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她在书里活不过三十章 第一章 凌晨三点,宋圆正在骂一本断更两年的武侠小说。 小说名叫《长夜问剑》。 作者写到第一百八十七章,眼看正邪两派就要在青州决战,幕后之人也即将现身,却在章末留下了一句: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然后再也没有更新。 宋圆本来只是睡不着,想随便重温几章,结果越看越气。 书里有个与她同名的女配,出身栖梧派,长相尚可,武功却差得连门中弟子都懒得挑战。为了救重病的养母,她受制于玄烛门门主容珩,被迫接近正道少侠江砚白,替容珩盗取江家秘藏。 事情败露后,她被逐出师门,又被容珩舍弃,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 从出场到断气,一共二十七章。 临死前,她还在想: 公子答应过,只要事情办成,便会放我自由。 宋圆看得血压直升,立刻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 【男人说放你自由你就信?有这个时间勾引少侠,不如先练练剑!】 点击发送。 窗外恰好响起一声雷。 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宋圆等了一会儿,电没有恢复。她困得眼皮发沉,干脆趴在桌上,想着只睡十分钟。 意识模糊之前,黑掉的电脑屏幕似乎亮了一瞬。 上面浮出四个惨白的字: 【那你来吧。】 宋圆还没看清,便睡了过去。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雨声很大。 不是隔着玻璃传来的,而是直接砸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随后是痛。 后脑隐隐作痛,手腕也被什么勒得发麻。 宋圆试着动了一下,粗糙的绳索立刻磨过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厅堂。 墙面斑驳,七盏青灯沿着两侧排列,火光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曳。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沾着泥水的浅灰色长裙。 宋圆的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绑架? 拍戏? 还是她睡迷糊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 非常疼。 正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宋圆抬头。 一名男人坐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火纹,长发以黑玉冠束起,眉目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狭长深黑,眼尾微挑,平日像什么都入不了眼,一旦看向谁,却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正在擦拭一把薄刃。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地上绑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暂时无人认领的行李。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长眉凤眼,容貌明艳,腰间缠着一条赤色软鞭。她看宋圆的目光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宋圆觉得这两张脸有些熟悉。 却不是现实中的熟悉。 更像她几分钟前才在小说人物插图里见过。 红衣女子先开了口: “醒了便起来。” 宋圆喉咙发干。 她没有立刻动,只警惕地看着两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红衣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潜入玄烛门偷东西,醒来后倒问起这是哪里了?” 玄烛门。 三个字落下来,宋圆脑中嗡的一声。 她慢慢转头,看向黑衣男人。 玄烛门门主。 容珩。 《长夜问剑》中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反派。 传闻他十七岁杀师夺位,二十岁吞并北境三门,二十四岁已经位列天下武录地榜第三。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玄烛门。 原着中,容珩一直在暗中挑拨各大门派,扶植亲信,试图取代武林盟主,将整个江湖握在手里。 而这个红衣女人,则是玄烛门右使楚绯烟。 青锋榜第七,鞭法狠辣,也喜欢容珩喜欢得人尽皆知。 宋圆的手指开始发冷。 她真的穿进了书里。 而且穿成了那个活不过三十章的倒霉女配。 容珩终于将薄刃放下。 “姓名。” 宋圆下意识回答:“宋圆。” “师门。” 她张了张嘴。 她知道原主来自栖梧派,却不知道更具体的事情。 什么师父,住在哪个院子,练的哪套剑法,她一概不知。 容珩看着她停顿的时间,眼神没有变化。 “想清楚再答。” 那语气不算凶。 宋圆却觉得后背发凉。 “栖梧派。” “身份。” “外门弟子。” 容珩抬起手。 楚绯烟将一只布袋丢到宋圆面前。 袋口松开,一株通体赤红、根须如血丝般细密的药材滚了出来。 宋圆认得。 赤雪参。 原着中极为罕见的续命药。 容珩问:“为何偷它?” 宋圆没有回答。 不是她故意隐瞒,而是原着根本没有详细写过这段。 书中只提过女配受制于容珩,却没有解释她究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楚绯烟俯视着她。 “赤雪参是玄烛门花费三年寻来的药材。你潜入药库,被守卫发现后从屋顶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日。” “现在装傻,是觉得门主没有耐心查你的底细?” 宋圆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主为了偷药,被抓了。 而她恰好在原主昏迷后穿了进来。 这至少比一醒来就被全江湖追杀合理一些。 可合理并不等于安全。 宋圆看着那株赤雪参,试探着说: “我偷它,是为了救人。” 楚绯烟冷笑。 “天下想救人的多了,难道都该来玄烛门偷东西?” 宋圆没有反驳。 容珩却问:“救谁?” 她想起原着中那位始终卧病的养母。 “我的养母。” 容珩端起桌上的茶,语气平淡。 “栖梧派外门弟子宋圆,八岁入门,武功平庸。养母宋氏,两年前患上寒髓症,每逢冬日便高热不退。” 他甚至不需要低头查看任何东西。 显然早已将原主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宋圆心底一沉。 容珩继续道: “栖梧派没有赤雪参。” “你听说玄烛门有,所以来了。” “是。”宋圆只能承认。 “胆量倒比武功强一些。” 宋圆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大概不算。 “我会受到什么处置?” “按照玄烛门的规矩,擅闯药库者,断一只手。” 宋圆的脸色瞬间变了。 楚绯烟唇边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容珩看见了宋圆的反应,却没有继续吓她。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 “不过,我可以把药给你。” 宋圆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反而更加紧张。 反派忽然大发善心,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大的坑。 “条件是什么?” 容珩看了她片刻。 “一个月后,青州举行青锋试。” 宋圆知道这段剧情。 青锋试是年轻一代争夺天下武录排名的大会,各大门派都会派弟子参加。 江家负责此次大会。 江砚白则是上一届青锋榜第二,也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 “你本就在栖梧派的参赛名单上。”容珩道,“我要你照常前往青州,接近江砚白。” 宋圆皱起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弱。” “……” 答案来得过于坦荡。 容珩继续道: “江家会防备玄烛门,也会防备那些榜上有名的高手。” “但没有人会提防一个连青锋试第一轮都未必能通过的外门弟子。” 宋圆觉得受到了羞辱。 偏偏原着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让我从江家偷什么?” “《问鼎录》。” 这个名字,原着中出现过。 江家之所以能在正道中拥有如此高的地位,不仅因为武功和声望,更因为他们掌握着一本秘密名册。 里面记载了各派多年来的私下盟约、暗桩、旧债,甚至一些掌门不愿被人知道的往事。 谁得到《问鼎录》,谁就能抓住半个江湖的命脉。 原着中,容珩为了得到它,害得不少门派反目,差点让整个武林分崩离析。 宋圆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拿到它,是想威胁各大门派?” “威胁只是最粗浅的用法。” 容珩的语气很淡。 “让他们互相猜忌,让盟友变成仇人,再让他们主动来求玄烛门庇护,才更有意义。”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如何搅乱整个江湖,而是在说一盘棋该如何落子。 宋圆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会成为原着里的大反派。 他是真的想把天下人变成棋子。 而现在,她也是其中一枚。 “我若不答应呢?” 容珩看向桌上的赤雪参。 “明日,我会派人将你送回栖梧派。” “连同你潜入玄烛门的证据。” 宋圆心里一紧。 盗取别派重宝,不仅会被逐出师门,养母也会失去栖梧派的庇护。 容珩甚至没有威胁她的性命。 他只是把她仅有的退路摆出来,再亲手堵死。 “你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宋圆说。 “现在才看出来,不算太迟。” 容珩起身,走到她面前。 宋圆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他。 “进入江家后,找到《问鼎录》所在的位置,将消息传给我。” “我不需要偷出来?” “以你的武功,带着一本书离开江家,和抱着锣鼓逃命没有区别。” 宋圆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这人的嘴比她想象中更损,只是说得太平静,乍听之下像在认真分析。 “可江家不会让我随便进入内院。” “所以你要接近江砚白。” 宋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接近?” 容珩垂眼看着她。 他眼中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冷静的算计。 “先让他信任你。” “若他不信呢?” 厅堂外雨声不断。 容珩略微俯身,将那株赤雪参放进她手中。 “那便让他喜欢你。” 逃跑也要先认路 第二章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赤雪参。 药材根须细密,通体泛着暗红,像是将血凝在了里面。 她握紧布袋,抬起头。 “好。” 容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 “我去青州,接近江砚白,替你找到《问鼎录》。” 楚绯烟轻嗤一声。 “方才还满脸不情愿,现在倒答应得痛快。” “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宋圆认真道:“活着比较重要。” 这是真话。 至于离开玄烛门以后,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认识江砚白,却知道他在原着里至少还算正直。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想靠一本名册控制整个武林的反派,显然更不适合长期合作。 只要先离开这里,再找机会逃回栖梧派,或者直接去江家揭发容珩—— “你在想怎么逃。” 容珩忽然道。 宋圆心里一紧。 “没有。” “答得太快。” “因为这问题很简单。” “是吗?” 他垂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安静得看不出情绪,宋圆却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已经被他翻出来,一条条摆在了桌上。 她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容珩只是转身道: “带她下去。” 楚绯烟皱眉。 “门主就这样信她?” “我没有信她。” 容珩迈过门槛,声音从雨幕里传回来。 “所以今夜多派两个人守着。” 宋圆:“……” 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好骗。 ? 她被安排在西院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窗户外却守着两名玄烛门弟子,院门口还有人轮班。房中没有兵器,连茶壶都是圆口的,显然生怕她想不开,拿什么东西往自己脖子上扎。 楚绯烟站在门边,看着宋圆将赤雪参放进柜中。 “别费心思了。” “什么?” “逃跑。” 宋圆回过头。 楚绯烟倚着门框,红衣衬得她眉目越发明艳。 “从这里到山门有三道关卡。你连第一道院墙都翻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翻栖梧派后墙,裙子挂在树上,被吊了半个时辰。” 宋圆沉默了一下。 原主留下的经历,怎么尽是些不太体面的东西? 楚绯烟似笑非笑。 “还有,你最好别以为到了青州便能投靠江砚白。” “他最厌恶欺骗。” “若让他知道你接近他另有目的,未必会比门主更仁慈。” 宋圆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你似乎很希望我失败。” “自然。” 楚绯烟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若死在江家,我还省得亲自动手。”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楚绯烟又停了下来。 “赤雪参明早会有人送去栖梧派。” 宋圆一怔。 “不是让我亲自带回去?” 楚绯烟回头,眼神中带着一点嘲意。 “门主从没说过,要把药交给你保管。” 房门关上。 宋圆立刻打开柜子。 方才还放在里面的布袋仍在,里面却只有一截普通的红参。 真正的赤雪参,不知何时已被换走。 宋圆盯着那截红参,半晌才低声道: “怪不得能当反派。” 不仅心黑,手还快。 但药既然会送到养母手里,她也少了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这更加坚定了她逃跑的念头。 ? 二更过后,雨渐渐小了。 宋圆先吹灭蜡烛,在床上塞了两个枕头,又将薄被拉高,伪装出有人熟睡的样子。 随后,她从后窗悄悄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跨出一条腿,然后整个人卡在窗框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落地。 幸好雨声遮住了动静。 她躲过巡逻的守卫,沿着墙根往外走。原主这具身体虽然武功很差,脚步却比现代的她轻一些,至少不会每走两步便踩断一根树枝。 经过厨房时,她顺走了一件灰色外袍。 经过马厩时,她又在墙上摸到一块木制腰牌。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顺利得让宋圆有些不安。 可西院的守卫已经被她甩在身后,远处也隐约出现了山门的灯火。 只要出去—— “站住。” 守门弟子横刀拦住她。 宋圆压低头上的斗笠,将腰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腰牌看了看。 “去哪儿?” “奉命下山。” “谁的命令?” 宋圆停顿一瞬。 “右使。” 守卫抬眼打量她。 “楚右使从不用木牌传令。” 宋圆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吗?” 她努力保持镇定。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 “你拿的是马厩腰牌。” “……” 原来她费了半天劲,偷来的竟只是一块喂马用的腰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退开,低头行礼。 “门主。” 宋圆闭了闭眼。 很好。 第一次逃跑,连山门都没摸到,就撞见了最不该撞见的人。 容珩骑着一匹黑马停在石阶下。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湿润的夜色,黑色衣袖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他的目光从宋圆身上的灰袍,慢慢落到她手里的马厩腰牌。 “宋姑娘。” “深夜出来喂马?” 宋圆握紧腰牌。 “我梦游。” 容珩看了她一会儿。 “梦游还知道换衣服、偷腰牌,专挑守卫换班的时候下山。” “我的梦一向比较周全。” 守门弟子低着头,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容珩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他。 “你想去哪儿?” 宋圆没有回答。 容珩也不催,只站在石阶下等着。 他越平静,宋圆反而越紧张。 最后,她只能道: “青州。” “青州在东南。” 容珩向她身后的山路看了一眼。 “你走的是西北。” 宋圆沉默了。 原来她不仅武功不行,连方向也错得十分彻底。 “我只是先绕路。” “绕去哪里?” “暂时还没决定。” 容珩从她手中抽走那块腰牌。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却让宋圆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怕我?” “应该的吧?” 宋圆看向他。 “你想利用我毁掉江家,控制各大门派。正常人听完,都会有一点害怕。” 容珩垂眸看着木牌。 “既然怕,为什么还敢逃?” “因为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守约,也不知道等你拿到《问鼎录》,我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价值。” 雨水从屋檐落下,在两人之间汇成细小的水流。 容珩抬起眼。 “所以你宁愿去投靠江砚白?” “至少书里——” 宋圆猛地停住。 容珩的眼神微微一变。 “书里?” 她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 “我的意思是……” 宋圆迅速改口。 “至少江湖传闻里,他比你像个好人。” 容珩并未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将方才那两个字记了下来。 片刻后,他把马厩腰牌丢给守卫。 “送她回去。” 宋圆没有动。 “你不罚我?” 容珩转身走上石阶。 “你还没有完成任务,暂时不能少胳膊少腿。” “那完成以后呢?” 他的脚步微顿。 “这取决于你是否还有别的用处。”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她必须逃。 但下一次,至少要先弄清楚青州到底在哪个方向。 ? 第二天清晨,楚绯烟准时出现在西院。 她手中提着那条赤红软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听说你昨夜去喂马了?” 宋圆不想回答。 楚绯烟将一把木剑扔到她脚边。 “捡起来。” “做什么?” “教你活过青锋试第一轮。” 宋圆低头看着木剑。 “我若不学呢?” 楚绯烟笑了。 “那我就教你,怎么死得体面一点。” 三招 第三章 宋圆弯腰捡起木剑,却没有立刻摆出架势。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向楚绯烟腰间的软鞭。 “你用真鞭,我用木剑?” 楚绯烟扬眉。 “怕了?” “倒也不是。”宋圆掂了掂木剑,“只是觉得青锋榜第七对付我这种人,还需要占兵器的便宜,有点说不过去。”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守在廊下的两名玄烛门弟子同时看向别处,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楚绯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是在激我?” “我只是想看看,青锋榜第七到底有多厉害。” 这话倒是真的。 宋圆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甚至怀疑自己连楚绯烟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若她一直不知道高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那么所谓练武、逃跑、参加青锋试,都只是一团模糊的空话。 至少今天,她想看清楚差距。 楚绯烟将软鞭从腰间解下,随手丢到一旁。 “好。” 她空着双手走进院中。 “我不用兵器。” 宋圆握紧木剑。 “你不是说,要教我活过三招吗?” 楚绯烟看着她。 “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一招。” 话音落下,她已到了面前。 宋圆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麻,木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瞬,楚绯烟的两根手指停在她喉前。 只差半寸。 若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剑—— 宋圆已经死了。 她僵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楚绯烟收回手。 “第一招。” 木剑落在几步之外,滚了两圈。 宋圆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剑捡了回来。 楚绯烟似乎有些意外。 “还来?” “刚才不算。” “为何?” “我还没准备好。” “生死相搏时,没人会等你准备。”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和人生死相搏。”宋圆重新握住剑,“我是在挨你的打。” 廊下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楚绯烟冷冷扫过去。 四周立刻恢复安静。 宋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楚绯烟的手。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 红影靠近以前,楚绯烟的左肩似乎先沉了一下,脚尖也稍微偏向右侧。 宋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决定试试。 楚绯烟再次动了。 左肩微沉。 来了。 宋圆本能地向右躲开,同时横起木剑挡在身前。 啪! 木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竟然挡住了。 虽然只挡住了一瞬。 楚绯烟手腕一转,指节敲在她肘间。宋圆半边胳膊立刻失去力气,木剑再一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膝弯被轻轻一踢。 宋圆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二招。” 楚绯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宋圆疼得龇牙,却忍不住问: “我刚才是不是挡住了?” “挡住半招,也值得高兴?” “值得。” 宋圆揉着膝盖站起来。 “毕竟第一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绯烟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善,却少了一点最初纯粹的轻蔑。 “你看见了什么?” “你出手以前,左肩会先沉。” “错。” “哪里错?” “那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宋圆一怔。 楚绯烟淡淡道: “高手会有习惯,也会故意制造习惯。你若只相信眼睛,死得会比只相信耳朵更快。” 她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扔给宋圆。 “第三招。” 宋圆接住剑。 手腕还在发麻。 这一次,她不再盯着楚绯烟的肩膀。 也不看她的脚。 她看向楚绯烟的眼睛。 楚绯烟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不是当真消失。 只是快得超出了宋圆的视线。 一阵风从右侧袭来。 宋圆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木剑胡乱向前刺出。 剑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可楚绯烟的动作却停了。 她站在宋圆左侧,指尖仍旧抵上了她的后颈。 “第三招。” 宋圆一动不动。 “我又输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 楚绯烟收回手。 宋圆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楚绯烟没有回答。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 方才那一刺虽然完全偏了,却刚好封住了楚绯烟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她因此临时换了方向,才慢了极短的一瞬。 这不是宋圆算出来的。 只是这具身体在危险靠近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原主练了八年剑。 即使练得不好,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楚绯烟道。 “运气也是本事。” “靠运气的人通常死得很早。” “我会努力死得晚一点。” 楚绯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她不是靠运气。” 宋圆回头。 容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暗金纹黑袍,只着一身极简的玄色窄袖衣,手里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楚绯烟转身。 “门主。” 容珩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宋圆握剑的手上。 “第二招,她先看你的肩。” “第三招,她知道你会骗她,所以什么都没看。” 宋圆忍不住道: “我看了你的眼睛。” 楚绯烟冷笑。 “我的眼睛也会骗人。” “所以我最后闭眼了。” 楚绯烟的神情微微一顿。 容珩看向宋圆。 “你闭眼,是因为害怕?” “也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但我看不清她的动作,继续睁着眼只会被假动作骗。闭眼以后,至少能感觉风从哪边来。” 容珩沉默了片刻。 宋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不会因为她勉强撑过三招就另眼相看。地榜第三若这么容易被打动,未免太没有见识。 果然,容珩很快道: “反应尚可,根基太差。” 宋圆:“你夸人的方式一向这样吗?” “我没有夸你。” “那就合理了。”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门主,昨夜她试图逃走,今日又对我出言不逊。这样的人带去青州,只会坏事。” 容珩拆开手中的信。 “昨夜山门的守卫,是我让人撤掉一半的。” 宋圆愣住。 “你故意让我逃?” “我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结果我走反了。” “是。” 容珩低头看信,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宋圆咬了咬牙。 原来她昨夜自以为躲过巡逻、偷到腰牌、一路摸到山门,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是差一点逃出去。 她只是完成了一场容珩安排好的笑话。 容珩看完信,将纸折起。 “赤雪参已经送到栖梧派,你养母暂时无碍。” 宋圆心口微微一松。 “你怎么证明?” “七日后会有回信。” “我能亲自看?” “可以。” 这个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宋圆意外。 容珩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剑。 “继续练。” “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下次逃跑时,别再拿马厩的腰牌。” 院中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圆握着木剑,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能看透容珩。 他会拿人命和江湖作棋,却真的把药送去了栖梧派;他故意放她逃跑,却没有因为她背叛而发怒;他似乎从不要求别人相信他,只确保每个人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比单纯的凶狠更麻烦。 楚绯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息够了吗?” 宋圆回过神。 “没有。” “那正好。” 软鞭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开始。” ? 半个时辰后,宋圆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楚绯烟则站在一旁,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允许。” “你的身体只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练武。” 宋圆艰难抬头。 “我练了八年。” “你过去那八年,最多算每天摸过一次剑。” 宋圆望着地上的木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她距离青锋试,不是一个月。 像是八辈子。 可她也第一次发现,这具废柴身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至少第三招时,她让青锋榜第七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可以从一瞬开始。 少侠不好骗 第四章 训练结束后,宋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回廊尽头堵住了那名方才一直忍笑的玄烛门弟子。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见她一瘸一拐地靠近,他第一反应竟是将盘子往身后藏。 “宋姑娘,这是大家的早饭。” “我不抢。” 宋圆停了一下,看向他藏起来的馒头。 “除非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从盘中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韩七。” “宋圆。” “我知道。” “那就省了一句。”宋圆接过馒头,“我只问你,到了青州以后,我究竟要做什么?” 韩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门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接近江砚白,找到《问鼎录》。” 宋圆咬了一口馒头。 “这种说法,和让我进皇宫偷玉玺差不多。听起来很明确,实际上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韩七低声道: “《问鼎录》藏在江家内阁,平日只有江家嫡系能够进入。青锋试期间,开启内阁的青麟令会暂时交给江砚白保管。” “门主要的不是整本《问鼎录》。” “是青麟令上的机关纹路。” 宋圆动作微顿。 所以真正潜入江家的另有其人。 她只是负责靠近江砚白,找到机会用藏在木簪里的墨纸拓下令牌纹路。 说得好听是棋子。 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只是替真正的棋子开门的人。 “容珩为什么选择我?” “你的栖梧派弟子身份是真的,又在青锋试的随行名单里。” 韩七很诚实。 “更重要的是,你武功差,名声小,看起来没有威胁。”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馒头也没那么香了。” 韩七忍笑道: “江砚白身边还有陆明珠。她与江砚白一同长大,比他本人更难骗。”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还有呢?” “江砚白过去追过她。” 宋圆抬起头。 “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姑娘嫌他对谁都好,不像真心。” 韩七说完这句,立刻端着馒头退了两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宋圆还想追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问完了?” 她背脊一僵。 容珩站在回廊另一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韩七立即低头行礼,端着馒头溜得比谁都快。 宋圆转过身。 “我只是提前了解任务。” “很好。” 容珩缓步走近。 “至少这次没有先往错误的方向逃。” 宋圆觉得他是在记仇。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你不介意韩七把这些告诉我?” “介意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宋圆看向韩七消失的方向。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告诉我的?” “不是。” 容珩垂眸看她。 “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人。” “而玄烛门里,愿意与你多说两句话的,只有他。” 宋圆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连我会挑最小的馒头都算到了?” “没有。” 她刚想松一口气。 容珩补了一句: “你没有挑。是韩七觉得大的给你太浪费。” “……” 这人的嘴,果然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伤人。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递到她面前。 “明日启程。” “木簪里的墨纸,只需压在青麟令上片刻,纹路便会留下。” 宋圆没有立刻接。 “我要是直接把事情告诉江砚白呢?” “你可以。” 容珩答得毫不犹豫。 她反倒警惕起来。 “你不怕?” “江砚白或许会听你解释。” “江家不会。” 容珩将木簪放进她掌心,指尖没有碰到她。 “一个潜入玄烛门盗药、又忽然声称自己受反派胁迫的外门弟子——你觉得他们会先相信你,还是先把你关起来审问?” 宋圆握着木簪,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需要禁止她背叛。 只需要让她知道,离开他的计划,她也未必有路可走。 容珩转身时,又淡淡留下一句: “韩七还有一件事说得不对。” “哪一件?” “江砚白并非比陆明珠容易骗。” 晨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装作自己没有看穿。” ? 剩下的两日,楚绯烟没有再让宋圆挑战什么“三招”。 她教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如何在人群里避开兵器,如何在摔倒时护住要害,以及打不过时怎样跑得更快。 宋圆摔了十几次,终于能在软鞭落下前退开两步。 虽然第三步通常还是会被卷回去。 容珩偶尔经过练武场,从不亲自指导。 只有一次,宋圆握剑太紧,被他用剑鞘轻轻敲开手指。 “放松。” “再松剑就掉了。” “剑掉了可以捡。” 容珩看向她。 “手废了,任务便没人替你做。” 宋圆揉着被敲红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你误会了。” “那就好,差点把我吓到。” 容珩没再理她。 可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木剑换成了一把更轻、更适合她手腕的。 楚绯烟说,是库房里随手找的。 宋圆没有问是谁找的。 因为即使问了,容珩大概也只会说: 棋子拿不动剑,会影响棋局。 ? 第四日清晨,宋圆跟着韩七离开玄烛门,前往青州与栖梧派会合。 容珩没有来送她。 宋圆对此并不意外。 直到马车驶出山门,她掀开帘子,才发现道路前方的石碑上插着一枚薄刃。 刀下压着一张字条: 青州在东南。 宋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最后将帘子重重放下。 “他到底记多久?” 韩七假装没有听见。 ? 抵达青州城外时,驿道正堵成一团。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泥沟里,受惊的马不断扬蹄。几名路人围在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宋圆远远看见马腹下方的皮带已经磨损,立刻喊道: “小心!缰带要断了!” 话音刚落,皮带猛然崩开。 烈马朝路边人群冲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旁掠过。 来人抓住缰绳,顺势踩上路旁石栏,借力翻到马侧。他没有硬拽,而是贴着马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手掌缓缓安抚着它的鬃毛。 片刻后,烈马竟真的安静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松气声。 宋圆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认出了那张脸。 江砚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衣,腰间佩剑,眉目清俊,唇边似乎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沿着腕骨向上延伸,是插图中从未画出的特征。 他把缰绳交还给车夫,随后转向宋圆。 “方才是姑娘提醒的?” “是。” 江砚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皮带磨损。” “眼神比较好。” “那就奇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圆腰间挂反的剑。 “姑娘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剑挂倒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剑柄朝下,剑鞘朝上。 非常有创造力。 她面不改色地把剑转回来。 “这是栖梧派的新式佩剑法。” 江砚白微微扬眉。 “是吗?” “尚未推广。” 他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趣。 宋圆忽然理解了韩七所说的“对谁都好”。 这人看人时专注,说话又总留着几分余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 一名青衣女子从后方走来。 她生得明艳,眉间自有一股利落英气,手中还握着尚未入鞘的剑。 “砚白。” 陆明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旧伤果然裂开了一道细口。 “又流血了。” “只是小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陆明珠从袖中取出帕子,熟练地替他缠住虎口。 江砚白没有躲,只无奈地笑道: “陆姑娘,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些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两?” “在青州应当还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之间的熟稔自然得像呼吸。 宋圆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缺德。 陆明珠替江砚白包好伤,这才看向她。 “姑娘是栖梧派弟子?” 宋圆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陆明珠看向她刚刚扶正的剑。 “剑穗上有栖梧派的纹样。” 江砚白在旁边轻声道: “看来姑娘的眼神,只对别人的东西格外好。” 宋圆看向他。 “江少侠平日也这样取笑刚认识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神情诚恳。 “我通常会等到认识第二日。” 陆明珠冷冷瞥了他一眼。 江砚白立刻收敛笑意,向宋圆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姑娘提醒。青州城门就在前方,若同为参加青锋试的弟子,不妨与我们同行。” 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为她武功低微而轻视。 宋圆却记起容珩的话。 江砚白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发间那支木簪。 青麟令,此刻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而陆明珠正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回答。 青州故人多 第五章 宋圆把手从木簪上移开,朝二人行了一礼。 “栖梧派,宋圆。” 江砚白微微颔首。 “江砚白。”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句介绍多余,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整个青州,恐怕没人不认识他。 陆明珠则简单报了姓名,目光仍停在宋圆身上。 “栖梧派的队伍昨日便进城了,宋姑娘为何独自从城外过来?” 第一句话便问到了要害。 宋圆早已在路上想好了说辞。 “途中遇到大雨,我和师门的人走散了。好不容易问到路,又在岔口走错了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 走错路是真的。 只不过不是一次。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沾着泥水的裙角,似乎信了几分。 “从此处进城只有一条官道。” 宋圆顿了顿。 “我走错的,是来官道之前的路。” “原来如此。” 他语气温和,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三人一同往城门走。 青锋试临近,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列。各门派的旗帜在风中交错,街边全是佩刀带剑的年轻人,连卖烧饼的摊主都在议论今年谁能冲进青锋榜前十。 宋圆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才回过头,肩膀便被人轻轻带了一下。 整个人退进路旁。 一匹快马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奔过,溅起一片泥水。 江砚白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 隔着衣袖,力道并不重,却恰好将她稳稳挡在身侧。 两人离得有些近。 宋圆甚至闻到了他衣襟上很淡的沉水香。 她下意识抬起头。 江砚白也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宋姑娘的眼神今日似乎不太灵了。” 宋圆心口莫名跳快了一拍。 “我只是没想到,青州城外也有人敢纵马。” “不是在看别人?” “那我还能看谁?” “譬如——” 江砚白的话尚未说完,陆明珠便在前面冷冷开口: “你打算扶到什么时候?” 他这才松开手,神情从容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怕宋姑娘站不稳。” 陆明珠看了一眼宋圆已经站得十分稳当的双脚。 “她看起来比你稳。” 宋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心跳,顿时散了大半。 江砚白大概不是故意暧昧。 他只是对女子太自然,也太熟练了。 这反而更危险。 ? 三人才进城,一名身穿墨蓝劲装的年轻男子便从城楼下快步走来。 他约莫二十岁,眉骨锋利,肩背挺拔,腰间佩着两柄短刀。相貌称得上俊朗,神情却明显不太好看。 “江砚白。” 他开口便带着火气。 “让你去城外接个人,你足足消失了一个时辰。” 江砚白语气平静。 “路上出了些事。” “什么事值得——” 年轻男子看见宋圆,话音停住。 他的视线先扫过她腰间的剑,又落到她发间的木簪,最后回到她脸上。 审视得毫不客气。 “她是谁?” “栖梧派宋圆。”江砚白介绍道,“方才多亏她提醒,才没让惊马伤到人。” “栖梧派?” 男子眉头皱得更深。 “栖梧派昨日已经全部入城,她为什么今日才到?” 宋圆发现,此人与陆明珠问了同一个问题,语气却像已经认定她在撒谎。 “因为我走散了。” “一个练武之人,能和整支队伍走散?” “练武的人也不是用绳子拴在一起的。” 年轻男子冷笑。 “倒挺会说。” “承让。” “谁夸你了?” “那你下次说得明确一些。” 江砚白抬手按了按眉心。 “祁越。” 原来他便是祁越。 原着中,祁家与江家是世交。祁越比江砚白小两岁,位列青锋榜第十六,刀法快,脾气更快。 他在书里的戏份不算少,却始终看不惯原主宋圆。 后来宋圆身份败露,第一个拔刀拦住她的人也是祁越。 看来有些讨厌,是从第一次见面便开始的。 祁越没有因为江砚白提醒而收敛。 “青锋试期间,来历不明的人都该查清楚。” 宋圆道:“我的身份文书可以查。” “文书也能伪造。” “脸呢?” 祁越被问得一怔。 宋圆认真道: “要不要把我八岁入栖梧派时认识的人都叫来,看这张脸是不是原装的?” 江砚白偏过头,低低笑了一声。 祁越立刻瞪向他。 “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宋姑娘的办法颇为周全。” “你信她?” 江砚白看向宋圆,笑意淡了些。 “我只信查清楚的事实。” 他说话仍然温和,却提醒了宋圆—— 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方才几句玩笑便放下戒心。 他只是比祁越更会把怀疑藏起来。 ? 到了青锋试登记处,栖梧派的队伍果然正在等她。 带队的师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当众训了她一顿。 “让你跟紧队伍,你连人都能跟丢!” 宋圆低着头。 “是我的错。” “剑穗为何也挂反了?” “……个人习惯。”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祁越。 登记结束后,宋圆领到了一块初试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数字: 九十七。 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这是排名?” 负责登记的弟子道:“出场顺序。” 宋圆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尚未比试,便已经被十分精准地安排到了青锋榜倒数第四。 江砚白站在一旁,目光落到她松开的眉头上。 “宋姑娘似乎很在意排名。” “人总要有点追求。” “想进青锋榜?” “先活过第一轮。” 江砚白笑道:“这个追求倒很踏实。” 祁越在旁边冷不丁地补充: “她第一场对上的是长陵派周远。” 宋圆问:“很厉害?” “青锋榜第七十三。”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木牌上的九十七。 出场顺序忽然也没那么吉利了。 江砚白道:“周远出剑时习惯先压右肩。” 宋圆抬眼看他。 祁越却先皱了眉。 “你告诉她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提。” “你怎么不随口提醒别人?” 江砚白神情不变。 “因为别人没有把剑挂反。” 宋圆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帮她,还是还在取笑她。 祁越显然也分不清。 他看了江砚白一眼,又看向宋圆,脸色反而更差了。 “别以为他提醒你一句,你便能赢。” 宋圆收起木牌。 “放心,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误会。”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江砚白却微微挑了一下眉。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恰好将这一幕看进眼里。 她没有表现出嫉妒,只是走过来,将一瓶伤药丢给宋圆。 “初试时带着。” 宋圆接住。 “给我的?” “周远下手重。” 陆明珠淡淡道:“我不想看见栖梧派的人第一场便被抬下去。” 依旧算不上亲近。 却也并非恶意。 宋圆握着那瓶药,忽然觉得这些人比原着写出来的复杂得多。 江砚白不只是温润正派。 陆明珠也并非只会围着他打转的青梅。 至于祁越—— 他大概确实只是单纯地讨厌她。 至少目前如此。 ? 当夜,宋圆回到栖梧派下榻的客栈。 房门下方压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 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容珩的字: 明日初试后,江砚白会去醉月楼。拿到他身上的青麟令。 宋圆盯着纸条看了许久。 今日她只是与江砚白说了几句话,便已经被祁越怀疑。 若明晚真的跟去醉月楼—— 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勾引少侠,便会先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更麻烦的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宋圆打开窗户。 祁越正站在对面屋顶上,抱着双臂,冷冷看着她。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 你脸红什么 第六章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 祁越站在对面屋顶,墨蓝色衣摆被夜风吹动,目光直直落在宋圆手里的纸条上。 宋圆迅速将纸折起。 “家书。” “家书需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家里人比较含蓄。” 祁越冷笑一声,脚尖轻点屋檐,直接从对面跃进她的窗户。 落地无声。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窗外。 别人翻窗叫轻功。 她翻窗,叫卡住以后等待救援。 祁越伸出手。 “拿来。” “你凭什么检查我的家书?” “凭你来历可疑,半夜收信,还在见到我之后立刻藏起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闯进姑娘房间的不是他。 宋圆索性将纸条握在掌心。 “好啊,你检查。” 祁越微怔。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就在这里。箱子、床底、柜子,你随便搜。搜不出来,明日当着江砚白和陆明珠的面向我道歉。” 祁越盯着她。 “你以为以退为进,我就会信你?” “你也可以不进。” “我已经进来了。” “那你还挺不见外。” 祁越耳根似乎红了一点,随即沉着脸向屋内走去。 他先看过桌面和窗沿,又检查门锁,动作十分仔细。轮到妆台时,他的目光落在宋圆发间那支木簪上。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伸手。 “这支簪子——” 她立即后退。 “姑娘家的东西也要查?” “你紧张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像是打算把它劈开。” “拿下来。” 宋圆当然不能让他拿。 她又退一步,脚后跟却撞上了身后的矮凳。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祁越下意识伸手抓她。 宋圆也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砰的一声,两人一起撞在床边。 祁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扶在她腰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得宋圆能看清他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他的睫毛居然很长。 这个念头来得十分不合时宜。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站起身时还差点撞倒旁边的烛台。 “你——” 宋圆坐起来,揉了揉撞疼的后背。 “我怎么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摔倒,再拉一个青锋榜高手给我垫背?” 她看着他明显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祁少侠,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窗外月光都是蓝的,总不能是照的吧?” 祁越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纸条,展开查看。 纸上原本的字已经被宋圆方才悄悄用掌心的茶水揉花,只剩几团模糊的墨迹。 祁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写的什么?” 宋圆面不改色。 “养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脾气暴躁的陌生男人欺负。” 祁越将纸塞回她手里。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彼此彼此。” 他转身便走。 走到窗边时,宋圆又叫住他。 “祁越。” “又做什么?” “门在那边。” 他动作一顿,随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落荒而逃,仍旧面无表情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只不过落到对面屋顶时,脚下瓦片明显滑了一下。 宋圆忍了半天,还是趴在窗边笑出了声。 屋顶上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 “我听得见!” ? 第二日,青锋试正式开场。 宋圆第一场的对手,正是青锋榜第七十三的周远。 鼓声落下,周远拔剑而来。 宋圆没有与他硬拼。 楚绯烟教过她,打不过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赢得漂亮,而是别让自己倒得太快。 周远连续出了七剑,她躲开五剑,挡住一剑,最后一剑削断了她半截衣袖。 看台上传来几声笑。 祁越抱臂站在江砚白身边。 “我就说她过不了第一轮。” 江砚白却看着场中。 “未必。” 周远再度进攻时,右肩果然先向下压了一瞬。 宋圆想起江砚白昨日的提醒。 她没有接剑,反而忽然向旁边一滚。 姿势不算好看,却恰好避开锋芒。周远收势不及,半只脚踏出擂台边缘。 宋圆抓住机会,用木剑剑柄撞向他的膝弯。 周远失去平衡,摔下了擂台。 全场静了一瞬。 裁判看了看台下的周远,又看了看趴在擂台上、自己也没能立刻爬起来的宋圆。 “栖梧派,宋圆胜。” 宋圆躺在台上喘气。 第一次觉得胜利原来也可以如此狼狈。 江砚白走到擂台边,向她伸出手。 “宋姑娘,起来庆祝一下?” 宋圆看了看他的手,却自己撑着剑站起来。 “江少侠对每个赢了初试的姑娘,都亲自来扶吗?” 江砚白笑道: “倒也不是。” “那是我比较特别?” “是你挡住后面的人下台了。” 宋圆回头。 下一场的两名弟子正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地等她让路。 她默默走下擂台。 江砚白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不过方才那一招,确实很聪明。” 语气听起来比昨日少了几分玩笑。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还未开口,祁越已经将一条干净的布巾扔到她脸上。 “擦擦。”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脸上有灰,看着碍眼。” 他别开视线,耳根已经恢复正常颜色,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将三人的互动看进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 傍晚,韩七传来第二张纸条。 戌时,醉月楼。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可就在宋圆准备出门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砚白倚在门边,换了一身较为随意的青衣,手中把玩着折扇。 “宋姑娘,醉月楼今晚有一场江湖赌局。”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他主动邀请她。 醉月楼没有巧合 第七章 宋圆看了江砚白片刻。 韩七的纸条才刚送到,他便主动邀请她去同一个地方。 这未免巧得有些过分。 “江少侠为何请我?” 江砚白倚着门框,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宋姑娘今日赢了初试,不该庆祝?” “青锋试每天有几十个人获胜。” “但把青锋榜第七十三撞下擂台的,只有你一个。” 宋圆纠正道: “是他自己没站稳。” “能让对手自己掉下去,也算一种本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宋圆一时分不清这是称赞还是取笑。 她最终点头。 “好,我去。” 江砚白似乎并不意外。 “戌时,楼下等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容珩让她去。 江砚白也让她去。 她总觉得今晚的醉月楼里,等着自己的不止一杯酒。 ? 醉月楼是青州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楼下说书,楼上设局。青锋试期间,江湖人喜欢在这里下注,猜今年谁能进入青锋榜,又有哪位榜上高手会被新人取代。 宋圆下楼时,江砚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衣,没有佩剑,只拿着那柄折扇。比起白日里主持比试的少侠,此刻倒更像个出来寻乐的世家公子。 他的目光从宋圆脸上落到她发间。 “木簪?” 宋圆心里一紧。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江砚白展开折扇,慢悠悠道: “只是宋姑娘白日佩剑挂反,晚上簪子倒戴得很正。” “我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候。” “那今晚值得纪念。” 宋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同他一同往外走。 街上人多,一辆运酒的小车从巷口横冲出来。宋圆正要避让,江砚白已经抬起折扇,横在她身前,将她挡到了街边。 他并未碰她。 两人之间却一下近了许多。 宋圆几乎能够看清他垂下的睫毛,也闻见衣襟间很淡的松木香。 江砚白低头看她。 “宋姑娘,今晚眼神可要好一些。” 宋圆的心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随即后退半步。 “江少侠对每位同行的女子,都照顾得这样周到?” 他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若是陆明珠,我一般先躲远些。” 宋圆笑了一声。 刚才那点暧昧,立刻又变得真假难辨。 这个男人太会说话。 更麻烦的是,他可能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 ? 两人进了醉月楼。 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眉眼妩媚,见到江砚白便熟稔地笑道: “江公子今日来得迟。” 她又看向宋圆。 “还带了新朋友?” 江砚白合起折扇。 “柳老板,她叫宋圆。”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调侃往下说,只认真替她报了姓名。 宋圆稍稍意外。 柳老板笑意不减。 “宋姑娘,江公子的朋友不少,能让他亲自介绍姓名的倒不算多。” “老板别听他胡说。”江砚白道,“我只是怕你明日又叫错。” “上次叫错的是你。” “所以我吸取了教训。” 两人显然很熟。 宋圆却看不出其中是否有暧昧。 这大概就是江砚白最麻烦的地方——他对女子体贴,也尊重她们,却总让旁人猜不出谁对他而言真正不同。 柳老板将他们带到二楼雅间。 今晚的赌局并不赌钱,而是猜青锋试第二轮的胜负。每位客人入场前,都要暂时交出兵器与随身令牌,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江砚白解下腰间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随手放进托盘。 宋圆的视线停了一瞬。 令牌薄如半掌,边缘刻着繁复的云兽纹。 青麟令。 出现得未免太容易了。 江砚白忽然侧过脸。 “宋姑娘喜欢?” “我只是没见过。” “江家的通行令,自然不常见。”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侍者端着托盘离开,令牌会被暂存在雅间外的木匣中。 韩七说过,今晚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 原来就是现在。 赌局开始后,江砚白被几名熟人拉去评判一场争执。宋圆借口透气,独自走出雅间。 走廊无人。 木匣就放在不远处。 她打开匣子,迅速取出青麟令,将木簪中的墨纸压在令牌表面。 纹路一点点印上去。 宋圆刚要收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惊,手指一滑,令牌险些落地。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接住了它。 江砚白站得很近。 他的手握着令牌,另一只手却仍撑在木匣边缘,恰好将宋圆困在他与栏杆之间。 宋圆抬头,对上他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宋姑娘。” “嗯?” “第一次见青麟令,便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语气仍旧温和。 她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宋圆强迫自己镇定。 “它差点掉出来,我只是想接住。” “原来如此。” “你不信?”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仍按在令牌上的木簪。 “我只是在想,栖梧派现在流行用簪子接东西?” 宋圆默默将木簪收回来。 江砚白没有抓她,也没有追问。 他退开一步,把青麟令重新放回匣中。 “这里人多,贵重之物还是不要随便碰。” “江少侠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江砚白关上木匣,回头看她。 “警告是不希望你再犯。” “提醒则是——”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 “下一次,记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心口一跳。 他知道了? 可江砚白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雅间。 “赌局快开了。” “宋姑娘不进来,今晚可就白跑一趟了。” 宋圆站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容珩说得没错。 江砚白并非容易骗。 他只是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 回到客栈后,宋圆立刻取出墨纸。 青麟令的纹路完整印在上面。 她刚松一口气,便发现纸张最中央还有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机关纹。 是有人提前刻在令牌背面上的一个小字。 假。 宋圆盯着那个字,指尖慢慢僵住。 所以她刚才费尽心思拓下来的,不过是一枚假令。 可她将墨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假的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她现在知道,真正的青麟令并不在江砚白身上。 只是—— 这枚假令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是江家本就谨慎,还是江砚白早已察觉有人会碰它? 若他真的怀疑她,方才为什么没有揭穿? 宋圆把墨纸重新卷好,收入木簪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醉月楼的灯火映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细碎。 她原以为今晚只是一次简单的偷取。 如今看来,自己碰到的可能并不只是一枚假令。 还有江砚白藏在笑意后面、不肯让人看清的那部分心思。 假令之后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宋圆把昨夜拓下的纹路卷进纸筒,交给了玄烛门留在客栈里的暗桩。 纸上只有一个字: 假。 对方什么也没问,收了便走。 宋圆也没等容珩回话。 假的令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青麟令被江砚白藏在了别处。至于他昨夜究竟有没有看穿她,她暂时不打算主动找答案。 有些问题,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尤其当答案可能是“他从头到尾都在看你演”的时候。 ? 青锋试并非所有人都要从第一轮开始。 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被称为“守榜者”,可以直接进入第三轮的排名挑战。江砚白位列第二,陆明珠第十,祁越第十六,因此三人如今都不在初试名单里。 第一轮擂台比试结束后,一百人只剩下五十人。第二轮设在城西听雨林,五十名弟子两人一组,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穿过机关阵并取回铜铃。每条路线都有一名守榜者负责巡视。 宋圆抽到的同伴,是个叫许芊芊的小姑娘。 许芊芊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听说你昨日把周远撞下了擂台?” “他自己掉下去的。” “那你会轻功吗?” “会一点。” “多高?” 宋圆想了想。 “正常的门槛,我都能过去。” 许芊芊沉默了。 不远处,祁越抱着双臂负责监督这一组,听见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最好准备好担架。” 宋圆转头。 “祁少侠作为监考,不应该鼓励一下参赛者吗?” “我不说实话,就是对其他参赛者不公平。” “那你昨日脸红——” “进林!” 祁越直接敲响了铜锣。 许芊芊被吓得立刻往前跑。 宋圆跟上去时,余光瞥见祁越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脾气确实很大。 脸皮倒没有想象中厚。 ? 听雨林里的机关大多不会真正伤人。 地上的绳索会绊脚,树间的木箭没有箭头,踩错石块最多被吊到半空,供外面的观众笑上半日。 许芊芊轻功不错,一路在前面探路。 宋圆跟得不快,却注意到林子里有一段格外安静。 没有鸟叫。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似乎轻了许多。 “等等。” 许芊芊已经踩上前方的木桥。 “怎么了?” 宋圆蹲下来,看向桥边固定绳索的位置。 麻绳断口整齐,几乎没有磨损的毛边。 不像机关。 像是被利器割过。 “回来。”她道,“这座桥有问题。” 许芊芊刚要转身,脚下的木板突然向下一沉。 绳索应声断裂。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随着桥面向溪谷下方滑去。 宋圆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巨大的拉力将她也拽到崖边,半个身子几乎悬空。掌心在石面上磨出一道血痕,疼得她眼前发白。 “别松手!” 许芊芊脸色惨白。 “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你闭嘴。” 宋圆咬紧牙关。 “我现在一说话就想松手。” 一道身影从对岸掠下。 祁越一手扣住树干,另一只手抓住宋圆腰后的衣带,猛地将两人拖回地面。 三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祁越最先起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发现绳子被割,为什么不立刻叫我?” 宋圆还在喘气。 “我叫了。” “你只说桥有问题!” “难道还要我先写一份详细报告?” 祁越看见她掌心的血,后面的话顿了一下。 他从袖中扯出一段干净的布,扔到她怀里。 “包上。” 宋圆抬头看他。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要是流血晕过去,我还得背你出去。” “原来是怕麻烦。” “不然呢?” 祁越别开脸,转身检查断绳,语气依旧很冲。 “别想太多。” 宋圆低头缠住伤口。 她确实没想太多。 只是这人每次嘴上说着讨厌她,手里的东西倒总扔得很准。 ? 木桥被毁,原路已经无法通行。 祁越让二人退出比试,自己留下检查现场。 宋圆却注意到溪谷另一侧的树枝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它一路延伸到林子深处。 “那是什么?”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是机关阵原本使用的绳线。 有人在第二轮开始前动过手脚。 许芊芊小声问:“是冲我们来的吗?” “不一定。” 祁越割下红线。 “这座桥每隔一组才会开放一次。你们只是恰好抽中了这条路。” 宋圆望向林子深处。 也就是说,有人并不在意掉下去的是谁。 他只想让青锋试出事。 外面很快传来铜锣声。 比试被迫中止。 ? 江砚白赶到时,宋圆正坐在石头上处理掌心的伤。 他今日仍穿着月白色衣袍,手中却没拿那柄折扇。看到断桥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谁先发现绳子有问题?” 祁越指了指宋圆。 “她。” 江砚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手给我看看。”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后藏。 “只是擦伤。” “昨日我说这句话时,陆明珠是什么反应,你也看见了。” “所以?” “所以我决定吸取教训,不再相信这三个字。” 他伸出手,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宋圆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江砚白拆开祁越胡乱缠上的布。 “包得不错。” 祁越站在旁边:“我包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 “什么意思?” “至少结很牢。” 江砚白说得十分诚恳,祁越的脸却明显黑了。 宋圆忍住笑意。 江砚白替她重新包扎时,指腹偶尔擦过她的掌侧,动作很轻,也很有分寸。 她明知道他大概对谁都如此,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直到江砚白抬头。 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宋姑娘一直看我,是怕我下毒?”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是怕你打死结。” 他笑了一下,将布结打好。 “放心,比祁越的容易拆。” 祁越在后面冷冷道: “你们当我聋了?” 那一点短暂的异样,就这样被冲散了。 江砚白站起身,重新查看断绳。 片刻后,他问宋圆: “你怎么看出它不是原本的机关?” “断口太整齐,而且附近太安静。” “太安静?” “机关启动之前,鸟先飞走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同于平日带着笑的打量,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宋姑娘似乎很擅长注意小事。” “武功不好的人,总得先学会看哪里危险。” “有道理。” 他将割下的红线收进袖中。 “此事与青锋试有关,江家需要查清楚。你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稍后随我去一趟江家别院。” 宋圆心头微动。 江家别院。 她原本还在想,怎样才能自然接近真正的青麟令。 如今门自己开了。 可江砚白看她的眼神,似乎又不像单纯邀请证人。 临走前,他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昨夜那枚令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却已经转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宋姑娘若还感兴趣,别院里还有许多真的。” 红线从哪里来 第九章 “我可以晚些再去江家别院吗?” 江砚白停下脚步。 “宋姑娘还有别的事?” 宋圆指了指祁越手中那截红线。 “我想先查它。” 祁越皱眉:“江家自然会派人调查,用不着你。” “等江家的人赶到铺子,对方说不定已经把东西清干净了。” “你连这是什么线都不知道,准备去哪里查?” 宋圆看向红线末端。 线上沾着一点黏稠的暗褐色痕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味。 “这种线不是普通裁缝铺用的。” 楚绯烟训练她时,曾用过相似的细线布置机关。为了让线在雨水里不易松散,表面会涂一层松脂。 青州临近青锋试,能够大量出售这种东西的店铺应当不多。 江砚白垂眸看了看红线。 “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见过?” 宋圆顿了一下。 玄烛门三个字显然不能说。 “栖梧派也会布一些简单机关。” 祁越当场拆台:“栖梧派以剑法为主,从不以机关见长。” “所以我只说见过,没说我们很擅长。” “你说一句话,倒要给自己留三条退路。” “跟你说话,不留退路容易被堵死。” 祁越冷笑一声,正要反驳,江砚白却将那截红线递给宋圆。 “去吧。” 祁越转头:“你真让她一个人查?” “不是一个人。” 江砚白看向他。 “你陪她。” 祁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强行塞了一只烫手山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负责的路线出了事。” “我可以派别人——” “而且你不信她。” 江砚白语气平静。 “既然不信,便亲眼看着。” 祁越沉默了。 宋圆也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江砚白很会安排人。 不仅会让人无法拒绝,还能让两边都觉得他安排得十分合理。 “那你呢?”祁越问。 “我先回去处理停赛之事。” 江砚白望向宋圆受伤的手。 “一个时辰后,不论查到什么,都来江家别院。” “若是没查到呢?” “也来。” 他唇边带了点极浅的笑。 “昨夜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谈完。”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立刻看向她。 “昨夜什么事?” 江砚白已经转身离开。 “你问宋姑娘。”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温和的人记起仇来,可能比脾气坏的人更麻烦。 ? 青州城里卖机关材料的铺子共有三家。 第一家只卖普通麻绳,第二家掌柜认出了松脂,却说红色细线并非出自他们店中。 到了第三家,宋圆刚把红线放到柜台上,掌柜的脸色便变了一下。 变化很轻。 可她还是看见了。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掌柜迅速道。 祁越按住柜台。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们家的。” 掌柜一僵。 宋圆看了祁越一眼。 这人脾气虽然差,吓人倒是很有效率。 “前几日,有没有人买过同样的红线?”她问。 “没有。” “掌柜再想想。” “姑娘,我每日卖出去的线那么多,哪里记得清——”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箱被人踢倒了。 祁越立即拔刀追进去。 宋圆也要跟上,掌柜却突然从柜台下抽出一柄短刃,朝她刺来。 她下意识后退。 短刃贴着袖口划过,宋圆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砸过去。 算盘珠噼里啪啦飞了一地。 掌柜被砸得偏过脸,却没有停手。 第二刀直冲她胸口。 宋圆想起楚绯烟教过她的话。 面对比自己快的人,不要试图看清整把刀。 看他的肩。 掌柜右肩一沉。 她提前侧身,刀锋擦过身侧。宋圆趁机抓起装松脂的陶罐,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陶罐碎裂。 黏稠的松脂泼了两人一身。 掌柜吃痛,短刃落地。 宋圆立刻将旁边的木凳踢过去,转身就跑。 她没有逞强。 因为她非常清楚,方才那几下能够躲开,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 掌柜却从后方追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宋圆挣扎时,脚下踩到满地算盘珠,整个人向后滑去。 眼看后脑就要撞上柜角,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带了回来。 祁越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反握刀柄,刀背重重击中掌柜胸口。 掌柜被掀翻在地。 宋圆因为惯性撞在祁越背上。 鼻尖正好磕到他的肩胛骨。 “好硬……” 祁越回头:“什么?” “我说你的骨头。” “这种时候你还评价我的骨头?” “它刚刚撞到我的鼻子,我不能发表感想?” 祁越耳根一红,迅速松开还扶在她腰侧的手。 “站稳。” 宋圆揉着鼻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救完人都像是我欠你钱?” “你若不乱跑,我根本不必救你。” “明明是江砚白让你陪我来的。” “所以我才倒霉。” 他嘴上说得难听,却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将宋圆挡在了自己与掌柜之间。 后院传来打斗声。 方才躲在里面的人已经翻墙逃走。 祁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灰衣背影。 他没有追。 因为地上的掌柜忽然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宋圆脸上的玩笑慢慢消失。 “死了?” 祁越蹲下检查,神色沉了下来。 “死士。” ? 两人在店铺后院找到了一只烧到一半的账本。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最近的一条记录还勉强能看清: 红丝三十丈,松脂两坛。 取货人:江府。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 “有人冒用了江家的名义。” 宋圆问:“也可能真是江家的人。” “江家不会破坏自家的青锋试。” “江家不会,不代表江家每个人都不会。” 祁越抬起眼,冷冷看她。 “你现在怀疑江家?” “我怀疑的是账本。” 宋圆指向旁边的日期。 “这笔买卖发生在七日前。那时听雨林的路线应当还未公布,对方却提前买了足够布置机关的红线。” 祁越神色微变。 知道路线安排的人并不多。 这件事,确实可能牵涉江家内部。 宋圆将烧焦的账页收起来。 “去别院吧。” “你不继续查?” “线索已经断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而且再查下去,我担心下一家掌柜会直接拿弩箭招待我们。” 祁越没有反驳。 走出店铺时,他忽然伸手,把一件东西丢给她。 是方才从她袖口割下来的那截布料。 “拿着。” “破布也要还我?” “你的手还在流血。” 宋圆低头,才发现掌心原本的伤口又裂开了。 祁越把脸转向别处。 “先缠上,免得到了江家以后,别人以为是我伤的你。” “你很在意别人怎么想?” “我只是不想替你背黑锅。” 宋圆一边缠手,一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 “祁少侠。” “干什么?” “你每次说讨厌我的时候,好像都在帮我。” 祁越脚步一顿。 随后冷冷道: “那是因为我讨厌看人死在我面前。” “哦。” 宋圆点点头。 “那我以后尽量不死。” 祁越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宋圆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人的心思或许并不难猜。 至少目前,他确实不喜欢她。 但好像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讨厌。 ? 一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江家别院。 江砚白已经等在书房中。 他看见宋圆重新裂开的伤口,又看了看祁越衣襟上的松脂。 “你们只是去查一截线。” 祁越面无表情:“她砸了一间铺子。” 宋圆立刻纠正: “只砸了一个算盘和两只陶罐。” “还有一张凳子。” “凳子没有坏。” 江砚白安静了片刻。 “看来查得很顺利。” 宋圆把烧焦的账页放到桌上。 江砚白看清“江府”二字后,唇边原本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祁越皱眉:“连陆明珠也不说?” “暂时不说。” 江砚白将账页折起,收进袖中。 “知道第二轮路线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六个。” 宋圆问:“所以你怀疑其中一个?” “我怀疑所有人。” 他说得很平静。 随后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也包括你。” 屋内安静下来。 宋圆倒没有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江家别院?” 江砚白看着她,眼底重新浮起一点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把可疑的人留在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她在外面乱跑好。”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一个昨夜刚刚碰过青麟令的人。” 祁越猛地转头。 “你碰了什么?” 宋圆闭了闭眼。 看来昨夜那笔账,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到底信不信 第十章 “我确实碰过青麟令。” 宋圆说完,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祁越猛地转向她。 “你还真碰了?” “只是好奇。” “你拿别人的家令好奇?” 宋圆看向他。 “上面又没有写着碰一下就剁手。” “这是有没有写的问题吗?” “那你希望它写在哪里?” 祁越被她堵得脸色一沉。 “宋圆,你——” “祁越。” 江砚白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语气不重,却让他停了下来。 江砚白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压着那张烧焦的账页,脸上仍带着平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好奇?” 宋圆早已想好了答案。 “昨日进醉月楼时,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要暂时寄放。我第一次见江家的青麟令,便想拿起来看看。” “用木簪看?” 宋圆心口轻轻一紧。 江砚白果然看见了。 她面不改色道: “木簪刚好掉进匣子里,我只是拿它出来。” 祁越冷笑:“你觉得我们会信?”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的时候,从来不敢看人。” 宋圆立刻抬眼,直直看向江砚白。 “现在呢?” 祁越:“……” 江砚白与她对视片刻。 他没有立即说话。 那双眼睛明明带着笑,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真正的意思。 宋圆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 可他看得太久,她反而渐渐不自在起来。 “江少侠?” “嗯。” “你看出什么了?” 江砚白微微偏了下头。 “宋姑娘说谎的时候,眼睛倒比平时更亮。” “……” 祁越立即道:“我就知道她在撒谎!” 宋圆握紧袖中的手。 “我若真的想偷青麟令,昨夜为什么还要把它原样放回去?” “因为那是假的。”祁越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宋圆也停了一下。 江砚白从未告诉祁越,那枚青麟令是假的。 祁越慢慢看向他。 “你早知道有人会碰它?”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宋圆面前。 “木簪给我。” 宋圆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江砚白的视线已经落在她发间。 “舍不得?” “只是普通木簪。” “既然普通,给我看看也无妨。” 宋圆当然不能给。 墨纸仍藏在里面。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江砚白却忽然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宋圆却不能躲。 躲了反而更可疑。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鬓发,将那支木簪轻轻抽了出来。 长发失去固定,顿时散下一缕,落在宋圆脸侧。 江砚白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极淡的笑意,也能感觉到他手背无意间擦过了自己的耳尖。 只是一瞬。 宋圆的心跳却没来由地乱了一下。 江砚白垂眸看着手中的木簪。 “你很紧张。” “任何人被当成奸细搜身,都会紧张。” “我还没有搜。”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砚白抬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木簪重新插回她发间。 指尖替她把散下的那缕头发一并压了回去。 “什么也没有。” 宋圆微怔。 他甚至没有拆开木簪。 祁越皱眉:“你不检查?” “不必了。” “为什么?” “她若真想隐藏什么,不会带着它主动走进江家。”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替她解释。 可宋圆没有松一口气。 江砚白明明已经怀疑木簪,却故意不拆。 他究竟是在相信她,还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祁越显然也不满意。 “你就这样放过她?” 江砚白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如何?” “至少把她关起来查清楚。” “桥断时,她可以直接离开。” 江砚白语气依然平静。 “可她没有。她先救了许芊芊,又主动带着线索来到江家。” 祁越道:“这也可能是她故意取得信任。” “可能。” 江砚白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没有说我信她。” 宋圆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瞬间又落了回去。 果然。 他只是不打算现在揭穿她。 江砚白却在这时看向她。 “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也不会仅凭怀疑定她的罪。”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着脸转开了视线。 ? 江砚白让人将烧焦的账页送去核对。 没有新的追查,也没有立刻惊动江家其他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听雨林路线究竟从谁那里泄露。 宋圆准备离开书房时,江砚白忽然叫住她。 “手。” “什么?” 他看向她重新渗血的掌心。 方才在铺子里,她只是用撕下的衣料随意缠住,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了。” “回客栈再处理。” “你现在不能回去。” 宋圆抬头:“为什么?” “铺中掌柜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留下活口供我们审问。” 江砚白走到一旁,取出伤药。 “幕后之人既然连死士都提前安排好了,便不会轻易放过拿到账页、又见过逃走之人的你们。” 祁越道:“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 江砚白看向宋圆。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宋圆:“……” 倒也不必这样对比。 “所以呢?” “青锋试重新开始以前,你暂住江家别院。” 宋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可机会来得太容易,反而让她不敢立即答应。 “江少侠不是怀疑我吗?” “怀疑与你留在江家并不冲突。” 江砚白伸出手。 “坐下。” “我自己会上药。” 宋圆没有动。 江砚白也没有催她,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片刻后,她还是将受伤的手放进了他掌心。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温暖。 江砚白解开那块被血浸湿的布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伤成这样,方才还敢与掌柜动手?” “我没打算动手,是他先拿刀。” “所以你便拿算盘?” “手边只有那个。” “好用吗?” “第一下挺好用,第二下就散架了。”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伤药落在掌心时有些刺痛,宋圆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他的手指随即收紧,将她的手腕稳稳扣住。 “不许动。”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宋圆抬眼。 江砚白正低头替她上药,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仍有嫌疑的人。 她忽然想起醉月楼里,他明明抓住她碰了青麟令,却没有揭穿。 方才也明明可以拆开木簪,却又在最后一刻停手。 宋圆分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监视她? 利用她找出幕后之人? 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不愿意逼她太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压了回去。 不可能。 他们认识才几日。 江砚白只是习惯对女子温和。 就像他会替陆明珠留意伤势,也会与醉月楼的柳老板熟稔说笑。 她不会是例外。 江砚白替她系好绷带,忽然道: “宋姑娘。” “嗯?” “你一直盯着我看。”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在看你有没有打死结。” “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是在猜我究竟信不信你。” 宋圆抬起头。 江砚白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即松开。 “那你信吗?” 她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白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下略快的心跳,目光停留片刻。 随后,他终于松开她。 “现在不信。” 宋圆心口微沉。 他却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江砚白将伤药收起,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让人猜不透的模样。 “等你愿意告诉我真话。” ? 离开书房后,宋圆被安排住进西院。 祁越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院门前,他才忽然冷冷开口: “江砚白平时不会留可疑的人住在别院。” 宋圆看向他。 “所以?” “所以你最好别误会。” “误会什么?” 祁越像是被问住了。 停了两息,他才硬邦邦道: “别以为他替你包扎几次,就代表你很特别。” 宋圆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那你看得还挺仔细。” 祁越耳根一热,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今晚不要离开西院。” “怕我逃跑?” “怕你死了,江砚白又要问我为什么没看好你。”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站在院门前,看了看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又望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一个明明不信她,却不肯拆开她木簪的人。 一个口口声声讨厌她,却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她忽然发现,真正麻烦的似乎已经不只是如何拿到青麟令。 而是这些人开始让她无法简单地按照书中的身份去看待了。 夜里不说真话 第十一章 宋圆当晚果然没有离开西院。 倒不是因为听祁越的话。 主要是院墙太高,她的轻功又不足以支持她体面地翻出去。 若摔断一条腿,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大概就能从“勾引少侠”直接改成“讹诈少侠”。 她将木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里面藏着已经拓好的假令纹路。 