哦、哦,我知道了。” 两分钟后,门板“咚咚”两声。 尤碧禾从厨房出去开门,助理提着一只皮箱还有一只电脑包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时笑了笑:“尤小姐,这是万总的行李。” “噢,辛苦你了。”尤碧禾接过,回头,万淙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微微躬身点头,便走了。 箱子被万淙生接了过去,尤碧禾提着电脑包跟在他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放哪?”万淙生站在门口,侧头问她。 “我来吧!”尤碧禾将包搁在书桌上,随后拉开自己的衣柜。 衣柜不大,但好在她衣服不多,夏天薄薄的衣服挂在原木色柜子里,长长短短排列得整整齐齐。 尤碧禾将万淙生的箱子横在地上,刚要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她眼前。她顿了顿,仰头。 万淙生挑眉:“你确定么。” 不是淙生自己要求放在她衣柜的吗?尤碧禾有些困惑,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的客套说辞。 “没关系的。我这里很空。”尤碧禾说着,打开箱子,居家服和几套西服叠在最上面,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她伸手拿衣架,穿完了这一面的,又托住箱子拉开另一面的拉链。 长长的“撕拉”一声,行李箱隔层的黑色薄面料软踏踏地盖下来。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 果然,尤碧禾的手顿在了那,整个人也跟着一顿,脑袋垂着,一动不动的。 她呆愣地望着几条男士内.裤,脑中闪过万淙生那句“你确定么”。原来竟是在确定这个!她是怎么回答的? 噢,她说没关系的。 尤碧禾眼珠子又忙起来,转到箱子对面的万淙生的脚上,又迅速转回来,手略过了那几条男士内裤,径直向领带伸过去,一条条挂在衣架上。 她边挂着,边用余光看万淙生。 他站在一边低头望着自己,嘴角似乎带着点笑意。 碧禾又自觉被他笑话,挠了挠脸,“好了,剩下的你、你自己来吧。” 万淙生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她的衣柜里,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紧紧靠在一起,他的深色,她的浅色。 “放哪?”他问。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呀。尤碧禾怨完,忽然想到,她的三格抽屉柜,一格是内.衣,一格是内.裤,一格是临生买的戒指手镯,还有户口本…… 上回临昀好像让她拍了户口本的照片,她下班回来迷迷糊糊的拍完就去睡了,也不知道合上没有,要是忘记了关,那一页纸上的“丧偶”两个字便立刻会跳出来…… 时到今日,碧禾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一来他没有问过,二来……她心里是知道的,她和淙生不过是短暂的相交,她也不愿冒险,骤然将真相告诉他,让两人瞬间变远。只要他们不结婚,淙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了,然而他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她更是不愿贸然告知真相了。 “怎么了?”万淙生忽然出声,尤碧禾骤然回神。 “啊,没什么……”尤碧禾盯着柜子上的锁扣。她得找个时间锁上。 她说着,手刚拉住内衣那一格的柜子要使劲,忽然有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 尤碧禾侧头。 “放箱子里。”万淙生看了她一眼,将行李箱合上,拉到了赵临昀的房间。 “哦,好。”尤碧禾跟了过去,手扶着门框,在门口望他。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放下手站直了,轻声说:“那,晚安,淙生。”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才道:“晚安。” 尤碧禾上前两步,握住门把手将他的门合上了。门缝里,万淙生的眼睛似乎一直看着她,尤碧禾一顿,“咔哒”一声关紧了,站在门口好几秒没动。 她是不想关上的,可又怕门开着,自己半夜又忍不住去偷亲淙生。早上是蚊子,难道晚上要变成她家里有很多蟑螂吗。 哎。尤碧禾叹了口气回房间去,也狠心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将枕头挪回原位躺进去。也不知这两日是着什么了魔,总是想亲淙生,或是抱着他。 她摸了摸嘴唇。从前他们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似乎从不会接吻。他们做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多安抚,淙生也不会在她家多停留。 唯一一次,是她不知从哪看来的说法,亲吻可以缓解疼痛,在淙生猛地一下时,她疼得往上缩,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愣了愣,鬼使神差的,她抱住他的脖子贴住了没动,一股细小的电流沿着她的脸往下送。疼痛就这样被另一种感觉占据,当真是不痛了。 但隔了会儿,万淙生的脸动了动,她也慌乱地移开嘴唇,从此再没有亲到过了。 尤碧禾翻身,脸对着窗。枝头挂了颗圆月,清幽的光辉洒进来,地板像铺了霜。一只鸟在枝头跳跃,黑影落在窗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反反复复。 尤碧禾望了好一阵,手指围了个圈,套在一只眼睛上,手指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原来月亮不比指甲盖大多少。 她对着手里的月亮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 尤碧禾:【淙生,你睡着了吗?】 尤碧禾:【图片】 尤碧禾:【月亮好圆。】 那边没有回复,大概是睡着了。 尤碧禾关了手机,迟迟睡不着,掀开被子下床趴到窗边去,探头,那只鸟停住脚,抓在枝头,头上的红色尖嘴朝尤碧禾一点一点的。 尤碧禾小心翼翼地开窗,一点点的挪,恐惊动了鸟儿。 窗户开了半边,一条白皙的胳膊伸了过去,手指够到了树枝,轻轻搭在上面。那只鸟没跑。 尤碧禾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声说:“你跳上来。” 鸟儿张开黑色的羽翅,正要动。 “咚咚——”敲门声。 鸟一惊,扑棱棱飞跑了,翅膀打落了几片绿叶,滑过尤碧禾的胳膊。 尤碧禾也被惊得肩膀往上一耸,立即转了头。是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淙生?”尤碧禾拉开门见到万淙生的脸,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走进来:“看月亮。”随即瞥到那扇半开的窗,“开窗做什么?” “噢,”尤碧禾跑过去,“啪”一声将窗户合上,“刚才树上有一只鸟,我想逗它的,可是飞走了。”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尤碧禾神情可惜的脸上,她整个人披了一层清辉,也像一只小巧的白鸟,靠在墙边仰着脸。 万淙生站在她对面,一侧的五官是清亮的,眼睛盯着尤碧禾:“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尤碧禾老实道。 “害怕么?” 尤碧禾摇摇头,脱口道:“你在,我不害怕。”说完心里跳了跳,立刻撇开眼胡乱指了指树枝:“月亮……月亮在那里,你快看吧。”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没有声音,只是抱着胳膊望着她。 尤碧禾被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没睡着呢?” 万淙生道:“找蚊子。” “啊,”尤碧禾想起来了,“我忘记给你拿驱蚊液啦!”她正走了两步要去翻柜子,手腕却忽然被万淙生拉住,被迫停了脚。 尤碧禾回头,茫然地望着他。 “吻技不错。”万淙生忽然道。 “啪——” 手机掉在地板上,滑到尤碧禾脚边。她心脏砰砰地跳,蹲下去捡,胡乱应:“什、什么吻技呀,是我们家的蚊子。” 她这一捡,便捡了一分钟,迟迟不敢站起身看万淙生的脸。头顶一时没了声音,碧禾仰头。 万淙生轻笑了声,道:“演技也不错。” 尤碧禾抿了抿嘴,蹲在原地没吭声了,随后缓缓站起来,垂着头自暴自弃地承认道:“好吧。我是蚊子。” 承认完紧接着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偷亲的。” “确实不该偷亲。”万淙生道。 尤碧禾一听,头垂得更低。 几秒后,下巴忽然被一根冷硬的手指抬了起来。 万淙生眼睛盯着自己,大拇指按在她嘴上摩挲着,开口了。 “现在给你光明正大的机会。” “敢来么?” 作者有话说:嗯明天晚上狠狠地!! 淙生,你在以为赵临昀是碧禾的弟弟手机就醋成这样,不敢想你要是知道他俩没有血缘关系,且赵临昀是碧禾前夫的弟弟时,有多破防^_^ 太期待了。 第25章 第25章 一扇银白的窗, 月下一仰一低,两张相近的脸。 尤碧禾疑心自己听岔了,睁着眼错愕道:“什么?” 万淙生松开了她下巴, 神色淡定道:“接吻。” 接、接吻。尤碧禾胳膊搭上窗台, 一只手捂着胸口,愣愣地看着万淙生, 见他神色不像玩笑, 她的思绪像蒲公英一样, 东南西北飘, 有一根轻轻落在万淙生的嘴上, 便久久不动了。 万淙生也没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时,房间里没了声。 白色地板上, 一双明黄的圆头拖鞋, 十根脚趾微微绷直,踩着拖鞋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到灰色的那一双,停住了。 “淙生, 你低下一点……”碧禾的视线落在万淙生的胸膛,声音细小, “我没有你那样高,亲不到。” 万淙生却没动。 尤碧禾没听见声音, 见他迟迟不动, 埋怨地抬头向他看过去, 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略含笑意的眼睛,愣了一愣。 淙生笑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富有攻击性的五官像雪化, 在消融,给尤碧禾一种可以拥抱的错觉,也给她一丝即将被这双眼爱上的错觉。 即使这是她富有天真的幻想,即使,即使…… 尤碧禾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了万淙生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起来,一开始只是贴着他的唇瓣不动,隔了会儿,微微张开嘴,含住他的上唇轻轻的吮吸。微凉柔软的……鼻间缠绕着他的呼吸。她像一杯银水,全泼在了他身上,湿漉漉,快挂不住。 她吻着,嘴唇有些麻,声音很小,含了几分着急和委屈:“淙生,你动一动好不好,我一个人很累。”说话时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眼睛低着,万淙生的嘴唇在她眼里似乎动了。 “我不会,”他声音也很低,几乎是碰着她的嘴唇说话,“你教我。” 尤碧禾用额头撞了撞他下巴,埋怨道:“你好笨。” 万淙生只是笑了一声,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嘴唇对准了他的,“再来。” 尤碧禾只好再吻上了他的唇,伸出一点点的舌尖轻轻缓缓地描摹,又咬了咬他的下唇,笑盈盈地亲着,吮吸着,直到双手和两腿软得要往下滑。 嘴唇离开万淙生的那一刻,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猛地将她往上一提,尤碧禾的嘴唇又紧紧撞上万淙生的。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舌头直闯进来。 尤碧禾猝不及防地张嘴,睁大眼“唔”了两声,万淙生却没听见似的,勾住了她的交缠,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摩挲她脸腮,嘴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尤碧禾呜咽着要挪开脸。 “亲这么点时间就受不住了?”万淙生大拇指移到她的嘴角抹了抹。 尤碧禾急促地呼吸,余光瞥到月色下,万淙生拇指上那黏腻的银丝正绕着他的指节,朝他的手心慢慢滑下去。 她脸色涨红,可喉咙里仿佛堆满了气,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撇开脸要挣脱。 “躲什么,”万淙生掌着她的脸没动,“自己的东西也害羞么。” 尤碧禾红着脸瞪他,发现挣不脱,随后干脆脸一转,赌气似地直埋进他掌心。 万淙生手心里,一张滚烫的脸扭动着,嘴唇被他的手盖住,声音含糊:“淙生,请你不要再笑话我了!” 话音刚落,尤碧禾的脸又被抬起来了。她倔强地要往下垂,可万淙生的食指却拦着她的下巴不动,静静地看着她红艳的唇。 “肿了。”他评价道。 尤碧禾一听便抿起来。 万淙生笑了声,缓缓凑近了,在她脸前不动。 尤碧禾呼吸轻下来,望着他冷峻的脸,两人的气息将对方缠住,像织了一张网,渐渐地收紧。 万淙生仍注视着她,脸一点点往前。 尤碧禾抿着嘴,心跳起来,下意识闭上眼,只感到一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紧接着,嘴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碰了碰。 她睁开眼,呆望着他。那双眼也凝视着她。 尤碧禾在他的注视下又闭上了眼,脸往前一仰,却扑了个空。她额头被一根手指抵着。 万淙生已经直起身了,“今晚没了。” “……哦。”尤碧禾的头支在那根指头上,戳了戳,随后滑到他肩头,将自己的脸埋住了,小声问:“那明晚还可以吗?” 万淙生笑了声,没应。 圆月照着尤碧禾的后脑勺,她的发丝像银水里浸了,柔软地垂在后背,滑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扫荡着,扫荡着…… 碧禾也不知这一晚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了,原以为第二天会昏昏沉沉的,可却不想整个人像睡了长长一觉,恍然觉得四周所有景物都换了一层新漆,光亮亮的,连水电费那串凶神恶煞的数字都变像被人拔了獠牙,瞬间没了气势,碧禾交完还是笑盈盈的。 小曲边找零边瞟尤碧禾,侧头跟小吴大声密谋:“完了,我们老板疯了,我们得赶快去找下家了。” 小吴拍她一下,“又乱说话!”随后问尤碧禾:“老板,你中彩票了啊?” “啊,没有。”尤碧禾一摸自己的脸,察觉到苹果肌是鼓的,立刻收了笑:“没买彩票呀。” “欸——”小曲一拍掌,一惊一乍的,问她们:“红绿灯对面的商场好像在装修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去彩票店,还怕这辈子踩不到狗屎运吗!” “红绿灯对面?”小吴望过去,确实有工人站在高架上,楼外围了几层绿网。她想起来了:“哦,那是万盛的商场啊好像,我看外面有个标。” 尤碧禾听到这名字愣了一愣。这似乎是…… 她若有所思地走到门口,越过红绿灯仰头朝那栋楼望去。这是淙生公司的,难不成他说的来工地视察就是在这里吗,离她好近呀。一念到淙生的名字,她又想起他在月下的眼睛,深邃专注,让碧禾仿佛摸到了那面单向玻璃的温度。玻璃对面是有人在的。 “老板……老板?”小曲的手在尤碧禾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又走神啦?脸好红啊。” 尤碧禾摸自己的脸,还没说什么,小曲拉了自己的小风扇给她:“十月多了还这么热。” “……嗯。”碧禾胡乱应道,赶紧让自己忙起来,照例干了点杂事,安排着员工理了理商品,将临期的货品下架了,联系供应商来处理,随后又带着小刘从门口的货架开始,将每种商品录到外卖平台上。 这附近是个小区多,其实她也考虑过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送货上门,扩大客源,拉动营业额。 从前她在碧禾小店时,附近稍微大点的超市似乎都是这样的,所以有两年夏天,来她店里买雪糕饮料的人没有那么多,都嫌太热,叫跑腿了。可她在这方便经验十分匮乏,没有人过来推广,她不知该去联系谁……要不晚上问问淙生好了。 尤碧禾念着商品条码,又不自觉地朝对面的楼望过去,也不知他今晚几点来呢。 她昨晚一冲动,竟问出“明晚可以亲吗”的问题,现在天一亮,她简直想咬舌。哎。可她转而又庆幸了昨晚那冲动一问,不然让她今晚再问,她是决计问不出口的。 十点半,碧禾关了店门,钥匙圈在她手指间转着,她拐弯没走几步,远远望见一辆熟悉的黑车,脚步顿了一顿。淙生今晚怎么来这么早?她加快速度,三两步跑上楼,灯光亮了一层又一层,尤碧禾仰头透过两圈扶手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又加速大跨几步。 万淙生听到楼下的动静,回头,尤碧禾白里透红的脸喘着气,撑着膝盖在他面前停下。 她仰着脸,眼睛黑而亮:“淙生,你今天好早!” “嗯。”万淙生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入孔中。 尤碧禾手指被他碰到,麻了麻,五指张开崩直了一瞬又弯了弯,开始冒汗。 万淙生回头,似乎看了她的手一眼。 锁扣松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碧禾似乎又听到一声轻笑。她狐疑地看着他,疑心他又在笑话自己,可她一看过去,却只见到他那张从来都淡漠的脸。 她将手背到身后去,从他身侧钻了进来换鞋。 万淙生落后她一步,带上门,尤碧禾就背手站在他对面,望着他。 他将电脑包搁在桌上,手按在领带上松了松,喉结锁骨若隐若现,“怎么了?” “……哦。”尤碧禾摇摇头,“我没有事。” “嗯。”万淙生往前走,似乎是要回房间。 尤碧禾立刻追上他,问道:“淙生,你这么早就要睡了吗?” 说话间,万淙生已经走到了房间,尤碧禾停在门外。 他转身道:“嗯,还有事么?” “没有。”尤碧禾语调加重了些,看着他,见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起,又重重道:“晚安!” 随后不等万淙生回应,便握着门把手大发雷霆地轻轻关上门,垂着头进浴室洗澡。 等她躺在床上翻身时,隐约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碧禾心烦意乱地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水停了。碧禾又翻了一面,面朝着墙,隔了会儿坐起身,将枕头拿到床尾,躺下了,脸转到门板那一面,在黑暗里失神地望着,直到手机推送了条新闻亮了屏,她瞥到时间——这一望竟过去快一小时了! 尤碧禾赶紧闭上眼翻身朝着窗,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止住,客厅似乎又有脚步声。 她皱了皱眉,抬起脸又望向门板,凝神听了会儿。 似乎真的有声音,像是倒水声…… 淙生这么晚还不睡么。 她坐起来,轻脚下床,开了一丝门缝,耳朵侧过去听。好像又没动静了。 门缝越来越大,尤碧禾半边身子踏了出去,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彻底出去了。 客厅窗边,万淙生穿了件很薄的白色睡衣,月光透过叶隙照进来,他上身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尤碧禾脚步顿了顿,定在原地没上前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手里有一只浅蓝的杯子,正喝着水,嘴唇碰到的是她一直以来喝的那一面,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侧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一捉到他的目光便撇开眼,轻声问:“淙生,你怎么还没睡呀?” 万淙生面无表情道:“做噩梦。” “嗯?”尤碧禾瞬间忘了自己还在气着,立刻追问道:“你很害怕吗?” “还好。”他又喝了口水,喉结滑动。 尤碧禾瞥到,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出不来,“那、那”了两声,挠了挠脸,好几秒后,声音倒真像是蚊子了。 “……如果你怕的话,可以来我房间。” 第26章 第26章 尤碧禾脑一热, 竟将心底的声音溢出来了,想找补丁却又不知如何找,两只手交叉垂在身前无意识绞着。 “似乎不太合适。”万淙生道。 “怎么会呢, ”尤碧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劝说他的理由充分而公正:“之前你陪我,我很谢谢你。” “是么。”万淙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是呀。”尤碧禾迅速挪开眼, 整个人仿佛要被看穿, 她一直记得呢, 他在明的那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碧禾没得到要的答案, 心里像毛衣织错了孔, 有些燥了,道:“那你来不来呀?” 万淙生搁下杯子, 迈了两步, 尤碧禾也下意识退后,却不想脚后跟撞上了墙,整个人往前微微一扑,手在空气中乱抓了两把, 好容易站稳了,一抬头, 一根手指戳住她鼻尖。她慌张的脸转而愣了愣。 万淙生轻笑了声:“这就气了。” “……我没有。”尤碧禾双手抱住他的小臂,挪下来, 不要他碰:“只是困了。” 她嘴上说着没有, 脸上却满是埋怨。算了, 他不来便不来,最好是鬼神大人显显灵,叫他知道害怕才好, 到时他求她,她也不肯给他见着半点门缝了。 万淙生看她一张脸又是怨又是窃喜又是期待,精彩纷呈,最后悄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扬起来,很快又拉平,很严肃地看着他,嘴巴一张。 “不——” 万淙生开口打断道:“今晚谢谢你了,”他又紧接着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啊?”尤碧禾话头猛刹,睁圆眼,“不客气。” “嗯。走吧。” “哦。”尤碧禾瞬间熄了火,瞄身侧一眼。淙生还真的很怕鬼。 “嘎吱——”门被尤碧禾轻轻推开,她走了进去,余光瞥到脚边有另一双脚,放了心,回神将门关紧。 万淙生站在床边,扫了眼尤碧禾的床,随后在床尾坐了下来。 碧禾从门口挪到里面,见他坐在床尾,仿佛床垫在烧似的,没上前,只在书桌前坐下,面朝着他。 两人膝盖碰到膝盖的一霎,都垂眼落到上面,却没人挪开。 她背后有一面镜子,盈满了月光,像未磨镜子里盛有一汪夜晚的湖水,光雾雾的……朦胧地映着她的背和他的脸。 叶隙间的光疏疏落落地照了万淙生一身的银斑,像给他织了件冷铁的甲胄,他端坐在那,仿佛一名不近人情的将领——她是被攻城略地的那一个。 尤碧禾撤开膝盖,站起来绕到床的里侧:“睡、睡吧。”扬手“唰”一声拉紧了窗帘,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床沿坐下来,掀开一角被子躺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 隔了会儿,她一侧肩上漏风,万淙生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尤碧禾轻轻翻身,面朝着他,也不知他是不是也面朝着自己。 “淙生?”碧禾小声叫道。 “嗯。”万淙生应。 声音就在她脸前。他似乎也看着她呢。 尤碧禾笑起来,声音很轻,“你不要怕,世界上没有鬼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的。”尤碧禾缩了一下身子。如果真的有鬼,她也没见过临生呀。 万淙生笑了声:“这么聪明。” 她这一缩,膝盖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好在四周黑,她胆子大了起来,没移开,反而回嘴道:“我就是很聪明呀。” 他却道:“笨。” “嗳——”碧禾拖长了音,怨:“你又很坏。”她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句话。孟律师说的一肚子坏水,难不成是指淙生吗。她回想一阵,立刻学来,说:“你有一肚子的坏水。” “是么。” 尤碧禾刚要道“是”,被子里的手忽然被人捉住了,手掌立刻贴上了一处微微凹凸的衣服布料上。她喉咙瞬间哑火了,磕磕巴巴的:“不、不是,你有一肚子好水。” 尤碧禾说完,手掌一缩,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压到滚烫的脸下。 万淙生:“怎么总这么胆小,昨晚不是胆子很大么。” “可你今晚一直躲我,不让我亲你。” 他笑:“这么想亲我啊。” 碧禾很有志气道:“不想。” 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翻了个身,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随后悄悄听着他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万淙生感到身前的被子微微地晃动,像是尤碧禾的呼吸。他眼里只有一片黑,却没闭上眼。 被子上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尤碧禾听了一阵,脑子渐渐灌满了黑,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心里有根弦将她拨了个面,朝另一处暖源靠过去了,脸埋进去,沉沉地睡着了。 “哩哩哩……” 夹杂着一阵拧紧生锈的刹车皮的声音,尤碧禾叹了口气,捂耳朵。最近的季节总有许多唱不好的鸟一大早便在她窗边叫唤。 赖了几秒,尤碧禾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张帅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很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动弹不得。 尤碧禾浑身开始冒汗,想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可腿刚一动,什么东西便划过她的腿.心。 她一惊,一抬眼,撞上万淙生刚睡醒的眼。 “……早。”尤碧禾心脏骤停,缓了几秒才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却没放开她。 碧禾恍然觉得腿.心又被碰到了。 “淙生,我要起床了。”她脸埋得很低,头顶碰到了他喉结,闷在被子里说话,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万淙生手臂松了,下巴那颗脑袋却还埋着不肯出来。 他掀开被子,露出她半张红脸。她仰头,两人四目相对,视线划过他的唇。 一大早,她又晕乎乎的了,立刻退开了坐起身轻拍脸颊,撑大眼让自己清醒,两脚踩到地上去,抓着窗帘扯开半边,瞬间落了半地的浅金色在她脚边。 尤碧禾眼睛眯着回头,万淙生也下了床,拉开衣柜,背影宽阔。 她在原地看了几秒,正要去洗漱,忽然想到什么,喊道:“淙生。” 万淙生手臂上挂了件衬衫,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去哪找做小程序的人吗?” “怎么了?” “噢,我想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附近的顾客线上点单,我看有的店是这样做的。”她也不想落后了。 “知道了。”万淙生道:“下午给你答复。” “谢谢你。”尤碧禾安心去洗漱,出门前望了房间一眼。她应该锁紧了柜子的,钥匙放在店里呢。 最近小刘说要回来家了,尤碧禾琢磨着再招一个长工。她一到店便坐在打印机旁,编写了几行招工启示,留了个号码。 随后在网上搜了搜小程序跑腿的市场价,以及请一位程序员需要多少钱。淙生说下午给她答复,她也早做打算,将预算报给他。 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店里。 她那时正趴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睡着,心里有了事,翻来覆去地叹气。 收银台的方向忽然叫了一声:“欸,老板夫来了!” 弯腰干活的几颗脑袋都探过去。 “哪儿呢哪儿呢?” “我天,老板夫是宾利男啊。” “还看还看,人都来了,快趴下干活!” 几颗脑袋又埋下去了,偷偷地留意着动静。 万淙生走进来,视线锁在角落趴着的人身上。 小曲见他过来找老板,立刻道:“老板夫下午好,老板在睡觉呢。” 被点到的尤碧禾顿了一顿,佯装睡深了,一动不动的。她已经告诫过小曲多次,不要再喊‘老板夫’,可小曲应是应了,下次依然忘记改。碧禾纠正不过,淙生又很少来店里,她也便不纠正了,可现在连带着小吴她们也一口一个老板夫,不知淙生听到了会怎么想。哎。遇事不决,装睡总没错的。 尤碧禾头埋得更紧了,在胳膊里悄悄睁开一条缝,见那双黑皮鞋落在她身侧停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转过身,似乎是在跟小曲说话:“等你们老板睡醒,跟她说,她让我问的事情要等几周才能有答复。” “这么慢!”尤碧禾立即抬头,脸色有些急。 话音落,便听到在理货的几人低声“吃吃”地笑,小曲双手捂着嘴,憋红了脸。 碧禾视线一转,万淙生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 “老板!”小曲憋不住,大声说:“你装睡也太烂啦,好歹肩膀别耸呀,都耸成座山了!”她说完,又“扑哧”一声,拿纸擦泪。 尤碧禾自觉失去了一店之主的威严,瞪着万淙生,正要小发雷霆地质问他,门外忽然有女声问:“请问这里招工吗?” 才刚贴出去一个上午便有人问了,碧禾顾不上质问万淙生,立刻应了声:“是的!”随后总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 她歪了一点身子,视线擦过万淙生腰侧,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碧禾愣在原地。 这是临生的朋友,当初她和临生结婚时,她还做了她的伴娘。 那人视线从招工启示的文字上移开,朝店里应她的人望去,见着碧禾的半张脸。 她愣了愣,立刻惊叫道:“诶,碧禾!” 第27章 第27章 店口的女人一张短圆脸, 眼睛钉在尤碧禾身上,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几位员工闻言纷纷抬起头望门口。万淙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佳轻?”碧禾试探地叫道, 站起来了。 “是我呀, ”赵佳轻走进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没走两步又倒了回去, 仰头再看了眼招工启示, 老板的联系电话边上赫然是个“尤”字, 她恍然:“啊!碧禾, 这家店是你的啊?” “是啊!”小曲抢答:“我们老板很厉害的!” “噢, 我知道,我知道, ”赵佳轻脸上带笑, 一种朴素羞涩的笑容,跟小曲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是啊,是啊……很多年了。”尤碧禾嘴上机械地应着, 一听这话,六神无主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万淙生。佳轻是不知道她和淙生的关系的, 她和她之间最多的交集便是赵临生,一叙旧, 必不可免要提到这个名字…… 赵佳轻肩上挎了个灰色的帆布包, 已经有点发白了, 额头和人中的汗还没褪,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走近了,仍站在收银台前。 尤碧禾朝她招手:“佳轻, 你过来坐吧。”转而小声对万淙生道:“淙生,你有事先去忙吧。” 万淙生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眼里似乎含了一丝探究,随后道:“不忙。” 怎么能不忙呢。尤碧禾又劝他道:“小程序的事情不着急,我们晚上再说吧。” 万淙生“嗯”了声,随后看了眼赵佳轻,跟尤碧禾说:“不是要招待客人么。” “嗳——”赵佳轻立即摆摆手摇头:“碧禾,你千万不要把我当客人,我是看到招工启示过来的,咱们一码归一码。” 然而碧禾是不会真的把她的话当真的,仍去给她端了一杯茶来,引她在靠窗的用餐区坐下。 赵佳轻接过尤碧禾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将帆布包解下来放到桌上,双手捧着水杯。 尤碧禾坐上她旁边的高脚凳,一落座,余光里那道高大的身影竟在自己边上坐下了。 透明玻璃映着碧禾有些绝望的脸,她侧了点身子,背对着万淙生,尽量说些与从前无关的话题:“佳轻,你看到招工启示的岗位要求了吗,我们店的小刘过段时间要走了,你得跟着他学几天,等他走了,他负责的工作内容就要你负责了。” 赵佳轻爽快道:“可以啊。具体是干些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认真。 碧禾松了口气,也认真起来,给她罗列了一些小刘的工作内容,“能接受吗?”她谈话时,眼睛盯着赵佳轻,语调比平时沉一些,神色平静。 赵佳轻听完,点了点头:“可以的。” 尤碧禾:“好。”她尽量公事公办的口吻,以免以后因为人情理不清。她看佳轻的样子,她或许是担心提到自己的伤心事,没有要跟自己叙旧的意思。 尤碧禾肩膀刚松下来,对面的赵佳轻便笑道:“碧禾,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以前li——” “佳轻,”尤碧禾立刻打断她,心脏狂跳,原本想笑,可下半张脸却像被人拽住了,嘴角扯不上去,“你还要水吗?” “噢,”赵佳轻愣了愣,看了眼杯子,确实见底了。她摇摇头:“够了的。” 尤碧禾脑袋还白着,忽然听边上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出了声。 玻璃窗上,万淙生的脸似乎没从尤碧禾脸上挪开,问赵佳轻:“她从前是什么样?” 尤碧禾回头,跟万淙生对上视线。他看着她,才想起来似的,“方便问么?” 淙生问都问了,她怎么答呢。 碧禾还没说话,一旁的佳轻终于将目光落在万淙生身上,“请问您是?” 万淙生:“朋友。” 收银台一声响亮的:“我们老板夫!” 万淙生和小曲同时答。但万淙生没否认。 赵佳轻一愣,看向尤碧禾,尤碧禾撇开眼。 佳轻笑道:“噢,是这样呀。”她又接着道:“碧禾从前胆子很小,所以我才诧异这家店竟然是她开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说话也很腼腆,声音总很小,见到人就只是对人家笑笑。” 虽然没提临生的名字,但碧禾的手心仍止不住地冒汗。佳轻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结婚时了,两人单独相处,她不知说什么,又担心会让佳轻尴尬,所以对上视线时总是笑笑。那时宾客多,她认不全,也只能朝人家笑笑。 尤碧禾悄悄搓了搓手指,不知说什么,被佳轻的话带回了八九年前,面朝着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腼腆的笑,“很久之前了。” 赵佳轻指着她,笑道:“你看,就是这样的笑。”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淡笑的脸,她的笑一直是纯粹的,可以直观感受到她的一切心思,但现在却多了一层无法说明的意味,万淙生看不出这笑容背后所代表的回忆。他视线落在玻璃上,尤碧禾映上去的脸是虚浅的,像浸在回忆里洗褪色了。 或许不像尤碧禾现在表现出的一般抗拒,她从前在那个小镇上或许真的有许多美好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她似乎也没有向他分享的欲望。 万淙生盯着玻璃的脸,忽然问:“既然在那里待得不错,怎么选择来松金市?” 他话落,尤碧禾和赵佳轻忽然对上视线,赵佳轻只是看着她,尤碧禾也只沉默地望着她。她们之间有一道共同的桥,连接着临生的死亡。 随后赵佳轻笑了笑:“挣钱嘛。”没说赵临生的死,碧禾与家人的决裂。 “是么。”万淙生仍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瞥向玻璃窗,见着黑幽幽两只眼,心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几秒后才想起来没应他:“……啊,是。”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后站起来,抬手看了眼时间:“你们聊,我去忙了。” 尤碧禾一转头,万淙生身体已经擦过她往前走了,她没看见他走前的神情,可听着声音总觉得似乎不对…… 她没敢深想,甩甩一团乱的思绪,给赵佳轻安排工作。 街上渐渐黑了,店里角落的灯只开了几盏,昏昏暗的。 仿佛是默契似的,她和赵佳轻单独夹在两排货架之间,周围没有人了,可赵佳轻也没有提到临生,尤碧禾也没有解释刚才的打断。尤碧禾让她熟悉商品,赵佳轻背对着她踮着脚仰头看标签。 尤碧禾望着赵佳轻单薄的背影出神。她们是好几年不见了,上一回见还是在临生的葬礼,一晃,竟过去五六年了。 “老板……老板!”小曲在外面叫。 “嗳,来了!”尤碧禾应了声,轻拍了拍赵佳轻的肩膀,佳轻回头,碧禾抿嘴,匆匆留下一句:“好久不见了佳轻,我们下班再叙旧。” 尤碧禾小跑到店口,小曲举着一包薯片晃了晃:“老板,这个没有价格。” “噢,不好意思,”尤碧禾向等待的顾客道歉,解释:“是今天新到的,还没来得及做价格。”随后跟小曲说了价格,小曲打进去。 等人走了,小曲坐下来,开玩笑道:“老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没魂呢?” quot;嗯?quot;尤碧禾看着她。 小曲指了指她的脸:“表情呀。你平时没这么蔫儿。” 尤碧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向镜子,跟自己耷拉的双眼对上视线。镜子里也有一个尤碧禾,脸和眼神都是木木的,没一点儿生气。碧禾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她吓了一跳,立即对着镜子揉了揉嘴角和眉心,留了自己一脸的红印子。 小曲找完钱随意一瞥,也被她吓一跳,立刻“哎”了声,三两步走过去按住她手腕,瞪着她:“做什么糟蹋这么漂亮的脸啊。”一副暴殄天物的口吻。 尤碧禾摇摇头,晚高峰人流量大,碧禾也就没再想其他的事,开了另一台机子一块收银,没人的时候手搭在抽屉上,脑中时而是淙生的脸,时而是临生的脸,飞速变换,一张叠着一张,最后虚化着融在一起,渐渐变成只有淙生的眼睛。那双黑幽幽的,仿佛要看出点儿什么来的眼睛。 碧禾扇苍蝇似的,无意识在眼前挥了挥,余光瞥见小曲吃惊地望着她,碧禾又佯装是被蚊子叮了,挠挠眼皮,背过身去了。 员工们十点开始打扫卫生,赵佳轻跟在小刘边上学,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店里远,下班时只是跟碧禾打了个招呼说走,碧禾心里乱着,“嗯”了声,让她注意安全,随后翻开手机,没有淙生的消息。 她回到家,正洗澡,手机震了震。尤碧禾湿着手解锁,一屏幕的水珠,一颗豆大的淹在万淙生的名字上,那名字在水里模糊地凸起来,碧禾转了转手腕,用手背一抹,低头凑近才看清楚了。 万淙生:【五分钟到。】 尤碧禾没回,加速冲完身上的泡沫,拿毛巾绞着头发出去,碰巧有敲门声。 她拨开猫眼,见是淙生,立即开了门。 万淙生边走进来,看了眼她的头发,尤碧禾头上像鼓了个粉色的大包,包下一张白皙柔美的脸,因为刚洗完澡,满身满眼的水汽,一双湿漉漉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欲言又止。 “你回来了。”尤碧禾半天说了一句。额头上还有水滴,沿着眉心流下来。 “嗯。”万淙生抬手,大拇指抹了抹她半湿的脸颊。 尤碧禾被碰得闭了闭眼,一直漂浮着的心终于被他的手指握住了,笑起来:“你——” 还没说完,忽然一串视频铃声“噔噔噔噔”响起来,打断了碧禾的话。她手心嗡嗡震动,低头一看,是临昀的头像。 尤碧禾瞟了眼万淙生,道:“我去接个视频。” 正转身,万淙生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拉住她手腕:“没别人,在这接。” 在、在这接。尤碧禾回头望着他,脚下像被火追着烧,在原地站不住,缓缓抽回手:“我,我会吵到你的。”说完迅速回了房间。 一接通,将声音调小了。 尤碧禾也小声的:“怎么了临昀?” 赵临昀的背景像在宿舍的阳台,“嫂子,我过两天要回来一趟,学校搞活动,我们没事的学生有一周的假。” “回来,”尤碧禾讷讷地重复道,也不知说什么,很快又担心被临昀看出什么,过了几秒托着脸笑道:“好啊,等你回来给你做喜欢的菜——是几号,我去接你。” “下周四回来,”赵临昀笑嘻嘻的:“你收到我的转账了吗,我现在在做家教,赚不少钱了。” “哎,不用啦,”尤碧禾已经拒绝过几次了,叹了口气:“你还小嘛。” “哥哥一直说要对嫂子好,我已经辛苦你照顾很多年了,现在成年了,应该的。”赵临昀怕说多了,尤碧禾更不肯收,便说自己要睡了,匆匆挂掉。 尤碧禾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有一条到账五千元的记录。 她握着手机。下周四……下周四,她该怎么和临昀说自己和淙生住在一起呢。虽然临昀总跟她说,她可以试着接触接触新人,可新人是一回事,淙生又是另一回事。 新的人或许是代表婚姻,爱情,然而碧禾说不清淙生代表什么,婚姻是硬币的正面,爱情是硬币的背面,可代表淙生的那一枚在空中翻滚了好几面,最后银光一闪,立在了桌上。他既不是婚姻,也不一定可以是爱情。尤碧禾也不知怎么向临昀解释。 哎。尤碧禾抓了抓头发,一抓,只抓到鼓囊囊的湿头巾。她揉了揉脸站起来,去卫生间吹头发。 推开房间门,地上只有一束从房间泻出去的白光,外面黑漆漆的。 对面的门缝也是黑的呀。尤碧禾迟疑地走出去。难道淙生在卫生间吗。她侧头看了眼,卫生间也是黑的,没声响。没人呢。 奇怪,淙生去哪里了。 她又去厨房看了眼,也静悄悄的。 客厅的窗帘被拉上了,沙发那处黑乎乎的,不知有没有人影。 尤碧禾摸着桌沿走过去,小声试探地喊:“淙生?” 没人应。 她脚似乎抵到了一双鞋,顿了一顿,心跳起来,“淙——” 话没说完,一条手臂环住她腰,用力往下带,尤碧禾猝不及防正面跌坐到万淙生腿上,手在空中胡乱摸了摸,撑着面前男人宽阔的胸膛。动作太大,头一晃,发巾掉到地上,一头湿发蜷曲着散下来,冰着脖子。 “淙,淙生。”尤碧禾呼吸抖了抖,“怎么不说话呀?” 万淙生一只手环着她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掌着她的脸,大拇指摩挲着尤碧禾的脸颊。 “说什么?”他道,声音淡淡的。 “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我呢?”尤碧禾低着脸,因为看不清,低着低着,额头便贴到了万淙生的额头。她像撒气似的,轻轻撞了撞。 万淙生任她撞,却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下午是赵佳轻,晚上是赵临昀,” “下一个是赵什么?” 作者有话说:赵佳轻,first blood。赵临昀,double kill。赵临生,aced。 