江砚白明明怀疑这支簪子,却没有拆开。 是没有证据,还是故意放长线? 宋圆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 “江砚白。” 宋圆立刻把木簪插回发间。 “这么晚了,江少侠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可以进去说吗?” 宋圆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至少会直接推门。没想到他竟真站在外面等她允许。 她检查一遍木簪,才走过去开门。 江砚白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江家审问嫌疑人的待遇这么好?” “不是审问。” 他走进房中,将茶点放下。 “只是厨房听说你晚膳没动,怕江家明日传出苛待客人的名声。” 宋圆拿起一块桂花糕。 “原来不是特意给我的。” 江砚白看她一眼。 “宋姑娘听起来有些失望。” 她刚咬下一口,差点被噎住。 “我只是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若是有毒,我不会亲自送来。” “也可能正因为有毒,才需要你亲自确认我吃下去。” 江砚白在她对面坐下。 “宋姑娘平日看着胆子不大,想得倒很远。” “胆子不大的人,才需要多想几步。” “有道理。”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动作自然,神情也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宋圆已经渐渐明白,这个男人越是表现得随意,越不能真的放松。 她放下桂花糕。 “你不是来送夜宵的吧?” “也不全是。”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第二轮比试的路线登记。 上面有宋圆与许芊芊的名字,只是两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道被刮改过的痕迹。 “你们原本不在断桥那条路线上。” 宋圆神情一顿。 “什么意思?” “开赛前半刻,有人换了你们的木牌。” 宋圆低头看着名字旁被刮改的痕迹。 “所以那座桥是冲我来的?” “许芊芊没有仇家。” 江砚白看着她,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宋圆握紧纸张。 “我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说你知道。” “可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向窗外。 窗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黑点。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 宋圆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扣住,整个人被他带离座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江砚白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到屏风后。 宋圆的后背贴上墙面,而他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别出声。”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落在她耳侧。 宋圆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外面有人要杀她。 绝对不是因为江砚白正低头看着她。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江砚白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低下身。第二支箭擦过屏风,木屑落在他的肩上。 宋圆小声道:“你的手。” “怎么了?” “压到我伤口了。” 江砚白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些。 “抱歉。” 他的手虽然离开她的腰,却没有退远,仍将她牢牢挡在墙角。 宋圆看见窗边晃过一道影子,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左边。” 江砚白没有回头质疑。 长剑出鞘,剑锋穿过屏风旁的空隙,正好截住从窗外刺入的刀刃。 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能够提前发现他,转身便逃。 江砚白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宋圆。 “你怎么知道他在左边?” “影子。” 她指了指地面。 “灯火往右偏,窗边的人只能在左侧。” 江砚白望着她,眼里的笑意第一次没有立即出现。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我低估你了。” 宋圆尚未回答,院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珠提剑冲进房中。 “砚白!” 她第一眼便看见江砚白肩上的血。 刚才那支箭没有射中宋圆,却划破了他的上臂。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陆明珠收剑入鞘,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熟练地割开破损的衣袖。 江砚白没有躲。 “先看看宋姑娘。” “她没有受伤。” 陆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药,低头替江砚白处理伤口。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一个负责受伤。 另一个负责生气和包扎。 宋圆站在屏风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才江砚白挡在她面前时,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种保护似乎只属于她。 可陆明珠一出现,她才想起来。 他大概也曾这样挡在许多人面前。 甚至为了陆明珠受过更重的伤。 宋圆低头整理衣袖。 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陆明珠包好伤口,这才走到宋圆面前。 “今晚你去我院中住。” 宋圆怔了一下:“你不怀疑我?” “怀疑。” 陆明珠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人当着江家的面杀你,便是在打江家的脸。怀疑归怀疑,人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刻意宣示自己与江砚白的关系。 越是如此,宋圆心里那点酸意越显得没有道理。 江砚白忽然道:“今晚她留在西院。” 陆明珠回头。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 “你确定?” 两人对视片刻。 江砚白道:“我留下人守着。” 陆明珠没有再争,只淡淡看了宋圆一眼。 ? 江砚白与陆明珠离开后,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宋圆坐在桌边,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画面。 江砚白挡在她面前。 陆明珠握住他的手臂。 以及他没有反抗的熟悉姿态。 她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准备关窗。 一只手却从窗外伸进来,先一步按住了窗框。 宋圆险些惊叫出声。 容珩从夜色中翻进房内,衣袍未沾半点尘土,仿佛这里不是江家别院,而是玄烛门自己的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得平静。 宋圆已经习惯从他的嘴里听不到好话。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容珩看了一眼墙上的短箭,又看向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砚白救了你?” “他刚好在这里。” “刚好。” 容珩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走近她,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宋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江家。” “所以?” “被人发现,你我都解释不清。” 容珩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你倒很怕他误会。” 宋圆心头一跳。 “我怕的是任务失败。” “最好如此。” 容珩抽出木簪里的墨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假令纹路。 “虽然是假令,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说明真正的青麟令没有随身带在江砚白身上。” 宋圆道:“所以我还要继续接近他?” “不是已经接近得很好了吗?” 容珩的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掠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宋圆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刚才有人杀我。” “我看见了。” 她神情一变:“你一直在外面?” “来晚了一步。” 容珩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换掉你木牌的人不是玄烛门。”他说,“在没有查清对方以前,留在江家。” “你不怕我把所有事都告诉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俯下身,将木簪重新插进她发间。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动作比江砚白方才更慢,也更让人无法忽视。 “你可以告诉他。” 容珩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确定,他知道真相以后,仍会像今晚一样挡在你面前。” 宋圆僵住。 容珩已经直起身,退回窗边。 “宋圆。” “什么?”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忘了。” 窗户重新合上。 宋圆独自站在房中。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心里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反而更乱了。 一件外袍 第十二章 容珩离开以后,宋圆一夜都没睡踏实。 闭上眼,脑海里便轮番出现昨夜的短箭、江砚白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容珩离开前那句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别忘了。” 天刚亮时,宋圆索性放弃继续睡。 午后,西院送来了热水。她浑身酸疼,手上的伤口也因为连日奔波隐隐发胀,便决定去浴房泡一会儿。 江家别院的浴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热水漫过肩头,白色水汽在屏风与房梁之间缓慢散开。宋圆将长发拨到一侧,靠在木桶边缘,终于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松下来一些。 没有刺客。 没有青麟令。 也没有几个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的男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宋圆闭上眼,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顶却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瓦片上。 宋圆骤然睁开眼。 下一刻,房梁上掉下一片灰尘,落进水中。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窗纸外迅速掠过。 她脑中立刻闪过昨夜破窗而入的短箭。 “谁?” 无人回答。 屋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圆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木桶边缘。 “外面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再次晃动。 宋圆受惊之下,拿起手边的木瓢便朝窗户砸去。 “来人!” 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圆!” 祁越提刀冲入浴房。 他显然正在附近巡视,连腰带都没有束紧,外袍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挡在浴桶与窗户之间,刀锋直指那道晃动的影子。 “人在什么地方?” 宋圆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 “刚才屋顶——” 窗框上传来轻轻一声。 一只灰猫从房梁上跃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鱼干。它踩过窗沿,尾巴一甩,悠闲地消失在院墙外。 浴房内陷入安静。 祁越盯着窗户。 宋圆盯着祁越。 水面轻轻晃了两下。 祁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慢地转过脸,余光只来得及扫过水汽中的浴桶,便立刻背过身去。 动作快得险些把手里的刀砍在门框上。 “你——” 宋圆立刻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你!” “你喊得像有人要取你性命!” “昨晚才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那你至少应该先把衣服——” 祁越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宋圆气道:“谁洗澡穿着衣服?”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没忍住。 “我还没问你看见没有。”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灰猫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祁越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随后一把扯下自己的墨蓝色外袍,背对着她扔过屏风。 “先裹上。” 外袍落在浴桶旁。 宋圆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有够到。 “扔得太远了。” “那你自己拿。” “我要是能自己拿,还需要告诉你?” 祁越僵着背没有动。 宋圆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抓那件外袍。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背,水珠沿着身体不断滑落。她一只脚才踏出浴桶,脚底便踩上了方才溅出的水。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啊——” 祁越听见惊叫,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宋圆整个人从浴桶边滑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却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祁越后背重重撞上门边。 宋圆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宋圆湿润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脸侧与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衣领。 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猝不及防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祁越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赤裸的后背。 掌心贴上湿润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手指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宋圆也彻底愣住了。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祁越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急促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你……”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先起来。” 宋圆羞得脸上发热。 “外袍被压住了。” 她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手臂却因为紧张打滑,身体又向前落了一下。 原本便过分亲密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祁越颈侧,胸口再次压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祁越猛地闭上眼睛。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别动。”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宋圆也不敢再乱动。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像是害怕冒犯一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明明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把她推开,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知道应该碰哪里,才不会碰到更多不该碰的地方。 宋圆小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抽出来?” 祁越没有睁眼。 他凭感觉摸到压在两人身下的外袍,用一只手艰难地将它扯出来。 布料拖过地面时,宋圆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再次抓紧他的肩膀。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下一刻,他将外袍整个罩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腿侧。 确定什么都不会再露出来以后,他才迅速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宋圆抱紧外袍,狼狈地躲回屏风后。 祁越也立刻背过身去。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只有浴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宋圆才终于找回声音。 “祁越。”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做什么?” “你脸好红。” “刚才摔的。” 他说完便向门外走。 走得太急,脚下差点被自己踹断的门栓绊住。 祁越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也什么都没碰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个好像不太准确。” 祁越沉默了两息。 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圆换好衣服,站在屏风后许久都没有出去。 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起祁越扶在她腰后的手掌,以及他紧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她的心跳便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 她换好衣服,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湿发。 等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下,才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出浴房。 门外却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砚白倚在回廊的柱子旁,手中那柄折扇半开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房门,又望向祁越匆匆消失的方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墨蓝色外袍上。 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宋圆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看见祁越险些摔在门口。” 江砚白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那根断裂的门栓。 “能让他连路都走不稳,宋姑娘今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原来如此。”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服。 “闯进浴房,留下外袍,再红着脸逃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确实很像祁越做得出来的事。” 宋圆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来的趋势。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江砚白笑得十分无辜。 他缓步走近,目光仍旧带着笑。 “祁越整日说你可疑,今日倒肯把外袍留下。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融洽。” “哪里融洽了?” “他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是宋姑娘欺负了他。” “是他突然踹门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发现只是一只猫。” “只有猫?” 江砚白微微挑眉。 “若只是猫,他的脸应该不会红成那样。” 宋圆被问得一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祁越僵硬地躺在她身下,掌心贴在她腰后,连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外袍。 江砚白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中折扇停了一下。 只是片刻,他便又若无其事地将扇面展开,语气依旧散漫。 “看来还有些我不便询问的事情。” 宋圆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一句。 可江砚白没有。 他的神情仍旧轻松,甚至看不出半点不悦。 宋圆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本来就没有在意的理由。 他替她挡箭、替她包扎,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向来如此——对所有姑娘都体面、温柔,偶尔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惹得别人心乱,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宋圆垂下眼睛。 “确实没什么好问的。”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将视线移向院外,没有再看她。 宋圆只当他不愿继续聊这些私人之事,心里那点微弱的失望反而更明显了。 她低头整理怀中的衣服。 “我去把外袍还给他。” 江砚白的目光重新落了回来。 “现在?” “衣服是他的,总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也是。” 他轻轻晃了晃折扇,似笑非笑道: “祁越现在大概很想见你。” 想到他方才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圆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我觉得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江砚白看见她的笑,眼底的神色微微沉了些。 但等宋圆再次抬头,他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 “你们倒是很有意思。” “一个总怀疑别人,一个总有办法把他气走。” 江砚白替她总结。 “十分热闹。” “那你就继续看热闹吧。” 宋圆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生气,抱着外袍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江砚白却在她经过时,用合起的折扇轻轻挡在她面前。 没有碰到她,只拦住了去路。 “头发还湿着。” “没关系。” “外面有风。” “江少侠不是正等着看热闹吗?”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他问得真诚,仿佛确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冷下脸。 宋圆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又不喜欢她。 她凭什么因为他不吃醋而生气? “没有。”她闷声道,“我只是困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宋姑娘困了以后,会急着去东院找祁越。” “我是去还衣服。” “我知道。” 他的笑意重新浮起。 “我陪你去。” “不需要。” “浴房刚出了‘刺客’,让你独自走动不太合适。” “那只是猫。” “猫也可能再次出现。” 宋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江砚白,你是不是很闲?” “今日确实不忙。”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走。 神情依旧从容,像是陪她去东院只是一时兴起。 宋圆抱着外袍走在前面,没有看见他落后半步时,目光在那件墨蓝色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江砚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快究竟从何而来。 火中旧账 第十三章 宋圆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在前面。 江砚白落后她半步,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神情仍旧悠闲,仿佛只是陪她去东院散步。 两人刚绕过月洞门,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划破别院。 铛—— 铛—— 铛—— 不是报时。 是警钟。 江砚白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东南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火光越过屋脊,迅速染红半边天色。 “文书房。” 他只说了三个字,身影便已经掠上回廊。 宋圆来不及多想,把祁越的外袍往栏杆上一搭,也跟着跑了过去。 当然,江砚白是从屋顶走的。 她走楼梯。 等宋圆气喘吁吁地冲到文书房外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江家弟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却烧得极快,几乎转眼便吞没了半扇窗户。 有人高声喊道: “名册还在里面!” “先救火!” “不行,青锋试的路线记录——” 话音未落,燃烧的窗框突然从里面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那人蒙着脸,袖中夹着一册焦黑的薄册,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踩着院墙便跃上了屋顶。 江砚白已经追了上去。 “站住!” 蒙面人回身甩出三枚飞钉。 江砚白偏头避开,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将最后一枚钉子击落。 祁越也从东院赶到。 他只穿着中衣,显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取,看到栏杆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宋圆喊道: “人在屋顶!” 祁越抬头看见黑影,脸上的不自然立刻散了。他拔出双刀,踩上廊柱,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蒙面人没有往外逃,反而一路朝别院深处退去。 江砚白追得极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圆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忽然发现屋脊之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不是火。 是一根拉紧的红线。 红线一端系在飞檐,另一端没入瓦缝,表面泛着松脂特有的暗亮。 与听雨林里的一模一样。 “江砚白!” 她来不及多解释。 “别踩中间!” 屋顶上的江砚白没有回头。 他本已踏出的右脚在半空硬生生一转,落向旁边的飞檐。 下一瞬,蒙面人割断红线。 轰然一声。 整段屋脊向下塌陷,碎瓦和木梁砸进下方庭院。若江砚白方才继续前进,正好会被卷入其中。 尘烟骤起。 蒙面人借着遮挡跃向另一座院落。 祁越从侧面逼近,双刀交错,封住了他的退路。蒙面人仓促格挡,手中的名册被刀锋削掉一角。 焦黑的纸页在风中散开。 其中一张落到宋圆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一页记的正是第二轮比试路线,纸面上还有宋圆与许芊芊被涂改过的名字。 对方想毁的不是全部名册。 只是这一页。 宋圆弯腰将纸捡起。 屋顶却忽然传来祁越的喝声: “拦住他!” 蒙面人被祁越逼退,竟直接从檐上跳下,落向宋圆所在的庭院。 宋圆抬头时,他已经近在眼前。 刀锋直取她手中的纸页。 她本能后退。 刀锋迎面劈来。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只在对方肩头下沉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手臂划过,冰冷的锋芒激得她后背发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来得更快。 宋圆抄起旁边救火用的木桶挡在身前。 刀锋劈开桶底,水哗地泼了两人一身。 她趁对方视线受阻,抓住那张纸向后退。 蒙面人却一脚踢开木桶,手肘重重撞在她肩头。 宋圆痛得手指一松。 纸页飞了出去。 蒙面人伸手去抓。 宋圆也扑了过去。 两人的指尖同时碰到纸边。 下一刻,蒙面人的手腕突然一翻,袖口寒光闪过。 还有暗器。 宋圆根本躲不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细针擦着江砚白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两人一起摔进回廊。 江砚白一手护住宋圆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从屋檐落下的碎瓦。 四周都是火声、喊声与瓦片碎裂的动静。 宋圆却在那一瞬清楚听见了他的呼吸。 比平时急。 也比平时沉。 “受伤了吗?” 江砚白低头问她。 宋圆怔了一下,摇头。 “没有。” 他确认她还能说话,便立即起身。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长剑出鞘。 江砚白追着蒙面人离去的方向掠出。 宋圆撑着地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攥着那张纸的一小角。 蒙面人抢走了大半。 但他显然没能完全拿走。 ? 蒙面人一路逃向药圃。 祁越在后方紧追不舍。 宋圆不会轻功,只能沿着回廊抄近路。她对别院地形并不熟悉,却注意到蒙面人始终避开有守卫的正门,像是早已知道哪条路无人。 药圃尽头是一面高墙。 前面没有路。 祁越从屋顶落下,双刀横在身前。 “跑啊。” 蒙面人背靠墙面,没有回答。 江砚白也从另一侧赶到。 三面都被堵住。 宋圆终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拼死一搏。 蒙面人却忽然抬手,掌心按向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哒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祁越神色一变。 “拦住他!” 蒙面人钻进暗门。 江砚白的剑紧随其后,刺穿了他肩后的衣料,却只留下半截黑布。 暗门重重合上。 等祁越冲过去重新开启,后面只剩一条狭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连着别院外的旧河渠。 人已经不见了。 祁越握着刀,脸色难看。 “这道门是谁修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查看青砖旁留下的痕迹。 暗门机关没有被强行破坏。 对方知道正确的开启方式。 宋圆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道听雨林路线。 能在文书房纵火。 熟悉别院巡守。 还知道这道连祁越都似乎不清楚的暗门。 若说江家内部没有人帮忙,恐怕连她都不信。 江砚白站起身。 他手中还握着从蒙面人肩上削下来的黑布,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别院。” “今日所有进出过文书房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 大火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彻底扑灭。 文书房烧毁近半,所幸大部分名册被及时抢救出来。江家弟子将残存的纸册逐一核对,很快发现,失踪的只有一张。 正是记录宋圆路线被人临时调换的那一页。 祁越道:“他在院里抢走了大半,应该已经带出去了。” 宋圆摊开手。 掌心里只剩下被她撕下的一角,上面仅能看见许芊芊名字中的一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纸角,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片刻后,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公子。” “西院出事了。” ? 宋圆赶回自己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明珠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纸。 正是方才失踪的名册残页。 它不仅没有被蒙面人带出别院。 反而完整地出现在宋圆的枕头下面。 宋圆停在门口。 祁越最先开口: “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越脸色一僵,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会先替她说话。 “她方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珠神情很平静。 “所以这张纸不是她亲自放的。” “但不代表与她无关。” 房里被人搜过。 宋圆的箱笼敞开,衣物与随身物品都放在桌面上。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安静得格外刺眼。 陆明珠将名册放下。 “守院的弟子说,大火发生后,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入西院。” “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有江家自己人,以及——”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宋圆却听明白了。 以及宋圆本人。 江砚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纸面有过火的焦痕,内容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圆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笑着告诉她: 我现在仍然不信你。 只是今日在屋顶上,她叫他别踩中间时,他连原因都没有问。 他直接信了。 陆明珠看向宋圆。 “失火时,有人闯入文书房,冒险带走了这张名册。” “随后他利用只有熟悉江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暗门逃走。”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现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带出别院的东西,却出现在你的床下。” “宋姑娘。” “你能解释吗?” 窗外仍残留着火后的浓烟。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宋圆身上。 她看向江砚白。 他手中握着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替她开口。 可他同样没有让人将她拿下。 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枕下之物 第十四章 “我被人栽赃了。” 宋圆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只看向房中众人。 “先封住西院。门、窗、屋顶,一个都别动。” 陆明珠目光微沉。 “你要查什么?” 宋圆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查这张名册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是她在庭院里与蒙面人争抢时撕下的一角,上面只剩许芊芊名字中的半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去,又将枕下搜出的名册铺在桌上。 房中安静片刻。 祁越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上。” 枕下的纸页虽有烧焦痕迹,边缘却是完整的。宋圆手中的残角无论放在哪一处,都无法与之拼合。 真正的路线名册已经在争抢中被撕坏。 这一张,是仿造的。 江砚白指腹轻轻擦过纸上的焦痕,沾起一层细灰。 “有人事先抄了一份,再故意烧过边缘。” 陆明珠拿起纸页,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纸张也不一样。” 江家文书房使用的是质地坚韧的青檀纸,纸面微黄,逆光时能看见纤维交错。 眼前这张却白得过分。 只是墨迹、折痕甚至名字被刮改的位置,都与原件近乎一模一样。 对方显然曾仔细看过真正的名册。 “先偷走原件,再将仿造的东西放进我的房间。” 宋圆看着床榻。 “他不是想把证据毁掉。” “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破坏青锋试的人是我。” 祁越冷声道: “我去把守西院的人叫来。” “先别惊动他们。”江砚白道。 他环视房间。 “既然守院弟子坚持无人进来,那便先看看,对方有没有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 房门一直有人守着。 两扇窗户也从里面扣着,窗栓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宋圆绕着床榻走了一圈。 枕头被翻过,床单却十分平整。若有人匆忙潜入,不可能一点脚印和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俯下身,目光落到枕边。 木质床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黑灰。 火灾后,房中出现灰尘不奇怪。 奇怪的是,灰落在床架内侧,像是从上方笔直掉下来的。 宋圆抬头。 床榻上方正对着一根横梁。 梁木之间有一道用来散热透气的窄缝,不到两指宽,从屋内几乎看不见。 “屋顶。” 江砚白也看见了。 众人立刻出了房门。 祁越率先跃上屋檐,江砚白与陆明珠紧随其后。宋圆站在下面看了看高度,默默选择从一旁的木梯爬上去。 等她终于翻上屋顶时,另外三人已经掀开了两块瓦片。 瓦下的缝隙正对床头。 一根极细的丝线卡在木梁边缘,末端绑着一只铜钩。铜钩上还残留着纸张纤维。 对方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他只需要伏在屋顶,用丝线将仿造的名册从缝隙放下,再借铜钩挑开枕头边缘,把纸塞进去。 大火腾起的浓烟,刚好掩盖了屋顶上的身影。 宋圆拿起那根线。 表面坚韧,指腹触上去略微发黏。 又是松脂。 又是红线。 听雨林、文书房、西院。 三个地方留下的,是同一种东西。 陆明珠正要开口,宋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像瓦片受力。 更像弓弦绷紧。 她本能地抓住陆明珠的手臂,向旁边扑去。 “低头!” 一道弩箭从对面屋脊射来,擦着陆明珠的发簪飞过,重重钉进瓦片。 几乎同时,对面的烟囱后方闪过一道黑影。 祁越已经追了出去。 江砚白长剑出鞘,踏过飞檐,紧随其后。 陆明珠落地时手掌撑住屋脊,只停顿了一瞬便翻身而起。 她看向宋圆。 “你怎么发现的?” “听见了。” “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她也提剑追了上去。 宋圆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她倒是很想听话。 可那名弩手逃去的地方,正是西院后方。 那里存放着客房所用的灯油与干柴。 若对方再放一次火—— 宋圆抓住屋檐边缘,小心踩回木梯,几乎是连滚带跑地下了屋顶。 ? 黑影沿着院墙一路向北。 江砚白和祁越在屋顶追,陆明珠从回廊包抄。 宋圆追不上他们,只能从地面穿过侧院。 前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一排晾晒灯笼用的高架被人砍断,横着朝回廊砸下。几名江家弟子仓促后退,道路瞬间被堵死。 黑影趁乱跳进了旧库院。 宋圆拐进另一条小路。 她来江家别院时间不长,但方才从药圃回来时走过这里。旧库院背后没有正门,只有一道送柴的小门通向水井。 对方如果不想被江砚白堵住,一定会从那里出来。 宋圆提前绕到井边。 果然,木门猛然被撞开。 蒙面人从门后冲出,看见她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连屋顶都爬不上去的人,竟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宋圆手里没有剑。 她顺手抓起井边挂着的长柄木勺,横在身前。 “你最好别过来。” 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柄打水勺。 显然没有受到太大震慑。 刀光骤起。 宋圆迅速后退,木勺被一刀劈成两截。她虎口发麻,断掉的木柄险些脱手。 第二刀紧随而至。 她来不及思考,只捕捉到对方肩头微沉的刹那,本能侧身。刀刃贴着她的手臂掠过,割开外袖。 宋圆转身便跑。 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能躲过一刀是训练有用,继续留下来便是脑子没用。 蒙面人却没有追她。 他挥刀砍断井旁的绳索,抓住垂落的另一端,直接跃入井中。 “他进井了!” 祁越从院墙落下,扑到井边。 井下没有落水声。 江砚白随后赶到,低头看了一眼。 井壁中段竟开着一个漆黑的侧洞。原本应当垂到水面的绳索,被人固定在洞口边缘。 那不是水井。 至少不只是一口水井。 祁越抓住绳索便要下去,江砚白却伸手拦住他。 “里面情况不明。” “再等人来,他早跑了。” “这条通道能在江家地下存在多年,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 江砚白望向井中。 方才追赶时,他脸上尚且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反而重新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并不温和。 “封住水渠、柴房和旧库院所有出口。” “我倒想看看,一个如此熟悉江家的人,最后会从谁的院子里爬出来。” ? 井下暗道很快被堵住。 江家弟子举着火把进去搜查,却只在通道尽头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 人已经通过另一条岔路逃走。 夜行衣没有标记,袖口却沾着一层浅白粉末。 陆明珠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墙粉。” 祁越皱眉:“哪里的墙?” “江家近日只有一处在修缮。” 江砚白抬眼。 “内书阁。” 那里存放的,正是江家部分往来名册与机要记录。 虽然真正的《问鼎录》不在外阁,但内书阁依旧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进入的地方。 线索再次指向江家内部。 宋圆站在井边,忽然觉得有人正在将他们一步步往某个地方引。 先是青锋试路线。 再是文书房。 现在又是内书阁。 对方留下的线索似乎太过恰到好处。 像是生怕他们查不到那里。 “这粉可能是故意沾上去的。”她道。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我也这样想。”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今晚不查内书阁?” “查。” 江砚白收起那件夜行衣。 “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准备查什么。” ? 众人重新回到西院。 陆明珠撤走了围在房外的弟子,只留下两名心腹守住院门。 枕下的假名册已经证明宋圆遭人陷害。 可事情并未因此简单。 能仿出路线记录、熟悉屋顶结构、知道旧井暗道,又能接近内书阁的人,仍然藏在别院里。 宋圆整理被搜乱的衣物时,发现枕头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大概是铜钩塞入名册时割破的。 她伸手检查,指尖却在棉絮中碰到了一样硬物。 不是纸页。 是一枚卷得极细的银片。 宋圆背对着众人,将它藏进掌心,借着整理床铺的动作悄悄展开。 银片上只刻了两行字: 假令已经看过。 想见真的,今夜子时,旧钟楼。独自来。 宋圆的指尖顿时冷了下来。 青麟令。 对方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 还知道她真正想找什么。 这件事除了容珩和玄烛门的人,江家之中只有江砚白可能猜到一部分。 可这张银片,明显早在文书房起火以前便被放进了枕中。 “发现什么了?” 江砚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圆迅速收拢手指。 转过身时,他已经站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宋圆勉强笑了一下。 “只是一根针。” “是吗?” 江砚白没有拆穿她。 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 像是已经知道,她又藏起了某件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子时钟楼 第十五章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宋圆吹灭了房里的灯。 银片被她藏进袖中。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砚白。 不是因为相信留下银片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真正的青麟令。 这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还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若把银片交给江砚白,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青麟令如此在意。 她解释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宋圆披上深色斗篷,从西院后窗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踩着矮凳爬上窗台,再抱着窗框落到地上。动作算不上潇洒,好在没有惊动守院弟子。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一柄折扇在月光下轻轻合拢。 ? 旧钟楼位于青州城北。 那里原本是江家用于召集各派议事的地方。十年前钟身裂开,楼中又失过一次火,之后便一直荒废。 宋圆抵达时,四周没有灯。 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楼中,吹得悬在上方的旧铜钟轻轻摇晃。 咚。 低沉的钟声在黑暗里荡开。 宋圆握紧剑柄。 她走入一层大堂。 “我来了。” 没人回答。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一道蒙面身影从栏杆后走出。 “宋姑娘胆量不小。” 宋圆握紧剑柄。 “真的青麟令在哪里?” 蒙面人没有回答。 “木簪带来了吗?” 宋圆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木簪的秘密。 她故意抬手碰了一下发间。 “令牌给我,我再考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蒙面人话音刚落,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飞镖直取宋圆面门。 宋圆仓促侧身,第一枚擦着脸侧飞过,第二枚被她拔出的剑勉强挡开。 第三枚却已经到了胸前。 叮—— 剑锋从旁斜挑而来,将飞镖击落。 江砚白从门外缓步走入。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折扇,剑却已经出鞘。 “半夜约姑娘见面,见面以后又动刀。” 他抬头看向蒙面人。 “阁下追求女子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 宋圆看见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今晚月色不错。” 江砚白走到她身侧。 “适合散步,也适合看人踩着凳子翻窗。” 宋圆:“……” 看来她的轻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蒙面人没有继续废话,转身便往二楼后方退去。 江砚白踏上木梯追赶。 宋圆也立即跟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砚白已经掠到二楼,她却还在与一块松动的木板互相试探。 “别踩左边!” 他忽然回头提醒。 宋圆立刻换脚。 下一刻,左侧木阶整个断裂,坠入下方。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蒙面人已经从阴影中扑出,短刀直刺江砚白后心。 江砚白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将人逼向裂开的铜钟。 刀剑碰撞,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宋圆刚踏上二楼,便看见蒙面人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是暗器的动作。 更像是在拿什么体积较大的东西。 “江砚白!” 她刚喊出声,蒙面人便将一只折得极紧的纸包掷了过来。 江砚白反应极快。 他挥剑割破纸包的同时,立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将宋圆往身后拉去。 可纸包炸开的瞬间,宋圆正因为受到惊吓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药粉扑进鼻腔。 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喉咙。 她剧烈咳嗽起来。 “闭气!” 江砚白用袖口遮住她的口鼻,长剑再次逼退蒙面人。 蒙面人却没有恋战。 他反手割断铜钟旁的绳索。 咚—— 裂钟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钟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楼外竟接连亮起火把。 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钟楼有人!” “快过去看看!” 江砚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一切显然早有安排。 银片将宋圆引来。 蒙面人拖延时间。 纸包里的药,以及突然响起的钟声,则是为了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他们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死宋圆。 他们要让人看见—— 深更半夜,宋圆与江砚白独处于废弃钟楼;她衣衫不整、神志混乱,而江砚白就在她身旁。 一个是最近频频接近江家少主的可疑女弟子。 一个是负责青锋试的江家继承人。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他们想陷害我们?” 宋圆也意识到了。 “主要是你。”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逐渐泛红的脸。 “顺便毁了我。” 他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蒙面人已经撞破侧窗,跳入暗巷。 江砚白没有追。 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紧接着,胸口深处便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热意沿着血液迅速蔓延。 她抬手扯了扯领口。 “我好热。” 江砚白低头看她。 她的眼尾已经泛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捡起地上残留的纸包,闻到极淡的一点甜香,脸色彻底变了。 “绮罗香。” 那不是致命毒药。 却比寻常毒药更麻烦。 香气入体,会令人口干发热、神志混乱,越是强行运功抵抗,药效反而发作得越快。 宋圆只觉得衣领勒得难受。 她伸手还想再扯,却被江砚白握住了手腕。 “别动。” “热。”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江砚白咬牙,抱着她闪身跃入钟楼后一处隐秘暗室。室门甫一合上,逼仄的空间便将两人紧紧挤压在一起。 暗室本就狭小闷热,积年尘灰混着夏夜的湿气,令人喘不过气。 宋圆喘息着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江砚白离她很近,眉目在昏暗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她本来只是想站稳,手指却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江少侠”,也没有故意取笑。 江砚白的身体微微一顿。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因为宋姑娘挑的时辰都不太好。” 他仍然会开玩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宋圆身体发软,脚下失去力气。江砚白及时扶住她,却只托着她的手臂和肩背,没有让她完全靠进怀中。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依然灼人。 江砚白垂下眼,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与发红的眼尾,呼吸也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宋圆无意识地向凉意靠近。 他的手掌比她的皮肤冷。 她抬手贴住他的手背。 “你的手很舒服。” 江砚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 “嗯?” “松手。” 她反而抓紧了些。 “不要。” 回答得十分坦率。 显然药效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黑暗中,宋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前。她的呼吸不断落在他颈侧,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 江砚白向来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何时应该靠近,何时应该退开;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举动会越界。 他也不是从未遇过投怀送抱的姑娘。 可宋圆现在神志不清。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可当她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时,他的手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完成以后,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江砚白。” 她低低叫他。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仰起脸。 暗室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碰我?” 江砚白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中了药。” “还是因为陆明珠?” 他的目光顿住。 宋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只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外面有人从暗门前经过。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砚白没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确实喜欢陆明珠。 少年时追过她,为她受过伤,也曾在众人面前半真半假地说,将来若成亲,陆明珠至少不会嫌他话多。 连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便是喜欢。 可宋圆问出这句话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说。 宋圆抬眼望着他。 “你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向一个中了药的人交代感情。” 依旧是江砚白惯常的语气。 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宋圆却莫名觉得委屈。 “果然。” 她松开他的袖口,想要退后。 暗室太窄,她的腿又没有力气,才退半步便踩到地上的木箱,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砚白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跌到守钟人留下的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宋圆仰躺在榻上。 江砚白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 距离太近。 近得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热度。 方才的跌落将她衣襟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泛红的颈侧。江砚白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身体的本能往往比心意诚实,也比理智难以控制。 他并没有中药。 呼吸却一样乱了。 宋圆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一寸失守(小H) 第十五章 “江砚白……好热……” 宋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尾音发颤,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耗尽力气。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落在他颈侧,滚烫而凌乱。江砚白肩背微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扶住她肩头的手却没有顺势收紧,反而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宋圆,看着我。” 他素来含笑的声音此刻低了许多,那点漫不经心的风流几乎消失不见,只余下刻意维持的镇定。 “这是对方设下的局。你若任由药性牵着走,便正中他们下怀。” 宋圆勉强抬起眼。 眼前的人仍是江砚白。 是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只是随口逗弄的桃花眼。可此刻,他眉心微蹙,眼底并没有笑,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认得很清楚。 正因如此,才更加难熬。 宋圆却本能地往他身上贴近。 药力让她四肢发软,唯有他身上那点残留的凉意如救命甘泉。 她抓住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鼻尖蹭过他微湿的皮肤,嗅到淡淡的冷香与汗味,那味道让她更觉饥渴。 她清楚地认得眼前的人是江砚白,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哪怕在昏暗中也带着风流倜傥的弧度。 药效让她所有的羞耻与理智都化作滚烫的欲念。 她主动仰头,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颈侧,先是轻轻一触,然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含住那处跳动的脉络,轻轻吮吻。 舌尖带着湿热,留下一道水痕。 江砚白身体猛地一僵。 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胸膛起伏得明显。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背,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她脊骨的颤栗,另一只手扶住她手腕,试图拉开 “你现在神志不清,这不是你本愿。” 可他的声音已带上压抑的哑意,下腹处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起。 宋圆的身体本能地磨蹭,灼热的腿侧贴紧他的大腿,明明还隔着衣料,两人相贴之处的温度却清晰得惊人。 江砚白额头渗出细汗,呼吸粗重得近乎喘息。 可宋圆的动作越来越主动,她的手颤抖着向下探去,隔着衣带,试图触碰他腰间更私密的部位。 指尖已勾到他衣带边缘,带着药效下的急切,几乎要探入。 “宋圆!” 江砚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暗哑。 他在最后一刻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衣带旁强行移开。 力道大得让两人皆是一颤。 宋圆的身体在药效下彻底失控。 她紧紧抓着江砚白的衣襟,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挺立的轮廓与腰臀的曲线。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尾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砚白……我好难受……” 宋圆攥紧他的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 “帮帮我……求你。” 江砚白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沉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片刻,又硬生生克制着松开。 “宋圆。” 他嗓音低哑,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总带着笑意的江少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求我做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尾被药力逼得通红,眸中却清楚映着他的脸。 “知道。”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沉默得更久。 江砚白声音低哑,已经听不出平日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 宋圆抓住他的手腕,带着药力催生的急切,将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拉去。 江砚白神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掌停在她滚烫的腿侧,只隔着一层衣料,便能感受到她不受控制的轻颤。 “砚白……” 宋圆眼中水雾朦胧,眼尾被折磨得泛红,却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只有你在这里。帮帮我……让我好受一点,求你……” 江砚白浑身紧绷。 他本该立刻抽回手。 可宋圆的身体仍在发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的颈侧。江砚白手指收紧,竟有那么一瞬,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指终于滑入她的衣摆下,先是轻轻覆上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早已湿滑一片,黏腻的蜜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宋圆颤抖着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双腿本能地分开些许,任由他的掌心覆盖上最私密的部位。 那里肿胀柔软,蜜汁源源不断涌出,沾满他的指尖,发出细微而暧昧的水声。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掌心包裹着那处,感受她随着每一次轻揉而轻颤的节奏。宋圆的腰肢无意识地扭动,主动往他手上迎合,湿发贴在他脸侧,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 “砚白……进去……手指……”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 她如此难受,他只是替她缓解药性。 陆明珠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仿佛理所当然应该被放在最特别位置上的女子。 可下一刻,宋圆便再次贴近他,滚烫的额头抵上他的颈侧。她带着哭腔唤他的名字,那道熟悉的身影竟轻易被她凌乱的呼吸冲散。 她的内壁猛地收缩,紧紧吮吸着他的手指,大量蜜液喷涌而出,湿透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腕部流下。 宋圆全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长长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江砚白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扣住宋圆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 宋圆怔怔望着他,眼中的委屈几乎毫无遮掩。 江砚白闭了闭眼。 宋圆仍旧不安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收拢。掌心残留的湿润与灼热触感迟迟不散,提醒着他方才究竟险些走到了哪一步。 宋圆仍靠在他怀里,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药效逼出的薄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侧。暗室本就狭窄闷热,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颈间,连两人相贴处的衣料都被体温捂得发烫。 她下意识再次伸手去抓他。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克制地将她的手按回身前。 “够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呼吸也尚未恢复。 “宋圆,你需要真正的解药。” 她委屈地皱起眉,又无意识地往他怀中靠。 江砚白闭了闭眼。 暗室里没有冷水,也没有任何能够暂时压制药性的东西。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难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 他俯身捡起外袍,将宋圆从肩头到腿侧严严实实地裹好。 宋圆靠在他胸前,昏昏沉沉地问: “你为什么不帮我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告诉她,若再晚离开片刻,他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停下来。 他将她横抱起来,推开暗室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 宋圆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中躲得更深。江砚白手臂随之收紧,抱着她迅速向江家别院赶去。 七针锁脉 第十七章 江砚白抱着宋圆踏入江家别院时,药效已经烧到了最凶的时候。 她裹在他的外袍里,脸颊通红,湿润的碎发黏在额前,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守门弟子怔了半晌,险些忘了行礼。 江砚白平日最在意仪表。 哪怕刚从屋顶上与人打完一架,也能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掸干净,再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可眼下,他衣领被扯得凌乱,束发也松了几分,脸上更是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有。 “叫大夫。” 他只说了叁个字。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等等。” 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几乎是一路冲过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灰,短刃尚未完全归鞘。看清江砚白怀里的人以后,他脚步猛地停住。 “她怎么了?” “中了绮罗香。” 祁越脸色骤变。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宋圆泛红的脸,落到江砚白被扯乱的衣襟上。 随即又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也像中了药?” 江砚白垂眸看了他一眼。 “跑得急。” “从钟楼跑回来,能把衣服跑成这样?” “宋姑娘不舒服,抓得用力了些。” 祁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给我。” 他伸手想接宋圆。 江砚白却微微侧身,恰好避开。 动作不算明显。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顿时压低。 “什么意思?” “你知道怎么解绮罗香?” “我可以送她去药房。” “她现在不适合换人抱。” 祁越盯着他。 “为什么?” 宋圆恰好在这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江砚白颈侧,手指也攥得更紧,含混地低声道: “别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额角跳了一下。 江砚白低头看她,神情也有一瞬不自然。 “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从容。 “不是我不愿意给,是她不愿意。” “她现在神志不清!” “所以我没有问她。” “你——” “都让开。”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药房门内传来。 青年掀开竹帘,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目端正温润,手中还捏着一根未擦净的银针。 走路时,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不便。 江家弟子纷纷行礼。 “承策公子。” 江承策看了宋圆一眼,没有多问。 “先把人抱进来。” 他说话不重,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闭了嘴。 江砚白抱着宋圆进了药房。 祁越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像刚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陆明珠也在此时赶到。 她看见宋圆身上的外袍,又看了一眼江砚白凌乱的衣领,眼神停顿片刻。 “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旧钟楼设局。” 江砚白将宋圆放到软榻上。 她的手却仍抓着他的衣服。 他试着往外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宋圆直接皱起眉,像是又要醒来。 江承策抬眼看了看。 “先让她抓着吧。” 江砚白动作一顿。 祁越冷声道: “她抓的是衣服,又不是他的命。” “祁越。”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别吵。” 江承策将两指搭上宋圆腕间。 最初,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片刻后,指尖却忽然停住。 他重新换了位置,再探一次。 江砚白注意到了。 “有问题?” “绮罗香的药性太烈,但不该让她的脉象乱成这样。” 江承策挽起宋圆一小截衣袖。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留着几个极浅的小点。 像陈年针伤。 寻常人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 江承策看了许久。 随即伸手,将她的衣袖重新遮了回去。 动作很快。 但屋内几个人都看见了。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银针,在宋圆腕侧、肩后与耳下分别落针。第叁针刺入时,宋圆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抓着江砚白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的衣领又被扯开了一点。 祁越移开视线,咬牙道: “你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江砚白一手按住宋圆乱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拢了拢衣襟。 “我倒是想。” “你少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 “你脸上就写着。” 陆明珠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吵得幼稚。 可今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砚白扶着宋圆的那只手上。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只是为了防止病人乱动。 可宋圆每次痛得皱眉,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收紧。 这不是他在做决定以后才有的反应。 是本能。 江承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宋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让侍女端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药效暂时压住了。” 祁越立刻问: “她什么时候醒?” “天亮以前。” “那些针伤呢?” 江承策擦净手指,神情依旧温和。 “她的经脉曾被人封过。”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砚白眸色微沉。 “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前。” 祁越皱起眉。 “她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照这么算,落针时岂不是才七八岁?” “不会超过八岁。” 祁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谁会给一个八岁孩子封脉?”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可能是不想让她习武。” “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经脉里,认出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轻响。 祁越反应最快。 他转身冲出药房。 江砚白几乎同时松开宋圆,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提剑追了出去。 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声。 紧接着,是木架轰然倒塌的巨响。 陆明珠走到门口,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祁越紧随其后,短刃擦过那人的肩膀,割下一小块衣料。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反手抛出一把铁蒺藜,逼得祁越落地闪避,随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白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药房门前时,祁越也已经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碎布丢在桌上。 “跑了。” 那是一块灰色衣料。 布料边缘缠着一截极细的红线,线尾打着一个复杂的结。 与听雨林、文书房和西院屋顶出现过的红线材质相同。 但这一次,红线没有连着机关。 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记。 祁越沉着脸道: “他刚才不是路过。他想进药房。” 陆明珠立刻回头看向榻上的宋圆。 “冲她来的?” 江砚白垂眼看着那块碎布。 “至少不是冲药房里的药材。”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皱得厉害的纸,放到桌上。 那只是钟楼药包残留下来的一角。 纸边已经裂开,上面还沾着少量没有散尽的白色粉末。 “这是绮罗香的包装纸?” 陆明珠问。 “在钟楼捡到的。” 江砚白道: “对方逃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 江承策走近,先看了看宋圆手腕上几处浅淡的旧针痕,又用银针挑起纸上的少量药粉。 粉末大部分是白色的。 其中却混着几粒极细的暗红粉尘。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砚白看见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江承策沉默片刻。 “绛蚕灰。”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一种很少见的药引。单独使用不会伤人,但若一个人的经脉曾被特殊针法封住,它会刺激那些旧伤,让脉象短暂失控。” 陆明珠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她方才的脉象那么乱,不全是因为绮罗香?” “不是。”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绮罗香只会令她神志混乱、身体发热。” “绛蚕灰才是让她体内封脉显现出来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祁越慢慢看向那块缠着红线的灰布。 “你的意思是,对方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封脉?” 江承策没有回答。 江砚白替他说了下去: “钟楼的局,一共有两个目的。” “让人撞见我与宋圆独处,毁掉她的名声,也让我难以自证,只是第一个。” 陆明珠低声道: “第二个,是借药试她。” 江砚白望向宋圆。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想确认,她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另一个目的,是试探她身上那道封脉。” 江承策没有否认。 祁越拿起桌上的红线。 “那这个结呢?” 江承策的目光落在红线上。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回首结。” “十七年前,牵机楼的人用它标记需要带回去的目标。” “牵机楼?” 宋圆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她已经睁开眼。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宋圆刚想坐起,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重新装过,才撑起半寸便重新倒了回去。 祁越上前一步。 “别动。” 宋圆看了看他,又看向屋内其他人。 最终,视线落在江砚白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依旧没完全整理好的衣领上。 记忆忽然断断续续地涌了回来。 暗室。 发热。 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还有一些…… 她不太敢继续想的东西。 宋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红了。 江砚白看着她。 唇边终于浮起了一点熟悉的笑。 “宋姑娘醒得正好。” “……” 宋圆觉得一点也不好。 “我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宋圆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从容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说了不少。”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 “比如?” 江砚白微微俯身。 “你叫了我许多次。” 祁越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 陆明珠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维持镇定。 “人难受的时候,随便叫两声很正常。” “是吗?” 江砚白笑意更深。 “那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那便说明不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逗她。 宋圆却觉得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她只觉得江砚白风流随和,笑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才发现,他若想让一个人坐立不安,根本不需要威胁。 只要说一半,留一半。 就足够折磨人。 宋圆干脆不理他。 她转向江承策。 “牵机楼是什么?” 江承策温和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腕下软垫。 “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组织。” “做什么的?” “收集秘密,贩卖消息,也替人杀人。” 祁越在旁边补了一句: “简单来说,谁给钱,他们就替谁把线牵到别人脖子上。” 宋圆看向那截红线。 “所以之前所有的红线,都是他们留下的?” “未必。”江砚白道,“有人可以模仿他们的手法,也可能只是借他们的名义行事。” “那为什么冲着我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江承策看向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 “宋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幼时的事情吗?” 宋圆心头微紧。 原着里只写过,她由养母宋氏抚养长大。 至于被收养以前发生过什么,作者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当然不知道。 不仅是她。 就连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 宋圆道。 “她从来没说过在哪里找到我。” 江承策若有所思。 “你的武功差,并非全是因为天赋。” 宋圆一怔。 “什么意思?” “封住你的几处经脉若能逐渐解开,内息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祁越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她还有救?” 宋圆:“……” 她只是武功差。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江承策笑了笑。 “我只能试着替她慢慢解针。能进步多少,还要看她自己。” 宋圆刚生出一点希望,江承策便继续道: “过程会很疼。” 她的希望立刻缩回去一半。 “有多疼?” “比今日轻一些。” 江承策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 江砚白看了一眼宋圆腕间那些几乎褪尽的针痕。 “承策兄,这种封脉之法,你以前见过?” “没有亲眼见过。” 江承策替宋圆拉好衣袖,遮住那几处旧痕。 “只在江家的旧医案里读到过几笔。七针分别落在腕脉、肩井与耳后,若年幼时施针,时间久了,痕迹便会变得很浅。” 祁越皱眉。 “旧医案连这个都记?” 江承策笑了笑。 “江家几代人留下的东西很多。有些医案写得比账本还细,只是平日没什么人愿意翻。” “难怪你整日待在药堂。”江砚白道。 “总比跟着你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安全。” 江承策说得温和,江砚白也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却注意到,他整理针囊时,将其中一根银针单独放在了最里侧。 那根针刚刚刺过她腕间的旧伤。 她本想询问,江承策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针囊,转身去写药方。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她看错了。 活着带回 第十八章 天亮前,众人才陆续离开。 祁越被派去重新搜查钟楼。 陆明珠带人清点江家药库。 江承策留下两副药,叮嘱宋圆醒后服下。 江砚白最后一个走。 临出门前,他停在榻边。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宋圆抬眼看他。 走到门边时,宋圆忍不住叫住他。 “江砚白。” 他回头。 宋圆本来想问,暗室里那些事,他究竟有没有当真。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宋姑娘客气。”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圆愣住。 “告诉你做什么?” “我好离远些。” 他说完便走了。 宋圆盯着合上的房门,气得把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没砸到门。 反而因为她手上无力,掉在了自己脚边。 她沉默地看了两秒。 又默默把它捡了回来。 很好。 经脉还没解开,脸已经先丢干净了。 ?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宋圆刚重新躺下,房中的灯火忽然无声地暗了一瞬。 一道人影已经坐在窗边。 黑衣,玉冠,神情淡漠。 容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袍。 那是江砚白的。 “看来任务进展得比我预想中快。” 宋圆心口一跳,随即没好气道: “你们这些会轻功的人,都没有走门的习惯吗?” “门外有江家的人。” “窗外就没有?” “有。” 容珩语气平淡。 “现在没有了。” 宋圆决定暂时不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容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江承策替你看过脉了。” 不是疑问。 宋圆下意识将手藏进被子里。 “你怎么知道?” 容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那几处陈旧的针痕上。 宋圆想抽回来,却没能挣开。 “七针锁脉。” 他淡淡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容珩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接近江砚白。” “那他们想做什么?” 窗外微弱的晨光落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牵机楼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留下回首结。” 宋圆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你早就知道牵机楼?” “知道。”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容珩看了她片刻。 “若只想毁你的名声,不必在绮罗香里掺入绛蚕灰。”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寻常人沾了没有反应。” 容珩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缓缓压过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旧针痕。 “只有被七针锁过经脉的人,脉象才会失控。” 宋圆望着他,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所以他们是在试我?” “在确认。” “确认什么?” 容珩松开她的手。 “确认十几年前消失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容珩回答得很平静。 也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不像是在安慰她。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遮住腕间的针痕。 “他们昨夜若想杀你,你回不到江家。” 宋圆背后缓缓泛起寒意。 “那他们想要什么?” 容珩垂眼看她。 “暂时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眼里——” 他的声音很淡。 “你活着,显然比死了更有用。” 宋圆看着容珩,半晌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 更像有人隔着十几年,终于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还没有坏。 “所以你一开始选中我,也是因为这个?” “不。” 容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份干净、武功够差,又恰好缺一株赤雪参。” 宋圆:“……” 很好。 至少他羞辱人的风格始终稳定。 “若我早知道你身上有七针锁脉,”容珩继续道,“便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江家。” “为什么?” “一个能让牵机楼消失十七年后重新结线的人,不适合放在别人眼皮底下。” 宋圆心里微微一沉。 “牵机楼真的已经消失了?” “十七年前,一夜之间。” “人都死了?” “尸体没有那么多。” 容珩语气平淡。 “活人也没有再出现。”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听起来不像覆灭,更像所有人同时藏了起来。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你怎么知道七针锁脉与他们有关?”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旧纸,放在她面前。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剩中间短短两行尚能辨认: 女童,约七岁。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宋圆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是哪里来的?” “牵机楼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任务记录。” “那个女童是谁?” “不知道。”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 宋圆抬头看他。 “那你知道什么?” 容珩迎着她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心虚。 “也许只是巧合。” “所以他们才会试你。” 容珩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绛蚕灰不会杀人。它只会让被封住的经脉产生反应。” “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昨夜那场局便只剩下毁你名声这一点用处。” 宋圆想起钟楼、绮罗香,以及后来那个试图潜入药房的灰衣人。 她忽然明白了。 对方先用绛蚕灰刺激她体内的旧伤,再趁江承策替她诊脉时潜入药房,应该是想亲眼确认结果。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至少知道七针确实在你身上。” 容珩重新收起旧纸。 “至于你究竟是谁,他们或许和你一样,也还没有完全确定。” 宋圆沉默片刻。 “那《问鼎录》呢?” 她忽然问。 “牵机楼盯着我,和《问鼎录》到底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关系。” 容珩回答得很清楚。 “《问鼎录》是我要的东西。牵机楼与你的身世,是另一盘棋。” 他垂眼看着她。 “不要因为有人找上门,便忘了自己在江家是来做什么的。” 宋圆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还记得自己是你的棋子。” “记得便好。” 容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外袍。 衣料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江家的暗纹。 他看了片刻。 “江砚白救你时,倒是很尽心。” 宋圆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他总不能看着我死。” “你昨夜不会死。” “那我也不能让全青州看见我中了绮罗香以后发疯吧?” 容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外袍移到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还记得多少。 “你们在暗室里待了多久?” 宋圆立即警惕起来。 “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我要知道江砚白对你的信任到了哪一步。” “他把我活着带了回来。” “只有这些?”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昏暗的暗室。 江砚白沉重的呼吸。 还有他那句—— 我若现在不停下来,就真的停不住了。 她的耳根顿时热了。 “当然。” 容珩看着她。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荡。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捏住她身上外袍的衣领。 宋圆身体一僵。 容珩却只是将滑到肩侧的衣料重新拢好,遮住她颈间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动作自然得像整理一件碍眼的东西。 “说谎的时候,不要先脸红。” 宋圆:“……” 容珩松开手。 “还有,暂时不要让江承策继续替你解脉。” “他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那为什么?” “七针锁住的不只是你的内力。” 容珩的指腹从她腕间几处旧痕上缓缓移过。 “它还改变了你经脉原本的行气方式。懂得这种针法的人,或许可以从你解脉后的经络中认出你的来历。” 宋圆皱起眉。 “所以不解,我就要一直当一个武功废物?” “你现在还算不上废物。” 她刚想松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至少逃跑时知道往门外走了。” 宋圆面无表情。 “多谢门主肯定。” 容珩站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留在江家。” “继续找青麟令?” “照旧。” 他顿了顿。 “牵机楼再次出现之前,江家反而比外面安全。” 宋圆看了眼被他点倒在外面的守卫。 “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容珩没有回答。 他推开窗。 宋圆忽然叫住他。 “容珩。” 七针已验 第十九章 “容珩。” 他侧过脸。 “若他们真的要把我带走呢?” “拖延时间。” “然后?” “等我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这并不是承诺,只是一项早已安排好的步骤。 下一刻,黑色身影消失在窗外。 宋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后,她才小声嘀咕: “说得倒容易。”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拖? 躺在地上抱住人家的腿吗? 以她目前的武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天彻底亮起时,江砚白又回来了。 宋圆刚把容珩留下的旧纸内容在脑中过了第叁遍,便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比平日多了些倦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圆身上。 随后越过她,看向半开的窗户。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门外两名守卫睡得更好。”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抹过窗框。 那里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灰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宋姑娘昨夜还有客人?” “没有。” “是吗?” 江砚白转过身,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是风点了他们的睡穴,又顺便开了你的窗。” 宋圆硬着头皮道: “青州的风一向比较聪明。” 江砚白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榻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 “放心,我暂时不问。” 宋圆狐疑地看他。 “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骗。” 他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何必累你现编。” 宋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可能低估了他。 容珩的腹黑是把每条路都堵死,再让人自己挑一条走。 江砚白则是明明已经看穿,却偏偏不拆穿,只让她自己坐在那里心虚。 两种都很讨厌。 “先喝药。”他说。 宋圆端起药碗。 气味苦得她眉心一跳。 “江承策开的?” “嗯。” 江承策是江砚白的堂兄,比他年长六岁。因为右腿早年受过重伤,不常参与江湖比武,平日主要负责江家内务与药堂。 也正因为如此,他能接触江家大部分文书和药材记录。 宋圆想起容珩的警告,没有立刻喝。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怕有毒?” “我只是觉得太烫。” 话音刚落,药碗边缘忽然因为她手上无力向下一倾。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本能地一翻。 药碗稳稳落回掌心。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圆盯着自己的手。 江砚白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接得住。 以她从前的反应速度,别说药碗,掉下来一只鸡,她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看它飞走。 宋圆试着运转内息。 腕间几处旧针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极弱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游走。 很快便消失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 “看来绛蚕灰不只让封脉显现,也冲松了其中一处。” 宋圆眼睛一亮。 “所以我的武功要变好了?” “接住一只碗以后,宋姑娘便准备挑战青锋榜了?” “人要有梦想。” “先把药喝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砚白看着她,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 “昨夜中了绮罗香都没哭,喝药倒委屈上了。” 宋圆动作一顿。 昨夜的记忆又开始往外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喝药。 江砚白却像故意不肯放过她。 “宋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昨夜说的话,比平日诚实许多。” 宋圆捧紧药碗。 “药效之下说的话不能当真。” “嗯。” 江砚白答得很轻。 “都是药。” 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宋圆心里反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一把推开房门。 “钟楼里找到东西了。” 他身后跟着陆明珠与江承策。 祁越一夜未睡,肩头还沾着灰,手里却捏着一只只有半根手指长的铜管。 “在裂钟上方的横梁里。” 他将铜管丢到桌上。 “应该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留给昨夜那个蒙面人的。” 江砚白打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窄的白绢。 白绢上只有两行字: 试七针,见赤即止。 不得伤其性命。 宋圆手中的药碗彻底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承策走近,神情凝重。 “见赤,指的是旧针痕受药刺激后泛红。” “昨夜我替你诊脉时,那几处针痕确实红了。” 祁越看向宋圆。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你身上可能有七针。” 陆明珠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钟楼、绮罗香、绛蚕灰,全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砚白的目光停在“不许伤其性命”几个字上。 “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宋圆低声道: “现在已经得到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江承策率先打破沉默。 “宋姑娘的封脉最好暂时不要再动。” 宋圆抬眼看他。 江承策解释道: “昨夜第一处经脉已经被药力冲松。继续施针,确实可能让你恢复一部分内力,但也会让那些熟悉七针锁脉的人更容易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的与容珩几乎一样。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江承策看起来依旧温和可靠,语气里也只有医者对病人的谨慎。 “等我们弄清楚牵机楼的目的,再决定是否解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 只是将决定权留给了她。 宋圆点了点头。 “好。” 江砚白将白绢重新卷起。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便不是继续试探。” 祁越问: “他们会来抓她?” “很可能。” 宋圆看向门窗。 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到处都像能钻进人。 “要不要多派些守卫?”陆明珠问。 “不。” 江砚白把铜管推回桌面。 “守得越紧,对方越不会露面。” 祁越一听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会陪着她。” “那更像诱饵了。” 宋圆忍不住插话: “能不能先问问诱饵本人的意见?” 江砚白看向她。 “宋姑娘有其他办法?” “有。” 她认真道: “我可以离开江家。” 祁越立刻否决。 “不行。” “为什么?” “你出去以后,连谁抓的你都看不清。” “我至少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 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尊重她刚刚出现的武学奇迹? 江砚白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会对外放出消息,今夜将你转移到听雪阁。” “实际上呢?”陆明珠问。 “她留在这里。” 宋圆环顾房间。 “这里已经被人来过好几次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继续留你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有时最危险的地方,确实安全。” 宋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仍旧温和带笑。 ? 入夜后,听雪阁果然亮起了灯。 两队守卫明里暗里将院落围得严实,屋中床榻上还放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假人。 宋圆本人则依旧留在西院。 祁越守在屋顶。 陆明珠藏在东侧回廊。 江砚白坐在宋圆房中喝茶,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陪她等一场雨。 宋圆忍不住看了他第叁次。 “你不去听雪阁?” “去了便太明显。” “那你坐这么近就不明显?” 江砚白端起茶。 “昨夜你抱得比现在近。” 宋圆耳根一热。 “那是药。” “嗯。” 他喝了一口茶。 “都是药。” 又来了。 宋圆正想把他赶出去,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极轻的一响。 江砚白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祁越从屋顶跃下。 “不是听雪阁!”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端着药盘,低头走入西院。 来人穿着江家下人的衣服,步伐却十分僵硬。 他没有前往听雪阁。 而是径直走向宋圆真正所在的房间。 江砚白没有立刻现身。 直到那人推开门,将药盘放在桌上。 宋圆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是药堂里负责煎药的一名年轻杂役。 昨日江承策配药时,他还替他们端过温水。 杂役抬起头。 眼神空洞,额间全是冷汗。 “宋姑娘。” 他的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 “该喝药了。” 江砚白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宋圆看了眼桌上的药。 “江承策让我今晚不用服药。” 杂役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承策公子……改了药方。” “什么时候?” “方才。” “他亲口告诉你的?” 杂役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答出来。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抓向宋圆手腕。 江砚白的茶杯脱手而出。 杯沿重重击中杂役手背。 祁越同时从窗外掠入,将人按倒在地。 药盘摔翻。 一截细红线从托盘底部滑了出来。 线尾打着回首结。 “果然是他。”祁越冷声道。 杂役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根本不会武功。 江砚白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后。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被人用药控制了。” 陆明珠从门外进来,立即封住杂役几处穴道。 杂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祁越翻过托盘。 底部黏着一枚黑色蜡丸。 江砚白将蜡丸捏开。 里面藏着另一张窄绢。 就在他展开窄绢的一瞬,宋圆忽然看见窗纸上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来不及思考。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杂役。 一枚细针破窗而入,擦过她的肩头,深深钉进身后的木柱。 “有人灭口!” 祁越翻窗追出。 江砚白却先一把扶住宋圆。 “伤到哪里?” “没伤到。”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看清了暗器的方向。 若是从前,她大概等针扎进来以后,才会问一句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江砚白检查过她的肩膀,确认只有衣料被擦破,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袭击者已经消失。 祁越很快折返,脸色难看。 “从内书阁方向走的。” 又是内书阁。 江家的腹地。 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次从那里脱身。 陆明珠低头看向尚未清醒的杂役。 “有人借他的手送药,再等他完成任务以后杀人灭口。” “可他怎么知道宋圆还在西院?”祁越问。 没人回答。 听雪阁的消息是江砚白故意放出去的。 知道宋圆仍在原处的,只有此刻屋中的几个人,以及负责暗中布置的少数心腹。 对方不但没有中计。 反而准确找到了真正的房间。 江砚白低头展开那张窄绢。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针已验。 活着带回。 宋圆望着那行字。 容珩方才给她看过的旧任务记录,再次浮现在脑中。 十七年前——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十七年后—— 七针已验,活着带回。 措辞几乎没有变化。 就像这道命令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停顿了一次。 江砚白抬眼看向她。 “宋圆。”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认真。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终于不像一棵树 第二十章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想知道答案。 “我若知道,”她低声道,“就不用躺在这里等你们问了。” 江砚白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被拆穿谎话时那种强装镇定的神情。 只有茫然。 片刻后,他将那张窄绢重新卷起。 “好。” 宋圆微怔。 “你不继续问了?” “问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人,也问不出什么。” 江砚白把铜管交给陆明珠。 “这件事暂时交给内院暗查。牵机楼既然已经确认七针在她身上,短时间内未必还会冒险露面。” 祁越皱眉。 “所以就这样等着?” “不是等。” 江砚白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隐约传来弟子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 “青锋试继续。” 宋圆愣了一下。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参加比试的。 江砚白道: “第二场已经被拖延数日。若再继续停下去,便等于告诉对方,只要制造一些乱子,就能让整个青锋试为他们让路。” 祁越点头。 “我赞成。” 江砚白屈指敲了敲桌面。 “第叁场两日后开始。” 宋圆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去?” “宋姑娘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靠运气通过第一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着。”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江承策后来又替她检查了一次经脉。 七处封脉中,确实有一处被绛蚕灰的药力冲松了。 但也仅仅只是冲松。 “不是完全解开。” 江承策替她重新放下衣袖。 “你运气时会比从前顺畅一些,反应也可能快一点。不过内力仍旧很弱,强行使用只会让腕脉疼痛。” 宋圆认真问: “快多少?” 江承策想了想。 “原本接不住的碗,现在大约能接住。” “再往上一点呢?” “可能能接住两个碗。” 宋圆沉默了。 ? 两日后,宋圆拿着剑,堵住了正在演武场练刀的祁越。 “教我。” 祁越连头都没回。 “不教。” “我还没说教什么。” “无论什么都不教。” 宋圆跟着他往前走。 “我后天就要上场了。” “所以?” “所以你忍心看着我被人当众打飞出去?” 祁越终于停下,转头看她。 “忍心。” “你这个人没有同情心。” “我若有同情心,就不会参加青锋试。” “我可以付钱。” 祁越上下看她一眼。 “你有钱?” “暂时没有。” “那你拿什么付?” 宋圆认真想了想。 “等我以后有了再付。” “你想得倒挺长远。” 她一路跟着他从演武场东边走到西边。 祁越练一刀,她就在旁边叹一口气。 练到第七刀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收刀。 “你到底想学什么?” 宋圆眼睛一亮。 “有没有那种两天之内就能学会,上台以后谁也打不到我的绝世轻功?” “有。” “真的?” “躺在地上装死。” “……” 祁越把她手中的剑抽出来,随手扔回她怀里。 “先站好。” 宋圆立即摆出自己认为十分标准的起手式。 祁越看了两眼,刀鞘往她膝后轻轻一碰。 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宋圆仰头看他。 “你偷袭。” “我若真偷袭,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腿不要并得这么紧。别人一撞,你便会倒。” 他说着,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脚。 “往后半步。” 宋圆照做。 祁越又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剑尖向下压了几分。 “也不要一直盯着对方手里的兵器。” “那我看哪里?” “肩膀和腰。” “为什么?” “刀可以骗人,身体重心骗不了。” “遇到力气比你大的人,别想着硬推。” 他看着她,淡淡道: “等他的重心先乱,再动脚。” 宋圆似懂非懂地点头。 祁越松开她。 “我出刀时,你只需要躲,不准还手。” “那我什么时候赢?” “先学会不输。” 第一刀过来时,宋圆甚至没看清刀鞘从哪里出现,肩膀已经挨了一下。 第二刀,她退得太早,脚下绊住自己。 第叁刀,她总算避开正面,后背却又被敲中。 练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真正受伤,却觉得哪儿都疼。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宋圆问。 “我若故意,你现在已经哭了。” “谁会哭?” 祁越刀鞘一抬。 宋圆下意识侧身。 这一回,刀鞘擦着她的衣袖掠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宋圆低头看看自己。 “我躲开了?” 祁越没回答。 他再次出刀。 宋圆眼前仍然很快。 可与从前不同,她这一次隐约看见了他的肩膀先动,随后才是刀。 她慌忙后退,虽然依旧被刀鞘扫到腰侧,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整个人摔出去。 祁越收刀。 “再来。” 宋圆顿时有了精神。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有天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认真了?” “因为你终于不像一棵树了。” 祁越话音刚落,刀鞘便再次朝她肩侧点来。 宋圆这次提前看见他右肩微动,立即侧身避开,顺势抬剑去挡。 祁越手腕一转,刀鞘贴着剑身滑下,瞬间欺近她身前。 “只顾着看肩,不看脚下?” 他抬腿一扫。 宋圆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祁越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想把人扶稳。 宋圆却恰好在这时抬头。 她的唇极轻地擦过他的脸颊。 两个人同时僵住。 那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亲吻。 却近得祁越连她骤然停住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圆睁大眼睛。 祁越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连刀都忘了收。 他的脸几乎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颈侧。 宋圆最初也有些尴尬。 可看见他这副彻底失去反应的模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十分不厚道的念头。 机会难得。 她手腕猛地一翻,剑柄轻轻撞上祁越胸口,趁他还没回神,又伸脚勾住他的脚踝。 祁越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逼退了半步。 宋圆立刻抽身,将剑尖指向他。 “你输了。” 祁越终于回过神。 “你——” “比试的时候发呆,怪谁?” “你刚才分明是——” “是什么?” 宋圆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我摔倒,你扶我,然后自己走神。祁少侠不会输不起吧?” 祁越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最后只能咬牙道: “卑鄙。” “兵不厌诈。” “这也能叫兵不厌诈?” “只要赢了就能叫。”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宋圆与祁越同时回头。 江砚白与陆明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演武场外。 陆明珠今日穿着一身浅蓝劲装,怀中抱剑,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笑意。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祁越几乎立刻松开了仍搭在宋圆腰侧的手。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江砚白眉梢微扬。 “我还什么都没说。” “……” 祁越的脸更红了。 宋圆默默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陆明珠看了看宋圆,又看向祁越仍旧泛红的耳朵。 “祁越平日最没有耐心,今日竟肯陪宋姑娘练这么久。” 她语气自然,倒不像故意取笑。 “你们两个这样一吵一闹,倒也挺合拍。” “谁跟她合拍了?” 祁越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心虚。 宋圆立即道: “就是,我也没有这么差的眼光。” “宋圆!” 江砚白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手中的折扇一下下轻点着掌心,像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有趣的热闹。 只是目光掠过祁越的脸颊时,扇骨忽然停了一瞬。 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浅的红。 江砚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更不知道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从何而来。 大概只是觉得祁越教剑时离得太近。 毕竟宋圆身份尚有疑点,祁越又向来没什么心眼。 他很快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唇边的笑意也没有丝毫变化。 “祁少侠的教法,果然与旁人不同。” 祁越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江砚白展开折扇,语气懒散。 “只是没想到,学剑还要先练美人计。” 宋圆脸上一热。 “那是意外。” “嗯。” 江砚白点点头。 “宋姑娘的意外一向很多。” 他说得轻松,眼中甚至还带着笑。 仿佛方才那一幕对他来说,当真只是一件值得取笑的小事。 宋圆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 可那感觉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经被祁越的声音打断。 “她刚才只是趁我没防备。” 宋圆立即替自己挽回颜面。 “无论用什么办法,赢了就是赢了。” “说得有理。” 江砚白缓步走近,从她手中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不过上了问锋台,对手未必会像祁越一样,碰一下便站着不动。” 祁越脸色一黑。 “江砚白。” 祁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圆,最后一把夺回刀鞘。 宋圆朝着他的背影道: “不过是输了一回,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祁越脚步没有停。 “那也算赢?” 宋圆忍不住笑了一声。 “嘴还挺硬。”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江砚白的目光。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姑娘似乎很了解他。” 宋圆却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还没想明白,陆明珠已经走上前,将江砚白手中的剑拿了过去。 “你若真担心她学得不好,不如亲自教。” 江砚白动作微顿。 随后笑道: “祁越既然教得这样尽心,我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宋圆听见这句话,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反而更明显了。 果然。 他只是觉得有趣。 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撇了撇嘴,从江砚白身边走过。 “算了,我还是去找那棵愿意教我的树吧。” 江砚白转身看着她追上祁越。 手中的折扇缓缓合拢。 啪的一声,比平日重了些。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扇子惹你了?” 江砚白垂眼看向手中折扇,又重新露出笑意。 “用久了,不太听话。” 陆明珠没有拆穿他。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仍在斗嘴的两个人。 片刻后,她轻声道: “确实挺合拍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树真的会打人 第二十一章 第叁场开始那日,问锋台外比前两轮更加热闹。 因为这一场,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也会正式入场。 叁十名从前两场晋级的弟子,加上二十名守榜者,共五十人,被分成十组。 每组五人。 两名上届守榜者,叁名新晋者。 组内轮流交手,每人四场。胜者得两分,平局各得一分,败者不得分。 四日后,每组积分最高的两人进入最后的定榜战。 到了第叁轮,栖梧派随行的外门弟子中,只剩宋圆一人。其余几名晋级者皆是内门弟子,就连同门看她的目光,也比最初多了几分认真。 宋圆站在木榜前,从上往下看自己的分组。 看到第叁个名字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祁越。 上届青锋榜第十六。 祁越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臂。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你怕了?” “我怕自己一刀把你送去药堂。” “你昨日不是还说我进步很大?” “我说的是你终于不像一棵树。” “树也是会打人的。” “那叫倒下来砸人。” 两人正说着,负责唱名的弟子敲响铜锣。 “丁组第一场——” “栖梧派,宋圆。” “对阵归岳门,曹烈。” 人群中很快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曹烈上届曾排到第叁十七位,使一柄厚背长刀。虽然没能进入前二十,却远非第一轮的普通弟子可比。 宋圆走上问锋台时,对方已经等在那里。 曹烈身形高大,手里的刀几乎比宋圆半个人还宽。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 “听说你前两场都是靠运气通过的。” 宋圆拔出长剑,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最好小心些。” 曹烈嗤笑。 “怕我收不住刀?” “不是。” 宋圆抬起眼,十分诚恳地道: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讲道理。万一又让我赢了,你会很没面子。”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曹烈脸色微沉。 “牙尖嘴利。” 铜锣恰在此时敲响。 他不再废话,厚背长刀横扫而出。 宋圆只来得及后退。 刀锋擦过衣摆,凌厉的风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第二刀随之劈落。 宋圆举剑去挡。 兵刃相撞的瞬间,她整条手臂都麻了,险些连剑一起飞出去。 果然。 经脉冲松一处,并不代表她突然拥有了深厚内力。 曹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叁刀已经逼近。 台下的祁越皱起眉。 江砚白站在另一侧。 台上,宋圆再次险险避开。 刀刃从她面前掠过。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腕间旧针痕也开始隐隐刺痛。 曹烈的动作仍旧很快。 可在第四刀落下以前,宋圆忽然感觉到脚边的细尘轻轻一卷。 刀还未到。 刀风已经先压了过来。 她没有再死盯着那道快得看不清的刀锋,而是顺着迎面而来的风,本能地往旁侧错开半步。 下一瞬,厚背长刀擦着她的衣袖落下,重重劈在台面上。 碎石飞溅。 宋圆怔了一下。 方才她甚至没有看清曹烈是怎么出刀的。 可她感觉到了。 那一处被冲松的经脉,像是终于让她迟钝了许久的身体,赶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曹烈似乎没料到她能躲开,动作停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 宋圆却第一次觉得,一瞬原来可以这么长。 不是曹烈真的变慢了。 是她终于看见了刀锋落下以后,那一小段来不及收回的空隙。 方才曹烈一路逼她后退,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追到了问锋台边缘。 厚背长刀再次劈下。 宋圆顺着扑面而来的刀风,猛地向内侧闪开。 轰的一声,刀锋擦过她的衣袖,深深砍进台面的裂缝里。 曹烈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上一拔。 刀身骤然脱出。 那股力道太猛,他的身体也随之后仰,后脚恰好踩在问锋台最外沿。 宋圆看见了。 祁越昨日的话忽然从脑中闪过。 “你推不动比你强的人。” “等他自己站不稳,再动他的脚。” 机会只有这一瞬。 宋圆没有挥剑去挡。 她忽然贴着曹烈的右侧抢进半步,避开尚未收回的刀锋。 曹烈反应极快,立刻转腕横斩。 可长刀沉重,他的上身已经先随着刀势转了出去。 宋圆脚尖一勾,准确扣住他落在后方的脚踝。 曹烈察觉不对,正要抽腿。 宋圆已经用剑柄重重撞上他的手肘,同时猛地向后一带。 她的力气仍然远不如他。 可曹烈一只脚被勾住,另一只脚又踩在台边,身体还顺着长刀的力道向外旋转。 宋圆这一撞,恰好成了最后一点推力。 曹烈脸色骤变。 他强行收刀,脚下却已经踏空,整个人顿时向台外倒去。 宋圆的脚还勾着他的脚踝,也险些被一同带下去。 她慌忙松脚,长剑往台面上一撑,整个人摇晃着退回半步。 曹烈则在半空中拧转身体,落地时用长刀撑了一下,总算没有摔倒。 可他的双脚已经稳稳站在问锋台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裁判抬起手。 “曹烈出界——” “此战,宋圆胜!” 铜锣骤然敲响。 宋圆仍保持着用剑撑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 竟然真的成功了。 直到确认自己真的赢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零散散的喝彩声。栖梧派那边尤其热闹,几个同门显然也没料到她真能取胜,愣过之后纷纷喊起了她的名字。 带队师姐站在人群前方,脸上仍绷着平日里的严肃,眼底却明显松了几分。旁边有人兴奋道:“师姐,宋圆真的赢了!” 她轻咳一声,只淡淡道:“赢一场而已,别叫得像已经进了青锋榜。” 话虽如此,目光却一直没有从台上的宋圆身上移开。 宋圆听见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再看向另一侧时,祁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宋圆立即朝他挑了挑眉。 看见没有? 树真的会打人。 祁越显然看懂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砚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折扇缓缓敲了一下掌心。 “看来祁少侠教得不错。” 祁越道: “我只教她别站着挨打。” “是吗?” 江砚白轻轻展开折扇,语气依旧散漫。 “你们明日还要交手,我只是怕祁少侠教得太尽心,到了台上反而舍不得出刀。” 祁越的耳根微微一红,脸色却更冷了。 “你想多了。” “那便好。” 江砚白笑意未变。 折扇却在掌心“啪”地合拢,比平日重了几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祁越。 总觉得这两个人明明是在说她,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问她的意见。 ? 宋圆下台以后,手还在轻微发抖。 江承策替她按了按腕脉,确认只是短暂用力过度。 “今日不要再强行运气。” 宋圆点头。 “我下一场什么时候?” 负责记录的弟子恰好将次日的对阵木牌挂上。 宋圆走过去看了一眼。 丁组第二日: 宋圆——祁越。 她沉默了。 祁越站在她身后,同样看见了那块木牌。 “现在知道后悔了?” 宋圆转头看他。 “我为什么后悔?” “你刚才那半步,是我教的。” “所以明日你不能反悔。” 祁越皱眉。 “什么意思?” 宋圆拍了拍他的肩。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说完,她趁祁越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身后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宋圆。” “你明日最好跑快一点!” 温泉里怎么是你 第二十二章 赢下曹烈以后,宋圆只高兴了不到一炷香。 一炷香后,她便开始觉得浑身都疼。 手腕疼,肩膀疼,腰也疼。尤其是先前被冲松的那处经脉,时不时便泛起细密的酸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沿着手臂来回拉扯。 江承策替她诊过脉,确认没有大碍,只是今日用力过度。 “西院后山有一处药泉,对舒筋活络有些好处。” 宋圆立即抬头。 “温泉?” “算是。”江承策笑道,“平日江家弟子练功受伤,也会去泡一泡。今日酉时以后无人使用,你若想去,我让人送一块通行木牌给你。” 宋圆几乎没有犹豫。 她这几日不是被追杀,就是被下药,再不然便是躺在房里被一群人围着诊脉、问话、怀疑身份。 连上次洗个澡,祁越都能一脚踹坏她的房门。 这一次,她一定要安安静静地泡完。 谁来也不行。 — 药泉藏在西院后方的一片竹林里。 泉池比宋圆想象中宽阔,四周围着天然山石,乳白色的热雾沿着水面缓慢升起。岸边还放着干净的浴衣、木屐与几盏防风灯。 宋圆特意向看守药泉的弟子要来一块空木牌,又借了笔墨,亲手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女客使用。 她的毛笔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四个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最后那个“用”字还险些写到木牌外面。 宋圆举起来端详片刻。 虽然丑了些,但至少足够醒目。 她又怕有人假装看不见,特意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内有女客,请勿入内。 写完以后,她亲自把木牌挂到竹门最显眼的位置,还用力扯了两下,确认挂得牢牢的,这才满意地点头。 上次在房里洗澡,都能被祁越一脚踹开房门。 这一次,她已经把话写得这么清楚,总不至于还有人闯进来吧? 宋圆换上轻薄的浴衣,慢慢走进泉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她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才叫活着。” 宋圆靠在一块平整的山石旁,闭上眼睛,任由热意一点点浸开酸痛的筋骨。 泡着泡着,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直到竹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圆倏地睁开眼。 那脚步不疾不徐,听着不像侍女。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 “今日怎么连盏灯都不多点……” 宋圆浑身一僵。 祁越。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山石后面一缩,只露出半张脸。 门外那块“女客使用”的木牌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背面朝上。祁越显然根本没有看见。 他是江家的常客,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今日练了一整天的刀,肩背酸痛,便照往常一样直接进来了。 宋圆张了张嘴,本想出声提醒。 可话还没出口,祁越已经解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竹架上。 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现在提醒,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隔着朦胧水雾,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近泉边。 祁越平日总穿着利落的劲装,动作又快,给人的感觉只有脾气不好、刀很锋利。 如今褪去外袍,宋圆才发现,他看起来虽年轻,肩背却已经练得十分结实。线条不像曹烈那样粗壮,而是紧实流畅,腰侧收得利落,肩头与手臂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大概都是这些年练刀留下的。 宋圆盯了两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立刻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 可闭眼以后,耳朵反而变得格外灵敏。 水声轻轻一响。 祁越已经下了泉池。 宋圆躲在山石另一侧,尽量放轻呼吸。 药泉虽然宽,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块高出水面的岩石。水波被他的动作推过来,轻轻撞上她的手臂。 她连动都不敢动。 祁越靠在池边,像是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圆在心里默默数数。 等他闭眼。 等他睡着。 她就悄悄爬出去。 可才数到十二,祁越忽然开口: “谁在那里?”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她屏住呼吸。 祁越没有得到回应,眉头缓缓皱起。 方才山石后分明传来极轻的水声。 他的手已经摸向池边的短刃。 “出来。” 宋圆依旧没有动。 祁越目光一沉。 脚下无声一踏,整个人猛地掠过水面,伸手扣住山石后那人的手腕。 宋圆只觉得眼前水雾一晃,下一刻便被他从石后拉了出来。 “等等——” 祁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压在她肩侧,正要将人制住。 湿透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宋圆大半张脸。 他抬手拨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宋圆?” 祁越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圆被他困在山石与胸膛之间,腕间还被牢牢扣着。湿透的浴衣贴在身上,肩头被方才的拉扯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她抬头看着他。 “你先松手。” 祁越没有立刻反应。 热雾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脸被泉水蒸得微红,湿漉漉的长发贴着颈侧,与平日握剑同他争辩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目光,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后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在山石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圆立刻把浴衣重新拢好。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门外明明挂着女客的牌子!” 祁越回头看向岸边。 木牌正躺在地上,背面朝天。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宋圆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上次洗澡时,他也是这样闯进来。 “祁少侠。”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对打扰别人洗澡有什么特殊爱好?” “谁有这种爱好!” “第一次踹门,第二次直接下水。”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每次都不知道。” 祁越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他想转身上岸,却又忽然停住。 温热的泉水漫在腰间,宋圆还站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她方才靠过来时残留的触感,仿佛仍隔着薄薄的水雾贴在胸前。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绷得发紧。 “你先上去。” 宋圆狐疑地看着他。 “为什么?” “让你上去就上去。” “明明是你后来——” “宋圆。” 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连颈侧都泛起了红。 “别再靠近了。” 温泉乱心(小H) 第二十叁章 泉水晃动间,水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 宋圆只想赶快离开。她必须从祁越身边经过才能上岸,心一横便迈步往前。 脚下石面湿滑,她走得太急,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 祁越的肩膀。 祁越也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湿透的衣料几乎失去阻隔,泉水的热度混着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清晰传递。 宋圆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心跳,急促而有力。 祁越则低头看着她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泉水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荡起细微的波纹,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让空气更加湿热黏腻。 宋圆起初只顾着站稳,双手按在他结实的肩胸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手感居然意外地好。 她脑中闪过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脸更红了,慌忙想退开。可祁越的手还扶在她腰间,没有立刻松开,似乎担心她再次滑倒。 四目相对。 祁越平日那副锋利又不耐烦的神情,此刻彻底乱了套。 他的视线落在宋圆微张的唇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想把人扶稳,又像是根本忘了松开。 宋圆刚想开口,他忽然低下头。 动作来得又快又急,却在离她只剩一点距离时,生生停住。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祁越盯着她,耳根红得厉害,眼神却没有移开。仿佛只要她往后退一步,他便会立刻松手。 可宋圆怔在那里,没有躲。 下一瞬,他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起初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探与克制。 她睁着眼睛,近得几乎看不清祁越此刻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泉水轻轻拍打着石岸。可就在这一瞬,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昏暗的钟楼,凌乱的呼吸,还有江砚白低下头时,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一夜,他将她困在怀里,明明已经动了情,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两段记忆骤然重迭。 宋圆的身体一下僵得更厉害,抓着祁越肩膀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祁越原本正要退开,察觉到她没有推拒,动作却停了一瞬。他误以为那是挽留,呼吸微乱,再次低头靠近。 可宋圆望着他的脸,脑中浮现的却仍是江砚白。 她终于猛地回过神,偏开脸,抬手抵住祁越的胸口。 “等等。” 祁越顿住。 他离她仍旧很近,眼中的慌乱还没有散去,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神。 “你在想谁?” 祁越盯着她失神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圆猛地回神。 “你胡说什么?” “江砚白?” 祁越咬着这叁个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宋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说,换成他,你就不会躲?” 宋圆被问得怔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江砚白和祁越分别是什么感觉。她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越说越乱。 “江砚白他……他跟你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 “不一样?” 祁越胸口那股闷意骤然烧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宋圆没有回答。 她越是不说话,他心里的火便烧得越旺。 下一瞬,祁越忽然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自己身前。 “祁越,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半点试探。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压不住的恼怒和嫉妒,毫无章法,甚至称不上温柔。祁越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吻人,只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冲动,固执地堵住她的话。 宋圆彻底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偏头挣扎,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 可祁越正被那股情绪烧得失去分寸,扣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追着她重新吻了上去。 泉水被两人的动作搅乱,一层层拍上石岸。 祁越的手仍停在她腰间,掌心热得惊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沿着她的腰侧缓慢上移,却在触及胸前之前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她一眼,脸上的红意却一路蔓延到颈侧。 最终,他还是隔着湿透的薄衣,将掌心覆上她的胸部。动作生涩而克制,最初甚至不敢用力。直到察觉她在怀中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呼吸才骤然加重,掌心也随之收紧了几分。 宋圆身子猛地一颤,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前直窜而下,让她腿间发软,几乎站不住。 祁越的掌心滚烫有力,指腹用力揉捏那柔软的弧度,感受着掌下逐渐挺立的顶点。 他的下身早已硬挺得厉害,隔着湿透的薄衣,那根滚烫粗硬的性器紧紧抵在她最私密的部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她敏感的软处。 热意与压迫感混在一起,让宋圆觉得身体里像有一股暗潮在翻涌,舒服得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她忍不住低低地发出破碎的呻吟,声音软糯而压抑,在水雾缭绕的泉水中显得格外暧昧。 那声音刚出口,她却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后面的呻吟咽了回去。 清醒的理智如冷水泼下,她用力推开他,慌乱地抓起岸边的外衣,几乎是逃一般往外跑去,水花溅起一片凌乱。 宋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药泉外的小径上,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涟漪。 祁越独自站在原地,耳根和颈侧仍旧发红。他看着水面久久没有动作,最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 那股对宋圆突然涌起的占有欲和嫉妒,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明明还讨厌这个总是和他斗嘴的家伙,怎么就……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烦躁地站在水里,任由泉水一点点冷却身体的热度。 宋圆沿着回廊快步往西院走。湿发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不断落下,外袍也被她裹得乱七八糟。 她只想赶紧回房。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走得太急,迎面撞上一人。 宋圆低呼一声,脚下一滑。 来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熟悉的声音落下。 宋圆整个人顿时僵住。 江砚白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刚从前院回来,月白长袍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最后停在她通红的脸上。 他眉梢微微一扬。 “宋姑娘这是……” 宋圆脑中轰的一声。 偏偏是他。 方才祁越质问她的话又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还是说,换成江砚白,你就不会躲?” 她的脸顿时更烫了。 江砚白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又越过她,看向身后的竹林。 “你刚从药泉回来?” 宋圆心里猛地一跳。 “……嗯。” “怎么慌成这样?” “水太热了。” 她答得飞快。 江砚白眉梢微扬。 “热到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 宋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立刻将领口攥得更紧。 江砚白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尚未松开。隔着潮湿的衣料,她忽然又想起方才泉水里,祁越扣住她手腕时灼热的掌心。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 江砚白的手停在半空。 “宋圆。” 她已经转身。 “又怎么了?” “你的衣带。” 宋圆低头一看。 方才胡乱系上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半,若不是她还死死攥着领口,外袍恐怕早已散开。 她的脸彻底红透。 宋圆一把抓紧衣带,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吹过,地面上留下一串尚未干透的水痕,一路从药泉的方向延伸而来。 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砚白抬起眼。 祁越从药泉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同样湿着,外袍穿得比平日凌乱,耳根还残留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两人的目光在回廊间撞上。 谁也没有先说话。 江砚白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这么巧。” 祁越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宋圆离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这句话,似乎该由我来问。” 祁越的脸色顿时更不自然了。 “我只是来泡药泉。” “一个人?” “当然。” 江砚白垂眼看向地上那两行尚未完全散去的湿脚印。 一行朝西院跑去。 另一行,则从药泉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祁越皱眉。 “你什么意思?” 江砚白展开折扇,从他身边缓步走过。 经过时,他淡淡补了一句: “明日便要交手,祁少侠今晚倒是很有闲情。” 祁越站在原地,神情僵了一瞬。 “我只是来泡药泉。” 江砚白语气温和,目光却从他尚未干透的长发,缓缓落到穿得有些凌乱的衣襟上。 “所以才说,很有闲情。” 祁越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砚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仍旧是平日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 他侧身从祁越身旁经过。 走出两步,又像是随口般补了一句: “明日上台,记得公私分明。” 祁越脸色微变。 “你凭什么提醒我?” 江砚白没有回头。 “我是此次青锋试的主事人,提醒参赛者几句,有什么不妥?” 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 祁越却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夜风穿过回廊,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水汽。 江砚白一直走到拐角,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方才宋圆撞进他怀里时,在袖口留下了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痕。 他抬起手,像是要将它拂去。 指尖停了片刻。 最终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水痕仍旧留在那里。 心乱刀也乱 第二十四章 宋圆几乎一夜没睡。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药泉中晃动的水雾。 祁越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贴近的呼吸、落下来时带着试探的吻,还有后来那句压着怒意的—— “你在想谁?” 宋圆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可惜被子挡得住晨光,挡不住记忆。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那一切对她毫无影响。 若真的毫无感觉,祁越第一次靠近时,她便该立刻躲开,而不是怔在那里,任由那颗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膛。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两人靠得那么近,她的耳根仍旧会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江砚白。 想到钟楼里昏暗的光影,想到他掌心带来的战栗与失控,也想到他明明已经看见她最狼狈、也最无法隐藏欲望的模样,最后却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来回打架,打得她整夜不得安宁。 更让她心烦的是,昨夜她狼狈地撞见江砚白时,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在意。 他只是扶住她,提醒她衣带松了,然后便任由她逃回房中。 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许他只觉得她冒冒失失,一如往常。 宋圆坐在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好将长发利落束起,用力系紧发带。 今日是她与祁越的比试。 ? 青锋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 昨日宋圆将曹烈逼出界外,已经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今日她要对上青锋榜第十六的祁越,围观的人自然更多。 有人想看她还能不能再靠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取胜。 更多的人则是想看祁越的双刀。 宋圆拨开人群,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台上的祁越。 他一身墨蓝劲装,双刀交错负于腰后,乌发利落束起。晨风拂动衣摆,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俊的侧脸在晨光下透着鲜明的少年英气,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又惹眼。 只是这柄刀今日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脸色比平日更冷,眼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台下,栖梧派的几名弟子也渐渐收了声,目光紧紧跟着宋圆。对手毕竟是上一届青锋榜第十六,这一场怎么看都不会轻松。 宋圆抬脚走上青锋台。 祁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碰上的一瞬间,宋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祁越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握着刀柄的手却明显收紧了些。 宋圆原本还很紧张。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后,紧张忽然便少了一半。 “祁少侠昨夜没有睡好?” 祁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视线也不自然地偏向一旁。 “你管得倒宽。” “毕竟是今日的对手,总要关心一下你的状态。” “少操心。” 祁越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又补了一句: “就算没有睡好,赢你也足够了。” 宋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宋圆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 祁越微微一怔。 “你这是认输了?” “我只是承认自己打不过你,又没说不打。” “既然知道打不过,还敢上台?” “青锋试又没规定,只有稳赢的人才能参加。” 宋圆握住剑柄,“再说了,打不过你,和一招都接不住,还是有区别的。” 祁越看了她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昨夜的事,不许在台上提。” 宋圆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副表情已经说得够多了。” “祁少侠放心,我还没有站在擂台上向所有人讲私事的爱好。” “你不像是会做正常事的人。” “那你昨夜还——” “宋圆。” 祁越猛地打断她,耳根彻底红了。 宋圆见好就收,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知道了,不说。” 祁越盯着她那点笑,脸色反而更加不自然。 台下,江砚白站在人群前方。 今日他没有上台,只负责巡视各组比试。月白色长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仍旧握着那柄折扇。 陆明珠站在他身侧。 从宋圆上台开始,江砚白的目光便先后落在她与祁越身上。 不算明显。 但也没有移开过。 陆明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祁越被宋圆说得耳根发红。 她淡淡道: “还没交手,祁越已经乱了一次。” 江砚白唇边带着一点笑。 “他今日确实不太稳。” 陆明珠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的扇子今日倒很安静。” 江砚白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从宋圆上台以后,他确实一直没有打开。 他若无其事地将折扇展开。 “今日风不大。” 陆明珠没有拆穿,只重新望向台上。 负责裁定胜负的执事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妥当,扬手敲响铜锣。 锣声落下的瞬间,宋圆率先出剑。 她知道自己在内力、速度和经验上都远不如祁越。 若让他先出手,她很可能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长剑直取祁越右肩。 祁越侧身避开,同时拔出一柄刀。 寒光只闪了一瞬,刀背便精准地磕在她的剑身上。 铮的一声。 宋圆虎口微麻,剑锋随之偏开。 她顺着那股力道旋身,剑锋从下方斜挑而上,直逼祁越腰侧。 祁越手腕一转,再次挡住。 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祁越的动作极快,却始终只用一柄刀。 另一只手甚至没有碰过第二柄刀的刀柄。 宋圆很快便发现,他并没有真正进攻。 好几次刀锋已经能够逼近她的肩颈,他却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只用刀背震开她的剑。 台下渐渐传来议论。 “祁越怎么只守不攻?”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在陪她练剑。” “他不会真打算让着宋圆吧?” 宋圆也听见了。 她趁着一次碰撞向后退开,压低剑尖。 祁越没有追上来。 “怎么,不打了?” 宋圆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让着我?” “我没有。” “方才第叁招,你的刀若再往前半寸,我的肩膀已经挨了一下。第六招,你本来能击中我的手腕,却临时改成了剑身。” 宋圆抬剑指向他。 “这还不叫让?” 祁越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你很想受伤?” “我想跟你认真打一场。” “以你的武功,我认真出手,你撑不了多久。” “那也比你这样好。” 宋圆握紧剑柄。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你处处收手,不是在保护我,是在瞧不起我。” 祁越盯着她。 台下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些。 昨夜泉水之中,她偏开脸时的神情,再一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受伤了别怪我。” “你先碰得到我再说。” 祁越冷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逼近。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她慌忙横剑格挡。 强劲的力道顺着剑身震进手臂,她被逼得接连退了叁步,才勉强稳住。 这一次,他显然比方才认真得多。 第一刀刚刚收回,第二刀已经从侧面袭来。 宋圆俯身避过。 刀风从发顶扫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立刻踏前一步,试图贴近祁越,让他无法完全展开刀势。 祁越却像早已看穿她的意图,手腕一转,刀锋骤然回收,刀柄直撞她的腕骨。 可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了一瞬。 仍旧只有极短的一瞬。 宋圆却抓住了。 她猛地收剑,剑锋贴着祁越的刀身滑过,直取他胸前。 两人骤然靠近。 祁越抬眼时,正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昨夜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重新涌了上来。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便是这一拍,宋圆的剑锋已经划过他的肩侧。 刺啦一声。 墨蓝色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骤然安静。 紧接着,喝彩声轰然响起。 宋圆迅速后退,心跳同样快得厉害,却还是故意扬了扬眉。 “看来祁少侠也不是完全碰不到。”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袖。 再抬头时,眼神比方才更沉。 “你故意贴近我?” “比试而已,什么叫故意?” “你明知道我会停。” “我只知道你刚才分神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今日退步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越脸色一黑,反手握住第二柄刀的刀柄。 另一声清亮的刀鸣骤然响起。 双刀同时出鞘。 宋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其实不必如此认真。” “晚了。” 祁越脚下一动。 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同时逼至。 宋圆勉强挡住右侧的刀,左侧寒光却已经从剑下绕过。她迅速后撤,祁越另一柄刀又紧接着压住她的长剑。 双刀齐出以后,他的刀势几乎没有空隙。 宋圆只能不断后退。 可即便如此,祁越依旧没有真的让刀锋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看似凶险,最后击中的仍旧是她的剑、衣袖,或者脚边的石面。 江砚白静静看着台上。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停了下来。 陆明珠道: “祁越拔了双刀,心却还是没有定下来。” 江砚白看着他又一次临时收住刀锋。 “他怕伤她。” “这样打下去,反而更容易出事。” “他知道。” 江砚白的语气仍旧平和。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不断靠近又分开的身影上。 陆明珠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似乎格外关心这场比试。” 江砚白终于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一下。 “祁越很少在台上分心。” “我以为你看的是宋圆。” 江砚白唇边笑意未变。 “她的步法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陆明珠却没有再问。 青锋台上,宋圆再次被逼退。 余光扫过台下时,她忽然看见了江砚白。 他正望着台上。 隔着人群与晨光,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他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和昨夜一样从容。 宋圆心头莫名一堵。 便是这一瞬分神,祁越的刀已经逼到她面前。 刀锋在距离她肩侧不到半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祁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我。” 宋圆一怔。 “什么?” “比试的时候,看你的对手。” “我看哪里也要你管?” “你若再分心,我下一刀不会停。” 他语气凶狠。 可那柄刀仍旧停在她肩侧,没有落下。 宋圆也不知为何,忽然被他激起了一点火气。 “你若真不打算停,早就已经赢了。” 祁越握刀的手一紧。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试试。”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祁越忽然撤刀。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另一侧逼近。 刀背压住她的长剑,第二柄刀封住她的退路。 宋圆被迫向台边退去。 一步。 两步。 鞋跟已经踩到了界线。 祁越只要再进半步,她便会落下青锋台。 宋圆忽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长剑向下坠落。 祁越神色微变,本能地去看她的手。 宋圆却已经换左手接住剑柄,矮身从他的刀下绕过。 她真正想要的,正是他这一瞬的迟疑。 剑锋直刺祁越肩后。 祁越旋身格挡。 刀剑相撞,两人同时向后退开。 宋圆站稳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又分神了。” 祁越咬牙道: “你还敢用这种办法?” “有用为什么不用?” “你刚才若没接住剑呢?” “掉了就掉了。” “若割伤自己呢?” “那就是我倒霉。” 祁越胸口的火气骤然涌了上来。 “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去赌?”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却像是只顾着训她。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索性不再说话,双刀同时压下。 这一次,宋圆再也找不到任何空隙。 一柄刀锁住她的剑。 另一柄刀的刀背横在她颈侧。 冰凉的触感贴近皮肤。 她已经退无可退。 执事当即扬声: “胜负已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栖梧派那边也有人跟着喊起了宋圆的名字。她虽然输了,却能在祁越手下撑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门的预料。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压住自己长剑的刀,认命地松了手。 “我输了。” 祁越却没有立刻收刀。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宋圆抬眼。 “祁少侠还想把输家留在台上过夜?” 祁越这才猛地回神,收回双刀。 “谁想留你?” “那你看这么久做什么?” 祁越冷着脸将刀收回鞘中。 宋圆弯腰捡起长剑时,掌心原本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剑柄磨了一下,渗出一点血。 祁越一眼便看见了。 “手。” 宋圆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做什么?” “给我看。” “你现在这个语气,很像要再砍我一刀。” “少废话。” 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 宋圆却因为昨夜的记忆,下意识向后避了半步。 两人同时顿住。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也微微僵住。 宋圆很快移开视线。 局中人 第二十五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青锋台。 江砚白和陆明珠仍站在台下。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宋姑娘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刚刚输了,难道还要笑得很开心?” “你昨日赢了曹烈,也没有笑得这样勉强。” 宋圆一时无言。 这个人平日对谁都体贴,偏偏该迟钝的时候不迟钝。 祁越站在一旁,皱眉道: “她方才差点自己割伤手,心情能好才怪。” 江砚白看向他。 “所以你便一路让着她?” 祁越脸色微变。 “我没有让。” “第叁招、第五招,还有最后逼到台边时,你至少收了叁次刀。” 祁越沉默了一瞬。 宋圆看向江砚白。 原来他看得这么仔细。 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而生出的闷意,莫名松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她压住。 祁越冷声道: “她的剑法还不值得我用全力。” “是么?” 江砚白笑意浅淡。 “可她割破了你的袖子。” 宋圆忍不住补充: “很长的一道。” 祁越转头瞪她。 “你很得意?” “稍微有一点。” 陆明珠看着祁越肩上的裂口,平静道: “方才台下至少有一百二十个人看见。” 祁越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数过?” 陆明珠道:“没有特意数。” 祁越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被叁个人围着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 “宋圆。” “干什么?” 祁越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今晚药泉归你。” 宋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会去。” “可我也没说今晚还要去。” 祁越沉默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最好。”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他特意留下这句话,究竟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江砚白的目光同样落在祁越远去的背影上,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浅笑。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祁越今日很在意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评价方才那场比试。 宋圆心里一紧,下意识替祁越解释: “他只是怕真的伤到我,赢得不好看。” “是么?” 江砚白看向她。 “若只是怕伤到你,似乎不必连今晚去不去药泉都提前交代清楚。” 宋圆被他说得一噎。 “他大概只是觉得昨晚太尴尬,不想再碰见我。”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立刻收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微一扬。 “再碰见?” “我的意思是……” 宋圆顿了顿,发现这件事似乎越解释越不对。 “药泉就那么大,撞见谁都很正常。” 江砚白静静看了她片刻。 “我似乎还没有问,宋姑娘昨夜撞见了谁。” 宋圆神情一僵。 她想起昨夜自己衣衫凌乱地撞进他怀里,他却只提醒她衣带松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追问。 那份若无其事本就让她堵了一整晚。如今听见他这样试探,那点闷意又重新翻了上来。 “江少侠若是真的想知道,直接问不就好了?”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他本该说,那是她与祁越之间的私事,与他无关。 祁越年纪轻,心意又已经明显到几乎遮掩不住。宋圆对祁越也并非毫无感觉。既然如此,他最合适的做法,应当是什么都不问,也不再多看。 可那些十分合乎道理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半分玩笑。 宋圆张了张嘴。 药泉里的拥抱、亲吻,还有祁越失控时那双发红的眼睛,一时间全都涌进脑海。她当然不可能当着江砚白的面说出来。 更何况,陆明珠还站在旁边。 宋圆移开视线。 “没什么。” 江砚白看见了她泛红的耳根,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愿意说,便不说。”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藏着的克制,反倒比追问更让宋圆心乱。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明珠终于开口: “砚白,下一场该你过去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只有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比平日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并非没有察觉江砚白的变化。 他会在人群拥挤时下意识替宋圆挡开旁人,会注意她随口说过的话,会在她遇险时亲自替她重新包扎伤口。今日这场比试,他看似只是站在台下巡视,目光却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青锋台。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能解释成他一贯的周到。 可凑在一起,便很难再让人相信全无分别。 陆明珠向来不喜欢无凭无据地猜测,更不会因为一点尚未说清的心思,便当众让谁难堪。 可刚才江砚白问宋圆昨夜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意,还是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江砚白身侧。 那个位置自然得像她这些年来无数次站在他身旁一样。 江砚白侧目看了她一眼。 “马上过去。” 嘴上这样答着,他却仍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回宋圆脸上。 “昨夜没有睡好?” 宋圆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眼下有些青。” 江砚白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般补充: “祁越看起来也差不多。” 宋圆猛地抬眼。 江砚白唇边重新浮起那层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说。 可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你昨夜……” 她才开口,江砚白便道: “我看见的,或许比宋姑娘以为的多一些。” 宋圆彻底愣住。 她昨夜离开得太快,根本不知道江砚白后来又遇见了祁越。 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又猜到了多少? 江砚白没有替她解惑,只将折扇收拢,转身走向下一座青锋台。 陆明珠没有立即跟上。 她看了宋圆一眼,神情依然平静,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往日的疏淡。 “江砚白很少追问别人的私事。” 宋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明珠也没有等她开口。 “宋姑娘下一场没有比试,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陆明珠便转身追上江砚白。 两人并肩走入人群,距离不远不近,却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同行过许多年。月白衣袍与深绿色衣影交错在晨光里,一个清俊从容,一个明艳沉静,任谁看去,都会觉得十分般配。 宋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刚泛起的异样,忽然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他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像方才那样,明明可以不问,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瞬间,总会让她觉得,他或许真的有一点在意她。 可下一刻,他又会恢复成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仿佛那些特别的照顾,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分寸。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陆明珠。 他们相识多年,并肩而立时自然又般配。宋圆甚至不知道,自己与陆明珠相比,究竟算不算特别。 她接近江砚白,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任务。姓名是真的,身份却掺着谎话;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靠近他的每一步也都别有目的。 她明明连他是否喜欢自己都无法确定,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江砚白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她? 可若真有那一天,等他知道她从接近他的第一刻起便在骗他,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全都并非毫无缘由—— 那点尚未说清的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还是他只会觉得,自己曾经对她的信任,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笑话? 宋圆越想,胸口便越发发闷。 偏偏昨夜祁越又将她原本已经够乱的心思搅得更加彻底。 宋圆忽然觉得,方才输给祁越反倒成了今日最容易处理的一件事。 至少刀从哪边来,她还能看见。 她昨夜本就几乎没有合眼,今日又硬撑着同祁越打完一场,此刻那股紧绷的劲一松,整个人顿时只剩下疲惫。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房关门,往床上一倒。 一枕春雾(H) 第二十六章 宋圆回到房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连灯都懒得多点一盏,只将剑往桌边一放,便整个人倒进了床里。 与祁越那一场比试,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双腿也沉得不像自己的。可身体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脑子却仍旧不肯消停。 祁越贴近时急促的呼吸。 江砚白站在台下望来的目光。 还有陆明珠与他并肩离开时,那种无需言语的熟稔。 叁个人轮番在她脑海里出现,吵得她头疼。 宋圆将脸埋进枕头。 算了。 青锋试已经结束了。 至少对她而言,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像是坠进了一团温热的雾里。 四周没有声音,也看不清方向,只有柔软的水汽一层层漫过来,贴着她的脸颊与颈侧缓慢游走。空气暖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意,像有人隔着薄雾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远处隐约传来滴答水声。 一下。 又一下。 宋圆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中缓缓睁开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过了片刻,脚下深色的湿石、四周蒸腾的泉水,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竟然又站在了药泉边。 石面湿漉漉的,暖意从脚底一路往上漫。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薄薄贴在肌肤上,勾出腰肢与腿间的曲线。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雾气随之轻轻晃动。 宋圆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多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隔着湿透的衣料扣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缓缓将她拉进身后的水雾里。 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靠近,肩膀、下颌,再到那双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在雾中变得清晰。 等宋圆反应过来时,祁越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他同样浑身湿透,墨蓝色的衣料紧贴肩背,发梢凝着水珠,一滴滴落下来。可他的神情却不像平日里那样凶,反倒显得有些委屈。 “你又在想谁?” 宋圆一怔。 “什么?” “江砚白?” 祁越盯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团闷了许久的火。 “同我在一起,也要想他?” “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宋圆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大手已经粗鲁地从她腰侧滑到胸前,隔着湿衣大力揉捏她的乳房,指尖挑逗地捻着早已发硬的乳尖。 