第28章 第28章 尤碧禾贴着万淙生额头的动作顿了顿, 一张脸被他温热的呼吸胶住。她在黑暗里撑着眼不敢眨,唇动了动,喉咙里却被一根丝线收紧了往里拽, 什么也发不出, 就这么瞪着一片黑。 万淙生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语气淡淡:“你好像没跟我提过, 你从前是什么样。” “从前, ”尤碧禾轻轻吸了口气, “我, 我从前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跟赵佳轻和赵临昀倒有的聊。” “她——”尤碧禾冒出一个“她”字便停了, 她哪里敢说,她们一个是临生的好友, 一个是临生的亲弟。 尤碧禾浑身燥起来, 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混乱中似乎抓住一根什么,急中生智道:“可是你也没有同我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呢。”她说着, 原本打算以假乱真的埋怨渐渐变得真挚:“你从前对我冷冰冰的。” 尤碧禾推了推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想站起来, 却被万淙生收得更紧了。 他没放开她,眉头微微皱着:“席嘉元和金露不是和你说了么。” 噢, 似乎真的是这样。尤碧禾愣了愣。她确实从席嘉元他们那里听来了许多事, 也知晓淙生以前在哪上学, 有无恋爱经验,甚至还和他的好友一起去爬山露营,可是她自己却没有那样坦荡。碧禾摸了摸鼻子, 小声的:“……哦。” 万淙生:“你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噢!尤碧禾眼睛亮了亮,淙生说的这句话倒很适合被她倒打一耙。她笑了,在黑暗里不甚明显,偷偷的。 “可是,你也没有问我呀。”碧禾佯装可怜,声音低低的,仿佛很受委屈,憋不住要笑的脸渐渐地朝下,埋到他肩膀上,又是一下下地轻轻撞,声音更小了,像在哽咽:“我不敢问你。” 万淙生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胆还是这么小。” “我就是很胆小呀,佳轻也这样说。”尤碧禾说,随后怕万淙生又揪住了她的从前,先发制人道:“淙生,你从前是什么样?”说着,将头抬起来,自顾自猜想:“肯定也是冷冰冰的。” 她还记得呢,他们第一回 做是在以前的小楼,是个冬天,下了大雪,路面上浅浅一层白,她搓着手哈气,站在窗台上等他。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门一开,先伸出来的是西裤皮鞋,黑色鞋头红色鞋底,踩在雪上,司机在他旁边撑着伞。 她拉住一角窗帘布,想看得更清楚,楼下的男人忽然停住脚,紧接着伞面高了,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几秒。 窗帘晃了晃。尤碧禾被吓得缩回房间。 淙生像天气,他那时是松金市第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后俩雪化成水,渐渐的暖了,却是回南天,总叫她被笼罩在潮湿里,有时又是雾天,她看不清。 “你想了解什么?”万淙生忽然问。 “……嗯?”尤碧禾骤然回神,看着他。 万淙生道:“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么。” “什么都可以知道吗?”尤碧禾声音带了几分期待。 万淙生“嗯”了声,“所以,想知道什么?” 一听什么都能问,碧禾倒像密室里开了数千个孔,一时不知该钻哪一处了。 “淙生,”尤碧禾思来想去,想到那回去寺庙求签,他留的那句诗,心里一直埋着一个疑问,“你有很珍视的小辈吗?” 万淙生倒没料到尤碧禾的问题是这个,挑了挑眉:“没有。” 没有?碧禾又被困惑蒙住了,那当时淙生是在替谁祈祷呢…… 她正想问什么,却被万淙生的话打断。 “该你了。”他道。 “嗯?”碧禾随后反应过来,淙生的意思是现在该轮到她讲讲自己的以前了。尤碧禾简直搬大石头砸自己的脚,脸上一阵懊悔。早知道岔开话题了! “我,”她不知说什么,便也学万淙生,很镇定大方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呢?”她语气好像一副什么都说的样子,可手却紧紧抓着衣摆,望着他,严阵以待。 尤碧禾安慰自己,她问的都是与感情无关的,淙生应该也不好问她恋爱相关的。 “喜欢前任什么?”万淙生淡淡道。 “啊。”尤碧禾愣住了,怎么和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呢,她磕磕巴巴的:“你、你怎么问这个呀?” 她怔愣的样子落在万淙生眼里便是心虚。 他松开她腰,展臂搭在沙发上,“怎么,不能问?” “噢,没有,可以问的,可以问的……”尤碧禾眼珠子瞟到更黑的地方去,说话很慢,脑子飞速运转,闪过许多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随后一咬牙,还是打算说实话。 叫她编谎实在太难了,况且她也不知自己喜不喜欢临生,他们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呢,人都是要结婚的,临生脾气好,又是老同学,她父母也很满意临生,碧禾虽然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跟他结婚了。 淙生非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碧禾只好捡着临生的优点:“温柔,脾气好,会给我买小画书。”她还记得初中时,镇上的书摊很远,虽然临生和她不熟,但总会帮她挤摊子借书。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尤碧禾数着赵临生的优点,正要再说“耐心”,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小客厅静得瘆人,要不是她坐在淙生腿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自说自话了。她手胡乱地摸,摸到万淙生微微起伏的胸膛,小声叫:“淙生?” 没人应她。 隔了会儿。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笑道:“怎么不继续数了?” 碧禾心里浮出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淙生不是真心的笑,哪有人笑声是冰冷的呢,她几乎要打个寒颤了,立即摇头道:“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万淙生摸着她头,很温柔的样子,“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看来是不止这些。” 碧禾张了张嘴,喊不出冤枉,有些绝望道:“你又很坏,明明是你问的。”她讲实话,他又不高兴。 “嗯。”万淙生没反驳她的控诉,淡淡道:“去睡觉吧。” 尤碧禾从他腿上下来,万淙生也站起来了,走在她前面一步。 碧禾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牵住他手,“那还和我一起睡吗?” 万淙生步子顿了顿,侧头看着她。 房间里的光线不甚清晰地照过来,尤碧禾又是一副可怜的模样,垂着头说话,不肯看他,双手拉住他小拇指,轻轻晃着。 万淙生低头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嗯。” 今晚两人躺着,一个人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 尤碧禾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万淙生是侧躺着的,面朝着尤碧禾,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中,尤碧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似乎是在翻身,万淙生肩膀上的被子被轻轻扯着。 隔了会儿,身下的床垫动了动,有一道温软清香的身体慢慢地向他靠过来,一张脸埋在他肩窝上,声音小而闷:“抱抱。” 万淙生静了几秒,似乎也听不见呼吸声。 尤碧禾整个人贴着他,叹了口气。淙生真的很坏,明明是他自己要问问题,可是现在却还要生气,到时他要是知道她不仅记得临生,还和临生结过婚,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正要退开,后脑勺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按住,逼她仰起脸。 尤碧禾还发着蒙,万淙生已经吻了上来。 和上次的不紧不慢的吻完全不一样,万淙生毫无温柔可言,大开大合地与她舌头勾缠,房间里满是“啧啧”的接吻声,尤碧禾鼻腔里“唔”了几声,几乎快要窒息了,两眼泪汪汪的。 他吻着,边托着她的脸坐起来,自己背靠着床,拉住她一条腿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随后掌着她后脑勺继续吻着。 碧禾现在脑子沉沉的,像塞满了湿棉花。 眼泪、银丝,到处都是,很快淹湿了她。 万淙生一放开她,尤碧禾便放声哭,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又这样,根本,呜呜,不听我说……话。” “不是在听么,”万淙生双手握着她脸,两指替她抹眼泪,“怎么哭怎么可怜。”他身子微微前倾,轻碰了碰她亮晶晶的唇。 “可是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尤碧禾很忙,不仅要忙着喘气,还要忙着哽咽,一边还要控诉万淙生:“我和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即使想联系,也没处联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要你碰我了。” 一说,便更委屈,立刻想翻下来,然而腰间被一只手臂拦住,她依然是动弹不得。 万淙生淡淡道:“不要我碰,是要让他来么。” 尤碧禾被他的话一惊,哭声都止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慌乱地跳,几秒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淙生知道便知道好了,她再也不瞒了,一个秘密要她这样费心费力,她实在兜不住了,谁爱骗谁骗!碧禾继而又想到从前的许多因为这个秘密发生的心惊肉跳的画面,更委屈,再来十个淙生都没用,爱骂便骂好了,这委屈她再也不受了! 她呜呜的声音持续好一阵,万淙生仍是没放开她,替她擦眼泪,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身上的人赌气似的,满头大汗,一口气倒出一场句话。 “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我现在告诉你,我和他很恩爱!” 碧禾说完,气都没喘,那句“还结婚了”已经刹不住,冲到了喉咙里。 第29章 第29章 “还j——”尤碧禾决绝的话卡了一半, 忽然被打断了。 “好了。”万淙生皱了皱眉,手心糊满了她的泪水,他抽了两张纸映在她脸上, 将她额头哭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万淙生将湿掉的纸扔到垃圾桶,“以后不会再问。” “啊?”尤碧禾呆愣愣的, 不明白万淙生怎么突然好了。她哭声停住, 两只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说话声还是哑的:“真的吗?” “嗯。”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在黑暗里隐约看见他的眉头, 手摸上去, 果然是皱的!她的心又跳了跳, 不知怎么办,又开始大声的“呜呜呜呜”, 眼泪瞬间决堤似的, 从她紧闭的那条眼缝里蹦出来,泣不成声:“你呜呜,肯定骗我。” 果然,万淙生叹了口气, 抽纸擦干她流下来的泪,好像没了办法, “知道了,你对前任再没有想法了。” 尤碧禾悄悄睁开一只眼, 泪水糊在眼缝里, 她看不清万淙生, 只好继续哭,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抽搭道:“你、你再也、也不能说了。” “知道了。”万淙生无奈道, 捏了捏她脸颊。她只是个老实胆小的女人,爱着谁一定是身心合一,一心一意的,他又何必给两人添不痛快。她要是还爱着那个男人,是绝不会靠近自己的。她这样黏着自己,万淙生倒不太担心她还对前任念念不忘,只要他不提,她大概早把他忘了。 尤碧禾的脸颊被万淙生两指轻轻夹住,她抱着他的手,脸埋进去蹭了蹭,眼睛痒痒的,打了个哈欠:“我好困。”随后身子一松力,软塌塌地扑在万淙生身上,头搭在他肩膀上,任性地要睡觉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脸,她泪痕还没干,皱了皱眉,将她轻轻放到床上,仰面躺着,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便有人敲门送了冰袋。 尤碧禾睡得很沉,哭过之后思绪全被哭声锁到了门外,什么意识都没了,只隐约觉得眼皮冰冰凉凉的,好一会儿后,眼角有两根温热的手指在轻轻地按揉,也不知揉了多久,碧禾睡着后,便全然不知了。 隔天早上,她醒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尤碧禾后脑勺在枕头上滚了半圈,脸压着枕头,望着万淙生睡觉的位置,随后伸手摸了摸被窝,那处是凉的。 她坐起身,闹铃还没响,屏幕上叠了两条微信。点开,竟是淙生的。 万淙生:【去公司了。】 万淙生:【以后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知道了么?】 发信息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尤碧禾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盯着那行字。想说什么都可以吗。 她在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大拇指移到绿色的发送按钮,犹豫几秒,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反复几次,反倒不知说什么,最终没回,正好闹钟响了,她匆匆关掉闹铃,洗漱换衣,去店里上班。 忙活一上午,正要坐下,赵佳轻跑过来,手里拿着碧禾的手机,递给她:“碧禾,你有电话。” “谁呀?”尤碧禾拧开水盖,一面接过来看,备注是‘助理’。 是淙生的助理。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尤碧禾困惑着,点了接通,朝佳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去忙,自己走到角落的玻璃窗下,“喂?” “尤小姐,中午好。”助理打了声招呼。 “嗯,中午好,中午好,”尤碧禾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助理:“您现在有空吗,万总吩咐我送了些东西过来。我在您家门口。” “噢,”尤碧禾下意识朝自己家那栋楼抬头望了望,“是什么东西呀?”怕电话里说不清,问完又立刻说:“我有空的,您等我一下,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去冰箱拿了两瓶水,揣了钥匙便往家去了。 拐到小区边上,那棵树下只有一辆白色的车,碧禾不认识,大概只是助理开的,淙生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她三两步跑上去,门口果然不见淙生,但却另有两名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和一位低马尾戴墨镜的女人,三人手上满满当当都是礼品袋和礼盒,还有一只深棕色的小皮箱。 “……都是淙生的东西吗?”尤碧禾仰头看着,有些惊讶,上楼的步子不自觉变慢。 助理摇了摇头,笑道:“是您的。” “我的?”尤碧禾吃了一惊,又扫了眼他们三人的手,几十个袋子凑在一起,挤着楼道的墙壁,“我没有买东西呀。” “万总买给您的。”助理又解释道。 “噢,”尤碧禾虽然不知是什么,可见他们的手都被勒着,还是赶快开了门,“先进来坐吧。”她手上只有两瓶水,不够分,一进去便去烧水,边给从手机里翻出万淙生的名字,打电话过去。 她站在厨房里,上半身的窗户是透明的,碧禾捂着声筒,时不时往外瞟。四个成年人站在客厅显得很局促,碧禾等着“嘟嘟”的声音,朝他们喊:“你们快坐下等吧,一会儿就就好了。” 话音刚落,手机便被接通了。 万淙生那头很静,有轻微的笔尖摩擦纸的声音:“喂?” “喂,淙生,”尤碧禾从客厅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你怎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呀。” “打开看看,喜欢么。” “谢谢你,淙生,可是那些很贵,我真的不能收。”她大致扫了眼那些袋子,有黑色和白色的,都是英文字母,她念不来,可也是见过的。 很久之前,她和临生在深圳打工,有时会路过繁华的地方,有一些穿着时髦的女人会提一只广告牌上的包,多数是香港那边来的,耳朵上戴着大圆耳环,很好认。碧禾从前很喜欢看她们经过自己,带来一阵新潮的气息,远方来的人好像能将她一缕愁魂带走,身体便轻盈许多。但那是很多年前了。 碧禾知道这些很贵,抿了抿嘴,“我用不上这些的。” “去看看喜不喜欢。”万淙生似乎没听见似的,“有的款式过几天才到。” “淙生……” 万淙生笑了声:“在。” 尤碧禾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 “不是让我免费住在你家了么。”万淙生半开玩笑。 “那不一样。”尤碧禾立刻道,说完又过了一遍脑子,还是坚持这个说法:“不一样的。” “嗯。”万淙生道:“哪里不一样?” “我给予你的,都是很简单的东西。” 尤碧禾说:“而且我是自愿的呀。” 万淙生用一种阐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平淡道:“钱对我来说,也是最简单的。” 尤碧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头的万淙生却忽然道:“他的小画书倒是肯收。” “什么,什么小画书。”尤碧禾佯装不懂。 万淙生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岔开话了,说:“看到箱子了么?” “嗯?”尤碧禾下意识顺着指令低着脸微微侧头望客厅那处,那位女士脚边是一只小皮箱,“看到了呀。” “把电话给我的助理。”万淙生道。 “噢,好。”尤碧禾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照做。 助理恭敬地听完几句,将电话还给尤碧禾,“尤小姐,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就先走了,您忙。” 那几人将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很快便出门了,客厅只剩碧禾一人。 她坐在原地的沙发上失神地望着那几十只袋子,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会儿,她站起来,手在袋子上轻轻拨了拨。收不收呢。哎,还是等淙生回来了再说吧。 碧禾又退了一步,跌坐到沙发上,右脚正好碰到那只皮箱。这箱子倒更引她好奇,应该不会是衣服的。她弯腰,伸手轻轻晃了晃,竟像块大石头,是推不动的。她困惑地望着,视线在上面转了转,找到了拉链。 “唰——”拉链划了一截,却还是看不清里面。碧禾两指捏住拉链,很慢很轻地“咔哒”“咔哒”一格一格地拉,弯着腰,侧头盯着那条灰暗的缝。只看一点点,只看一点点就关掉…… 缝里是一截硬的白色,缝长了,又露出边上一小截花花绿绿的颜色来。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唰”一声,全拉开了,双手掀开软皮,往后一翻。 竟满满当当的全是书…… 尤碧禾愣在那,手还悬在半空,眼睛锁在这些书上。 每一本都不大,有黑白的,但更多的是彩印的,最顶上铺的几册是《非凡的公主希瑞》《机器猫》《尼罗河女儿》《天是红河岸》。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呼吸轻下来,伸手翻了翻下面的,多数是早已绝版的,她那时连盗版也借不到,只能从看过的同学里听来一些情节,她晚上回去睡觉时按着情节做梦。她每日最期待的是做梦,即使是残缺混乱的梦,也是好的。 满箱子的书像在跳,嗡嗡嗡地在她眼前闪动,好像还发出很遥远的两道女声。 一个人清秀的女学生捂着嘴小声问她:“碧禾,大家都偷偷有喜欢的人,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碧禾年纪很小,披着一头黑发全拨到身后,在书摊前低着头翻阅着书,金色柔软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道:“能看见我的人。” “什么啊……”女生笑着拍她一下,“隔壁班的刘虎天天看你,你难道喜欢他吗?” 碧禾轻轻摇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那你刚才回答得倒快!”女生玩笑地嗔怪道。 碧禾解释不来,只是笑了笑,翻完了手上这一本,又蹲到书摊前,失神地看着一排书。 白的,绿的,橙的,有的写河北美术出版社,这是好找下一册的,有的是却是碧禾没听过的地方,薄薄一册,黑白的,只能看到残缺的上册,下一册连老板也没有了。 现在却全躺在一只行李箱里。 这箱子似乎划了两个世界,碧禾看到十五岁的自己蹲在书摊前苦恼地挑书,这时眼前横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手上是碧禾心心念念日思夜想,从未有人留意过的‘下一册’,她心跳起来,侧头一看。 一张日思夜想的脸。是万淙生的脸。 十五岁的碧禾心跳如雷,几乎要冲出喉咙,脑中反复是“咚咚,咚咚,咚咚”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发清晰,好像就在她耳边似的。 “咚咚——” “咚咚——” “砰砰!” 尤碧禾浑身震了一震,猛地回头。是门板被敲的声音。 淙生。碧禾脑中反复是那张脸,那只手,立刻站起来跑了过去,猛地拉开门:“淙——” “嫂子!”赵临昀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笑嘻嘻地走进来:“我到店里,小曲她们说你接了个电话回家了,噢!”他落了最重要的话,“我见到佳轻姐姐了!” “临昀。”尤碧禾脑子还嗡嗡的,听他说完一长串话才反应过来:“你回来了。” “是啊,”赵临昀道:“上课的老师去外地了,我提前回来了。”他换完鞋,飞速说:“我一会儿跟你说啊姐,我先上个卫生间。”赵临昀瞄到桌上几十只袋子,脚步一顿,回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尤碧禾已经背过身去厨房了。 算了,一会儿再说也是一样的,不差这几分钟,他开了门进卫生间。 尤碧禾站在厨房缓了缓,听到门锁的声音,打算收拾收拾客厅,正往外走了几步。 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被敲响了。 第30章 第30章 quot;咚咚。quot;敲门声。 耳后, 卫生间的水似乎也停了。 尤碧禾脑子像一颗核桃,“咚”地被门夹着,几欲裂开。她望着门口, 又回头望了眼卫生间, 门板上似乎映着一道黑色侧影,她喉间“咕咚”一声, 干吞咽了一口。随后两眼一闭, 猛往前走了几步拉门跨出去, 反手立刻将门带上, 头也不抬扑过去拦腰抱住面前的男人。 万淙生额前的头发被开关门的吹了一吹, 一道软小的身体突然窜出来抱住自己, 两手紧紧地缠在他腰间,似乎很迫不及待见到他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尤碧禾的后脑勺, 她似乎感动得开始颤抖, 抱他抱得更紧。 尤碧禾呼吸抖了抖,一阵紧张从她天灵盖倒下去。淙生,淙生应该没发现什么吧。临昀回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到一个适合她与淙生之间关系的介绍词, 或许她根本不是害怕被临昀知道什么,而是不敢戳破自己与淙生的现状。 她心里叹了口气, 侧脸贴着万淙生的胸膛,忽然预感到他胸前一瞬紧绷, 心里一跳。完了, 淙生似乎要开口说话了! 门的隔音效果一般, 留意听是一定能听到什么的,淙生这一开口,保不准就被临昀听到了, 到时亡夫的弟弟和淙生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的画面,碧禾光是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 “怎——”万淙生刚张嘴。 尤碧禾当机立断,立刻踮脚吻了上去,双手捧着万淙生的脸,抖着呼吸贴住万淙生的嘴唇,连张嘴也忘了。她急促地喘气。 万淙生皱了皱眉,稍往后仰退开了些,“你——” 尤碧禾掰住他脸往下压,学淙生之前的样子,直接勾进去吸含他的舌尖,边吻着,似乎站不稳似的,往他身上倒,用了点力,万淙生顺从地退到墙角靠着,一只手虚护着她腰,微微低了低脸,方便尤碧禾动作。 尤碧禾哪里会熟练地接吻,只能用照猫画虎,接了一个万淙生式的吻。 她唇瓣酸,人也快站不住,手肘撑在万淙生微抬的小臂上,身体一会儿往右倒,一会儿往前贴,缺氧像酒醉,心和脑还突突地跳着,耳朵紧紧绷住,仿佛下一秒便能听到“嘎吱”的推门声。 不能再待门口了。 她“唔”了声,从万淙生怀里退出来,软着脚三两步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踩在棉花似的往下走,急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直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身后似乎有一道不紧不慢的步子跟着她下楼,她悄悄侧了点身,眼珠往后挪了挪。淙生离自己始终两三级台阶的距离,正看着自己。 她迅速收回视线,没留意到脚下已经没了台阶,脚又往下一踩,还没碰到地,胳膊忽然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脚也顿在半空,回头。 万淙生看着她脸。 尤碧禾心里还念着临昀,紧张得脸又开始发汗,扭着头嘴唇微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一见着他眉头便迅速回过脸。完了,指定被他看出什么了。她胳膊酸软无力,被他握着提着,像面团似的,一见着楼梯外的光亮,一张挫败的小脸又立即埋进他胸前。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再哭上一哭呢,淙生似乎很害怕她的眼泪。混乱中找到对策,尤碧禾才松了下来,头顶却忽然落了一只手。 万淙生轻笑:“这么害羞。” “……啊。”尤碧禾愣了愣,脸还埋在万淙生胸前,脱口道:“我,我没有害羞呀。” 她说完,脸突然被一只手抬起来。万淙生捏着她下巴,低头观察了几秒,随后两手捧住她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意有所指道:“脸怎么这么红。” 尤碧禾心里一咯噔,连带着脖子也“腾”的红了,眼睛看着万淙生,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 她跟他带了几分笑意的眼睛对视着,咽了口口水,脑子一片空白,接下了淙生送来的借口,佯装羞窘,下巴一撇,离开了他指尖的触碰,埋头道:“我,淙生,你不要再笑话我了!”说完,浑身都像有虫子在跳。 头顶的人好几秒没说话,隔了会儿,道:“送你的东西都看了么?” “看了。”尤碧禾声音低低的,又把淙生的问题过了遍脑,恍然大悟。噢!淙生这是把她的一系列举动错当感动了。她反倒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道,难道这是天意…… 碧禾半真半假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肯收了?” “……嗯。”尤碧禾硬着头皮应了声。 万淙生看着她发顶,抬手捏了捏她脸颊,“走吧。” “去哪?”尤碧禾心又提起来,像木桶里晃动的水。 万淙生看她一眼:“回去拿东西。”他文件落在尤碧禾家。 “很着急吗?”尤碧禾追问道。 万淙生原本打算抬脚返回,见尤碧禾神色慌张,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他眼神是平静的,但很有压迫感,尤碧禾被他看得麻了半张脸,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胡诌了一句:“噢,谢谢你送我东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的,”她看了眼时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说着又以退为进,“没关系的,工作重要,下次再去吧。”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万淙生的神色。 他看着她,问:“想我去么?” 当然想呀!不去的话不就正面碰上临昀了吗!碧禾心里有一万道声音叫着,面上磕磕巴巴,老实道:“想,想的。” 万淙生又捏了捏她脸,轻笑:“这不就对了么。以后不需要那么懂事,知道吗?” 尤碧禾被这话弄得顿了一顿,脸又热起来。拜托拜托,淙生千万不能知道她今天这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挠挠脸颊,还是问了一句:“那你的东西很重要吗?”重要的话,她再想想办法呢。 万淙生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拉开副驾的门,“不重要了。” 尤碧禾坐进去,“噢”了声,脑袋转到驾驶位,万淙生也进来了,在系安全带,侧头问她:“想带我去哪?” 虽然是碧禾随口编的借口,但被他这样一问,脑中倒真有一个去处。 “淙生,我来开吧,”她要是报出地点,如果淙生知道那里,惊喜感会减少了一大半呢,她道:“我带你去。” 万淙生倒没意见,与她换了位置,见她抬了抬胳膊挡住自己手机屏幕搜索目的地,又悄悄抬眼看他,万淙生佯装没有留意她的动作和屏幕,尤碧禾松了口气。 她大致记了一段路,关了导航发车,踩油门时脑中闪过许多同样的动作,无数次踩下去的画面叠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呀,原来距离她给淙生当司机已经大半年过去了,那时她还总很怕他呢,更怕自己的心。 尤碧禾又瞟了眼后视镜,撞上万淙生也看着她的视线。 她撇开眼,加速行驶到跨江大桥上。松金市有一条宽阔的蓝绸带似的江蜿蜒穿插在高楼大厦下,阳光下的蓝河波光闪闪,像金片掉到镜面被吹得翻飞。 碧禾看了眼时间,去到那里还要开一个半小时呢,大概率能赶上日落。好在今日天公作美,不然她肯定要带淙生在市区绕一下午,最后挠挠脸蛋说一句“哎呀,我忘记它在哪了”,要么是天阴阴的时候,带他去到那里,违心道“阴天的风景可真漂亮”。 下高架桥,路便窄了些,沿着公路开了一阵,两侧金黄的银杏叶抖落下来,一地的碎金,车轮飞驰着碾上去,黑色滚轮粘满了叶子,尾气卷起一片黄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被呼啸着甩得很远。视野又豁然开阔了。 一条黑色笔直的公路为界,左侧是宽阔平整的蓝河,右侧却是膝盖高的一片碧色,车子驶进去,在蓝绿间变成一个小凸点,缓慢地移动。 尤碧禾的车速慢了下来,降下车窗,声音在风里变得更轻了:“就是这里了。” 她停住,熄了火,万淙生下了车,靠在主驾驶的车头侧头看尤碧禾下来,问:“怎么带我来这里?” 尤碧禾默了默,说:“因为我喜欢这里。”她抿了抿嘴,“你不喜欢吗?” 万淙生皱了皱眉,“乱想什么,”他站直了,“过来。” 尤碧禾看着他,不肯走近,小声地拒绝:“不要。” 万淙生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一只手掌着她脸,大拇指抵着她下巴抬起来,低头在她脸上吻了吻,“怎么又撒娇。” “我没有呀。”尤碧禾埋怨道:“我是很喜欢这里的,只带你来过。” 她话音刚落,万淙生便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脸和唇,“嗯”了声,含住她的唇瓣吮吸。 尤碧禾被吻得不断仰头,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你不要亲我了,我很认真和你说话呢。” “听到了。”万淙生松开她,被她一双含了水汽的眼睛瞪着。 “那你,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呀?” 太阳黄澄澄地照着高高的碧浪,江面上掠过一阵风,成片浅金的草尖儿抖动着翻涌,碧禾的头发吹到万淙生脸上,她在阳光下像是也藏进了那片草里,富有生气地抖动着,等他的回答。 万淙生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笑:“嗯。”她今天倒肯费心思哄他。 尤碧禾松了口气。那她便有充足的理由将淙生留到这里了,晚上……哎,晚上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总不能在外面流浪一整夜吧。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牵着万淙生,很慢地沿着公路走,黑色路面上有两只灰色虚长的人影叠了半边身子一起慢慢移动。 或许是想到小画书,碧禾难得主动讲起自己的从前:“这里有一点点像我家。”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尤碧禾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和万淙生并排贴得很近的脚尖上,缓缓说:“我刚来松金的时候不知道去哪,有一次租了小电驴开错了道,误闯到这里,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或是掉进了什么平行世界,但隔了会儿有一辆车在我身后鸣喇叭,我靠边,它路过时我看到是松a的车牌,我就知道这里还是松金。” 但其实这里是江边,她家只有很小的一片湖。 万淙生沉默地听完,“想家么。” 尤碧禾点点头,但却没说更多了。 万淙生隔了会儿道:“忙完手上这个项目,陪你回去一趟。” 尤碧禾原本还丧着,一听这话立刻要跳起来,摆手道:“不用啦,不用啦。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很快又改口道:“我不想回去。”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问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很长一段路,背后的车夹在熔金的落日下,变成了金色的小点,闪着。 “走吧。”万淙生道。 “这么快呀?”尤碧禾看了眼路,还有很长的一截没走过呢。况且,况且这么早就回去,太浪费她的主意了。 “嗯。”万淙生大拇指抹了抹她有些干的嘴唇,“去喝点水。” 尤碧禾下意识舔了舔唇,“噢”了声,跟在万淙生身边往回走了。 水在后备箱,万淙生绕到后面拿,尤碧禾在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上了后座,等万淙生拿完,她看着他,“淙生,我们坐在这里等落日结束了再走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万淙生将水递给她,“先喝水。” “噢,好。”尤碧禾咕噜咕噜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他坐进去,大腿贴着尤碧禾的腿,替她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水,“想晚点走?” 碧禾点头,瞄了眼外头的太阳,江面还剩半颗脑袋了,沉沉地往下坠。她又改口,佯装可怜地说:“想在这里和你多待一会儿,好吗?” 万淙生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角,“嗯。” 尤碧禾一点点地挪,下巴搭在万淙生肩膀上,她面对的是稠滑的河面,和一颗乱跳的心。 好一会儿,她平复了心跳,直起身,望着万淙生脸上的渐渐变淡移走的残金,在大地上最后一缕夕阳被收回之前,抓紧了自己的衣摆,脸凑过去。 “嗡——” 在尤碧禾和万淙生中间的手机震了一声,尤碧禾下意识睁眼低头看过去,脸被摄像头识别到,屏幕立刻解锁了。 临昀:【嫂子,你在哪里啊?】 尤碧禾看见这条消息,心脏立即狂跳。 一仰头。 万淙生的脸低下来了,目光落在她屏幕上。 作者有话说:碧禾微微出手。 第31章 第31章 万淙生只来得及看见手机亮了一秒, 眼前便突然窜出一只手匆匆盖住了手机。 尤碧禾映着屏幕光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脑子被震得“嗡嗡”的,下意识伸手想拿走手机, 但指缝间露出的光很快被另一只大手覆上来。 万淙生按住她的手, 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慌什么?” 尤碧禾一颗心悬在喉间,立刻摇了摇头, “我没有慌呀。”说着, 手心又震动了一下, 尤碧禾整颗心也被高高抛起。她下意识垂眼看, 只能看到万淙生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完了, 这大概又是临昀发的消息。他对她的称呼很随心, 一般是“姐”,但没人时总是称她“嫂子”, 也不知他这条消息发的是什么, 要是又来一句嫂子的话…… 尤碧禾手心不停地冒汗,指尖蜷缩了一瞬,忽然听到万淙生淡淡道:“手拿开。” 她哪里敢真拿开,料想淙生也做不出抢手机的事, 耍赖倔强道,“不要。”说完也不敢看万淙生的脸色, 低着脸,心突突的。 正胡思乱想得厉害, 脸颊忽然贴上一只微凉的手掌。 万淙生缓缓将她的脸仰起来, 跟自己对视, 放轻声音:“是谁的消息,告诉我,嗯?” 窗外的余晖一点儿不剩了, 四周浮动着冷空气,天空一层包着一层的黑,压向车顶。 他面无表情的,一双眼和她对视着,语气温和道:“是想让我来解锁么?” “淙生……”尤碧禾没了办法,脸埋在他手心蹭了蹭,叹了口气。 “撒娇没有用。”他道。 “唉——”她大声叹,眼睛悄咪咪半抬着瞄他,“真的没有谁,是,是临昀而已。” “只是赵临昀,你慌什么?” 尤碧禾见逃不过这话题,只好编一个蹩脚的理由听天由命,“你之前说过,我应该和临昀保持距离,我怕你不高兴呀。”她翻旧账,“上次你那样怀疑我对前任的感情,我哪里还敢让你看到临昀的名字,你到时候又对我很冷淡。” 这话半真半假的,不敢让他看到临昀的消息是真,后半句怕他冷淡倒是假话。 “什么时候对你冷淡了?”万淙生皱了皱眉。 “就是有呀,”尤碧禾没想到他竟听进去了,脑子瞬间像一辆有刹车故障的汽车,只能急速地跑,张口就编道:“你回来得很晚,我不想要你这样晚回来,我想一下班就能看到你在家里等我。而且你也总是很忙,只有睡觉时才能见到你,抱不了一会儿就要睡觉了,第二天一早只有我一个人醒来——上次你误会我对前任还有感情,我说抱抱,你根本不抱我。” 她铺垫了一长串,觑着他脸色又试探着补上最后一句:“我怕你看见临昀的名字又生气,不抱我了。” 万淙生的眼睛落在她神色紧张的脸上。她胆子小,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憋了多久才一口气倒出来。她不说,他也知道,但最近项目确实忙,公司离她家的距离远,过来费了些时间,每次只能尽量赶在她睡前到。 她确实很黏他,只是他没想到,她的需求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满足。 万淙生另一只手也捧上了她的脸:“想我陪你?” “嗯。”尤碧禾捂着手机的手终于被他松开了,像紧缠在她脑门上的布一圈圈被解开,舒坦不少,也不知他在问什么,胡乱地点头。 万淙生见她难得诚实一次,轻笑了声,“知道了。” 随后双手松开了她脸。 尤碧禾脸上一凉,余光一直盯着他两手的动向,见他垂下去,她心又悬空了,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两秒,那两只手只是垂在他两腿侧边。 他看着她:“不是要抱?”他微微抬起两条手臂。 尤碧禾怔愣的神色隐在黑暗里,但还是被万淙生捕捉到了。 他拉着她胳膊,“坐上来。” 尤碧禾被握住的正好是捏着手机的那条胳膊,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两指勾着手机用力往袖子里一送,迅速跨坐到万淙生腿上,两条胳膊穿过他腰身虚虚环住,不敢将手机那一面贴到他后背。 “心跳这么快。”两人前胸相贴,尤碧禾的下巴搭在他肩头,万淙生摸了摸她头。 “我,我紧张。”微弱的屏幕光伸出袖子,自下而上地打在她脸上,她眼睛垂着,几乎成了一条缝,半边视线都被自己的鼻子占据了,一小撮视线被扭曲的光和密密麻麻细小的黑颗粒拼凑起来占满,模糊地浮着“临昀”两个字。 她后脑勺被万淙生一下下地抚摸着,“又不是第一次抱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拥抱,可碧禾却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控制着呼吸,指尖往下滑,隐约看清了临昀发的消息。 前前后后总共四条。 临昀:【嫂子,你在哪里啊?】 临昀:【我去店里帮忙了啊。】 临昀:【什么时候回来啊,想吃什么菜,我去做饭。】 临昀:【你有事的话晚点再回我,这条不用回。】 她边留意着后脑勺上的手,硬着头皮打字,【会很晚回,你先睡。】 发完心跳更快了,删了前面三条消息,随后直接将手机关机,强迫自己忘掉这一系列动作。 毕竟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回复亡夫的亲弟弟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够她头皮发麻了,碧禾呼吸急促起来,环着万淙生腰身的胳膊无意识收紧。一会儿该怎么办呢。 尤碧禾有些后悔,这谎越撒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让临昀和淙生面对面碰上,或许最多尴尬那么一阵,可下午这一折腾,平白添进去许多误会和矛盾,要是一会儿碰上临昀,他再问她下午怎么忽然不见,淙生随便一琢磨便能反应过来,她一下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哎—— “叹气做什么?” 尤碧禾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露馅了,下意识圆话:“第一次抱这样久,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万淙生轻笑了声,“今天怎么这么乖。” 碧禾听不懂,困惑道:“什么?” 他抬手捧着她搭在他肩头的脸,头往后靠着座椅,视线落在她脸上。 尤碧禾的脸被他微微使力捧着,脸颊的肉往中间挤,嘴唇变成个“o”,嘟着,呆愣地望着他,含糊道:“肿么啦?” 万淙生咬住她的唇瓣,细细密密地吮吻,“书都看到了么?” 