另一只手直接探进她湿透的衣摆,粗糙的掌心顺着湿滑的大腿内侧向上,毫不客气地覆上她已经湿润的花穴。 宋圆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肩。 不对。 这好像比那一晚还要过分。 可梦里的身体根本不听她使唤。 那阵酥麻的颤栗沿着脊背不断往上涌,她想让祁越停下,声音出口时却软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 祁越抬起眼。 “真的不要?”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颈侧。 说话时的气息扫过皮肤,引得她浑身一颤。 宋圆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 “这么湿了……” 祁越低笑,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在湿滑的穴口来回挑逗,沾满淫水后突然用力插进紧窄的甬道,抽插起来。宋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发出压抑不住的娇喘。 那股难以承受的感觉越积越深,像是下一刻便要彻底冲破理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侧过脸。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宋姑娘倒是玩得尽兴。” 宋圆猛地睁大眼睛。 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月白色衣袖从她肩侧垂落,竟没有沾上一点水汽。他俯身看着她,桃花眼里仍带着惯常的温柔,目光却比平日深了许多。 “怎么只顾着他?” “江、江砚白?”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吻住她,吻技高超而缠绵,舌尖舔过她唇瓣,又深入纠缠,同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进她衣内,握住另一边乳房,拇指缓慢而挑逗地画圈揉按乳尖。 祁越没有停下,手指在她穴内加快抽插,另一只手解开自己下裳,释放出那根粗长滚烫的肉棒,直接顶在她湿淋淋的穴口,反复摩擦、拍打着肿胀的阴蒂。 宋圆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前后都充斥着强烈的刺激。江砚白从身后紧紧贴住她,隔着湿透的衣料,他同样硬挺滚烫的性器抵在她臀缝之间,缓慢而用力地前后磨蹭,龟头一次次顶到尾椎位置,带来阵阵酥麻。 “啊……别……” 宋圆颤抖着呻吟,却被江砚白含住舌头堵住声音。 祁越低头咬着她的颈侧,肉棒继续在穴口重重摩擦,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穴肉,却不完全插进去,只用这种方式残忍地挑逗她。 江砚白则在她耳边低语: “想我们两个一起操你吗?小圆……” 湿热、喘息、黏腻的触感、两根粗硬的性器前后夹击,将她彻底淹没在欲望的浪潮里。快感层层堆积,眼看就要将她彻底冲垮—— 等等。 宋圆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吟。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过她的唇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咬得这么用力做什么?” 唇上传来一点刺痛。 梦中的水雾忽然散开。 所有触感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压在她唇上的那只手,冰凉而真实。 “做了什么梦?” 另一道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梦境忽然碎裂。 “连自己咬出血都不知道。” 宋圆猛地睁开眼睛。 容珩正坐在她的床边。 房中只燃着一盏极暗的灯,黑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唯有袖口的暗金火纹偶尔映出一点光。 他的拇指正按在她的下唇上。 指腹沾着一丝很淡的血迹。 宋圆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撑着床铺坐起,猛地向后退去。 “你怎么进来的?” 容珩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梦见谁了?” “谁也没有。” 宋圆答得太快。 容珩抬起眼。 “是吗?” 她被他看得心虚,又想起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脸上顿时烫得厉害。 容珩似乎并不急着拆穿她。 “既然没有,方才为何一直叫人名字?” 宋圆身体一僵。 “我叫谁了?” “听不清。” 容珩语气平淡。 “一个江字,一个祁字。” 宋圆:“……”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夜半来客 第二十七章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她抬手便想擦嘴角的血,却被容珩握住了手腕。 “别碰。” “就破了一点皮。”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帕子,捏住她的下巴,将那点血迹慢慢擦去。 动作不算温柔。 却也没有真正弄疼她。 宋圆被迫仰着脸看他。 容珩离得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移回她的眼睛。 “梦里倒是很热闹。” 宋圆耳根发烫。 “你大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是为了偷听我说梦话?” “不是。” “那你还听得这么仔细?” “你太吵。” 宋圆瞪着他。 容珩面不改色,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气人。 他松开她的下巴,却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脉搏上。 “心跳还没平。” “刚被人从梦里吓醒,当然不会平。” “只是被吓醒?” 他问得太平静。 宋圆却莫名觉得,他分明知道她方才做的绝不是什么正经梦。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容珩反而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宋圆毫无防备,膝盖撞上他的腿侧,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胸口。 掌下衣料微凉,里面的身体却带着清晰的温度。 “别动。” 他的手已经落在她腰后。 隔着单薄的寝衣,掌心的存在感格外鲜明。 宋圆僵在那里。 容珩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仍按着她的脉门,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微微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侧。 “只是靠近一些,便跳成这样。” “你突然把人拽过来,谁都会这样。” “祁越靠近时,也是这个反应?” 宋圆抬头看他。 “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砚白呢?” 容珩没有理会她的反问。 “他碰你时,也会这样?” 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可扣在她腰后的手并没有松开。 反而因为她试图后退,稍稍收紧了一些。 宋圆的身体被迫贴近他。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你不是说,只在意任务有没有完成吗?” “正因为是任务,我才需要知道你会不会失控。” 容珩的手从她腰后缓缓上移,停在肩胛之间。 他掌心的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从他怀中退开。 “你接近江砚白,是为了让他动心。” “不是让自己先分不清真假。” 宋圆胸口那点方才还乱得不像话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她偏开脸。 “我分得清。” “是吗?” 容珩抬手,重新捏住她的下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拇指缓慢擦过她刚刚被咬破的唇角。 刺痛与微凉的触感混在一起。 宋圆呼吸一顿。 容珩看着她的反应,眸色微沉。 “刚才梦里的人若是江砚白,你现在应该推开我。” 宋圆立刻抬手去推。 可她的手腕很快又被他扣住。 “太慢。”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 “敌人也不会给你机会。” “江砚白又不是敌人。” “你最好记得,他也不是你的情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宋圆看着他。 容珩的神情仍旧冷淡,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最普通的一句提醒。 可他却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的手还停在她腰后。 指腹隔着寝衣缓慢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 宋圆心跳再次乱了。 “你这样算什么?” “检查。” “检查需要抱这么紧?” 容珩垂眼看她。 “你若连我都应付不了,凭什么骗过江砚白?” 他说完,忽然低下头。 宋圆以为他会吻她,身体下意识绷紧。 可容珩只是停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 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 他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让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持续得过分漫长。 宋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不断乱掉。 也能感觉到他扣在腰后的手掌,仍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片刻后,容珩才淡淡开口: “你看。” “还没有碰到,便已经乱了。” 宋圆这才明白他是在故意试她。 恼意一下涌了上来。 她猛地挣开手,向后退去。 “你放心。” “我没有那么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容珩任由她离开。 只是停在半空中的手缓慢收拢了一下。 “最好如此。”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木簪。 簪中藏着的墨纸依旧完整。 “这么久了,还没有碰到真正的青麟令。” 容珩将木簪放回她手边。 “醉月楼的假令、听雨林的断桥、被调换的路线,还有江家文书房里的火。” 他一件一件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目。 “有人比你更早一步盯上了江家。” 宋圆脸上的羞恼渐渐褪去。 “你知道是谁?” “若我知道,他现在便不会还活着。” 他说得极其自然。 宋圆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像威胁。 从容珩嘴里说出来,只像一个尚未完成的安排。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让我继续查?” “你的青锋试已经结束,正好少了许多束缚。” “我都被淘汰了,还怎么接近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江家此时会让你离开?” 宋圆怔了一下。 路线被换,断桥出事,江家内部又可能藏着同伙。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唯一接连卷进这些事情的人。 江家确实不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留下究竟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监视,便不好说了。 “被怀疑未必是坏事。” 容珩道。 “这还不算坏事?” “至少江砚白会把你放在眼皮底下。” 他语气冷静。 “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女人,和一个他不得不亲自看守的女人,后者反而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 宋圆胸口微微一沉。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在你眼里都只是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响。 不是江家弟子惯用的节奏。 容珩侧过脸。 下一瞬,窗边多出了一道红色身影。 楚绯烟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床边的情形,目光先落在宋圆微乱的衣襟上,又看向容珩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她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时冷了一些。 “门主,该走了。” 容珩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异样。 “外面如何?” “东侧已经换过两轮守卫。江砚白的人正在重新核对别院出入名册,再过一刻,巡夜的人便会经过这里。” 楚绯烟说完,又看向宋圆。 “她若被发现与玄烛门私下见面,之前那些嫌疑便再也洗不清了。” 容珩站起身。 “从明日起,韩七不会再来见你。” “那谁与我联络?” “左使。” 宋圆一顿。 “男的?”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还有要求?” “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做事张扬,性子却冷。”楚绯烟道,“你最好别同他耍小聪明。”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 “你们倒未必合不来。” 宋圆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夸奖。 她转向容珩。 “他会帮我做什么?” “你弄反了。”容珩淡淡道,“是你协助他拿到《问鼎录》。” 宋圆一怔。 “那我算什么?” “你在别院耽搁得太久。”容珩看着她,“我没耐心继续等下去。” 这话听着实在不怎么客气。 “他叫什么?”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听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 容珩走向窗边。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宋圆抬头。 “为什么?”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也顺便看看,你究竟已经让他在意到了哪一步。” 宋圆心头微动。 还没来得及回答,容珩便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楚绯烟没有立即跟上。 她站在窗边,望着宋圆。 “你最好别把门主方才做的事,当成什么特别的意思。”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容珩掌心的温度。 “我没有。” “那便最好。” 楚绯烟声音冷淡,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 窗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片刻,又重新恢复安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独自在床上坐了片刻。 困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砚白、祁越、容珩。 白日里两个人已经把她的心搅得够乱。 到了晚上,第叁个还要专程来试探她一番。 方才容珩说过的话仍在她脑中打转。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宋姑娘。” 是江砚白。 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门外安静片刻。 江砚白再次开口: “睡了吗?” 番外春梦未完(非主线?4PH) 番外 春梦未完 宋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空气控诉作者。 “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宋圆越想越气,索性坐起身,对着漆黑的房梁继续抱怨: “好不容易做一回春梦,前面铺垫了那么久,眼看最要紧的地方就要到了,你居然让我醒了?” 她捶了一下枕头。 “我连高潮到底是什么感觉都还没弄明白!” 片刻后,虚空中慢悠悠飘来一句: “想继续?” 宋圆动作一顿。 “你还真在?” “满足你。” “等等,我还没说要怎么——” 话音未落,一阵困意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宋圆眼前一黑,重新倒回枕上。 再睁开眼时,熟悉的热意便迎面扑来。 她仍旧身处那个荒唐至极的梦境里。 温热的泉水漫到她腰间,周围雾气蒸腾,石壁上挂满晶莹水珠。 宋圆全身浸得湿透,一头青丝湿淋淋地披散在肩背,黏在水光潋滟的雪肤上。 薄薄的寝衣几乎完全透明,紧紧吸附着身体,勾勒出饱满挺翘的乳峰和纤细柔软的腰肢。 她正被紧紧夹在两个男人中间。 祁越在她面前,湿透的衣袍半透,紧贴着结实隆起的胸肌和腹肌,粗硬滚烫的肉棒抵在她湿滑的穴口反复摩擦。 江砚白则从身后牢牢贴上来,同样硬得发痛的性器顶在她腿间。 滚烫的身体将她前后挤压得毫无空隙。她柔软湿润的身体被两具强壮的躯体完全夹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前后两股灼热的男性气息同时包围着自己。 “你是不是眼里只看得到他?” 祁越盯着她,声音又急又恼 “我不可以吗?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的。” 宋圆呼吸混乱,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江砚白忽然双手扶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前推向祁越。 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饱满的乳尖几乎擦过祁越结实的胸膛。 江砚白贴在她耳后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欲望,“钟楼那一夜,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样操你?” 话音刚落,他腰部猛地一沉,粗长的肉棒从后面直接挤进她早已湿热紧窄的小穴。 随着一声湿腻的“噗滋——”,整根粗硬的性器深深没入,撑开层层柔软的褶皱。 “啊……!” 宋圆浑身发颤,被江砚白突然完全填满的胀感弄得腿软。 江砚白双手扣紧她的腰,先是缓慢而有力地抽送了几下,让粗长的肉棒在她湿热紧窄的小穴里来回摩擦,带出黏腻的淫水。 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腰部猛地向前一顶,肉棒一下比一下更深地撞进她体内,次次都狠狠顶到敏感的深处。 江砚白将她紧紧压在祁越结实的胸前,抽插的力道逐渐加重,撞得泉水开始剧烈荡漾,四溅开来。 几下之后,强烈的快感让宋圆忍不住发出娇软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的撞击。 祁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凭什么你先!”祁越低吼一声,忽然用力抱紧宋圆的腰,试图把她从江砚白的肉棒上拔出来。 宋圆正被江砚白操得爽到极点,小穴紧紧收缩着裹住那根粗长的性器,祁越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她往上提。 江砚白的肉棒“啵”的一声勉强滑出她湿淋淋的小穴,带出一大股黏稠的淫水,顺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宋圆脸上露出被突然打断高潮的迷茫,红唇微张,眼神迷离地轻喘着。 祁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微微向上弯起、依旧粗大惊人的肉棒,对准她还微微张合、湿得一塌糊涂的小穴,用力一顶,“噗滋”一声将整根狠狠插了进去。 “现在轮到我了……” 他腰部猛地发力,开始凶猛地抽插起来。 宋圆被操得头晕眼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江砚白从身后贴得更紧,他把湿滑的龟头抵在她后穴口,一边随着祁越的撞击节奏来回摩擦,一边低声问: “想让我把这里也操开吗?” 他只用粗大的龟头不断在那紧致敏感的后穴口上磨蹭、挤压、画圈,始终没有真的插进去,只是不断地挑逗着那处未经开发的穴口。 宋圆被前后夹击,完全晕头转向。 就在快感快要将她淹没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从岸边扣住她湿漉漉的下巴。 容珩站在药泉岸边,黑袍未沾一滴水,垂眼看着水中被两人操得娇喘连连的宋圆。那双眼依旧冷得看不出情绪,眸色深处却像压着一簇烧得发暗的火,沉沉盯住她,半分也没有移开。 “舒服成这样?” 他俯下身,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缓缓擦过她被咬得红肿的下唇,看到她无意识地又咬住嘴唇,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这么舒服……连嘴唇都咬得发红了……” 他的拇指带着一点湿润的唾液,在她红肿敏感的唇瓣上缓慢摩挲,按压着那处被她自己轻咬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一手握住自己早已完全勃起的粗长肉棒。那根性器颜色暗红,表面青筋暴起,根部尤其粗壮,滚烫得惊人,跳动着明显的脉搏。 他抓住宋圆的手腕,直接把她的柔软手指按在那根灼热硬挺的肉棒上,声音低沉地命令: “撸它。” 容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圆手指被他按着,在那根粗硬滚烫的肉棒上上下套弄。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龟头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前液,把她的掌心和手指弄得湿滑一片。 她能清晰感觉到棒身上凸起的青筋和道道沟壑,在掌心摩擦时带来强烈的存在感。 容珩一边享受她的动作,一边垂眼看着她被操得一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与欲望: “怎么,两根肉棒就够了吗?还是你其实一直偷偷想要叁个男人一起操你?这才是你的真实幻想吧?” 他握着她的手加快速度,让她更用力地上下套弄自己粗硬滚烫的肉棒。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指缓缓按在她肿胀敏感的阴蒂上,先是用指腹缓慢地画圈揉按,时轻时重,配合着祁越猛烈的抽插。 祁越腰部肌肉紧绷,青筋凸起,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粗长的肉棒在湿热的穴内不断胀大、跳动,明显已经到了快要射出的边缘。 宋圆彻底失控,双手缓缓却用力地环上祁越的肩膀,指尖深深陷进他紧绷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收紧,像在无声地恳求他更深、更狠。 江砚白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一双大手用力揉捏着她丰满湿滑的乳房,指尖掐住挺立的乳尖用力拉扯,呼吸越来越急促,龟头始终在她的后穴口反复摩擦、挤压,像随时都会顶进去。 雾气中满是水声、喘息和黏腻的撞击声。 宋圆被叁人同时激烈地刺激,身体剧烈颤抖。 祁越的粗长肉棒突然狠狠顶到她花穴内某一处极敏感的软肉,那一点瞬间像被点燃,强烈的快感如电流般从深处猛地涌向全身。 快感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看见无数绚烂的烟火炸开,整个人几乎要被高潮彻底吞没——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被子踢到脚边,下身一片湿热狼藉。她盯着房梁,脸红得几乎滴血,半晌才抬手捂住脸。 “……作者,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留意 第二十八章 “睡了吗?”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让宋圆刚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被容珩方才扯得有些乱,手腕还残留着被他扣住的浅红痕迹,脸上的热意更是迟迟没有退下。 先是一场荒唐的梦,再是半夜翻窗而入的容珩。 现在江砚白又站在门外。 她今晚大概注定睡不成了。 宋圆匆忙理好衣领,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江砚白站在回廊里,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盒。 看见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屋里很热?” 宋圆下意识摸了摸脸。 “刚睡醒。” “做噩梦了?” “算是吧。” “什么梦,能把宋姑娘吓成这样?”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药泉,以及江砚白俯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脸上才退下一点的热意顿时又涌了回来。 “记不清了。” 江砚白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却没有继续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窗边的帘子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江砚白的视线掠过她身后。 “方才巡到西院,正巧看见一只夜鸦从你窗下惊起。” 宋圆心头一紧。 “夜里有鸟,不是很正常吗?” “鸟很正常。” 江砚白语气随意。 “只是你窗外那截海棠枝刚折不久,断口还很新。” 宋圆一时没有说话。 容珩离开时,显然没有顾及江家的花木。 江砚白却像只是随口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近来别院不太安稳。夜里听见动静,不要轻易开窗,也别一个人出去。” “那你现在半夜敲我的门,是来提醒我不要开门?” 江砚白笑了一下。 “宋姑娘若不开,我便只能在外面多站一会儿。” 他说着,将手中的白瓷盒递给她。 “雪凝膏。散瘀止痛,睡前涂一次,明日便不会那么难受。” 宋圆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 她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抬。 “宋姑娘今晚似乎格外怕我。” “谁怕你了?”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说得从容,眼中却分明带着一点笑。 宋圆低头打开瓷盒。清凉的药香散开,与寻常伤药并不相同。 “祁越今日虽然一直收着力,你身上的淤伤却不会因此少几处。” “睡一晚就好了。” “那明日大概会一瘸一拐。”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可不想明日上台时,宋姑娘坐在下面一脸难受,平白叫我分心。” 宋圆心头猝然一跳。 明知道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暧昧。 她低头拨了拨瓷盒的盖子,故作随意地问: “你明日也有比试?” “我与明珠各有一场。” 江砚白看着她。 “你既然已经打完了,不必急着离开。若没有别的安排,明日可以过来看看。” 容珩临走前的话忽然在宋圆脑中响起。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她握着瓷盒,试探着问: “你这是在留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稍稍深了些。 “宋姑娘若走了,我这几日岂不是要无趣许多?” 宋圆心头微动,嘴上却道: “我有这么有趣?” “至少总能让我意外。” 江砚白退开半步。 “先休息吧。明日若来得晚些,也无妨。”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门窗记得关好。”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 “江砚白。” 他回过头。 “明日你会赢吗?” “宋姑娘留下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沿着回廊离开了。 宋圆关上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凝膏。 这……算是在留她吗? 江砚白没有明说,只是邀她明日去看比试。可若不是想让她留下,又何必特意提起? 应该算吧。 心里却莫名又乱了起来。 ? 第二日,宋圆顶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来到青锋台。 她真正睡着时,天都快亮了。 好在雪凝膏确实有效。昨日被祁越双刀逼出来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有肩背仍有些发僵。 青锋台附近比前几日还要热闹,远远望去几乎人山人海。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干脆爬上树梢和矮墙,只为抢个看得清楚的位置。 四周人声鼎沸,众人叁叁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对阵。 有人争江砚白会在几招之内取胜,有人忙着替陆明珠打听对手,叽叽喳喳的声音混作一片,连负责维持秩序的江家弟子都不得不提高嗓门,让众人再往后退些。 江砚白与陆明珠今日都有比试,许多原本不打算观战的人也早早占好了位置。 “陆姑娘这一场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她对上的是岭南梁家的梁策,也不算弱。” “可她那套照影剑,是静尘师太亲自教的。江南陆氏又从小为她请遍名师,上一届能排进第十,可不是只靠家世。” “我倒更想看江少侠。” “江砚白的对手是铁枪门霍长风。那人枪沉力猛,也许能逼他真正拔剑。” 宋圆听着四周议论,正准备往前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真来了。” 她回头。 祁越站在人群外,一身墨蓝劲装,昨日被她划破的袖口已经换过。他看起来仍有些不自然,视线在她脸上一触便移开。 宋圆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脑中猛然闪过昨夜的梦。 药泉里凌乱的水声、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有他将她抱起来时贴得过近的气息,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她脸颊顿时热了起来,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实在很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神色愈发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宋圆回过神,迅速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梦而已。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祁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装作随意地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祁越神情顿时僵了一下。 “因为……昨日?” 宋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故意道: “因为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我已经留手了。” “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祁越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 宋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雪凝膏清凉的药香也随之散开。 祁越很快便闻了出来。 “雪凝膏?” “嗯。” “谁给你的?” 宋圆看了他一眼。 “江砚白昨夜送来的。” “昨夜?” 祁越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 他立刻压低声音。 “他大半夜去找你做什么?” “送药,顺便提醒我关好门窗。” 祁越冷着脸道: “他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宋圆注意到他一直握着的右手。 指缝间似乎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 祁越迅速将纸包塞进袖中。 “没什么。” “伤药?” “糖。” 宋圆盯着他。 “你会随身带糖?” 祁越耳根一红。 “闭嘴。” 台上恰好传来铜锣声,救了他一次。 陆明珠已经提剑走上青锋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绿色窄袖衣裙,长辫以同色发带束起。对面的梁策手持长刀,身形魁梧,一上场便抢先逼近。 刀势沉重,接连叁招都直取陆明珠正面。 陆明珠却没有硬接。 她足尖轻点,身形向侧后方一掠,长刀几乎擦着她的衣袖落下,砸得台面发出一声闷响。梁策一击不中,立刻借势横扫,刀锋卷起劲风,逼得她再退半步。 台下有人低声道:“梁家的刀法果然够猛。” 话音未落,梁策已经连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快,沉重的刀势几乎将陆明珠所有退路封死。 陆明珠始终没有正面相抗。 她手中长剑轻转,剑锋数次贴着刀背滑过,看似只是闪避,却每一次都恰好卸去对方几分力道。梁策越攻越急,刀势也越发凌厉,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自上而下朝她肩头重重劈去。 这一次,陆明珠没有再退。 她抬剑迎上,刀剑相触的瞬间却没有硬扛,而是顺着刀势侧腕一引。梁策只觉得刀锋一偏,原本蓄满力道的一击竟从她身侧劈了下去。 陆明珠旋身错开,剑光随之贴着他的手臂掠过。 梁策反应极快,立刻收刀护身,两人顷刻间又拆了七八招。刀光沉猛,剑影轻灵,一时竟将整座青锋台都压得安静下来。 直到梁策再次抢攻,陆明珠忽然变了剑势。 原本柔缓的剑光骤然一收,她踏入对方刀势之间,剑锋沿着刀背疾滑而上,先压住他的手腕,随即转腕一挑。 梁策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刚要后撤,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剑尖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前后不过一息。 梁策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我输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也忍不住道: “确实漂亮。” 祁越看了她一眼。 “她的剑本来就好。” “你夸人时能不能稍微像在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 陆明珠收剑下台时,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宋圆与祁越站在一起。 她稍作停顿,随后才走向另一侧等候的江砚白。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姿态却熟稔自然。 宋圆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轻轻动了一下。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江砚白还没上台,你就已经开始看了?” “我是在看陆明珠。” “最好是。” 这时,旁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议论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日连江砚白都要出手了,榜首怎么还没出现?” “你说谢无尘?” 宋圆微微侧耳。 “上届青锋榜第一,太微宫少宫主。他去年也是直到定榜战最后一日才现身。” “听说他出行从不骑马,只乘一顶白纱软轿,身边常伴六名白衣侍女。去年他现身时,六人踏着北峰云雾凌空而来,白纱随风漫卷,远远望去,像是从云端降下了一位谪仙。” “我还听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一副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止如此。有人说他面具下毁了容,也有人说他生得太过出众,不愿让旁人窥见。去年有人远远瞧见过一眼,只说他白衣胜雪,身姿如仙,站在那里便不像凡尘中人。” “是真是假谁知道?反正太微宫的人嘴严得很,连他多大年纪都没人说得清。” “但他最后只用了二十七招便胜了江砚白,这总是真的吧?” “没有二十七招,是叁十一招。” “反正最后只赢了半招。如今他的名字还在守榜名册第一位,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午时之前若再不来,江家难道真要判他弃榜?” 宋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江砚白。 他似乎也听见了那些议论,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直到执事念出他的名字,才提剑走向青锋台。 经过宋圆所在的位置时,他忽然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宋圆脑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脸上一热,立刻移开视线。 江砚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祁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今日是阴天。” “你能不能安静看比试?” 胜负方定 第二十九章 台上铜锣落下,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四周的议论。 江砚白的对手霍长风已经持枪立于另一端。此人生得高大魁梧,掌中铁枪足有丈余,枪尾重重顿在台面上,震起一层薄尘。 “早就想领教江少侠的剑了。” 江砚白抬手按住剑柄,笑道: “请。” 话音刚落,霍长风便率先出枪。 枪尖破风而来,快得只剩下一线寒芒。江砚白侧身避过,铁枪擦着他的肩前刺空,霍长风却顺势拧腕,枪身骤然横扫,逼得他向后退开数步。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霍长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招招迅猛刚烈。枪影一重迭着一重,几乎封住了江砚白身前所有退路。 江砚白始终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格挡。 枪尖撞上剑鞘,发出一连串急促脆响。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他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衣袂翻飞间,脚下始终不见凌乱。 霍长风久攻不下,眉头渐渐皱紧。 他忽然收枪后撤,双手握住枪杆,腰身一沉,再次出手时,枪势已比先前沉重数倍。 “破山!” 铁枪挟着劲风直逼江砚白胸前。 这一枪来势极凶,连台下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却没有再退。 枪尖逼至胸前的刹那,他才倏然侧身。寒芒擦着衣襟掠过,几乎只差半寸便能见血。 不等霍长风变招,江砚白足尖已在枪杆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瞬的支力,整个人沿枪势疾掠而前。 霍长风脸色微变,双臂猛然一震,试图将他从枪上甩开,同时抽枪回防。 江砚白却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枪身震起的前一刻,他便凌空翻身,越过横扫而来的枪尾,衣袂自霍长风眼前一掠而过。 下一瞬,两人之间已只剩一步之遥。 霍长风擅长长枪,一旦被人欺入近身,原本占尽优势的丈余枪身反而成了掣肘。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江砚白终于拔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霍长风已经横枪拦在身前。 两件兵器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霍长风手中的长枪原本刚猛无比,这一次却没能将江砚白逼退半步。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震,枪锋随之偏开了几寸。 他神色一沉,立即变招。 长枪在掌中一转,由刺改扫,枪尾紧随而至,上下两路接连攻向江砚白。枪势一环扣着一环,逼得台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些。 江砚白持剑迎上。 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避让,每一剑都正面落在枪势最盛之处。剑刃与枪杆接连相撞,霍长风看似仍在进攻,脚下却已经不知不觉退了叁步。 第四步落下时,他的后脚忽然一沉。 江砚白方才那几剑并非只是格挡,而是在一点点压乱他的重心。 霍长风显然也察觉到了,猛地稳住下盘,双手握枪,借着腰腹之力将枪身横推而出。 这一招没有半分花巧,拼的便是谁的力道更强。 江砚白却仍旧没有退。 他手中长剑斜斜压下,剑锋抵住枪杆。两人僵持不过片刻,霍长风的手臂便开始轻轻发颤,脚下的石面也被鞋底磨出一道浅痕。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谁都看得出来,霍长风已经使出了全力,江砚白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霍长风低喝一声,骤然撤枪,想借江砚白失力的刹那反攻。 可江砚白仿佛早已料到。 长枪刚刚抽回,他便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剑脊在枪杆上一磕,将枪锋压向地面。紧接着,他的左掌落在霍长风持枪的手肘处,逼得对方整条手臂一麻。 霍长风仍未松手,反而拧身抬枪,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江砚白却已经踏住枪杆。 霍长风猛然发力,长枪却像被钉在了台面上,竟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江砚白手中的剑已横在他的胸前。剑锋没有触及衣料,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足以分出胜负。 霍长缓缓松开枪杆,主动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抬手抱拳。 “江少侠果然名不虚传,霍某今日领教了。” 江砚白也随之收剑,颔首道: “霍兄的枪法同样不俗。” 执事见双方已经收势,当即上前,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承让。” 台下静了短短一瞬,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宋圆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江砚白的武功,如今才明白,那些日子里,他或许从未真正显露过自己的深浅。 执事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银铃声。 铃声不急不缓,却奇异地穿过了满场喧闹。 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北峰。 云雾之间,六道白色身影踏着山道翩然而来。她们衣袂随风翻飞,簇拥着一顶垂满白纱的软轿,远远望去,仿佛自云端降入人间。 江砚白仍站在台上,循声抬眸。 山风吹起轿帘一角。 轿中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松散地垂落肩背,乍看近乎墨黑,日光穿过浮动的白纱落在发间,才映出极淡的深褐色泽。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一副银色面具覆住他的上半张脸,自眉骨延伸至颧骨,只在眼睛处留出两道狭长的空隙。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型修长,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层浅影。 目光落下来时,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台下攒动的人群与漫天喧声都与他无关。 面具之下,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身形修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力量,像一柄藏在云雾中的剑,尚未出鞘,已叫人不敢轻视。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道: “谢无尘来了。” 银面无尘 第叁十章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 “没有。” 江承策抬眼看她。 宋圆轻咳一声,改口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觉得有些热,可能出了一点汗。” “梦?” “普通的梦。”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格外不普通。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从针囊中依次取出七枚银针。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活了许多。七处闭滞之中,原本只通了一处,如今第二处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圆愣了愣。 “这也能自己通?” “气血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冲击闭滞之处。只是这种变化通常不会来得这么快。” 江承策将第一枚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昨夜除了发热,可还有心悸、胸闷,或者四肢发麻?” “没有。” 除了梦得过分刺激,倒确实没有别的不适。 七枚银针依次落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缓慢游走,最终停在肩颈之间。 宋圆闭上眼睛,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堵在那里的一处滞涩正一点点散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承策才将银针取下。 “第二处已经通了。” 宋圆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变成高手了?” 江承策失笑。 “经脉畅通只是让你习武时少些阻碍,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功力。”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江承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几日仍要好好休息。若夜里再次出现发热、盗汗,或者做了什么令气血异常活跃的梦,记得告诉我。” 宋圆接过药方,表情略微僵硬。 “梦也要说?” “只需说身体有何反应,不必讲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她将药方折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宋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江承策正在收拾银针,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 宋圆从小院出来时,午后的第一声铜锣尚未响起。 她沿着回廊往青锋台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见了江砚白与陆明珠。 二人显然刚从休息的院落出来。 陆明珠走在江砚白身侧,两人的步伐自然一致,像是早已习惯了并肩而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已经先看见了她。 “方才在台下还见到你,怎么转眼便不见了?” 宋圆原本以为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离开。 心里那点莫名的落寞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仍道: “人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先来复诊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原来宋姑娘方才是想过来。” “只是想恭喜你一句。” “我还以为你看完比试,觉得不过如此,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宋圆被他逗得心里稍稍松快,却故意道: “江少侠周围那么多人,哪里还缺我一句恭喜?” 江砚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别扭,唇边浮出浅淡的笑意。 “旁人的话是旁人的。” 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的,自然不同。” 宋圆心头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肩上。 “昨夜的雪凝膏可还管用?” “已经好多了。” “记得再用两日,别觉得不疼便停了药。” 陆明珠握着剑鞘的手指倏然收紧。 昨夜。 原来江砚白不仅亲自去见了宋圆,还将雪凝膏送给了她。 那药一年也制不出几盒,从前连江砚白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拿来用。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雪凝膏确实要连用几日。” 陆明珠看向宋圆,声音仍旧轻柔。 “砚白既然亲自送去,宋姑娘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 “亲自”与“心意”两个词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宋圆听出了一点异样,却又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陆明珠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向江砚白身侧靠近半步,重新站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位置。 仿佛只要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切便还没有改变。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迟迟没有真正松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江砚白持剑的右手上。 “方才你正面接了霍长风那么多枪,腕上必然受了震力。” 她没有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伸手握住江砚白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向上挽起一截。 “别只顾着提醒旁人,先让我看看。” 江砚白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 “并无大碍。” 陆明珠没有接话,径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被震得微微泛红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截。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江砚白也没有避开,仿佛这样的事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虎口都红了,还说无碍。” 陆明珠指腹轻轻按过他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将衣袖替他放回原处,仔细抚平。 “待会儿回去,我替你把淤处揉开。否则明日握剑时,难免会发紧。”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宋圆,神情依旧温和。 “砚白从小便不爱把伤当回事,旁人劝他未必肯听,还是我看着些吧。” 陆明珠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宋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远处忽然响起铜锣声。 紧接着,执事洪亮的声音穿过整座别院: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上台应战!” 回廊上的叁人同时循声望向青锋台。 白纱在山风中扬起。 那位迟来的上一届榜首,终于从软轿中站了起来。 青锋惊变 第叁十一章 铜锣声传遍别院时,回廊上的叁人同时停下脚步。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对阵横刀门邵崇岳!” 远处人声骤然沸腾。 邵崇岳乃上一届青锋榜第八,一柄乌金横刀刚猛霸道,绝非寻常对手。原本散去休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纷纷掉头往青锋台赶,生怕慢一步便错过了这场比试。 陆明珠稍后也要上场,先行去了候场处。 宋圆则跟着江砚白回到观战席。祁越早已坐在那里,见两人一同回来,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青锋台另一侧,白纱软轿仍静静停在原处。 六名白衣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人屈膝扶住轿沿,另一人抬手掀起纱帘,恭候少宫主起身。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纱后伸出。 谢无尘微微俯身,踏出软轿。 他并未借侍女的手,只从她身侧从容走过。一袭雪白长衣垂落至足面,未经束起的墨发披散肩后,被日光一照,发梢隐约泛出极淡的深褐色泽。 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同时扬起。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并不显得单薄。银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淡色薄唇与清晰的下颌。 分明只是拾级而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云端。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便是谢无尘?” “难怪总有人说他有仙人之姿……”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弄得这般花哨,也未必就有真本事。” 一名抱刀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还是该像邵崇岳那样,提刀便能开山。白衣面具,绣花枕头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 “待会儿他若赢了,你可别说邵崇岳故意让他。” “笑话!邵崇岳可是上一届第八!” 宋圆听得有趣,转头问江砚白: “谢无尘究竟用什么兵器?” “暗器。” “哪一种?” 江砚白望着台上的白衣身影。 “那要看他今日想用哪一种。” 宋圆怔了怔。 “还有很多种?” 祁越在旁边冷哼一声。 “太微宫的暗器少说也有数十种。他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青锋台上,邵崇岳已经横刀在手。 他的乌金刀足有寻常长刀两倍宽,刀背厚重,刀环相撞时发出低沉声响。 “去年未能与谢少宫主交手,邵某一直引以为憾。” 谢无尘站在数步之外,双手空空,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没有答话,只略微抬眸。 那双眼隔着面具望来,眼形修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眸色清冷,目光流转间却像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缱绻,既疏离,又勾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邵崇岳神色一沉,率先出刀。 乌金刀横扫而来,劲风卷起台上尘土。 谢无尘没有拔剑,也不曾亮出任何兵刃,只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步。 白衣擦着刀刃掠过,却连衣角都未被碰到。 邵崇岳旋身再斩,刀势一重胜过一重。转眼之间,青锋台上已尽是乌沉沉的刀光。 谢无尘始终没有还手。 他在刀影之间侧身、退步,偶尔轻点足尖,身形便如被山风托起一般掠出数尺。白衣与墨发在刀光间翻飞,看似险象环生,神情却始终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台下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宋圆忍不住问: “他一直在躲?” “不是。” 江砚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邵崇岳将刀势推到最盛。” 宋圆还未来得及追问,邵崇岳已经双手握刀,猛然跃起。 这一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落。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谢无尘终于抬起右手。 宽袖间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太快了。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邵崇岳手中的乌金刀忽然偏开半寸,重重砸在谢无尘身侧。 紧接着,又有两点银芒一闪而过。 邵崇岳落地后还想变招,右臂却蓦地一僵。 叁枚细若柳叶的银翎分别没入他的腕侧、肘弯与肩前,入肉极浅,却恰好封住了他整条右臂的力道。 乌金刀仍牢牢握在他手中,他却再也无法将刀抬起。 台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无尘从他身侧缓步而过,连衣摆都没有乱上一分。 执事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宣布: “此战,太微宫谢无尘胜!”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方才嘲讽他是绣花枕头的壮汉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圆也看得发愣。 “这就结束了?” “邵崇岳最后那一刀落下时,便已经结束了。” 江砚白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无尘故意将人逼到招式用老,再封他的手臂。邵崇岳越是全力出刀,留给自己回转的余地便越少。” 宋圆转过头看他。 “那你和他,究竟谁更厉害?” 江砚白也偏过脸,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宋姑娘是在替我打听,还是在替他打听?” “我只是好奇。” “去年他胜我半招。” “今年呢?” 江砚白重新望向台上。 谢无尘已经走下石阶,六名侍女无声迎上前去。纱帘被重新掀开,他俯身进入软轿,自始至终没有同台下任何人说一句话。 “今年尚未交手。”江砚白道,“现在便说谁强,岂不是太扫兴了?” 祁越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他也不知道。” 江砚白笑了一声,并未否认。 下一场很快轮到陆明珠。 她的对手排名不及邵崇岳,照影剑出鞘不久,便已稳稳占据上风。 宋圆正凝神看着,忽然闻见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味道起初极淡,像是某种花粉。 很快便变得甜腻刺鼻。 “什么味道?” 周围也有人察觉异样。 几枚灰白色的瓷丸突然从看台不同方向滚落,碰上石阶后同时炸开。大片灰雾迅速弥漫,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才吸入一口,便腿上一软,接连跌坐下去。 “屏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已从人群各处同时站起。 他们扯去外层衣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皆覆着黑巾。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祁越猛地站起身。 “是他。” 宋圆心头一紧。 “谁?” “东院屋顶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仍被遮住,身形却与那夜的灰衣人极为相似。 灰衣人立在高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散功香只会暂时压制内力,两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我们今日不想多伤人。江家交出青麟令,再将《问鼎录》从内书阁取来,我们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主台上的几名江家长辈已同时起身。 坐在正中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眉目与江砚白有几分相似,气势却更加沉稳威严。 正是江家家主、江砚白的父亲江怀岳。 “青锋台岂容尔等放肆。” 江怀岳虽也吸入了散功香,声音仍旧中气十足。 “想染指青麟令,先问过江家手中的剑。” 他身后,两名负责坐镇青锋试的江家长老同时起身。 灰衣人却似乎早有准备,抬手一挥,黑衣人中立刻走出叁道气息沉稳的身影。 叁人始终不曾出手,此刻一动,周身内劲同时荡开,显然绝非寻常随从。 其中一人冷笑道: “早就听闻江家几位长老剑法卓绝,今日正好领教。” 双方气机相撞,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灰衣人抬手一挥,黑衣人顷刻间扑向主台。陆明珠也从青锋台上一跃而下,剑光直取其中一人。 四周彻底陷入混乱。 白纱软轿却仍停在原处。甜香刚刚弥散时,谢无尘便已抬袖掩住口鼻,六名白衣侍女也同时拔出细剑,迅速护在轿前。 一名黑衣人趁乱扑向她们,尚未靠近,腕间便闪过一点银芒。长刀应声脱手,那人膝弯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谢无尘没有追击,只安静地立在白纱之前。宽袖垂落,衣袂未乱,仿佛眼前的混战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直到几名黑衣人绕开主台,径直朝宋圆所在之处逼去,他的目光才随之移了过去。 银色面具之后,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只是青麟令。 趁他未醒 第叁十二章 江砚白挡在宋圆身前,长剑出鞘,将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 宋圆原以为那些人全是冲着青麟令而来,下一瞬,却有叁名黑衣人越过主台,径直向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江砚白眼神微变。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问鼎录》。 还有宋圆。 祁越双刀同时出鞘,迎面拦住两人。 “带她走!” 江砚白一剑逼退第叁人。 “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废什么话!”祁越咬牙挡住落下的刀锋,“他们冲她来的,先把人带出去!” 宋圆被江砚白揽住腰身时,仍忍不住回头。 “祁越——” 江砚白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他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他带着宋圆掠上回廊屋檐,借着高处的风迅速脱离灰雾。然而散功香已经入体,他的轻功明显不如平日轻盈。 身后很快传来破风声。 两名黑衣人追了上来。 江砚白抱着宋圆跃过院墙,半空中转身挥出一剑。剑气将最前方那人逼退,另一人却从侧后方扑来,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衣料割裂的声音被风声掩去。 宋圆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江砚白?” “别回头。” 他没有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慢,只带着她继续向别院后方的树林掠去。 直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消失,江砚白才在一处湖畔停下。 这里背风临水,距离青锋台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四周草木茂密,唯有湖面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晃了一下。 宋圆连忙扶住他。 这才发现他的额间已渗出一层冷汗,月白衣袍的后背更被鲜血浸出了一道狭长的暗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管这叫皮外伤?” 江砚白靠着树干坐下,呼吸明显比平时沉重。 “散功香压住了内力,伤口才会流血不止。等药性散去便好。” “先把衣服脱了。” 江砚白抬眸看她。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脸上一热。 “我是说,我得看看你的伤。” “原来如此。”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伤得不重。” 她扶着他转过身,小心解开被血黏住的外袍。 衣料褪下后,男子宽阔的肩背完全显露出来。肌理紧实流畅,没有夸张的块垒,却处处蕴着习武之人才有的力量感。 他的腰身比想象中更窄,侧腰紧实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隐没在衣带之下,偏偏最引人遐想的地方全被遮住了。 宋圆目光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宋姑娘?” 江砚白微微侧过脸。 “你在看什么?” “看伤口。” 宋圆迅速移开视线,蹲到湖边,用帕子浸了清水。 伤口从左肩斜斜延伸至背中,所幸并不算深。她将周围血迹一点点擦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仔细洒在伤处。 药粉落下时,江砚白背部的肌肉微微收紧。 “疼?” “还好。” “疼就说,忍着又不会显得更厉害。”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宋姑娘亲自替我上药,我若喊得太疼,岂不是显得故意讨你心软?” 宋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拿我寻开心。” 宋圆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粉重重按在伤口旁边。 江砚白背脊骤然绷紧,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疼了?” “嗯。” “活该。”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看来是心软了,只是脾气不太好。” 宋圆抬起眼。 他却已经闭上双目,靠回树干,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等药力散一些,我便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回青锋台。”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还要回去?” “我父亲与几位长老都在那里,明珠和祁越也还没出来。” 提到祁越,宋圆眉间不由浮出担忧。 “他一个人留下,真的没问题吗?” 江砚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瞬。 “至少比你留在那里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一沉。 宋圆还想再说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沿着树干向旁边滑落。她连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江砚白?” 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眉心却仍微微蹙着。 宋圆将他小心放平在草地上,俯身凑近,见他呼吸虽然有些微弱,却还算平稳,胸膛也在缓缓起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样子应该只是伤势与散功香一同发作,暂时昏了过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 日光穿过树叶落在江砚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叁分笑意的桃花眼已经闭起,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淡了许多,只在下唇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 宋圆盯着他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指尖已经不知不觉碰上了他的脸侧。 “长成这样,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姑娘。” 昏迷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宋圆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至下颌,又不自觉地停在唇边。 宋圆忽然想起了那晚的钟楼。 当时两人也曾靠得这样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稍稍抬头,便能碰到他的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砚白唇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亲他。 只亲一下。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宋圆俯下身,在距离他只剩咫尺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初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的唇比想象中柔软,也比她以为的更凉。宋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一点。 草地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江砚白其实已经醒了。 从她的指尖碰上脸侧时,他便恢复了几分意识。 他原本应当推开她。 可当那道柔软的气息真正靠近时,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抬起。 宋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生涩地贴着他的唇,迟迟没有退开。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侧,弄得人心口发痒。 江砚白原本还想继续装作昏迷,可这个吻持续得越久,胸腔里的心跳便越发难以维持平稳。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连身体都渐渐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燥热。 再任由她这样亲下去,只怕最先暴露的就不只是呼吸了。 江砚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宋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两人的唇仍贴在一起。 她猛地向后退开,险些直接坐进湖里。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砚白望着她,嗓音因为伤势而有些低哑。 “宋姑娘靠得这样近,很难不醒。” 宋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装晕?” “也没有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 “本想推开。” “后来呢?” 他唇边缓缓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伤得太重,没有力气。” 宋圆瞪着他。 情难自禁(小H) 第叁十叁章 江砚白唇边仍噙着那点极浅的笑意。 清风吹过山林,将她垂落在颊边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才那点胆大妄为的气势像是终于耗尽了,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唇,目光也开始四处躲闪。 直到此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 江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对身边的女子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陆明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身边的人都认定他们将来会在一起,久而久之,他便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宋圆不同。 她来历不明,嘴里没几句真话,行事更是从来不按常理。分明处处都叫人不省心,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已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一举一动,总能轻易牵走他的目光。即便刻意移开,过不了多久,也仍会重新落回她身上。 江砚白垂下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方才没有推开她,究竟只是因为措手不及,还是因为…… 他其实并不想推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缓声问道:“宋姑娘方才那般,是何意?” 宋圆眼睫轻轻一颤。 方才那一幕重新浮上心头,连带着唇间残留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非要问得这么明白?” 江砚白微微挑眉。 “做了便不许问?” 宋圆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指尖悄悄蜷起,半晌才别开脸,低声道: “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情难自禁?”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更热,却又不肯收回,只抬眸瞪了他一眼。 “谁让江少主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我一时没忍住,不行么?” 江砚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边笑意微深。 “只是因为这张脸?” 宋圆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 “不然江少主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还以为……” 江砚白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 “宋姑娘是对我动了心。” 宋圆呼吸微滞。 她没有立即否认,只强撑着弯起唇角,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少主性子虽然差了些,偶尔倒也有几分讨人喜欢。” 江砚白微微挑眉。 “只是偶尔?” “自然。” 宋圆心里发虚,却仍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将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衣襟,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江少主不会以为,我亲了你一下,便非你不可了吧?”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 宋圆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 “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砚白盯着她。 “所以宋姑娘还打算对别人也这样?” “江少主管得未免太宽了。” 宋圆说完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正想回头,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落在她唇上。 “宋姑娘连我一个都未必招架得住,究竟哪来的心思想别人。” 宋圆心跳骤然乱了,却仍不肯示弱。 “你做什么?” 宋圆话音刚落,他便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试探般的轻触,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恼意,强势而深入,几乎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卷住她的舌激烈吮吸。 宋圆睁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抵上身后的树干。 江砚白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似乎仍嫌这样的距离不够,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带入怀中。 宋圆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江砚白顺势压近,低头将这个吻加深。 随着吻意越发失控,他高大的身躯也随之贴近,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胸前的柔软,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一丝缝隙。 宋圆的脑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气,最后竟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烫得惊人,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宋圆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贴近他。 热意从两人紧贴之处迅速蔓延开来,宋圆浑身酥麻,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似乎仍未消气,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移,覆上她的臀侧,将她更深、更紧地压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一条腿顺势挤入她双腿之间,屈起的膝盖迫使她微微分开双腿,结实而灼热的大腿紧紧抵住她。 宋圆呼吸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在站立不稳时更加用力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灼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她被吻得神思昏沉,身体也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贴近。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竟已本能地迎着抵在腿间的灼热微微蹭动。 他略微退开唇,垂眸看了她一眼,呼吸仍旧沉重。宋圆尚未来得及掩饰,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竟又无意识地向他贴近了些。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随之缓缓收紧。 下一刻,他抵在她腿间的大腿微微上抬,隔着衣料,再次磨过方才令她战栗的位置。 宋圆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像是终于确定了她的反应,江砚白眸色愈发幽深。他重新吻住她,覆在她臀侧的手掌稍稍施力,带着她的腰向前贴近,而抵在她腿间的大腿也开始缓慢配合她的动作。 起初,宋圆只是随着他的力道被动起伏。 可那份陌生的快意实在太过鲜明。等她意识到时,腰肢竟已本能地迎了上去,追逐着他一下下缓慢而有意的动作。 每一次贴近,都令她浑身发颤,灼热的酥麻沿着脊背迅速攀升。 她原本还想推开他,手上却渐渐失了力气,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的节奏一点点变得急切。每当他屈起膝盖压近,那阵强烈的刺激便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软处,逼得她小腹阵阵收紧,双腿越来越软,几乎无法站立。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灼热的大腿。节奏也越来越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即便隔着衣料,他大腿根部那紧绷而滚烫的热度仍一下下擦过她最敏感的部位,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牵起一阵令人难耐的快感,热潮接连涌向小腹,令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的大腿。节奏也一点点变得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宋圆的呼吸彻底乱了。 宋圆双手死死抓住江砚白的衣襟,指尖深深嵌入布料,随着快感不断堆迭,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小腹一阵阵抽紧,腿间那股热潮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一股强烈的快意猛地从深处爆发,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高潮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腿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之间的衣料。 他没有打断她,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在那阵强烈的余韵中轻轻颤抖。 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牢牢托着她的腰。江砚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嗓音低哑得厉害: “乖……慢慢缓,不急。” 宋圆软在他怀中,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意才渐渐平息。 羞耻与迟来的清醒一同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慌乱地将手绕到他身后,想要推开一些距离。 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江砚白闷哼一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畔。 宋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沾了血。 “你的伤……” 方才所有旖旎的热意顷刻间散去大半。 “伤口又裂开了。” 江砚白却仍没有松开她,只垂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 宋圆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 “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开?” 江砚白沉默片刻,终于稍稍退开,声音却仍有些低哑。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暗潮未息(H) 第叁十四章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江砚白的声音依旧低哑,落在耳边时,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灼热。 宋圆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先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到树下,重新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 江砚白背上的伤果然又裂开了。原本已经止住的血重新渗出,将里衣染红了一大片。宋圆看得心头发紧,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低着头替他重新上药。指尖偶尔碰到伤口附近紧绷的肌肉,便能察觉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疼就说。” “还好。” 宋圆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只低着头替他重新缠好绷带。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唯恐再碰疼了他。 她正要收起药瓶,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他的衣摆。 动作顿时停住。 江砚白靠坐在树下,衣襟略显凌乱,长袍下方明显隆起了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也根本无法忽视。 宋圆的脸霎时红了。 她飞快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变得越来越快。 江砚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平静。 “宋姑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是吗?” 他越是若无其事,宋圆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那点愧疚与好奇,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很难受?” 江砚白微微挑眉。 “宋姑娘方才倒是舒服了。” 他目光落在她仍泛着潮红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如今才想起我?” “我又不是故意不管你。” 宋圆被他说得更加窘迫,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声音沙哑: “我背上带着伤,又中了散功粉,眼下连内力都使不顺。宋姑娘既然将我弄得这般难受,不打算照顾一下伤患?”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似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圆明知他多半是在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问道: “怎么照顾?” 江砚白沉默片刻,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到她的手指。 “或许可以用手。” 宋圆睁大眼睛。 江砚白见她整张脸迅速红透,终于轻笑了一声。 “只是玩笑。” 他伸手整理衣襟,像是真的不准备再为难她。 “宋姑娘不必勉强。” 可他的指尖才刚碰到衣带,宋圆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掌心隔着衣料,准确地覆上了那处明显的隆起。 江砚白的动作骤然停住。 宋圆自己也僵在了原地。 隔着柔软的布料,掌下的形状仍旧清晰得惊人。滚烫、坚硬,又沉甸甸地抵着她的手心。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宋圆本就紧张,察觉到他的反应后更是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这样吗?”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却没有收回手,反而试探着轻轻握了一下。 掌下的硬物似乎瞬间更加紧绷。 江砚白闭了闭眼,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 得到这般明确的回应,宋圆胆子稍大了一些。她隔着衣料缓慢地上下抚弄,动作生涩得几乎毫无章法,却仍能感觉到他腿间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这样舒服吗?” “尚可。” 宋圆抬眼瞪他。 “只是尚可?” 江砚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宋姑娘若想让我满意,恐怕还得再多用些心。” 宋圆不服气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然而越是触碰,她便越难忽视掌下惊人的尺寸。犹豫片刻,她还是红着脸问道: “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怎样?” 江砚白明知故问。 宋圆咬了咬唇。 “这么大。” 江砚白眸色微深。 “宋姑娘想知道,亲自看一看便是。” 宋圆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从未真正见过男人的身体。羞耻与好奇不断拉扯,令她的脸越来越烫。 江砚白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最终,宋圆还是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衣料被一点点拨开,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终于从遮掩中显露出来。 宋圆呼吸一滞。 它比隔着衣服时看起来更加粗长,颜色微深,顶端尤为饱满,明显比下方粗上一圈,圆润地鼓起,已经渗出一点湿润的光泽。近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腥膻气味,反而仍是江砚白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只掺杂着些许药味与血腥。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 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江砚白的呼吸骤然变沉,手指也随之扣紧了身下的草叶。 宋圆试着沿着那根坚硬缓慢滑动。起初动作还有些笨拙,后来才渐渐摸索到合适的力道。 她握着根部,一点点抚向顶端,又将掌心重新落回下方。 湿润的液体被她抹开,让动作变得越发顺畅。 江砚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反应。 宋圆忍不住抬头。 “我做得对吗?” 她眼中仍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与认真。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眸色骤然深了下去。 “力道再重一点。” 他低声道: “尤其往下的时候。” 宋圆按照他的指引收紧手指,果然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原来平日里始终从容自若的江砚白,也会在她手中露出这样的反应。 她抚弄了许久,手腕都渐渐有些发酸,那根性器却依旧坚硬得惊人。 “怎么还没有……” 她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完。 江砚白垂眼看她。 “宋姑娘以为,只需随便摸上几下便够了?” “那还要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诱哄: “转过去。” 宋圆警惕地看着他。 “做什么?” “换一个不必用手的办法。” “什么办法?” 江砚白抬眼看她,嗓音低哑: “转过去。” 宋圆脸颊烫得厉害,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咬了咬唇,只迟疑了片刻,便依言转过身,双手撑在树干上。 江砚白从身后靠近,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稍稍向前俯身。 “把腿并紧。” 宋圆依言合拢双腿。 下一瞬,那根滚烫坚硬的性器便贴上了她腿间。中间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裤,灼人的温度几乎瞬间透过布料传来。 她浑身一颤。 “江砚白……” “我不进去。” 他低声道: “只是这样。” 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向后贴近。那根粗长随之挤入她并拢的双腿之间,紧贴着亵裤外侧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起初并没有立即动作,似乎仍在等待她适应。 宋圆呼吸凌乱,腿间却已经因为方才的高潮与此刻的刺激重新变得湿热。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动作让两人同时呼吸一沉。 江砚白低下头,唇贴近她耳后。 “可以吗?” 宋圆羞得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才缓慢地向前送腰。 粗硬的性器隔着湿润的布料,从她腿间一路磨过。那灼热粗大的龟头一下下摩擦着她湿润的布料,带来强烈的刺激。她很快又开始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顶端每次经过最敏感之处,都会带起一阵尖锐而酥麻的快意。 宋圆双手骤然抓紧树皮,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察觉她并未躲开,甚至本能地将双腿夹得更紧,他才再次压近。 一下,又一下。 起初仍旧缓慢克制,后来呼吸越来越沉,腰间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有力。 宋圆被他从身后困在怀中,整个人只能随着那份力量微微晃动。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她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之处,令她小腹不断收紧。 “腿再紧一些。”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宋圆依言夹紧双腿。 狭窄柔软的缝隙立刻更紧地裹住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粗长在自己腿间来回滑动,湿透的布料不断摩擦着最柔嫩之处。 快意来得比方才更加猛烈。 她很快便支撑不住,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 江砚白及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宋圆伏在草叶间,呼吸急促。江砚白俯身覆在她身后,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并未真正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可两人的身体依旧贴得极紧。 他从身后再次挺腰,粗硬的性器沿着她紧闭的腿缝重重磨过。 宋圆骤然扬起下巴,脚尖也不受控制地绷紧。 “慢、慢一点……” 江砚白的动作果然放缓了一瞬。 可当她因为难耐而本能地向后迎去时,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下来。 “宋姑娘究竟是要我慢些,还是不要停?” 宋圆羞得将脸埋进臂弯,不肯回答。 江砚白却已经从她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 他扣紧她的腰,再次加快了节奏。 湿润的布料紧贴肌肤,每一次来回都带起令人难以承受的刺激。宋圆的身体在他身下不断轻颤,双腿越夹越紧,脚尖也因为快意无处宣泄而胡乱蹬了几下。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潮正在小腹深处迅速聚集。 “江砚白……我好像又要……” “这么快?”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宋姑娘果然敏感。” “你别说了……” 宋圆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想要逃开那份过于强烈的刺激,腰间却被他牢牢扣住,只能承受着一下比一下更加鲜明的摩擦。 “受不住了?” 江砚白问。 宋圆咬紧嘴唇,却还是在下一次顶磨中彻底失去了抵抗。 “别停……”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潮猛地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小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双腿死死夹住他,唇间溢出破碎而急促的呻吟。剧烈的快意一阵阵冲过身体,隔着衣物把他的性器弄得湿滑一片。 江砚白的身体蓦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份突如其来的湿热与紧窒显然也刺激到了他。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原本尚存的克制顷刻间崩断,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急切。 宋圆尚未从高潮中缓过来,敏感的身体便再次承受着接连不断的刺激。她几乎蜷缩起来,脚尖在草叶间无措地蹬动。 “太多了……江砚白……” 她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俯在她身后,呼吸早已彻底失去平稳,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再忍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愈发迅疾,隔着早已湿透的衣料,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重地压过她仍在痉挛的敏感之处。 最后几下几乎失了克制,性器在她夹紧的双腿间迅速抽动。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滚烫的精液骤然涌出,尽数落在她湿透的亵裤与腿侧,隔着布料留下大片灼热的痕迹。 江砚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只有沉重而凌乱的呼吸落在她颈后。 宋圆也无力地伏在草地上,身体仍在余韵中轻轻抽动,脑中空白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两人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她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先起来。” 江砚白沉默片刻,才缓缓撑起身体。 然而他刚一动作,呼吸便忽然停顿了一瞬。 宋圆立刻察觉不对,慌忙回头。 他后背新缠好的布条上,果然又渗出了一点鲜红。 她脸上的羞意顿时被恼怒取代。 “江砚白!”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神色难得有些无辜。 “是宋姑娘先伸的手。” “你还说?” 宋圆抓起一旁的外袍便朝他丢了过去。 江砚白接住衣服,低低笑了一声。 林间的风吹过草叶,也终于带走了几分过于浓稠的热意。 宋圆背过身,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又重新替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她将绷带缠得格外用力。 江砚白眉心微动,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待一切收拾妥当,江砚白抬眼望向林木尽头,神色间最后一点松缓也随之淡去。 “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耽搁了太久。 江府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其他人的安危也仍旧悬而未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暂时压下。 “还能走吗?” 江砚白起身,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身形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 “可以。” 宋圆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相信。 “这一次不许逞强。” 江砚白整理好衣襟,垂眸望向她。 “那便有劳宋姑娘照顾我了。” 宋圆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耳根顿时又热了起来。 “谁要照看你。” 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江砚白走在前方,挺拔的身影穿过林间斑驳的日光。宋圆落后他几步,目光静静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仍让她耳根发烫,心底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心澜初起 pòzнaīwu.xуz 第叁十五章 山道蜿蜒穿过林间,江砚白走在前方,宋圆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钟声沉闷,一连响了叁次。 江砚白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青峰山庄的方向,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顷刻间消失,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宋圆快步走到他身旁。 “出什么事了?” “是山庄的示警钟。” 江砚白只停顿了一瞬,便重新迈开脚步,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看来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宋圆也收敛了心神。 “那我们快些回去。” 江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仍有些发软的双腿上停了一瞬。 “照你现在的速度,走回去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宋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霎时又热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砚白眸色微动,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的钟声却在这时再次传来。 他脸上的神色很快沉下,不再耽搁,只低声道: “抓紧。” 宋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掠上树梢。 脚下骤然悬空,宋圆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护在怀中。 江砚白体内的散功粉尚未完全化去,此刻又带着她一路疾行,速度明显不及平日,呼吸也渐渐沉了几分。 宋圆察觉到后,便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只尽量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怀中,免得给他增添负担。 两人沿着树梢一路疾行。 记住网址不迷路dōпgпaпshu.cōm 没过多久,青峰山庄的轮廓便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越靠近山庄,空气里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重。 原本热闹的比武场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兵刃散落满地,石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掌痕,四周还躺着不少受伤的弟子。 有人正抬着伤者匆匆经过。 见到江砚白回来,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少主!” 江砚白脚步不停。 “我父亲呢?” “庄主和诸位长老都在正殿疗伤。” “其余黑衣人呢?” 那名弟子脸色有些难看。 “逃了。” “逃了?” “后来那叁人的武功太过诡异,几位长老中了暗器,庄主只能先救人。其余黑衣人趁乱撤下山,我们的人已经追了出去,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江砚白神色越发凝重。 “可有人去江府查看?”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尚未回来。” 江砚白没有再问,带着宋圆径直走向正殿。 殿门敞开着。 还未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气息。 殿内众人皆盘膝而坐。 江启彦盘膝坐在大殿中央,脸色微白,额角隐有冷汗,双掌置于膝上,正缓缓运转内力。 几位长老围坐在他身侧,情况比他更为严重。 有人肩头染血,有人唇色发青,还有一名长老的手臂上扎着一枚已经变黑的细镖。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紫色,显然是中了毒。 陆明珠则跪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替一人处理伤口。 那人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正是祁越。 陆明珠一手按在他肩侧,另一只手替他封住穴道,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砚白。” 见江砚白安然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落到与他一同进来的宋圆身上时,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宋圆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 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祁越,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祁越!” 宋圆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陆明珠抬手探了探祁越的脉搏,低声道:“先前为了掩护你们离开,他受了内伤,之后又中了暗器。眼下气息还算平稳,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宋圆望着祁越紧闭的双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她记得混乱之中,是祁越挡在她身前,将追来的黑衣人拦了下来。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未必会伤成这样。 “毒呢?”宋圆急忙问,“可有办法解?” “暂时已经封住了经脉,只是还不知道暗器上的究竟是什么毒。” 陆明珠说着,又看了她一眼。 “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守在祁越身旁没有起身。 江砚白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却并未说什么。 此时,江启彦也缓缓收了功。 他睁开眼,看向江砚白。 “回来了?” 江砚白快步上前。 江启彦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重新渗出的血迹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回事?”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江砚白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说,转而问道:“父亲的伤势如何?” “中了些毒,暂时已经压住了。” 江启彦说完,目光越过他,落到祁越身旁的宋圆身上。 “那位姑娘是何人?” 江砚白略微一顿。 “她叫宋圆。” 江启彦眉头未松。 “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字。” 方才混乱之中,他虽无暇留意所有人,却也隐约看出,那些黑衣人似乎格外在意这名女子。 江砚白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的身份,我稍后再向父亲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方才那群黑衣人似乎有意将她掳走。眼下他们的来历尚未查明,附近也未必没有同党。” 江启彦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为何又将人带了回来?”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同党尚未查清。如今外面的情况未必比山庄安全,将她独自留下,反而更容易出事。”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便将她带在身边?” 江砚白顿了顿,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大概只有我身边。”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宋圆闻言,下意识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殿遥遥相撞。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忽然涌入脑海,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唯恐被旁人看出端倪,脸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江砚白倒是神色如常,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江启彦看了江砚白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 “也罢。” “方才那叁名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名长老缓缓睁开眼。 “不知。” 他声音有些虚弱。 “那叁人使用的武功极为古怪,不似中原各派的路数。” 另一名长老沉声道:“尤其是为首那人,掌力阴寒,出招时却又带着一股燥热之气。两股内力相冲,若应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 “像是西域一带的功法。” 江启彦道。 “西域?” 江砚白眉心微蹙。 江启彦点头。 “只是我年轻时也曾去过西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那名中了细镖的长老抬起手臂。 “而且他们身上带了许多暗器。” “这毒也极为厉害。起初伤口并无异常,运功之后,毒性却会立即顺着经脉扩散。若非庄主及时察觉,我们几人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江砚白看着那枚细镖。 镖身细长,尾部刻着几道诡异的弯纹,与中原常见的暗器截然不同。 “他们难道是冲着《问鼎录》来的?” 江启彦没有回答。 可殿内众人的神色,显然都已经有了同样的猜测。 这场袭击来得太过突然。 那些人起初混在人群之中,趁着比武制造混乱,却并未久留。后来出现的叁名高手,更像是专程拖住江启彦与几位长老,好让其余人趁机前往江家。 若他们只是为了扰乱比武,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真正的目的,极有可能便是藏在江府中的《问鼎录》。 ?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劳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承策抱着药箱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衣摆沾了不少泥土,发冠也略有松散,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赶了进来。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那点狼狈与伤势都与他无关。 江启彦皱起眉。 “承策,你去了哪里?” 江承策将药箱放到一旁,稍稍平复呼吸后才答道: “后山药窖。” “山庄生乱时,我留在前院帮不上忙,便先去了那里避险。” 他说得坦然,并不为自己避开厮杀一事辩解。 “后来听见示警钟,又有人传话说几位长老中了毒,我便从药窖里取了几味药材赶过来。” 江启彦看了他片刻。 江承策神色如常,已经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数只瓷瓶。 “暗器上的毒我方才已经验过。毒性虽然古怪,却并非无法压制。” 他从瓶中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江启彦面前。 “叔父先将药服下。此丹暂时无法彻底清除毒性,却能护住心脉,阻止毒势继续扩散。” 待江启彦服下药后,江承策才走向其余几位长老,将解毒丹依次分给众人,又俯身查看他们的伤势。 宋圆坐在一旁看着。 江承策替众人诊脉、验伤,动作依旧沉稳从容,丝毫看不出方才曾独自在药窖中躲过一场厮杀。 替最后一位长老处理完伤口后,他才抬起眼,望向殿柱旁的谢无尘。 谢无尘独自坐在那里,双目微阖。衣袖上虽沾着血迹,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承策拿着药瓶走上前。 “谢少侠方才也与那叁人交过手。他们的掌风中同样带毒,还是服下一枚为好。” 话音未落,守在谢无尘身侧的侍女已经抬手挡住了他。 “不必。” 江承策停下脚步。 “此毒未必会立刻发作。” “我家公子无碍。” 侍女语气冷淡,目光也未曾落到他手中的药瓶上。 “无微宫自有解毒之法,不劳江公子费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坚持,只从容地将药瓶收回袖中。 “既然如此,是在下多事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方才的拒绝并未令他感到难堪。 江砚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略微深了几分。 江承策已经转过身,拿着药瓶走向祁越。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祁越的脉搏,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神情渐渐凝重。 宋圆守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 “内伤不轻,又中了暗器上的毒。” 江承策倒出一枚药丸,让祁越服下,随后封住他胸前几处穴道。 “好在毒性暂时还没有侵入心脉。服药之后,至少要昏睡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再运功。” 宋圆望着祁越毫无血色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五六个时辰,慢的话,恐怕要昏睡一两日。” 江承策重新替他把了把脉。 “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江家弟子匆匆从殿外赶来。 “庄主,少主!” 江启彦抬起头。 “何事?” 那名弟子单膝跪下,急声道:“属下方才赶去江府查看,府中的守卫皆已受伤,内院也被人闯了进去。” 江砚白眸色一沉。 “那些人呢?” “已经不见踪影。” “藏内阁如何?” 弟子迟疑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藏内阁的门被破开了。属下不敢擅自进入,只能先回来禀报。” 殿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江启彦撑着身侧便要起身,体内毒性却尚未压下,身形微微一晃。 江砚白立即上前扶住他。 “父亲,您不能再运功。” “《问鼎录》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我去查看。” 江砚白语气冷静。 “您与诸位长老留在这里疗伤,我带几名弟子过去。” 陆明珠也随即站起身。 “我同你一起。”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宋圆原本还蹲在祁越身旁,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一瞬。 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陆明珠便要与他一道离开。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快,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站起身。 “我也去。” 江砚白眉心微蹙。 “你本就不善武,如今又中了散功散,跟过去做什么?” 宋圆抿了抿唇,很快便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抬眼看向他。 “正因为我没有自保之力,才更该跟着你。” 她扫了一眼殿内正在疗伤的众人,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这里的人不是中毒,便是受了伤。若那些黑衣人当真与我有关,将我留在这里,只会平白给他们添麻烦。” 江砚白正要开口,她却已经抬眸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江少主方才不是还说,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身边么?” 江砚白微微一顿。 宋圆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逞强,也不会给你添乱。真遇上什么事,我便躲在你身后。” 江砚白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宋圆却没有立刻跟他离开。 她重新蹲回祁越身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眉间的担忧始终没有散去。 方才还会笑着同她说话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宋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低声唤了一句: “祁越?” 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江承策。 “他当真不会有事?” 江承策重新替祁越诊了诊脉。 “毒性尚未完全压下去,不过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些。只要这几个时辰不再生变,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圆仍有些不放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会守着他。” 宋圆这才轻轻点头。 “去吧。” 江承策在祁越身旁坐下,重新替他掖好衣襟。 宋圆这才转身走向江砚白。 江砚白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目光在她与祁越之间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有说。 待两人随陆明珠离开后,江承策才重新垂眸看向昏迷中的祁越。 他将手指搭上祁越的腕脉,安静地停留了片刻。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边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 青麟失窃 第三十六章 三人穿过后山,很快便赶到了江府。 府门已经被人强行撞开。 门前散落着几柄断剑,青石地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原本守在此处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不止,将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江砚白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小心些,那些人未必已经走远。” 陆明珠握紧手中的剑,轻轻点头。 宋圆正要跟上,江砚白却已经朝她伸出手,掌心自然地落在她后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 宋圆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并未像从前那样慌忙躲开。 江砚白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带着她越过地上的碎木与瓦砾,直到前方道路平稳,掌心才缓缓离开她的腰间。 陆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停在江砚白方才落过宋圆腰间的手上,握住剑柄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眼底随之掠过一丝阴冷。 可当宋圆无意间回头时,她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静。 “还不进去?” 她率先越过二人,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 庭院里一片狼藉。 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也被尽数打落。沿途几间屋子的房门皆被强行破开,里面的箱柜被翻得一片狼藉,衣物、书册与摆件散落满地。 来人显然并非为了杀人,而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宋圆正要跨过一道倒塌的门板,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断裂的门框上翘起一根尖锐的木刺,勾住了一小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 她俯身看去,只见布料内侧缝着一截暗红色丝线,绾成了一个形状极为特殊的绳结。 陆明珠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日在江府药房外,身份不明的刺客遁走时,衣角曾被剑锋削落。他们正是在那块残破衣料的内衬里,发现了相似的暗记。 陆明珠用剑尖将布料挑起。 “又是回首结。” 江砚白接过那片衣料,垂眸看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出声。 宋圆察觉到异样。 “有什么不对?” “形制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 江砚白以指腹压住红线末端。 “先前那枚绳结由左向右收线,这一枚却恰好相反。” 陆明珠皱起眉。 “有人仿造了牵机楼的暗记?” “未必。” 江砚白抬起眼,目光沉了几分。 “也可能我们前后遇见的,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宋圆走到一扇破损的窗前。 窗棂已经从中折断,散落在地的木屑颜色尚新,断口处甚至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显然刚被破坏不久。 她低头查看片刻。 “他们应当是从这里离开的。” 江砚白走到她身旁,视线扫过窗框上的划痕,又看向窗外被踩倒的草木。 “不止一人。” 他伸手拨开窗边的碎木。 “而且离开时十分匆忙。” 江砚白扫了一眼窗框上的划痕。 “先去藏内阁。” 藏内阁位于江府最深处。 越往里面走,四周遭到的破坏便越严重。 通往内阁的几道门锁皆被利器劈开,外面的石墙上也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掌印。 最后一道木门已经倒在地上。 江砚白停在门前,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砚白……” 陆明珠低声唤了他一句。 江砚白没有回应,只径直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藏内阁。 阁内原本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几乎全部倒在地上。 卷轴、古籍与账册散落满地,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木箱也被劈得四分五裂。 墙上的画卷尽数被撕开,就连几个藏在墙后的暗格也被人一一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碎裂的窗棂落了一地。 凉风从外面灌入,将地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陆明珠快步走到一面墙前。 原本挡在那里的木柜已被挪开,后方几个暗格全都敞着,显然已经被人仔细搜过。 她回头看向江砚白。 “《问鼎录》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宋圆没有出声,只仔细观察着屋内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显然十分熟悉机关与藏宝之法。 不但所有箱柜都被翻过,就连墙壁和地砖上也留有敲击探查的痕迹。若《问鼎录》只是藏在寻常暗格之中,恐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 江砚白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 他缓缓走过满地狼藉,依次查看了几处被撬开的暗格,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陆明珠立即问道:“怎么样?” “他们没有找到。” “你怎么知道?” 江砚白直起身,拂去指尖沾上的灰尘。 “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鼎录》真正的藏身之处。” 陆明珠看了一眼四周敞开的暗格。 “可他们几乎将整座藏内阁都翻遍了。” “这些暗格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江砚白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藏内阁。 “真正的机关由我亲手布置,除了我,无人知道它藏在何处。” 宋圆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即便进入藏内阁,也未必能够找到《问鼎录》。 江砚白没有再解释,而是绕过倒塌的书架,走向北墙。 那里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窄柜。柜门已经被人强行撬开,里面的旧卷宗散落一地。 江砚白蹲下身,在柜底摸索片刻,动作忽然停住。 宋圆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 “怎么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柜底一处极浅的凹痕,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一块夹板缓缓弹开。 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陆明珠脸色微变。 “里面原本放着什么?” 江砚白盯着那处空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麟令。”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圆自然知道青麟令意味着什么。 那是开启《问鼎录》藏处的钥匙。 “所以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问鼎录》,却带走了青麟令?” “嗯。” 江砚白查看着夹层周围留下的痕迹。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可神色已经不复方才的松缓。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机关藏在何处。只有青麟令,暂时取不走《问鼎录》。” 陆明珠道: “可只要他们继续查下去——” “便迟早会找到线索。” 江砚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合上夹板,站起身。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将青麟令取回来。” 宋圆望着他冷下来的眉眼,心中也渐渐沉重。 这些人费尽心思闯入藏内阁,真正拿走的并不是任何账册或者典籍,而是青麟令。 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枚令牌究竟有什么用。 甚至可能知道它被藏在何处。 江砚白环视满地狼藉,忽然道: “他们不是毫无头绪地搜查。” 宋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装着青麟令的窄柜虽然不起眼,却是整间藏内阁中被破坏得最彻底的地方之一。 “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她低声道。 江砚白没有否认。 ? 尚未踏入前殿,里面便传来了江启彦的声音。 “谢公子乃太微宫少公子,又是我青峰山庄的贵客。此次在江家受伤,江某实在过意不去。” 宋圆随江砚白走入殿中。 此时殿内的伤者已经少了许多。受伤的江家弟子与前来参加青锋试的年轻侠客,大多已被送往山下江家名下的客栈安置。 江承策仍留在殿中,正低头整理药箱。见宋圆进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祁少侠已经送回客房休息了。药效尚未过去,不过脉象已经平稳,暂时不会有事。” 宋圆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远处,谢无尘独自坐在椅中,身侧只留着几名侍女。 江启彦略作停顿,继续道: “山下虽已安排了医者,到底不如庄内方便。谢公子若不嫌弃,便暂且住进西院的听雨居,也好让承策随时替你查看伤势。” 谢无尘微微颔首。 “有劳江庄主。” 管事立即上前引路。 谢无尘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向殿门。 宋圆、江砚白与陆明珠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先从江砚白略显冷沉的神色上掠过,随后又极淡地扫了一眼陆明珠。 谢无尘什么也没说,只朝三人略一颔首,便随着管事向外走去。 经过宋圆身旁时,他的脚步似乎慢了极短的一瞬。 短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已经没入回廊尽头的夜色。 “父亲。” 江砚白这才走入殿中。 江启彦见他神色不对,眉头随之皱起。 “内阁如何?”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谢无尘与管事彻底离开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缺的图纸。 “有人事先将藏内阁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江启彦接过残图,脸色沉了下来。 “可有东西遗失?” 江砚白沉默片刻。 “青麟令不见了。” 江承策整理药瓶的动作略微一缓,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瓶塞重新扣好。 江启彦的手指骤然收紧。 “《问鼎录》呢?” “尚且安全。” 江砚白道: “对方拿到了开启机关的钥匙,却还不知道机关究竟藏在哪里。” “那便说明,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知道青麟令的所在,却不知道《问鼎录》的真正藏处。” 江启彦盯着手中的残图,神色愈发凝重。 “江家内部出了问题。” “嗯。” 江砚白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殿门。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影随之摇晃。 月上枝头 第三十七章 青麟令失窃的消息令前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启彦很快召来负责藏内阁轮值与修缮的几名管事,命人暗中整理近五年的名册。在事情查清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江家。 江承策始终坐在一旁,低头收拾散落在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 待江启彦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才合上药箱,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他的右腿仍使不上多少力,迈步时明显有些跛。 宋圆看向他。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祁少侠。” 江承策语气平静。 “方才只是让人先将他送回客房,药效是否稳定,还需重新诊过脉才知道。” 宋圆立即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我不进去。” 宋圆连忙道: “我就在外面远远看着,不出声,也不会打扰你行针。” 江承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祁少侠如今五感不稳,即便昏迷,也未必察觉不到外面的动静。施针时一旦心脉受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气血逆行,反而会耽误他醒来。” 宋圆原本还想坚持,听到这里,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江承策见她眉间仍带着担忧,又道: “他的脉象暂时还算平稳。今夜若无意外,明日便有可能醒来。” “真的?” “我不会拿病人的性命哄你。” 宋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祁越已经有江承策照看,又只得点了点头。 众人很快各自散去。 ? 夜色渐深,祁越被安置在东侧客房。 屋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床榻上,将少年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没有血色。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入屋内,回身看向门外。 守在外面的弟子低声问: “江公子,需要属下进去帮忙吗?” “不必。” 江承策语气温和。 “我替他重新诊一次脉,很快便好。” 门外的弟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承策才合上房门,缓缓落下门闩。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在榻边坐下,像往常一般搭上祁越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比先前快了不少。 祁越明明仍在昏迷,呼吸却隐约有些急促,额间也浮着一层薄汗。垂在身侧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无法言明的不适。 江承策静静诊了片刻,抬手探过他的额头,又解开他颈侧的一颗衣扣,垂眸查看片刻。 “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消失在寂静的屋中。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江承策重新替他拢好衣襟,视线随之落向他的后颈。 少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那一小片肌肤。 江承策抬手拨开发丝,指腹沿着颈侧缓慢按过,最后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异样的穴位上。 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极细的银光。 他捏住针尾,将那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的细针缓缓拔了出来。 针身比寻常银针更细,针尖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色。 银针离开皮肉的刹那,祁越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绷紧。 五指猛地蜷起,手背青筋随之浮现。凌乱的呼吸从唇间溢出,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像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承策立即扣住他的手腕,两指稳稳压住脉搏。 直到那阵异样逐渐平复,祁越紧握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江承策垂眸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银针收入一只狭长的黑色针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回到药房后,他没有立即点灯。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打开药箱,从最下方的夹层里取出那只针匣。 银针被放入盛着药液的白瓷盏中。 针尖没入水面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暗色缓缓晕开,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承策垂眸看着水面,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别急。” “很快就会醒了。” ? 宋圆回到西院时,夜已经深了。 侍女替她点好灯,又送来热水,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圆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祁越仍在昏迷。 青麟令已经被人盗走。 藏在江家内部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些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偶尔,她又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日林间发生的事。 江砚白覆在她腰间的掌心、贴近耳畔的呼吸,以及那些过于亲密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得令她脸颊发热。 宋圆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是不愿去想,记忆便越发鲜明。就连他指尖掠过肌肤时的温度,似乎都还残留在身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中的帐顶。 根本睡不着。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西院十分清静。 月光铺在回廊上,沿途花木只余下模糊的暗影。宋圆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才渐渐听清夜风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音清越疏冷,隔着层迭的花木悠悠传来,像月光落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极淡的涟漪。 宋圆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随意走走,可等她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循着笛声,朝西院深处而去。 她循着声音穿过回廊,经过听雨居时,脚下的一块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笛声没有停。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吱呀—— 同样的声响再次落入夜色。 这一次,笛声戛然而止。 “第三块。” 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宋圆一怔,抬头望去。 听雨居旁的老树枝叶繁茂。 粗壮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他背靠树干,一腿曲起,随意支在身前,另一条腿则从枝头自然垂落。雪白的衣摆沿着枝干铺散而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松散地垂落肩后。衣袍也不似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只松松拢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白玉笛上。月光穿过枝叶,映在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上,泛起一层冷淡的微芒。 宋圆这才认出,树上的人竟是谢无尘。 “谢公子?”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句突兀的提醒并非出自他口。 “什么第三块?” 谢无尘垂眸看向她脚下。 “木板。” 宋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踩在方才响过的那一块上。 “它怎么了?” “松了。” 宋圆依言往旁边挪开一步。 脚下果然没再发出声响。 她等了等。 笛声却始终没有再响起。 她忍不住抬头。 “怎么不吹了?” “曲断了。” “一块木板就能把曲子打断?” 谢无尘垂眸看她。 “不是木板。” 宋圆一顿。 “那是什么?” “人。” “……” 宋圆仰头瞪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谢无尘已经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白玉笛上,却迟迟没有继续。 宋圆仰头看了他片刻。 “你也睡不着?” 夜风穿过枝叶,吹动他垂落的衣摆。他仍望着远处,仿佛并未听见。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被屋檐与枝叶遮去大半的一小片夜空。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看得更清楚?” “尚可。” “有多好看?” 谢无尘终于垂眸看向她。 “想知道?”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答,一缕银丝便自他袖间掠出。月华沿着细线流转,转瞬绕上她腰间的衣带。 “等等——” 她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带离回廊。 风声擦过耳畔。 等宋圆回过神时,人已经被稳稳放在另一段横生的枝桠上。 宋圆慌忙扶住树干,低头看了一眼离地甚高的回廊。 “你下次动手以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 宋圆被他堵得一时无言,只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越过层迭的屋檐,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绵延起伏。月亮悬在山峦之上,无遮无拦地洒下一片清辉,仿佛整座青峰山庄都沉在朦胧的银雾里。 与站在廊下时,的确不同。 宋圆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比下面好看一点。” “所以你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看?” 谢无尘将白玉笛横在膝前,淡声道: “看久了,心自然会静。” 宋圆侧过脸看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到了他眼中,都不过是一轮月亮升起又落下。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一张银色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宋圆的视线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滑过。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指尖尚未碰到面具,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谢无尘侧过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银色面具近在咫尺,那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落在她脸上。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宋圆怔了一下。 那双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近在咫尺,安静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圆立即将手收了回来,重新坐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的月色。 “我好像有些困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应该是方才在下面走得太久了。” 谢无尘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宋圆等了片刻。 谢无尘依旧望着远处,没有半点动作。 她只得开口: “你不送我下去?” 谢无尘终于转头看她。 “你不会轻功?” “不会。” 树上静了片刻。 见他似乎当真没有送她下去的意思,她只能扶住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动作虽然称不上好看,好在这棵树枝干繁密,并不难爬。 双脚落地时,宋圆踉跄了半步,很快便站稳了。 她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抬头看向枝头。 谢无尘已经重新将白玉笛送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穿过枝叶,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很远后,她仍忍不住摸了一下方才被他扣住的手腕。 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依旧不知道。 可那双隔着月色望向她的眼,却莫名留在了脑海里。 心火初起 第三十八章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宋圆睁着眼躺了片刻,昨夜那阵笛声仿佛还绕在耳边。 她翻身坐起,伸手摸到散落在枕边的发簪,试了两次,才将松乱的长发勉强挽好。 推门出去时,院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两名白衣侍女站在听雨居外,一人手中端着尚未动过的药碗,另一人正低声同江家的管事说话。 宋圆脚步稍缓。 回廊另一端,谢无尘正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回白日里的衣袍,长发整齐束起,衣襟也拢得一丝不乱,与昨夜倚坐树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神色,唯有那双眼睛仍旧冷淡。 宋圆望过去时,他恰好抬眸。 两人视线隔着回廊相撞。 她脑中莫名闪过昨夜树上的那一句——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手腕仿佛又残留着被人扣住的触感。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袖中藏了藏。 谢无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圆站在原地,想起昨夜的事,心中顿时又有些懊恼。 分明是他二话不说将她带上树,等她要下来时,却只坐在枝头冷眼旁观,任由她踩着树枝一点点往下挪。 亏他还能看得那般平静。 这人果然半点良心都没有。 一名弟子匆匆从前院跑来。 “宋姑娘,祁公子醒了。” 宋圆神色一变。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江大夫正在里面。” 话音未落,宋圆已经转身朝东侧客房快步走去。 ? 房门半掩着。 宋圆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江承策坐在床边,指尖正搭在祁越腕间。他神色仍旧温和沉静,似乎对祁越此时醒来并不意外。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 宋圆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床上的祁越身上。 祁越靠坐在软枕间,肩上与胸前缠着层层白布。衣襟因上药而敞开了些,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膛。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平日里张扬明亮的眉眼也难得安静下来,倒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原本还皱着眉,见到宋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醒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宋圆快步走到床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了怔,随后唇角微微扬起。 “我没事。” 江承策收回诊脉的手。 “脉象比昨夜平稳许多,散功粉也在慢慢化开。不过伤得不轻,还需静养几日。”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昨日一直没醒,我还以为……” “就是睡了一觉。” 祁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特别沉。醒来以后除了有点乏,倒没觉得有什么。” 江承策垂眸整理药箱中的银针。 “你失血不少,又中了散功粉,昏睡得深些并不奇怪。”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手中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宋圆没有多想,伸手接过桌边的水盏。 “先喝点水。” 祁越撑着床沿想坐得更直些,动作才到一半,肩侧便微微一僵。 宋圆赶紧扶住他。 “别乱动。” 她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水盏递到他唇边。 祁越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避开,低头喝了两口。 宋圆正要将杯子放回去,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你呢?” “我什么?” 祁越看着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认真了许多。 “那日那么乱,你有没有受伤?” 宋圆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端端的,一点伤都没有。” 祁越仍没有立即松开。 “砚白护住你了?” “嗯。” 宋圆点头,“他把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答得自然,可话音刚落,脑中便毫无预兆地闪过林中那一幕。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还有他低头靠近时拂过她耳侧的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头去看手里的杯子。 祁越看着她。 原本松缓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他握在她腕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宋圆吃痛,轻轻皱眉。 “祁越?” 祁越像是骤然回过神,立刻松开手。 “抱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眉心微微蹙起。 看见她提起江砚白时脸红,他心里当然不好受。 可方才那一瞬,那点嫉妒却像忽然被什么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一股阴冷的躁意,逼得他几乎想将她牢牢攥在手中,不许她再想旁人。 直到看见她皱眉,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祁越缓缓收紧手指,压下心底残留的异样。 或许只是伤后心神不稳,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袍,背后的伤似乎并未影响行动,只是跨过门槛时,脚步比平日稍缓了半分。 目光落进屋内的瞬间,他便看见祁越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宋圆坐在床边,衣袖还压在祁越掌下。 江砚白神色没有变化。 “醒了?” 祁越抬眼看他。 “嗯。” 江砚白走到床前,先向江承策询问了伤势。 江承策将祁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提着药箱起身。 “我去重新配一副药。” 他离开后,屋内短暂安静下来。 宋圆将水盏放回桌上。 “你再躺一会儿,别总坐着。” 她伸手去替祁越整理滑落的被角。 手才刚碰到被子,江砚白已经俯身,先一步将床尾卷起的一角拉平。 “才刚醒,你便让他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说着,手掌自然地落在宋圆腰后,将她从床边带开了些。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听着像是在说她,却又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宋圆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也是。你才刚醒,不能说太久的话。” 江砚白的手并未立即收回。 隔着衣料,掌心稳稳停在她腰后,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祁越看着那只手。 屋内晨光明亮,一切都看得分外清楚。 江砚白与宋圆之间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可那份过于自然的熟稔,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眼。 祁越怔了片刻。 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压下的阴冷气息,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翻涌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眼底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暗紫色流光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日光晃过。 宋圆毫无察觉。 “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祁越望着她,半晌才道: “好。” 江砚白带着宋圆朝门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祁越仍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垂在被褥上的手慢慢收紧。 指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 两人刚走到回廊转角,一名江家弟子迎面赶来。 “大公子,家主请您去前厅一趟。” 江砚白脚步微顿。 “可说了是什么事?” “似乎与昨夜闯入山庄的人有关。” 江砚白侧过脸看向宋圆。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 宋圆摆了摆手,“就剩这么一点路,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快去吧,别让江伯伯等着。”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唇边微微带了笑。 “今日倒是格外通情达理。” 宋圆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抬眼瞪他。 “我平日很不讲道理吗?” “自然不是。” 江砚白答得从容,眼底笑意却未散。 “回去吧。等我处理完,再去找你。” 宋圆点了点头。 江砚白这才随那名弟子离开。 目送他随那名弟子离开,宋圆独自回了房。 她推门进去,才走了几步,便察觉屋内似乎有哪里不对。 窗扇留着一道细缝。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分明将窗关好了。 宋圆放轻脚步,在屋内环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直到走到桌边,才看见茶盏下面压着一张折起的纸。 她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戌时,西墙旧廊。 下方落款处。 左使。 那字迹遒劲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宋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角,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也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容珩与楚绯烟便提过,接下来会由左使同她联络。只是这些日子始终不见动静,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忘了此事。 如今,这张纸终于送到了她面前。 先前住在玄烛门时,她从未见过这位左使,也不曾听门中任何人提起过他。就连原书里,也找不到半句与此人有关的记载。 左使既已传信,便意味着容珩那边终于有了新的安排,原本迟迟没有进展的事情,也要继续往下走了。 宋圆盯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片刻,随后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沿着纸角迅速窜起,将墨迹一点点吞没。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下,她心底那丝不安仍未散去。 左使夜临 第三十九章 夜色渐深,青峰山庄也慢慢安静下来。 宋圆披上一件深色外衣,避开沿途巡夜的弟子,从后院一路绕到西墙。 墙边有一条荒废多年的旧廊。廊顶缺了几片瓦,柱上的红漆也已剥落得斑驳不堪。夜风从破损处灌入,卷着地上的枯叶擦过长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宋圆沿着回廊走到尽头。 四下无人。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又朝廊柱后探了探头,仍旧没看见半个人影。 难道她来早了? 宋圆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左使?” 无人回应。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朝昏暗的廊外看了看。 “左使,你在吗?” 身后依旧安静。 宋圆正要回头,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若来的是江家的人,你已经被发现了。” 她心头一惊,猛地转身。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来人一身黑衣,长发高束,脸上覆着一张乌色面具。面具边缘隐约浮着几道暗银色纹路,纹样极淡,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睛。 他站在昏暗的月色下,周身仿佛与夜色融在了一处。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就是左使?” “是。” 声音低沉冷淡,显然刻意改变过原本的声线。 那声音听来平稳自然,却又陌生得让人无从分辨,甚至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宋圆压下心中的好奇。 “容珩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面具后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从今夜起,你只需做好一件事。” 左使的声音并不重,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找到《问鼎录》。” 宋圆皱起眉。 “可青麟令已经不在江家了。就算知道《问鼎录》在哪里,又能如何?” “青麟令自会有人追回。” 左使看着她。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圆神色微顿。 “可《问鼎录》究竟藏在哪里,只有江砚白知道。” 宋圆想起那日在藏内阁中,江砚白曾亲口说过,《问鼎录》根本不在那里。 “真令既已失窃,他更不会将《问鼎录》留在一个已经暴露的地方。” 左使略停了一瞬。 “若此物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重要,他不会让它离自己太远。” 宋圆抬眼看他。 “你怀疑东西在他身上?” “或者他的房中。” 宋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要我继续接近他,留意他的贴身之物,还要想办法进他的房间?” “不错。” 宋圆神色微顿。 左使语气仍旧平淡。 “江砚白既肯让你近身,想来你总能找到让他放下戒心的时候。” “什么叫肯让我近身?” 宋圆耳根微热,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对劲。 面具后的男人静静看着她。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说得坦然,倒显得宋圆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格外心虚。 她抿了抿唇。 宋圆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人比容珩还难说话。 左使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 宋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做什么?” “探脉。” “我又没受伤。” “你的气息不对。”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以左手压住右侧袖口,随后扣住她的手腕。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落在脉门之上。 动作稳而克制,没有半分多余,也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 下一瞬,一股冷冽的内力已经顺着腕间探入经脉。 她手指微微绷紧。 左使垂眸探了片刻。 “第二处也解开了。” 宋圆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气针封脉之后,每解开一处,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她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你知道气针封脉?” “牵机楼的旧术。” 左使抬眼看她。 “对旁人而言或许隐秘,对我不是。” 宋圆越发看不透面前的人。 “既然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第二处究竟是怎么解开的?” “近来夜里可曾睡得不安稳?” 宋圆微怔。 “什么意思?” “常在梦中惊醒,心跳过快,浑身发热。” 左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再寻常不过的症状。 “醒后气息紊乱,久久不能平复。” 宋圆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药泉中的那场梦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中。 氤氲的水汽,温热的泉水,还有近在耳畔的凌乱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耳根迅速红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左使垂眸看着她逐渐泛红的脸,眼神依旧平静。 “气针封脉并非死结。” “人在熟睡时心神最松,若梦境牵动气血,使经脉中的气息骤然翻涌,原本封住的穴道便有可能自行松开。” 宋圆张了张嘴。 所以她第二处穴道能够解开,竟然是因为那个梦? 左使继续道: “但仅靠这种方式,何时能解开下一处,并无定数。” “那还能怎么办?” “引脉。” “怎么引?” 左使没有立即回答。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稍稍收紧,一缕内力忽然探入经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宋圆只觉得腕间一麻,那股气息沿着经脉迅速游走,随即猛地向下沉去。 热意猝不及防地汇入小腹,继而落向双腿之间,激得她腰间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稳稳扣住。 “像这样。”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边。 “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你自己的气血冲开封穴。” 宋圆脸上的热意尚未退去,听见“气血冲开”四个字,反而更不自在了。 “那要引到什么程度?” 左使看了她片刻。 “与你解开第二处时,差不多。” 宋圆的脸顿时更红。 她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不需要。” 左使并未阻拦,只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随你。” 他的语气仍旧淡淡的,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种再正经不过的运功之法。 宋圆却总觉得,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将她所有不愿承认的窘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往后退开半步,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灯笼的微光穿过林木,在斑驳的廊柱间一晃而过,正朝旧廊这边靠近。 “那边好像有人。” 巡夜弟子的声音随风传来。 宋圆心头一紧,刚要转身寻找藏身之处,腰间骤然一紧。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带入廊柱后的阴影中。 后背抵上冰冷的柱身,左使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唇上,将她牢牢困在身前。 那张乌色面具近在咫尺,边缘的暗银纹路被远处晃动的灯火映亮了一瞬,又迅速隐入夜色。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空隙。 隔着衣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扣在腰间的力道。 覆在唇上的手掌带着些许温度,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声音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她每一次呼吸,气息都会轻轻拂过他的掌心,令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男人身上带着一缕很淡的冷冽气息,面具下的呼吸同样很轻,时不时掠过她的额前。 宋圆身体微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廊外的灯光越来越近。 “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这地方废弃许久了,谁会半夜跑到这里?” “过去看看。” 脚步声停在廊外。 左使纹丝未动。 他低垂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宋圆被他挡在阴影深处,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另一名弟子道: “大概是风吹过来的声音。走吧,别耽误巡夜。”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左使便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手,同时移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停留。 宋圆立刻从他身前退开。 直到夜风重新穿过两人之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们靠得有多近。 宋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借着这个动作掩去脸上尚未褪尽的异样。 “该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 左使站在数步之外,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宋圆抬眼。 “什么?” “江砚白既对你有意,与他亲近也好,情意纠缠也罢,都随你。” “但别到最后,连自己也信了。” 宋圆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什么意思?” “你为何来到江家,应该不需要我再提醒。” 左使看着她。 “你养母每月所需的药,还在门主手中。” 宋圆眸光微微一顿。 对于原主的养母,她并无感情,甚至从未真正见过对方。可对书里的宋圆而言,那个人正是她甘愿受玄烛门驱使、冒险潜入江家的理由。 如今她既然接手了这具身体,便也一并落入了原主留下的困局。 只要养母所需的药仍握在容珩手中,这件事便没有真正结束。 这些日子在江家待得太过安稳,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从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她是容珩安插在江砚白身边的一枚棋子。 《问鼎录》一日没有到手,她便一日仍困在这场局中。 身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以与江砚白逢场作戏,可以利用他对你的心软。” “可若你当了真,最后被困住的人,只会是你。” 旧廊中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从残破的廊顶灌入,吹得宋圆衣袖轻轻晃动。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左使注视着她。 “最好如此。” 说完,他转身走入廊外的夜色。 黑色衣摆掠过斑驳的廊柱,不过转瞬,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 宋圆独自站在原处。 风吹过空荡的长廊,方才残留的那点不自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紧手指。 是啊。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榻上探脉(小H) 第四十章 第二日一早,宋圆从主院外经过。 昨夜左使的话还压在心头。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仿佛只要念得足够多,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压下去。 经过正厅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圆脚步一顿。 是江砚白。 她本该就这样走过去。 可迟疑片刻,还是放轻脚步,朝正厅外走近了些。 屋内有人正在说话。 “叁日前在青锋台上,那些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江启彦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 “先是文书房失火,再是账页被盗,如今连销声匿迹十七年的牵机楼都牵扯了进来。砚白,你当真觉得她只是个寻常的栖梧派弟子?” 屋内静了片刻。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 江砚白的声音很快响起。 “父亲的意思是?” “她来历不明,偏偏江府出事以后,所有线索都与她有所牵连。无论她是否知情,在事情查清之前,都不该再让她随意出入庄内。”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江砚白语气平静,“此时将她关起来,与把她交到那些人手里没有区别。” 江庄主沉声道:“你还在护着她?” “她是我带回来的人。” 江砚白顿了顿。 “事情没有查清之前,父亲不因该为难她。” 宋圆站在门外,怔了好一会儿。 昨夜积在心里的那点沉闷,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角。 明知道他未必完全信她,可当真听见他在旁人面前维护自己时,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砚白。” 江庄主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失望。 “你将来要接掌青峰山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家的安危与声誉。你护她一次,可以说是情势所迫,可你若次次都将她挡在身后,旁人会如何看你?” 宋圆指尖微微蜷紧,隔着半掩的门,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陆明珠站在厅内另一侧,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她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江砚白身上。 江启彦继续道: “我不管你对她究竟有几分在意,只希望你记得,自己肩上还有整座青峰山庄。” 宋圆垂下眼。 胸口方才涌起的那点隐秘欢喜,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压了回去。 她正准备悄然退开,身后的回廊间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庄主若怀疑她与袭庄之人同谋,恐怕找错了方向。” 她转过头。 谢无尘沿着回廊缓步而来。 他仍是一身白衣,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六名侍女并未随行,只有他一人沿着回廊缓步而来。宋圆站在门外,路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询问。 厅内几人也同时看向门外。 他径直越过她,走进厅中。 “那日黑衣人分出数人围堵宋姑娘,祁少侠也因护她重伤。” 谢无尘语气温和。 宋圆愣了一下。 “若她真是内应,这场戏未免演得太过。” 江庄主抬头看见他,神情缓和了几分。 “谢少宫主来了。” “庄主相邀,无尘不敢怠慢。” 谢无尘微微颔首,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陈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圆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以谢无尘的性情,即便看出了什么,也不会费心替旁人解释。 没想到他竟会在这种时候,替她说话。 江启彦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抬手示意。 “既然谢少宫主到了,便请入内吧。” “关于青麟令失窃一事,我正有几件事想与你商议。” 谢无尘略一点头,迈入厅中。 江启彦随后看向江砚白与陆明珠。 “砚白,明珠,你们先下去吧。” 陆明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江砚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谢无尘,径直落向门侧那片阴影。 宋圆心头一跳,抬眼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原本贴着门框站在外头,自以为藏得还算隐蔽,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 江砚白神色如常,既没有因方才那番话被她听见而显得不自在,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向她走来,停在她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宋圆迟疑片刻。 “刚到不久。”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相信,却也没有揭穿。 “走吧。” 宋圆跟着他离开门前,陆明珠则沉默地走在另一侧。叁人一同出了正厅。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明珠忽然停下脚步。 “砚白。” 江砚白回头看她。 陆明珠看着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从前不会这样。” 江砚白神色未变。 “哪样?”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次又一次违逆伯父。” 陆明珠声音压得很低。 “她究竟是谁,你不知道。她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你也不知道。可每次有人怀疑她,你都先站出来护着她。” 她的视线掠过宋圆,很快又重新落回江砚白身上。 “你可以在意一个人,可你不能因为这份在意,便将江家的安危与青峰山庄的声誉置于其后。” “你将来是要继承山庄的人。” “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宋圆原本因为江砚白的维护而升起的那点欢喜,顿时被刺了一下。 江砚白静静听完。 “我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该查的事,我不会放过;山庄该担的责任,我也不会推卸。” 他停顿了一下。 “该护的人,我也不会不管。” 宋圆心口猛地一跳。 “山庄与她,并非只能择一。” 江砚白语气平静,“我都顾得住。” 晨风穿过长廊,吹动叁人的衣摆。 陆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看着江砚白,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宋圆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片刻后,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 宋圆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砚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圆回过神,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口。 总不能说自己昨夜刚被人提醒不要忘了任务,所以今日特意来探探他把《问鼎录》藏在了哪里。 “我……” 江砚白安静等着。 宋圆迟疑半晌,终于找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来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 “昨日你运了内力,我怕伤口又有变化。” 江砚白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宋圆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只得补充道: “我是担心你。” 这句话倒不全是假的。 江砚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既然如此,便劳烦宋姑娘亲自替我看看。” 说罢,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 江砚白的房间比宋圆想象中更加整洁。 陈设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桌上放着几册翻到一半的书。墙边悬着长剑,旁侧是一排整齐的书架。 宋圆站在房中,装作随意地扫视一圈。 书架上的书册太过齐整,不像藏过东西。衣柜虽大,却每日都有人收拾,也算不得安全。 江砚白在桌边坐下,抬手解开外袍。 “不是要看伤?” 宋圆回过神,连忙走到他身后。 他背上的绷带已经重新换过,伤处虽不再渗血,边缘却仍泛着淡淡的红。宋圆伸手按了按附近,确认没有裂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疼吗?” “还好。” 她的指尖沿着绷带边缘轻轻掠过,目光却趁机越过他的肩头,将屋内各处又扫了一遍。 书案结构寻常,桌下也看不出暗格的痕迹。 江砚白始终没有回头,只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宋姑娘看伤时,原来还要把整间屋子一并看过?” 宋圆手上一顿。 “我只是随便看看。” “是吗?” 他语气温和,也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愈发心虚,只得替他重新拢好衣襟,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屋内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床榻。 若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睡觉时也能守着,不容易被人偷走。 江砚白没有催她,只在桌边倒了杯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安静地看着她在房中慢慢走动。 那神情始终温和,却看得宋圆莫名有些发虚。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床前。 褥面平整,枕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宋圆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褥。 没有异样。 她又沿着床沿缓慢摸过去,指尖不动声色地按过几处木板相接的缝隙。 江砚白端着茶盏,眼底渐渐浮起一点似笑非笑。 “宋姑娘摸了这么久,可还满意?” 宋圆动作一顿。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只是觉得你的床比我的宽。” “哦?” “看起来也更舒服。” 江砚白将茶杯放回桌面,朝她走来。 “舒不舒服,用手恐怕摸不出来。” 宋圆抬头。 “那要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江砚白已经停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扣住她方才还在床沿摸索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宋圆下意识向后退去,整个人随之陷入柔软的床褥中。 江砚白顺势倾身,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自然要亲自躺过才知道。”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衣襟尚未完全拢好,俯身时,微敞的领口几乎贴上她的胸前。