碧禾被她亲得又浑身软了,声音抖着,坐着的地方好像也黏糊糊的,她想从万淙生身上下来,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小声地应:“看到了的。” “以前看的是这些么?” “……嗯。”尤碧禾呼吸越来越急促。 “借一本要排多久?” 尤碧禾不明白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只能尽量从回忆里扒出几次印象较为深刻的,“两个小时,或者要隔天才能借到。” 说完便听到万淙生意味不明的笑了声,“那是该感动的。”尤碧禾这种女人一旦开始感动,紧接着便会心软,为谁让步,渐渐的一颗心就不自觉偏向那人了。 “什——”碧禾没听懂他没头没尾的那句话,她正想说什么,忽然感到唇上一痛,万淙生的吻忽然变得很凶。 尤碧禾自觉骗了他许多,心里虚,便顺从地承受着,时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但很快被万淙生的吻吞没了。 万淙生从她的嘴唇吻到脸颊,碧禾仰着头,他的唇又往下了,仍是细细密密地吻着,“需要靠挤进人堆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的人,能给你什么未来?” 他轻轻咬着她,“今后你只需要依赖我,就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尤碧禾很难受,根本听不清万淙生的声音,思绪像一块硬石头,被投到湖中,猛地溅起一圈水花,然后沉沉地下坠,她抬起软软的胳膊,轻轻推了推他脸。 万淙生没有在这里做什么的打算,没再继续了。 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却还是涣散的,万淙生抬手替她抹了抹额头的汗,“刚才的话,听到了吗?” “听到了。”尤碧禾反应了几秒,才缓缓点头。 “嗯。”他拍了拍她腰侧,“走吧。” “去哪?” “回家。” 尤碧禾愣愣地重复道:“回家。” 万淙生笑了声,“不饿么。” 尤碧禾脑子里有根线扯住她,不能回家。她对着万淙生摇摇头。 万淙生只当她还没缓过来,让她在后座休息,自己下车上了驾驶位。 车子驶离江边,灯火通明的大厦矗立在尤碧禾眼前,她手扒住驾驶位的车座,头探过去,“淙生,你这是去哪?” “不是回家么。”他道。 “噢,”碧禾又劝道:“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的吗?要么你先回公司吧。” 万淙生看了眼后视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公司不着急,先去一趟你家。” “怎么能不着急呢。”碧禾心急如焚,“还是工作重要,不要耽误你工作了。” 万淙生默了几秒,提醒道:“文件不是落在你家了么。” 尤碧禾便不说话了,靠躺在后座,一颗上蹿下跳的心彻底的死了。 距离越来越近,尤碧禾更沉默了,脑中全是被淙生那双眼看着。她搓了搓脸,车子一停稳便立刻开了门下去。 但驾驶位的男人却没有动作,降下车窗,侧头看着她:“文件在你桌上,最上面那个黑色的文件包。” “啊?”尤碧禾愣了愣,“你不上去吗?” “突然想起来,有事情没交代助理,现在给他打个电话。”万淙生道。 尤碧禾被这话砸得晕头转向,简直不知这是天意还是什么了,一瞬便恢复了活气,“噢,那你别麻烦了,我去就好了。” 万淙生看着她,“嗯。” 尤碧禾立刻跑上楼,三两步跨一次,一层层灯亮起来,她停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稳了稳呼吸。为了防止临昀看出她的不对劲,理了理头发又搓了搓脸,深呼吸一口气。 碧禾拿出一串钥匙,金属晃挤着金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尤为明显。 她插.进去,还没开始拧,后背忽然覆上一具高大的身体。 万淙生的手握住尤碧禾插钥匙的手,带着她“咔哒”拧了一圈,侧头轻声道:“怎么在门口停了这么久不敢进去。” 尤碧禾浑身一僵,他又带着他拧了最后一道锁。 “咔哒”一声,家里的灯光泄出来。 万淙生盯着地上的一束光亮。 “家里藏男人了,是么?” 第32章 第32章 尤碧禾视线被地上的白光占满了, 脑子也跟着一霎白了,张了张嘴,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万淙生站在她身后, 抬手握着门框, 另一只手将她揽到怀里,脚尖抵着门板轻轻划。 “嘎吱”一声, 门缝越来越大, 在地上从白色扇形划出雪白的半圆。 尤碧禾后背靠着他胸膛, 心跳突到嗓子眼, 眼睛和嘴唇也紧紧闭着不敢面对。 开门声停住了。 尤碧禾紧闭的眼皮由半黑暗转为覆满游动的白灰颗粒, 客厅的灯是开的, 照着她眼皮,但里头似乎静悄悄的。碧禾的眼睛悄悄撑开一丝缝, 中央的长桌在抖动的眼缝里忽闪晃动, 但却不见临昀。 他应该是看到了她说晚会的信息,还在店里帮忙,估计得等所有人下班了才会回来。 她背后的万淙生也直视着前方,两双眼的瞳孔映的都是一样的景。 尤碧禾眼珠往右转, 瞄到桌上整整齐齐的礼盒,临昀没有动。沙发边摊了一箱书, 最上面一层歪歪斜斜的,显然是被拿起来仔细看过了。 万淙生视线往下, 门口的鞋架倒是没新的鞋, 只有她和他的, 角落还有一双赵临昀的。没别的男人。 “不是下午出来的吗?”万淙生揽着她进门,侧头问:“怎么家里还开着灯?” 尤碧禾别过脸不吭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弯腰换了鞋,将万淙生甩在身后,匆匆走进房间,将门锁了。 她手握在门锁的柄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门板上又传来闷响,传来万淙生的声音:“开门。” “不要。”尤碧禾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自然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她下意识拿脚尖抵着门板,挠了挠额头,恍然觉得自己劈头盖脸被水浇了一身,浑身都是湿重的。 要么佯装生气好了,反正她今天已经和淙生解释那样多,到时只说临昀是明天回来的,不方便他住。可按照淙生的脾气,他大概是要笑一声问怎么了,然而那声笑容里绝不会有一丝笑意。她光是想想便要起鸡皮疙瘩。 正想着,门外的人又出声了,语气平静道:“文件。” 尤碧禾一愣,抬手摸到灯的开关,房间亮了,她转过头,果然看见她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包。 碧禾吸了口气,咬着唇,又急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她确实想拖上一拖,可也不想耽误淙生工作。 噢,工作。有个想法像流星似的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被她迅速抓住了。她整个人松下来,手背抹了把额头,眨眨眼轻轻吐出口长气,随后垂着脑袋开门。 万淙生站在门前,听到房间的门有轻微的锁扣声,紧接着,门后的人拉开纸张薄的一丝门缝,埋怨的语气从那丝缝里飘出来,“你不准推开门,我拿来递给你。” 脚步声离门缝越来越远,大概是她往桌子边去了,隔了几秒又“踏踏”地靠近门缝。 那缝忽然大了些,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出来,手上提着一只左右晃的黑色皮包,“给你。” 万淙生没接,脚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轻抵住门,视线落在她手上。 门后的人浑然不觉,依然是一道冷漠的声音,坚持道,“给你。” 万淙生还是没接,视线落在门缝上,那条胳膊似乎酸了,晃了晃,几秒后果然露出一只漆黑浑圆的眼睛,带着一丝怒气瞧着他。 意料之中。万淙生笑了声,那条胳膊仿佛迅速窜满了火,抽回去了。 他忽然感到鞋尖一重。尤碧禾在关门。 “你,”门后的女人似乎很不可思议似的,这下两只眼都套到门缝里了,瞪着他:“你怎么这样呀。” “不是不准推门么。”万淙生挑眉道。 淙生什么时候这样听话了!尤碧禾狐疑道:“你想做什么呀?” “出来。” “我不要。出来做什么,”尤碧禾道,“听你质问我吗——你看,你现在又对我很冷淡了。” 万淙生似是也无奈了,语气放轻了些:“没有对你冷淡,你先出来。” 尤碧禾见好就收,松了握在门柄上的手,万淙生轻轻一推,便见着了门里的人。 尤碧禾低着头,双手捏着他的文件包垂在身前,在门口站得很老实,语气也是可怜巴巴的,仿佛在万淙生这里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刚刚有把你的文件递给你,你根本不理我。” “接了你还会出来么?”万淙生手搭着她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可是我的手很酸。”碧禾往前迈了几步,头抵着他胸膛。她天生力气很大,一人一次性能搬两三箱饮料,这话说得很是心虚。 她手上忽然一轻,万淙生把包拿走了,摸了摸她脑袋,“辛苦你。” 尤碧禾斜着眼,能看见万淙生抬着的手臂,想了想,还是主动说道:“你这几日总怀疑我,可我每天只待在店里,哪里会去认识别人呢,倒是你每天只有睡觉才与我待在一起,我还没有怀疑你呢……” “嗯,”万淙生像是来了兴趣,问:“怀疑我什么?” “你这样好看,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尤碧禾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可不知为什么,脱口的竟是预料之外的话,她顿了顿,又立刻岔开:“我刚才在门口停那样久,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陪你去加班呢,现在又被你平白误会了。” 她两句都是埋怨的话,说着说着便不自觉仰起脸瞧他,一副着实被委屈着的模样,“可是我只有你呀。” 万淙生不置可否,“那怎么不希望我上楼?” 尤碧禾吓了一跳,竟然这样明显吗。她强行镇定下来:“你看,你又误会我。” 万淙生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尤碧禾硬着头皮编谎,但语气却很真挚,“我这里是六楼,每次你来,我都希望自己只是住在一楼或门口。要是你爬累了,不愿意再来怎么办?” 万淙生倒真没往这处想过,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若有所思道:“知道了。” 知,知道了?尤碧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心底讶异了好一会儿。淙生到底知道什么了? 尤碧禾没敢多问,万淙生也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手上还提着文件包,忽然感到小臂被一只手拉住了,万淙生看着尤碧禾。 她语气带着一丝期待,眼睛亮汪汪的:“淙生,你快去工作吧。”她都已经拉住他了,要跟他一起走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 可他看了会儿,“嗯”了声,竟然便转身要走了。 尤碧禾盯着他后脑勺吸了口气。他竟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嗳——”碧禾急红了脸,赶快叫了声。他要是一个人走了,半夜一准是要回来的,那一切都完了。她必须要跟他一起去公司再磨一磨,至少今晚是不能回来的。 万淙生回头了,眼里有笑意,“不是催我去工作吗?” “我说了想陪你的呀。”尤碧禾飞快跑到他身边抱着他手臂,似乎很担心他留她一个人似的。 万淙生的手臂埋上一张红扑扑的脸,他捏了捏,“黏人。” “我就是很黏人的。”尤碧禾道。此刻她也管不了万淙生怎么说了,跟着他一起上车去了公司。 车门一关,她浑身脱力地靠在座椅上,头昏沉沉的,什么力也使不出了。 万淙生调暗了车里的光,“困了就睡会儿。” 他不提“困”字倒好,一提,她还真下意识打了个哈欠,眼里湿漉漉的,思绪也糊住了。原本想看看几点,忽然想到自己手机还是关机的状态,她一愣,瞄到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多,这个时间,顾客不少。 抿了抿嘴,尤碧禾还是小心开了机,手机一亮,“登登登”地跳出十几条消息,在车里尤为明显。 尤碧禾余光瞄了眼万淙生,他倒没避讳,光明正大地看过来,不知是调侃还是什么,“尤老板这么忙。” 碧禾镇定地“嗯”了声,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先回临昀的消息,【临昀,我晚上在朋友那里,明天再回。】 随后打开监控,门口两台收银机都有人,一个是小曲,一个是临昀,两台机子前都排了长队,小吴和佳轻在货架间留意顾客,时不时探身望着门口的情况,大概是随时准备过去帮忙。有佳轻在,碧禾还是很放心的。 十字路后有七十秒的红灯,万淙生停下来,侧头看了眼副驾。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怀里抱着手机,眼睛闭着,显然已经睡着了。 万淙生抬手将黏在她嘴唇上的发丝撩开,拨到耳后,手指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她脸。这么累还了来陪他。 “……到了吗?”尤碧禾脸有些痒,一睁眼,侧脸被一根食指轻轻刮着。 “快了。”正好绿灯,万淙生收回手,加速停到公司,门口有一位中年男人候在那里,等万淙生下车,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将车子泊到其他地方。 尤碧禾还困着,一下车便下意识靠在万淙生边上,胳膊抱住他手臂,眼皮一阵一阵往下掉,脚已经是胡乱地跟着他走进楼梯了。一进电梯,人钻到他怀里,交代了句:“淙生,我好困,你不要带我撞到东西了。”说完便真的闭上了眼。 “你确定要闭着眼走么。”万淙生看她一眼。 “嗯。”尤碧禾鼻腔里应了声。现在就算是临昀站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睁开眼了。 万淙生没再说什么,尤碧禾见他没有意见,脖子被他手臂环着,更放心地闭着眼了。 一阵失重感托着她大脑往上升,大概是五十五层到了。 她跟着胡乱地走出去,脑子还半梦半醒着,一阵敲东西的“哒哒哒”的声钻进来,也不知哪冒出来的,那声音越开越近,好像不是梦里传来的…… 她缓缓睁眼,办公室的白光一瞬间涌进来,碧禾不自觉眯了眯眼,眼皮开合那一秒好像看到了很多张脸。尤碧禾猛地睁开,却立刻被一只大手捂住眼睛。 “醒了?”万淙生侧头问。 “淙生,你怎么不回办公室呀?” 她反应过这是哪,“腾”地烧红了脸,双手扒住万淙生的手严严实实得盖在自己脸上。 万淙生笑道:“这么容易害羞。”他手心都是她滚烫的呼吸,“现在还想怀疑我么?” “嗯?”他这话没头没尾的,碧禾完全听不懂,将他的手掌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困惑的眼睛。 万淙生却没解释,带她到另一端的办公区,叫了个名字,很快便有个女人站起来,“万总。” “嗯。”万淙生应了声,侧头跟尤碧禾说:“不是想做小程序么,后续和jessica沟通。” “尤老板您好。”jessica递上手机,“这是我的微信。” “噢,”尤碧禾愣了愣,但很快清醒过来,立刻打开微信扫了码,“谢谢。” 她倒是没想到淙生是带她来解决小程序的事情的。 尤碧禾看着他。 万淙生揉了揉她脑袋,“现在可以去睡了。”他带她去自己的休息室。 尤碧禾坐在他床上。半年前,她来过一次这里,那时她还很怕他。 不知怎的,她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些睡不着了。翻来翻去,又打开店里的监控看了会儿,小曲和小吴在拖地,临昀和佳轻在说话,临昀似乎打开手机看了看,但最终也没发什么。 尤碧禾关了手机坐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万淙生背对着她坐在办公桌前,电脑是亮着的,滑动着一页页黑色的文字。 她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 万淙生余光扫到一双脚,侧头,放下鼠标,“睡不着?” “嗯。”尤碧禾点了点头。 “过来。”万淙生椅子一转,大腿朝着她。 尤碧禾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脖子,下巴搭他肩上,瞬间打了个哈欠。 万淙生捕捉到肩头这声哈欠,笑了声,椅子又转回来,接着看文件,“睡吧。”他将办公室的灯都关了。 尤碧禾脸贴着他脖子,闻着万淙生的味道,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隔天醒来,边上又没人了。她赶紧摸出手机,一看才八点不到。 正要坐起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万淙生见被子动了,随后跟一双朦胧的眼对上,挑了挑眉:“醒这么早。” “早。”尤碧禾下意识打招呼道,坐起来了。 “嗯,正好。”万淙生将手上的女装递给她。 “嗯?”尤碧禾困惑道:“什么正好呀。” 万淙生语气自然道:“带你回去拿身份证和户口本。” “……啊?”尤碧禾眼前黑了黑。 作者有话说:碧禾:宁愿自己现在昏过去了呜呜呜。 第33章 第33章 尤碧禾刚睡醒, 望着万淙生的脸是茫然的。她惊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怎么什么也没有做,一觉睡醒就扯到户口本上去了呢…… 她捏了捏被子:quot;拿这些做什么?quot; 万淙生淡然道:“不是不喜欢现在住的地方么?” “嗯?”尤碧禾愣了一愣。噢, 好像是她昨晚编的谎。可她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呀, 况且她哪里来的钱买房。 见她懵然,万淙生又接着道:“我在江边有几套房, 看你钟意哪里。”那几处的占地面积都不小, 带了马场和网球场。她生性保守, 但又似乎喜欢自由开阔的地方。万淙生倒不是很钟意金露结婚的场地, 到时让尤碧禾自己选场地, 她大概率会选在某个小岛。 尤碧禾还陷在万淙生突然的话里。还真是因为房子才叫她拿户口本的。碧禾松了松气, 随后脑子放空了一瞬,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哎, 想哪里去了呢。 她和淙生大概率是不会结婚的。她知道他们那一类家庭都讲究门当户对, 即使她知道自己也是不差的,但以她身边人的经验来说,阶级相差巨大,即使结婚了也不会有好结果的。可是她和淙生的结果注定不会是婚姻,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休息室陷入了沉默,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尤碧禾眼睛里虚叠着两道重影, 一回神,清晰地见万淙生的脸, 他盯着自己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碧禾心里立刻一凛, 撇开眼:“我不需要房子, 淙生,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虽然她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但万淙生仍皱了皱眉, “不是觉得难爬吗?”他道,“店对面有套房,可以先住进去。”那房子在尤碧禾开业时便装修好了,早可以住人。 尤碧禾下意识摇头,“不——”话头戛然而止,像是猛回过神来了,拒绝的话只说了一半。她看着万淙生动了动嘴唇,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噢,淙生,我忘记和你说了,临昀今天要回来。” “赵临昀?”万淙生微微皱了皱眉。 尤碧禾想到自己又即将要说谎,有些绝望地摸了摸脖子,耳朵也红了,躲开他视线,“嗯,这几天就不和你一起睡觉了,我怕你们见面了会不自在。” “是么。”万淙生的声音响起来。 碧禾低着头,耳朵忽然被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捏着,她一侧头,对上万淙生紧盯着她的,深邃的双眼。 他食指碰了碰她软烫的耳朵,意味不明道:“不自在的另有其人。” 尤碧禾脸上发汗,讪讪地撇开眼,拖着声音小声叫他:“淙生……”又往上扯了扯被子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 万淙生的手从她耳朵上移开,摸了摸她头,“不逗你。” 竟又在捉弄她。尤碧禾立刻愤然了很长的一秒钟,拉下脸上的被子望着他,正要说话便被他打断了。 “下午搬过来。”他道。 “下午?”尤碧禾没明白,“搬到哪里去呢?” “店对面的那套房。会有人带你去。” “可是我有地方住呀。”尤碧禾道。 隔了几秒,万淙生道:“赵临昀回来,你确定还住在那里么?” “我,”碧禾顿了顿,说:“我们一直是这样的。” 万淙生皱了皱眉,“毕竟不是亲姐弟,他已经上了大学,应该具备独立的能力。” 又被万淙生说中,尤碧禾原本心虚了几秒,但随即想到临昀才刚成年,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他这次一回来只和她见了一面,她便匆匆走了,心里总有些愧疚。 她摇了摇头,坚持道:“没关系的。” 万淙生看了她一会儿,尤碧禾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脸上越来越坚定,他倒没逼她,只点了点头,“嗯。那我过来。” 完了。尤碧禾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淙生要是过来,保不准会看见什么。临昀有时想念临生,会抱着临生的遗像坐在阳台发呆,有时坐在客厅,碰到初一十五的日子,他们也会给他燃两支香。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脑中满是他冷眼看着自己和临昀给临生的遗像上香的画面,整个人一激灵,立刻妥协了改口道:“淙生,我想了想,还是去你那吧。临昀会打扰你的作息的。” 明天正好是十五,临昀这么久没回来,大概率要上一炷香给临生。 万淙生仿佛意料之中似的,只说:“下午一点,会有人去你店里接你。”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摸了摸她头,“我尽早结束工作陪你。有事给我发信息,想我了就打电话,我让人来接你,知道么?” 尤碧禾没说话,将两条胳膊伸到外面,看着他。 万淙生笑了声,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刚抵到床边,尤碧禾双手抱住他腰,脸埋进他小腹,“知道了。” 他让人送她回去,便立刻去会议室了。 碧禾是和jessica一起走的,jessica路上问她希望小程序具备哪些功能,碧禾回想自己了解到的,说了几点需求,最好是线上下单以后能实时看到库存情况,也连上收银机查看营业额的。 jessica微笑着,表示完全没问题。 两人下了车,往店里去。门口搭了只拖把,很快便有人跑出来伸手握着杆,眼睛看到地上的两双脚,一顿,立刻抬起头惊喜道:“姐,你回来了?” “临昀,”尤碧禾喊了声,也不知为什么,尤碧禾看见他才彻底松了口气,这两日她虽然一直在淙生那,可一想自己也在骗着临昀,整个人像被绑在浮木上在海水里飘,总觉得踩不到实处,现在看见他了,步子也快起来,在他面前停下,关切道:“早饭吃了吗?” “吃了的。”赵临昀余光瞥到jessica,困惑道,“这位是?” jessica也看着赵临昀,微笑点了点头。 “噢,这是来店里帮忙设计小程序的姐姐。”尤碧禾简单介绍了句,招呼jessica在用餐区坐下,偏头悄悄和赵临昀说,“我一会儿再和你说话好吗?你先去忙。” 赵临昀一向是很听尤碧禾的话的,立刻“哦”了一声便提着拖把拖别处去了。 尤碧禾递给jessica一瓶水,“常温的可以吗?” “可以,谢谢。”jessica坐在高脚凳上,背靠着窗环视了店里一圈,“尤老板,万总之前给过我一些资料,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下。我们的小程序需要设计一个logo,也就是图标,您有什么建议吗?” “图标……”尤碧禾一时半会儿确实没头绪,说得很笼统,“大概是有特点,好记的就可以。” “好的,那我们先设计几款,到时候微信发给您选,到时候再提建议也可以。” “好,辛苦你们了。”尤碧禾又带她去看了看收银机子和里面的货品类别,又沟通了几句才结束。 人一走,尤碧禾便去货架里找赵临昀了,他弯着腰背对着自己,手上握着拖把,手肘一前一后像划船似的,脚边的拖把前前后后在地上拖着水渍。 碧禾刚走进去一截,一股强烈的酸味扑面而来,她微微皱眉,“临昀,醋打了吗?”地上倒是没有玻璃渣,应该是被清理完了。 赵临昀正拖着,突然听到尤碧禾的声音,直起了身回头,手还没停下来,“姐,你聊完啦——对,”他又看了眼地板,拖得差不多了,“刚才有顾客不小心打碎了醋,拖了好几道了,还是有味道吗?”他吸吸鼻子,手上用劲又磨了磨,嘀咕:“要么喷点花露水盖盖味儿。” “我来吧,”尤碧禾走过去伸手,但赵临昀没给她,她笑了笑,原想摸摸他的头,但耳边一直闪过淙生,最终又缩回手改为拍拍他肩膀,“没关系的,这两天辛苦你了。” “嫂子,你又说这种话。”赵临昀抿了抿嘴,将拖把递给她了。他退后了一步,方便尤碧禾拖地。 潮湿的拖把横在两人中间,在碧禾和赵临昀的鞋尖来来回回。 水渍边上还有几个脚印,碧禾捏上手柄的顶端往前一送,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反复拖着。 赵临昀也跟着尤碧禾的脚后跟迈了小步,站在她身后,脸上一阵纠结,捏了捏拳头,一双脚像被冰柱似的,被截住了动不了。 碧禾眼睛盯着脏的地方,捏着手上的柄换了个面,正想转身把自己走过来的脚印也给拖一遍,一转身,拖把打到了一双腿。 “哎呀。”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收回来抬头,“临昀,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心里在想事,以为临昀早走了。 “我,”赵临昀支支吾吾的,随后从她手里拿走拖把,“我去洗洗,马上回来。” 说完便跑走了,尤碧禾在原地哭笑不得,临昀也不知跑哪里去换水,半天不见回来,碧禾发着呆,想了想,拿手机拍了一张光亮的地板,发给万淙生。 【有客人把醋打碎了t^t】 那边很快便回:【碎片不要用手捡。】 尤碧禾低着头,脑补了万淙生的声音,眼睛弯着:【临昀打扫过啦,我再拖一遍。】 万淙生:【他回来了?】 尤碧禾打字的手顿了顿,摸了摸鼻子:【噢,对的。】 万淙生:【嗯。】 “姐?” 赵临昀额前的头发湿了湿,像刚洗了把脸的样子。 尤碧禾关了手机从他手里接过刚洗的拖把,手虚扶着柄,笑着闲聊道:“怎么也给自己换水呀。” “噢……”赵临昀捋了捋刘海,“有点热。” “十一月过去一大半了,还热呀。”尤碧禾笑笑,又接着拖,让临昀抬脚,“你站过来,这边已经干了。” 赵临昀跨了一步,站到尤碧禾身后去了。 尤碧禾拖着,问:“这次回来多久呀?昨天说好给你做好吃的,但是临时有事情了,今天一定给你做。” “哦,姐,忘记告诉你,我明天就走了。”赵临昀这句话说的很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明天?”尤碧禾愣了愣,动作也停了,转过身看着他:“怎么这么赶,不是说最少一个礼拜吗?” 赵临昀摇摇头,答非所问,“明天十五,我想给哥哥燃一柱香再走。” “噢,”尤碧禾捏着长柄,紧了紧,出神了一秒,很快便朝着他笑道:“那我明天和你一起。” 两人都没了声音,尤碧禾回过身,却握着长柄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赵临昀也没走,就在她背后站着,脸是耷拉着的,但又带了几分坚决。 隔了会儿,尤碧禾久久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忽然问:“临昀,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赵临昀愣了一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眼睛缓缓盯着地板的缝,那道缝越来越粗,在瞳孔里模糊成两道重影,“姐,其实我想搬出去住。” 尤碧禾抿了抿嘴,“你才很小,我不放心。” 赵临昀解释道:“我已经成年了,而且学费和生活费也能自己赚了,之前是因为担心你一个女生独居不安全才没有提出这个建议,我不能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就拖你后腿。” “临昀,”尤碧禾叹了口气,“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 自从她选择了和临生结婚那刻起,临昀就是她的家人了。她还记得自己坐在临生的坟头哭时,犹豫着该去哪个新的地方,一犹豫便在山头坐了很久,四周黑洞洞的,吹起黄纸沙拉拉作响,隐隐要下雨了,她正打算起身回去,便看到一只圆亮的光片在远处晃动。 小临昀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着手电筒不停地喊“嫂子你在哪里”,等碧禾跑过去一看,他满身的泥,小腿也被草丛刮几几条血丝,蹭蹭地往外冒血珠,见到她便扑过来说大声哭,说“大家都说你跑走啦,永远不回来了”,碧禾两行泪和临昀的腿上的血一起在黑夜里不断地往外冒。 她原想心狠地切断这里的一切,但那一刻又决定了将临昀也带走。他们早已是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 尤碧禾将拖把搁在一边,转过身,看着他认真道:“我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知道吗?不要乱想。” “小时候是我不懂事,总要跟着你,”赵临昀这几天想了很多,“现在长大了,不能再不懂事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尤碧禾心像被软刀子刮着,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主动捅破了窗户纸,“我和他不会结婚的。” “啊?”赵临昀原本也低落着,听到这话突然一愣,“怎么会这样啊?”他认知里,尤碧禾是绝对不会追求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的,他急道:“是那个男的欺负你吗?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没有,”尤碧禾赶紧摆手解释,“是我们不太相配。”她只简短说了一句结论,匆匆揭过了这个话题,笑了笑,“午饭想吃什么?嫂子一会儿去做。” 见尤碧禾不愿聊那个话题,赵临昀便也佯装不好奇,没问了:“都好。” “嗯,下次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尤碧禾往外走,赵临昀跟在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她侧头嘱咐道,“不要再乱想啦。” 赵临昀好一会儿没说话,很久才小声应:“知道了。”声音像飘在夏天的薄冰片,还没碰到,它便一阵烟儿消失了。 尤碧禾心软了软,抬手摸了摸他头,“去忙吧。”她也得忙别的事了。 正放下手,却忽然和玻璃窗外的一个中年男人四目相对。是万淙生的司机。 尤碧禾愣了愣。他竟然还没走吗? 她看着窗外,还没往外没走几步,胳膊忽然被一个人拉住了。 碧禾一回头,赵佳轻声音低低的,仿佛是看准了某个时机似的,“碧禾,我有事要跟你说。” 佳轻一般都是叫她“老板”,一旦叫了私下的称呼,意味着大概率是找她谈私事。 “噢,”尤碧禾又看了眼窗外,打算跟司机说一声自己晚点再去,“佳轻,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一分钟就来。” 赵佳轻点点头,“好。” 尤碧禾便跑出去了,司机仍在玻璃窗前,她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下,“你先回去吧,在外面一直等着很辛苦的。我和淙生说好了一点的。” 司机一板一眼的:“万总交代的工作。” 碧禾也说不过他,只给他递了瓶水便转身去找赵佳轻了。 赵佳轻抱着胳膊,靠在两节货架间的白墙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外,脚尖点着地板转,眼睛落在上面出神。 “佳轻。”尤碧禾叫了声,快步走过去,“你要找我说什么?” 赵佳轻看见她后,站直了身,又迅速撇了眼她身后,见没有人才招手轻声道:“是临昀的事情。” “临昀?”尤碧禾步子顿了一顿,下意识幻视了一圈,没看见赵临昀,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啦?” “昨晚跟我聊了很久,问我,你是不是有对象了。”赵佳轻说起这话题也有些尴尬,她一般都很避免与碧禾聊到这个,这么长时间,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任何有关感情的话题。 她说话时眼珠子飘了飘,碧禾也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脖子,“那你怎么说呀?” 赵佳轻摇摇头:“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原本想找你通个气,但不见你人,又怕给你打电话时你不方便说。” “刚才临昀和我说了,”尤碧禾把临昀说的话告诉了赵佳轻,也把自己那句“不会结婚”说出来了,赵佳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碧禾又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谢谢你,佳轻。” “这有什么好谢的,”赵佳轻知道她也不容易,摸了摸她胳膊,“爱情和婚姻确实不一样。” 尤碧禾沉默地笑了笑。 赵佳轻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尤碧禾轻轻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赵佳轻“嗯”了声,笑着说:“结婚有结婚的人选嘛。要是哪天累了,我给你介绍——那天,我前任老板路过我们店了,”佳轻以前干过家政,小声说,“他看见了你和我,就来向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我说有的,但他坚持留了联系方式让我给你,要不是今天说起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碧禾有些吃惊地摆手,“不用啦。”要是被淙生知道就不好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赵佳轻笑出声,“只是随后一说。” 两人聊了几句便各去忙了。 尤碧禾特意给赵临昀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坐在他对面咬着筷子。临昀刚说想搬出去,她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搬东西出去住,是不是会给他更大的压力? 碧禾最终没说自己去外面住的事,回楼上取了点洗漱用品便由司机引路,去对面的小区了。 她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出神地看着电梯层数的变化。 “叮”一声门开,碧禾只把东西放下便匆匆回店里了,和赵佳轻小曲她们一块商量小程序的事。其他倒是都有模版,但logo的事她还没有头绪。 小曲“诶”了一声,像想到绝妙的主意,“老板,你叫碧禾啊,设计两株小禾苗呀,多可爱。”她手指比划了几条线画出轮廓,“绿色的,看着就舒服。” 赵佳轻也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不错。” 碧禾哭笑不得,“会不会太草率了?” “怎么会啊,”小曲说,“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寓意啊,生机勃勃的,多好。”她又出主意,笑得很坏,“最好每个商品都让你拿着拍两张照片再挂上去,销量保证高。” 尤碧禾无奈道:“小曲,我们只是开超市。” 小曲双手投降,“那我说的是事实嘛,很多顾客,男生女生都一样,本来买完东西就要走,一看到你又倒回来磨蹭半天偷偷看你,又买了很多东西才走。” “哪有那样夸张。”尤碧禾嘴笨,脸皮又薄,讲了两句便逃走了。 她给jessica说了小曲的想法,那边很爽快地回了个“ok”,碧禾便去忙活别的事了。最近有食品安全的检查,她带着小吴和临昀把店里上上下下的商品的日期都检查了个遍,到晚上下班时,眼也花了,指尖按着眼皮轻轻揉了揉,又用力眨了眨。 赵临昀书包里有眼药水,给她左右眼各滴了一滴,碧禾闭着眼等那阵酸劲过了,佯装很不经意地说:“临昀,我一会儿要出去,你想明天几点给临生上香呀,我早点回来。” “没关系,”赵临昀下意识说,但随后抿了抿嘴还是说了时间,“七点多。” “嗯。”尤碧禾勉强睁眼,手指抹了抹眼尾的水,打了个哈欠,“那你晚上早点睡吧。” 赵临昀点了点头,临走前欲言又止,“那我走了,姐,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尤碧禾下午没睡,又打了个哈欠,锁完门下意识往老小区走了两步,被车喇叭“滴”了声才站在斑马线上猛地回神,倒回去往万淙生说的新住处去。 她给万淙生发了条微信:【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十分钟到。怎么了?】 尤碧禾又打了个哈欠,眼朦胧的,朝马路尽头看了一眼,打字:【我好困。】 万淙生打了个电话过来,尤碧禾吓了一跳,接通后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蹲着,闭着眼听。 万淙生:“几分钟就到了,你先上去睡会儿,嗯?” 尤碧禾不想一个人先回安静的房间,“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楼下冷,加衣服了么?”万淙生在后视镜和司机对视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快点。 “没有呢。”尤碧禾闭着眼睛应,嘴已经快张不开了,说话黏黏糊糊的。 万淙生没再说什么,隔了会儿看见红绿灯对面的花坛前蹲了个女人,把自己缩成一团,手里还拿着电话,接电话的手只露出点指甲盖在袖子外。 他挂了电话,走过去。 尤碧禾听到耳边“嘟”了一声,困惑地拿下电话正要看一眼,眼睛边看到地上一双圆头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她一抬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她伸过来,“走吧。” 尤碧禾手拉住他的手,用力站起来,眼前黑了黑,被万淙生揽住了。 他皱了皱眉,单手搂住她腰,脱了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还走得动么?”他拉着她胳膊站稳,扫到后面的花坛,“站上去。 ” “嗯?”尤碧禾朝后看了一眼,不明所以但照做了。她刚站稳,面前的男人转了个身,将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万淙生侧头道,“上来。” 尤碧禾瞌睡消失了大半,笑盈盈的:“你背我呀?”说完立刻张开双手缠着他脖子,腿勾在他腰上,脸贴着他脸。 她很少与他脸贴脸。淙生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五官给人硬朗的感觉,但贴上去竟然软得出奇。 碧禾蹭了蹭。 万淙生却偏头,看着她:“不困了?” 碧禾摇摇头,还没蹭够,脸又往他头的方向去贴,却贴上了他的唇。 万淙生脚下顿了顿,肩头上的女人又睡了,下巴软软地搭在他肩上,脑袋窝着他,呼吸很轻。 碧禾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洗漱完躺在床上,订了早上六点五十的闹钟,半睡半醒时总觉得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头,似乎还问了几句话。 她胡乱应了几声,身体忽然热起来,哪里都很痛,像有许多的鸟在吸啄她的身体。 尤碧禾脑子昏昏沉沉的,睡前一直念着第二天千万不能睡迟,不然临昀又该多想,最好是闹钟响之前便能起来,否则淙生要是跟她一块起了,保不准会不会跟她一起回去呢。 隔天她一睁眼,便慌乱地找手机,看到上面6:49的字样,又匆匆忙忙解锁将闹钟取消了。 她整个人在万淙生怀里,被他拦腰抱着。尤碧禾艰难地动了动,原以为会将他吵醒,可淙生今日似乎睡得很沉,她轻轻拿开他手,他也没有被吵醒。 尤碧禾匆匆往家去,三两步跨上楼梯插上钥匙拧了两圈。 门一开,客厅长桌前的人也跟着一抬头,他怀里抱着相框,但相片背对着碧禾。 赵临昀愣道,“姐,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说了是七点的。”尤碧禾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去房间拿了上回没用完的香,出来时,临昀已经将遗相摆好了,一张微笑的黑白的脸沉默地对着他们。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五官是清秀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碧禾将香点燃,分了三支给临昀,两人照例安静沉默地拜了几拜。 这几年,他们都没有回老家去,临生坟头的草大概是没有人打理的,她知道临昀很想回去一次,但顾及着她,几乎没有提过回去的事,只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才提过一次。 三支香头冒了几缕细长的烟,在眼前飘着打转。 碧禾闻着味道出神。下个月一号便是临生的忌日,还有不到十五天…… “叮噔——” 尤碧禾一只手捏着香,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以为是小曲开门遇上什么问题,看到信息内容,手一软,两指差点松掉几支红香。 万淙生:【回家了?】 碧禾心跳了跳,大拇指在键盘上,还没想好怎么回,赵临昀已经将红香摆在赵临生的遗像前了,他见尤碧禾有事,便从她手里拿走香,与自己插在一起,淡淡的烟飘得满客厅都是。 赵临昀看着照片上黑白的眼睛,飘来的烟丝丝缕缕地盖住,又消散了,露出祥和的眼。 他忽然轻声问:“嫂子,哥哥的忌日快到了,你下个月要和我一起回老家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马上掉了。这几天会尽量多更点字数,会爽一点。我也不是有意吊着大家,只是想做好铺垫,为掉马那一刻的爽叠加刺激感,但自身能力不够,导致有的朋友失望了,我抗压能力几乎为0,靠卸载晋江不看评论区度过这半个多月的,前两天下载回来一看,天都塌了。 有时候我也想多写一点,真要水字数赚钱,我不会选择在好的榜单上选择请假、断更。是因为我实在写不动了。大家也知道最近有一些心脏方面的新闻,我自从连载开始,每天靠咖啡拉高心跳码字,写完几乎是倒在床上浑身都跟着下沉,心跳很快,有时候感觉呼吸有点困难,紧接着看到新闻,我就把咖啡停了几天,虽然今天又开始喝了…… 但是这几天快掉马,我还是会尽量多写一点的。orz。 谨记我是个心态废物,骂我,我真会崩溃的。请不喜欢的朋友不要说我和小碧禾了,心态炸了我就会回嘴的。 第34章 第34章 窗外升起太阳, 穿透格子窗,四四方方的橙光照到黑白的照片,玻璃相框流金, 映到尤碧禾的瞳孔。 她琥珀色的眼瞳刺了一点亮金, 垂眼,便不见了。 “好。”