垂落的发丝沿着颈侧轻轻擦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宋圆呼吸一乱。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宋姑娘。” 江砚白垂眸看了一眼她被扣住的手,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 “进了我的房间,又躺上我的床,还四处乱摸。” 他依旧说得温和,身体却没有退开半分。 “究竟想找什么?”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我哪有找东西?” “没有?” “没有。” 江砚白看了她半晌,竟没有继续拆穿,只稍稍松开了她的手腕。 “既然不是找东西,那便是当真想试试我的床。” 他俯得更低了一点。 “宋姑娘若喜欢,随时都可以来。” 宋圆脸上顿时一热。 “谁喜欢你的床了?” 她偏过脸,想把话题岔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第二处封脉已经解开了。” 江砚白的目光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 宋圆道,“虽然我的武功还是不怎么样,不过运气的时候,已经比以前顺畅许多。” 江砚白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温热的指腹搭上她的脉门。 宋圆本想坐起来,他另一只手却仍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上。她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他探查。 片刻后,一缕温厚的内力自腕间缓缓探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内力与左使昨夜所用的截然不同。 左使的内息冷而锐利,像一道细线,沿着经脉寸寸探查。 江砚白的内力却温和绵长,才进入腕脉,便化作暖流向上游走。 所过之处,酥麻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不舒服?” “没有。” 她说着没有,呼吸却已经渐渐乱了。 那股暖意一路向上,所过之处,连皮肤都像变得格外敏感。江砚白的掌心明明只是扶在她腰侧,她却能清楚感觉到五指落下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左使昨夜替她探脉时,体内也曾出现过相似的热意。 “江承策说过……”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若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自身气血去冲击封穴,原本闭滞的地方或许会自行松开。” 江砚白抬眼看她。 “他这样说过?” 宋圆心虚了一瞬,面上却仍旧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似是在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那缕原本只是探查经脉的内力并未收回,反而缓缓加深,顺着她的腕脉继续向内游走。 热意逐渐加深。 宋圆只觉得手腕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她下意识蜷起腿,想避开那阵令人无所适从的感觉。 膝盖却不慎擦过他的腿侧。 江砚白的动作倏然停住。 宋圆并未察觉,只觉得体内越来越热,不安地动了动。 “江砚白。” “嗯?” “是不是太多了?” 她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好像……有点不对劲。”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 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原本整齐的衣襟也因方才的动作松开了一点。 热意瞬间沿着经脉扩散开来,沉入小腹深处。她腰间一软,下意识在床褥上动了一下。 两人的身体本就离得极近。 这一下轻微的动作,几乎立刻擦过了不该触碰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顿了一瞬。 “别动。” 宋圆也察觉到了异样,连忙道: “我不是故意的。” 体内那股热意却没有立即消退。 她想避开些,腰身反而又无意识地蹭过他。 江砚白扣在她腕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宋圆。” “怎么了?” “你再这样蹭下去,” 他嗓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我便不能保证,接下来只是在替你探脉。” 宋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碰到了什么。 她整个人僵住,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往后退,偏偏整个人被他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到唇上。 “可宋姑娘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专心。” “明明是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江砚白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重。 江砚白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重,另一只手却骤然收紧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方才尚且克制的内力在吻落下的瞬间彻底散去,只剩下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 宋圆的腰身被他托得微微弓起,柔软的胸口随之紧贴上他的胸膛。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缝隙顷刻消失,连彼此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呼吸迅速被夺走。 她刚想开口,江砚白便趁势抵开她的唇齿,舌尖深入其中,卷住她躲闪的舌,重重吮吻。 宋圆被迫仰着头承受,舌尖被他吸得发麻,细碎的呜咽也被尽数吞进唇间。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顺着紧实的胸膛攀上肩头。 他察觉到了她的回应。 原本压抑着的力道像是终于失了束缚,吻得愈发深入。 江砚白的身体随之向前压近,腰腹紧紧抵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的硬物死死顶在她腿间,一下下缓慢而有力地摩擦着她最敏感的花穴。顶端的形状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每擦过一次,都像要直接顶开她湿软的缝隙。 宋圆身体一颤,下意识蜷起双腿,每一下磨蹭都更深入、更清晰。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哼。 下一刻,他扣着她的腰向上带起,腰胯顺势压下,缓慢而用力地磨过她。衣料被两人的动作弄得微微湿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宋圆口中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吟,攀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衣料。 那声音让江砚白的吻停顿了短短一瞬。 他只垂眼看了她一眼,眸色比方才更深、更暗,随后再次低头狠狠吻住她。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克制也没有了。 床帐被两人纠缠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 帐中春浓(H) 第四十一章 他的舌尖探入齿关,缓慢却强势地缠住她的舌,不容她偏头退开。 江砚白落在她腰间的手掌沿着衣料缓慢上移,覆住胸前柔软的弧度。 掌心稍一收紧,宋圆便下意识弓起腰,身体反而更深地贴向他。 直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江砚白才稍稍放开她的唇。 他的吻转而落向耳侧,舌尖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垂,随后沿着颈侧缓缓向下。 凌乱的呼吸拂过肌肤。他在她颈侧停下,含住一小片肌肤缓缓吮吸,齿尖偶尔擦过,惹得宋圆肩膀轻颤。与此同时,覆在她胸前的手隔着布料缓慢揉弄,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最敏感的乳尖。 “江砚白……” 宋圆浑身一颤,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顿时攀上他的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 江砚白俯下身,吻落在薄薄的衣料上。 湿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来。他含住那处已经绷紧的凸起,舌尖隔着衣料反复舔弄、吮吻,另一只手则移向旁侧,指腹缓慢捻动。 被他嘴唇覆盖的那一小片布料很快被唾液浸湿,紧紧贴在她敏感的乳尖上,每一次舔弄都变得更加清晰。 “嗯……” 宋圆腰身不由自主地弓起,攀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抬眼看她。 宋圆脸颊通红,呼吸凌乱。 江砚白的下身始终紧贴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粗硬一下下缓慢而有力磨过她腿间最敏感的位置,速度不快,却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明确的力道,龟头的轮廓清晰地磨过她已经微微湿润的缝隙。 衣襟在纠缠间逐渐散开,她肩头的衣料滑落一半,露出雪白的肩颈。 宋圆的眼神渐渐迷离。 方才探脉时残留在小腹深处的暖流,也被这阵持续的摩擦重新引动,沿着经脉一阵阵翻涌。那股热意并非凭空而生,只是将她原本压抑着的渴望一点点放大,沉甸甸地聚在下腹,久久不肯散去。 她想要更多。 宋圆眼尾渐渐染上薄红,呼吸也彻底乱了。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顺着他的动作迎了上去,手指同时摸向自己的衣带。 衣带很快被解开,松散的外衫从肩头滑落,最终堆在腰间。 胸前最后一点遮掩也随之散开。 江砚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宋圆别开脸,耳根红得厉害。 雪白饱满的弧度恰好能被他一手覆住,顶端因情动微微挺立,泛着淡淡的粉。 江砚白伸手覆上去,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掌下柔软的触感,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揉弄起来。 他的指腹始终避开最敏感的乳尖,只沿着周围反复摩挲,偶尔若有似无地掠过边缘。宋圆忍不住轻喘,胸前的痒意一阵比一阵鲜明,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掌心。 她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像是在无声催促。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俯身含住其中一侧乳尖,时轻时重地吮吻着那处早已又痒又烫的敏感,偶尔以齿尖轻轻擦过。 “啊……” 宋圆腰身骤然弓起,又无力地软回床褥,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得几乎不成调。 那股原本沉在小腹深处的热意也随之翻涌起来,一阵比一阵汹涌,很快便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肩,将人推倒在床榻上。 江砚白后背陷入褥间,还未来得及开口,宋圆已经跨坐到了他腰上。 两人的位置骤然颠倒。 江砚白仰躺在她身下,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宋圆俯下身,毫无章法地吻过他的唇角、下颌与颈侧。 她不经意间抬眼,便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半掩着眸中翻涌的情欲。那双平日总是清明含笑的眼睛,此刻早已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欲色。 原本堆在腰间的衣料随着动作愈发松散,雪白的上身几乎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中。 她却顾不得羞。 隔着已经湿透的里裤,她缓慢地压下腰身,一下又一下磨过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轮廓。 江砚白的衣袍仍旧穿在身上,只是早已被她弄得凌乱不堪。若只看眉眼与肩颈,他仍依稀是平日里的江少侠,唯独衣摆下探出的性器粗长滚烫,青筋绷起,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跳动,彻底泄露了他此刻压抑不住的欲望。 宋圆每动一下,他的呼吸便沉一分。 终于,江砚白抬手扣住她的腰。 “宋圆。” 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从容。 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正在缓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圆没有回答。体内翻涌的热意早已将她烧得浑身发软。 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贴着他再次缓缓动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更重,也更加明确。 紧接着,她伸手覆上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肉棒,反复上下套弄、揉按。 江砚白的呼吸蓦然一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湿润的液体不断从顶端渗出,很快便将她的掌心染得一片湿滑。 宋圆自己的里裤也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腿间。她干脆伸手,直接将那层湿透的布料扯开,露出湿淋淋的花穴。 随后,她抬手拉下床帐。 薄如烟雾的帐幔自四周垂下,将晨光、房门和外面的整个世界尽数隔绝。 宋圆抬起腰,用湿软的花唇反复摩擦那硕大的龟头。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缝隙,却又在即将没入时被她缓缓抽出。 每一次若即若离,都带出细微而黏腻的水声。 她虽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却仍凭着感觉一次次试探。 “宋圆……别再磨我了。”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宋圆眼神迷乱,终于对准位置,让那滚烫的龟头慢慢挤了进去。 只是前端,就已让她感觉到明显的撑胀。 她开始轻轻上下起伏,刻意控制着深度,可每一次浅浅的没入,都精准地擦过她内壁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双手扣住她的大腿,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彻底拉向自己,却始终强忍着没有用力。 那阵浅浅的撑胀已经让宋圆浑身发软,却始终不够。每当她稍稍抬起腰身,体内骤然生出的空落感便愈发鲜明,逼得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她呼吸发颤,终于再也忍不住,收紧扶在他肩上的手,主动将腰身继续压了下去。 初次被彻底撑开的酸胀感令她失声叫了出来。 “啊——!” 那根粗长滚烫的性器彻底没入她体内,将她完全填满,也将那阵早已逼近极限的快意一举推到了顶点。 她眼前一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花穴随之剧烈收缩,死死绞住了他。 江砚白喉间溢出一声低喘,扣住她的腰。她甚至还未从那阵强烈的余韵中缓过来,眼前便骤然一转,被他翻身压进了床褥。 他抬起她的双腿,让她紧紧环住自己的腰,随即俯身压了下来。汗湿的发丝垂落在她脸侧,滚烫急促的呼吸几乎与她交缠在一起。 下一刻,他低头吻住她,绷紧的腰腹同时发力。方才强忍着的欲望终于彻底失了控制,动作一下比一下更急,逼得她尚未平息的身体再次轻颤起来。 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带出黏腻的银丝,落在床褥上,渐渐积成一小片湿痕。 帐中凌乱的声响逐渐急促,湿热的空气在半透明的帐幔里一点点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黏稠。宋圆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任由那阵重新积聚起来的快意一次次冲散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再次乱得不成样子,腰身也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迎了上去。 抽插声越来越响,白沫开始在交合处堆积,床帐也随着两人的动作晃得愈发厉害。 “不行……我、我又要……” 宋圆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低头吻她,腰间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再忍一会儿。” 宋圆手指骤然攥紧床单,可那阵快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再也压不住喉间的声音,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江砚白没有立刻退开,只将动作稍稍放缓,任由那阵余韵一遍遍漫过她的身体。 可每当她稍有放松,他便再次加深几分,逼得那股尚未平息的快意重新翻涌而上。 “太深了……” 宋圆的声音染上哭腔,手臂却仍紧紧缠在他肩上。 江砚白垂眸看了她一眼,俯身含住她一侧乳尖。腰间的动作略缓了些,却依旧一下比一下更深。 他在她尚未平息的余韵中继续抽送。每次深入到底,龟头便抵住最深处的软肉,压着那里缓缓研磨。 宋圆身体猛地弓起,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尽数落在他仍埋在体内的肉棒上。 那阵快意来得太急,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收紧手臂,死死攀住他的肩背。 江砚白也已逼近极限,偏偏她高潮中的花穴仍在一下下剧烈收缩、绞紧,死死吮吸着他的肉棒。 他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克制,才从那阵紧密的收缩中退了出来。 下一刻,滚烫的白浊骤然喷涌而出,尽数射在她雪白的胸脯与仍在微微张合、不断收缩的花穴上。 浓稠的液体又烫又黏,顺着肌肤的弧度缓缓滑落,留下清晰而羞耻的触感。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淡淡的药草香、汗水与亲密过后残留的气息,同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交融在一起。 帐外仍是寻常的清晨。 廊下偶尔有弟子经过,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鸟鸣。 隔着垂落的帐幔,那些声音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江砚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一手覆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尚未平息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宋圆体内那股一直游走不定的热意忽然再次汇聚。 这一次,那股热意没有继续向下沉去,而是顺着经脉缓缓上行,最终汇聚在胸腹之间。 像是先前江砚白渡入她体内的那缕内力,直到此刻才真正找到了去处。 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意在闭塞之处骤然聚起。 宋圆浑身一僵,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宋圆抬手按住胸腹之间,仔细感受了片刻。 “忽然很热。” 那股气息并不疼,只是停滞在那里,像隔着什么无形的阻碍,一次次向前推动。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压上脉搏。 片刻后,他试探着渡入一缕内力。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催动,只顺着那股热流缓慢引导,使它沿着经脉汇向闭塞之处。 随着那股暖流不断涌入,胸腹间原本滞涩的地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震。 那处阻滞似乎微微一松,凝聚在其中的热意终于有了去路,缓缓沿着经脉流向四肢。 江砚白又探了片刻,才收回内力。 宋圆睁开眼。 “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仍在分辨方才脉息中的变化。 “我不敢确定。”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腕。 “不过方才内力行至胸腹之间时,似乎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宋圆怔了怔。 江砚白将滑落的薄被拉过来,裹住她的身体。 “今日先别再运气。待你恢复一些,再让江承辞替你看看。” 宋圆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平稳下来的暖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好。” 她低头看见床榻间的凌乱,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难为情。 “外面的人不会听见什么吧?” 江砚白看了一眼垂落的床帐。 “现在才想起来?” 宋圆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侧过身,将脸埋进枕间,又扯起薄被蒙住了半张脸。 江砚白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放心,方才无人靠近。” 他替她将薄被掖好。 “你先休息。” 说完,他又替她探了探脉,确认脉象已经平稳,这才起身整理衣襟。 他虽已将衣袍重新拢好,仪容间却仍残留着几分难得的凌乱。 宋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砚白回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迅速收敛表情。 “只是觉得江少侠今日的仪容,似乎没有往日那般端整。” 江砚白重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 “拜谁所赐?” 宋圆立即闭上眼。 “我困了。” 江砚白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弯,到底没有再逗她。 他起身走出床帐,又让门外的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却没有让任何人直接进入内室。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宋圆蜷在薄被里,身体仍残留着无法忽略的疲倦与热意。 她闭上眼,本想趁机休息片刻,脑海中却忽然掠过昨夜左使那句—— “最好如此。” 她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是来寻找《问鼎录》的。 结果别说暗格,连江砚白床榻底下究竟有没有藏着东西,她都没有查清楚。 隔着垂落的帐幔,还能听见外间细微的脚步声。 宋圆睁开眼,望着头顶晃动的床帐。 她忽然发现—— 想要继续骗下去,似乎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容易了。 欲念难藏 第四十二章 侍女将热水与干净衣物送到屏风外,很快便退了出去。 等宋圆收拾妥当,已近午时。 她换上一身浅色衣裙,又在镜前仔细拢了拢衣领。可颈侧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位置太高,无论怎么遮,仍旧会露出浅浅的一角。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顶着这些痕迹出去见人,她便恨不得重新躲回床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已经重新整理好衣冠,走进内室时,又恢复了往日清雅端整的模样。只是宋圆一看见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帐中的画面。 她迅速移开目光。 江砚白走到她身后,视线从镜中落在她颈侧。 “遮不住?” “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说完便移开目光,连镜子里的他都不敢再看。 江砚白唇角微动,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拿起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又低头系好领前的带子。 系带已经打好,他却没有立即退开。 “待江家的事了结,你打算去哪里?” 宋圆愣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地笑道: “怎么,江少侠这么快就准备赶客了?” “若我想留你呢?” 宋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着他。 “留我做什么?” 江砚白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留下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屋内安静下来。 方才在床帐之中,她对江砚白的心动与渴望,都是真的。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已经比她以为的更重了一些。 她并非对他的挽留无动于衷。只是正因为在意,才更不能拿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以后去敷衍他。 她来到江家,本就是为了寻找《问鼎录》。江砚白越是认真,她便越无法忽视自己还在欺骗他。 更何况,这里终究只是她意外闯入的一本书。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某一天会不会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连自己究竟能在这里留多久都无法确定,又怎么能轻易答应留下。 宋圆垂下眼。 “方才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你说的以后……我还没想过。” 江砚白神色未变,只替她将披风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一些,恰好遮住颈侧的痕迹。 “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砚白收回手。 “走吧,先去找江承辞。” ? 两人来到江承辞的院子时,正好有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江砚白眉心微蹙,看向宋圆。 “我很快回来。” “只是诊个脉,又不会出什么事。” 宋圆摆了摆手。 “你去吧。” 江砚白仍有些不放心,直到江承辞从屋内出来,才转身随那名弟子离去。 江承辞将宋圆带进内室,让她在桌边坐下。 宋圆将手腕递过去。 江承辞的指腹压上她的脉搏,闭目探了许久。 屋内只有药炉中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 “胸腹间第叁处封滞的确松了些,但还没有真正解开。” 宋圆立刻问道: “那是不是快要通了?” “还未。” 江承辞稍稍调整指尖的位置。 “只是封脉之处出现了一道缺口,气息偶尔能够通过。若想彻底冲开,还需要再行引脉。” 宋圆想起方才那股在经脉间乱窜的热意,迟疑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江承辞看了她一眼。 宋圆斟酌着措辞。 “我发现,近来每次封脉出现变化时,身体都会变得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会很热,心跳也会变快。” 宋圆停顿片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 “而且平日里还能压下去的念头,在那个时候会突然变得特别强烈,好像连身体都不太受自己控制。” 江承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当时可有人向你体内渡入内力?” “有。” “谁?” “江砚白。” 江承辞压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圆抬眼。 “什么意思?” “七针锁脉封住的是经脉,却封不住你体内的气血。” 江承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平日气血平稳,自然冲不开封穴。可人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气血也会随之翻涌。” 宋圆似懂非懂。 “所以我当时会那样,是因为气血被引动了?” “不错。” 江承辞看着她。 “你心中的念头越强,气血便越盛。此时若再有人以内力替你引脉,就等于将这股力量引向封穴。” 宋圆怔了一下。 “所以真正冲击封脉的,不是江砚白的内力?” “他的内力只是引路。” 江承辞淡淡道: “真正撞开封穴的,是你自己的气血。” 宋圆脑海中再次闪过先前发生的一切,耳根渐渐发热。 “那我当时那些奇怪的念头……” “并非由他的内力凭空生出。” 江承辞扫了她一眼。 “那些念头原本就在,只是引脉之时被放大了。” 宋圆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抓紧衣袖。 她真正无法压下的,并不只是那一刻的欲念。 还有她对江砚白早已生出的在意与心动。 只是到了那一刻,才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所觉。 “不过,人心所求,从来不止一种。” 江承辞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有人求一人回首,有人求万人俯首;有人想活下去,也有人想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情志足够强烈,便可能牵动气血。” “求而得之,情志骤盛;求而不得,也可能日渐化作执念。” 宋圆抬起头。 “所以欲念越深,冲开封穴的可能就越大?” “未必。” 江承辞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欲念越深,能够引动的气血或许越强。但力量越强,失控时造成的后果也越重。” “若在气血翻涌之时强行引脉,一旦气息偏离正途,轻则心神受扰,重则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宋圆听见最后四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真有这么严重?” 江承辞的指腹在她脉上停了片刻。 “你体内本就有封脉阻隔,气息受阻之后,尚会自行寻找出路。” “可换作经脉本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人,一旦被外力强行引动,气血无处可去,便未必有你这样的运气了。” 宋圆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江承辞又探了片刻,才将手收回。 “暂时没有大碍。今日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两日之内不要自行催动内力。” “好。” 宋圆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个人心里的念头本来就很深呢?” 江承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就要看,是那个人驾驭欲念,还是欲念反过来驾驭了他。” “前者可以成为冲开阻滞的力量。” 他顿了顿。 “至于后者——有些念头一旦失去束缚,连那个人自己都未必承受得住。” ? 宋圆走出院门时,并没有看见江砚白。 想来他还在江家主那里,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正准备独自回去,便看见祁越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还拎着一包尚未拆开的药。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能独自出来走动了。 宋圆脚步微顿,随即朝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些了吗?已经能出来走动了?” “死不了。” 祁越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不过是来药库取些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江承辞看脉。” “看脉?” 祁越微微皱眉。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经脉出了点变化。”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句,越过他便想离开。 祁越却没有立即让开,目光落在她略显迟缓的步子上。 “没什么,怎么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圆脚步一顿,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不过是走慢了些,你怎么连这个也要管?” 她说着,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一阵风恰好穿过长廊,吹得她肩上的披风微微扬起。她下意识抬手去拢,颈侧的衣领却随之松开了一角。 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随之露了出来。 祁越的目光骤然凝住。 宋圆才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她猝不及防地停下,回头瞪他。 “祁越,你做什么?” 祁越没有松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样的痕迹意味着什么,他自然看得明白。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一股燥热骤然从胸口窜起,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开来。 妒意随之翻涌而上,不断逼压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握着药包的手一点点收紧。 “谁弄的?”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拢紧衣领,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江砚白?”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宋圆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手腕。 “你先放手。” 祁越非但没有松开,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 “我问你,是不是他?” 宋圆被他追问得也有些恼了。 “是又怎么样?” 祁越的呼吸骤然一沉。 她的回答彻底扯断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手中的药包随之落地。 祁越忽然上前。 宋圆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撞上廊柱,冰冷坚硬的触感隔着衣料抵上来,震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祁越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挣脱不开。 “祁越,你——” 话还未说完,祁越撑在她身侧的手已经抬起,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可祁越的唇并未落在她嘴上,而是沿着她颊侧擦过,径直覆上了颈间那道最为明显的红痕。 温热的呼吸骤然贴近肌肤,宋圆浑身一僵。 下一刻,齿尖便压上了那处尚且敏感的皮肤。 “唔……” 她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肩膀不由一缩。 祁越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唇舌重重碾过那道痕迹,随即近乎发狠地吮了下去。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随之收紧,不许她躲开,仿佛非要将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一点点覆盖,再留下更深、更醒目的痕迹。 颈侧又麻又疼,湿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窜开。宋圆被他弄得呼吸一乱,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外推去。 “祁越……放开!” 祁越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不但没有退开,吮咬的力道反而变得更重。灼热的气息不断拂过耳后,细密的酥麻骤然沿着脊背窜下去,激得她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宋圆方才还因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而心神慌乱,此刻却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祁越平日纵然脾气再差,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祁越!” 就在这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骤然一滞。 祁越身形猛地僵住,扣在她后颈与腕间的手同时松开了一线。 宋圆立刻偏头避开他的唇,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祁越本就伤势未愈,又被紊乱的内息冲得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开半步。 宋圆迅速退开,抬手捂住发烫的颈侧,惊怒地瞪着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没有回答。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胸口那股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宋圆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她向前一步,想去碰他的手腕。 祁越却猛地避开。 “别碰我。” 宋圆的手停在半空。 祁越转过身。 “我没事。” “你这样哪里像没事?” 宋圆刚想跟上。 “祁越——” “别过来。” 祁越背对着她,声音绷得极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已经泛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离去。 宋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手碰了碰颈侧新添的痕迹,指尖才刚触上去,便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她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想起他方才苍白的脸色,以及临走前那句近乎紧绷的“别过来”,脚步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长廊另一端,祁越刚绕过转角,脚步便骤然停下。 他抬手撑住墙壁,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根根绷起。 那股燥热仍在体内翻涌,丝毫没有随着宋圆的远离平息。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始终是她颈侧那几道不属于他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 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无法遏制的冲动—— 想将那些痕迹彻底抹去。 连同留下它们的人,也一并毁掉。 灯火未明 第四十叁章 宋圆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祁越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 可祁越临走前那句“别过来”说得那样紧绷,显然此刻并不愿她靠近。 宋圆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沿着回廊往住处走。 经过前方的岔路时,她无意间朝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条回廊,正通往江砚白的院子。 宋圆脚步微顿,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要做的事。 《问鼎录》。 她今日会去江砚白房中,本就是为了寻找它。可从床榻到柜架,她能注意到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难道……《问鼎录》根本不在他的房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宋圆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青麟令已经失窃,可至少在她面前,江砚白并未显出多少慌乱。 这说明即使旁人拿到了青麟令,一时也找不到真正的机关。甚至很可能连《问鼎录》究竟藏在何处都不知道。 既然那东西如此重要,江砚白会放心将它留在一个自己无法时刻看守的地方吗? 若是她,恐怕也不会。 这么看来,那东西或许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宋圆沿着石阶走下去,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江砚白平日里的模样。 佩剑、玉簪,还有那把几乎从不离手的折扇。 不论是在试场、藏内阁,还是平日闲坐说话时,那把扇子似乎总在他手边。偶尔用来轻敲掌心,偶尔随手搁在桌上,却鲜少真正离身。 宋圆若有所思。 ? 日头渐渐西沉。 宋圆在屋里等到暮色落下,也没有等到江砚白回来。 院外的弟子来去匆忙,偶尔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却没有人告诉她江启彦为何将江砚白留下这么久。 多半还是为了青麟令失窃和江家内应之事。 宋圆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 江家近来接连出事,各处巡守比以往严了许多。她即便想出去走走,能去的也不过是花园、药房和几条已经走熟的回廊。 再这样下去,她几乎要连江家墙角有几块青砖都数清楚了。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宋圆抬起头。 “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 “我。” 听见祁越的声音,宋圆微微一怔。 她起身拉开门。 祁越站在廊下,已经换回了平日那身墨蓝色劲装。脸色仍比往常苍白些,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常,至少看不出白日里那种几乎压不住的戾气。 两人对视片刻。 “有事?” 祁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向别处。 “白日的事……” 宋圆耳根微微一热,面上却仍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 祁越下颌微微绷紧,半晌才低声道: “是我不对。” 宋圆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闻言反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祁越脸色一沉。 “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宋圆立刻接道: “就是没想到祁少侠居然也会向人道歉,一时有些不习惯。” 祁越看了她一眼。 “别得寸进尺。” 这句话倒是熟悉。 宋圆打量他片刻,见他虽然神色仍有些不自然,眼底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心里的疑虑才稍稍淡下去。 祁越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般说道: “城里今夜有灯市。” “灯市?” “青锋试期间,城中每晚都会开市。今日是最后一晚,河边还会放祈安灯。” 他顿了顿。 “去不去?” 宋圆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来约我出去的?” 他语气微顿,又有些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你到底去不去?” 还是熟悉的祁越。 宋圆靠在门边,朝院外看了一眼。 “江家现在守得这么严,我走到正门,恐怕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先被人请回来了。” “谁让你走正门?” 宋圆看向他。 祁越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一条路。” “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路。” “能出去就行。” 宋圆有些犹豫。 她的确在江家闷了太久,也的确想出去透口气。可如今庄中正乱,她若一声不响地离开,总归不太妥当。 “要不要先告诉……” “不用。” 祁越像是知道她要说谁,回答得格外快。 宋圆看了他一眼。 祁越顿了顿,才道: “江砚白还在前院议事。等他回来,灯市早就散了。”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当我赔罪。” 宋圆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拿起披风。 “先说好,若是被人抓住,我一定先供出你。” 祁越嗤了一声。 “随你。” ? 祁越所说的路,在东院最偏僻的一段院墙后。 那里紧挨着一片竹林,墙外又有树木遮挡,巡守的弟子很少经过。 宋圆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 “这就是你说的路?”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扇门。” 祁越侧过脸。 “你想走正门,我也不拦你。” 宋圆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还是算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下一刻,他抬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宋圆几乎撞进他怀里。祁越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恰好擦过她的耳侧。 她身体微微一僵,颈间那处被他留下的痕迹仿佛也随之隐隐发热。 白日里,他将她困在廊柱前,低头覆上她颈侧的画面猝然从脑海中闪过。 祁越察觉到她的僵硬,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停顿了一瞬,随即稍稍松开,只虚扶着她。 “抓稳。” 宋圆抬眼看他。 “你不会半路把我扔下去吧?” 祁越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你抓不抓得稳了。” 宋圆立刻攥紧他的衣袖。 话音刚落,他足尖已经踏上墙边的石阶,借力腾空而起。 夜风迎面拂来,衣摆在半空中扬起。祁越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在墙头轻轻一撑,带着她越过高墙,落在外面的树梢上。 枝叶在脚下轻晃。 宋圆心口一悬,连忙抓紧他肩头的衣料。 “祁越!你起跳之前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祁越垂眼看了看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不是让你抓稳了?” 不等宋圆反驳,他已经借着树枝再次跃起。 屋瓦与街巷从脚下飞快掠过,夜风拂乱她鬓边的碎发,远处连绵的灯火也在视野中渐渐铺展开来。 宋圆起初还紧紧抓着他,渐渐却忍不住低头向下看。 夜色中的青峰城与白日截然不同。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暖色的光芒一盏接着一盏,几乎望不到尽头。街上行人熙攘,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隔着夜风也显得热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山庄以外的夜市。 原来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江湖,也有这样鲜活的人间烟火。 祁越带着她落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巷中。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宋圆仍有些意犹未尽。 祁越松开手,她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灯火最盛的长街走去。 怀中骤然一空。 祁越站在原地,揽过她腰身的手臂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一时竟没有立即跟上。 宋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祁越这才回过神,放下仍微微抬着的手,迈步追了上去。 “走慢点。” ? 灯市比宋圆从高处看见的还要热闹。 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糖画、面具、木雕,也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卖吃食的摊位前热气升腾,甜香与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一路走一路回头。 宋圆很快便忘了白日里的烦心事。 她先是在卖糖画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又跑去看旁边会转动的走马灯。等她回过头时,祁越手里已经多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宋圆自然地伸出手。 祁越将纸袋往旁边一移。 “谁说是给你的?” “小气。” 宋圆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那袋栗子便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忍着笑回头。 “不是不给我吗?” 祁越已经移开视线。 “买多了。” 宋圆看了一眼不过巴掌大的纸袋。 祁越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 宋圆剥开一颗栗子跟上去,将栗仁放入口中。甜糯的香气散开,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 “要不要?” “不吃。” “那你还买这么多?” 祁越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她指间的栗子。 片刻后,他俯身咬走。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指腹,短暂得几乎只是一瞬。可那一点湿润的热意却格外清晰,沿着指尖倏地窜了上来。 宋圆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祁越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直起身,耳根在灯影下隐约泛起一层薄红。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宋圆低下头,默默将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闪而过的温度。 前方人群忽然拥挤起来。 一群举着花灯的孩子从街边跑过,宋圆被后面的人撞得向前踉跄一步。 祁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 “小心。” 祁越垂眼看她,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宋圆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人群又向前涌来。祁越眉心微蹙,顺势将她往怀中带了一步,侧过身挡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顿时彻底消失。 宋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能够清楚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祁越垂下眼时,温热的呼吸从她额角轻轻掠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两人离得比想象中还要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微微绷紧的下颌,也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围的叫卖声、谈笑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行人仍不断从他们身旁挤过。可宋圆的注意力却像是忽然被困在了这一小片狭窄的距离里。 祁越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他微微侧过身体,将她挡在人群与自己之间,带着她缓慢向前走去。 直到穿过最拥挤的那一段,他才松开手。 宋圆低头看了看被他握过的地方,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有出声,只匆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的河岸旁。 心悦终成执 第四十四章 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 薄薄的纸灯托着一点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远处飘去。灯影落入河中,被水波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星光。 岸边支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替客人点灯。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祈安灯。灯身以细竹为骨,外面覆着浅色薄纸,做成一朵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处安放着一截短烛。 宋圆在桌前挑了一会儿,选出两盏花瓣最完整的。 老人替她点亮烛火。微风吹过,灯芯轻轻晃动,暖黄的光便透过薄薄的纸面,一层层映了出来。 宋圆一手托着一盏灯,转身朝祁越笑了笑。 “给。” 灯火托在她掌心,映亮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也落进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与沿河铺开的万点灯光,她站在其中,笑意却比周围的灯火还要鲜活。 祁越看着她,一时没有伸手。 那一幕毫无预兆地落进眼底,竟像是就此留在了记忆里。 “祁越?” 宋圆将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祁越这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祈安灯。 “写什么?” “愿望啊。” 宋圆从老人那里拿过笔,又取了一张随灯附赠的小笺,转过身去,不让祁越看。 “不许偷看。” 她原本想写顺利找到《问鼎录》,可笔尖落下时,又觉得这样的愿望放在河灯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犹豫片刻,她终于垂下眼,在小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平安归家。 至于那个“家”,究竟是青峰山庄,还是她原来的世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圆将小笺折好,小心压进灯座之中。 祁越不知何时也写完了,正用手挡着,不让她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宋圆挑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边。 宋圆提起裙摆,在岸边蹲下,小心地将祈安灯托进水中。灯盏在岸边轻轻转了一圈,随后被水流推向远处。 祁越也在她身旁俯下身,将自己的灯放进水中。 两盏灯一前一后顺流而下,一开始离得很近,后来被一片水波轻轻推开,又在前方重新靠到了一处。 宋圆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吧。” 祁越却没有动。 “宋圆。”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河岸边比长街安静许多。 远处的喧闹隔着水面传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声响。灯火落在祁越脸上,将他平日里过于鲜明的少年意气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宋圆,许久没有开口。 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 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祁越反而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白日里的事。” 宋圆神情微微一滞,颈侧仿佛又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热意。 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宋圆重新看向他。 祁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心头莫名一紧。 祁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那些痕迹,便想将它们全部弄掉。” “药泉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 他停顿片刻,眼底再没有平日那些别扭的闪躲。 “直到今日,我才想清楚。” “宋圆。” 夜风从河面吹来,身后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 祁越看着她。 “我心悦你。” 河面上的灯火仍在缓缓远去。 宋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毫无感觉。 药泉里的那个吻,擂台上他的处处留手,还有今日他靠近时,她身体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战栗,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对江砚白的心意。 有些关系一旦改变,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 她终于开口。 “你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 祁越眼底微微一动。 宋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我……” 她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不能答应你。” 祁越眼中的那一点光渐渐淡了下去。 “因为江砚白?” 宋圆沉默片刻。 她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说明许多。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河灯的微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了一抹晦暗难辨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 宋圆抬眼看向他。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她停顿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祁越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 “倘若没有江砚白呢?” 宋圆怔住了。 祁越已经移开目光。 “算了。” 他转身看向河面。 “当我没问。” 两人方才放下的河灯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模糊的光,混入无数灯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属于谁。 祁越看了片刻。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宋圆却莫名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祁越仍旧揽着宋圆越过院墙,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同她斗嘴。将她放到地面后,他便立刻收回了手。 宋圆站稳身体,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 “你身体真的没事?” “没事。” “明日还是让江承辞替你看看吧。” 祁越没有看她。 “知道了。” 宋圆犹豫了一下。 “方才你问我的……” “我不会再问。” 他打断她。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回去了。” 祁越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仍站在原处,身影半隐在竹影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宋圆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院门。 直到她房中的灯亮起,祁越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江家弟子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赶来,看见祁越,立刻停下行礼。 “祁少侠。” 祁越看向他。 “何事?” “您可曾看见宋姑娘?” “她已经休息了。” 那名弟子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 “少主还在庄主那里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将这个交给宋姑娘。既然她已经歇下……” “给我吧。” 弟子迟疑了一下。 祁越伸出手。 “我替你放到她门前。” 对方知道他与江家交情深厚,并未多想,很快便将纸笺递了过去。 “有劳祁少侠。” 待那名弟子离开,祁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笺。 他站在原地许久。 最终还是将纸笺拆开。 里面只有寥寥数句。 父亲处尚有要事,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砚白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指腹缓缓收紧。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宋圆门前。 可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方才没有否认。 因为江砚白。 又是江砚白。 廊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祁越五指骤然收拢,内力自掌心一震。 纸笺顷刻被震得粉碎,细碎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掠过长廊。 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冷光。 祁越抬眼。 谢无尘的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却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片刻。 谢无尘神色淡漠地从他身旁缓步走过。白色衣摆掠过散落在地的纸屑,很快没入夜色。 祁越低下头,将掌中残余的碎屑尽数扬进风里,转身离开。 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 笼中客 第四十五章 天色刚刚泛白,宋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回来得晚,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此刻骤然惊醒,脑中仍有些昏沉。 门外又响了两声。 宋圆披上外衣,揉着眼睛走过去。 “谁啊?” 她伸手拉开房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砚白。 宋圆原本还有些昏沉,见到他时,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昨日他被江启彦叫走后便再没有回来,她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今日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 可很快,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江砚白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袭衣袍,衣襟虽不显凌乱,却也没有重新整理过的痕迹。眼底隐约泛着血丝,眉宇间压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他昨夜根本没有回房休息。 宋圆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微微一顿。 随后,她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江启彦、陆明珠,以及数名佩剑的江家弟子。 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欢喜,顿时散了个干净。 宋圆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来请她吃早饭的。 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江启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 “宋姑娘,青麟令失窃一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 宋圆道: “青麟令失窃那日,府中搜查时,我也在场。” “既然知道,便该明白,眼下江家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江启彦语气平稳,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在青麟令寻回、内应查明之前,凡有嫌疑之人,一律暂行收押,严加看守。” 宋圆心头微沉。 “江家主这是在怀疑我?” 江启彦看着她。 “砚白当初将你带回江家时,只说你是栖梧派弟子,在青岚林试炼中遇险,才被他带回江家暂住。” “可你一路上的种种异处,他并未尽数告诉我。” 宋圆的目光越过江启彦,落在陆明珠身上。 陆明珠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回避她的视线。 江启彦继续道: “你自称出身栖梧派,言行却处处有异,身上又数次牵出与牵机楼有关的疑点。” “这些事,砚白此前只字未提。” 宋圆看向江砚白。 他的唇线微微绷紧。 “是我有意隐下的。” “与她无关。”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替她解释了一夜。” 宋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难怪江砚白昨日离开以后,始终没有回来。 他并非被青麟令之事绊住了脚,而是整整一夜都在替她与江启彦周旋。 江砚白上前半步。 “她身上确有疑点,却不能因此断定青麟令失窃与她有关。” “所以我只是暂时将她看管起来,并未定她的罪。” “她可以留在我的院中,由我亲自看守。” 江启彦的神情终于沉了几分。 “正因为你要亲自看守她,才更不能将她留在你的院中。”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江启彦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砚白,你从前从不会因一己私情,置江家安危于不顾。” “可这一次,你已经无法公断。” 宋圆听见“私情”二字,心口微微一紧。 尚未等她开口,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 “宋姑娘,此事是我告诉江伯伯的。”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也没有躲闪。 “你若清白,待事情查明,江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如今青麟令已经失窃,内应也尚未查出。江家不能因为你与砚白关系亲近,便任由一个身上疑点重重的人继续在庄中自由来去。” 她顿了顿。 “倘若今日有嫌疑的是我,也该如此。” 宋圆看着她,没有反驳。 陆明珠说得并没有错。 换作是她,面对一个来历不明、又处处可疑的人,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要去哪里?” 江启彦道: “后山禁室。” “在青麟令与内应一事查清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宋姑娘了。” 话虽客气,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看样子,这个“暂时委屈”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圆朝他们腰间的剑看了一眼。 “不必押她。” 江砚白的声音不重,几名弟子却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江启彦。 “父亲要将她暂时收押,我无法阻拦。” “但她尚未定罪,不得上刑,不得戴镣,未经允许,也不得私自提审。” 江启彦眸色微沉。 “你是在同我谈条件?” “是在请父亲依照江家的规矩处置。”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最终,江启彦道: “按规矩办。” 江砚白这才稍稍侧身,站到宋圆身旁。 “我送她过去。” ? 前往后山的路上,几名江家弟子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宋圆走了一段,侧头看向江砚白。 他整夜未曾休息,眼底隐约带着几缕血丝,神色却依旧平静。 只是紧绷的下颌,仍泄露了几分压抑。 “所以你昨夜一直没有回来,是在同你父亲说我的事?” “嗯。” “说了一整夜?” 江砚白神色平静。 “只是尚未说服他。” 宋圆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能将整夜的周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果然很江砚白。 “其实你父亲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确有许多事解释不清。” 江砚白脚步微顿。 “你不必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宋圆压低声音。 “只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江砚白侧目看她。 “什么?” “后山禁室管饭吗?” 江砚白脚步微顿。 “管。” 宋圆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事情还没查清,总不能先把嫌犯饿死了。” 江砚白眼底沉郁之色终于散开了一瞬。 “不会让你饿着。” “那我就放心了。” 走到后山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弟子也随之停住。 “宋圆。” 他低声唤她。 宋圆抬起头。 “只是暂时的。” “我会查出青麟令的下落,也会查清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低。 “等我。” 宋圆与他对视片刻,心头那点原本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反而因为这两个字翻涌起来。 她不愿让他看出来,只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 “除了等你,我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安排。” 江砚白没有笑。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很快收了回去。 “不要怕。” 江砚白看着她。 “我已经让人去查青麟令的下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接你出来。” ? 所谓后山禁室,建在一片山壁之后。 入口处有两道铁门,外面守着四名江家弟子,里面则是一条阴暗狭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分布着数间石室,每一间都以粗重的木栏隔开。 宋圆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 负责看守的弟子打开门锁。 “宋姑娘,请吧。” 宋圆走进去,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墙角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板,上面铺着几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宋圆指着那张木板。 “我睡那里?” “是。” “被子呢?” “禁室没有被褥。” 宋圆沉默片刻。 “枕头呢?” 那名弟子指了指干草。 “可以卷起来。” 宋圆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到江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有如此勤俭持家的一面。 她正准备接受现实,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色的老鼠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片刻,又迅速窜进了干草后面。 宋圆转头看向门外。 “它也住这里?” 弟子面无表情。 “在下不知。” “那我需要与它平分床位吗?” 那名弟子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 “宋姑娘安心休息。” 他说完便锁上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圆扶着木栏,看着他的背影。 “至少先问问它叫什么吧!” 无人回应。 石廊中只剩下她自己的回声。 宋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认命地走到木板旁,挑了一处看起来没有老鼠经过的地方坐下。 干草扎得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半天,才勉强清出一块能够坐人的地方。 江家的禁室虽然不算肮脏,却着实谈不上舒适。 待在这种地方,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宋圆把昨夜与今日的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陆明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又为什么偏偏在青麟令失窃之后,将那些疑点尽数告诉了江启彦? 这一切究竟只是凑巧,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想得头疼,最后索性躺在木板上,开始数铺在身旁的干草。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二百多时,她忘了自己究竟数到哪里,只好重新来过。 如此反复了几次,送饭的弟子终于来了一趟,留下一碗清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宋圆盯着那顿饭看了片刻。 江家果然管饭。 只是这饭的标准,大概仅限于让她活着。 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又在石室里熬了许久。直到石廊外的守卫换过一轮,远处才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进去!” 有人厉声喝道。 随后便是铁门开启的沉重摩擦声。 宋圆立刻翻身坐起,透过木栏向外看去。 两名江家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石廊。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色长袍,一块黑布自头顶罩下,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擅闯后山,还敢说自己只是迷路?” “老实待着,等家主发落。” 两名弟子将那人推进宋圆对面的石室,锁好门,转身离开。 石廊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人靠墙坐下,始终没有出声。 宋圆试探着问: “这位兄台,你也是被冤枉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 “还是说,你也得罪了江家少主的青梅竹马?” 仍然没有声音。 宋圆觉得无趣,重新躺了回去。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靠着石壁,双腕微微一错。 原本缚得严实的绳索便从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随后,他抬手扯下罩住头脸的黑布。 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上。 男人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错了。” “第二百一十三根,你已经数过一次。” 宋圆猛地从木板上坐起来。 “容珩?” 容珩随手将绳索扔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许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禁室之下 第四十六章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宋圆隔着木栏盯着他看了半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走进来的。” “我看见了。” 宋圆指了指地上的绳索。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容珩低头理了理被绳索压皱的衣袖,语气十分随意。 “今晨,左使传了消息。” 他抬起眼。 “我恰好在青州城外,便过来看看你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宋圆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灰衣移向方才两名弟子离开的方向。 “所以你就故意让他们把你押进来?” “江家如今四处戒严,后山守卫又多。” 容珩懒懒靠着石墙。 “与其费心避开,不如让他们亲自送我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绳索。 “省事。” “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抓住的?” 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多余的问题。 “你觉得呢?” 宋圆顿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她立即从木板上站起来,走到木栏旁。 “那你能不能顺便把我也带出去?” 容珩没有回答,只隔着昏暗的石廊打量她片刻。 “东西找到了?” 宋圆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 “你大老远跑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容珩挑了挑眉。 “难不成真是专程来看你睡得好不好?” 宋圆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捆发霉的干草。 “那你现在看见了,睡得很不好。” 容珩对此毫无同情。 “《问鼎录》呢?” “还没找到。” “这么久,毫无进展?” “也不能说毫无进展。” 宋圆压低声音,朝石廊两端看了一眼。 “我已经进过江砚白的房间了。” 容珩眸光微顿。 “找到了?” “没有。” 宋圆有些郁闷。 “从床榻到柜架,我能看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别说《问鼎录》,连个像样的机关都没有。” 容珩盯着她。 “床榻也找过了?” 宋圆正要点头,忽然察觉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 她耳根一热,立即补道: “重点是我没有找到东西。” 容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红什么?” “牢里太闷。” 宋圆面不改色地抬手扇了扇风。 石廊里阴冷得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容珩看了她片刻,眼底原本淡淡的笑意反而散了些。 “看来你找得很仔细。” 最后几个字莫名有些凉。 宋圆却没有察觉,只认真道: “我怀疑东西根本不在房里。” “青麟令失窃以后,江砚白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这说明即便有人拿到青麟令,一时也未必找得到真正的机关。” “《问鼎录》那么重要,他应该不会把它留在自己无法时时看守的地方。” 容珩若有所思。 “所以?” “或许就在他的随身之物里。” “搜过了吗?” “你说得倒容易,我总不能走到他面前,说江少侠,劳烦你站好,让我搜一搜身吧?” 容珩似笑非笑。 “你连他的床榻都找过了,还差搜身?” 宋圆一噎。 “那是两回事。” “有何不同?” 宋圆不愿再同他纠缠这个问题,迅速转开话题。 “既然是贴身之物,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我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到把自己关进禁室?” 她就知道,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容珩看着她气闷的模样,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出去。” 宋圆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可那一点喜色很快又淡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石室外那条阴暗的长廊。 若是今日就这样逃走,江家只会更加认定她与青麟令失窃有关。 江砚白替她与江启彦争了一整夜,也会全部白费。 何况《问鼎录》还没有找到。 宋圆沉默片刻。 “我还是不走了。” 容珩看着她。 “因为江砚白?” “因为我若逃出去,就等于自己承认心虚。” 宋圆顿了顿。 “况且东西还没找到。” 容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追问。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会让人给江启彦送去一些线索,让他暂时无暇盯着你。” “什么线索?” “你不必知道。” 容珩语气平静。 “知道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稍作停顿。 “出去以后,尽快查清江砚白的随身之物。” “青麟令已经落入旁人手中,盯着《问鼎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江家不会一直给你机会,我能替你拖延的时间也有限。” 石室中安静片刻。 宋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 “那你至少先想办法给我送床被子。” “我看你适应得很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容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上。 宋圆转身踢了踢木板。 “比青峰山庄柴房里的木架还硬,坐一下都——” 咔嚓。 木板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宋圆低下头。 一道细缝正从她脚边向外延伸。 容珩也看了过来。 宋圆沉默片刻。 “果然不只是硬,还不结实。” 她试探着又按了一下。 咔嚓几声,几根腐朽的木条彻底断开,连同上面铺着的干草一并塌了下去。 灰尘迎面扬起。 宋圆连忙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口鼻。 “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住过了?” 容珩隔着木栏看向木板下方。 “把草移开。” 宋圆蹲下身,将散落的干草拨到一旁。 断裂的木条下,露出了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方砖。 四周的石砖皆已泛白,唯独这一块呈暗青色,边缘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宋圆抬手敲了敲。 声音有些空。 她抬头看向容珩。 “下面好像是空的。” “别乱动。” 容珩话音未落,宋圆的手指已经沿着砖缝摸了一圈。 右侧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她试着向下一按。 咔哒。 脚下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容珩已经走到木栏前。 “松手。” “我已经松了。” 话音刚落,暗青色方砖猛然向下一沉。 紧接着,周围的石砖向两侧骤然滑开。 宋圆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骤然坠了下去。 “宋圆!”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影便已没入黑暗。 容珩脸色骤变。 石廊中接连响起两声轻响,两道锁扣应声弹开。 下一瞬,他已掠入洞口。 下方黑得看不见底。 风声自耳边急掠而过。 宋圆胡乱抓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直接摔断腿时,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容珩足尖在石壁上接连轻点,卸去两人的下坠之势,带着她落在下方的石地上。 双脚落地后,宋圆的腿仍有些发软。 容珩刚松开手,她便脚下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能碰到的东西。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的掌心隔着衣料,按上了一片坚实温热的地方。 宋圆摸索着按了两下。 “这是什么……墙怎么还是热的?” 黑暗中,容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摸够了吗?” 宋圆动作一僵。 火折子倏然亮起,映亮了近在咫尺的脸,也照见她正结结实实按在容珩胸前的手。 两人对视片刻。 宋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我还以为是石壁。” 容珩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按皱的衣襟。 “刚才太黑,我没注意。” “你的手倒是很会找地方。” 宋圆正要反驳,容珩眸光忽然一凝,将火折子转向甬道深处。 她也顺着火光望了过去。 这是一条隐藏在禁室下方的狭窄甬道。 石壁上覆着潮湿的青苔,地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 火光尽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倚着石墙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宋圆盯了片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那里……是不是有人?” 容珩没有回答,只将火折子举高了些。 火光缓缓向前逼近。 那人的衣袍早已腐朽。 衣袍之下,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那具白骨的双臂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中紧紧护着一只竹筒。 筒口被黑蜡封得严严实实。 狱底暗痕 第四十七章 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朝向他们。 宋圆呼吸骤然一滞,猛地向后退去,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一片坚硬温热。 容珩身形微顿,随即一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宋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前。 隔着单薄的衣料,男人身上的温度格外清晰,与四周阴冷潮湿的寒意截然不同。 “站稳。” 低沉的声音自耳后落下。 宋圆后知后觉地察觉,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耳根微微一热,连忙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容珩这才松开手,越过她朝那具尸骨走去。 宋圆在原地顿了一瞬,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尸骨的模样。 几片腐朽的衣料挂在骨架上,一截生锈的铁链缠在两只腕骨之间,另一端已经断裂,拖落在地。 尸骨脚边散落着碎石,还有一块被磨得极薄的断铁。附近的石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凿痕,一直延伸到他们方才跌落下来的洞口。 宋圆仰头看了看。 “他是从禁室里挖下来的?” 容珩举高火折子,视线沿着凿痕缓缓扫过。 “应当是被关在上面,后来发现石板下方有夹层,便想从这里逃走。” “既然已经挖出来了,怎么还是死在这里?” 容珩捡起地上的断铁。 边缘已经薄如刀刃,不知在石壁上凿击过多少次。 “这不算逃出来。” 他望向甬道深处。 “不过是从一间牢房,到了另一间更大的牢房。”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挪近一步。 容珩垂眸看向尸骨怀中的竹筒。 竹筒约有小臂长短,表面已经发黑,筒口却被一层黑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俯身将竹筒抽了出来。 尸骨的双臂失去支撑,缠在腕骨间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地,原本倚着石墙的骨架也随之向旁边歪去。 容珩神色未变,低头碾碎筒口的黑蜡。 竹筒中塞着一卷油布。 容珩将油布展开,里面包着几张发黄的纸页,以及一本只有半指厚的旧册。 宋圆立刻凑近。 “写了什么?” 容珩将火折子递给她,展开纸页。 字迹已被潮气侵蚀,却仍能勉强辨认。 留下这些东西的人名叫沉鹤年,曾是牵机楼中人。 宋圆神色微顿。 她听江承策提起过牵机楼。