尤碧禾轻声应了一句,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柔和稀薄的太阳光抓住她的脸, 碧禾的手扶在窗上。 去年临生忌日那天, 她和临昀早上祭拜完, 下午淙生就到了。那天她总心神不宁, 好像有一双眼在暗处盯着自己和淙生,她背对着淙生不看他的脸, 脸趴在枕头上, 正好对着放了遗像的柜子。 她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偏偏淙生又几次很用力,她闭着眼,捂着嘴还是不小心呜咽了出声, 淙生才轻下来。她整张脸都沸腾了,像泼满了红酒, 淋着热腻的气味,身体却冰窟似的, 冷热两重。碧禾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提出了结束关系。 可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一样。 尤碧禾的额头抵着墙侧, 一半被照着发烫,另一半隐去,脸被切成一红一白两块。她轻轻撞了撞, 小声叹气,脸往后一偏,赵临昀端坐在桌前,托着脸凝视着赵临生的相片,香头猩红,几缕烟还在飘,红木长桌上落了一块香灰。 正对着赵临生眼睛的那一柱红香,猩红的头上蓄了半指甲盖长的灰,渐渐得软了,一点点朝桌面俯身。 啪—— 又掉下来。 尤碧禾收回视线。 楼下小区口,一辆接着一辆车驶出黑色铁门,尤碧禾的手不自觉溜到上衣的口袋,摸到一块冷硬的屏幕。她握着,按了按侧边的键,口袋里一亮一暗,她却再没有动作。直到屏幕也热了,她才拿到眼前。 微信一个红点。往左看,是万淙生的名字。 尤碧禾一个一个字母按,速度很慢,但手指的力却很重,【马上去店里了。】 手指一送,消息发了出去。碧禾回头看了眼临昀,那桌上的红香只剩了半节手指长。快燃尽了。 屋里的香火味被风吹散了大半,尤碧禾的手按在窗户上,正想关窗,眼睛却突然钉在了楼下的铁门前。 万淙生刚抬脚跨过,若有所感地仰头。 隔着六层,尤碧禾心跳飞速地和一双眼四目相对。她扶着窗的手软了软,一回头,赵临昀刚从厨房出来,手上拿了一块灰色的湿抹布。 浅金色的光漫到红木桌上,“啪”一声,一块湿抹布软塌塌地盖到桌上,香灰飞到空中。碧禾的心也像这些灰一样浮动在阳光下飘着。她走到桌前,瞟着门口,“临昀,我先去店里忙了。” “好。”赵临昀一手拿起相框,另一只手在桌上擦了擦,抬头问,“姐,你吃早饭了吗?锅里有稀饭。” “我不饿,你先吃,吃完好好睡一觉。”尤碧禾蹲着换鞋,耳朵留意着门口,楼下似乎有脚步声,她心跳又快起来,鞋带也没绑,立刻开门出去了。 她背贴着门,脚还没抬,楼下拐角忽然冒出一颗头。 万淙生看着她,尤碧禾立刻跑过去,喘着气,“你怎么上来了呀?” “不能上来?”万淙生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跑这么急做什么?” “不想让你等嘛,”尤碧禾心跳还没平复,就见万淙生往门口方向看了看,碧禾赶紧说,“走吧淙生,我要去店里了。” 她先一步要走,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一转身,那道人影却往下了。碧禾低着头,万淙生宽阔的肩膀对着她脸。他的手在她的鞋子上,两根手指捏着鞋带。 尤碧禾立刻缩了缩脚,“淙生,我自己来就好。” 刚一缩,脚踝却别人握住,“别动。”尤碧禾有些不自在,蹲着的男人忽然又出声了,“赵临昀在里面?” “……啊,在的。”尤碧禾顿了一顿才应,手不自觉扶着墙。 万淙生扫了眼抓着墙壁的手,站起来,语气淡淡:“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他刚走一步,胳膊忽然被人抱住。 尤碧禾立刻说:“怎么会说不过去呢,很说得过去的。”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却笑了笑,抬手放在她头顶摸着,“既然是你亲戚,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亲戚,哪里是什么亲戚呀。淙生怎么就非要见一见临昀呢。尤碧禾自觉躲不过,小声说:“下次好不好?”万一门开,淙生和临生的遗像撞上怎么办…… 她语气可怜,万淙生没应,揽住她肩膀将她带上阶梯。 碧禾的脚有千斤重,像栓上了铁链,一颗心被重铁哐啷哐啷磨着,快抬不起来,可后背又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推着,硬生生将她推到了门前。 尤碧禾停住脚,瞟着猫眼,可却什么都看不清。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尤碧禾立即从猫眼移开视线,在身上摸钥匙,半天没拿出来,偷偷瞄他一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碧禾也不知是在劝谁,“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的钥匙有一点多。” 万淙生笑了声,看着尤碧禾鼓起来的口袋,薄薄一层布料里有一只手的轮廓,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真找,这里抓抓那里摸摸,摸到一处地方忽然顿住,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又摸别处去了。 “找不到么?”万淙生问。 “噢,”尤碧禾很镇定地摇头,“我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在你的左边口袋。”万淙生提示道。 在右边口袋努力摸的女人果然顿住了,脸讪讪的,“我找过了,没有呀。” 万淙生伸手,还没碰到尤碧禾的口袋,一只白影飞速越过他的手掌插进口袋里。 尤碧禾捂着,脸又开始冒汗,“我再摸摸。”拖了这么久,临昀应该收拾好了吧,里面没声呢。 她小拇指勾住铁丝圈,钥匙丁零当啷响,躺在她手心里。 尤碧禾很故意地移到万淙生那边,然后用十分不容易的语气说:“终于找到了。” “嗯。”万淙生道:“开门。” 尤碧禾说:“我知道。”随后用钥匙的反面戳进去。果然被堵在孔外。 戳了一阵,恍然大悟,“噢,不小心反了。” 万淙生笑了。他倒也不急,总归是要见到赵临昀,早一些晚一些没有区别。他摸了摸尤碧禾脑袋,“没睡醒么。” 太好了。淙生帮她找到理由,她顺话道:“是很困呀——”碧禾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淙生昨晚似乎问了自己许多问题,她也没有过脑,胡乱应了几句,她困惑道,“淙生,你昨晚是不是问了我很多问题呀?” “不急,你先开门。”万淙生看着她迟迟不插.进去的手。 尤碧禾:“……”她立刻怒了一秒钟,小心对准孔,拧了两圈,露出一截门缝。 一只手掌伸到门缝里,轻轻拉开。 左侧一阵“哗啦啦”水声,撑开门缝。尤碧禾与万淙生一起望过去。 厨房的玻璃门是开的,赵临昀拿着抹布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着,听到门声便回头。 三道视线在空气中交织。 “姐。”赵临昀愣道,眼睛落在万淙生的身上,又愣愣地喊:“小叔叔。” 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很怪。碧禾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回头,埋怨的看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进门,也“嗯”了一声,“早。” 赵临昀脑子打结,下意识重复道:“早。”随后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撇开眼,“临昀,你吃早饭了吗?” 赵临昀摇摇头,脸还是懵懵然的,几秒后说:“锅里有稀饭,我给你们盛两碗。” 尤碧禾还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的万淙生朝赵临昀点了点头,“谢谢。” 临昀弯腰找碗,尤碧禾担心稀饭太烫,他一个人端不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正想和万淙生说话,一回头却被客厅长桌上映着白光的相框闪了闪。 尤碧禾的脸像被那道白光胶住了,落在万淙生脸上的视线也定住。 万淙生皱了皱眉,“怎么了?” “噢,没事。”尤碧禾走过去牵着他,“我怕临昀一个人端不住三碗,你和我一起帮他,好吗?”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我脸上有什么?” “嗯?”尤碧禾装傻。 万淙生没再问,走到厨房里去,侧头从赵临昀手上端了一只碗,他回头,尤碧禾却偷懒已经坐在了桌前,脸被太阳照着,红扑扑的。他笑了声,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脸颊,“这么容易脸红。” 一只盛了稀饭的陶瓷碗被推到她眼前,尤碧禾捏着筷子凑到碗边,嘴唇还没碰上去,一只手挡住她嘴。 万淙生皱眉,“烫的。” 尤碧禾仿佛才回过神,吹了吹,没一会儿,后背被拍了拍。她身子一僵。 “背怎么这么弓?”万淙生摸了摸她额头,“肚子不舒服?” “没有。”尤碧禾摇摇头,很饿的模样,用筷子拌着稀饭。 赵临昀走过来时,万淙生的手还放在尤碧禾脑袋上,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才在尤碧禾对面坐下。 万淙生倒没有半点不自在,看着赵临昀,“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和克译离得很近。”赵临昀先前要找人算账的火焰瞬间被万淙生扑灭了,老老实实回答。 “嗯。”万淙生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临昀看了尤碧禾一眼,“还没有想好。” “实习可以和克译一起来家里。”万淙生建议道。 赵临昀心里浮出几丝怪异,恭敬道:“谢谢小叔叔。” 万淙生“嗯”了一声:“以后不用跟着克译叫。” “……啊?”赵临昀没反应过来。 “我和你姐姐在恋爱。”万淙生淡定地说了句。 “……咳咳,咳咳!”尤碧禾喉咙里卡了半口稀饭,手捂着嘴,有些惊讶地望着万淙生。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笑道:“这么吃惊。”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没有呀,”尤碧禾立刻否认,朝赵临昀磕磕巴巴地说:“临昀,你以后叫淙生姐、姐夫。”一句话,眼珠撇了好几处。 赵临昀知道尤碧禾眼神飘忽的真正原因,担心尤碧禾因为“嫂子”“姐夫”这种转变而尴尬,或是心里存着对哥哥和自己的愧疚,几乎是立刻踩在尤碧禾的话后面叫道,“姐夫!” 他叫得急,好像等这一刻很久了一般。 尤碧禾被他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喊得一愣,衣服里的相片差点没夹稳掉出来。 万淙生看了赵临昀一眼,点了点头,“嗯。以后和克译常来家里。” 尤碧禾埋头小口吃着早饭,万淙生似乎真的像是临昀的姐夫,关心了他几句,随后抬手看了眼时间,摸了摸尤碧禾头,“我先走了。” “好。”尤碧禾不敢站起来送他,催道:“你先去吧,我吃完再去店里。” 万淙生往门口走,碧禾松了口气,手伸到了衣服想把临生的相框扶一扶。 她手指刚碰到木框,走到门口的男人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了。 碧禾手肘弯着,猝不及防跟万淙生的眼睛对上,心里一咯噔。 他看着她。 尤碧禾扶相框的手佯装挠痒,指尖在临生的脸上摸了摸,随后镇定地伸出来挠挠自己的脸,“淙生,还有什么事吗?” “过两天有空么?”万淙生问。 “怎么了?”最近店里倒是不忙,尤碧禾大概是有空的。 “后天的天气不错,席嘉元邀请你们去游艇玩一天。”万淙生说完,又看向赵临昀,“克译也会在。” “我……”赵临昀没有主意,下意识看向尤碧禾。 “有的,帮我们谢谢嘉元。”尤碧禾替赵临昀应下了。 等万淙生走了,赵临昀抿了抿嘴,“姐,我一起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碧禾揉了揉他头,“怎么又多想,把车票退掉,安心玩几天再回学校。” 客厅静下来,两人低头吃完早饭,赵临昀将碗筷拿去厨房冲洗,尤碧禾悄悄把衣服里的相框拿出来,摆到柜子里去,和赵临昀一起下楼去店里。 “姐,你不打算和万克译的小叔叔结婚吗?”赵临昀忽然问。 “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觉得小叔叔人挺好的,”赵临昀后面的话很小声,“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和哥哥结过婚?”从厨房出来后,桌上的遗像不见了,他便猜到了什么。 尤碧禾有些尴尬,没说谎:“是还不知道呢。” 她余光看着赵临昀,原以为他会有些失落,可入目却是他一副把事情搞砸的模样。碧禾有些困惑地侧过头去看着他,“怎么了?” 赵临昀捏了捏耳朵,“可是我以前跟万克译坦白过,你其实是我嫂子——有一天在外面吃宵夜谈心,聊到了你,没忍住就……”他垂着头不敢看尤碧禾。 尤碧禾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有办法了。她摸了摸赵临昀脑袋,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没关系的。” 赵临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万克译总开玩笑说要当我姐夫,在辈分上压我一头。” “玩笑话而已。”尤碧禾无奈地笑道:“只是以后不要再说了,他小叔叔听到会不高兴的。” 赵临昀朝尤碧禾真心地笑道:“姐,看你找到新的伴侣真的很替你开心,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姐姐,不用因为哥哥觉得愧疚,哥哥要是知道你幸福,他也会开心的。我们都为你高兴。” 尤碧禾鼻子有些酸,“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赵临昀如释重负,很少再讲这个话题了,尤碧禾也不会主动提起。 过两天要出门,尤碧禾提前把工作给安排好了,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万淙生带她去了一趟商场。 这还是尤碧禾第一回 来逛淙生公司的商场,他牵着她,碧禾踏进去那一瞬,像被万淙生整个人包裹着,有一股陌生的安全感。 “淙生,我们去哪里呀?”尤碧禾眼睛眼花缭乱的。 “上次给你买的衣服没见你穿过,带你自己挑。” 万淙生带着她上楼,两名女士来接待,尤碧禾跟在万淙生身边进了一家装修全是黑白的服装店。空间很大,玻璃橱柜里有两个模特,挂了几件白色的大衣,旁边还陈列了几个包。 “怎么又给我买衣服呀,我穿不了的。”她一年到头都在店里,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穿不到这些好看的衣服。 “去看看。”万淙生朝店长抬了抬下巴,尤碧禾不知怎么拒绝,犹豫间便被引到试衣间去。 她面对成排的大衣、裙子、包和项链,抿了抿嘴。这也太多了。 店长是个中年女人,给尤碧禾介绍了这几款衣服,问:“尤小姐,您想先试哪一套?” 左侧有一件淡蓝的裙子,尤碧禾指了指,“谢谢。” 试衣间小沙发和一面镜子,碧禾将自己原先的衣服脱下来挂在一边,手刚拿到裙子,门忽然被“咔哒”一声开了。 尤碧禾眼睛睁大,脸“腾”地红了。 落地镜映着万淙生的脸,和尤碧禾光滑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试衣间普勒。别着急,五章内就掉了。 第35章 第35章 一步之隔, 万淙生的目光落在尤碧禾的后背,随后缓缓上移。 两道视线在镜中相撞。 尤碧禾拿着裙子贴在身前,一小截短蓝色刚遮住她大腿, 她被万淙生投来的目光四面八方地裹着, 哪也去不了,难为情地叫了声:“淙生……” “不是都看过么, 害羞什么?”万淙生语气自然, 说着便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道前后交叠的身体在镜子里只变成了一高一低两颗头, 一颗往下看, 一颗低得更低。 尤碧禾肩膀缩着, 脸熟透了, 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后跟被一双尖头皮鞋抵着。 万淙生低着头,从他的视角里不知看到了什么, 收回视线笑了声, 双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捏着衣领。从镜子里看,倒像白皙柔腻的肩头凭空生出两条穿西装的有力的手臂似的,将女人完全包在怀里。 他从她手里将裙子拿走, 手背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笑:“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尤碧禾的脸又烫起来, 低着脸不敢看万淙生的眼睛,两手扒住她的手臂转身埋到他胸前闷道:“你又笑我。” “怎么会?”万淙生捏着她肩膀翻了个面, 轻轻往前推, 尤碧禾贴到了镜子, 浑身一凉,缩了缩,下意识回头, 紧接着便被一具高大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嘴唇被人吻住了。 他抱着她,手臂环着她前胸,手指抵着她下巴没让她动。 尤碧禾站不住脚,总想往下缩,万淙生配合着她渐渐地弯腰与她脸对脸,手拦着她腰。 碧禾被吻得很舒服,万淙生这回接吻不紧不慢的,轻轻吮吸着她嘴唇,尤碧禾不自觉闭上眼,被他带到小沙发上。 他坐着,她跌跌撞撞的倒上去,胳膊挂住他脖子低头与他交缠,脸渐渐滑下来,趴到他身上呼吸。 “这也受不了啊。”万淙生笑了声,一只手摸着她脸,另一只手一直垫在她身下,此时抽出来伸到她眼前,尤碧禾有些缺氧,眼前发黑,只闻到很熟悉的味道,正想睁眼,小臂忽然被一滴水砸到,黏腻往下滑。 她立刻紧闭着眼不肯睁开了,随后手臂转了个面,缓缓擦到万淙生的西装上,反复蹭着。 万淙生亲了亲她脸颊:“又撒娇。” “我没有呀。”她睁开眼,嘴唇上却忽然一湿,万淙生又吻了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淙生停下来,带着她的手摸到湿的地方,又摸了摸她脸,“穿好以后,出去给我挑一套男装。” 尤碧禾哪还有什么力气挑衣服,万淙生每给她穿一件,她要是说贵或是拒绝,便被他亲得衣服脏了,不得不全部拿走。最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出去给万淙生挑了一套西服。 隔天临出发前两个小时,尤碧禾坐在衣柜前发愁穿哪一件。她的衣服多数都是复制粘贴,还没有穿过这些款式,万淙生替她挑了一件黑色长裙,摸了摸她头,“随意些,只是朋友间的聚会。” “会来很多人吗?”尤碧禾原以为是和上次爬山一样,只有金露几个人在,没想到上次听临昀说,去的人不少。 “跟着我就好。”万淙生给她戴上项链。 “噢。”尤碧禾低头,捏了捏脖子上的珠宝,和万淙生一道上了车。 赵临昀和万克译一起去,尤碧禾给临昀发了条微信,因为脸上有淡妆,忧心蹭花了,不敢睡,一睁便是两个小时,耳边全是万淙生翻文件的声音。 她侧过脸看。窗上有一半锋利的侧脸,一半绿色树影在阳光下浮动飞驰。碧禾看久了,便觉得车外有一块金绿的布蒙着,像剧场的幕布,车速慢下来,幕布缓缓拉开,静止了,背后有一张淙生的脸。 那双眼看过来了。 碧禾一愣,撇开眼,捏了捏耳朵,“到啦。” 万淙生将资料放下,先一步下车。 一只手正面朝上伸到车门的方向,尤碧禾看了两秒,抬手握住。 高更鞋“哒”一声稳稳踩在地上,与一双黑色红底皮鞋一起往前走,踏上了游艇的白色台阶。 阳光下,尤碧禾走进荡漾的蓝波,脚踏上白色游艇,像钢琴上的黑键被按响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一起落到她身上。 碧禾的心却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狂跳起来。 万淙生见她呆愣期待的模样,笑着摸了摸她头,“去吧。克译他们在里面。”他交代了一句,抬手让人引尤碧禾往上面一层走。 碧禾跟在一位女侍应生旁边,眼珠总往海里掉。 “嫂子!”一道阳光的男声冲着她叫。 尤碧禾猛地侧头,张嘴的却不是临昀。 万克译朝她挥手,随后笑嘻嘻地侧头和临昀说了几句话,临昀脸被他气红了,抬手要去捂他嘴,万克译一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往尤碧禾背后跑,说:“嫂子你管管赵临昀啊。” “克译。”尤碧禾无奈地叫了一声,回头看着他。 万克译停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站直身体老实了,“碧禾姐,怎么了?” “我都说了让你别乱叫。”赵临昀走过来,把他从尤碧禾身后拉到一边,心道被你小叔叔看见,你也跟着遭殃。 万克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是尤碧禾的意思,他自然立刻不开玩笑了,笑嘻嘻地投降道歉:“对不起啊碧禾姐,我不喊了。” “没有,没有,”尤碧禾摆手,一时又不知怎么解释,怕克译多想,抿了抿嘴道,“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啊,我的错,”万克译也不在乎,搭着赵临昀的肩膀抬手往背后一指,“那边风景特好,我听赵临昀说你喜欢海,那走啊,去看看。”说着,三人登上甲板。 今日天气好,甲板上风不大,尤碧禾双手搭在玻璃杆上闭上眼,有一点点眩晕感,但很快被海风吹淡,褪出一层新鲜,托着脸笑起来。她眼珠像波浪,上上下下地浮,从海面瞟到几个端酒杯的人身上。 万淙生与一个男人碰杯,说了几句话,随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边上那几人也都看过来,万淙生笑着朝他们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尤碧禾回头,果然看见万淙生上来了。 万克译原本还在和尤碧禾分享哪一片海漂亮,见边上的人没应他,侧头一看,尤碧禾正望着别处。他也跟着回头,吃了一惊,“小叔叔,你怎么上来了?” “找人。”万淙生没看他,脱了西装盖到尤碧禾身上,摸了摸她手,“冷不冷?” 尤碧禾摇摇头,万淙生“嗯”了一声,正要带她下去,旁边一只手突然横到他和尤碧禾之间。 “停停停!”万克译眼珠子瞪得很大,手拦着他们,“啥意思啊你们这是?”他就上了几个月学,怎么回一趟家,小叔叔变得如此陌生了。 万淙生看着他,皱了皱眉,冷声道:“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不是,”万克译立刻缩回手,眼珠在两人身上打转,最后落到尤碧禾身上,又转到赵临昀脸上,赵临昀撇开眼看海,万克译盯他几秒,随后恍然大悟地看着尤碧禾,“噢!难怪!” 万克译冲万淙生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原来碧禾姐不是s……不是,原来是小婶婶啊。” 尤碧禾被她叫得头皮一麻,正想捂耳朵,万克译却先一步捂着自己嘴,立刻躲边上去了。 万淙生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牵着尤碧禾下楼,说:“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嗯?”尤碧禾问:“谁呀?”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几个人,看到了么?” 尤碧禾顺着他话看过去。 万淙生道:“露面打个招呼,对你以后扩店入驻优质商圈有帮助。” “我,”尤碧禾心跳快了快,“可是我只是开小超市的。” 万淙生笑了笑,语气笃定:“不会。” 这两个字似乎像一双手,扒开了碧禾被紧紧包裹着的几层壳,露出一颗剔透的初心,跳动着。 她跟在万淙生身边,手冒着汗,朝那几人问好。 万淙生向他们介绍尤碧禾,几人眼睛亮了亮,笑着叫她尤老板,碧禾被这几双尖锐探究的眼睛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臂却被人托了一下,万淙生侧头轻声安抚:“别紧张。” 尤碧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悄悄换了换气,从容地一一打招呼,随后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转身时,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捏着酒杯的手还在抖,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头,“这么紧张。” 尤碧禾也摸了摸自己额头,呼了口气,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兴奋,笑起来:“还好。”她侧头抱着万淙生,“谢谢你。” 万淙生捏了捏她脸,“谢什么。” “你对我很好呀。”碧禾见三米外有几个人端着酒杯想走来与万淙生说话,她有些尴尬地退开万淙生的怀抱,“你先去忙吧淙生,我一会儿来找你。” 万淙生“嗯”了声,理了理她头发,“别乱跑。” “知道了。”不远处有一排银色托盘,陈列着甜品和酒水,碧禾多拿了几个,打算去找临昀和克译。 抬脚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几道男声,似乎在说万淙生的名字。 尤碧禾侧头望过去,那几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沙发上叠着腿吃东西,说话没有要停的意思。 左边的男人切着牛排,耸耸肩:“那我哪知道,就听到是做生意的,开了家店。但估计也只是玩玩,我前两天还听说周启山的女儿刚回国,正打算给两人牵线结婚呢。啧啧。以后万淙生拿地可就方便多了,你这怎么跟他斗?” 右边的人把刀叉一方,显然是没了胃口,靠在沙发上烦躁地开口:“周启山的女儿啊,那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背景够硬,人又温顺听话,婚后也不会跟万淙生争权夺利,这笔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左边的人在嚼东西,说话含糊,“后天,就在我酒店订的席——不过我看他今天那架势,对带来的女人倒是很上心,就开一小店的,介绍了好几尊大佛给她镇场,搞不好是真爱。” “得了吧,”靠在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太阳穴像在回忆什么,对他说的话感到荒谬,嗤笑了一声,“万淙生这种人最懂让自己得利,这话你自己说出来笑没笑?” “难说啊,他又不是没实权的傀儡,犯得着听他爹的安排吗?” “那谁知道呢,婚姻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真结了婚,谁不是各玩各的——哎别吃了,弄点酒来。”靠着的人不耐烦了,松了松领带,站起身要走,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女人正无措地看着他。她小小一张脸,五官精致,两只眼像含了水,一见着他便立刻飞一样跑了。 尤碧禾跑上甲板,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脑子嗡嗡的,看着前方。 蓝波张开大口,将太阳吞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颗被海水溅湿了,半颗落日黄澄澄的,在水里膨胀,胀得随时要破裂了。它破了,含在一滴泪里彻底地砸进海里。碧禾被淹没了。 她站在游艇的一端,被海水吞吐着小小一具躯体。碧禾捂着脸,肩膀上上下下颤抖着,海上这架钢琴的黑键不停地被奏响,她那一丝怨怎么也吐不尽了。 早知道,早知道不如早一些断了呢。淙生当真要与别人结婚,那她也去结婚好了,既然她不是他婚姻的人选,那他也不是她的。就各自结婚好了,什么恋爱,她一点不想再谈了。一点不想再谈了。 淙生一定是知道这饭局的,可一点也没向她提过。 尤碧禾捂着脸,搓了搓发痒的眼睛,给赵佳轻发微信,【佳轻,你上次说有人要与我结婚,我可以约他谈谈吗?】 赵佳轻很快回复了,显然有些惊讶:【可以啊,你说个时间。】 尤碧禾背靠着栏杆,缓缓打字:【就明天傍晚吧。】比淙生早一天。 四周暗下来,风越来越大,她抹了抹脸长呼了口气,肩上的西装不小心被抖到地上,盖住了她脚。她扭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衣服上好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挂在小臂上去找万淙生。 万淙生站在游艇另一端,背对着尤碧禾,在与席嘉元说话。 席嘉元看到她,似乎和万淙生说了句话,万淙生便回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的脚步顿了一顿,还是过去了,将外套还给万淙生。 万淙生皱了皱眉,“不冷么?”他摸了摸她脸,这张脸在夜色下变得有些苍白。 尤碧禾没躲开,摇摇头,“不冷了。淙生,我想回去。” “怎么了?”万淙生将她拉到怀里,看着她。 尤碧禾垂着头,只留给万淙生一颗黑色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坚持道:“想回去。有点晕。” 万淙生让人送来热水,尤碧禾捧着小口地喝。大海到晚上便成了深黑色,游艇上亮起灯,金色的小灯到处都是,酒液在灯下晃动着,到处是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船行驶的声音,海嗡嗡的,淙生的话也是模糊的所有人的脸被热水冒出的气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碧禾像一缕飘在海上的魂,不知归处是哪里,她被万淙生牵住,却仍感到自己在飘荡,就这样飘到了天明。 新的太阳升起来,碧禾走到太阳底下,她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一瞬间涌出许多昨天晚上的思绪,茫然了几秒。 一到店里,赵佳轻便立即走向前悄声问她:“碧禾,你确定要和江总相亲吗?” “……嗯?”尤碧禾愣了愣,“噢”了一声,“确、确定的。”她挠了挠脸,尴尬地笑笑,“一时忘记了。” 赵佳轻欲言又止,“我说倒是说了,只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去——” “没关系的佳轻,”尤碧禾按了按她掏手机的手,没再麻烦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和江总坦白了聊几句天而已,她笑了笑,“谢谢你。” “这有什么啊。”赵佳轻也笑着,“人这辈子不就这些事吗,你安定下来,临生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 碧禾艰难地扯了嘴角,“嗯。”她在太阳下又飘荡了半天,坐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回去换了件裙子,背对着镜子回头,两手交替着将拉链拉到顶端,打车去了约定好的餐厅。 正好赶在晚高峰前一阵,碧禾坐到店里时,玻璃窗外开始堵车。 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在,令她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 “你看起来很惊讶。”男人挑了挑眉,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是有一些。”碧禾诚实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和临昀差不多大的样子,顶多二十岁。才这么年轻居然就开始相亲了吗。 “怎么,很嫌弃年纪小的吗?”他语气有一丝质问的成分。 碧禾对付不来这类人,赶紧摆手:“没有的。” “嗳,”叫江总的男人看起来很自来熟,说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会心虚,这么点谎都说不来。真有意思——据我所知,你不是和万淙生谈着么,也是胆子大,居然还敢约我见面?”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尤碧禾立刻睁大眼,脸胀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解释出来。 “逗你的。我叫江绪,”江绪把菜单给她,“看你想吃什么。” 碧禾摇摇头,“我都可以。”他这年纪的孩子还在长身体,她吃什么倒是无所谓,况且她心思也不在这里。 哎。碧禾挠了挠脸颊,有些茫然无措。她是不是做错了呢。她明明早知道淙生不是自己的婚姻,可到头来还这样与他置气做什么,露水情缘发展到这一步,每多一天,都是天赐的缘了,不是吗。 对面的江绪点完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不满道:“相亲呢,怎么走神了?” 碧禾回神,愣了一愣。她见到他这样年轻,原以为他只是拿她消遣的,没想到江绪还真跟相亲似的,与她一问一答起来了。 碧禾不好不答,嘴上应着,眼睛却在玻璃窗上失焦,一道道车灯像糊亮的小圆片,挨挨挤挤地贴在玻璃上。 晚高峰的车流里,万淙生叠腿坐在后座,席嘉元打了个哈欠,说他:“你难得这么早下班,我都杀到你办公室去了,你说放鸽子就放鸽子,礼貌吗?” 万淙生抬手看了眼时间,“她昨晚不对劲,我不放心。” “哎要我说,就把她一起带来啊,多热闹。”席嘉元随口道。 万淙生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是你看太紧了。”席嘉元意有所指,“不过也是,你要不看紧点,尤碧禾说不定早跟别人结婚了,她这性格在相亲市场上真是香饽饽。” 万淙生翻了一页纸,淡淡道:“她不敢。” “这么自信?”席嘉元原本跟女友在吵架,吃到狗粮“啧”了一声,懒得理他,烦躁地翻了一面躺着,刚躺好,眼睛忽然瞥到什么,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咽了口口水,“我草,兄弟,出事了。” 席嘉元的眼睛钉在窗外,“……她,她还真的敢。” 纸翻页的声音停住了,车里静了下来。 席嘉元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万淙生眼神平静,视线落在街对面的玻璃窗上。 靠窗有一对男女对坐着,看起来相谈甚欢。 仿佛是默契似的,窗边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辆车看过来。 几秒后,玻璃窗缓缓降下来。 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万淙生放下文件,朝司机道:“停车。”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停车。我要抓小.三。 第36章 第36章 尤碧禾视线钉在窗外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上, 整个人像被木棒敲晕了头,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的。 她“噌”地站直了身体, 木杆似的, 玻璃窗正好降下来。她直挺挺地站着,和万淙生撞上视线。 他神色平静,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随后又看了一眼江绪, 似乎抬手朝司机说了一句话。 车便靠过来了, 万淙生收回视线, 没再往这边看, 只坐在靠窗的位置,浏览剩下的半页资料, 留给尤碧禾一张冷淡的侧脸。 完了,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被发现了呢。尤碧禾站在餐厅里不自觉张了张嘴,来不及多想,立刻绕开桌子奔到门口去, 一吹到冰冷的晚风,四肢软塌塌的, 她喘着气跑到车前:“……淙生。” 车里的男人侧头看过来,看了她几秒, 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刘海拨到耳侧, “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 ”尤碧禾咽了口口水,被万淙生碰到的地方麻了麻,“我没有很着急。” 她今天穿了蓝色的裙子, 衬得人更白,嘴唇上抹了淡淡的口红,说话间一张一合的。 万淙生落在她脸侧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一下下轻轻摸着,问:“在做什么?” “吃饭。”尤碧禾老实道,完全没了前两日在游艇上决绝的气焰,仿佛被这一问瞬间问清醒了似的,整张脸开始发汗。 她额头隐约开始湿润了,很快被一只手掌轻轻地抚摸着。 万淙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嗯。好吃么?” 都是她很少吃的样式,碧禾下意识点头,随后一瞥到万淙生面无表情的脸立即摇摇头,“不好吃。” 几秒后,万淙生笑了笑,语气温柔:“既然饭不好吃,那人就该好吃了。” 后面的席嘉元大气不敢出,躲在万淙生身后朝尤碧禾疯狂摇头,神色着急地抬手在胸前比“叉”。 “不是的,不是的。”尤碧禾撇着席嘉元,一连说了两个不是,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理由来解释,她在万淙生的注视下又沉默了下去,头渐渐地往下垂。完了,她就不该头脑一热做决定的,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能这样不成熟。碧禾双手垂在身前,扣了扣手指。淙生果然不说话了。 车流一阵阵喇叭声响,餐厅门口却依旧沉默着。 许久,万淙生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她头,“别让人等着,去说再见。” “……啊?”尤碧禾立刻抬起呆愣的脸,有些惊讶,不过见万淙生的表情似乎仍然是冷的,一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万淙生背后的席嘉元绝望地做了“叉”的姿势,抹了抹脖子。 碧禾看不懂席嘉元的意思,可她向来是很听万淙生的话的,虽然困惑,但还是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万淙生,双手扒在窗边,看着万淙生的眼睛,“等等我。” 碧禾飞一样跑进了餐厅,朝很抱歉地江绪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晚饭的钱会转给你的。” 江绪“啧”了一声,“我都不介意你有男朋友,你男朋友还介意你有相亲对象,你好好考虑一下谁更值得交往吧。” 碧禾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句“好的,谢谢你”,随后跑出餐厅。 车门是开的,后座却只有万淙生。 尤碧禾钻进去,平复着呼吸,“嘉元呢?” “有事,走了。”万淙生道,随后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又启动了,在笔直宽阔的道路上像一只黑色的兽在穿梭。 车窗紧闭,静得只能听见碧禾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敢看万淙生,是背对着他坐的,朝着万淙生那一侧的耳朵紧绷着,努力辨别着他的呼吸。 哎。尤碧禾在心里小声叹了一口,搓了搓脸靠在座椅上望窗外。 天完全黑了,车子拐了个弯,向分岔路口更窄的那条道上行驶。 这不是回家的路,碧禾从未来过这里。 “淙生,这是去哪里呀?”尤碧禾迟疑地开口。 却没人应。 她转过身,万淙生正在脱腕表,金属锁扣“嗒”的一声,两侧表带垂下来,被万淙生随意放在一边。他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便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来了。 四周不见任何一丝光亮。尤碧禾的心跳了跳,下意识扶住了垫,一紧张,喉咙瞬间像冒了烟,张嘴,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了。 脸侧忽然有一道灰色的挡板缓慢而匀速地升上去,碧禾侧头,那挡板正好升到了顶,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淙生……”尤碧禾声音有些抖,几乎是有些哀求了。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交叠的大腿放平,看着她,“过来。” 碧禾摇了摇头,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却不敢往上坐,只贴着他,离得很近,头枕在他肩头蹭了蹭。 万淙生拉住她一条腿往自己身上扯,另一只手抚摸着她脸,温声道:“抖什么?” “求求你……”尤碧禾的头缩到他胸前,她话还没说完,胳膊被人握住往上抬,手碰到了车顶的扶手。 万淙生将她紧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带她握上去,“抓好。” 碧禾缩着肩膀摇头,“淙生。” 夜色下,车窗起了白雾,一条女人的胳膊贴在玻璃窗上无力地滑下来,带走了一片水汽,很快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握住了,抬上车顶。 (真没有写什么,别锁了。) …………………… 她被冻得一缩,脸却是呆愣愣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脸趴在坐垫上。 万淙生穿着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上驾驶位,手握着方向盘,虎口也有一枚清晰的牙印。 挡板被降下去了,碧禾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碧禾又缩了缩身子,很快,车子停稳了,门被万淙生拉开。 他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小臂上,西装搭在她头顶,碧禾的视线被遮住,垂着头,只能看到自己晃动的两条小腿悬在有白光的地面上,悬在台阶上,大理石地板上,浴缸上。外面喷泉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到浴缸里搅动,发出水流声。碧禾被浸到水里,一缸水变成了乳白色。 她捏着被子睡在床的一侧,离万淙生很远,还在抖着。 一只手握住她肩膀,她又一抖,小声地哀求,“求求你。” 万淙生皱了皱眉,将她拉到怀里,“好了。”他拍着她的后背,“睡觉。” 尤碧禾晕乎乎的,脑子像往十层楼下坠,在万淙生的抚摸下往他怀里缩,眼皮渐渐阖上,可有一根神经仍紧绷着,睡不安稳。 隔天早上,她是一个人醒来的,淙生不在。她忽然想到游艇上那人说的话,抿了抿嘴,翻了个面又闭上眼睡着了。一连几天,她都待在这座洋房里,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万淙生的书房。 赵临昀昨天便回学校了,问碧禾在哪,碧禾只好说自己与万淙生去旅行了,让他别担心,赵临昀对万淙生有一种信任,很快便挂了电话收拾东西上车,到学校后给她报了个平安,问她一号回不回老家。 距离临生的忌日只剩下短短几天,碧禾咬了咬嘴唇,很担心自己体力吃不消,她这几日精力很差,每日只睁眼几个小时便想睡觉。但临昀那边已经第三次问了,说回去的车票已经只剩下中午十一点这两张了,要是候补,很可能便回不去了。尤碧禾仍犹豫着。 她发完,在床上呆坐了会儿,窗外的鸟站在枝头看着她。碧禾走过去,手放在落地窗上,鸟便飞过来,在她手边徘徊。碧禾被刺眼的光线蒙久了,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往房间外走。 万淙生站在书房的窗前通电话,窗外的白光打在他身上,衬衫下的肌肉若隐若现,他微微皱着眉回头,看到了门口的尤碧禾,碧禾一对上他眼睛便撇开了眼,拖着步子慢慢挪到他电脑前,在紧挨着万淙生的椅子旁坐下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道歉,“不好意思啊万总,我真是嘴欠,你女朋友没多想吧?” 万淙生没应,挂了电话走过去,摸了摸尤碧禾的额头,“还是不舒服么?” 碧禾看着他摇了摇头,万淙生在电脑前坐下来,手臂放在桌面上,碧禾便把下巴搭上去,脸歪着睡着了,无意识蹭了蹭。 万淙生看着这张脸。他早该想到的,尤碧禾这种保守的女人怎么会和他交往时去和别的男人相亲,还是个毛头小子。她这样谨慎的性子,做出这种事倒真是难为她了。不过她要是真和别的男人结婚…… 万淙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尤碧禾。 睡梦中的碧禾疼得皱了皱眉,呢喃“……生。” 万淙生笑了声,手指碰了碰她脸。就她这副黏人的样子,一吃醋连自己的婚姻也顾不上,这辈子该是不会再和除他以外的人结婚了。 嗡嗡—— 万淙生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瞬,他撇过去。 席嘉元的信息:【淙生,你这几天不来公司就不来吧,那你倒是说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啊,这可是三十岁啊,三十岁,人生迈入新阶段了兄弟。】 席嘉元:【快点的,明天就一号了。】 万淙生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新阶段”三个字上,将手机拿过来,打字回复:【有安排了。】 席嘉元正愁没机会和女友破冰,急需一场聚会,急道:【什么安排啊,把碧禾带上不就完事儿了,我保证来的要么是女人要么是已婚男士,行吗?】 万淙生没再回复他,关了手机,轻轻将尤碧禾抱到床上。 白色柔软的床上,女人侧躺着,一张熟睡的脸枕在有力的胳膊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窗口黑了,她才睁开眼。 入目便是万淙生盯着她的眼睛。 碧禾吓了一跳,张了张嘴。 万淙生收回视线,站起身:“饿不饿?” 碧禾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被这么一问,点了点头,“有一点饿。” “嗯,下楼吃饭。”万淙生带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去煎牛排。 尤碧禾睡够了,此时也不想坐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万淙生身后,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第一次见淙生做饭的样子呢。鬼使神差的,碧禾抱了上去。 万淙生正给牛排翻面,两条细白的胳膊便缠住了他腰,后背贴上了一张脸。 “好香呀。”背后的女人探出脑袋,眼睛却没往锅里看。 万淙生低头,和她亮晶晶的双眼对上视线,“去那边坐着,马上好了。”说着,将牛排盛到白色的瓷盘里,牵着她手到餐桌前坐下。 碧禾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是真的饿坏了。 万淙生洗完手坐在她对面,碧禾边吃,很真心实意地夸:“淙生,你的厨艺真好。” “不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吃到。” 碧禾听到这话又沉默了,埋着头吃东西。 “我和周启山的女儿,”万淙生忽然开口,碧禾叉子一顿,抬起脸望着他,万淙生接着道:“没有可能。” “那天在游艇上听到了那些话,怎么不告诉我?”万淙生皱眉,替她擦了擦嘴角,见呆愣着一张脸没应,也没逼她开口,只道:“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知道该怎么办了么?” 尤碧禾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怕你为难。” “不会为难。”万淙生淡淡道:“没有第二个选择。”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捏叉子的手下意识松了,银色叉子“啪”一声掉在瓷盘上。 万淙生看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吃吧。” 尤碧禾原以为不困了,没想到吃完饭一进房间却又想睡了,但她惦记着明天要回老家,今晚得回去收拾东西,“淙生,你可以送我回去一趟吗?” “去做什么?”万淙生拿着睡衣,显然是要去洗漱。 “拿东西,我打算和临昀回一趟老家。”尤碧禾如实道,但眼睛却没看万淙生,“很早的票呢,我怕赶不上。” 但意料之外的,万淙生没有先说可或不可,问她:“家里有事?” 碧禾哪里敢说是给亡夫过忌日,立刻摇摇头,但随即又担心淙生疑心她只为了小事便这样急匆匆赶回去,一时不知点头还是摇头了。 万淙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晚一天回,我陪你一起。” “……啊?”碧禾困惑道:“明天有什么事吗?” “万淙生淡定地“嗯”了一声,但说的话让尤碧禾浑身都麻了一麻。 “明早去领证。” 尤碧禾完全呆愣在原地,一张脸僵住了,望着万淙生,呼吸急促起来,动了动嘴唇。 万淙生笑了声,摸了摸她脸,“胆这么小。” 尤碧禾脑子像滚烫的米糊,万淙生拍了拍她头,“早点睡,明早八点出发。” “我……”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串铃声在她手心里响起来了。 她翻开一看,是赵临昀。 万淙生也瞥到了,猜想他们两姐弟应该是一起回的,“正好,和赵临昀说一声,后天再回。” 碧禾目光落在“赵临昀”三个字上,迟疑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万淙生知道她胆小保守,领证这样的事情大概不太好意思对弟弟说出口。 “嗳——”尤碧禾脸色一白,伸手正要去夺手机,万淙生已经点了接听。 一只手机在寂静的夜里出了声音。 临昀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嫂子,明天是我哥去世六周年了,你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吗?” 尤碧禾心脏骤停,抖着手,下意识抬眼望向握着手机的男人。 果然,万淙生的眼睛瞬间凉下来,眯眼盯着她。 他重复道:“嫂子?” 作者有话说:小碧禾你完了。 被锁了。哎。 第37章 第37章 房间明亮, 床边站着一对男女。 万淙生面无表情的,紧盯着尤碧禾的脸,像浮在岸边随时进攻的鲨鱼亮出森白的牙齿, 等待她解释。 “我……”尤碧禾一张口, 嗓子一瞬间淹了淹,反复吞咽两次, 没了声。她脸是白的, 像地上四分五裂的玉, 用力提着嘴角的肌肉, 依然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夫——”万淙生手上的手机听筒发出微弱的叫声, 下一秒, 红色按键被一根手指按住,“嘟”一声挂断了。 万淙生将手机搁在桌面, 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张惨白紧张的脸, 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碧禾胸膛紧着,呼吸慢了下来,又想张嘴解释, 嘴唇刚张开,却被面前的男人打断了。 他点了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是那个死人。” 他虽然语气是温和的, 可眼里半丝温度也无, 冰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淙生……”尤碧禾有些哀求地看着他,“不要这样讲。” “可以。”万淙生笑道:“这么久不说话,一提到死人, 也愿意和我说话了。” 碧禾有些害怕,抓着他衣角摇头哽咽道:“没有,没有的。” “没有什么?”万淙生的手掌贴在她脸侧,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眼聚满了泪水,可怜地看着他,晶亮的水珠挂在眼里摇摇欲坠,他抬手一碰,碧禾抿着嘴,两行泪便沾到他指节上。 他轻轻替她擦掉,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睫毛,“宝贝,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男人?” “没有了,”碧禾咬着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再没有了。” “一个初恋,一个丈夫,你面前还有一个未婚夫,”万淙生替她数着,笑了声,“这么花心啊。” 碧禾呜呜地哭,像戳到她某个点,断断续续地辩驳,“我、我没有花、很花心的。” “嗯,那倒是我理解错了,”万淙生见她哭得厉害,抹着她的眼泪,改口安抚道,“好忠诚,丈夫死了六年,还想回去守他坟头的草。” 碧禾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口鼻像全浸到水里思绪咕噜咕噜的,双手想捂着耳朵,却被万淙生拿开了,她只好闭着眼反驳他:“我没有花心,真的没有花心,只是和临生结婚了,没有与谁谈过恋爱的。” “临生。”万淙生抓住了这个名字,低头与碧禾脸贴着脸,嘴唇碰上她的唇瓣,轻轻咬了咬,“叫得好亲密。确实不花心,你的临生占了两个。” “淙生……”碧禾又小声哀求着,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了。 万淙生牙齿咬住她的唇瓣磨了磨,听到她喊自己名字,动作顿了一顿,随后眼神立刻凉了下来,语气也是冷的,笃定道:“那天晚上,你叫的人不是我。” 哪天晚上,两人心知肚明。 尤碧禾被他冰凉的语气吓了一跳,哭声也停了,眼珠和眼皮都是红的,头却摇不动了,惊骇地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这反应,直起身,了然地点了点头,“当时哭那么可怜,原来是在想那个死人。” “不要再说了,”碧禾满脸的泪,眼睛花了,呜咽着抬手捂了捂耳朵,“求求你,淙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求求你……我以为我们不可能会结婚的。” “好啊。”万淙生笑了,低头将腕表脱下来,“那就让赵临生一辈子是你的丈夫。我们继续做炮.友,背着他做.爱,我想,你会更喜欢这样的感觉。” 万淙生亲了亲她的嘴唇,尤碧禾下意识蹭了蹭,万淙生道:“还是这里诚实。” 她被吻着,忽然被他转了个面,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万淙生拉起她一条胳膊,尤碧禾脸侧贴着被子回头,用一双请求的眼睛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掐住她下巴,看了一会儿,尤碧禾缩了一缩,泪水瞬间涌出来,但万淙生却没放开她,盯着这印子,没有半分怜惜,“忘了,你喜欢正面的。” 碧禾呜咽着摇头,想把自己缩起来,刚缩下去,脑袋便被人按住动不了了,碧禾身子抖了抖,条件反射似的,两行泪水滴到他手心,哭道:“喜欢你,只喜欢你…” “怎么会喜欢我,”万淙生大拇指捻了捻她咸涩的泪水,兴致缺缺的,“是喜欢骗我才对。” “没有骗你,”碧禾一阵阵起皮疙瘩冒出来,她额头上冒汗,“淙生,你不要生气,我和临生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碧禾胡乱点头应道:“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你丈夫在下面该着急了。”万淙生说着,轻轻捏住她说话间一张一合的唇瓣,那唇瓣都是她的泪水,湿漉漉的。 碧禾浑身僵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失声阻止,“那里不行的。” 她话刚说完,万淙生笑了声,“赵临生没到过,当然是不行的。” 碧禾脑子“轰”得炸开了,呜呜地流泪。 “又哭了?”万淙生微微皱眉,吻了吻她湿润的脸颊。 尤碧禾泪水源源不断地淹湿被子,她额头抵着哭湿的被子,“万淙生……” “喊错了。”万淙生面无表情的。 尤碧禾思绪糊成一团,混乱中抓住一句称呼,用蚊子似的叫声喊:“老公,求求你。” “叫我什么?”万淙生低头问。他看着她那张满是汗的脸,刘海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脸上,脸更是像被水泼了一般,脆弱又可爱。 “老公……”碧禾哭道。 万淙生笑了声:“我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不过你还真是被亲昏头了,我是老公,赵临生是什么?” “前夫。”尤碧禾老实应道,“临、赵临生是前夫。” (只是接吻,求你别锁) “前夫啊,”万淙生停了动作,将她拉起身,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看她呆愣可爱的脸,忍不住吻了吻,“那让你的前夫来看看,你是怎么在他忌日这天被我亲的。” “什——”尤碧禾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人便被他推到冰冷的落地窗前。 她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了,在玻璃和高大的身躯之间,嘴唇被吮吸着,他不紧不慢地磨着她的上唇。尤碧禾被吻得缺氧,碰脚踩不到地,眼珠翻着,喉咙什么声儿也发不出了。 仿佛是故意似的,万淙生在她耳侧说:“这一片地方很空旷,你睁开眼仔细看看,临生飘在哪里?” 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浑身忽然一抖,万淙生皱了皱眉,缓了两秒,声音有些哑,“怎么,是看到了么?” 尤碧禾闭着眼,泪水全都糊在玻璃窗上,脸滑着水,拼命摇头。 “你跟你前夫接吻的时候,也这么爱哭么?” 碧禾又哭着摇头。 “你们只用正面,”万淙生低头亲了亲她嘴唇,“是喜欢边接吻边做?” 碧禾咬着嘴唇,唇瓣湿漉漉的都是泪水,牙齿快戳出个洞来,还是不肯发出声音。 万淙生像是没了耐心,冷着脸,“哭什么?” “你前夫就是这么教你的?” 尤碧禾不记得自己怎样回答了,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快窒息了,讷讷地盯着玻璃,窗外黑绿色的一片树林渐渐消隐在深夜里,很久很久,又罩上一层乳白色,鸟睁开眼了,叽叽喳喳地在树顶飞翔。 很远的天际线横着灰白的云,慢慢在云下泄出一道沉闷的赤金,照到床上无力趴着的,将身体缩起来的女人身上。 (已老实,全部改成接吻,没有任何x描写) 尤碧禾睁着眼,视线却是失焦的。有一只手伸过来,穿到她膝盖和后背下,将她抱到浴室去。 她闭着眼,脸歪在这片宽阔的胸膛,随后被万淙生放进浴缸,花洒的水冲到她身上,尤碧禾瑟缩着身体,眼泪淹到浴缸里。 万淙生调小了水量,将尤碧禾冲洗干净抱到床上后,便出门了。 尤碧禾在黑暗的房间里睡睡醒醒,一睁眼,窗外弥漫着暖金色的阳光,斜长地照到地板上,她心里咯噔一声,以为错过了最后一趟车,强撑着不适摸到手机,一看才九点不到。原来她只睡了半个小时。 床尾有新的衣服,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米色大衣。 碧禾出神看了几秒,掀开被子皱着眉伸长手,抖着胳膊套进去,穿好后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给手机插上电,一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立刻跳出来,全都是临昀的。 他问了许多,问她和万淙生还好吗,需不需要他来解释,又说对不起她,不应该再叫以前的称呼。最新的一条是刚刚,临昀说,姐,你要是不方便就不要回去了,不要吵架。 尤碧禾搓了搓脸,叹气,一张嘴,鼻子又酸了,【没有吵架,我一会儿去车站。】 她没让赵临昀担心,否则到时又会牵扯一堆糟心的事情。原本这次回老家已经让她有些心力交瘁了,她曾将话说得很决绝,和爸妈闹僵了,回去只有临生和她的婚房可以住,只不过常年没人住,也不知脏成什么样了。那年临走前,桌上还放着她与临生的信纸,院子里那颗柚子树才堪堪能结果子。 碧禾出神地坐在床边,等百分之一的电量变成百分之十,忽然想到昨晚淙生说陪她一起回去。她现在倒有些庆幸淙生与自己闹僵了,不然同她一起回到临生与自己的婚房,不知道该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情。碧禾光是想想,已然有些心慌。 手机“嗡”的一声在她手心震动,碧禾看过去。临昀那头很快回来消息,他似乎真的很替她高兴:【那就好,我已经上火车了,我们前后脚差五分钟到,我在车站门口等你。】 【好。】碧禾回复道,在衣柜里找到一条灰色的男士围巾,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随后游魂似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下楼梯。 门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低头贴着花坛走,黑色自动大门缓缓向前推,碧禾抬起的脚却顿在原地。 视线里有一只黑色轮胎,她抬头,车窗是降下来的,窗后有一张冷峻的脸,正盯着她。 早晨九点的太阳悬在头顶,尤碧禾闷在围巾里的脸开始冒汗,她撇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里,搜索了家的位置,却显示无人接单。她抿了抿嘴,将手机放回袋子里,佯装是在等车,头朝另一侧扭过去。 “去哪?”耳侧忽然响起万淙生的声音。 尤碧禾愣了愣,下意识转过脸想看声源处,转了一半又反应过来,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半途,视线里有半张司机尴尬的侧脸,碧禾眼珠往下,盯着自己的鞋闷闷道:“回家。” “上车。” 尤碧禾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往后座看。 男人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随后说:“这里打不到车。” 碧禾想到自己等车的动作,有些尴尬地开口,“谢谢。” 她绕到车的另一面,拉开车门,一只手却在门后,朝她伸过来。 尤碧禾看到万淙生伸过来的掌心,愣愣地抬头。 “不是还痛着么?”万淙生往她身下看了一眼。 “……谢谢。”尤碧禾将手放到他掌心,一抬腿,汗便冒了出来,被万淙生轻轻拉进车里。 她刚一坐稳,司机便将所有车窗升上去,启动了车。 万淙生的手伸过去,慢条斯理地替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尤碧禾脖子透气,凉快舒服许多,但却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她侧头难为情地恳求道:“可不可以借我围一下呢,我到家就还给你。” 万淙生手心留着尤碧禾脖子的温热,笑了声:“这么生疏啊。” “没有的,”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解释:“我只是担心你还在生气。” “生气做什么?”万淙生抬手,放在她脖子上,手掌摸了摸那些红点,“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他神色淡淡,碧禾脖子上立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缩了缩肩膀。她不知他口中的过去是指什么过去。是临生过去了,还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过去了,又或者他这样温和,是指他们之间的矛盾过去了。 尤碧禾没想通,但不敢问清楚,只好点点头顺话应道:“嗯。都过去了,过去了……淙生,对不起。” 没等万淙生应,车里忽然响起一串电话铃,尤碧禾条件反射缩了一缩,在身上胡乱摸了一下,随后对上万淙生的视线,才发现是他的手机在响。 电话被万淙生接通,放在耳侧,他视线落在尤碧禾慌张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听筒的音量不大,可车里静得出奇,尤碧禾隐约听到是席嘉元的声音,似乎是刚睡醒,“生日快乐啊兄弟,昨晚睡着了——不过他们说你一条消息都没回啊,你说的安排是去做什么,带碧禾去约会吗?” 尤碧禾听到那句“生日快乐”,身体一僵,头皮像裹紧了麻布,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万淙生昨晚说的一句话。 万淙生看着她,回电话里的人,“她今天有事。” 尤碧禾心里一虚,躲开了视线,只盯着他白衬衫的袖口。 “啊?这么不凑巧啊,”席嘉元无意打探他们私事,发表了句感概就问万淙生:“那你一会儿去不去tsb,席总今天给你包场。” “嗯。”万淙生捏着她脖子,淡淡道,“谢了。” 电话一挂断,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两个红绿灯,尤碧禾才低着头小声说,“淙生,生日快乐。”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今天不会高兴的。” “……我,”尤碧禾张了张嘴,“是你又误会我。” 万淙生看着她,没说话。 尤碧禾微微哽咽,解释道:“可是我担心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们的差距原本就很大,我只想单纯地和你在一起,一旦你知道我和、我结过婚,我们可能会总是吵架。”况且一开始鬼迷心窍撒了谎,后面想再解释时,已经发现谎言的裂缝越撕越大,根本缝合不了了。 “你从没有和赵临生以外的男人结婚的念头。”万淙生听完,神色平静地替她总结道。 尤碧禾原本便嘴笨,此时更是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没有想过会和你结婚。”她说完,又感到这句话也没说对,一时心急,眼里又盈满泪水,“淙生,你不要再捉弄我,你明白我意思的。” 万淙生摸了摸她那张委屈的脸,“又哭这么可怜。” 碧禾倔强地摇摇头,喉咙里只发出“嗯”的声音,再说不出话了。 万淙生让司机停在那座老小区的黑色铁门口,尤碧禾手刚放到开车门的地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是打算回家找这个?” 尤碧禾一回头,万淙生两指之间夹了一张身份证。 她愣了愣,看着万淙生,“怎么在你这里呢。” 万淙生没答。 尤碧禾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念头,毕竟淙生昨晚说他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可她仍心跳了跳,伸手拿了过来,“谢谢。”不小心碰到万淙生的手指,半条胳膊又麻了麻。 随后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车子也没有要启动的意思。 现在已经十点钟了,碧禾没再耽搁,说不出让淙生送她去高铁站的话,可心里最深处却有一根头发这样细的线缠住了她脚踝,倒着将她拉上井底,碧禾有些头晕想吐,开了车门下车,站在阳光下换了口气。 她打好车,面前这辆黑色汽车仍没有动,黑色车窗紧闭,碧禾看不见车里的脸,只好叹了口气,手掌贴着黑色单向玻璃,小声地朝里面不知有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男人开口,“淙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爱你的,愿意和你结婚,组建一个家庭,说谎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拥有你更多的爱而已。我只是想你爱我。” 车窗纹丝不动。 “滴滴——”马路边有一辆绿色牌子的车停住,朝尤碧禾按了按喇叭。 碧禾抿了抿嘴,绕过万淙生的车,向那辆出租车走,坐进去后将门关上,不再回头了。 阳光下,铁门旁那辆黑色的车过了很久也没有启动,黑长的车影扒在地面上,被蜷曲的黑色铁门罩着,像被关进一只笼子。 车内寂静,司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满是汗,硬着头皮问了一声:“万总——” 还没把话说完整,后座的男人叠着腿往后靠,松了松领带,语气淡淡。 “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真给我自己改笑了。凑合着看吧。 第38章 第38章 尤碧禾的头歪在车窗玻璃上, 经过减速带时太阳穴磕在上面一顿一顿的,跟着颠簸,她两指捏着身份证, 视线落在那行很长的住址上。 芦花镇28号。她嘴唇不自觉张了张。五六年没念过, 原以为这几个字会像夹生的米饭一样,可真的念出声, 碧禾才发现芦花镇是块稻田, 她自己才是那粒半生的米。 这么多年过去, 那里应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回去的路还是不是同一条。 “诶——”驾驶位的司机忽然出声, 眼睛盯着后视镜, “姑娘,你是不是跟后面的车认识啊?” 尤碧禾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反应了一会儿, 困惑道:“什么?” 司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状况,微微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头看看:“我怎么看着是你刚上车的时候路过的那辆啊?这车在我后面突然冲上来,我一看这不是迈巴赫吗, 赶紧让开,谁知道他也跟着变道变过来了……还好没上高架桥。” 他语气还有些八卦探究, 尤碧禾愣了愣,刚要回头, 车窗外一道黑影飞速擦过去, 紧接着耳边响起司机的脏话, 猛地一个急刹,碧禾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碰到副驾驶的车座, 又迅速往后一倒,后背紧紧贴在软皮座椅上。 车头前横着一辆黑色汽车,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三两步绕到里侧,拉了拉尤碧禾这边的车门。 车门是锁的。尤碧禾的眼珠跟在万淙生转,随后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窗外有只手微微曲着,“咚咚”敲了敲玻璃。 隔着一层灰暗的玻璃膜,尤碧禾和万淙生对上了视线。 “诶,姑娘,”司机脸还是白的,软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回头瞪着尤碧禾,“你到底认不认识啊,不认识我就报警了啊!” 尤碧禾听到“报警”才猛地反应过来,飞速朝司机道歉,“认识的,认识的,不好意思。” 她立即开了车门,脚还没抬出去,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万淙生神色淡淡,仍是一只手穿过她后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出来,尤碧禾失去重心,只好慌乱地将手环在他脖子上,不明所以,“淙生,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刚开始没应,弯腰将她放在后座里,随后自己也上了车。尤碧禾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再问,边上的男人忽然也侧过头了,看着她:“不是说爱我么,证明给我看。” “……什么?”尤碧禾心跳了跳,却仍是茫然的模样。 万淙生语气平静,对司机说:“掉头,去民政局。” “民政局,”尤碧禾讷讷地重复,心脏骤停了一瞬,头皮发麻,“可是,可是我没有带户口本。”现在去民政局,大概率赶不上最后一列火车了。她语气有些慌张无措,听着倒更像是拒绝的意思。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倒是我没有经验了。” “我……”碧禾被他的话噎了噎,声音小了:“我也不是很记得了。”说完,还是更关心户口本的事情,“没有户口本不能登记结婚的,淙生,我们回去一趟拿吧。” 她的手搭在万淙生小臂上。得快点呢,她心里像长了两个即将破裂的气球紧紧压在一起,她一个也不想爆裂,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却一丝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说完,忽然瞥见万淙生手里叠在一起的两个红本,愣了一愣。户口本怎么也在淙生手上。她没来得及细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咯噔,心道又完了,胳膊和脖子立即细细密密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果然,万淙生翻开了第一页,入目便是刺眼的印有“户口注销”四个红色字样的小方章,落在临生的名字旁边。 “是这一本么?”万淙生低着头,目光落在户口本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尤碧禾用力扣了扣手指,泄了气,“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万淙生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看了几秒,随后翻上去,露出尤碧禾的信息,手指放在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尤碧禾被摸地不自在,也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犹豫几秒,朝万淙生伸手,“我来拿着吧。” 万淙生却没给她,握着她微微汗湿的手,“不急,还有一样东西没确认。”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一本红皮小本掉到万淙生西裤上,正面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的字。 尤碧禾心里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怎么还拿了这个?” “再婚需要用到的材料,”他照例将红本翻开了,横了过来,递到尤碧禾眼下,方便她辨认,“是这本么?” “……是。”尤碧禾垂眼,本子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右上角有一张结婚照,临生的脸正好被万淙生不小心按住了。她收回视线,抬眼却见万淙生盯着手里的红本,碧禾不知说什么,不敢再看结婚证,眼睛瞟到别的地方去。 车子汇入主干道,碧禾暗暗搜了搜目的地,看到只剩两公里,松了口气。 下车时,万淙生仍然牵着她手,带她踏进民政局。 瓷白的地板隐约倒影着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虚影,尤碧禾左右看了看,大厅的人很少,她侧头问:“淙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拍照。”万淙生带她到一个小房间外。 里侧有红色的幕布,红布前有两张凳子,正对着一架黑色相机,相机前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招手,“可以进来了。” 尤碧禾听到拍照两个字,一瞬间五官都不知往哪摆了,紧急地拉住万淙生的手,站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哭了那样久,今天一定很丑。 碧禾说话时,原本晶亮的双眼暗了下去。 难得的,万淙生手掌放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看着她:“很漂亮。” 这话倒不是安慰,尤碧禾脸蛋小巧,皮肤白皙,嘴唇是一种健康而富有气血的红润,望着万淙生的眼睛像两颗龙眼籽,光亮亮的。 尤碧禾被万淙生的话安抚着,抿了抿嘴,没再耽搁时间,和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前,她悄悄抬眼瞥了万淙生一秒,见他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半点结婚的喜悦也没有,心里好像开始下毛毛细雨了,有些难过,但还是扬起笑脸看着镜头。 “好,三、二、一……”工作人员按下快门,很快将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她们。 碧禾双手接过,“谢谢。”低头一看,却愣住了。照片上穿白衬衫的男人微微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淙生是高兴的,这笑一点虚假的成分也没有。 “走了。”万淙生又牵住她手,带她去窗口,把材料都给了工作人员。 玻璃窗口前,尤碧禾紧贴着万淙生手臂站着,一丝紧张在四肢蔓延,用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紧盯着那工作人员翻看证件的手,呼吸急促起来。 很快,半圆的窗口下有两张纸被推了出来,尤碧禾与万淙生分明拿笔在上面写上各自的信息,签名之后按了手指印,随后等着窗口的工作人员录信息。 “你们是自愿结婚吗?”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一眼,照例问了一句。 尤碧禾赶紧说:“是。” 万淙生的声音叠在碧禾的声音上:“是。” 最后拿到新的红本时,尤碧禾整个人像大梦了一场,有些呆愣地坐上了车,手心一直捏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车窗半降,阳光落在红本上,赤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印到尤碧禾眼里,闪着金色亮光。 她收到口袋里放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车子竟还在没启动,司机手握在方向盘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碧禾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一看到时间立即咯噔了一瞬,已经十一点冒头了。 她抖着手搜索高铁站的位置,地图显示驾车需要二十五分钟,这时间卡得很尴尬,万一碰上了堵车,很可能就赶不上了…… “淙生,”尤碧禾没时间犹豫了,抿了抿嘴,“我快赶不上车了。” 万淙生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才启动了车,尤碧禾垂头看着自己搭在坐垫上的手,手边是万淙生的手。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愿惊动任何一粒灰尘一般,侧头盯着自己这一面的车窗玻璃,很缓慢地用小拇指轻轻勾过去,搭到了万淙生的小拇指上。 黑色玻璃窗上,那张锋利的侧脸露出了全部的五官,朝她看过来,碧禾心脏跳动着,却没挪开手,直到窗外道路上出现写着“机场路”的蓝牌,手指缩了缩,猛地回头看着万淙生,“淙生,是不是走错路了。” 万淙生没答,回复的人却是前面的司机,“夫人,万总给您订了机票,赶得及。” 一句话,尤碧禾心里跳了两次,“噢,是这样。” “慌什么,”万淙生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像是安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轻轻拍了拍,“不会让你赶不上赵临生的忌日。” 尤碧禾又被他的话噎了一噎,索性不说话了,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的结婚证,两指搓了搓磨砂的外壳,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淙生,你和我结婚,其实也并不是很高兴吧。” 身旁的男人没说话,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到了二号门停下,尤碧禾没有坐过飞机,有些紧张,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地下了车。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车子便迅速启动开走了,仿佛一秒也不愿多待似的。 尤碧禾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原地塌了塌肩膀,双手捂着脸叹了口气,站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往前走。 腿一迈,眼睛忽然瞥到玻璃大门上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尤碧禾顿了顿,猛地回头,“淙生。” 站在她正后方两三米的男人“嗯”了一声。 她像是立刻找到了落脚点,小跑到他面前扑上去抱住,有些哽咽:“我以为你走了。” “走吧。”万淙生没说什么,牵她进去,尤碧禾将身份证给他,却见他手上拿回来两张机票,愣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送你到登机口。” “噢。”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尤碧禾跟在他身后,过了安检,登机口前已经排着队了。 碧禾的手紧了紧,撇了眼万淙生,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走了。”碧禾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手却没松开。 碧禾见队伍走了一大半,有些慌了,想抽出手,可手心刚一抽动,人却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没人的地方一拉。 紧接着,头顶落下一张软绒,将她的脸罩住,视线瞬间黑了。 “淙——”才说一个字,围巾被一只手掀开,视野仅仅亮了一秒,又被一张脸完全挡住了光线。 万淙生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他轻轻吮吸着她的唇瓣,没有任何惩罚的意味,碧禾的心好像又塌下去一点。 两人脸对脸,闷在灰灰暗的围巾下,都喘着气。 万淙生抹了抹她嘴角,“新婚快乐。” 碧禾鼻子一瞬间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埋在万淙生胸膛,肩膀一耸一耸的。 飞机冲破厚厚的白云,直往另一处小城去,碧禾第一次飞这样高,脸搭在窗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移动的云层,拍了一张照片,打算落地了发给万淙生。 眼睛盯在白花花的云上久了,脑子也渐渐蒙上一层白色,很快便将座椅调了调,躺着睡着了,直到肩膀被拍了拍。 碧禾半睁开眼,空姐蹲在她旁边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叫道:“女士,女士,我们的飞机已经落地了哦。” “噢,”碧禾立刻睁大眼,摸到了脸下的手机,一打开,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五条消息。都是万淙生的。 她看了一眼,朝空姐道了声谢,匆匆拿起围巾起身往外走,回了电话。 对面很快便接了,碧禾立即道:“淙生,我睡着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话脚跟了个哈欠。 “猜到了,”万淙生说:“看微信。和她联系。” “嗯?”碧禾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将手机拿到眼下点开微信,万淙生发了一串号码给她。 “她送你回去。” 万淙生话音刚落,前面人群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尤碧禾叫了一声:“夫人。” 尤碧禾冲声源处找了找,对这个称呼还很不习惯,下意识捂了捂话筒,尴尬地抬了抬手应她。 小林手上还拉了一只箱子,“这是万总给您准备的。” “什么?”尤碧禾困惑地看着皮箱,没明白这一箱子都是什么东西。 “衣服,”小林边应着,边带往车上走,“万总说您来得急,他帮你买了几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都在这里了。” 碧禾朝电话里的人轻声说:“谢谢。” “嗯。”万淙生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了免提,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刮了刮:“想去哪里,告诉小林。”他交代了几句,助理敲门进来,语气有些着急地说xx已经在会议室了,碧禾听出他在忙,便挂了电话。 小林开着车,问她:“夫人,你去哪里啊?” 碧禾也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她给赵临昀发了条信息,赵临昀说自己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碧禾便打算先把婚房收拾一下,等临昀回来了就可以休息了。 下午的阳光照到一座屋檐被藤蔓缠绕着的两层式旧房子上,碧禾先是推开了一扇黑色铁门,往里走了几步,才轻轻推开房门。 日光泄进去,一股静谧幽暗陈旧的灰尘向碧禾扑过来,她手放在门上,眼神空洞洞的,呆站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家具都被一块很大的布罩住了,她刚捏住扑在沙发上的一角布料想掀开,一道声音慌忙地叫住她:“诶,夫人!” 碧禾吓了一跳,回过头,小林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您别过手了,万总交代了,要是有收拾东西的情况,让我联系保洁过来,我刚在车上已经联系过了。”她说着,忽然侧头被远处小货车的声音吸引了,招了招手,又回头朝尤碧禾说:“正好到了,您别忙活了。” 车上下来几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进来打扫卫生,尤碧禾只好站在一边,小林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瓶水给尤碧禾,“夫人,你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盯着他们,好了我喊你。” 尤碧禾接过水,摇了摇头:“谢谢,你去休息吧,我很久没回来,进去看一眼。” 小林不好劝阻,应了声好,随后便跟在她身后进去,见她推开了一扇小房间的门,小林下意识跟在她身后抬脚,却见尤碧禾微微侧头,温声阻止了她的跟随,“我自己进去就好。” 