这个组织搜集隐秘、贩卖消息,也替人处理过一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恩怨,只是早已覆灭多年。 牵机楼覆灭后,他怀疑此事与江家有关,便隐姓埋名潜入青峰山庄,一面追查旧案,一面寻找《问鼎录》。 三年间,他暗中搜遍藏经阁、祠堂、密库与历代家主的书房,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线索。直到身份败露,被关进后山禁室,也未能查清真相。 容珩将纸页翻到最后。 凌乱的墨迹间,只剩半句话尚能辨认: 江氏夺我楼中之物,此仇…… 后面的字迹已被水痕彻底晕开。 宋圆微微蹙眉。 沉鹤年口中的“楼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向油布中那本旧册。 “这就是他留下的牵机楼武学?” 容珩拿起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封面早已脱落,纸页也被潮气浸得泛黄发脆。 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名为《踏影诀》的轻身法门。前半讲调息行气,后半则画着几幅腾挪闪避的人形图。 容珩翻得极快,目光只在几处经脉标注上停了一瞬,便合上册子,随手扔给宋圆。 宋圆慌忙接住。 “给我了?” “不然还给他?”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立即将册子抱紧。 “这套步法招式寻常,行气也不复杂。” 容珩扫了她一眼。 “胜在门槛不高,正适合你。至少下次遇到危险,不必站在原地等人来救。” 宋圆忍了忍。 “说不定我天赋异禀。” “先把第一页看懂再说。” 宋圆不服气地翻开册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密密麻麻的经脉图。红黑两色的细线交错盘绕,从丹田一路延伸至四肢百骸,旁边还挤满了蝇头小字。 她盯了半晌,方才那点豪情壮志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容珩在旁淡淡问道: “看懂了?” 宋圆面不改色地合上册子。 “第一页画得不错。” 她将旧册抱进怀里,抬头看向甬道深处。 “既然沉鹤年已经挖到这里,前面会不会真的有出口?” 容珩从她手中接回火折子,举高照向前方。 微弱的火光沿着石壁向前延伸,只能照亮数步之内。更深处仍隐在黑暗中,却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从那里吹来。 “有风。” 容珩率先朝甬道深处走去。 宋圆随即跟了上去。 甬道起初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越往前走,石壁上的人工痕迹便越明显,脚下的路面也渐渐变得平整。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不是沉鹤年挖出来的。” 他留下的凿痕粗糙凌乱,眼前的密道却显然早已存在多年。 “他应当是无意间挖进了这里。” 容珩抬起火折子,照向前方。 “只是没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宋圆想起方才那具倚墙而坐的白骨,心里微微一沉。 沉鹤年挖进这条旧密道时,大概也曾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逃出生天。 可这条路最后仍将他困在了地下。 两人继续向前。 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宋圆站在阶前往下看了看。火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一级级没入黑暗的石阶。 容珩举着火折子,率先踏了下去。 宋圆紧紧跟在他身后。 石阶狭窄陡峭,两侧石壁不断向内收拢。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发沉闷,连火苗都开始摇曳不定。 走到一半,一阵冷风忽然从深处涌来。 火光骤然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宋圆呼吸一乱,脚步也跟着停住。眼前没有半点光亮,连近在咫尺的容珩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前方,指尖碰到一片衣料,立即攥紧。 下一刻,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宋圆肩背一僵。 “是我。” 容珩低沉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 她绷紧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 “我知道了,你先松手。” “先松开的是你。” 宋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几乎将那片衣料揉成一团。 她慢慢松开五指。 容珩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跟紧。”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她继续向下走去。 黑暗中,宋圆只能踩着他的脚步,一阶一阶缓慢前行。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袖传来。 明明只是被握住手腕,她的心跳却莫名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过最后一阶时,宋圆鞋底忽然踩上一块圆滑的碎石,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她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被容珩一把拉了回来。 肩膀撞上他的胸膛,腰间随即多出一只手,将她稳稳固定在怀中。 宋圆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四周漆黑一片。 她看不见容珩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以及他低下头时擦过额前的温热呼吸。 “摔着了?” 声音近得仿佛就落在她唇边,带着一点低哑。 “没有……” 宋圆下意识抬起脸。 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 只要再靠近半寸,她的唇便会碰上他。 宋圆忽然不敢动了。 扶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立即松开。 寂静中,她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容珩沉默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一顿。 “站得住么?” “当然。” 宋圆答得干脆,手却仍攥着他的衣襟。 “那还不松手?” 他的声音很低,气息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容珩扶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立即收回,待她退开半步,才缓缓松开。 火石轻响。 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 宋圆抬眼时,正撞上容珩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了。” 容珩转身朝前方走去。 宋圆在原地缓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明明四周依旧阴冷,她的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上方更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齐人高的乌木架,横架两端各垂着一截短链,链尾扣着铁环,显然是用来将人锁在架上的。 墙边摆着一张窄长的木案,上面放着几把钥匙、一卷绳索,以及几条迭放整齐的黑色绸带。 一旁的铁钩上,还挂着一条细长的软鞭。 鞭身乌黑,安静地垂在墙边。随着火光晃动,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也轻轻摇曳。 宋圆走到木案前,拿起一条黑绸,在指间捻了捻。 绸带柔软细滑,与四周冰冷沉重的铁器格格不入。 “这个也是用来绑人的?” “蒙眼。” 容珩从她手中抽走黑绸。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头,眼前忽然一暗。 黑绸自她眼前横过,并未真正系上,只被容珩握着两端,虚虚遮住她的视线。 他站在她身后,离得极近,声音仿佛直接落在耳侧。 “看不见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留意身边的每一道声音。” 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耳侧,她的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五指也随之收紧。 “所以呢?” “分不清声音从何处传来,便更容易乱了判断。” 黑绸随即被移开。 火光重新映入眼底。 宋圆耳根却已经有些发烫。她下意识移开目光,视线恰好落在墙边的软鞭上。 “这个呢?” “或许也是问话用的。” 宋圆伸手取下鞭柄。 软鞭比她想象中轻,鞭身柔韧,握在手中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话未说完,容珩已经从她手中接过鞭柄。 他手腕微转,乌黑的鞭梢便绕过宋圆伸出的手腕,松松缠了一圈。 宋圆动作一顿。 “你做什么?” “不是想知道?” 容珩略微收紧鞭身。 宋圆被带得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腕间并不疼,柔韧的鞭身却牢牢束着她。只要稍一动作,便能清楚感觉到另一端掌握在谁手中。鞭身贴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像是在缓慢摩挲。 她抬眼看向容珩。 他站得极近,目光低垂,落在她被缠住的手腕上,声音淡淡却带着明显的掌控: “现在知道了。” 容珩没有立刻松开,只垂眸看了她一瞬,才用指尖挑开鞭梢。 宋圆喉间微微发紧。 “嗯……” 她立即将手收回袖中,耳根已经彻底红了。 “这里的东西果然不能乱碰。” “现在才知道?” 容珩将软鞭重新挂回铁钩。 宋圆轻咳一声,转头打量四周。 除去乌木架与木案,石室里只剩下几副铁锁和早已废弃的旧物。所有东西都覆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 “这里以前应当是江家的问讯室。” 容珩举高火折子,照向石室四周。 “建在地底,外面听不见动静,也很难找到。” 宋圆的目光落在木架上的铁环与短链上。 方才黑绸遮眼、软鞭缠腕的触感仿佛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再看那座乌木架,她脑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被锁在上面的模样——双腕高高固定,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迅速移开视线。 “江家还真会挑地方。” “这种地方,本就不会建在明面上。” 容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替江家解释,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可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意。 眼前的器具早已废弃多年,仅凭这间石室,还无法判断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无法判断如今的江家是否知道这间石室的存在。 两人查看一圈,没有再找到其他东西。 石室后方连接着一条狭窄的甬道。 容珩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宋圆跟了上去。 甬道并不长。 没走多远,一面石墙便挡住了去路。 石块堆迭得十分齐整,缝隙中填满了早已硬化的灰浆,显然是有人刻意封住了出口。 宋圆抬手敲了敲。 墙后传来沉闷的回响,隐约夹杂着细微的水声。 “后面是空的。” 容珩查看片刻。 “这里原本应当通往山外。” 宋圆望着面前严丝合缝的石墙。 “可惜被封住了。” 沉鹤年当年大概也曾走到这里,却发现通往山外的出口早已被堵死。 难怪最终困死在地底。 容珩直起身。 “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再次经过那间石室时,宋圆没有再往木案的方向看。 可越是不看,方才视线被遮住、手腕受制时的感觉反而越发清晰,连容珩近在耳侧的声音也一并浮上心头。 她耳根微微发热,不由得加快脚步,先一步踏上石阶。 容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随后跟了上去。 ? 两人重新回到洞口下方。 宋圆仰头望着高处那道模糊的方形轮廓。 “这么高?” 她认真估量片刻,又看了看四周。 “要不找些石头垫一垫?或者你先踩着我上去,再找根绳子——”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 容珩单臂将她揽住,足尖在石壁上接连借力。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晃,耳边风声骤起。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再睁眼时,两人已经重新落回石室。 宋圆仍搭着他的肩。 容珩垂眼看她。 她立即松开。 “你能直接上来?” “不然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宋圆闭了闭眼。 她迟早会被这个人气死。 容珩俯身将移开的石板推回原位。 宋圆把断裂的木条放回去,又重新铺好干草。 地底的一切再度被掩盖起来。 若非亲自下去过,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间看似普通的禁室之下,竟还藏着一条废弃多年的密道与石室。 收拾妥当后,容珩走到木栏前。 “我该走了。” 宋圆抬起头。 “那我怎么办?” “等着。” “就这样?” 容珩看了她一眼。 “江家若真想处置你,不会将你留到现在。” 宋圆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容珩停顿片刻。 “出去以后,尽快接近江砚白,查清他随身携带之物。” 宋圆点了点头。 容珩走出她的石室,将锁扣恢复原状,随后回到对面。 他抬头看向靠近石顶的通气口。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打算从那里走?” 容珩足尖一点,轻轻跃上石壁。 他单手攀住铁栏,指间稍一用力,两根生锈的铁条便无声地向外弯曲,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宋圆看得目瞪口呆。 “这里对你来说,和没关门有什么区别?” 容珩翻身进入通气口。 宋圆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吧,待会儿真来人了。” 容珩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别死在这里。” 宋圆一怔。 “你这是在担心我?” 容珩神色未变。 “我不喜欢白费力气。”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通气口后。 宋圆看着那片重新恢复安静的黑暗,轻轻哼了一声。 她刚将《踏影诀》藏进干草深处,石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为首的青年一眼便看见了对面被掰开的铁栏,脸色顿时沉下。 “人呢?” 看守容珩的两名弟子面色发白。 “方才明明还在里面……”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们竟连他的武功深浅都没看出来?” “师兄,我们封了他的穴道。” 青年冷冷看着他们。 “人都跑了,你们封的是谁的穴?” 两人顿时不敢再说话。 青年转头看向宋圆。 “宋姑娘可曾看见那人如何离开?” 宋圆靠墙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根干草,神情十分无辜。 “我刚才在数干草。” 青年皱眉。 “数干草?” “这里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宋圆指了指地上的干草。 “我数到二百一十三根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青年沉默片刻,显然不太相信。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宋圆回答得十分干脆。 “他一直蒙着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吩咐: “立刻封锁后山,将此事禀告庄主。” “是。” 众人很快离开。 待石廊重新恢复安静,宋圆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干草下取出《踏影诀》。 她借着墙角微弱的灯火,翻开第一页。 江承策才叮嘱过她,两日之内不得自行催动内力。她现在虽然不能练,先将行气路线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宋圆盯着那幅经脉图看了许久。 不知是不是地牢过于阴冷,她的指尖渐渐失去了温度。 胸口却隐隐发闷。 她拢紧衣襟,并未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纸上的线条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宋圆眨了眨眼。 那条原本静止的经脉线再次缓慢游动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密密麻麻的线条仿佛忽然有了生命,在发黄的纸页上悄然交错。 宋圆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抬手摸向额头。 掌心一片滚烫。 虚实缠春意(小H) 第四十八章 “不会吧……” 宋圆低声喃喃,手掌仍贴在额前。 石廊里的灯火不知何时暗了下去。豆大的火苗在墙角摇摇晃晃,将木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先前还只是觉得冷,此刻身体里却像烧起了一团火。额头与胸口热得厉害,手脚却依旧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她勉强合上《踏影诀》,发颤的手指却险些压不住书页。 “怎么偏偏是现在……” 宋圆将旧册塞进身后的干草深处,扶着石壁想要站起身。 可才刚迈出一步,眼前便骤然一晃。 木栏、灯火与幽暗的石墙一同倾斜起来。 她急忙扶住墙壁,才没有直接栽倒。 大概是在地下待得太久,又吹了冷风。 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宋圆将衣襟拢紧了一些,重新蜷回干草上,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可意识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越来越沉。 石壁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入骨头。体内那股热意却越烧越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撞得她胸口发闷,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迷迷糊糊间,石廊外似乎传来了一点动静。 不像守卫巡查时整齐的脚步声。 更轻,也更快。 宋圆勉强睁开眼。 昏暗的灯影中,一道修长的人影从石廊尽头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覆着一张乌色面具。银色纹路盘绕其上,在摇曳的火光下泛出冰冷的光泽。 宋圆看了许久,眼前的身影依然模糊不清。 “你……” 嗓音出口,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 左使隔着木栏看了她一眼。 石廊外的两名守卫早已伏在桌案上,睡得毫无知觉。 他抬手拨了一下门锁。 咔哒一声,锁扣应声弹开。 左使推门走进石室,目光掠过她身下那几捆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干草,随后在她面前蹲下。 掌心覆上她的额头。 刚触到皮肤,他的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烧成这样,为何不叫人?” 宋圆闭着眼睛,小声嘟囔: “江家的待客之道……不太行。” 他扣住她的手腕,两指压上脉门。 指下的脉搏又急又乱。 不只是高热。 她体内原本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息,被这场高热牵动,正在经脉间四处冲撞。若继续放任不管,轻则昏睡数日,重则伤及心脉。 更麻烦的是,她的身体似乎对内力格外敏感。 气血一乱,连那几处尚未完全解开的穴位也随之躁动起来。 左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温息丹。” 他托住宋圆的下颌,将药递到她唇边。 “吃了。” 宋圆闭着嘴,没有反应。 左使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没有配合的意思,只得捏住她的下颌。 “张嘴。” 宋圆仍旧双眼紧闭,唇齿也咬得死紧。 左使看了她片刻,将药丸夹在两指之间,直接探入她微张的唇间。 指尖刚触到她湿热的口腔,宋圆便本能地用舌头顶了上来,想把那异物推出去。 柔软温热的舌面一下下抵着他的指腹,带着明显的抗拒,却也让那一小块皮肤被湿热的触感彻底包裹。 左使的动作顿了一瞬。 “别吐。” 他声音低了几分,指尖却没有退开,而是将药丸压向她的舌根。 宋圆仍在挣扎。 直到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在她喉间轻轻一按,她才被迫吞咽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滑落。 左使这才缓缓抽出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口腔的湿意,在空气中微微发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连药都不会吃。” 宋圆无意识的撇开脸,像是在躲避他的触碰。 药力尚未化开,她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意已经先一步翻涌起来。 宋圆呼吸一乱,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热……” 温息丹并非退热之药,只能暂时稳住经脉,护住心脉不被乱窜的气息所伤。 左使抬手抵上她的后心,原本只打算渡入一丝内力,助药力尽快化开。 冰冷而凝练的气息缓缓没入她的经脉。 可就在那缕内力进入宋圆体内的瞬间,她的身体猛然绷紧。 左使眸色一沉。 那道内力非但没有将紊乱的气血压下去,反而像是一粒火星落进滚油,将原本蛰伏在经脉深处的热意彻底引了出来。 “宋圆。” 他立即收回手。 已经迟了。 滚烫的气息骤然沿着她的经脉翻涌而上,撞向胸腹间尚未解开的穴位。 宋圆呼吸一乱,攥住他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眼前摇晃的灯火忽然被无限拉长。 石壁、木栏与昏暗的长廊一并扭曲起来。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近。 又仿佛隔着极远的地方。 宋圆想要睁开眼,身体却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左使伸手接住她。 滚烫的额头撞上他的肩头,凌乱的呼吸一下下落在颈侧。 他低头看向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人,扣在她后心的手没有立即移开。 片刻后,左使弯腰将她抱起。 “麻烦。” 低沉的声音落在空荡的石室里。 下一刻,他抱着宋圆走出木栏,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石廊尽头。 ? 夜风迎面而来。 左使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后,足尖掠过石阶,带着她迅速穿过山间夜色。 禁室后方不远处有一片废弃的守山石亭。 石亭三面环壁,恰好挡住夜间的山风。旁边则有一道从石缝间流出的山泉,水声清浅,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左使将宋圆放到石亭中的长凳上。 她刚一失去支撑,身体便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左使只能在她身侧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解下外袍,裹在宋圆身上,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泉边浸湿。 冰冷的湿帕落在额头上时,宋圆轻轻缩了一下。 “冷……” “忍着。” 她的双手胡乱挥动,几次险些碰上他脸上的面具。 左使眉心微蹙,只得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并扣住,压在她身前。 “别动。” 宋圆没有听见。 风声不断擦过耳畔。 扣在腕间的手指、揽在腰后的力道,以及贴在额头上的冰冷湿意,都在高热中渐渐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手腕上的束缚,变成了勒紧皮肤的绳索。 额间的湿帕,变成了从肌肤上缓慢滑过的冰冷鞭梢。 而身后那道支撑着她的身体,也在扭曲的意识中,逐渐与记忆里的石室重迭。 ? 昏黄的烛火在石壁上不断摇晃。 宋圆缓缓睁开眼。 她回到了那间地底石室。 双腕被黑绳缚在一起,高高吊在身后的石柱上。双臂被迫向上伸直,脚尖只能勉强触地,整个人几乎全靠冰冷的石柱支撑。 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散,锁骨与胸前一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 绳索随即勒紧,陷入腕间,留下两圈浅浅的红痕。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一条暗色软鞭缓缓拖过地面。 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宋圆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 是容珩? 下一瞬,冰冷的面具擦过她的鬓角,一道低沉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宋姑娘。” 宋圆浑身一僵。 那不是容珩的声音。 是左使。 鞭梢抬起,轻轻挑住她的下颌。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带着压迫。 “昨日还在江砚白榻上承欢,今日便敢说自己没有异心?” 宋圆一怔。 “我没有。” “没有?” 左使手腕微转,鞭梢自她下颌滑向颈侧,轻轻扫过锁骨,又沿着松散的衣襟缓慢向下。 布料被刮得微微敞开,鞭身冰凉的触感直接擦过她发热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鞭梢故意在她胸前柔软的弧度上停留片刻,轻轻一弹。 并不算疼,却带着明显的羞辱与挑逗。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乳尖在薄薄的衣料下迅速挺立。 “那你说说,江砚白为什么会对你这么上心?” “我……我没有勾引他……” “是吗?” 左使向前一步,几乎将她完全困在石柱与自己之间。 他的手掌直接覆上她胸前,隔着衣料用力揉捏那团柔软,指尖精准地捻住已经挺立的乳尖,慢慢拧转。 宋圆被他揉得呼吸乱成一团,腰肢不受控制地轻颤。 “看来,只能由我亲自查清楚。” 左使的手沿着她的腰侧滑入衣内,掌心直接贴上滚烫的肌肤,五指用力收紧,几乎陷进她腰窝的软肉里。另一只手则继续用鞭梢在她大腿内侧轻轻刮过,带来又凉又痒的刺激。 “你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他的呼吸隔着面具落在她耳边,声音低哑: “这么容易就湿了?江砚白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你操开的?” 宋圆眼眶发红,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 “不要……” 她偏过脸,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骗你。” 左使没有理会。 他抬手,软鞭在空中轻轻一甩,鞭梢精准地落在她臀侧。 “啪。” 并不重,却让她浑身窜过一阵难堪的战栗。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疼痛。 而是一股从经脉深处翻涌而上的灼热,混杂着冰冷的触感,在她身体里不断纠缠。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鞭梢接连落在她饱满的臀肉上,每一下都带着故意的力道,让那两瓣软肉在鞭影下轻轻颤动。 “江砚白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抖的吗?” 左使的声音低哑,鞭梢却忽然改变方向,从她臀缝间向上一刮,直接擦过腿心最敏感的位置。 “啊——!” 宋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缚在头顶的双手死死抓住铁环。 鞭身冰凉又柔韧,一下下精准地抽过她已经微微湿润的花穴,隔着薄薄的里裤也能感觉到那清晰的刺激。每一下都像是故意在确认她的反应。 没过多久,里裤中央便被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左使目光沉了沉,鞭梢再次抬起,这一次直接重重扫过她肿胀的阴蒂。 宋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腰肢剧烈发颤,腿间瞬间湿得一塌糊涂。 “果然。” 他贴近她耳后,声音带着近乎残酷的平静: “不过是碰了你几次,你就已经湿成这样。还有谁知道你浪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忽然松开鞭子,整个人从身后贴了上来。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他下身那根已经完全硬挺的灼热,正隔着衣料重重抵在她臀缝之间。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按了按,让那根滚烫的硬物更紧地贴上她湿透的穴口。 “既然嘴上不肯承认,”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欲望,“那就用身体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背叛。” 说着,他解开自己的衣带,粗长滚烫的肉棒瞬间弹了出来,直接顶在她湿淋淋的入口。 龟头在她湿软的花唇间缓慢摩擦了几下,沾满她的淫水后,开始一点点往里挤。 “呃……!” 宋圆被撑得眼前发白,身体却因为高热与情欲而无法真正反抗。 左使的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腰,腰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粗硬的肉棒一寸寸没入她湿热紧致的甬道,将她彻底填满。 “这么紧……”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有没有把你操成这样过?” 他没有立刻整根没入,而是停在半途,故意缓慢抽送,让龟头反复刮过她内壁最敏感的位置。 宋圆被折磨得眼眶发红,脚趾都蜷了起来。 “不……不要问了……” 左使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腰部猛地一沉,整根彻底顶了进去。 “那就用身体回答我。” ? “不要……” 宋圆眉头紧蹙,双手毫无章法地在半空中挣动。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压在头顶。 另一只手试图扯松她紧闭的衣领。 她浑身烧得滚烫,衣物又被冷汗浸透。若不尽快散去热气,高热只会越来越严重。 一旁的木盆里盛着冷水,浸湿的布巾已经换过数次。 可宋圆显然并不打算配合。 “别碰我……” 她猛地挣扎起来,险些将木盆踢翻。 双腿却在混乱中紧紧并拢,腰身也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仿佛仍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境中。 左使眉心微蹙,只能重新扣紧她的手腕。 “宋圆。” “我没有背叛玄烛门……” 她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辩解。 “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这样对我……” 左使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此刻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双不断夹紧的腿,以及偶尔溢出的细碎呜咽,显然不像是单纯的高热反应。 他刚将冰凉的布巾贴上她的额头,宋圆却突然挣开一只手,猛地从木板上扑坐起来。 左使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后坐去。 宋圆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双腿也胡乱跨在他身侧。 “放开我……” 她闭着眼,双手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地摸索。 左使正要将她拉开,她的指尖却无意间勾住了面具边缘。 他眸色骤然一沉。 “别动。” 可已经迟了。 宋圆手臂胡乱一挥,面具顿时被扯落下来,掉在脚边。 她始终紧闭着眼。 偶尔睁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一片被高热烧得模糊不清的轮廓。 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脸,指尖沿着眉骨与鼻梁茫然地摸了摸。 “我想回家……” 左使扣在她腰侧的手顿住。 宋圆的眼角忽然渗出一点湿意。 “团子……” 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下一刻,她猛地抱住他的头,将他的脸紧紧按进自己怀里。 “团子,我好想你……” 左使浑身骤然僵住。 柔软而滚烫的触感隔着被冷汗浸湿的衣料紧贴在脸侧,淡淡的馨香混着药气,猝不及防地占据了全部呼吸。 宋圆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把柔软的乳房直接按在他脸上。 “团子……你的毛怎么这么长了……以前明明是短毛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来回抚摸,像在撸猫。 左使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想把她推开,可她整个人软软地压着他,乳房又软又烫,随着她无意识的扭动一下下蹭过他的脸颊和唇。 混乱之间,他的掌心竟不慎按上了一片柔软。 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感仍清晰得过分。 宋圆身体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左使的手骤然僵住。 下一瞬,他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回,耳根却已经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宋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她完全没有听见。 “团子……” 宋圆含糊地嘟囔,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着他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温软的身体隔着被冷汗浸湿的衣料贴得更紧,凌乱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柔软的胸口也随着动作轻轻摩挲着他的脸侧。 左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该立刻将她推开,可方才残留在掌心的柔软触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悬在她肩侧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连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彻底乱了。 宋圆对此毫无察觉,只将怀中的人当成久别重逢的爱宠, “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就在他终于压下紊乱的呼吸,准备强行将她拉开时,宋圆却忽然抬起头。 她眯着被高热烧得湿润的眼睛,茫然看了他片刻,随后毫无预兆地凑近,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清脆的一声,落在寂静的石亭之中。 “想死你了,我的小宝贝……” 左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宋圆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重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满足地轻轻蹭了一下。 石亭里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山泉流过石缝的清浅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石亭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左使已经替她换过数次湿帕,原本滚烫的身体也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才再次抬手探向她的额头。 高热终于退下去了一些。 左使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 宋圆烧得迷糊,手指仍然抓着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仿佛生怕他突然离开。 他抬手想将她的手指掰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最后只是任由她抓着。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时,左使将宋圆送回了禁室。 门外的江家弟子仍然昏睡不醒。 他抱着她走进石室,将人轻轻放回那张破旧的木板上。 宋圆刚一沾到干草便皱起眉。 “硬……” 左使低头看了她一眼,将散乱的干草重新拢到她身下,又替她盖住肩侧。 做完这一切,左使转身准备离开。 宋圆却在睡梦中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团子……” 左使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不是。” 宋圆根本没有听见。 “别走……” 左使站在木板旁,许久没有动。 直到石廊外传来巡守弟子即将换班的脚步声,他才俯下身,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间一点点抽了出来。 失去依附的手缓缓落回干草上。 左使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后重新锁好木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石廊尽头。 ? 翌日清晨。 宋圆睁开眼睛时,头脑还有些昏沉。 她盯着石室顶部看了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消失了。 衣衫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嗓子也干得厉害,却不像昨夜那般浑身发冷。 甚至还睡得格外安稳。 宋圆慢慢坐起来。 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开始从脑海中浮现。 乌色的面具。 冰凉的湿帕。 还有一只忽然变得很大、毛也长得离谱的团子。 宋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昨晚好像梦到团子了……” 她努力回想片刻。 那只团子似乎脾气特别差,不仅会说话,还总是凶她。 而且她好像抱着它…… 亲了一口? 宋圆动作微僵。 “不可能。” 她立即重新躺下,用干草盖住自己的脸。 “肯定是烧糊涂了。” 番外石室夜审(非主线?调教H) 昏黄的烛火在石壁上不断摇晃。 宋圆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那间地底石室。 双腕被黑绳高高吊起,脚尖只能勉强点地,整个人几乎全靠冰冷的石柱支撑。 衣襟被扯得凌乱,锁骨与胸前大片肌肤裸露出来,只剩一层薄薄的衣料勉强遮住胸口。她呼吸急促,胸前也随之一下一下地起伏。 左使站在她面前。 他手中的软鞭轻轻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鞭梢先是扫过她的锁骨,再沿着已经敞开的衣襟边缘缓慢向下,故意在胸前柔软的弧度上停留片刻,鞭身冰凉,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宋圆身体轻颤,乳尖在薄薄的衣料下迅速发硬,甚至能感觉到布料被顶起的触感。 鞭梢继续在她身上游走,从腰侧一路滑向臀瓣,偶尔故意在臀缝间停留,轻轻刮过,再沿着大腿根部向上一挑,擦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里裤中央很快被淫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还敢说没有异心?”左使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落下,“身体已经湿成这样。” 他从身后贴了上来。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以及下身那根已经完全硬挺的灼热,正隔着衣料重重抵在她臀缝之间。 那根东西又烫又硬,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下跳动,像是在无声提醒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用鞭梢挑开她腰间凌乱的衣带,早已湿透的里裤随之滑落。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粗长滚烫的肉棒瞬间弹了出来。 颜色深红的性器在他掌中微微跳动,表面青筋绷起,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液体。 他握住自己,将滚烫的顶端抵在她湿透的入口,缓慢地来回摩擦。每一次向前,龟头都会挤开柔软的花唇,却又在真正进入之前退开,只将她的淫水涂得一片湿亮。 “呃……” 宋圆呼吸凌乱,腰肢不受控制地轻颤。 左使似乎并不着急。 直到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才终于向前送入些许。肿胀的前端撑开狭窄的入口,冠状沟堪堪没入,带来清晰而难耐的胀意。 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维持着这个深度,缓慢地转动腰胯,让那圈硬物反复擦过她最敏感的入口。细密的麻意不断向上蔓延,她却始终得不到真正的满足。 宋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紧,想将他留得更深。可他偏偏只在入口处来回逗弄,偶尔故意向前送入些许,又立刻退回原处。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想要?” 他的声音微哑。 宋圆咬紧唇,没有回答。 “那就承认。”他贴近她耳侧,“你是不是只会用身体讨好人的骚货?” “我……不是……” 他将动作一点点放慢,最后故意停在最深处,像是在等她改口。 片刻后,他才缓缓向后退去,直到彻底退出她湿热的身体。淫水随之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 他没有再次进入,而是改用滚烫的柱身贴住她湿透的腿心,上下缓慢摩擦。青筋暴起的硬物一下下碾过肿胀的阴蒂,却始终停在入口之外。 宋圆呼吸凌乱,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追逐。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低低笑了一声,这才重新抵住入口,缓慢推进至一半。内壁立刻缠了上来,可他既不继续深入,也不抽出,只是小幅度地前后磨动,用青筋反复刮弄那一点。 “嘴上说不是,下面却夹得这么紧。”他低声嘲弄,“再夹一次试试?” 他就维持着这不上不下的距离,既不给她全部,也不让她彻底空虚。任由她的身体一次次本能追逐,却始终差着最后那一截。 “求我。” 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声音颤得几乎破碎。 “我是……骚货……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进来……” 左使没有回答,只骤然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 这一次,他腰部猛地向前一沉。 粗硬的肉棒猛地破开紧窄的甬道,毫无停顿地深深没入。 内壁的软肉被撑开,紧紧包裹着他,表面凸起的纹理在紧密的摩擦中显得格外清晰。直到龟头重重抵上最深处的软肉,他才停住,感受着她整根吞进去后剧烈的收缩。 “啊——!” 宋圆眼前发白,脚尖几乎离地。被整根填满的胀感让她头皮发麻,内壁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下吮吸着入侵的硬物。 身后的男人终于不再克制,扣紧她的腰,从后方开始猛烈地抽送。 每一次退出时,都能看见那根被淫水浸得发亮的肉棒,带着黏腻的银丝。再用力顶入时,整根没入,撞得她身体前后晃动。 他一只手绕到前面,用力揉捏她的乳房,指尖不断捻弄挺立的乳尖,时而用力捏紧,时而轻轻拉扯。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腰,控制着抽送的节奏与深度。 宋圆双腿发软,几乎已经无法站稳,只能勉强用脚尖抵住冰冷的地面。 内壁被反复摩擦、撑开,每一次深入都精准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每一次进出时带来的强烈摩擦,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绞紧、吮吸。 水声越来越响,混合着肉体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 “这么会夹……”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声音低哑,“江砚白有没有把你操成这样过?有没有把你操到喷水?” 宋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的内壁被操得又麻又胀,却仍在不断收缩,像是本能地想把那根东西留在最深处。 他非但没有放慢,反而骤然加重了力道,每一下都更加沉重。 宋圆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内壁的收缩越来越急促,穴口被撑得发白,却仍在努力吞吃着他。 “不……要到了……” 她的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子。 左使反而加重了最后几下。 宋圆双腿猛地夹紧,身体剧烈痉挛,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尽数洒在冰冷的石地上。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几乎挂在绳索上,只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内壁还在一下下剧烈收缩,死死绞着仍埋在体内的肉棒。 淫水混着白沫,从交合处不断溢出,顺着大腿往下淌。 左使没有立刻抽出。 他就着她还在痉挛的身体,又缓缓抽送了十几下,感受着高潮后格外敏感的内壁如何一下下吮吸着自己。直到她再次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他才慢慢退了出去。 “看看你弄的这一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带着嘲弄,“现在,自己清理干净。” 他解开她手腕的绳索。 束缚骤然消失,宋圆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跌落在地。左使伸手扣住她的腰,却没有让她重新站稳,而是顺势将她按得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俯下身,将胸口压在那片仍带着余温的湿痕里。 冰冷的石地刺激着她滚烫的皮肤,让她敏感得发抖。 乳尖被压在湿冷的地面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摩擦,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时,宋圆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可扣在腰间的手掌却没有给她任何逃开的余地。 他再次进入她,这一次没有再刻意控制深浅。 他扣紧她的腰,动作一次比一次更深更重。宋圆被撞得身体不断向前摇晃,湿热的水声与凌乱的喘息交迭在一起,每一下都震得她腹中发麻。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继续揉捏她的乳房,力道比之前更重。乳肉在他掌心变形,乳尖被反复捻弄,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快感。 “告诉我,” 他一边用力抽送,一边问,“你有没有在他面前也像现在这样求过?” 宋圆答得含糊,他便猛地将她按紧,狠狠往深处一顶,逼得她声音骤然破碎。 “有没有主动把腿分开给他看?” 无论她怎么回答,抽送都没有减轻。 每一次深入都又重又深,龟头一次次撞击最敏感的软肉。 宋圆的内壁被操得又麻又胀,却仍在不断收缩。她很快再次被逼上高潮。这一次来得更猛,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地,连跪都跪不住,只能趴在自己的淫水里轻轻发抖,腿间还在不断溢出透明的液体,把身下的石地弄得更加湿滑。 左使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俯身压住她的腰,用软鞭的鞭身慢慢滑过她还在轻颤的臀缝,鞭身冰凉,却刚好卡在她仍微微张开的穴口边缘,轻轻刮过。高潮后的身体格外敏感,那一下轻触就让她浑身一颤,内壁再次空绞了一下。 “就这副样子,还想去勾引人?” 宋圆仍陷在高潮过后的余韵中,连声音都变得细弱不稳: “求你……别……” 左使俯下身,声音低哑,命令意味却异常清晰: “看来,还得继续调教。”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身前,让她分开双腿跪在他两侧。 宋圆被他按着缓缓坐下,重新承受那道依旧滚烫而强势的侵入。这个姿势让侵入变得更深,强烈的饱胀感几乎占据了她全部意识。 他扣住她的腰,强迫她随着他的力道起伏。 “自己动。” 宋圆被迫前后摇动腰肢,让肉棒在体内不断进出。每一次坐下,都重重顶到最深处。左使一只手揉捏她的乳房,另一只手用拇指按在她肿胀的阴蒂上快速揉弄。 “浪成这样……还会说自己没有异心?” “夹紧。” 他低声命令。 宋圆咬紧唇,试着依言收拢内壁,生涩地一下下绞紧他。 他的呼吸顿时沉了几分,抽送的速度忽然加快。青筋暴起的肉棒在她体内快速进出,带出大量白沫。没过多久,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腰身猛地向上一顶,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最深处。 宋圆被烫得浑身一颤,内壁剧烈收缩,竟然再次被逼上了一次小小的高潮。 左使却没有立刻抽出。 他就着射精后仍半硬的状态,继续缓慢抽送,把精液与淫水一起磨进她的内壁。 直到肉棒重新完全硬起来,他才退了出去,带出大量混浊的液体。 “还没完。” 宋圆被灌得小腹微微发胀,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只会轻轻发抖。 他抱着她,就着连接的姿势把她按在石柱上,从正面再次抽送起来。精液与淫水混合的液体不断被挤出,顺着他们的交合处往下淌。他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尖,用力吮吸,下身则一下比一下重。 “记住,”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身体,现在是谁的?” 宋圆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能被动地承受。 他纠缠了许久,才在第二次失控前骤然抽身,将浓稠的白浊尽数射在她小腹、乳房与仍在微微张合的花穴上。 烛火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他垂眸看着她身上尚未干涸的白浊,目光缓缓掠过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 “下次醒来,记得自己是谁的。” 惊变 第四十九章 干草刚盖住脸,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圆浑身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撞得剧烈震动,石室顶部簌簌落下尘灰,连木栏上的锁链都跟着晃了起来。 宋圆一把扯掉脸上的干草,心口怦怦直跳。 外面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后山侧门失守!” “拦住他们!” 兵刃碰撞的声音从石廊深处传来,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一下比一下更近。 宋圆脸上的睡意瞬间散尽。 她从干草堆里站起身,下意识退到石室深处,后背很快抵上冰冷的石壁。 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若外面的人真杀进来,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木栏外,两名守卫已经拔剑挡在石廊前方。 石廊外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后山禁室就在前面!” “《问鼎录》藏在禁室下方,找到入口!” 宋圆心头猛地一跳。 禁室下方的确藏着一条密道,可她与容珩昨夜才刚刚发现,外面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容珩临走前说过的话。 他会想办法转开江家的视线。 宋圆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终于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他的办法吧? 她迅速转身,从干草深处摸出《踏影诀》,塞进衣襟内侧。 她才压好衣角,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便轰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门栓从中裂开。 数名蒙面人撞开铁门,持刀冲了进来。 最前方的守卫迎面出剑,逼退一人。另一名蒙面人却贴着石壁掠过,弯刀从下方挑向他的腰腹。 “左边!” 宋圆脱口而出。 守卫仓促侧身,衣摆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另一名守卫立即补上空缺,横剑挡在木栏前。 “宋姑娘,往里面退!” 宋圆立即退开。 木栏外,两名蒙面人持刀逼近。 石廊狭窄,两名守卫的长剑难以完全施展,只能一前一后守住木栏前方。 刀锋数次从栏间穿过,削得木屑四处飞溅。 其中一名蒙面人忽然甩出铁钩。 铁钩越过守卫肩头,重重扣住木栏中央的横梁。 “拉!” 锁链骤然绷紧。 整面木栏猛地向外一震,积年的木屑簌簌落下。 宋圆被震得后退半步。 第二只铁钩紧随而至,卡进两根木柱之间。两名蒙面人同时发力,粗硬的木柱顿时发出裂响。 守卫挥剑斩向锁链,却被另一名刺客横刀截住。 “机关必在禁室下面!” “拆了它!” 锁链再次收紧。 咔嚓一声。 一根木柱从中裂开,断口猛地朝里面弹来。 宋圆连忙侧身避开。 尖锐的木刺擦过她的衣袖,扎进身后的干草堆里。 宋圆看着被强行扯开的缺口,心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照这样下去,她倒是很快便能出去了。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显然是另一回事。 一名蒙面人抬脚踹在裂开的木柱上。 轰然一声,木栏顿时塌下半边。 那人侧身钻入缺口,刀锋直逼宋圆。 就在此时,铁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回头,肩侧衣料便被剑锋划开。 他仓促转身,横刀挡住从后方递来的长剑。 铮的一声,刀剑相撞。 江砚白已经逼至近前,剑势未歇,顺势将那人迫得连退数步。 “少主!” 两名守卫精神一振。 江砚白没有应声。 他手腕一转,剑锋贴着对方刀身向前压去。 持钩的刺客见状,猛然收紧锁链,想将剩余的木栏一并扯倒。 江砚白抬脚踩住锁链。 那人用力一拽,锁链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剑锋沿着铁链疾掠而过,准确刺入铁钩与链环相接之处。 江砚白手腕一震。 铁环应声崩断。 失去拉力的刺客踉跄后退,尚未站稳,江砚白的剑柄已撞上他的手腕。 弯刀当啷落地。 “堵住退路,一个也别放走。” 随他赶来的几名江家弟子立即分向两侧,将铁门牢牢封住。 话音落下,江砚白已经越过倒塌的木栏,挡在宋圆面前。 先前钻入禁室的刺客从侧方挥刀斩来。 江砚白反手一剑架住刀锋,另一只手扣住宋圆的手臂,将她从木栏的缺口带了出去。 剑锋随即向下一压,逼得刺客连退两步。 江砚白将宋圆护在身后。 “跟紧我。” 宋圆才刚站稳,一名刺客便贴着石壁绕过守卫,长刀直朝她横扫而来。 江砚白正被面前两人缠住,已经来不及回身。 宋圆本能地向后退。 脚跟刚刚抬起,昨夜看过的那幅步法忽然掠过脑海。 刀锋自右上方斜斩而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左脚已经斜踏出去,腰身顺势一转。 体内的气息随之沉入腿侧,流转得异常顺畅,仿佛这一步她早已走过无数次。 刀锋贴着她的肩头掠过。 宋圆顺势从刺客身侧错开。 那人一刀落空,立即翻腕横斩。 她还没看清刀势,脚下已经又换了一步。 寒光擦着后背掠过。 刺客猛然回头,宋圆自己也愣住了。 昨夜匆匆看过的步法,真正走起来竟没有半点生涩,仿佛这具身体原本便知道该怎么躲。 刺客很快再次逼近。 宋圆瞥见墙边的木筐,抬脚踢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让,脚步顿时一乱。 守在旁边的江家弟子趁机挥剑斩落他手中的弯刀,一脚将人踹向石壁。 “退到墙边!” 江砚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圆立即退到石壁旁。 她才刚站稳,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兵刃声。 一道墨蓝色身影越过守在铁门前的江家弟子,径直掠入战局。 宋圆看清来人,微微一怔。 “祁越?” 他甚至没有开口,双刀已经同时出鞘。 右手长刀压住一名刺客的兵刃,左手短刃紧随而至,沿着对方手臂狠狠划下。 鲜血溅上石壁。 那人吃痛后退,祁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就此收势。 长刀骤然翻转,直取咽喉。 刺客狼狈低头,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落一缕鬓发。 祁越再次欺近。 他的刀法依旧干脆利落,落刀的位置却全变成了要害。 咽喉、心口、腕脉。 没有试探,也没有逼退,每一招都像是要确认对方再也无法站起来。 宋圆看得心头发紧。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对,忽然虚晃一刀,绕过守卫扑向宋圆。 宋圆才刚看见刀光,腰间便猛地一紧。 祁越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长刀同时向外斩去。 两柄兵器重重相撞。 刺客被震得连退数步。 祁越却仍没有松手。 “伤到哪里没有?”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肩颈与手臂,像是生怕漏掉一处伤口。 “没有。” 宋圆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得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先松开,我快被你勒伤了。” 祁越手臂微僵,这才稍稍放开她,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 那名刺客稳住身形,再次挥刀逼近。 祁越右手架开对方的刀,左手另一柄刀顺势刺入。 噗的一声。 刀刃没入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江砚白沉声道: “留活口。” 祁越像是没有听见。 他拔出短刃,反手便割过对方咽喉。 鲜血骤然涌出。 刺客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动两下,便再无声息。 离得最近的几人动作皆是一顿。 江砚白看向他。 “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祁越甩去刀锋上的血。 “他方才想杀她。” “所以才更该留下问话。” 祁越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问下一个。” 说完,他已经提刀转向其余刺客,仿佛方才倒在脚边的并不是一条人命。 宋圆望着他染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 方才那一刀落下时,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狠。 为首的蒙面人见退路被堵,同伴又接连倒下,忽然扬手掷出一枚烟丸。 白烟轰然炸开。 狭窄的石廊顷刻间被烟雾吞没。 “撤!”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铁门方向退去。 江砚白没有贸然追入烟中。 “守住出口!” 守在铁门两侧的弟子立即横剑上前。 白烟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暗器!” 众人仓促挥剑格挡。 几名蒙面人趁机冲破缺口,迅速消失在铁门外。 最后一人慢了半步,刚要跟着掠出,祁越已经提刀追至身后。 “留活口!” 江砚白喝道。 祁越手中的长刀在落下前骤然一偏。 刀背重重砸中那人的膝弯。 刺客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两名江家弟子立即扑上去,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那人挣扎不脱,忽然偏过头,用力咬向后槽牙。 江砚白目光一沉。 “掰开他的嘴!” 一名弟子立即扣住他的下颌,另一人从齿间取出一枚尚未咬破的毒囊。 刺客见自尽不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烟雾渐渐散去。 铁门外早已不见其余人的踪影,只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迅速远去。 石廊中一片狼藉。 原本完整的木栏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断裂的木柱斜斜挂着。 宋圆看了一眼。 她昨夜还在发愁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一觉醒来,牢门险些都没了。 容珩确实守信。 就是对“弄出些动静”这句话的理解,多少有些豪迈。 江砚白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她面前。 “伤到了没有?” “没有。” 宋圆刚说完,便忍不住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江砚白看着她的脸色。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昨夜发了点热。” 他动作一顿。 “昨夜?” 宋圆摸了摸额头。 “已经退了。”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停留片刻,确认热意已经退去,他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何时开始的?” “最初只是觉得冷,想着睡一觉便好。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砚白抬头看向两名守卫。 其中一人肩上受了伤,另一人也正捂着被刀锋划开的手臂。 “昨夜是谁值守?” 两人同时低下头。 “属下。” “她高热一夜,你们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脸色发白。 “属下昨夜不知为何,忽然困倦得厉害。醒来时已经快到换守的时辰,宋姑娘那时仍在睡,属下并不知道她……” 江砚白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伤。 “先去医治。” 两名守卫刚要松口气,便听见他继续道: “伤好之后,自去戒堂领罚。” “昨夜之事,我也会亲自查清。” “是。” 很快便有人将受伤的弟子扶了出去。 宋圆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有囚犯从地牢中逃脱,他们已经因为看守不力受过责问。 如今才过了一夜,又因为她高热不醒,要再去一次戒堂。 江砚白重新看向她。 “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当真?” 宋圆脑中顿时闪过昨夜那只脾气极差、还会说话的巨大团子。 以及她似乎抱着它亲了一口的荒唐记忆。 她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就是烧糊涂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看来这梦不太方便说。” 宋圆:“……”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些笑意。 江砚白没有继续逼问,只道: “无妨,等你哪日想起来了,再慢慢告诉我。” 宋圆暗暗决定,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两名江家弟子将被擒的刺客按在地上,仔细搜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很快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折迭的纸。 “少主。” 江砚白接过纸张,缓缓展开。 纸上绘着青峰山庄后山的大致地形,禁室所在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下方只写着一行字: 今晨辰时,江家将《问鼎录》自后山禁室下方秘密转往正堂。 弟子继续道: “山下也有人传言,说《问鼎录》这些年一直藏在禁室下方。今日江家因囚犯逃脱,担心秘密暴露,才急着将东西转走。” 江砚白看完,将纸折了起来。 “消息是何时传开的?” “昨夜子时之后。” 正是容珩离开不久。 宋圆默默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带去正堂。” “所有尸体留下查验,后山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弟子齐声应下。 祁越用尸体的衣角擦去刀锋上的血,将双刀收回鞘中。 江砚白走到宋圆身旁。 “还能走么?” 宋圆点了点头。 “只是走路,又不是让我再打一场。” 江砚白并未因此放心。 “你昨夜才退热。” “已经好了。” “这句话留着说给承策听。”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江家弟子: “去请江承策到我院里。” 弟子领命离去。 宋圆一怔。 “我不用去正堂问话么?” “袭击发生时,你仍被锁在禁室里。” 江砚白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塌了大半的木栏。 “眼下有许多事情需要先查清。今日的问话,暂且推后。” 这场袭击虽然不能彻底洗清宋圆的嫌疑,却足以让江家意识到,事情远不止一个逃脱的囚犯那么简单。 至少眼下,他们要查的人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铁门外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命你即刻去正堂。” “几位长老都已经到了,正在等你过去。” 祁越忽然开口: “你去吧。” 他站在宋圆身侧,肩头与衣袖都溅着尚未干透的血,神色却异常平静。 “我送她回去。”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祁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江承策到之前,我会留在她身边。”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宋圆。 宋圆点了点头。 “我认得去你院子的路,让祁越送我回去便是。你先去正堂吧。” 祁越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 “承策很快便会过去。” 他又吩咐身旁的弟子派人清理山道,随后才转身向正堂方向离去。 宋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这才回头看向祁越。 “走吧。” 祁越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江砚白离开的方向。 “你对他的院子倒是熟悉。” 宋圆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个回答似乎不太合适。 祁越静静看着她。 方才杀人时残留在眼底的戾气已经不见了,神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 可他越是一言不发,宋圆心里越有些发紧。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祁越收回目光,率先向石廊外走去。 只是经过宋圆身边时,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路滑。”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要一路拉着我?” “你昨夜才发过热。”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指却扣得很紧。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她正想让他松手,视线却忽然落在他肩头。 墨蓝色的衣料上沾了大片暗红,连袖口都染上了血迹。 宋圆皱起眉。 “你受伤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血。” 宋圆一时无言。 那些血迹大多已经发暗,也不知来自方才倒下的哪一个人。 祁越也没有解释,只牵着她走出石廊。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松手。 ? 江砚白的院子里十分安静。 山庄大半人手都去了前院与后山,院中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宋圆走到房门前,刚要推门,祁越却先一步抬手,将门替她推开。 “进去吧。” 宋圆迈过门槛,回头看他。 “你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祁越站在门外,没有动。 “江承策还没来。” “所以?” “我等他来了再走。” 他说得十分自然,已经跟着她跨进房中。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越界(小H) 第五十章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宋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上。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 可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反而比方才提刀时更让人心里发紧。 宋圆收回视线,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还压着几页未写完的信纸。 她方才一路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坐下,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如今待的不是客房。 而是江砚白的住处。 宋圆轻轻咳了一声。 “江承策应该很快就来,你可以先回去了。” 祁越缓步朝她走来。 “我说过,等他来了再走。”祁越脚步未停,“你昨夜被关在禁室里,烧了一整夜,也没人发现。” 这话听着的确没什么问题,宋圆一时竟无从反驳。 眼看他越走越近,她忍不住提醒: “你坐对面就好。” 祁越没有停下。 宋圆只得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祁越继续向前。 “你干什么?” “看看你是否真的没事。” “看病不需要站得这么近。” 祁越没有接她的话。 宋圆又向后退了半步,腰后忽然抵上桌沿。 桌上的茶盏被碰得轻轻一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退。 祁越停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身上还带着石廊里的寒气与淡淡血腥味。那张仍带着少年轮廓的脸近在眼前,神色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宋圆抬起一只手抵在他胸前。 “我真的已经退热了。” 祁越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 他抬起手,掌心缓缓覆上她的脸颊。 手掌微凉。 宋圆被碰得一怔。 “脸很烫。” “那是因为你站得太近了。” “是么。”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退开。 宋圆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用力,祁越却纹丝不动。 她甚至能透过衣料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祁越。” “嗯。” “这里是江砚白的房间。” 祁越看着她。 “所以呢?” 宋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抬起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他下身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所以他们不该在这里靠得这么近。 不该站在江砚白平日用来饮茶写字的桌边,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可祁越显然毫不在意,甚至像是故意要在这里逼她无处可退。 祁越的目光缓缓落在她颈侧。 宋圆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微微一僵。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颈间的一小片皮肤。 动作很轻。 却让宋圆瞬间想起了他上一次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她下意识偏过头。 祁越的指腹仍停在那里。 “已经没有了。” “什么?” “我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腹在她颈侧缓慢摩挲,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 “消得倒是很快。” 宋圆耳根一热。 “这种东西本来就会消。” 祁越的手指沿着她颈侧缓缓向上,最后停在耳后。 “可消失之后,总还能再留下新的。” 宋圆猛地抬眼看他,抵在他胸前的手骤然收紧。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下去。 “你在这里同他做过什么?” 宋圆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祁越盯着她泛红的脸。 “看来做过不少。” 祁越的手从她耳后滑下,重新落在她颈侧。 宋圆整个人僵住。 脑中瞬间闪过许多不该在此刻浮现的画面,脸烧得更厉害。昨日才退下去的热意仿佛又重新涌了上来,一路烧到她的脸颊。 “那我猜猜。” 宋圆被他指腹擦得一颤。 “这里?”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指腹沿着颈侧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胸前。 “还是这里?” 宋圆的耳朵瞬间红透。 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擦过她的乳尖。 “这里呢?” 他眼底的情绪沉得厉害,却没有继续。 江承策随时都可能过来。 “你疯了……”她低声道,“这里是——” 话未说完,腿弯忽然被人扣住。 祁越猛地向上一托,直接将她抱上桌沿。 桌上的茶具顿时碰出一阵乱响。宋圆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双腿却已分开落在他腰侧。 下一瞬,祁越俯身压近,迫得她向后倒在桌面上。 祁越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按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覆了上来。 “他护不了你。” 祁越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暗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父亲一句话,就能把你关进后山。他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 宋圆呼吸乱得厉害。 “祁越,你先放开——” 宋圆挣了挣被扣住的手腕。 祁越盯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也随之消失。 下一刻,他低头吻住了她,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她起初还紧紧抿着唇,不肯回应。祁越的吻却一寸寸加深,拇指轻抵着她的下颌。直到她呼吸渐乱,唇齿终于松开,他的舌尖便趁势探入,缠住她的舌反复吮吻。 湿热的舌面擦过上颚,又勾住她的舌尖,将她所有细微的退让都逼成了更深的纠缠。 宋圆还想将他抵开,呼吸却很快被搅得支离破碎。唇齿间的湿意从她微张的唇角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下身那根硬挺的灼热,正隔着衣料重重抵在自己最敏感的位置,随着他压迫的动作一下下缓慢摩擦。 宋圆腰肢轻颤,下意识想并拢双腿,却被他牢牢挡住。 桌上的茶盏被碰得轻轻晃动。 祁越稍稍离开她的唇,声音低哑: “别乱动。” “再动,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停得住。” 他的唇沿着她的下颌落到颈侧,含住那处敏感的皮肤轻轻吮吸。与此同时,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探入她衣襟,覆上胸前柔软的弧度,隔着里衣用力揉捏。 宋圆发出一声压抑的细吟。 他的手继续向下,越过腰肢,直接覆上她腿间已经微微湿润的位置,隔着布料缓慢按压、揉弄。 “嗯……” 宋圆脚尖绷紧,想踢开他,却像踢在石壁上,丝毫撼动不了。 祁越的手指很快探入里裤边缘,直接触到那处已经湿软的花穴。指腹在入口处轻轻打转,随即探入一根手指,缓慢却坚定地往里推进。 “不行……江承策随时会来……”宋圆声音发颤。 祁越却没有停。 他的眼眸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像被欲望完全吞没。手指在她体内屈起,精准地刮过那一点最敏感的软肉,一下下按压。 宋圆的腰肢轻轻发颤,内壁紧紧绞住他的手指。没过多久,一股热流便不受控制地涌出,尽数沾湿了他的手掌。 祁越缓缓抽出手指,目光落在指间残留的湿意上。 他眸色愈深,竟当着她的面将指尖送到唇边,轻轻舔过。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湿得这么厉害。” 宋圆脸上轰然发热,羞得几乎不敢再看他。 祁越却已经重新俯下身,将那根滚烫的硬挺隔着衣料紧紧抵在她湿透的腿心,缓慢地前后研磨。 “有时候,得对自己诚实一点。”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宋姑娘,是我。” 江承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少主让我过来替你诊脉。” 宋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祁越却没有立刻停。 他仍旧贴着她,下身那根硬物缓慢而用力地抵着她最敏感的位置研磨,呼吸喷在她耳侧,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来得真不是时候。” 宋圆眼眶发红,拼命摇头。 祁越却又近了半分,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廓: “要不要让他进来?看看你现在被我压在身下,是什么样子。” “不要……”宋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又敲了两下。 “宋姑娘?可有听见?” 祁越终于低低地喘了一声,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暗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真想现在就在这里办了你。” 说完,他才缓缓直起身,退开一步。 宋圆慌忙撑起身,从桌沿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与发丝。脸颊烫得吓人,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意,衣料也皱了几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江承策站在门外,见她终于开门,神色微微一顿。 “让你久等了。”宋圆声音还有些不稳。 江承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越过她肩头,看见屋内坐在椅中、神色平静的祁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江承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侧身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祁越靠坐在椅中,目光淡淡地落在宋圆身上,像刚才那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宋圆知道,自己腿间仍残留着未干的湿意,而她的心跳直到此刻仍未平复。 江承策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圆通红的脸上。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退热了么?” 宋圆:“……” 江承策看了看宋圆,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祁越。 “为何这么久才开门?” 窥探 第五十一章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进房中,目光先落在宋圆通红的脸上,又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祁越。 祁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他靠坐在椅中,衣襟齐整,除了肩头与袖口尚未干透的血迹,看不出半点异样。 江承策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点破。 “为何这么久才开门?” 宋圆耳根微微发热。 “方才在找东西。” “找到了?” “……嗯。”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将药箱放在桌上。 视线扫过桌面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桌上的茶具虽未打翻,位置却乱了不少。几页原本压在镇纸下的信纸也歪到了一旁。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一紧。 她连忙走到桌边,将信纸重新压好。 “先诊脉吧。” 江承策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宋圆随即坐下,将手腕放了上去。 两指刚搭上她的脉门,祁越的目光便从窗边落了过来。 宋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片刻后,江承策道: “热已经退了,脉息也比先前稳了许多。” 宋圆松了一口气。 “那我没事了?” 江承策没有回答,凝神探查片刻,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体内还残留着一缕不属于你的内力。有人曾替你护住心脉,将体内四处冲撞的气息慢慢引开。” 宋圆脑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石亭,额头上的湿帕,还有一张覆着乌色面具的脸。 所以昨夜并不是梦? 那只被她抱着亲了一口的长毛团子…… “想起什么了?”江承策问。 宋圆回过神来。 “没有,只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道内力误打误撞地冲开了几处滞塞。你体内的封脉虽未完全解开,却已经松动了不少。” 宋圆有些意外。 “所以昨夜那场高热,反倒是好事?” “算是因祸得福。” 江承策收回手。 “这几日,你应当会觉得身子轻快许多,气息运转也会比从前顺畅。” 宋圆立即想起禁室中的那两步。 当时刀锋已经到了眼前,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便自行避了过去。 “有些招式,我明明没有练过,身体却会自己使出来,这正常么?” 江承策抬眼看她。 “若过去曾经练过,便不奇怪。” “记忆会忘,身体未必会。” 她忽然想起沉鹤年留下的那封信。 《踏影诀》出自牵机楼,而她用起那套身法,竟没有半点生涩。 难道原身从前真的学过? 可若是学过,为何一点记忆都没有? 江承策看着她逐渐凝重的神色,开口提醒: “经脉中的封制既已松动,往后习武应当会比从前顺利许多。” “只是不可操之过急。先从身法与招式练起,等体内气息稳定下来,再慢慢尝试运气。” 宋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宋圆应了一声,立刻站起身。 祁越就坐在不远处。 她明明没有看他,方才被困在桌边的情形却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靠近时的气息与热度仿佛仍残留在身上,就连被吻过的唇也隐隐发烫。 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既然已经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江承策抬眼看她。 “今日有劳江大夫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祁越身边时,宋圆始终低着头,脚步却明显又快了几分。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副模样,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低头整理药箱,像是随口问道: “你很在意她?” 祁越坐在窗边,没有回答。 江承策将脉枕收回药箱。 “方才你的目光可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祁越终于抬眼。 “替人诊脉时,还有空留意这些?” “习惯而已。” 江承策神色平静,将布囊折好放回药箱。 “只是替你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江承策抬起头。 “你一路守着她回来,到了这里也不肯离开。” 他顿了顿,淡淡道: “可她心里惦记的人,未必是你。” 祁越眼底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在挑拨我?” “我说的,不过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 江承策提起药箱,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你若始终慢人一步,等她真正做出选择时,心里怕是早已没有你的位置。” 祁越的指节缓缓收紧。 窗外晨光落在他身后,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他盯着江承策。 “那该如何?” 江承策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扇。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不到的东西,只能自己去取。” 说完,他推门离开。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祁越仍坐在原处,没有动。 许久后,他才抬眼看向宋圆离开的那扇房门。 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渐渐沉了下去。 ? 与此同时,正堂内的议事仍未结束。 被擒的刺客已经押入地牢,从他身上搜出的地图则摊在长桌中央。 几名长老分坐长桌两侧,神色皆有些凝重。 江砚白站在桌前,指尖按住地图一角。 “此人口风极严。被擒时还试图咬破毒囊自尽,审到现在,只承认他们奉命闯入禁室,至于命令从何而来,始终不肯开口。” 一名长老沉声道: “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人,又敢直接闯入青峰山庄,背后之人绝不简单。” 江启彦没有说话,只盯着地图上那条极浅的细线。 那条线自禁室下方延伸出去,最后消失在后山深处。 禁室之下的确藏着一条封闭多年的旧道。 此事知晓者寥寥,江启彦也从未向江砚白提起。 江启彦伸手压住那条细线。 “来人不仅知道禁室的位置,还清楚下面另有旧道。” 他抬眼扫过众人。 “这绝非仅凭一道传言便能查到。” 江砚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条旧道通往何处?” 江启彦沉默片刻,才将地图缓缓折起。 “旧道已经封闭多年,牵扯的是山庄从前的一桩旧事。” “是何旧事?” 江启彦看着他,沉声道: “此事牵涉山庄旧案,内情尚未查明,不宜在此多谈。” 江砚白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没有退让。 “如今旧道已经暴露,甚至有人循着它闯入山庄。” 他顿了顿。 “父亲还要等到何时,才肯将内情告知于我?”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资历较深的长老神色微变,显然知道其中内情,却没有一人开口。 江启彦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砚白。”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我自会查清。今日议的是袭击禁室之人,不是翻查山庄旧案。” 江砚白没有说话。 父子二人隔着长桌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后,江启彦将折起的地图压在掌下。 “眼下先查清消息究竟从何处流出。” 一名长老见状,适时开口道: “事发时,宋圆恰好被关在禁室中。那些人又偏偏冲着那里而来,未免太过巧合。” 江砚白这才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她当时被锁在木栏里,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孙长老沉声道: “也可能只是苦肉计。” 江砚白按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却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拿自己的命做苦肉计?” 那点笑意并未落进眼底。 “孙长老未免太看得起她。” “少主这是何意?”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出手毫无顾忌,根本没有留下活口的打算。若她真是同谋,又何必将自己困在木栏里,连退路都不留?” 孙长老还要开口,江启彦已经抬手打断。 “禁室已毁,不必再将她关回去。” “让她回客院。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开山庄。” 江砚白眉间的神色稍稍松开。 “至于后山,从今日起封锁所有出入口。” “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室附近。” 江砚白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追问。 议事并未就此结束。 围绕那条旧道与消息泄露之事,正堂内很快又响起了争论声。 ? 宋圆回到客院后,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直到胸口那阵慌乱稍稍平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屋内安静得厉害,连她尚未平稳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镜前,看见自己仍旧泛红的眼尾,脸上刚刚降下去的热意又有了重新涌上来的趋势。 