碧禾只开了很窄一道缝,够她一人进去,这间屋正好被一颗柚子树挡住,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老式的彩色压花玻璃,落在桌上摊开的两封信上,两页泛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是黑色的字迹,已经落满了灰,看不清原文了,模糊地浮动着淡淡的彩光。 碧禾走过去,站在信封旁看了一会儿,没拿起来,出去借了一块湿抹布,将床和桌子擦了擦,瞥到床和桌子中间的墙面,上面是一道涂鸦。是以前临生用卷尺量了长度画了一座身高尺,她和临生的身高画在上面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临生说留着给以后的孩子量身高用,她每次瞥到这个身高尺都会脸红。 没想到一晃,竟过去这么久了。属于她和临生的身高也早在墙上模糊了。 碧禾摸了摸,只摸到一手灰。她拿湿抹布盖在上面,擦了擦,出去换了换水,又把玻璃窗擦了擦,彩色的光一瞬间透亮了许多,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琥珀色的瞳孔也是透亮的,眼珠映着窗外那棵结了很多柚子的树,树干还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尤碧禾赵临生,2001年种”,木牌子在风里晃动。 碧禾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那块晃动的木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她跪缩在床头,脸埋在两条胳膊里安静地叹气,胡乱想了许多,想到最后又昏睡过去了。 梦里好像很黑,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两条分岔路,都闪着微弱的光,一条路口站着穿白衬衫拿着结婚证的赵临生,他脸上带笑,看着尤碧禾。她愣了愣,也朝他笑了笑,立刻抬脚往那里跑,可没跑几步忽然瞥到另一条路了。 那里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面容冷酷,手上也拿着一本结婚证,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碧禾的脚立刻钉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被黑暗吞噬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眼泪便忽然往外涌了,很埋怨地看着那个人,撒气喊道:“我不要你,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碧禾刚抬脚要跑,黑暗的天空划过几道分叉的白色闪电,“轰”的一声,赵临生在她面前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灰飞烟灭了。 尤碧禾睁大眼睛正想尖叫,一叫,眼睛便清明了,看到了地上斜斜的一片夕阳光。 她大口喘着气,耳朵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咚咚——” “咚咚——” 碧禾松了口气,原来梦里那雷声只是敲门声造出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开门。 一拉开,彻底愣住了,碧禾半口气吊在喉咙里。 门外是万淙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即将看到什么,好难猜啊。 哎,你看,你又要醋,又不肯让老婆一个人回来料理前夫的忌日。 (37章可以去看段评,有好心人发了原版的。) 第39章 第39章 尤碧禾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在见到来的人时,一张脸由惨白转为红润,扶着门框呆呆地望着突然到芦花镇的男人。 “淙生, 你, ”尤碧禾胡乱摸上他肩膀,眨了眨眼睛, 喃喃道:“不会还是梦吧。” 一只手忽然贴上她额头, 尤碧禾缩了缩脸, 两只眼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做噩梦了?” 碧禾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了他几秒, 又缓缓摇头, 答非所问:“你怎么来了呢?不是还在公司吗?” 万淙生没答,尤碧禾撇到他似乎想抬脚进房间, 心里一慌, 手已经放到他小臂上要拦了,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轱辘轱辘磨地的声。 “姐?”赵临昀在门外试探地喊了一声,推门进来,见家里这样干净, 愣愣地往哥哥的房间看过去。 万淙生正好也回过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临昀惊讶了一瞬,抓着行李箱磕磕巴巴地喊:“姐、姐夫。” “嗯。”他视线落在赵临昀的脸上仔细看了几秒,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临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却不敢动, 一时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想看尤碧禾的意思,可嫂子的脸被姐夫的后背完全遮住了。他没了主意, 只好呆站在原地。 尤碧禾原想过去帮临昀拿行李,人刚要动,万淙生忽然看着她开口:“是挺像的。” 尤碧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万淙生话里的意思,随即脸“腾”地红了,抿了抿嘴,“你不要胡说。” 赵临生结婚证上的照片,样子看着和现在的赵临昀差不多年纪,都是清瘦的脸,双眼皮,脸型也一样,两兄弟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淙生这话的意思,倒好像是她抚养着临昀是在睹物思人死的。 她没理他,转身就要走,可走了两步却在原地停下了,脚像两只铅球,定了好一会儿后,肩膀又一耸一塌,背影像是很没有办法似的,转回身面朝着万淙生小跑了过去。 她走过去牵住万淙生的手,“你跟我一起。” 赵临昀的房间被保洁收拾了出来,竟和走之前没有太多变化,他在房间休息,准备换套黑色衣服出门买水果糕点。 碧禾见他眼下半圈黑,拍了拍他肩膀,“我和你…姐夫去就好。”她侧头看了眼万淙生,万淙生没说什么。 现在天才刚擦黑,街道上已经亮起路灯了,尤碧禾许多年没回到过这里,但脚就像被一根根绳子缠住似的,还没来得及走错道便被勾回来了。 镇上的傍晚很冷清,冷空气在灯下弥漫,碧禾搓热了手,握住万淙生的双手,“不远了,我记得再走几步就到了。”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头,“嗯”了声,抬手将她脖子上的围巾拉到眼睛上,挡住了光洁冰凉的额头。 “我看不见啦。”碧禾声音闷在围巾里,失去视野后就像枚不倒翁,只能贴着万淙生走,她想伸手拉下围巾,手却被万淙生反握住放进他大衣口袋里。 “笨。”他摸了摸她脑袋,牵住她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有节小铺子横出来,占了半边路,铺子上横有一道老榆木牌匾,写着‘芦花杂货’,齐肩短发的老板端着一碗饭在店口看电视,小屏幕七彩缤纷的光映到她嘿嘿傻笑的脸上。 万淙生扫了铺子上陈列的糕点,停下来,将碧禾脸上的围巾轻轻往下拉,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尤碧禾笑盈盈地说:“好厉害,没有摔倒。” “曖——这不是……!”在吃饭的老板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筷子一抬,在空中甩出几粒米饭,指着尤碧禾,张嘴“这这这”了好几声,惊讶地盯着尤碧禾的脸,随后“嗒”一声把碗磕在玻璃柜台上一拍手,“哎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叫……哦,叫碧禾!” 老板话音刚落,碧禾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侧头看万淙生,见他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 碧禾有些心虚,打断老板的惊讶,“刘婶,买两份糕点。” “……哦,”老板惊讶过后立刻被尤碧禾边上的男人吸引,若有所思地瞄了几眼,像在回想什么,随后转身拿了两只袋子问她:“要哪些?” 尤碧禾指了指手边那两种,看到她这里有扫码的绿牌,问:“多少钱?” “五十八块两毛,算你五十五块钱好了——”她说话很着急,一个字紧踩着另一个字蹦出来,说完便回头大声朝半截绿布帘子那喊:“小琴,小琴!” 很快便有一只年轻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个披头发的女孩的脸,那女孩刚开始很震惊,随即便有些怯生生的,朝她叫了句:“碧禾姐姐。” 碧禾也愣住了,几年不见,小琴变大姑娘了,她离开这里时,她只比玻璃柜台高出一个头而已。心里弥散着丝丝缕缕的迷茫,慢一拍应道:“嗯。都长这么大了。”她笑着。 “是啊,当初你走,小琴还跟你弟做了好几年冤家。”老板说完,又忽然一拍手,一惊一乍的模样把碧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万淙生怀里贴了贴,老板的视线从尤碧禾身上挪到万淙生身上,像是终于想起来他是谁:“哦!你是、是,叫什么来着……”她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笑呵呵的:“临昀吧!是叫临昀吧!去一趟大城市都有贵公子的样子了!” “什么临昀啊,妈,你别乱说好不好。”小琴埋怨道。 碧禾更是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的那道胸膛忽然微微震了震,发出一声笑。冷的。 “刘婶,”碧禾四肢都起了小电流,软着手有些着急地摆了摆:“他不是临昀,临昀在家呢。” “不是临昀啊,”老板心大,说错了又改口,“我就说,临昀跟小琴一个年纪,按道理没这么成熟啊。”她笑着说完,给碧禾的糕点里多塞了几个,“对不住啊小伙子,都两只眼睛四条腿的,长得有点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记不清了。” 什么长得有点像,碧禾有些绝望地抿了抿嘴,“刘婶……”这下更是洗不清了。 刘婶这才想起来八卦,“这谁呀碧禾?”看着像城里的有钱公子,站在灯下像座冰雕似的,周身弥漫着贵气。 尤碧禾接过糕点袋子,也不管害不害臊了,满脑子是淙生那声冷笑,一咬牙道:“是我老公。” “老、老、老公!”刘婶结巴地重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尴尬,小琴立刻拍了刘婶一下,“你这张嘴!” 刘婶忙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碧禾……”越描越黑索性讪讪摆手,“下次见啊。” 碧禾低头看着脚尖,牵住万淙生冰凉的手去找水果店,两人一路沉默着,到水果店前,碧禾学聪明了,用围巾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付钱时却又听到老板一声惊讶的叫:“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 尤碧禾浑身发麻,不知道怎么回,硬着头皮道谢接过水果。 她正想走,身侧的男人语气淡淡地朝老板说:“你认错了。” 碧禾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看着万淙生,他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没开过口。 “哦,”水果店老板挠挠头,笑了声:“不好意思啊。临生媳妇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两口子心善,我们这一片做生意的都记得,不好意思啊认错了。” 碧禾尴尬地说没关系,转身拉着万淙生去卖香火的地方,好在这家店是新开的,老板不认识碧禾,她彻底松了口气。 回程路上,两双脚并排两人踩在水泥路上,万淙生手里几只袋子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在夜里尤为刺耳。 碧禾抿了抿嘴,解释:“我和临…”万淙生看过来,碧禾立刻将临生两个字按下去,改口道:“我以前在这附近开过店,镇上就这么大,很容易就认出来的。” 万淙生不置可否,“都认识你们两夫妻,你倒是很黏他。”像尤碧禾这种女人,心扑在谁身上,身体便不自觉黏着谁,不用想也知道,当初两人新婚该有多黏糊,她又心软,一定是赵临生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碧禾百口莫辩。她从前哪晓得情爱,只知道和谁结婚就要和那人过一辈子,她也是爱上淙生以后,才后知后觉临生竟然对自己是有爱情的。碧禾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随淙生怎么想好了,她渐渐加快步伐,远远看到临昀在门口等着自己。 她快步走了进去,推临昀转身回房子,临昀愣愣的:“姐,你们怎么出一趟门还吵架了?” “没有吵架。”尤碧禾余光发现门被她不小心关上了,又赶紧跑过去推开一点,佯装是自己没锁好,跟临昀说:“东西在姐夫那里。” “哦。”赵临昀想了想,还是出门去接了万淙生,尤碧禾眼睛瞥到了,但没阻拦。 她回屋将临生的遗像摆出来,刚在桌子正中间摆好,门外传来脚步声,碧禾一回头,和万淙生四目相对。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没往她手中的遗像看去。 赵临昀接过万淙生手里的东西,说:“辛苦了姐夫,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姐弄就行。” 尤碧禾虽然与他还有些置气,但一想到淙生陪着她祭拜临生的遗像,浑身冷了冷,撇开了眼赶紧小声地附和道:“你去休息吧。” 索性万淙生也没有祭拜老婆的前夫的兴趣,淡淡“嗯”了声,便往尤碧禾的房间去了。 尤碧禾去厨房将盘子拿出来,临昀洗了几个苹果,两人把糕点水果分到盘子里,摆到遗像的正前方,随后点了六只香,和临昀一人三只,站在遗像前弯腰拜了几拜。 两人都很沉默。 碧禾每弯一次腰,心里便念一句“对不起”。她从前是没有想过爱不爱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临生的,然而这种爱她并没有细究过,因为一个妻子是必须爱她的丈夫的,无论这个人是谁。 直到遇见万淙生,碧禾很不道德地想,他是她唯一的爱情,她甚至也许不知道自己爱淙生什么,可她只想和淙生待在一个空间,只要看得见他,便感到心安,有时明明看得见他,却仍觉得思念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从前以为是自己不正常,像坏掉的水壶,可等她走近了自己的心,一掀开盖儿才晓得,是心里的水一碰到淙生便开始猛烈地沸腾着。 她默默告诉了临生很多在松金市遇到的事情,告诉她自己开了一家很大的店,未来还会开更大的。说临昀很争气,考了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让他放心,他们都过得很好。 “姐。”赵临昀声音有些抖,小声地开口:“把香给我吧,烫手。”拜久了,香上蓄了一大截灰。 六只红香插在黑白照片前,两人又静默了一阵,碧禾有些鼻酸,很想被拥抱,下意识用眼睛寻了寻万淙生。 赵临昀说:“姐夫在房间。” “嗯。”尤碧禾声音轻轻的,很快一愣,侧头看着他:“哪个房间?” 这话把赵临昀也问得一愣,他才反应过来,神色尴尬:“你和哥哥的房间。” 碧禾想到什么,心头那点难过全被紧张冲走了,难为情地朝赵临昀说:“临昀,你等等我,我先去看眼姐夫,再和你一起去给临生上坟。” “好。”赵临昀应着,没浪费时间,收拾着一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 尤碧禾慢慢挪到自己和临生的房间,悄悄贴过去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小腿隐隐有些发颤,手握在门把手上始终不敢打开门。 实在是上一回只要淙生猛地撞一次从来没试过的地方,就要问她一句,谁让她更爽,她不说话,他便吊着她,无论她怎样呜呜地哭,他都无动于衷,冷眼等她回答,导致她现在一面临夹在他们中间的时刻,很可耻地会有些难为情和发软。 “咔哒”,碧禾小心地一点点按下门把手,先是只打开一道门缝,从门缝里瞥到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舒了口气。 是她太心虚了,淙生也许什么都没看到。 尤碧禾开了门,在他温和的视线里走进去,总觉得淙生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神色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仔细看,似乎多了几分温柔耐心。 “淙生……”她走了两步,试探道:“我一会儿和临昀——”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面前的男人温声打断了:“老婆。” 尤碧禾被叫得一愣,脸立刻红了起来,“什、什么?”她撇开了眼,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入怀里,抵到墙壁上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 尤碧禾那双茫然的眼一错不错地瞧着万淙生冷峻的脸,总觉得他现在的温柔与他的五官有些不相符,她声音也放轻了:“怎么了呢?” 万淙生忽然说起无关的话题,语气似乎夹杂一丝感慨:“老婆长高了。”他手放在她耳侧的位置,横贴着墙面,比了比,“当年第一次见你,你才长到这里。” 尤碧禾意识到什么,缓缓侧脸,入目赫然是墙上用红色记号标注的身高点位! 她呼吸骤停,这哪里是淙生第一次见自己时的身高,这分明是临生第一次见她时的身高。 她看着万淙生温柔的眉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一个可怖的念头冒了出来。 淙生、淙生好像在扮演临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看似淡淡的,其实已经疯很久了。 第40章 第40章 这念头一冒出来, 尤碧禾的脸凝固了,一股森寒的战栗瞬间在身上蔓延,她的脸被万淙生的手掌轻轻抚摸着, 却像被一面倒刺拂过。 “淙、淙生, ”尤碧禾声线抖着,手抓住自己衣角强行镇定下来, 岔开话题:“我要和临昀出去一趟, 会很晚回。” “不急。”万淙生牵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 让她站到书桌前, 从背后抱着她, 手也覆上她的手, 带她拉开一个抽屉。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抽屉,迎面撞上桌面的几十页黄色信纸,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全部正面朝上, 安静地躺在她视线里。她,她早收好了呀,现在怎么全被打开了。 碧禾浑身软了,手被万淙生带着, 搭上了抽屉拉杆,冰冷的触感像凝结的电流, 她指尖下意识缩了缩,紧闭上眼不敢面对。 木质抽屉“沙沙”地缓慢被拉开, 碧禾撑开一丝眼缝, 空荡的抽屉里有一只红色记号笔。 这是…… “拿出来。”万淙生道。 尤碧禾立刻猜到万淙生想做什么, 瞥到墙上的身高尺,哪里肯听,在万淙生怀里缩了缩肩膀, 小声拒绝:“不要。” 万淙生又带着她的手碰到那只外壳已然褪色的红色记号笔,尤碧禾像触电一般飞速缩回手,哀求道:“淙生……”碰到记号笔那一刻,她仿佛碰到了临生冰凉的手。那感受很怪异,仿佛她真的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被不同的两只手碰着。 可万淙生却若未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握住了那支笔,“量个身高,抖什么?” “你根本不是要给我量身高!”碧禾有些气恼。 万淙生轻笑了一声,“被发现了。”语气里全然没有被发现的恐惧。 尤碧禾手心那支笔被她的体温和汗水弄得湿热了,万淙生接过,那根有些粗的笔夹在他两指之间,他看了会儿,意味不明道:“这么湿。” 碧禾不肯应他,抿了抿嘴别开脸,鼻间忽然横了一抹红色,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笔柱浑是她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间,这支笔变得更湿润了。她有些困惑地再次看向万淙生,很没骨气地问:“怎么了呢?” “好闻么?”万淙生问道。 一支放在木柜里六七年的塑料笔,能好闻到哪里去呢? 碧禾直觉万淙生问的不是笔,略一思索,哦,淙生很可能是在让她做比较,要是答好闻,他又该生气了,她一定是要说不好闻的。 想到这,碧禾松了口气,有些得意地答:“一点也不好闻。”说完,还很配合地摇摇头。 “是么?”万淙生笑了声,“我也觉得不好闻。” “……什么意思?”尤碧禾被他笑得有些酸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正好贴上了身高尺,很快,她鞋尖被人抵住了,万淙生覆了上来。 他将袖子拉到小臂上,朝尤碧禾迈了一步,与她脚尖碰脚尖,摸了摸她脸:“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什——”碧禾话还没能说完,忽然脸一白,额头开始冒汗。 …… 门外“咚咚”几声,赵临昀提着香火糕点之类的祭拜品,小声试探地朝门里叫:“姐,你好了吗?太晚了不安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很虚弱的两声,像是刚睡醒,再仔细听,更像是刚哭过。 赵临昀缩回手垂在腿侧,怕姐姐姐夫吵架,不敢再催了,只安静地等在门口。 隔了会儿,门忽然被打开,万淙生站在门后,小臂抬着,被一双手弱弱地搭住,碧禾整个人被一件黑色大衣罩住,赵临昀什么也看不到。 “走吧。”万淙生淡淡道。 “姐夫,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赵临昀心里吃了一惊,总觉得有些怪异,但扫到旁边的碧禾,见她一声不吭,便也不好多问,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虽然是泥土路,杂草丛生,但好在最近没有下过雨,地面是干的,倒也不难走。 碧禾只能看到自己鞋尖一圈的地方,其余都被万淙生的大衣遮住了。她被万淙生圈住肩膀,只能贴他更紧,但异物感实在太强,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如果不小心踩到石头没站稳,动作一大,她眼睛和脑子都会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哆哆嗦嗦地重新抬脚。 也不知走了多久……隔了这些年,她也有些记不清距离了,正想开口问临昀,领先他们几米的赵临昀把手电筒放在草地上,回头朝他们喊:“就是这里了。” 碧禾拉下头顶的大衣,布满泪痕的脸已经平静了许多,她视线落在那束白光正对的墓碑上,愣了一愣,下意识去看临昀,见他脸上也是呆愣愣的。 白光射到三块摆放着祭品的瓷盘上,不知是谁来过了,和她买的东西竟一样不差。 “新鲜的。”赵临昀小声说。 碧禾松开万淙生的手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祭品,好几秒没说话。她猜到是谁来过了。 赵临昀没把那些东西挪走,只再加了一些碧禾买的,自言自语道:“阿姨还是很心软的……”随即松了口气,他们不在这些年里,竟然还会有人来看哥哥。 碧禾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眼被清理过的杂草路,抿了抿嘴,原想跪坐下来,但一动,额头便开始冒汗,强迫自己咬着了嘴唇才没发出声音,缓了会儿才小声道:“临昀,点香吧。” 她说完侧头,见万淙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碧禾闷闷道:“你过来。” 万淙生沉默地走到她面前,手被她握住,塞进了一把香,她很认真地对他说:“不可以在这里生气的。”即使她不信鬼神,但还是很担心万淙生会遇到不好的事。 幽幽黑夜,山上冒出三簇火光,很快便暗了下去,闷成三把火星,朝着一块墓碑上下拜着。 万淙生原本站在尤碧禾身侧没动,但碧禾弯腰那一刻瞥到万淙生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一慌,赶紧拉住他手臂,神色紧张。 万淙生笑了声,似乎很满意,才象征性地举起红香。 尤碧禾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没功夫深究了,她怎么能在亡夫的坟前一直关注着新婚丈夫呢。碧禾脸色有些尴尬,又朝临生的墓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替淙生道歉,说淙生不是故意的,希望他不要与淙生计较。 最后回到家,尤碧禾整个人累得虚脱了,一关上房门便立刻涨红了脸让万淙生将笔拿出来。可话是她说的,最后呜咽着说“不要”的人也是她。 隔了很久,她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才彻底松了口气,在床上呆坐了很久,打定了主意后便披了一件大衣便出门去了。 半小时后,万淙生推开浴室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微微皱眉,看了眼手机,果然有她的消息。 尤碧禾:【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已经十一点了,她跑去哪? 万淙生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却迅速挂断了,很着急地说:“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回来。” 他关了手机,去敲了敲赵临昀的房间门。 赵临昀开门时脸上明显有惊讶:“姐夫。” “嗯。”万淙生道:“知道碧禾去哪了么?” “不知道啊。”赵临昀摇摇头:“姐不见了吗?” 万淙生没应,刚想出门去找她,却忽然被赵临昀叫住了,“姐夫,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语气纠结,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万淙生看着他,两人单独相处时,赵临昀总有些不自在,“姐夫,你不要生姐姐的气,她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嗯。”万淙生的语气听不出在想什么,问:“她和家里人怎么闹翻的?” “啊?”赵临昀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题怎么岔到那么远去了,在心里仔细组织了很久语言才说:“其实叔叔阿姨对姐大多数时候都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哥哥死的时候,叔叔逼姐把赔偿金补贴家里,姐不肯,说他们对她和哥哥太狠心了,就闹翻了。” 他说了一些碧禾从前的事,万淙生知道她倔,却没料到她狠下心能这么决绝。碧禾的心似乎就像一块被嚼过的泡泡糖,她对谁流泪,便会湿湿软软地贴在谁身上,一旦心凉下来风干了,便再粘不住了。 万淙生回房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拿上围巾出门找尤碧禾,刚一打开门,迎面撞上一张慌乱的脸。 很快,有一只手“啪”一声急急忙忙地关掉了房间的灯,紧接着,冒出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淙生,镇上只有这家蛋糕店了。”她跑得很快,正好卡在她们要锁门的前一刻。 她端着四寸小蛋糕,向他走近,蜡烛微弱的金色光亮在碧禾的脸上跃动,她喘着气,那火光一摇一晃的,她眼睛也一瞬暗一瞬亮,盯着他,笑盈盈地祝福道: “生日快乐。” 万淙生站在原地,沉默着。 尤碧禾呼吸还没稳住,担心会超过十二点,赶紧一口气说:“不要不高兴啦,今天虽然是临生的忌日,可也是你的生日呀,我也会高兴的。”她说:“你和临生是不同的,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日子,可是对你,这是每一年里最值得高兴的日子。” 那支蜡烛已经燃到了底部,晃动着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隔了很久,碧禾的额头忽然被一只手抹了抹,“怎么跑这么急。” 尤碧禾说:“我怕赶不上十二点嘛。” 她说完,脑袋被轻轻敲了敲,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万淙生说她:“笨。” “曖……”尤碧禾语气很埋怨,随即大方地原谅了仅拥有一分钟生日体验的寿星,说:“快许愿吧。” “不用了。”万淙生道。 尤碧禾有些失落:“哦。” 万淙生改口道:“你替我许。” “真的吗?”尤碧禾又笑起来:“那你端着吧。”她捡来一个愿望机会,有些高兴,立刻把蛋糕给万淙生,催促道:“马上就要过零点了,快。” 万淙生刚接过来,尤碧禾下一秒便双手交叉握着,闭上眼,替万淙生许了一个最朴素的愿望——平安快乐。 她下意识吹了吹,刚一睁开眼,手却忽然被人捉了过去,一个冰冰凉凉的圈套进了她手指。 尤碧禾愣了愣,在黑暗里摸了摸手指。 是戒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心便多出了另一枚戒指,万淙生说:“帮我戴。” “噢。”尤碧禾还愣着,下意识也去捉万淙生的手,可却被他反握住了。 “错了。”他道。 尤碧禾困惑道:“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错在哪里了,因为万淙生带着她的手心缓缓抬起来放到她鼻间。 ——是味道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碧禾又头皮一紧,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不行的。” 这可是她与临生的婚房,怎么能和新婚丈夫…… 回答她的是万淙生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想写的,叫《负片》,可以移步专栏去收藏,或者作话最底下也可以。大概就是上司巧取豪夺下属妻子,那啥制爱。但是还木有想好女主到底是清冷美强惨还是淡淡的柔弱人妻,我觉得都好吃啊,但是美强惨嬷起来更爽,别有风味,我好纠结,两款女主我都特别喜欢。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好这一口的朋友请收藏,不好这一口的千万不要收藏,要是你收藏了看了还要说我恶俗,我真会生气的! 文案: 姜清寿性子淡薄,婚后一直和丈夫相敬如宾。 某次,丈夫托她给他上司送份文件,她皱了皱眉。 丈夫的上司席柏霖,英俊多金,为人浪荡张扬,是圈里最负盛名的公子哥。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的丈夫。 某个夜晚,姜清寿听到席柏霖与朋友打电话玩笑道:“姜清寿?哦……想起来了,程晔的前妻,没特点没脾气,还整日带着个拖油瓶,和程晔倒也般配。” 他回头,和床上满身白红交错,脸色却仍是平静淡漠的女人四目相对。 席柏霖笑道:“不过,或许玩玩倒也不错。” * 次年某个夜晚,窗外雷雨交加,席柏霖立刻推了所有饭局赶回家。 推开姜清寿的房门,床头有一盏幽黄的小灯,照着她柔和淡然的眉眼。 席柏霖站在床边不敢靠前,手机忽然响了响,朋友质问他为什么无故缺席晚宴。 他看了眼床上漂亮得让心颤的女人。 “给女朋友带孩子。” 床上的女人恍若未闻,照旧神色淡淡,只轻拍着她与前夫的女儿的后背,半分视线也没分给他。 ——·—— 阅读指南:1、女非男c 2、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 第41章 第41章 尤碧禾往后退了几步跌到床上, 反手往后撑着,一张脸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胀红了,哀求地叫他:“淙生……回家再……”还什么都没有做, 她声线已经开始抖了。 万淙生两手握住她脚踝打开, 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自己放进去。” 今夜月色昏暗, 尤碧禾两条胳膊趴在窗上, 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一阵地闪白, 雕花玻璃外刻着“赵临生尤碧禾”的木牌在夜色里上上下下晃动着, 她也分不清是风在吹, 还是她身体在晃。 万淙生覆在她背后,吻了吻她脸颊, 陪她一起看那块木牌, 几秒后,碧禾忽然猛地一颤,冒出一层汗,脸埋进胳膊里不敢再看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 她几乎一粘到枕头便快昏过去了,迷糊间察觉到手似乎被人捉了过去, 五指被那人一根根摆弄着,套上一个温热的戒指。 隔天早上, 碧禾是被白日刺眼的光晃醒的, 这房间的窗帘许久未用, 已经坏了,合不上,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皮, 一条缝便睁开了。 她嗓子像含了两块炭火,抬手摸了摸,瞥到被窝里没有人,床头倒是有一杯水。碧禾撑着手肘挪过去,握到杯子是温的,边喝边看着门口。难道是去卫生间了吗? 心里正念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万淙生视线落在露出一侧肩膀的女人身上,皱了皱眉,走过去将被子拉上。 尤碧禾尴尬地摸摸自己冰凉的肩头,仰着头:“淙生,你去哪里了呀。” “这么粘人。”万淙生曲指刮了刮她脸颊。 “我就是,就是很粘人的呀。”尤碧禾说完匆匆低下头抿了一口水。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摇铃声,尤碧禾困惑地趴到窗上往外瞧,只见几名穿道袍的人手里拿着器具,正跨过铁门往她们这里走。 碧禾心里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来得匆忙,忌日也过得潦草。”万淙生的手落在尤碧禾发顶,看着她茫然的双眼:“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尤碧禾点了点头:“谢谢你。” 万淙生却没应她这句谢。 尤碧禾赶紧洗漱换衣,站在房间门口看临昀和淙生操持这场法事,心里有一丝怪异,但很快便被她抛走了。她儿时见过这样的仪式,据说其目的是化解亡魂的执念,让他安心离去,不再留滞人间。 午后,尤碧禾躺在庭前的木椅上犯懒,腿上反盖着一本红皮小画册,被太阳晒得发烫,万淙生两指剥去龙眼的外壳,露出白嫩的果肉,递到碧禾嘴边,她张嘴咬住,发出很满足的一声叹,“淙生,要是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是么,”万淙生不紧不慢道:“早点遇到我,前夫怎么办?” “我……”她才说一个字,嘴便被一颗冰凉柔软的龙眼肉堵住了。她讪讪地闭上嘴,反正她也说不出让淙生满意的回答。 “今天下午回松金。”万淙生忽然道。 虽然有些赶,但碧禾也希望早点回去,她好几天没在店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牵挂着那头。 临走前,她去镇上的银行取了点现金,一个人绕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子,看到那扇半掩的木门,终究是没有走近。 她在原地呆站了会儿,门里忽然出来一个妇人,手端着水盆正要往外泼,一抬手,见到尤碧禾立即捂着心口似乎吓了一跳,呆愣地喊了句“哎哟妈呀”,那道水柱在半空戛然而止,地面上只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啪”,水泥地湿了一小块。 碧禾抿了抿嘴,那人很快搁下手里的东西很激动地想跑进去喊人,碧禾立刻哀求地摇摇头,她不愿见到他们。 妇人也平复下来了,泪眼汪汪地走到碧禾跟前,握着她双手:“怎么才回家?” 尤碧禾鼻子酸了,但眼里还是没有泪,她不愿多说,只是把一沓钱塞到她手里,说:“我结婚了。” 妇人一愣,立刻追问:“那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尤碧禾没有回答,抽出手:“我要走了。” 她狠下心要走,那妇人只哀求道:“碧禾,给妈妈一个电话号码吧……” 但尤碧禾仍然没有回头,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车上,闻到旁边的人的味道,再也忍不住去了,扑到他怀里呜呜大哭。 万淙生皱了皱眉,将她拉到腿上抱着,轻轻拍着她后背,最终也没有开口建议。碧禾心里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只安静地任由她哭,好早回程是乘私人飞机,碧禾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哭到半途没了声,他低头去看,她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 松金市偏冷,飞机降落那一刻,细雪和冷空气包裹着停机坪。 万淙生下机舱,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女人,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男人立即撑着伞上前遮住老板,送他上了车。 他离开两天,公司积压了一堆工作等待他部署和决策。万淙生抱着尤碧禾,将她轻轻放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附身,床上的女人仍睡得很熟,两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张。 万淙生在她呼吸的鼻尖吻了吻,随后大步往办公桌走,正好秘书敲门。 “进。”万淙生坐了下来,翻开面前的资料。 秘书走近,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 “万总,”秘书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万淙生,“这是北延大道项目招商周报。目前已签约面积是百分之六十,影院已经定下来了,法务在走合同,超市的铺位……”秘书略微顿了一顿,继续说:“有两家老合作方前天侧面说了一下,说咱们这次设立的标准跟以往不太一样。” “条件卡得紧自然有卡得紧的道理。你让他们走流程就行了。”说完,万淙生翻到招商周报的下一页,语气如常地询问起其他的。 汇报到尾巴,秘书忽然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 万淙生盖上笔,淡淡看他一眼:“说。” “万总……董事长和夫人昨天来过,问我、问我……”秘书艰难地开口:“问我您是不是和尤小姐领证了。” 万淙生笑了声:“这件事上倒团结。” 秘书也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站在一旁,万淙生抬手挥了挥,让他出去了。 他知道万宫昊夫妻俩一定是气狠了,他们安排了周启山的女儿与他联姻,他非但没给面子赴宴,还和一个身份差距如此大的女人悄无声息领了证,而他们两夫妻最关注的一点,无非是他没有做财产公证而已。 万淙生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他走到落地窗前,细白的小颗粒在霓虹灯下闪烁着飘动。这座城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淙生。”忽然有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叫了一声。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肩头披了一块毛毯,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直接撞到他怀里,闭着眼埋怨道:“为什么睡醒又没有看见你呀。” “在忙工作。”万淙生捏了捏她红润的耳朵,“睡醒了?” 碧禾又是一声哈欠,胡乱点了点头,打起精神说:“还有很多工作吗?我想陪你。”原本惦记着回店里,可现在已然十一点了。 她埋头说着,忽然有一只手抚上她脸侧,“不是喜欢雪么。” “嗯?”尤碧禾困惑道:“什么?” 万淙生掌着她的脸往侧边轻轻推,尤碧禾的视线由半灰暗的衣服布料转为明亮,玻璃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尤碧禾立刻醒了,眼睛一瞬间充满活力,笑道:“下雪了!” 天地都蒙上一层白,整个松金市笼罩在轻柔的雪花下,柏油马路、汽车、行人撑伞缓慢地移动着,从五十五层楼往下看,伞面只像一枚白色硬币,灯一照,像硬币翻了个面,闪了闪又成了白色。 万淙生略微低头,她那张富有生气的脸在雪夜里热腾腾的,“嗯。” “淙生,我们去玩雪,好吗?”尤碧禾有些为难地问出来,她担心影响他工作,“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就、就,”她就了几声,抿了抿嘴,牵住他小拇指低声道:“求求你陪我一起去。” 万淙生像是意料之中似的,笑了:“粘人。” 碧禾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粘人”,也不差这一次,佯装没有听到他的嘲笑,一溜烟跑去了休息室,衣柜里有许多万淙生给她买的衣服,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换上了。 也是一身白色套装,粗花呢外套,黑色长靴,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手上还拿了一条。她走到万淙生面前,“你低头。” 万淙生配合地弯了些腰,碧禾抬手将围巾系到他脖子上,离得这样近,淙生冷峻的五官占据她的视线,即使相处这么久,她看万淙生还是会忍不住脸热,把围巾正了正,立刻退开了,微张五指发麻的手,不自然地撇开眼:“走吧。” 她刚抬脚,张着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指缝卡得满满当当的,十指紧扣。 万淙生牵她下楼,碧禾跟在他身侧,视线落在旋转大门外,欣喜道:“原来楼下有这么厚一层呀。” 她步子快了起来,从门外踏出去时没有厚此薄彼地先让某一只脚先踩到雪,而是侧头和万淙生说:“淙生,你要扶好我。” 万淙生不只她要做什么,握着她的手刚加大力道,边上的女人便将整个身体的重心施到左手上,蓄力一跃,双脚同时踩到一片白雪,刚停稳却又是一蹦,随后心满意足地回头笑道:“我的脚印出现了。” “是兔子么?”万淙生替她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皮鞋踏上那只略小的脚印,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被冻凉的脸颊轻轻吻了吻:“小心感冒。” “不会的。”她身体一向很健康,不容易着凉,“芦花镇很少下雪的,有一年出奇地下了一场大雪,镇上的人都跑出来坐在院门口一直看一直看,大家都舍不得铲雪呢。” 碧禾一边说着,一边很慢地朝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可很快,那串脚印被一双皮鞋踩住,脚尖处长了不少,雪印原本是尖角六边花瓣,现在全都覆盖了一层横褶子,两种鞋印交错着。 万淙生很少听她讲起从前,碧禾三言两语间,万淙生脑中便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托着脸蹲在屋前玩雪的场景,“是xx年么?” “……你怎么知道?”尤碧禾踩雪的动作一顿,转身不小心撞到了离她很近的万淙生。 万淙生下意识揽住她腰,皱眉:“看路。” “噢,”碧禾摸了摸鼻子,“可是我有你呀。” 言下之意,他一定会帮她看的。万淙生捏了捏她脸颊,又摸到一片冰凉,索性像在芦花镇时一样,将她围巾拉到额头上。 “淙生,你还没有说呢,你怎么知道是那一年的雪呀?”碧禾一说话,温热的呼吸由围巾布料返到自己脸上,脸颊很快便热了。 万淙生揽着她肩膀,带她往前走,街上这时车辆行人极少,他们往一条两侧栽满树的道上去:“数据显示,那一年降雪量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覆盖范围也很广。” “原来是这样!”尤碧禾笑着说:“那你当时在做什么呢?”她那时见到大雪很新鲜,将自己当成马良,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盼望着雪上写的一切都能立即跃出地面,写到天黑,两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回去。淙生呢? “写试卷。”他还记得正好是写到一张语文卷子,其中考到张岱的文章,也是描写雪的,窗外是翻纷纷扬扬的白雪,他叠起来的卷子也白花花一片。 这是碧禾鲜少了解到的万淙生,她十分好奇淙生的过去,听他说下雪时他在房间里写试卷,感叹道:“好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万淙生侧头。 “虽然我们那时不认识,也隔了很遥远的距离,可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呀,”尤碧禾的脸虽然闷在围巾里,但不难听出笑意,“淙生,虽然我们遇到对方的时候很晚,可是冥冥之中是很有缘分的,我相信。” 她说话时,一定是眉眼弯弯的。万淙生忽然停下了脚,看着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碧禾没了人形拐杖,迫不得已停下来,正想侧头问万淙生发生了什么事,脸刚转过去,下巴便忽然一凉,围巾被人从下往上拉到了鼻尖。 她视线依然是黑漆漆的,被遮得严严实实,红润的嘴唇却露到空气中。 万淙生俯下身,含住她的唇瓣。 灯下,一对男女互相拥抱着,在莹白雪上里投出交叠的两道长影。 湿雪纷飞的夜晚,他们接了一个很轻柔的吻。 隔了很久,尤碧禾嘴唇肿了,亮晶晶的,她面色红润,磕磕巴巴道:“怎么、怎么又亲我呀。”这是在外面呢。 万淙生没答,只将她下巴上的围巾重新理好,牵着她回去,碧禾耳边原本是粗糙的风声,忽然走进一个温热无风的空间,双脚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万淙生见她不动,侧头看了她一眼,碧禾已经把围巾取下来了,堆在脖间。 她看着他,说:“我想堆雪人。” “明天再堆,”她今晚已经冻了许久,堆雪人势必要用到手,万淙生建议道:“明天让人准备暖手袋再来。” 碧禾摇头,“不要。你和我一起就好了呀。” 这是把他的手当暖手袋了。万淙生没应好或不好,但尤碧禾仍笑着,眼里多了几分狡黠,和从前很不一样,像是即将完成什么伟大的作品,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万淙生看了几秒:“走吧。”他刚踏进公司,又陪尤碧禾到门口来。 露天的地方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雪,尤碧禾将手伸出来插到雪里,挖了一个洞,将雪拢到手心压了压,压成一个巨大的圆球。 万淙生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蹲在她身边,将她的双手握住。 那双红彤彤的手在温热的掌心里火辣辣的,随后渐渐回温,碧禾脸颊也很冰,她身子往前一探,脸贴到了万淙生的脸,蹭了蹭,很舒服地舒了口气,那缕白气儿顺着她的嘴唇往上飘,在头顶消失了。 她把大雪球抱到一边,开始努力地搓小了一圈的雪球,摆到大雪球上面,随后又开始做眼睛。她搓了两个小圆点粘上去,懊丧道:“像一直在翻白眼。” 万淙生被她的话逗笑,捏了捏她脸,“怎么会。” “真的吗?”尤碧禾又信了万淙生的话,立刻活了过来,又很自信地给它做了白鼻子和白嘴巴。 做完后很神秘地朝万淙生抬手,手指在空中转了转,说:“淙生,你背对着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大概又是她忽然找到了可利用的材料,给她心爱的雪人做眼瞳,万淙生笑了声,没揭穿她揭晓作品前的手忙脚乱,转过了身。 身后的人像是很担心他突然转身,一直在重复着:“我还没有好……还不可以转身的,还没有好哦……嗯我很快了……好了!” 她很大方地允许他转身了:“淙生,你快转身吧!”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期待。 万淙生不明白她只是堆一个雪人,为什么这样紧张欣喜,只是眼睛而已,白眼瞳的雪人倒也勉强算得上可爱。 毕竟也是她冻红了手的作品,万淙生转身那一刻已然将提前准备好的夸赞说出口:“白——” 他的话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打断了,脸上难得出现怔愣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什么?总感觉有人能猜到呢? 嗯那个什么,明天有可能有办公室普雷啊,因为我很好这一口(划重点,有可能。因为我也有可能要出门,不一定更新) 五一了,祝大家五一快乐^_^ 第42章 第42章 雪地被月光照着, 一片茭白。 半人高的白色雪人有了黑色眼睛,只是那黑色的点是晕开的,在雪水里有些化了。 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 与小雪人并排, 两手捏了一张白色a4纸挡在脸前,纸上写了黑色的几个大字。 ——尤碧禾万淙生, 2011年堆。 她眼睛落在纸背上, 只朦朦胧胧地撇见白纸后的黑影动了动, 可却半天没听见男人动静。 碧禾小心翼翼地将a4纸往下拉了一点点, 露出一张期待的圆眼, 额头和一点脸颊是红扑扑的, 瞧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呀?”尤碧禾犹豫了几秒,小声问道。 万淙生的视线由雪人移到尤碧禾的眼睛上, 看了她许久, 神色与平常不大一样,他走过来,边解下自己的围巾,圈在她脖子上, 仍是没有回答。 碧禾的脖子被温暖的软料包裹住,一抬头, 见万淙生依旧看着自己。 碧禾很喜欢他用温柔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即使松金市现在漫天大雪, 她捏在纸上的几根手指冻得麻住了, 一颗心却因他而热腾腾的。 她恍然觉得世界正在下一场太阳雪, 头顶密密麻麻地飘落了金色雪花,蒙住她眼,直到有一个人走近, 将这片暴雪化开了,露出一张朝思暮想的俊脸。 她一时看呆了,忘了挪眼。 万淙生将她手里的纸抽走,卡在雪人的头和身子中间,拉过她红彤彤的指尖放进自己手心里,“哪来的笔?” “噢。”尤碧禾那双冻僵的手被人一捂,竟有些痒,指尖缩了缩,尴尬道:“是从你办公桌上拿的,一只你很经常用的钢笔。” 万淙生回想了一瞬,没想出她是哪一刻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碧禾眼眉弯弯,脸上的得意藏不住。淙生这一回终于比她笨,她很大方地告诉为他解惑,道:“是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偷偷拿的。”笔就放在桌面上,她路过时手一伸一缩,那只笔就掉进她袖子里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眼睛,问:“为什么这么做?” 碧禾却不肯说明白了,淙生明明是知道的。她摇摇头,语气期待:“你猜。” 万淙生竟很配合地陪她玩猜谜,神色平静道:“感谢。” 尤碧禾吃了一惊,立刻摆摆手摇头否定:“当然不是!” 万淙生接着道:“贪玩。”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猜测的意思,反而有了几分笑意。 “……我哪里是这样的人!”尤碧禾的脸隐隐有些红了,很轻地用额头撞了撞他,怨道:“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猜呀。” “不是么?”万淙生轻笑了声,低头在她红润的脸上吻了吻。 尤碧禾缩了缩脸,原想再怨一句,可抬眼又撞上他含笑看着自己的双眼,碧禾对万淙生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叹了口气垂头认输道:“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很爱你。” “猜到了。”万淙生笑道。 碧禾一听便愤愤地抬头,刚仰起脸颊便被一双手捧起来,两颊的肉和嘴唇都往中间挤了,紧闭的两唇猝不及防松开那一瞬发出“啵”的一声。她两眼睁大,呆愣愣地望着万淙生,活脱脱是一条小金鱼。 万淙生与她对视几秒,低头吻住她嘟起来的地方,舌头直闯了进去,吻了好一会儿,退出来,咬了咬她的嘴唇,和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几秒,随后换了目标位置,咬住她脸颊上的肉,牙齿轻轻磨了磨。 尤碧禾有些心惊和尴尬,她的脸颊再软,可也不是吃的呀,淙生这样很像要把她吃掉,人肉是不能吃掉的。她撇了撇脸,却被万淙生的手更用力地固定住了,另一侧脸颊也被他咬了许久。 万淙生停下来,看着她涣散的双眼。她写那一串字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爱他。 他念了几遍,可逐渐品出了其他意味,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你说给雪人写上这句话是因为爱我,”他两只手掌依然贴在她脸侧,力道加大了些,眯着眼,“那和赵临生的那一块木牌,也是因为你爱他。” 妻子爱丈夫就是天经地义的呀,况且她那时从来没有嫁给其他人的念头,在别人眼中,她与临生算得上“恩爱”了,碧禾说不出否定的答案,她瞥见万淙生的眼睛,直觉自己要是表露出任何肯定回答,淙生真的会将很用力地惩罚她的。 少说少错,她便索性不说话了,熟练地踮起脚尖抱住万淙生,嘴唇亲在他脸上,一下下啄吻,这频率仿佛像她在说“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万淙生不为所动,头仰了仰,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被他调.教得很粘人。” 也不知是哪个词引她脸热,尤碧禾明显红了脸。 “没有呀。”碧禾有些尴尬地说,“临生以前怨我太冷淡……” 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怕他不信,语气很坦诚地道:“恋爱的时候,我们都是保守的人。后来结婚了,我对亲密的事情没有什么想法,更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临生喜欢……” 万淙生忽然打断:“临生喜欢?”他笑了声,大拇指按在她脸上的力道重了重,“好亲密。” 尤碧禾不知说什么,难为情地叫他:“淙生……” 万淙生仍是淡淡的:“怎么不继续想念你的临生了?” 她念一句,他便很久都不高兴,况且是他先提的,提了又不准她想到临生。尤碧禾叹气:“都过去了。” 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没办法,临生死了才会轮到另一个男人”。 万淙生见她无奈的模样,忽然好奇,“赵临生要是没死,我跟他,你选谁?” 哪有这样的假设,尤碧禾立即想起赵临生灰飞烟灭的梦,心里打了个颤,只说:“临生已经走了…” 万淙生没应她这话,仿佛并不在意:“选谁。” 这样的逼迫,尤碧禾一时也不知怎么说了,静了几秒:“淙生,不能这样比。” 万淙生“嗯”了声,没再问了。他一副不再深究的模样,牵着尤碧禾回了休息室,自己又到办公桌前处理工作。 桌上有一只黑色的钢笔,是尤碧禾悄悄放回来的。他指尖搭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随后侧头,视线落纷扬而下的飘雪上。 暴雪没有要停的迹象。 一只冒热气的手推开浴室的窗,探头往下看,地面仍是厚厚一层亮白,碧禾一伸手,接到许多雪花。她舒了口气,边烘干头发边发呆。 也不知那个雪人怎么样了,深夜会有环卫工人铲雪,不知它能不能活过今晚,要么把它运回超市的冷库呢,能保存很久呢。 头发干了,她捏了捏,拿皮筋绑起来,换了套厚衣服正要推开休息室的门,手机忽然“噔噔噔”一瞬间冒出许多条消息。 除了关机,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尤碧禾心里一慌,疑心是不好的事,毕竟白天刚见到妈妈。她心跳着解锁,手机还在持续震动着,一个又一个人名交替着出现。 碧禾只能捡最上面两条看。 金露:【还挺快的。】 席嘉元:【你们来真的啊??】 尤碧禾一头雾水,点进金露的对话框,发现她已经给自己发了五条消息了。第一条是一张截图。 显示万淙生的朋友圈。 尤碧禾顿了顿,才往下看。 一张图,配文很简短:碧禾堆的。 图上有一只雪人,眼睛不是黑色的笔,而是切切实实的黑,圆溜溜的。鼻子是半根胡萝卜,嘴唇看不到,因为被两条围巾围住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垫在最底下,托住一条粉色的围巾,挂在雪人脖子上。 和碧禾堆的雪人唯一不同的是,万淙生图里这一张的雪人头顶有两只白色的耳朵,拳头大小,卡在脑袋两侧,中间是用两本红皮本子搭成的红帽。 红皮上是“结婚证”三个字。 尤碧禾呼吸轻了下来,立刻跑到窗边往下望,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黑白相间的点,那人的头顶白白一层,肩头似乎也盖满了雪,低着头望着那座雪人,手似乎搭在那张a4纸上,不知在想什么。 碧禾跳动的心像一株正在生长的藤蔓,爬上万淙生的手臂,缠绕着收紧,紧到她恍然觉得被缠着绑着的是自己,再无法挣脱了。 她跑进电梯,却在一楼大厅慢下了脚步,顿了顿,往右边落地窗走了过去,整个人贴在窗前,望着左侧不远处万淙生的侧影。 他食指的指尖碰到一颗黑色的雪人眼球,轻轻点了点,似乎笑了声。碧禾不知他在笑什么,温热的呼吸将玻璃窗喷了一块椭圆模糊的雾气,只有鼻孔两个洞是清晰的。 看不见淙生了。 她额头抵到玻璃上,闭着眼,心里斗争着出去还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可她实在很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便悄悄抬手,在模糊的玻璃上划了一横,玻璃清晰了。 碧禾慢慢撑开眼缝,透过那一横,她看见了万淙生的眼睛。 他头顶和肩头果然都是白色的,脸也比之前白了几分,碧禾像藤蔓被水淹了,心里又一紧,立刻跑出去将衣服披在他肩上,踮脚抱着他脑袋给他挡雪,有些着急道:“笨不笨呀,感冒怎么办。” 万淙生的头被她抱得低了低,视线落在她慌张的脸上,看了她几秒。尤碧禾刚洗完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进万淙生鼻间,他将她拉到有遮挡的一面,淡淡道:“你关心错人了。” “噢,”聪明的碧禾立即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淙生此时的身体有多冰冷,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抱上去,笑着说:“可是我爱你。我爱不爱你和临生没有关系,你在我这里有独一无二的爱。淙生,你这样好,不需要和任何人比的。” 万淙生怀里有一具很温热柔软的身体,这个女人的心总是很软,像一团棉花,高兴的时候是轻飘飘的软,难过的时候也只她一人湿湿重重的软,哭一哭,水干了又变轻盈了,全然忘记之前是如何哭泣的。他毫不怀疑,她对另一个男人也可能如此——如果他还活着。 碧禾,碧禾。万淙生任由她抱着,他的手碰到她的脸颊,怜爱地刮了刮。 碧禾,你说得很对,我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我在你心里拥有绝对独一无二的爱。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碧禾像找对了钥匙终于撬开一扇关闭已久的门,仰头欣喜道:“你终于笑啦。” 万淙生又笑了声。 碧禾,你说得很对。 但,你以现在这副模样说这样的话。 是只可能被我干.死的啊。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正好不小心听到一首老歌。 “你的心有一道墙 但我发现一扇窗 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墙 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 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忽然发现很适合碧禾视角对万淙生的爱。写完去听了一下,越听越鼻酸。 普雷写不到了,原本想今晚不更的,但是看到你们在等,还是爬起来写了…… 周四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写得要昏过去了,好了我发布了以后就要睡了,晚安。 哦对了,明晚十一点更吧,我怕被锁。我今晚实在熬不到两点修好了,只能明晚弄,尽量准时蹲吧朋友们。 第43章 第43章 碧禾说完话, 察觉到头顶一声轻叹,她困惑地退出万淙生的怀抱,一仰头, 见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眼神不太对劲。 “怎、怎么了?”尤碧禾望着他,磕巴道。她明明说的是爱他, 且是不需要与临生相比的爱, 为什么淙生反而一副即将要…… 她下意识颤了颤腿往后退, 却被万淙生揽着腰往前轻轻一拉, 又跌回他怀里了。碧禾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无声地看着她, 碧禾只几秒便受不住,隔了会儿眼神飘忽, 双手捂着他眼睛, 不敢再看他了。 雪人的眼睛已经被龙眼籽盖住了,可碧禾先前用笔戳上去的黑点却洇湿在白色雪球上,缓慢地散开了,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弥散着墨水的气味。她不小心瞥见, 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夹了夹.腿。 万淙生的眼睛虽然被她的手掌蒙住, 视线里只有一片肉色,但清楚尤碧禾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笑了声, 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这么快。” “我……”尤碧禾原本便心虚, 此时整个人都烧红了,一想到这是大街上,在万淙生公司门口, 她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脸色有些窘迫,讲了个很拙劣的谎话,“是、是蚊子,”还此地无银地补充,“被蚊子叮得有些痒。” “是么,”万淙生没戳穿,配合道,“办公室有止痒药。” 尤碧禾绝望了。 淙生的办公室怎么会有止痒药呢,他的办公室看起来像一只蚊子都不会有的地方呀。 她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真的吗?” 万淙生却答非所问,看了她一眼:“还能走么?” “能的。”尤碧禾只是腿酸,不是完全走不动,可是她刚一抬脚,整个人被一股热流穿过,脸上又立刻“腾”地红了,尴尬地站在原地,一侧头,万淙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能走么?”万淙生又问道。 尤碧禾抿了抿嘴,不肯回答他了。 万淙生将雪人头上的两本红本放到口袋里,随后将微微弓腰,一条胳膊托着她后脖子,另一条胳膊穿过她膝弯,抱着她回到五十五层。 可万淙生抱着她,却是在他办公桌前坐下了。他坐在办公椅上,她仍在他怀抱里,面对面,像上次抱着他睡觉那样。唯一不同的是…… “淙生……”尤碧禾的脸比任何时刻的红,像一盘红颜色的调料打翻在她脸上,慌乱地提醒他:“这里,这里是办公室。”她呼吸间,起起伏伏的。 “嗯。”他将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随后低头,含住左边,牙齿咬了咬,她一哆嗦,很快便水光潋滟,他抬头笑道:“比我们的孩子更先尝到了。” 尤碧禾忍了许久却没忍住,看着他有些水白的嘴唇,脸像被麻绳裹紧了,赶紧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你又乱说什么呀……” 万淙生刮了刮她脸颊,又低头含住右边,一用力,碧禾彻底发不出声了,想去推他的脑袋,但两条胳膊没什么力气,只虚虚搭在他头上,倒一时分不清她是要推还是要抱,整个人往后仰,后背贴到他冰凉的办公桌上,万淙生总算才放过了她。 他将她放到办公桌上,碧禾坐躺在上面,脸歪着,滚烫的脸颊贴到冰凉的桌面才静了下来,视线涣散对不上焦,只模糊地看到一件黑色大衣被放在一叠文件夹上,随即她肩膀被人握住,往前一拉,被迫软塌塌地坐直了。 尤碧禾地思绪和视线甫一回笼,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万淙生坐在椅子上,盯着她。 碧禾定定地在他身上看了几秒,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还没挪动,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敲。 “万总?”是秘书的声音。 一瞬间,尤碧禾四肢涌上热浪,脑子也“轰”的一声,立刻朝双眼含笑的万淙生拼命摇头。 万淙生却笑了。 尤碧禾心里一紧,便听到面前的男人低哑的一声:“进。” 秘书一推开门,抬脚的动作却顿了顿。 里面昏昏暗的,万总确实是坐在办公桌前,但怀里还缩了一小团,被一件黑色大衣完全笼罩住了。 夫人睡了……是不是不应该出声谈工作?算了,可是万总的吩咐是进来。噢,他恍然大悟,难怪万总的声音那么小。 秘书胡思乱想一通,放轻了脚步,走近才发现万总坐得离办公桌有些远,伸手递文件的动作顿在半空,略一思索,怕打扰到夫人睡觉,指了指他身上的尤碧禾,小声道:“万总,我走过来给您。” 秘书刚想绕到办公桌后,还没来得及抬脚,万淙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用。”他皱了皱眉。 “好的。”秘书放在桌面上,口头和万淙生回报了他今天下午交代他办的事情的进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夫人的复印件……” 他说着,见万总坐在椅子上,脚踩在地面往前使了使劲,离办公桌近了,拿到了那份文件,只是睡在他怀里的女人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这一动,做了噩梦,浑身抖了抖。 万淙生翻开文件,眉头却一直皱着,朝秘书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门一关上,尤碧禾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子,脸上湿透了,泪水和汗水交错,哽咽道:“你真的、真的很过分,怎么能,怎么能——”她气红了脸,咬断舌头也不敢说出口面那句话。 万淙生怜爱地摸了摸她像火炉一般滚烫却被泪水浸得湿答答的脸颊,这个保守可怜的女人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敢大声反抗,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口,他难以想象她对那个死人是怎样的纵容,一定是无论那个死人要做什么,碧禾再难为情也会哭着答应。 碧禾正控诉着,突然疼得翻了翻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呀,正要询问,面前的男人说话了。 “跟赵临生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我这样?”他说着,咬了咬她的嘴唇。 怎么又想到这处了。尤碧禾当时哪里能想到丈夫会死呢?万淙生这话立刻让她想到临生的脸,眼神刚一飘,又是猛地一哆嗦,大脑像被闪电劈成两半,手腕被人握住了。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按住她有些鼓的肚子,笑道:“像怀孕了。” 尤碧禾被他的话激出两行眼泪,她一边被颠着,一边尝试着挣脱手,手腕翻了翻,可仍是纹丝不动,被他死死按在她肚子上。碧禾哪里做过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气得浑身发抖,正泪眼汪汪地要大发雷霆,哀求他不要再这样,手腕却忽然被万淙生松了松。 碧禾才刚如释重负,谁知下一秒,那只手却带着她乱移,在她肚子上像找东西似的。 “猜猜它现在在哪?” 尤碧禾瞳孔骤然缩小,再哭不出来了,一刹那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锁骨似乎埋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她艰难地睁眼,视线里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尤碧禾愣了愣。淙生怎么埋在她胸前睡觉,会很闷的呀。她立刻绷紧身子,手肘撑住床垫往旁边一挪,四肢却发酸,脑中迅速闪过很多画面。 她又不动了,抿了抿嘴犹豫一阵,十分狠心地任万淙生闷在她怀里。最好能闷坏了他。 “哎……”她无知觉地叹了口气,一分钟后便轻轻抬手掀开被子,露出万淙生的脸,替他扇了扇风,脸歪到前面,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七点。 她忍着酸疼,下床换了衣服。这里离她从前上班的生鲜超市很近,她知晓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原想去买早饭,可刚一出去,便看到落地窗旁围了许多员工,都背对着她,贴着玻璃窗往下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几乎每个人都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楼底。 碧禾好奇心被勾起来,左右没有看见认识的员工,jessica被挤到最里面,她不好意思去找她,在原地定了定,那些人没有一个要退开的,碧禾连一丝缝也窥不着。 她认得这是哪一面楼,正是公司大堂这一侧,她昨晚还和淙生在这里堆了一个雪人。 雪人。她愣了愣,正好电梯“叮”了一声,她穿过闸机,推开玻璃门侧头瞧过去。 那个雪人竟然还没有化,被一只玻璃罩子罩住了,底下铺了一块泡沫板,脖子上挂了条项链,样式很独特,垂在脖子前的不是吊坠,而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没了围巾,雪人多了一张嘴,不只是淙生用什么画的,冲着尤碧禾咧嘴笑,有一种傻气的可爱。 尤碧禾不自觉走近玻璃罩子,手放在上面,一点也不觉得冻手,反而是暖的。 她也对着雪人笑了笑,看了几秒,拍了一张照片。 一只套了蓝色钻戒的手盖在玻璃上,底下是一个在笑的小雪人。 尤碧禾看了一阵,撑伞买了早饭回到万淙生办公室,见他已经醒了,正在打领带。 “淙生,”尤碧禾将早饭放到桌上,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店里啦,我先回去了。” 万淙生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你一起去。” 尤碧禾摆摆手,这样的小事不需要他陪:“我自己去就好,快过年了,你肯定很忙。” 年底确实有许多工作需要清结,万淙生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送尤碧禾回去。 碧禾很久没到店里,小曲当时正背对着她摆香烟,一转过身却见到尤碧禾,被吓了一跳,惊喜道:“老、老板!” “嗯。”尤碧禾笑着进来,手里提了几个纸盒,分了一只给小曲,“吃吧。” “蛋糕!”小曲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便等不及了,三两下拆开,塞了一大口含糊道:“大早上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碧禾摸了摸她脑袋,被她逗笑:“不会的。辛苦你们了。” “哎……”小曲被她摸得不自在,脸红了,“我拿工资,应该的嘛。” 尤碧禾没讲虚的,说:“这个月工资会多发一千块。” 小曲一个字也客套不了了,笑嘻嘻地说自己要多辛苦,捏捏尤碧禾的肩膀,捶捶她后背,狗腿地说:“谢谢老板。” 碧禾又摸摸她的头。 小曲眼睛闪了闪,惊叫了一声,握住她手腕,“老、老板,这是什么!” 尤碧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蓝色的钻石在灯下闪了闪,她道:“是戒指。” “你订婚了?”小曲捂着嘴,睁圆眼睛,她死也没想到老板看着温柔老实,竟然这么快下定决心和一个男人结婚。 碧禾摇摇头,“不是订婚。” 小曲蒙了:“啊?” “是结婚。” “啊?????” 第44章 第44章 “结、结婚了??”小曲瞠目结舌, “这么快!” 刚走进点里的赵佳轻被小曲一声吼震了一震,一侧头见是碧禾回来了,三两步走过去, 看看小曲又看看碧禾:“谁结婚了?” “是我。”尤碧禾腼腆地笑了笑。赵佳轻是赵临生的朋友, 也做过她的伴娘,对着佳轻说这话, 她心里总有些怪异。她赶紧把蛋糕递给她, 道了几句谢。 赵佳轻心里明镜似的, 立刻爽朗地笑着说:“恭喜恭喜!”随后岔开话题聊别的了。 “诶——”小曲舔着勺子, 抬下巴指了指门外, 含糊道:“这一站地铁过几天就正式通了……也不知道咱们店能不能吃到红利。” 其中一个口正对着她们店, 多少会拉高一些营业额。尤碧禾走到玻璃窗前,视线落在地铁口, 手扒在上面, 正好摸到了字母a。 当初淙生说这里很快便要通地铁,她也是运气好,这口子一排商铺,她捡到最近的一个, 价格也比其他的商铺低许多。 尤碧禾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不愿错过。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只好抓抓脑袋站在顾客的角度仔细思考她们的需求。 “小吴——”尤碧禾在找货架老板的电话,边喊小吴的名字, 半天不见应, 又回头朝货架里提高声音喊道, “小吴?” “诶!”小吴正理着货,嘴里正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急匆匆喊:“来啦!来啦——老板, 你叫我什么事啊?” 尤碧禾一边给货架老板拨号码过去,另一只手指了指小吴背后,交代道:“你把适合促销的商品列出来。” “好勒!” 小吴跑走了,碧禾耳边的电话正好被接通,她找黄老板订了两个促销柜和一个岛柜,准备放在门口引流,随后又订了一块写价格的黑板,支在门口。 人流量一大,工作量也会变大,尤碧禾又贴了一张招工启示在门口,没隔一会儿便有人打电话过来,是个男声,问碧禾:“你好,请问老板在店里吗?” “在的,”尤碧禾接到电话,一听是有关招工的事,立刻从冷库往门口去,顺路把单子给小吴,一出来便瞥到了站在门口的人了,她挂了电话朝他招了招手,“你进来吧。” 他走进来,长相干净斯文,声音也不大,问她:“请问您是老板吗?” “是的。”尤碧禾点了点头,迅速打量他一眼。 原本碧禾想招一个女员工,毕竟更细心能干,但既然有人先打电话,她也没拒绝,打算先观察观察。 来的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叫赵彬,看着清秀踏实,尤碧禾让他负责促销商品的工作,到晚上八点半就把一些蔬菜水果的价格调下来打折,每日换商品也需要他负责。 他跟在小吴边上学了一下午,晚高峰人多了,小吴便自己去忙,赵彬在一旁看小曲收银,小曲从未这样文静过,说话也不再咋乎了,时不时瞟一眼别处,也不知道往哪看。 尤碧禾哪里见过这样的小曲,看着她装忙,一时觉得好笑,正要逗她一句,门口忽然走进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进门便将目光精准地落在尤碧禾脸上。 “淙生?”尤碧禾有些惊讶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仰头:“你今天好早呀。” “嗯。”万淙生摸了摸她脑袋,随后视线落到收银台边上的陌生男人身上,那人穿带有碧禾生鲜字样的绿色马甲,年纪不大,正站在小曲边上脸色尴尬地听着小曲说收银操作,偶尔挠挠发红的耳朵,他看了几秒,问尤碧禾:“招新员工了么?” “是呀,”碧禾边说着,越过他走到门口去,给万淙生指了指外面和入口的一块空地,说:“后天通地铁,人流量会大很多,我打算多招一个员工,负责多留意每日促销商品的工作。原本是要招一个中年阿姨的,但赵彬先打了电话,我看他踏实温和,对顾客也很有耐心,就打算留着试一试。” 万淙生淡淡道:“你倒是很了解这类人。” 尤碧禾没有多想,“嗯”了声,“服务行业嘛。”她一直是优先选择脾气好有耐心的员工,不然好好的生意,做着做着,很容易把顾客全得罪光了。 她脑中还在演练后天的状况,担心这一处过几天会像她刚开业那阵一样热闹,只招一个新员工是不是少了呢。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身后的人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淙生,”尤碧禾一回头,恰好与万淙生四目相对,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淙生的眼神,别人或许不知道,可碧禾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店里人来人往,她移开视线小声提醒道:“这是店里。”说话时由于偏了偏脸,右边红彤彤的耳朵尖露了出来。 那只耳朵被人用手指碰了碰。 万淙生笑了声:“我知道。” “知道还……”尤碧禾说着便转回脸,可眼睛一对到他的眼神又迅速躲开了挠挠耳朵,很真心地说:“这里真的不可以。” 万淙生:“昨晚不是也这么说么?” “曖——”尤碧禾转过脸,哀怨地看着他:“你根本不听我的话。” 她语气不满,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万淙生看了会儿,朝她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小步,握住她胳膊,将她拉到角落里,两排高大的货架将她们夹在中间。 两人几乎身体相贴,尤碧禾立刻竖起汗毛如临大敌,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听到面前的男人眼含笑意地问她:“想我怎么听话?” “……啊?”她愣了一瞬,但很机智地抓住他的话里的意思,等理明白以后,逐渐睁大一只眼试探道:“是、是准备听我的话吗?” 万淙生:“嗯。” “我说什么都会听我的吗?”尤碧禾另一只眼睛也渐渐睁大了,再次确认。 万淙生仍是点头:“嗯。” 尤碧禾:“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吗?” 万淙生没再应,缓缓牵住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脸朝她的方向越来越低,放轻了语气:“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尤碧禾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么。 淙生问了她两遍,尤碧禾当真仔细思索了一番,咬了咬指甲退后两步,悄悄回头看了眼背后,有几个顾客的人影匆匆走过。她又转回脸,望着万淙生,手心朝上勾了勾,缩着肩膀很小声地试探:“那你过来一些。” 万淙生看了眼她的掌心,往前迈了一步。 尤碧禾一副魔法生效的模样,惊讶道:“真的听了。” 她呆愣愣的,万淙生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 尤碧禾思索一番,又向他确认:“你不会反抗对吗?” “反抗?”万淙生挑眉。碧禾这样的女人能做出什么让他反抗的事?更何况是在这里——灯光明亮,脚步交错的地方。 尤碧禾认真地点头。 万淙生解了西装的扣子,却没想到尤碧禾率先拽住了他领带。他被两只手骤然拉近,闻到了她急促的呼吸。 “咚咚——” “咚咚——” 尤碧禾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只勇敢了一秒便立刻像被扎针的皮球,慢慢泄气,手正要一点点松开,万淙生却突然主动往前凑近了,双手缓缓抬起来,举到耳侧,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笑道:“继续。” 万淙生的鼻尖贴着她鼻尖,碧禾的手有些软了,磕磕巴巴地说:“可以、可以了,就在这里停下,你不许动了。” 尤碧禾把他的脸拉到与自己齐平了以后,自己却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后看着当真静止不动的万淙生捂了捂自己的心跳,笑了:“好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心,盯着自己的右手举过他头顶,又缓缓降落在他的脑袋上,直到一整只手掌完完全全贴到他的头,无意识呢喃了句:“终于摸到了……” 被这只手按住的人像被按住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 尤碧禾看他一眼:“说好不可以反抗的。” 面前的男人好几秒都没有出声,随后按住她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怎么会反抗?” “毕竟三月份第一次被摸到这里的时候,” “反抗的人不是我。” 尤碧禾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三月份…… 三月份,是她住在万淙生家里的时候。可她完全没有想起,她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况且,况且他们当时——淙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尤碧禾的瞳孔放大缩小,一阵思索一阵恍惚,问万淙生:“那、那当时反抗的人是谁呢?” 万淙生亲了亲她震惊的眼睛。 “是你。” 作者有话说:ok知道啦,不喜欢这个普雷我就不写了。我xp比较恶.俗,不知道你们的接受度怎样。这本书大概下周三完结吧。完结后会写1、从头开始的相遇,他们是怎么成为py的。2、正文线婚后生活。3、if线,赵临生和万淙生同时存在的修罗场,但是没想好背景。4、一个福利番外(会有些儿童文学的感觉,福利番外是正文订阅率百分百可以免费看的,到时候会几个免费的番外谢谢一直在看and全订的朋友) 嗯,还有什么番外想看的吗? 第45章 第45章 “……是我?”尤碧禾彻底茫然了, 双眼陷入回忆中,可思索许久仍一无所获,“我怎么会反抗呢。” 万淙生却不再解释, 直起身问:“吃晚饭了么?” 话题转得太快, 尤碧禾反应了几秒,视线才对上焦, 看着万淙生的脸摇摇头说:“还没有呢。” “嗯。几点下班?” “噢, ”尤碧禾回头往收银的地方看了一眼, 小曲他们正忙活着, 她这个做老板的今天刚回到店里就提早走, 影响不好, “我今天还是锁门再回。”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关门前十分钟给我打电话, 我下楼接你。” “接我去哪里呀?” 万淙生道:“回家吃饭。” 也不知是万淙生太过自然的语气, 还是他这句话的某个词太特殊,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像发丝扫过她心脏,痒痒的。 尤碧禾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眼睛从货架看到地板, 胡乱应道:“好、好的。”走路时几乎要同手同脚了。 她送万淙生到门口,侧头悄悄瞥了他一眼。原来她和淙生真的结婚了。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 无论发生什么,她和身旁的这个男人将要携手度过一生。他们将有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以及无数个藏在忙碌的生活中平淡幸福的一日三餐。 有些神奇。 尤碧禾目送万淙生的背影在黑夜里变成很小的一个椭圆, 头靠在门边, 眼睛又瞥向地铁口,看了好一会儿,后背忽然被人拍了拍。她一回头, 是赵佳轻。 “都走这么远了还看啊。”赵佳轻下意识打趣,她手上有一包薯片,问碧禾:“这个换新标签了,你看看价格,我录进电脑里。” 这是下午送来的货,货款单在办公室的文件盒里,尤碧禾带赵佳轻穿过几节货架往里走,员工们都在外面,里面除了音响传出的微弱的音乐声,几乎静悄悄的,佳轻和碧禾的脚步一声叠着一声。 赵佳轻余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笑着说:“你和临生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听到赵佳轻在这时提到赵临生,碧禾心里下意识一紧,“有吗?”她心里是清楚的,但又不太清楚。 赵佳轻点头说:“是啊,不过我也出了卢花镇才晓得你和赵临生以前是怎么回事。” 尤碧禾按在灯光开关的手顿了顿,几秒后“啪”一声,白灯亮起来,照着碧禾若有所思的脸,她随后说:“临生是个很好的人。” 赵佳轻不否认,说:“有时候自私一点才会过得幸福,过去的都过去了,日子还是活人在过嘛——诶,是不是那个文件盒?” 一个蓝色文件盒叠在其他盒子上面,盖子没粘好,是打开的,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货款单。 尤碧禾走过去翻了两张,找到印有xx批发部的单子,递给赵佳轻,又订了一个价格,赵佳轻应了声好,便在电脑前坐下来。 电脑幽幽的蓝光打在她泛黄的脸颊上,佳轻比十年前要成熟许多,尤碧禾在她身侧无意识凝视了她许久,忽然说:“谢谢你。” 赵佳轻按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侧头笑了声:“怎么突然要谢谢我。” 尤碧禾摇摇头,她知道赵佳轻心里清楚她在说什么,也不愿多解释了。 “那万老板知道你和临生……”赵佳轻试探地问。 尤碧禾没等她说完便“嗯”了声,“知道的。” “那就好。”赵佳轻边说着,手指在按键盘上的数字,视线落在电脑上,没留意到尤碧禾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电脑“滴”了一声,赵佳轻起身,尤碧禾把文件盒盖上理了理,随后和她一起去前台帮忙,隔了会儿,人渐渐少了下来,小曲合上钱柜,悄悄朝尤碧禾招了招手,眼珠子四周转着,一副怕被人看到的模样。 “怎么了?”尤碧禾有些好笑地走过去。 “老板,我一会儿请你们吃宵夜吧。”小曲说。 “怎么忽然要请客吃宵夜了。” “就,那个什么,你早上给我买那么贵的蛋糕,我请你们吃个烧烤。礼尚往来嘛。”小曲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忽然“嗳”了声,叫住要去洗拖把的赵彬,“你要不要去啊?” 尤碧禾也往赵彬那处看。 他忽然被叫住,茫然地回头望着小曲,见尤碧禾与小曲两道直白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下意识烫起来,摇了摇头,“我要早点回家喂猫,你们去吧。” “哦。”小曲扯直了嘴角,小声和尤碧禾说:“好好一张脸,怎么这么不会来事儿呢。” 尤碧禾才反应过来,笑着问:“那还请客吗?” “请呀!”小曲拍拍胸脯,正要说什么,赵彬从门口进来。 他手里提着拖把,挠了挠耳后,对小曲说:“那谢谢你了。” 小曲一听,立即收回刚才那句吐槽,变成个大喇叭,把自己要请客的事情在店里每个角落都喊了一遍,小吴一只手堵住耳朵,另一只手努力拖着地,“知道了知道了——老板,你赶紧扣小曲工资吧,不好好收银到处瞎跑。” 尤碧禾在另一排货架间整理被顾客翻乱的毛巾,闻言探头往小吴那看,小曲一捕捉到尤碧禾的目光立刻像老鼠似的,窜回柜台。碧禾叠完一面毛巾,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一直与她们一起经营好这个店,她知道小曲年纪小玩心重,但是她很护着自己的店,一点没有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回老家这几天,全靠她们认真经营,要么晚上这顿宵夜自己来买单呢…… 毕竟过几天通地铁,少不了累一阵,提前犒劳犒劳她们,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理好毛巾,正要出去和小曲说这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万淙生:【想吃什么?】 万淙生:【图片】 万淙生:【图片】 两张照片里分别是西式晚餐和中式晚餐的菜品。 “噢。”尤碧禾顿在原地,一拍脑袋,脸色有几分纠结。她总觉得落了事情没做,原来是这件事。 【淙生,我今晚……】她打完字又一一删除,重新编辑了一段:【淙生,我正想跟你说,我今晚要请员工吃宵夜,会很晚到家。】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视频通话“咚咚咚”弹出来,突然的声响把尤碧禾吓了一跳,她赶紧点了接通。 “吃宵夜?”万淙生皱了皱眉。她晚饭还没有吃,直接吃油腻的东西容易伤胃。 “啊……对,”尤碧禾摸了摸鼻子,“我不在这几天,很辛苦她们,所以打算今晚下班后请他们吃个宵夜。” “他们,”万淙生手机屏幕里,那张有些心虚的脸,淡淡道:“所有员工都去么。” 原本尤碧禾还沉浸忘记淙生要做饭的心虚中,一听他这句话便有些愤愤的,幽怨地“嗳”了声,抿了抿嘴,手指移到摄像头遮住,只留给万淙生一个黑乎乎的自己,“我的店很赚钱的,过几天会更赚钱的。”一宵夜而已,再来十个员工她也是请得起的。 万淙生失笑,“知道了。”他根本没往那处想,但以尤碧禾的心思,大概率猜不到他那句话的意思,万淙生也没明说,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着漆黑的镜头,说:“对不起。” 下一瞬,镜头里的人果然立刻移开拇指,露出笑盈盈的脸说:“没关系!” 万淙生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里,尤碧禾的脸颊:“把地址发给我。” “地、地址。”尤碧禾愣了愣,她私心不愿万淙生一起,一来她总觉得淙生不像会吃这些东西的人,二来怕员工尴尬,放不开,一顿饭吃得不自在。 尤碧禾被万淙生问的时候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思绪撞一起,反而舌头打结,“我们,我们还没有想好吃什么呢,到时到地方再发给你,好吗?” 万淙生看着屏幕,几秒后说:“可以。” 挂断电话,尤碧禾帮忙一起收拾整理,把店里的灯全熄了,只剩收银台一丝幽幽的蓝光和生鲜冷柜的模糊的红光,白色电动铁门缓缓往下降,小曲几个人拿好包从漆黑的店里一个个猫着腰钻出来。 “走吧。”尤碧禾没有带她们走远,怕她们太晚回去不方便,只在街对面的烧烤店坐下了。 老板是熟人,老远瞥见她们一伙人笑闹着过红绿灯,等人走近了微微惊讶,“这么多人。” “是啊,老板请客!”小曲搭着小吴的肩膀,轻车熟路地点单。 尤碧禾对烧烤的兴趣不大,由她们点单,自己找了露天的桌子,面朝着马路坐下。这里仰头能看到万淙生的方向,虽然隔着许多栋楼层,但隐约能瞥见半扇亮着的窗户,似乎是卧室。 “老板,看什么呢?”小曲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仰头,除了房子还是房子。 “噢,你们点好了吗?”尤碧禾边问着,调出万淙生的微信,打字说自己就在超市附近的烧烤店,不用担心她。 那头回“知道了”。 尤碧禾关掉手机,桌面上“咚”一声,一只玻璃酒杯放到她面前,小曲给她倒了一杯啤酒,淡淡的黄色,顶端一层白色泡沫堆了起来。 她瞥到小曲手里白红色的啤酒瓶,知道这酒度数不高,低头凑过去咬了咬杯口的一圈泡沫。 “哪有这样喝的,”赵佳轻笑了笑,忽然想到以前的事,“不过你酒量不好,还是少喝一点。” “好。”尤碧禾知道自己酒量差,也不敢多喝,抱着杯子发了会儿呆,听几个员工互相斗嘴。 烧烤上了桌,几人早已经馋得流口水,一瞬间,十来只手往签子那伸。 碧禾托着脸看她们吃,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过几天可能是我们除了开业和节日以外,最忙的时候,也要辛苦大家几天。” 赵彬好奇道:“开业的时候有多忙啊?” “我不夸张,”小曲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拿着一根长木签比划,往空中一拉:“小票能堆这么高。” 赵彬吓了一跳,“不过房租高,老板压力应该也很大。” “我运气好,”尤碧禾笑道:“这里的房租比别的地方便宜,租下来一年才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赵彬瞪大眼睛。 小曲骄傲道:“区区三十万而已,我们老板现在可有钱了。” “不是,不是,”赵彬看着尤碧禾,解释道:“这家商铺,我朋友也来问过,一年七十万都没有谈成。” 尤碧禾愣了愣,小曲立刻否定了赵彬:“你听错了吧,哪个房东这么笨蛋,不对,王八蛋。” 她说完王八蛋,几个人都困惑地看着她,小曲无语道:“有钱不赚王八蛋啊,笨蛋——嗷,谁拍我头。” 小曲机警地抱着后脑勺,一侧头发现是小吴打的,两人斗了几句嘴,交织的声音像初学者拉二胡,碧禾觉得有些刺耳,脑子也乱了,向赵彬确认道:“你朋友说的是一年七十万吗?” 被尤碧禾这么一问,赵彬反而没底气了,挠了挠脸,“可能是我记错了。” 尤碧禾抿了抿嘴,“应该是你记错了。”三十万的房租,她签了十年呢,就算相差一些,也不会差得这样离谱。 “好啦别想啦老板,”小曲把酒端给她,“我要是你,巴不得是真的呢。” 尤碧禾思绪沉浸在别处,手里拿到什么便下意识递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喝光了,小曲她们倒是和没事人似的,吃饱喝足哼着歌回家了,只剩下尤碧禾与赵佳轻。 她们的脸和脖子都有些微微的红,一起仰着头,脖子卡在椅子上,望着漆黑的天,今夜月色惨淡。 “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酒量差,”赵佳轻握着酒瓶,侧头看到尤碧禾通红的脸颊,不知想到什么,笑着说:“你和临生都是喝多了会上脸的类型,当年我跟在你们身后陪着敬酒,那些宾客都在说新郎新娘感情好,哪里知道你们喝度数那么低的酒都要醉。” 十二月的冷风冻人,尤碧禾吸吸鼻子缩了缩身体,小声说:“我偷偷听到了。” “我知道,”赵佳轻当时站在她身后:“因为不止脸是红的,耳朵也变红了。” 尤碧禾惊讶地看着她:“真的吗?”她倒是一点也不记得这回事了。 “是啊。”赵佳轻叹了口气,“要是一直留在那个时候多好。” 碧禾知道她的意思。泻水置平地,各东西南北流,在芦花镇一同长大的伙伴,都渐渐走散了,生离死别,竟然也就十来年的事。 她没应声,打了个哈欠搓搓冻僵的脸颊,刚坐直身体立刻又僵住,喝的那点酒也立刻醒了。 “淙、淙生。”尤碧禾舌头打结。 对面的男人不知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小臂上挂了一件白色大衣和浅蓝色围巾,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像座冰雕似的立在那里。 第46章 第46章 隆冬的深夜, 柏油马路被路灯照着,路面上有几辆汽车疾驰,一道道穿梭的残影前, 万淙生站在那里, 离尤碧禾两步远,她直起身与他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似乎愣了愣。 尤碧禾轻轻拍拍红润的脸颊站起来, 看着他:“淙生, 你来了。” “嗯。”万淙生朝她伸出手。 尤碧禾脚下轻飘飘的, 像踩在软绵花上, 慢慢绕过去, 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随后肩上一重, 多了件大衣。 一股冷香罩着她, 碧禾拢了拢,小声说:“谢谢。”随后侧过脸看桌上的赵佳轻,她双眼已经恢复了清明,挎着帆布包也站了起来, 碧禾问她:“能走吗?要送送你吗?” “我就两步路。”赵佳轻笑着挥了挥手,一个人走了。 尤碧禾跟在万淙生身边, 一起穿过斑马线,她一只手拉着衣领, 一只手被万淙生牵住, 视线落在地面的步子上, 旁边这双脚的主人没有说话,尤碧禾吸了吸冷气,浑身的温度降了降:“淙生,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没有叫我。” “刚到。”万淙生按了电梯,替她把下巴上的围巾往下掖,露出嘴唇。 尤碧禾的声音清脆了许多,“哦。”两只眼瞧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回家洗漱完,尤碧禾像一条热腾腾的游鱼,钻进被子。 万淙生将她揽到怀里,一下下摸着她的脑袋,问:“今晚聊了些什么?” 怀里的人反应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交代了一些工作,过几天会有一点忙。” “累么?”万淙生问。 碧禾闭着眼摇了摇头,她现在的压力较之几年前,已经非常小了,“不累的。”生活平平淡淡,但很幸福。 “你之前和金露说,喜欢开超市,”万淙生忽然道:“如果让你经营规模大一点的,愿意么?” 尤碧禾困惑地“嗯?”了声。 “超市对面的商场,招商几乎都确定下来了,但接地铁口的超市商铺是空的。” “……什么意思?”尤碧禾睁开眼,脸上愣愣的。 万淙生却没应,他知道尤碧禾已经明白了。 隔了会儿,怀里的人很轻地叹了声。 “不行的。”尤碧禾抿着嘴,隔了会儿轻轻摇头,她想的很清楚,“我没有把握,会搞砸的。况且我的店虽然赚了些钱,但不够我这么快跃到那么高的地方。风险太大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冒进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保守胆小,这么多年来,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毅然选择离开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以及和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上了床。 让她忽然搬到商场里,就像让一只盘旋在鲨鱼头顶的小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着。 “淙生,我想清楚了。”尤碧禾语气决绝。 “嗯,”万淙生没有逼她做选择,只将客观事实陈述出来:“如果你不想要这个位置,那么你会失去很大一部分客源——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尤碧禾刚才那一声叹就是想到这一点,原本她是坚决的,可当万淙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又不肯甘心了,整个人像被一把斧头劈下来,身体分成两半,一边叫嚣着可以,一边拉扯着她后腿。 她实在不知该怎样做了。 碧禾第一次开店是在很小的镇上,开业前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肢轻飘飘的,不晓得以后会是怎样,随后悄悄爬起来打开杂货店的门,在收银台前坐到天明。五六点钟,隐隐听到门外有人群走动路过的声音,许多只布鞋踏在地上地摩擦,隔着一道绿色门板和薄纱窗闷闷地响,踩她的心跳。 这家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和赵临生想扩大一点,留出一小块地方卖生鲜。赵临生就死在拿货的路上。那扇绿色木门永远地关闭了。 第二次开店是在松金市一家夜市摊的对面街角,二层楼的商铺,半旋转的店门,她每日透过那扇门托着脸望向街道,看这里住进越来越多人,一个人勤勤恳恳地经营起这家小店。生意越来越好时,创卫开始了,人流量大大降低,她的心降到谷底,很久才打起了精神。 碧禾原以为她会在那里待十多年,结果一场拆迁,又将她逼到绝路去。她又到新的地方开起一家超市。 第三次开店时,她被磨得疲惫了许多,焦虑和迷茫是后知后觉的,但反应过来时,生意已经越做越好了,比任何一次都好。 仔细想想,她这三次奔波,似乎都不是主动选择的,也都是被命运推着着,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的决定——可似乎又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回…… 尤碧禾叹了口气,脑子像针扎似的,没把话说绝:“我、我再考虑一下,好吗?” “好。”万淙生放轻了声音,将她捂着脑袋的两只手拉下来。 尤碧禾仍睁着眼,黑暗中,似乎有一张脸朝她渐渐靠近,与她呼吸交缠。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万淙生的眼睛幽黑深邃,盯着她神色纠结摇摆的脸,抬手捏了捏,语气含笑。 “怕什么?” “放手去做,老公给你兜底。” 作者有话说:三章内完结 第47章 第47章 自从10号线地铁正式开通后, 尤碧禾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营业额翻了三五倍,原想再招一个员工, 可招工启示张贴了三四天, 不见半点声儿,好在赵临昀放了寒假, 每天都在店里帮忙。 万克译偶尔也来, 在她耳边不停地喊“小婶婶”, 碧禾有时无奈地捂耳朵, 转头却又瞥见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想起某天晚上万淙生猛地撞进去的时候, 开玩笑似的说她,赵临昀叫嫂子, 她倒是应得很自然, 万克译叫小婶婶,她一副尴尬无措的样子。碧禾疼得抽气,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神色便更冷了。 这几天, 但凡碰上克译与临昀在一起,她是恨不能与两个人讲相同字数的话, 生怕淙生会问她,喜欢嫂子这个称呼还是小婶婶这个称呼。 尤碧禾想到这些, 又立刻把手从耳边放下来了, 朝万克译胡乱“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侧头瞟了眼万淙生,见他似乎轻笑了一下。碧禾挠了挠红软的耳朵,走了。 忙了这段时间, 碧禾对人流量和营业额心里有了个数,没有一开始那样恐惧了。正好临近年关,街道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里也空闲下来,碧禾开始着手忙装修的事,从装修到装货,大概三四个月,算一算与商场开业的日期差不多。 开了春,商场那头的装修声日夜不停,碧禾的店已经进行到了装货的阶段,但里头人多且杂,她装了摄像头也还是不放心,又额外雇了人轮班看货。万淙生给她准备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团队,他们出了很多套开业方案供尤碧禾选择,碧禾心里松快了不少,睡眠质量也好了许多。 万淙生手头有另一个项目在忙,但就算再晚也会回来陪尤碧禾睡觉,随着开业的日子越临近,他在北延大道的时间也就越多了,可碧禾倒越发睡不着觉了,脑中预演了许多状况,翻来覆去地叹气。 深夜,她额头抵着万淙生的胸膛,抓着他衣摆,手心一阵阵冒汗。 隔了会儿,忽然有一只手捉住了她手掌,轻轻捏了捏,“怕什么?”万淙生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如果没做好呢?”尤碧禾立刻追问。 “也没有关系。” “如果很差呢?” “没关系。” 得到多次肯定回答,尤碧禾长舒了口气,堵满石头的心像倒塌一角,焦虑不安源源不断地往外泄,后来她索性做了最坏的打算,反而一天比一天乐观。 天气渐渐变热,小曲不嫌冻,已经咬着冰棍了,边嘬着,边惊讶地盯着尤碧禾说:“老板,那边过几天就开业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尤碧禾笑说:“顺其自然吧。” “哦,”她两齿咂了咂木棍,悄咪咪地凑过来说:“老板,开业那天你肯定要去的吧?” “这是什么问题?”尤碧禾无奈道:“会去的。” 小曲摸摸鼻尖小声嘟囔:“我确认一下,去就好,去就好……” “嗯?”尤碧禾没听清,微微朝她偏了偏脸。 “哦,没什么没什么!”小曲疯狂摆手,随后说了句无厘头的建议:“那天肯定很热闹,老板你穿漂亮一点吧,保证营业额再翻——嗷!”她抱着被尤碧禾轻轻拍了拍的脑袋。 “又乱说话。” “哪有乱说话,”小曲一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模样,惋惜道,“我说的建议很有用的,哎,要是把我也带去现场就好了……” 尤碧禾略一思考,还是没心软,“这边需要你。” “我——”小曲猛地闭了嘴,哼哼两声,“我才不是想去那边干活。” 尤碧禾被她逗笑,“那还能去做什么?” “可多了。”小曲神秘兮兮的,“网上都说到时候会有一个很好玩的游戏,能抽大奖哦。” “什么游戏?”尤碧禾难得好奇,她似乎也没有听淙生提起过。 “那我就不知道了,据说还有摄影师来拍,”小曲又提议道:“老板,虽然你这张脸套麻袋抹泥灰都漂亮,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就穿隆重一点嘛,我到时候给你化一个绝美的妆,空闲的时候跑过去给你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很有意义啊。” 尤碧禾原本还坚持觉得无所谓,营业额才是王道,可听小曲这么一说,坚决的脸上缓缓露出犹豫之色,或许她是该学者着记录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呢。 衣柜里倒是很多款式的衣服,有时是设计师来家里给她量身定做,两周前,淙生见她焦虑,带她飞到巴黎看秀,订了许多衣服和首饰,她常年在店里忙,一些衣服用不上,怪可惜的。 晚上洗漱完,她依旧在琢磨这件事,托脸坐在衣帽间发呆,面朝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苦恼地挠了挠太阳穴,目光从左滚到右,从右滑到左,在一条黑色礼裙上停了。 半露肩膀,收腰的黑色长裙,尤碧禾换上果然合身,衬得她的腰更细,身材比例极好。她微微提着垂在腿边的裙摆,在镜子前侧身照了照。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碧禾没回头,望着镜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万淙生小臂挂了件西装外套,边松着领带,边看着她走过来,在尤碧禾身后停下,低头贴了贴她脸,轻笑道:“今天怎么想起来穿礼服了,嗯?” 尤碧禾的后背若有似无地摩擦着他的衬衫,立即浮了层鸡皮疙瘩,摸了摸红透了的脖子,“开业嘛。” 万淙生“嗯”了声,又看了镜子里的女人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微微抬起来往右偏,低头吻住,尤碧禾怕衣服皱了,伸手想推开他,但迷糊间又听到万淙生说她漂亮,她一时又没了办法,只好任他亲了很久。 后来他见她实在喘不过气了,便放开她,让碧禾背靠着他换气,碧禾不小心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潮红,双眼迷离,嘴唇一层银丝……她吓了一跳,下一秒便有一只大手盖住了她的双眼。 “怎、怎么了?”尤碧禾睫毛在他掌心扫了扫,说话时气息还不稳。 万淙生没解释,几秒后问她:“明晚这样穿么?” 明晚只是彩排,尤碧禾神色犹豫,可提前适应适应这身衣服和高跟鞋也好。 “噢,”她双手拉下万淙生盖在她眼睛上的手,露出笑盈盈的眼,仰头问他:“是不是会有好玩的游戏呀,怎么参加呢?” 万淙生挑眉:“听谁说的?” “小曲呀,”碧禾说:“她人缘好,在哪都有朋友,可能是听说的。”她作为商铺的老板都还不知道呢,lucy发的活动流程里只有一些大概流程,还有几个活动名,以及游戏和抽奖的时间,具体游戏规则她倒是不知道的,当时她只隐约记得有一个环节叫惊喜游戏,可她没多想,后来小曲提了一嘴,她才想起来或许她说的就是这个。 尤碧禾又问万淙生:“是惊喜游戏那一环节吗?” “想知道?”万淙生笑了声。 尤碧禾认真地点头:“嗯!”据说非常有趣,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猜测的过程对碧禾来说十分煎熬,从前她看小画书找不到下一册时通常要猜测结局,所以长大以后,对于猜测这件事已经怕了。 她眼含期待地看着万淙生,双眼在灯下亮汪汪的,却听他神色平静道:“明晚彩排时就知道了。” 尤碧禾被吊起来的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喘不上来,眼睛瞪大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告诉我吗?” 万淙生不置可否,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拎着西装朝房间走,尤碧禾跟在他身后拖着声音叫:“淙生……” 万淙生拉开衣柜,尤碧禾软软地靠在衣柜边仰头望着他,他拿了件睡衣,侧头看了碧禾一眼。 尤碧禾又拉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小声喊:“老公,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呢,我不是外人呀。” 万淙生用衣服轻轻刮了刮她脸,无奈道:“又胡思乱想什么?” 他走到浴室门口,尤碧禾果然停了脚,万淙生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碧禾坚持说道:“告诉我吧老公,如果我求求你呢。” 她边说着,边张开双手要扑进他怀里,但被万淙生顺势揽住腰,低头吻了吻嘴唇,后面的祈求又被他吻断了,尤碧禾晕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门轻轻“哒”的一声合上了,她隐约听见水声,脸一热,只好转身回到衣帽间换衣服,边猜测惊喜游戏到底是什么。 原本尤碧禾或许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好奇,可万淙生不肯告诉她,她心里的好奇又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九,晚上睡觉时也不停地小声叫他,求求他可怜可怜自己,甚至将她自己中学时借不到故事书下册这样的小事,用一种十分残忍的口吻讲述出来。 这让万淙生哭笑不得,临睡前终于松口了。他轻轻捏了捏尤碧禾讲到面色红润的脸颊,说:“是惊喜游戏,与你以前喜欢的寓言故事有关,具体情况,如果你实在好奇,明晚彩排可以过来看看。” “寓言故事?”她喜欢的寓言故事……碧禾静了下来,仔细想了想,试探地报了好几个故事名字,万淙生都不置可否,只是将她揽到怀里拍了拍她后背。 尤碧禾知道他这几日比自己忙多了,也不再打扰他,自顾自在脑中琢磨了一阵,耳边响起万淙生平稳的呼吸声,她没一会儿便也睡着了。 隔天一大早,尤碧禾先去商场里盯着保洁做彻底店内彻底大清扫,自己又绕着货架一排排检查价签,确认门口的海报气球花篮等布置是否整齐到位。 她要回店里时路过了商场一层正中央,那里应该是昨晚半夜搭好了小舞台,地上用红毯铺了一层,小台阶也铺了一层红毯。两侧比一般舞台宽一些,用垂着的幕布挡住了,幕布后有一台大屏,大概高五米,长三米,电子屏前也有小台阶。 难道是在这里进行吗? 她正看得入神,耳边突然有人叫了声“夫人”。 尤碧禾侧头,看到万淙生的秘书,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秘书笑道:“万总在公司,我来盯一下这边。” “噢,”尤碧禾笑道:“早。” “早,”秘书推了推眼镜,“您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啦——那里是进行惊喜游戏的地方吗?”尤碧禾指了指电子屏,她似乎没看到流程单上写了电子屏的相关活动。 秘书道:“是的。” “是做什么呢?”尤碧禾立刻追问。 “您稍后就知道了。”秘书笑道。 又一个卖关子的,碧禾礼貌性笑了笑,有些匪夷所思,难道是怕泄露具体情况,减少惊喜感和人流量吗。她今天忙,早上琢磨了会儿没琢磨明白,也就不再想了,商场和超市两头跑,她交代小曲这几日要提起精神,尤其是收现金时,千万要注意甄别钞票真伪。 小曲点头说:“知道啦知道啦,老板你能不能把我带去现场啊。” “不能哦。”尤碧禾调出那边的监控,抬头瞥到她失落却又不像失落的脸色,心一软,没把话说死,“你很想去吗?” “想啊!”小曲立刻说。 尤碧禾略一思索,“今晚有彩排,如果店里不那么忙的话,我给你发信息,你自己找小吴她们协商调班——但也只是可能,一般情况下还是不能过来凑热闹的。” 小曲一开始顿了顿,随后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让尤碧禾摸不着头脑的话:“老板,你们简直、简直了。” “嗯?”尤碧禾皱了皱眉。 “没什么没什么……哦对了老板,我和佳轻姐说好了,调两个小时的班,她帮我收银,下午不忙,我去给你化妆。”小曲把自己和赵佳轻调班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不是她说,碧禾都快忘了这回事,她笑了笑,“那谢谢你了。” “哎这有什么啊,包在我身上的。”小曲捶了捶自己胸口,下巴昂着。 原本准备两点多去,谁知一出门碰上赵临昀和万克译往店里走,四个人迎面相撞,尤碧禾抬脚的动作顿在原地,惊讶地看着他们:“临昀,克译,你们怎么回来了?” “姐——” “小婶婶——” 两人异口异声叫完,互相对视一眼,又用胳膊互相推搡了一下,异口同声道:“你说——行,那我说——那你说吧……”两人同时顿了顿,谦让了一轮便上火了,同时吼了句:“嘿,赵临昀/万克译,你成心的是不是!” 尤碧禾被吵得头疼,无奈地打断他们,“临昀——”余光突然瞥到万克译看着自己,她想起万淙生那些说她偏心赵临生弟弟的话,又改口说:“临昀,克译,你们一人说一句,好吗?” 万克译迅速粗暴地捂着赵临昀的嘴,抢先说:“不用那么麻烦,多简单就能解释清楚啊。小婶婶,你的超市不是要开业了吗,反正课也不多,我和赵临昀回来凑凑热闹帮帮忙。” 原来是这样。 “那谢谢你们了。”尤碧禾真心地道。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万克译挥挥手,“你去忙吧小婶婶。” 尤碧禾点了点头,拍了拍临昀的肩膀,“我先去啦,你带克译去逛逛。” 她说完便和小曲往家里去,先把衣服换好,坐在化妆台前,小曲看着满满当当的全新化妆品,“啧”了一声,摇摇头:“我下辈子也要一张每天不需要化妆的脸。” 尤碧禾无奈道:“我只是不太会。” 小曲哼哼两声,开始给尤碧禾化妆,即使她每日都能见到尤碧禾,但凑近了看她的五官,还是被她的脸吓了一跳。脸小流畅,五官精致,皮肤白且紧致,小曲倒是有些担心化妆反而拉低了她的美貌,心里还有些紧张,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化得也就慢了些。 所有步骤都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变成一枚又大又圆的橙色圆片了,卧在高楼上,一点点地下沉,流心蛋黄似的夕阳光慢慢地移动,照着尤碧禾的脸。她穿黑礼裙,仿佛一团白雾,绕着被水浇得湿黑的石头,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小曲嘴里的惊呼从楼上到马路上一直都没有停过,手机摄像头一路对准她的脸。 尤碧禾无奈地拉了拉她胳膊,“别拍啦,快绿灯了。” 她刚说完,左侧一阵自行车急刹声,碧禾侧头,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微微张着嘴看着她,手紧握着自行车刹车。 这男生一急刹,后面两个朋友也跟着急刹,三辆车的车头撞上车尾,后面两颗脑袋前后探出来骂:“有病——”忽然也止了声音,看着前面穿黑色礼裙的尤碧禾。 尤碧禾立刻说:“不好意思。”正好跳到了绿灯,她拉着小曲往前走,但身后似乎传来了车轮声,碧禾正要回头,便听到小曲似乎扭头朝他们说:“别跟了,她是这家超市的老板,过两天那边的超市也开业了,可以去买东西哦!” 尤碧禾原想直接回头说自己结婚了,但转头见他们几个孩子只是停在原地没再跟着她,也就作罢,边去商场,边给万淙生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来。 万淙生:【抬头。】 尤碧禾下意识抬头,看到商场门口有一辆汽车正挺稳,司机下来拉开右侧车门,万淙生下车,西装笔挺,额前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的造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锋利的下颌线,眉眼深邃沉敛,成熟冷冽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侧头看了眼尤碧禾,朝她走过去,牵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不走了。” 尤碧禾才回神,磕巴道:“噢,要走、要走的。” 万淙生揽着她腰,带她往里走,似乎回头了一瞬,碧禾也跟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 她视线又落在万淙生脸上,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叫道:“淙生。” “嗯?”万淙生侧头看着她。 尤碧禾又摇摇头,“没有事情,只是想叫一叫你。” 万淙生笑了笑。 碧禾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坏掉的老式水壶。 她跟在万淙生身边进去,一声叠声一声的“万总”响起来,舞台中间有一位女主持人,看到万淙生后立刻下来打了声招呼,朝尤碧禾也笑了笑,叫了声尤老板好。 碧禾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有些熟悉,等她字正腔圆地开口说话,恍然大悟,这位女生是主持了很多节目的著名主持人。碧禾也笑着朝她伸手握了握,随后便站到一旁去,头顶正好是那块大屏。 现在已经通了电,屏幕上浮动着浅金色的点,像沙砾。碧禾不自觉用手碰了碰。 “怎么了?”万淙生侧头看着她。 “噢,没有。”尤碧禾收回手,也侧头看着他,用一种充满智慧的口吻说:“我已经猜到了哦。” 万淙生挑眉:“这么聪明。”说完便没了下文。 碧禾迟迟不见他询问自己,看着他忍不住又重复一遍:“我猜到了。” “嗯。”万淙生笑了,“这个环节没有安排人,去试试么?” 尤碧禾抱住万淙生,仰头笑盈盈地:“真的吗?谢谢你。”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把环节过到一半了,突然,整个商场的灯一黑,四周瞬间冒出一片惊呼,碧禾也下意识拉住万淙生的手臂。 “各位到场的嘉宾观众不要担心,”台上传来主持人的话,有两道白灯射过去,聚焦在女主持的身上,她拿着台词卡宣布:“接下来是我们的惊喜活动环节。” 尤碧禾下意识看着万淙生,见他低头盯着手机,似乎是在处理工作,碧禾正要说话,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的临昀和克译,以及席嘉元金露等人,他们似乎在往自己这边看。 她惊讶地朝那处挥了挥手,随后问万淙生:“他们怎么连彩排了来了呀。” 万淙生关了手机,也朝那处看了一眼,“来凑热闹。” “今晚有什么热闹凑吗……”碧禾小声嘟囔了句。 音响突然传出响亮的一声:“有请尤碧禾女士移步至电子屏前!” “wow!!!”人群一阵起哄与掌声,一瞬间,四面八方的视线全朝尤碧禾涌过来。 碧禾没有心理准备,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捂着心口望向万淙生。 万淙生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去吧。” 她离电子屏的台阶前仅几步远,台阶旁站了一位礼仪小姐,手里有一只铺了红布的托盘,上面躺着一直电子笔。 笔。尤碧禾站在台阶上,茫然了一瞬。沙砾与黄金的故事不需要用到笔呀。她猜错了。 碧禾回头与万淙生对视一秒,还没来得及让他给自己一点提示,余光里的电子屏忽然闪了闪,碧禾的注意力被迅速拉回去。 屏幕中央悬浮着一个水蓝色信封,信封中间的封口有一枚印有一株禾苗的金色火漆印。 尤碧禾愣了愣,那信封左右轻轻摇摆,像是被风吹动。 屏幕底部有一行手写字,字迹让碧禾觉得十分熟悉。 “用笔轻轻点开封口,开启你的奇妙时刻。” 尤碧禾从托盘里拿起那只感应笔,一瞬间恍然大悟——噢,是神笔马良的故事! 她屏住呼吸,没留意到现场的人全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手心,看那支笔轻轻点了点封口处。 信封裂开一道口子,拨开封口,能隐约看到一张写了字的纸,她模拟抽信的动作,往上拉了拉,果然有一张纸被缓缓抽了出来,浮现两行字,同时配有温柔的机械女声:神笔马良游戏,即将开始,请在以下空白处画出你此刻最想见到的东西。请注意,您共有三次作画机会。 播报完,画面切了一片白色画布,两侧分别有笔与橡皮,最底部有一条虚线,写着倒计时180秒。 还真的是神笔马良!碧禾有些惊喜,可转而便困惑了。难道会将她画出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吗?可开业那天有那样多顾客,做这种游戏是很难确保成功率的,即使是现在,尤碧禾也替工作人员紧了口气。画衣服包包钻石黄金,倒是很好实现的,可假设画一个人,该怎么让她立刻出现呢? 正想着,时间却只剩八十秒了。反正也只是彩排,碧禾本着实验的心态,想到下午小曲那双渴望期待的眼神,抬手在白画布上画了一个小圆,又点了两颗眼睛,一头短发。 她一边画,小人一边被上下扫描,碧禾点击确认,系统音提示:正在理解您的画作。 尤碧禾听到提示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电子屏怎么可能辨别出她画的人是谁呢。 由黑色线条组成的小人滑稽地扭了扭,碧禾与身后的观众都忍不住笑出声,看着那只火柴人从画布里转了个面,头朝舞台,脚朝外,对着尤碧禾的眼睛。 ”咻”一声巨响,小人急速朝舞台飞射,整个商场突然有一瞬完全陷入黑暗,尤碧禾握紧手里的感应笔,呼吸骤停一瞬,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找万淙生,头顶便出现一道微弱的光,电子屏旁的红色幕布缓缓朝两侧拉开。 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人形高的白色大礼盒上。 尤碧禾愣了愣。 很快,有两名工作人员跑上舞台,一人拉一根红绳,尤碧禾紧盯着礼物盒,心跳不自觉快起来。 “啪——” 礼物盒四面纸板花瓣四散似的倒在舞台上,聚光灯下,一个穿超市绿色马甲服的女孩正平抬着两条胳膊,似乎在找零,猝不及防被那么多道陌生视线盯着,立刻做作地挡了挡脸,探头朝尤碧禾埋怨道:“哎呀老板,我在收银呢,你怎么把我叫来了呀!” 小曲神情动作太过做作,引得哄堂大笑。 尤碧禾却完全笑不出来,一张脸僵在那,大脑“轰”一声被炸得空白。 怎么、怎么可能呢。她没有跟小曲串通好呀。 碧禾立即回头,万淙生站在人群里,五官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可也不会是淙生做的呀,她根本没有告诉过他这些,况且她参与活动也是十分临时的事情,是她自己主动提起的…… “叮——您的礼物已送达。” 又响起一道系统音,尤碧禾猛地回神,刚要朝小曲招手,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四周却又陷入了黑暗,只有面前这块大屏缓缓亮了起来。 请进行您的第二次画作。 尤碧禾手里的感应笔震动了一瞬,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要走神。 难道是巧合么。 碧禾缓缓抬手,笔尖点在屏幕上,放了很久很久才动笔。她双眼失焦,整个世界是虚糊的,或许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画了什么,直到那些线条又滑稽地扭动起来,发出巨大的一声冲击,四周陷入黑暗,碧禾低下了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漆黑的鞋尖渐渐亮了,脚边有一只自己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她听到面前的幕布被拉开了。 隔了会儿,她才抬起头。 啪嗒—— 感应笔从尤碧禾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她脑子嗡嗡的,一错不错地望着台上被灯光照到的有些脆弱的女人,她头发半白,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妈妈……”碧禾小声喃道。 她整个人被钉在台阶上,僵硬地往下退了一步,想去找她,随后意识到什么不对,缓缓扭头,却惊觉整个商场都空了。 像是她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似的,一个人也没有。 再往台上看,四周果然又陷入黑暗了,妈妈和小曲一样,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屏幕是亮的,写着请完成您的第三次画作。 碧禾呆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这行字。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但很快被她否决——她从没有告诉过淙生这些,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尤碧禾捡起那支笔,笔尖放在屏幕上,顿了很久,一笔一画地写下“无”字,点击确认。 系统扫描完后,碧禾原以为游戏结束了,目光下意识左右望了望,想知道妈妈和淙生他们在哪里。 “叮——您的礼物已送达。” 尤碧禾被吓了一跳,盯着屏幕上闪动的信封,照旧是水蓝的信纸,封口一左一右摇摆了两株绿色的小禾苗,像是两条触手,吸引着碧禾无意识抬手碰了碰。 当她触碰到的那一刻,信纸飞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四周彻底静了下来,什么声响也没了,幕布依旧垂在原地没动,碧禾甚至快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朝后退了两步,小声喊:“……淙生?” 空旷的商场里,依旧没人回答。 屏幕忽然闪了闪,尤碧禾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它又跳回那个“无”字,碧禾不明所以,按照脑中的路线想找出口,可组成“无”字几根黑色线条竟然歪歪扭扭地拆解出来了,一笔一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重新在书写。 那个字慢慢地、慢慢地浮现成另一个字。 “你。” 字迹太过熟悉了,尤碧禾愣住,后知后觉是谁在陪她玩一场幼稚的故事游戏。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只听到周围的人评价她“太单纯”“ 不像快三十岁的人”“幼稚”,不明白她为什么将近三十岁还在看画书,看不切实际的童话故事,看小孩也能看懂的寓言故事。 所以碧禾有很久没有再看过,她从芦花镇奔波到深圳,再回到镇上,又踏入松金市这片繁华之地,已经很少去想某个未完待续的下一册,某本残卷,直到几个月前,万淙生替她找到了一行李箱被她锁住的浪漫幻想。 其实她没有告诉万淙生,当她听到拉链的刺啦声,另一个尤碧禾像被短暂地放了出来,她像回到了最安全的时候,站在不晒人的太阳下,灵魂被释放出来,飘荡在街道上,贴着一册又一册故事书。 她没想到,十五年后,会有一个人伸出手,抓住这缕魂。 整个世界在碧禾眼里都渐渐变得湿淋淋的。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你”字往左移,后面紧跟着冒出剩下几个字。 ——你愿意嫁给我吗。 尤碧禾又愣住了,一滴泪啪嗒掉在鞋尖,前方红色幕布缓缓被拉开。 尽头,舞台另一侧的幕布也被拉开了,幕后有一条两侧摆了十几个大玻璃罩的路,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万淙生站在玻璃罩尽头,手里有一个打开的黑色绒盒,另一只手上是与屏幕里一模一样的水蓝色信封。 碧禾脸上还是愣愣的,万淙生朝她微微张开双手,笑道:“还不过来么。” 暖金色的灯光照在舞台上,跟着碧禾的脚缓缓穿过去,打在玻璃罩上。 每一只玻璃罩里都有被玫瑰堆起来的小台子,第一只台子里放了一颗糖纸,是碧禾与万淙生第一次相遇时,她送给他的。 尤碧禾看清这些玻璃罩后,心跳不止。是她喜欢的《小王子》。 再往前走,是《彼得·潘》。地面变成了一条悬浮在空中的发光小径,每一块石头上写着:信、信、勇、敢、爱。 碧禾抬头,在爱的对面,是万淙生的含笑的眼睛。 每走一步,碧禾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单纯、天真、烂漫,在岁月和生活中一次次被冲击着,埋进角落,今夜却被人撬开了。 万淙生像是一把钥匙,他找到了被碧禾锁进暗室里的果敢与倔强,开了锁。 偶然,碧禾路过自己的心房,她会发现那里被打开了。 门上挂了一块牌子,是爱人的字迹。 ——营业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幕后花絮: 小曲与妈妈在后台抱作一团呜呜流泪。 工作人员搬东西布置现场忙成八爪鱼。 各位凑热闹的该酸的酸,该落泪的落泪。 ok正文就到这里了,后面会写一点番外的。你们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普勒吗,我打算最后一期榜单当一次野马,写爽。还有什么想吃的设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