方才发生在江砚白房中的一切,又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祁越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近得几乎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还有那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近乎失控的压迫感。 宋圆抬手捂住脸。 “疯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祁越,还是在说自己。 她明明想推开他,可真正被吻住时,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定。 她无法再骗自己,对祁越并非毫无感觉。 可今日的祁越又让她觉得陌生。 从前的他脾气不好,吃醋时也会阴阳怪气,却仍旧是那个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年。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杀人时没有半点迟疑。 看着她时,眼底也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似乎自从上次中毒醒来后,他便一点点变了。 她甚至不知道,下次再见祁越时该说些什么。 宋圆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有些事,她现在还不敢细想。 可眼下,容珩交代的任务已经拖不得了。 《问鼎录》。 那道假消息已经将事情彻底闹大。 若《问鼎录》当真藏在山庄之中,江家很可能会立刻将它转移。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宋圆将《踏影诀》压进枕下,在床边坐下,开始回想这些日子留意到的细节。 江砚白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饰物。 除了佩剑,最常带在身边的便是那把折扇。 那把扇子看起来并不起眼,他却几乎从不离手。无论吃饭、议事,还是出剑之前,都只会暂时将它收进袖中。 若《问鼎录》真被藏在他的随身之物中,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无疑最值得查。 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会将扇子放下? 宋圆托着下巴想了半天。 睡觉? 不行。 她总不能半夜摸进江砚白房里。 万一他睡得浅,她连扇子都没碰到,便先被人当场抓住。 练剑? 也不行。 他练剑时虽然不用折扇,却通常会将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宋圆皱着眉,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边的水盆上。 片刻后,她忽然坐直身体。 沐浴。 江砚白总不可能沐浴时还带着扇子。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起身出了客院,悄悄来到江砚白住处附近,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 只是江砚白始终留在正堂与江启彦和几名长老议事,直到暮色渐沉,才终于回到院中。 他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想到他一夜未眠,还在四处查找线索,想办法替她洗清嫌疑,宋圆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精神一振。 约莫一刻钟后,侍从重新退出院门。 宋圆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他们走远,立刻提着裙摆溜进院中。 院内没有其他人。 主屋的房门紧闭,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 宋圆轻手轻脚来到窗边。 屋内隐约传来水声。 她咽了咽口水。 偷看男人沐浴这种事,她两辈子都没有干过。 不过严格来说,她也不是来看人的。 她是来看扇子的。 宋圆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两句,从发间取下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 她立即屏住呼吸。 屋里的水声没有停。 宋圆这才小心靠近,将一只眼睛凑到洞前。 房中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屏风遮住了大半浴桶,只露出上方一截模糊的人影。 江砚白背对着窗户坐在水中,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水汽掠过清瘦挺拔的肩背,隐约映出紧实分明的轮廓,与平日衣袍下的温润模样截然不同。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她是来办正事的。 目光扫过桌面。 没有。 床边也没有。 平日放置折扇的位置空空如也。 宋圆又换了一个角度,努力往屏风旁边看。 那里放着一张矮凳。 江砚白的外袍整齐地搭在上面,腰带等随身之物也搁在矮凳一侧。 可折扇被衣物挡住,只露出一小截深色扇骨。 果然在那里。 宋圆眼睛微微一亮。 只要想办法溜进去,绕到屏风旁边,将扇子拿走看一眼,再原样放回去…… 她正盘算着该从门还是窗户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好看么?” 宋圆浑身一僵。 这声音离得极近,几乎就在她耳后。 她缓缓转过头。 祁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袭墨蓝色劲装,正抱臂站在她身后。 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纸上的小洞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原来你急着从房中逃走——” 祁越垂眼看着她。 “就是为了来看他沐浴?” 另有目的 第五十二章 “原来你急着从房中逃走——” 祁越垂眼看着她。 “就是为了来看他沐浴?” 宋圆头皮一麻。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猛地转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 屋内的水声倏然停住。 宋圆浑身僵硬,手掌仍紧紧贴在祁越唇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祁越没有挣开。 只垂眸看着她。 掌心下的呼吸温热,轻轻擦过皮肤,弄得宋圆指尖莫名发麻。 片刻后,屏风后重新传来水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慌忙收回手,压低声音道: “你小声一点。” 祁越看了一眼她戳在窗纸上的小洞。 “好看么?” 宋圆还在想着方才被衣物挡住的扇子,下意识道: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看清么。” 祁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宋圆反应过来,连忙补充: “不是,我是说那把扇子还被衣服挡着——”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闭上了嘴。 祁越缓缓眯起眼。 “扇子?” 宋圆脑中飞快转了一圈,硬着头皮道: “你听错了。” “是么?” 宋圆挡住窗纸上的小洞,试图显得理直气壮些。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找他。” 祁越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柄。 “什么事?” 祁越没有回答,只缓缓收回目光。 “现在改主意了。” 宋圆总觉得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可眼前的祁越气息平稳,眉眼间也不见先前那股令人心惊的戾气,除了说话仍旧讨厌,似乎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 她原本还担心,经过先前房中的事,两人再次见面会格外尴尬。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偏偏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侍从提着空桶,正沿着小径折返回来。 宋圆脸色骤变。 若是让人看见她趴在江砚白沐浴的窗外,她往后也不必在青峰山庄见人了。 她顾不得多想,一把抓住祁越的手腕,将他拽进主屋后方的阴影里。 祁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她拉得向前一步。 宋圆后背刚贴上墙面,他便已经挡在了身前。 地方不算宽敞。 两人的衣襟几乎贴在一起。 外面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水都送完了?” “还差两桶,厨房那边正在烧。” “动作快些,少庄主今日累了一整日,别让人久等。” 宋圆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却抵上墙根,身子微微一晃。 祁越伸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挡在阴影里。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有些过分。 宋圆本能地抬起头,正撞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那双眼比先前平静了许多,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依旧灼人,片刻后,又缓缓移向她的唇。 她呼吸一乱,胸口随之擦过他的衣襟。 祁越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别动。” 宋圆抬头瞪他。 “这里这么窄,我能怎么办?” “是你拉我进来的。” “那你出去?” 祁越朝阴影外看了一眼。 侍从尚未走远。 他重新低下头。 “我若现在出去,他们至多看见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至于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便不好解释了。” 宋圆立即抓住他的衣袖。 “你敢出去试试。” 祁越垂眼看向她攥着自己的手。 下一刻,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宋圆猝不及防,肩头撞上他的胸膛。 她下意识想退,扣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祁越低下头,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要我走?” 宋圆抬眼瞪他。 “现在又舍不得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脸上一热,立即抬手推他。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哪一件?” “还有几件?” “你趴在江砚白窗外,偷偷在窗纸上戳洞。” 祁越顿了顿。 “还是你没看清,觉得颇为遗憾?”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顿时又涌了上来。 “我都说了,我不是来看他沐浴的!” “那你在看什么?” “我是在找——”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 祁越看了她片刻。 “江砚白的折扇?” 宋圆神色微僵。 “你听错了。” 可被他盯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朝主屋瞥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祁越的眼睛。 “江砚白的?” 宋圆神色微僵。 祁越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想拿那把扇子?” “没有。”宋圆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想拿来看一眼。” “为什么?” 宋圆沉默了一下。 “先别问了。” 祁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你接近江砚白,也是为了它?” 宋圆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侧脸上。 从客栈初见,到青峰试,再到今日,她身上的疑点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后来,他不再愿意深究。 “我早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 宋圆心里微紧。 “你要告发我?”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笼在他眉眼间,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片刻后,他松开她的手腕。 “你瞒着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宋圆怔了一下。 “为什么?” “你若真想害人,也不会每次都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祁越弯腰从墙角拾起一粒碎石。 “况且你不愿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宋圆诚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 祁越瞥了她一眼,屈指将碎石弹向院落另一侧。 碎石落在屋檐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屋里的水声没有停。 宋圆疑惑地看向他。 祁越朝方才那扇窗抬了抬下巴。 “再去看看。” 宋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回到窗下。 她才刚俯身凑近那个小洞,祁越便跟了过来,停在她身后。 一只手撑在她肩侧的窗框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半圈在怀中。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呼吸擦过她的耳廓。 宋圆身体微微一僵。 “看到了么?” 祁越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仿佛直接落在她耳边。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屋内。 下一刻,她微微一怔。 方才还压在衣物下的扇骨已经不见了。 矮凳上的外袍仍搭得整整齐齐,可那把折扇已经被江砚白收到了屏风后。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他何时动的手。 “怎么会……” “你以为同他关系亲近,便能轻易碰到那把扇子?” 祁越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方才那点动静,他已经察觉了。你若真的伸手,恐怕还没碰到扇骨,便先被他扣住手腕。” 宋圆慢慢直起身。 她原本以为,江砚白沐浴时总要暂时放下折扇,自己只要找到机会,拿过来看上一眼并不算难。 如今看来,他看似毫无防备,实际上始终留意着那把扇子。 祁越淡淡道: “你拿不到。” 宋圆回头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算了。” 她提起裙摆便要走。 “反正今晚不成,还有明晚。” 身后安静了一瞬。 祁越扣着刀柄的手指无声收紧。 “你明晚还来?” 宋圆回头看他。 “不然呢?” 祁越盯着她,方才还算平静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 宋圆下意识后退,手腕却忽然被他扣住。 祁越没有用力,只轻轻一扯,便将她重新拉到了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时,两人之间已经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还真打算日日趴在他的窗外?” “只要能拿到扇子,趴几次又不会少块肉。” 祁越朝那扇窗瞥了一眼,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缓缓收紧。 “是不会少块肉。” 他重新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这种热闹,我看一次便够了。” 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祁越松开她的手腕。 “忽然觉得,帮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宋圆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祁越垂眼看她,“先欠我一次,至于怎么还,等我想好了再说。” 宋圆顿时警惕起来。 “万一你狮子大开口呢?” 祁越唇角微勾。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宋圆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改口。 祁越像是早已料到她会答应,转身朝院外走去。 “明日戌时,药泉见。” 宋圆怔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为什么去药泉?” 祁越脚步微顿,只侧过脸看她。 “不是想要我帮你么?” “是啊,可是——” “那便来。” 宋圆还想追问,他却忽然转过身。 她来不及停下,险些撞进他怀里。 祁越抬手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在身前。 “迟了,我不等你。” 两人离得极近。 宋圆抬眼看他,正想说自己不会迟到,祁越的目光却缓缓落在她唇上。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宋圆呼吸一滞。 “还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日,别再躲我。” 宋圆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祁越的指腹在她唇角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宋圆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直到屋内的水声停下,她才猛然回神,提起裙摆,匆匆离开江砚白的院子。 一路回到客院,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早已不是那把折扇。 谢公子开课 第五十叁章 宋圆是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 门外脚步来来回回,偶尔还夹着木箱落地的闷响。 昨夜本就没睡踏实,外面的人倒像是生怕她多睡一刻。 又是一声闷响传来。 宋圆闭着眼忍了片刻,终于一把掀开被子。 行。 看来这座山庄不养闲人,连闲觉也不许人睡。 她顶着一肚子起床气洗漱完,推门走了出去。 西园一带向来安静,今日却难得有些热闹。 几名白衣侍女正从月门外往里搬东西。最前面的两人各自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后面的侍女则捧着软枕、薄褥与几只雕花木箱,样样看着都价值不菲。 其中一人走到廊下,低声道: “公子,新送来的被褥已经熏过香,房中的旧物也都撤下去了。” 宋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谢无尘正站在廊下。 他仍是一身白衣,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笛。晨光落在衣袖上,衬得整个人清冷洁净。 宋圆走过去。 “谢公子这是准备搬家?” “原本今日离庄。” 他语气平淡。 “庄中既然封了,只能再住几日。” 宋圆看了看那几床新被。 “所以连被褥也要全换?” “料子粗,香气也杂,睡不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圆再想起禁室里那张硌得人浑身疼的木榻,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同样是暂住青峰山庄,有人像是来享福的,有人却跟来服刑似的,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谢无尘淡淡道: “你若羡慕,我让人给你送一床。” 宋圆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那我要最软的那床。” “你倒是不客气。” “不是你让我挑的么?” 谢无尘没有理会,转身朝院内走去。 宋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有钱人的办法果然简单粗暴。 她正准备回房等着收被子,目光无意间落在谢无尘脚下。 他走得并不快,落步时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宋圆忽然想起昨夜。 她才摸到江砚白房外,便被祁越逮了个正着。今晚若真要请他帮忙,凭自己这点身法,多半只会拖后腿。 而眼前正好有个轻功极好的。 她脚下一转,快步跟了上去。 “谢公子,你的轻功如何?” “尚可。” 宋圆想起青峰试那日,他不过随手出招,便轻易压住了场面。 他说的“尚可”,多半和普通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那你能不能指点我两招?” “我不教人。” 宋圆被拒绝了也不气馁,仍旧跟在他身后。 “还是说,谢公子只擅长用暗器,不擅长轻功?” 谢无尘脚步未停。 “激将法太拙劣。” 宋圆面不改色。 “有用就行。” 谢无尘终于停下,侧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抬起手中的白玉笛。 “你能碰到它再说。” 宋圆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玉笛上。 还没等她想明白,眼前的白影已经掠至数丈之外。 他立在庭院尽头的石栏上。栏面不过半掌宽,白衣迎风而动,脚下却稳如平地。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提气追了上去。 她踏着石阶跃上回廊,又借廊柱一蹬,直扑石栏上的谢无尘,伸手抓向玉笛。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笛身,他只将手腕微微一抬。 宋圆顿时抓了个空。 与此同时,谢无尘足尖点过石栏,越过水池,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的假山上。 宋圆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他站在假山高处,衣摆与靴面依旧干干净净,连半点水迹都没有沾上。 她正要再追,余光忽然扫过回廊前尚未干透的青砖。 方才谢无尘几次落脚,似乎都刻意避开了湿处。 宋圆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水池,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办法了。 谢无尘再次掠向回廊时,宋圆没有跟在他身后,而是沿池边横切,脚尖往水面上一挑。 水花骤然飞起,泼湿了回廊前的一片青砖。 谢无尘尚在半空,身形随之一折,转向池北的石栏。 宋圆早已绕到那里,抢先跃上石栏,封住他的落脚处,伸手便抓向玉笛。 谢无尘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眼看就要得手,一缕银光忽然从他袖中射出,缠上她的手腕。 他手指轻轻一带。 宋圆顺着那股力道转了半圈,后背蓦地撞上他的胸膛。 缠在腕间的银线并未勒紧,却将她方才探出的那只手牢牢制住。 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横在身前的白玉笛却随之一转,不偏不倚地压住了她的手腕。 谢无尘微微俯首,声音近在耳侧。 “路是堵住了。” “可你只顾着出手,没想过被人制住以后怎么办。” 宋圆呼吸微顿。 两只手都动不了,可那支白玉笛就横在眼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用额头轻轻碰上笛身。 “碰到了。” 谢无尘动作微顿。 宋圆仰起脸,眼中尽是得意。 “你只说碰到玉笛,又没说一定要用手。” 谢无尘垂眸看了她片刻。 “倒是会钻空子。” “能碰到就是本事。” 他指尖微动,银线随即松开,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勉强算你赢。” 宋圆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说话,却见谢无尘的目光落在了她脚下。 “你练的是《踏影诀》?” 宋圆心头微动。 “你认得?” “见过。” 谢无尘足尖一点,身形倏然拔高,落在数丈外的飞檐上。 他立在檐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银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玉笛已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既然想学,便别后悔。”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一点银光已经从他指间飞出。 她下意识偏头。 银珠擦过耳侧,钉入她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轻响。 宋圆猛地转头。 “你来真的?” 谢无尘没有回答。 第二枚银珠紧随而至,直取她肩头。 宋圆连忙侧身避开,脚下才刚站稳,第叁枚便已经逼至眼前。 她只得再次换步。 接下来的银珠一枚快过一枚,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看似来势凌厉,却总与她相差分毫,或擦过衣袖,或钉在脚边,始终没有真正伤到她。 可只要她稍有迟疑,下一枚银珠便会封住退路。 宋圆最初还能勉强避开,后来脚下越来越乱,几次险些撞上廊柱。 “停一下!” 谢无尘淡淡道: “对手会等你?” 话音未落,又是两点银光一前一后袭来。 宋圆咬紧牙关,只能继续闪避。 她渐渐发现,谢无尘真正盯着的并不是她,而是她下一步要落脚的位置。 她若每一步都踩得太实,下一枚银珠一到,便再也来不及变向。只有落脚时留着余力,才能在银光逼近之前及时换步。 庭院里不断响起银珠落地的清脆声响。 谢无尘始终立在飞檐上,身形未动。 只有修长的手指偶尔从袖间抬起,便能逼得宋圆在院中左躲右闪,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又一点银光迎面袭来。 宋圆脚尖刚一沾地,便收住力道,旋身向旁避开。 银珠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第二枚却紧随而至,封住她的脚边。 她借着旋身的余势向后一退,稳稳避开。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喘着气等了片刻,却再没有银珠飞来。 她抬头望去,只见谢无尘指间还捏着最后一枚银珠。 “勉强入门。” 宋圆低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银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水池边退到了回廊另一端。 她喘匀了气,抬头问: “你刚才若是失手呢?” 谢无尘淡淡看她一眼。 “我不会失手。” 最后一枚银珠在他指间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 回到客院后,她又将方才领会的步法练了几遍。 只是练到后来,她总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天色。 等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暗下去,离戌时已经不远了。 宋圆回房换上窄袖衣裙。临出门前,不知怎么又拿起木梳,对着铜镜理了两下头发。 木梳才划过发梢,她忽然停住。 心口跳得比方才练功时还快,连握着木梳的手指都莫名有些发紧。 不过是去药泉见祁越,请他帮忙拿一把扇子。 又不是第一次单独见他。 她紧张什么? 宋圆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将木梳往桌上一放。 不梳了。 再梳下去,倒像是特意去见他似的。 她转身出了门。 一路上,夜风吹得衣袖微动,胸口那阵乱跳却始终没有平复。 越接近药泉,四周便越安静,只剩潺潺的流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宋圆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穿过最后一片竹影,她终于看见祁越。 他独自站在泉边,双刀与外袍都搁在一旁。 氤氲水汽漫过他的肩背。 听见脚步声,祁越侧过脸,目光穿过氤氲水汽,落在她身上。 药泉缠欢(H) 第五十四章 两人的目光隔着水汽撞在一起。 宋圆脚步一顿。 明明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问什么,可被祁越这样看着,那些话忽然又堵在了喉间。 祁越赤着上身立在泉中,温热的水没过腰际。水珠沿着肩背与胸膛缓缓滑落,在起伏分明的肌理间停留片刻,又没入水中。 大概是刚从水里起身,他高束的长发也湿了大半,发带被水汽浸得微松,几缕湿发凌乱地垂在颈侧,水珠沿着下颌缓缓滑落,衬得那张本就英俊的脸多了几分野性。 宋圆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祁越却已经看见了。 “不是想看人沐浴?” 宋圆脸上一热。 “那次是为了扇子。” “嗯。” 祁越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那就别再看他。” 祁越朝她伸出手。 “下来。” 宋圆心口猛地一跳。 那只手停在蒸腾的水汽中,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祁越没有催她,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隔着一层朦胧白雾,宋圆仍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沉压在自己脸上,逼得她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攥紧袖口,到底没有把手递过去。 “不是要商量怎么拿扇子么?”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比平日紧了些。 祁越看了她片刻,终于收回手。 “已经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 “江砚白近日都会在议事堂待到子时,之后便回房歇下。” 祁越语气平静。 “等他房中熄了灯,我会把附近的守卫引开。” 宋圆微微皱眉。 “怎么引?” “后山刚出过事。” “只要说看见可疑的人影,他们自然会跟我过去。” 宋圆想了想。 如今山庄上下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祁越又亲历了前日的袭庄。只要他开口,守卫确实不会怀疑。 “然后呢?” “你从后窗进去。” 祁越朝岸边抬了抬下巴。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双刀与外袍旁还放着一只包袱。包袱半敞着,里面迭着一套宽松的深色衣裳,旁边放着束带与护腕,上面还压着一只细小的纸包。 她不由得走近几步。 “衣服也是给我的?” “嗯。” 宋圆拿起那只纸包。 “这是什么?” “安神散。” “你想把江砚白迷倒?” “没那么容易。” 祁越看着她。 “只能让他睡得沉些。从窗缝送进去,等一刻钟再进房。” 宋圆看着手里的纸包。 祁越顿了顿。 “拿到扇子便走,别在里面耽搁。” 宋圆心里却仍有些没底。 江砚白那样的人,即便睡着了,恐怕也比旁人醒着时警觉。更何况折扇一直随身不离,想从他身边拿走,哪有祁越说得这么简单。 “他若醒了呢?” “我把守卫引开以后,会绕回后窗。” 祁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就在外面。” 宋圆握着纸包的手却微微一顿,心里那点不安莫名淡了些。 她俯身将纸包放回岸边。 “既然子时才动手,你为何让我这么早过来?” 祁越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答案仿佛已经再明显不过。 宋圆心口莫名一紧。 “你该不会真打算让我陪你在这里等到子时吧?”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便越低。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她弯腰放下纸包后,裙摆几乎已经碰到了泉水。 祁越等了片刻。 见她仍旧站在岸边,他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一把拉进泉中。 水花猛地溅起。 她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腰间也随即被一条滚烫的手臂牢牢箍住。 “祁越!” 温热的泉水迅速漫过腰际,宋圆脚下还未站稳,便被祁越牢牢扣进了怀里。 宋圆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身体贴得太近。 近到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也能感觉到落在腰后的那只手正在一点点收紧。 “离子时还早。” 祁越垂眼看着她,嗓音被水汽浸得低哑。 “总得找些事做。” 宋圆呼吸微乱。 “所以你叫我提前过来,不是只为了商量计划?” “计划已经说完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祁越俯下身,湿润的发尾擦过她的颈侧。 “你不知道?” 宋圆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腰后的手却将她稳稳扣在怀中。 他的唇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没有真正落下来。 “要我放开么?” 宋圆看着他,胸口仍在起伏。 她本该点头。 脑海中忽然掠过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原来有些在意,早已不是今日才有。 祁越扣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松了一分。 几乎是下意识的,宋圆攥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祁越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圆。” 他只唤了她一声。 宋圆没有松手,也没有再往后躲。 祁越盯着她看了片刻,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下一瞬,祁越重新扣紧她的腰,低头吻住了她。 药泉上方白雾蒸腾,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朦胧。 被他扣进怀里的瞬间,湿透的衣衫彻底贴在了皮肤上。温热的泉水仍从领口与袖口不断漫入,将布料浸得又沉又透。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胸前起伏的轮廓被湿衣完整地勾勒出来。每一次呼吸,紧贴肌肤的布料都会带起细微的摩擦。 他将她更深地揽进怀里,两人湿透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胸膛滚烫,心跳又重又快。 “这次,”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不会再让你逃走。” 这个吻很快便失了最初的试探。 舌尖强势地探进来,吮吸、纠缠,几乎不给她喘息的余地。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则勾住束紧外衣的系带,湿透的布料被一点点扯开,发出细微的水声。 他将她抱起,带到药泉更深的地方。 宋圆脚尖渐渐碰不到池底,下意识攀住他的肩。祁越扣住她的腿,让她双腿缠上自己的腰。那根已经完全硬挺、微微上翘的肉棒隔着湿透的衣料,一下下顶在她最敏感的位置。 每走一步,硕大的龟头便重重擦过她湿软的花穴。布料被顶得微微陷进去,带来清晰的压迫感。 “嗯……” 宋圆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 祁越贴着她的唇,嗓音低哑。 “以后想看,只准看我。” 扣在她腰间的手随之收紧。 “别再去找他。” 宋圆脸红得几乎滴血。 祁越的吻沿着她的唇角一路向下,手掌同时探入松开的衣襟,将湿透的上衣一点点从她身上褪去。 浸透泉水的布料贴着肌肤滑落,很快便被他随手抛开。 一只手直接覆上她的胸,毫无遮挡地揉捏、抓握,指腹精准地碾过已经挺立的乳尖。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拨开腿间湿透的布料,指腹直接按上那处已经微微张开的花穴。 热水与他手指的触感同时涌来。 祁越的手指在入口处缓慢打转,偶尔探入一个指节,感受着内壁立刻绞紧的吸力。他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尖,舌尖用力舔弄,手指则配合着一下下按压她肿胀的阴蒂。 宋圆腰肢发软,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肩,呼吸越来越乱。 直到她腿间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祁越才稍稍停下。 “敏感成这样……”他声音低哑,近乎咬着她的耳垂。 宋圆想反驳,却被他弄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只能发出细碎的抽气声。 祁越的手沿着她的腰线滑下,勾住湿透的布料,将最后一层遮挡一点点褪去。 失去遮挡的瞬间,温热的泉水直接接触到皮肤,宋圆轻轻颤了一下。 祁越的目光暗沉地落在她身上,手也重新探入腿间。 指腹重新贴上她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么湿。”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下一瞬,两根手指再次探入,比方才更深地将她撑开。内壁立刻绞紧,又热又软。他屈起指节,准确找到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开始有节奏地按压、研磨。 “夹这么紧……里面在吸我。” 宋圆羞得想并拢腿,却被他的膝盖强行顶开。手指进出的水声在安静的药泉里清晰可闻。他另一只手仍在揉她的胸,时而用力抓握,时而轻轻拉扯乳尖,双重刺激让她很快就站不稳。 祁越抽回手时,指尖带起一阵细碎的水波。他垂眼看着她,呼吸明显比方才更沉。 下一刻,他抬手握住自己早已硬得发烫的性器。 深红的肉棒在他掌中微微跳动,表面青筋绷起,向上弯曲的弧度在水下依旧清晰。前端渗出的湿意才刚浮现,便迅速融进温热的泉水里。 祁越握着自己抵上她腿间,滚烫坚硬的前端沿着湿润的花穴缓慢磨蹭。 宋圆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收紧了攀在他肩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进入,只用龟头反复碾过入口,偶尔浅浅顶开一点。 “祁越……” 听见她发颤的声音,他眸色愈发暗沉,扣紧她的腰,腰部往前一送。 肿胀的龟头挤开她。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两人,身体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显得格外清晰。内壁一层层被撑开,紧紧包裹住他,青筋的形状刮过敏感的内壁。微微上翘的前端刚好重重擦过她最受不了的那一点。 宋圆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攀在他肩上的手指都骤然收紧。 祁越没有继续深入。 他维持着这个深度,开始缓慢而短促地磨动。每一次转动、每一次浅浅的进出,都精准地碾过那处敏感的软肉。内壁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下吮着他。 “这里很舒服?”他喘着气问,动作却没有停,“里面都在发颤。” 宋圆被他磨得说不出话,只能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祁越这才扣紧她的腰,缓慢地一寸寸继续向前,直到整根完全没入,两人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 过分充实的感觉逼得宋圆仰起头,身体本能地收紧。 祁越低低骂了一声,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嗯……好紧。” 他没有马上大开大合,只维持着极小的幅度,一下下磨过让她最难承受的位置。 短促而密集的刺激很快便逼得宋圆浑身发颤,脚趾也在水中紧紧蜷起,断断续续的呻吟再也压不住。 “要到了……祁越……” “那就夹紧。” 他低哑地命令,腰部持续不断地刺激那一点。 宋圆骤然绷紧身体,攀在他肩背上的手指几乎陷进皮肤。积压许久的快感终于彻底冲破克制,她仰起头,破碎地唤出他的名字。 高潮袭来的瞬间,内壁剧烈痉挛,一下下死死绞紧他的肉棒,热流从交合处涌出,混进温热的泉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能软软地靠进他怀中。 祁越的呼吸彻底乱了,却仍停在那里,等她慢慢缓过来。 可等宋圆的身体稍稍放松,他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克制也终于耗尽。 他扶着她转向池边,让她双手撑住石沿,自己从身后重新进入。 这个角度比方才更深。 “你舒服了,”他俯在她耳边,声音又哑又沉,带着明显的占有欲,“现在轮到我了。”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 腰部快速有力地抽送,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再抽出。水花四溅,池水被撞得剧烈晃动。青筋暴起的肉棒在进出间带出黏腻的水声,上翘的前端一次次精准地撞上最敏感的位置。 起初宋圆双手还撑在池边的鹅卵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祁越抽送的力道越来越重,她很快就支撑不住。 他忽然握住她的双腕,将她的手一并拉到身后。 背脊被迫高高弓起。失去双手支撑后,她的重心几乎全被压向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每一次被他狠狠顶入,那根微微上翘的肉棒都进得极深,前端重重碾过内壁前方那块最受不了的软肉。水下的阻力让每一次撞击都更加清晰、沉重。 她胸前饱满的弧度随着剧烈的动作快速上下晃动,水珠不断被甩落。 祁越的眼睛彻底暗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身前不断晃动的身体,呼吸明显更重。一只手仍将她的双腕扣在背后。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用力抓握那对不断晃动的柔软,指腹陷进乳肉里,时而用力揉捏,时而轻轻拉扯已经发硬的乳尖。 “这么会夹……”他声音又哑又沉,带着明显的喘,“里面一直在吸。” 因为进入的角度,上翘的前端几乎一下下都精确地刮过那一点。宋圆很快就受不了,嘴里溢出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的呻吟和单字,腰肢不停发抖。 祁越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体的收紧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用力。 他咬紧牙关,嗓音哑得厉害。 “别夹这么紧。” 可宋圆不但没有放松,反而因为高潮将近而绞得更紧。内壁一下下死死吮着他,热得发烫。 祁越呼吸骤然加重,额头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下一秒,宋圆整个人剧烈痉挛起来。热流猛地涌出,尽数浇在他仍埋在体内的龟头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热与绞紧让他头皮发麻,敏感得几乎立刻要交代。 他咬着牙又狠狠顶了几下,每一次都整根没入,直到自己也到了极限,才猛地抽出。 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股射在她微微发颤的臀瓣与后背上,顺着湿滑的皮肤往下淌,最终滴入温热的泉水中,很快便被泉水冲散。 两人在水汽中剧烈喘息。 祁越仍扣着她的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在她身上的痕迹,眼底的暗色久久没有褪去。 片刻后,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还有些乱。一只手仍覆在她小腹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有多深。 过了许久,祁越才低声开口,嗓音里仍带着事后的沙哑。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子时。”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头贴近她耳侧,手臂也再次收紧。 “再来一次。” 余温(H) 第五十五章 “再来一次。” 祁越话音刚落,便扣住她的腰,整个人向前一托,直接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温热的泉水一离开皮肤,夜风便迎面吹来,宋圆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祁越将她放在池边平整的石面上,让她上半身躺在石沿,双腿仍垂在水中。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腿根,将她彻底分开。 湿漉漉的皮肤暴露在夜风里,很快泛起一层细细的凉意。下一瞬,滚烫的呼吸便落在她腿心,紧接着,湿热的舌尖贴了上来。 宋圆猛地弓起腰,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冷热交替的刺激直窜上来,烫得她腰肢瞬间发软。 舌尖先是顺着已经湿软的缝隙缓缓舔过,一下下将残余的凉意驱散。接着,他含住最敏感的那一点,用力吮吸、舔弄,偶尔用舌尖快速拨弄,偶尔又用嘴唇缓慢碾磨。 “不行……祁越……那里……” 她伸手想推他的肩,却被他扣住手腕。 他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愈发深入。他时而用舌尖快速舔弄那一点,时而整根舌头探进去,浅浅地抽送。刚刚被凉风吹过的地方对热度格外敏感,每一下都像直接舔在最受不了的地方。 临近高潮时,他忽然将最敏感的地方紧紧含住,缓慢而用力地吮吸。 高潮涌上来的瞬间,宋圆浑身发颤,内壁也跟着一阵阵收缩。 祁越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她失控的反应又含吮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唇上还带着水光。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他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宋圆软软躺在那里,余韵还未散去,腿间仍在细细发颤。方才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已经褪去,反倒让体内的空落变得格外难熬。 她下意识并了并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无声地挽留什么。 祁越看懂了她的目光。 他俯身压近,掌心扣住她的腰,滚烫的前端直接抵在她仍旧敏感的入口。 “还想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近乎诱哄的意味。 宋圆脸红得几乎滴血,别过视线,没有回答,双腿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祁越没有再问,腰身一沉,便将她重新填满。肿胀的性器整根没入,进得又深又重,前端随之撞上体内最敏感的一处。宋圆仰起头,呻吟声脱口而出。 祁越扣着她的腰,开始有力地抽送。 身下的石面冰冷,他贴上来的身体却热得惊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将她包围。 每一次退出再顶入,宋圆都能清楚感觉到内壁被重新撑开,凸起的青筋擦过敏感的软肉。每当他深入到底,最脆弱的那一点便被重重碾过,凌乱的喘息与肉体相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起初他的节奏还算克制,可随着她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抽送也渐渐失了分寸。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顶得她整个人不断往上移,又被他扣着腰拉回来。 宋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抓在他手臂上的指尖也越收越紧。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越绞越紧。 “里面……好胀……要到了……”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祁越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也已经逼近极限。 肉棒在她体内明显胀大、跳动,湿热的内壁每收紧一次,都带来近乎过电的刺激。他咬紧牙关,腰身开始后撤,想在彻底失控之前退出去—— 可就在他退出大半时,宋圆忽然收紧双腿,内壁也跟着死死吮住他。 “别……先别出去……” 她大概也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愿那份被填满的感觉就此消失。高潮已经逼到眼前,体内一下空下来的感觉比什么都难以忍受。 祁越猛地闭了闭眼,扣在她腰侧的手背绷起青筋。 “宋圆……”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他肩背的肌肉也随之绷得死紧。 她体内的痉挛越来越强,偏偏每一下都绞在他最受不了的位置。湿热的软肉紧紧缠住他,将已经退出大半的性器一点点吞了回去。 他被她重新含到最深处,前端重重顶上那处最敏感的软肉。 宋圆瞬间弓起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紧接着,内壁剧烈痉挛,湿热的液体也随之涌出,沿着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漫开。 被她高潮时狠狠一绞,祁越眼前几乎发白。 那股突如其来的吸力太强,他根本来不及再忍。呼吸彻底乱掉的瞬间,他已经本能地往外抽—— 滚烫浓稠的精液在他完全退出的同时就喷射了出来,一股股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与腿根上,量多得顺着皮肤往下淌,很快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剩凌乱的呼吸散在夜色里。 等宋圆终于重新坐起身时,离子时已经不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热意顿时又烧了起来。 祁越倒是神色自然。 他俯身从一旁捞过早已准备好的布巾,替她将小腹与腿间残留的痕迹一点点擦去。 宋圆始终不敢看他。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填满后的酸软与满足,双腿也仍有些使不上力。偏偏祁越就蹲在她面前,目光不时从她身上扫过,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 “看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祁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看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宋圆脸上一热。 “谁躲你了?” 祁越没有拆穿,只将岸边那套深色衣裳递给她。 宋圆接过衣服,立刻背过身去。 可她刚抬起手臂,腰间便泛起一阵酸意,动作也跟着顿住。 祁越在身后看了片刻,直接拿过她手中的衣裳。 “我自己来。” “太慢。” 他替她披上外衣,手指从她肩头绕过,将散开的衣襟拢紧。系带从腰间穿过时,他的指节擦过她仍旧敏感的皮肤,宋圆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祁越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宋圆立刻回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快到子时了。” 祁越盯着她泛红的脸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手。 “回来再说。” 宋圆耳根顿时更热,索性别开脸,不再理他。 ?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青峰山庄各处灯火渐熄,只剩巡夜弟子提着灯笼从长廊间经过。 宋圆换上那套宽松的深色衣裳,湿发也被简单束在脑后。衣料摩擦过肌肤时,身体残留的酸软仍在提醒她方才发生过什么。 祁越走在她身旁,双刀已经扣回腰间。 快到江砚白住处时,他停下脚步。 “我去引开守卫。” 宋圆点了点头。 祁越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那包安神散塞进她手中。 “等我信号。” 说完,他转身没入夜色。 片刻后,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后墙有人影!” 守在院外的两名弟子立刻警觉起来。 祁越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往后山去了。” 两人没有多想,很快便提着灯笼追了过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藏在廊柱后,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明明先前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江砚白的房中已经熄了灯。 窗纸之后一片昏暗,没有半点声响。 失手 第五十六章 江砚白的房中已经熄了灯。 窗纸之后一片昏暗,没有半点声响。 他应该已经睡了。 宋圆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江砚白白日里看着她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从禁室到前日的袭庄,他明明已经察觉她隐瞒了许多事,却始终没有逼问,只是等着她愿意开口。 可她今夜带来的,依旧不是实话。 而是一包安神散,和一场早有预谋的欺骗。 宋圆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 她绕到后窗,将窗子轻轻推开一线,拆开纸包,把细白的粉末缓缓吹了进去。 淡淡的药香很快散入房中。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圆蹲在窗外,只得按捺住性子耐心等待。 一刻钟明明不算长,此刻却像被无限拉开。 她能听见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 直到确认屋内始终安静,她才小心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地面落下一层浅淡的银白。 房中的陈设仍旧整齐得近乎一丝不苟。 青瓷茶具摆在桌上,几页尚未写完的信纸摊在一旁。墙上的剑穗纹丝不动,连床前垂落的纱帐都没有半分凌乱。 宋圆曾经在这里坐过。 那时她只觉得江砚白的住处太过整齐,仿佛从未有人真正生活过。 如今重新走进来,却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她放缓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江砚白侧身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平日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安静阖着,少了几分惯有的风流,眉目也显得柔和许多。 宋圆看着他,心口莫名发紧。 折扇并不在他手中。 她硬生生移开视线,缓缓向床榻内侧望去,终于看见了一截熟悉的扇骨。 它被放在靠墙的位置,恰好隔着江砚白的身体。 宋圆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越过他,试图去够那柄折扇。 还差一点。 她只得再靠近几分。 衣袖从江砚白胸前轻轻擦过,散落的发梢也垂了下来,几乎扫过他的侧脸。 宋圆瞬间屏住呼吸。 江砚白没有动。 她这才继续向前,身体几乎半伏在他上方,指尖终于碰到折扇边缘,慢慢将它勾了过来。 宋圆忙直起身,心脏仍旧跳得飞快。 成功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扇骨色泽温润,扇面素净,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见扇面上隐约浮着几道极淡的暗纹。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江砚白平日惯用的那柄折扇。 宋圆将它拿在手中掂了掂,眉心微微一动。 这柄折扇比她想象中沉得多。江砚白平日执在手中时,总显得轻巧随意,她竟从未察觉其中的分量。 难道里面真的藏着什么? 宋圆正要将扇子举到月光下细看,手腕却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牢牢扣住了她。 宋圆浑身一僵。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刚刚醒来的朦胧,清醒得让人心惊。 “这么晚来找我,怎么也不叫醒我?” 江砚白的声音很轻。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 “你……” 江砚白坐起身,扣在她腕间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折扇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她。 “还是说,你今夜想见的,本就不是我?” 宋圆唇瓣动了动。 “江砚白,我可以解释。” “好。” 他答得很快。 “我在听。”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宋圆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玄烛门。 《问鼎录》。 原身缺失的记忆。 以及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秘密。 每一件都像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江砚白等了许久。 眼底原本残留的那一点期望,也在沉默中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宁可同祁越合谋,也不肯问我一句。” 宋圆心口骤然一紧。 “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江砚白的视线从她尚未干透的发梢缓缓落下,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那双唇比平日更红,唇角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肿痕。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怔了一瞬,下意识偏开了脸。 江砚白什么也没问。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也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些。 宋圆心中的愧疚几乎在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要把扇子交给谁?” 她没有回答。 江砚白看了她很久。 “还是不能说?” 宋圆唇瓣微动,却依旧没有回答。 江砚白垂下眼。 “我一直在等。” 宋圆怔住。 “不管是青麟令,还是折扇,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若有人威胁你,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也可以来找我。” 他重新抬眼看向她。 “我以为总有一日,你会愿意亲口告诉我。” 宋圆握着折扇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你为什么要这柄扇子,又准备把它交给谁?” “只要你现在愿意说,我便听。” 房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宋圆张了张口。 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回答他的问题。 她可以告诉他玄烛门的任务,也可以说出《问鼎录》的秘密,甚至将自己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可一旦开口,她便必须连那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秘密一并说出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 更不知道这些话说出口以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江砚白始终看着她。 宋圆最终却只能低声道: “我没有想害你。” “我知道。” 他几乎没有迟疑。 宋圆眼眶微微发热。 江砚白却只是看着她。 “可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说完,他终于彻底松开了她的手腕。 江砚白轻轻笑了一下,语气甚至比平日更加温和。 “宋姑娘总有理由。” 那一瞬间,宋圆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可你究竟有哪一句是真的?” 宋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想说,自己并非事事都在骗他。 那些担心与不舍,也从来不是假的。 可此刻,她手里还握着从他床边偷来的折扇。 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江砚白缓缓从床榻上站起身。 两人原本便离得极近,他一起身,宋圆几乎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白色中衣从肩头垂落,衬得他的神色愈发疏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从她掌中一点点抽走折扇。 宋圆没有阻拦。 折扇重新落回他手中。 依旧稳稳当当,仿佛从未被人取走过。 “天亮以后,离开青峰山庄。” 宋圆猛地抬起头。 “你要我走?” “是。” 这一个字落得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宋圆呼吸一滞。 江砚白垂眼看着手中的折扇。 “若今晚的事传到父亲与诸位长老耳中,你便不只是离开山庄这样简单。” “我不能把扇子交给你,也不能因为你,就拿山庄上下的安危去赌。”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圆鼻尖猛地一酸。 直到这一刻,她才听明白。 他并不是不想留下她。 只是已经无法再相信她。 “江砚白……” 他侧过身,没有再看她。 “走吧。” 只有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圆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去的一幕幕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那些拙劣的谎话,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他其实从来都看得明白。 可他没有揭穿过她。 也从未当着旁人的面让她难堪。 她被关进禁室时,是他替她承受庄中众人的质疑。山庄遭袭时,也是他一次次站在她身前。即便明知她藏着许多秘密,他也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愿意亲口告诉他。 久而久之,连宋圆自己都几乎忘了,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什么。 她甚至真的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继续走下去。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江砚白不只是江砚白。 他还是青峰山庄的少庄主,肩上还背着整个江家。 而她来到这里以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接近他、欺骗他,再从他手中夺走《问鼎录》。 从一开始,她便站在了他的对面。 像江砚白这样的人,本就该同一个出身清白、能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的女子在一起。 那个人可以是陆明珠。 却不会是她。 她来历不明,连这具身体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都不知道。她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是阴差阳错落进这本书里的人。 只是江砚白给过她太多温柔,才让她一度忘了这些。 忘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未曾坦白的秘密。 还有江家、玄烛门,以及从一开始便截然相反的立场。 宋圆垂下眼,眼眶里的热意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一步步朝房门走去。 那几步路并不长,她却走得异常缓慢。 手指搭上门扉时,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声音。 没有挽留。 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 宋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将门推开。 夜风迎面而来,眼眶里的酸意也愈发难忍。 祁越正站在院中。 看见宋圆独自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空着的手上,又看向她泛红的眼眶。 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他为难你了?” 宋圆摇了摇头。 “没有。” 祁越没有追问。 他走上前,将带来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当着房中人的面,替她将微乱的衣领一点点拢紧。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刻意。 房门内,江砚白仍旧站在原处。 祁越抬眼望去,两人的视线隔着夜色撞在一起。 他的眸中缓缓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圆空手而归,他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幕,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江砚白看了他很久。 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从祁越那抹笑意中察觉到了什么。 祁越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宋圆低着头,同他一起走出院门。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江砚白才缓缓关上房门。 房中重新陷入寂静。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扇骨深深硌进掌心。 江砚白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桌上的青瓷茶具尽数扫落。 瓷器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清脆的声响划破长夜,茶水与碎瓷溅了满地。 江砚白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柄折扇。 指节泛白。 那张始终温和从容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笑意。 晨雾深处 第五十七章 房中一片狼藉。 碎瓷散落满地,茶水早已浸湿了青石砖。 江砚白静静站在那里。 手中的折扇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少庄主。” 江砚白没有回头。 “何事?” 门外弟子迟疑片刻,才低声道: “宋姑娘明早离庄,是否需要安排弟子护送?” 房中久久没有回应。 那弟子垂首等在门外,不敢再问。 过了许久,江砚白才缓缓开口。 “不必。”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停了一下。 “让她自行离庄。” 门外弟子轻轻应了一声。 “是。” 脚步渐渐远去。 房中重新恢复寂静。 江砚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茶水缓缓漫至脚边,他才垂下眼,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放回桌上。 随后俯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满地碎瓷。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仿佛只要将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方才发生的一切便也能一并抹去。 锋利的瓷片划过指腹。 一滴血落在青白的瓷片上。 江砚白动作微顿。 却没有松手。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点血色。 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碎瓷放下。 房中依旧一片狼藉。 终究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 ? 夜已经很深。 屋内始终没有熄灯。 宋圆望着窗外落进来的月光,耳边却一次次响起江砚白最后那句话。 ——天亮以后,离开青峰山庄。 鼻尖一点点发酸。 她抬手压住眼睛,像是这样便能将那股热意重新逼回去。 “有什么好哭的……” 声音很轻。 明明是她先骗了他。 可一想到江砚白最后看她的眼神,胸口还是像压着什么,闷得发疼。 宋圆安静了许久,才胡乱擦了擦眼角,披上外衣,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她下意识朝江砚白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庭院,只能看见一片沉沉夜色。 夜风带着凉意。 宋圆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往前走。 夜里的山庄格外安静,沿途的院落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廊下几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谢无尘所住的院子附近。 月色下,那棵熟悉的古树正静静立在院墙外,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圆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晚上,谢无尘曾带着她坐在树梢上看月亮。 她仰头打量片刻,轻轻吸了吸鼻子。 “现在我也会轻功了,应该……能自己上去吧?” 宋圆默默后退几步,脚下一点,提气纵身而起。她踩着树干接连借力,前两步尚算稳当,第叁步刚刚落下,脚底便传来清脆的一声——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宋圆低呼一声,慌忙提气,伸手抱住旁边的枝干,这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挂在半空中僵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默默安慰自己: “……还差一点。” 她正准备继续往上,身后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清冷而略带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半夜的,你同这棵树有仇?” 宋圆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谢无尘披着一身素白长袍站在门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后,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吵醒的。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枝,又抬头看向挂在树上的宋圆。 “下来。” 宋圆轻咳一声。 “其实我已经快成功了。” 谢无尘淡淡应了一声。 “嗯。再折两根,大概便成功了。” 宋圆:“……” 她默默松开手,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倒还算稳当。 谢无尘扫了她一眼。 “轻功有进步。” 宋圆眼睛微亮。 “真的?” “至少这次没在树上磨蹭半天。” 刚升起来的那点高兴瞬间又落了回去。 谢无尘却已经走到树下,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掠起,半途在树干上借力一踏,衣摆翻飞间,人已稳稳落在高处的枝干上。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这是故意炫耀。” 宋圆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重新试了一次。这回她放慢动作,踩着树干几次借力,总算有惊无险地坐到了他身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上来了。” 月色铺满树梢,远处的屋脊与山影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夜风从枝叶间穿过,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 宋圆倚着身后的树干,双腿悬在枝下。夜风拂过脸颊,方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意,似乎也渐渐散去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谢无尘忽然淡淡开口。 “眼睛怎么这么红。” 宋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风吹的。”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也不知道信没信。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的月色。 宋圆低头轻轻晃了晃脚尖。过了许久,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轻声道: “我明天就要离开青峰山庄了。” 谢无尘的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月色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之后去哪?” “还不知道。”宋圆想了想,“大概先找间客栈住下,再回栖梧派看看。” 她停顿片刻,声音也低了些。 “还有很多事情,我一直没机会弄明白。” 谢无尘安静听完,才道: “挺好。” 宋圆转头看他。 “哪里好了?” “至少终于舍得离开青峰山庄了。” 宋圆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人,安慰人都不会。” “我没安慰你。” “……” 她果然就不该指望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 可不知为何,方才还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难过,却真的轻了几分。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并肩坐在树梢上看着那轮明月。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水,偶尔有风吹过,枝叶便在头顶发出细碎的轻响。 坐了许久,宋圆才扶着树干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谢无尘没有看她,只淡声道: “夜里风大,别着凉。” 宋圆动作微顿,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纵身跃下树梢,落地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无尘仍坐在月色里,白衣被风轻轻拂动,眉眼隐在淡淡的月光中,看不分明。 宋圆收回目光,一步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谢无尘才缓缓垂下眼。 身旁空下来的枝干还残留着轻微的晃动,片刻后,才重新归于平静。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宋圆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来时,不过一人一剑。 走时,也依旧只有那柄剑和几件换洗衣裳。 她将包袱背好,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向房门。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宋圆身体微僵,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她几乎没有多想,便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江砚白,而是已经收拾妥当的祁越。 宋圆眼底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微微一滞,随即还是朝他笑了一下。 祁越将她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只拍了拍肩上的包袱,笑道: “准备好了?” “嗯。” “那就走吧。”祁越笑道,“我们先去临水镇,那里的糖糕很有名。再往北还有一座镜湖,听说风景也不错,顺路还能回栖梧派看看。” 他说得兴致勃勃,连语气都比昨日轻快了许多,显然早已将之后的路安排得清清楚楚。 宋圆安静听完,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听起来不错。” 祁越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 “那就先去临水镇。” “好。” 可片刻后,他还是低声问道: “刚才开门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来的是别人?” 宋圆动作微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袱。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 祁越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看了她几息,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嗯。” 他没有拆穿她,只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 “走吧。” 宋圆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朝庄门走去。 ? 清晨的山庄格外安静,沿途只偶尔遇见几名早起的弟子。 快走到庄门时,迎面正好碰见了陆明珠。 她似乎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看见祁越手里替宋圆提着的包袱,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脚步微微一顿。 “要走了?” 宋圆点头。 “嗯。” 陆明珠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 “保重。” 没有嘲讽,也没有挽留。 宋圆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两人擦肩而过。 宋圆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山庄深处。 晨雾笼着重重院落,山庄深处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吧。” 宋圆低声说完,便转身朝庄外走去。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 “少庄主。”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弟子推门而入,低声禀报道: “宋姑娘与祁公子已经一同离庄了。” 江砚白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山庄近几日的巡防卷宗。闻言,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弟子行礼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过了很久,江砚白才缓缓垂下眼。 手中的卷宗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同一页。 一字未读。 离庄未离局 第五十八章 青州城的街道依旧热闹。 只是比起数日前青锋试举行时人潮汹涌的模样,如今已清静了许多。 从各地赶来的江湖人陆续离开,街边的酒肆重新摆出了桌椅,沿街的小贩也恢复了往日的叫卖。偶尔还能看见几名佩刀带剑的人匆匆经过,却大多只是路过,不再像之前那般叁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宋圆走在人群中,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感觉。 没有山庄弟子守在门外,也没有那些审视怀疑的目光。 祁越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 “发什么呆?” 宋圆回过神。 “没什么。” 祁越看了她两眼,也没有拆穿。 “走。” “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宋圆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低头看向他的手。 祁越却神色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耳根微微一热,脚下却已经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一阵甜香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街角,一家糕点铺前排着不少人。木架上的蒸笼刚刚掀开,白色热气缓缓升起,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祁越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 “老板,两份桂花糕。” 老板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祁家小子吗?” 祁越摸了摸鼻子。 “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板一边拿油纸包糕点,一边道,“小时候偷拿我两块糕,被我追了半条街。你跑得倒快,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追断。” 宋圆偏过头,看向祁越。 “原来你小时候还偷过糕点。” 祁越立刻道: “后来给钱了。” “后来?” 老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后来他爹把他拎回来,替他赔的钱。” 宋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越耳根微微发热。 “小时候不懂事。” 老板将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递了过来。 祁越接过来,将其中一包塞进她手里。 “尝尝。虽然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不过也算青州城数一数二了。” 宋圆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细密,入口便散开淡淡的桂花甜香,并不腻人。 祁越看着她。 “怎么样?”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宋圆又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吗?” “我那是谦虚。” “没听出来。” 祁越伸手便要将剩下的桂花糕拿回来。 “那别吃了。” 宋圆立刻侧身躲开,将油纸包护在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祁越看着她护食的模样,唇角终于扬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宋圆见他对附近的街巷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说你家不在青州吗?” “是不在。”祁越道,“不过我爹娘和江家是世交。小时候几乎每年都要来住上一阵,有几年待得久,一住就是大半年。” 宋圆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 “所以你连哪家糕点最好吃都知道?” “岂止。” 祁越抬手指向前方的一座石桥。 “这座桥,我小时候还掉下去过。” 宋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怎么掉的?” “站在桥栏上和人比武,不小心踩空了。” 宋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原来祁少侠小时候就这么有出息。” 祁越只当没听见。 “后来我娘把我捞上来,我爹嫌我太丢人,又揍了我一顿。” “难怪你轻功这么好。” 祁越扬了扬眉。 “那当然。” “挨打跑出来的?” “……” 祁越转头瞪她。 宋圆被他瞪得弯起了眼。 这是离庄以后,她第一次笑得这样自然。 祁越看着她,眼里也跟着浮起笑意。 ? 晌午,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家茶楼歇脚。 茶楼一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其中有几桌明显是还未离开青州的江湖人,刀剑随意靠在桌边,说话声也比旁人大上许多。 祁越点了几样小菜,又让伙计添了一壶茶。 宋圆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河面上的小船,忽然听见邻桌有人提到了青峰山庄。 “听说前几日闯庄的那些人,真是冲着《问鼎录》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被抓住的那个人嘴里还藏着毒,刚被制住便想自尽,哪里像是临时拿钱办事的。” 另一人冷笑。 “我看多半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前些日子外头都在传,《问鼎录》就藏在庄里,可究竟是真是假,谁又真见过?” “也是。” 那人喝了一口酒。 “江湖上的消息,一日能变叁个样。” 宋圆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那场袭击发生时,她便身在混战之中。 刀剑交错,那些蒙面人突然闯入山庄时的情形,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从陌生人的口中听来,竟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有关,却又已经隔得很远的江湖传闻。 邻桌很快又有人道: “我倒是听说,庄里还有个姑娘,也被牵扯进了这件事。” “什么姑娘?” “有人说她与那些闯庄的人有关,也有人说袭庄时她自己也被卷进了混战,根本没见她与那些人有过勾连,谁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有嫌疑又不等于真有问题。若江湖上的传闻都能当证据,每日不知要冤死多少人。” “可那阵子,江家不是把所有可疑之人都查了一遍吗?听说她还被单独关了好些天。” 那人朝周围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听说,江少庄主当时亲自替她说过话。” 宋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江少庄主?” “嗯。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只听说他认定袭庄之事与那位姑娘无关,还放了话,若日后真查出什么牵连,所有责任由他一人承担。” 桌边顿时静了一下。 有人半信半疑道: “她的嫌疑不是还没查清吗?江少庄主真肯替她担这么大的责任?” “何止。” 旁边的人接话道: “我还听说,庄里有几位长老原本主张严审,是江少庄主一直拦着。为了此事,他和江庄主闹得很不愉快。” “看来这位姑娘与江少庄主关系不浅。”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青峰山庄就要办喜事了。” 后面的话渐渐变成了含糊的猜测。 宋圆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她一直知道,江砚白曾护着她。 她被关在禁室时,是他一次次替她争取时间,也是他始终不肯仅凭怀疑便认定她有罪。 可她从来不知道,他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作保,甚至将日后可能承担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以后真的查出她与玄烛门有关,他又该如何面对山庄众人? 宋圆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厉害。 她原本便觉得愧疚。 如今才发现,自己辜负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菜要凉了。” 祁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圆回过神。 祁越正低头替她倒茶,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邻桌那些议论。 茶水很快满至杯沿。 他却没有停手。 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杯壁淌到桌上。 宋圆下意识道: “满了。” 祁越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茶渍,随手将茶壶放下。 “没注意。” 宋圆看向他。 祁越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慢擦去桌上的茶水,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原来江少庄主那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得这么周全了。” 宋圆没有说话。 祁越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去的难过,指尖隔着布巾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将布巾随手丢到一旁,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她碗里。 “先吃东西。” 宋圆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祁越没有再说什么。 ? 离开茶楼后,祁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先带宋圆去城南买了两串刚裹好糖衣的糖葫芦,又沿着河岸走到了戏台前。 戏台上正演到小姐抛绣球择婿。 那位小姐站在绣楼上,分明一直偷偷望着人群中的年轻书生。谁知绣球才刚抛出去,便被一阵风斜斜吹开,不偏不倚地砸进了旁边一名刀客怀里。 刀客低头看了看绣球,又抬头看向绣楼,一时愣在原地。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也忍不住弯起眼睛。 祁越却皱了皱眉。 “这也能扔歪?” “起风了。” “风能有这么巧?” “戏里当然什么都巧。” 戏台上,那名刀客正要将绣球还回去,旁边的人却已经将他团团围住,起哄着要他上楼迎亲。 书生急得在人群外直跺脚,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祁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既然落到别人手里,先前看的是谁还有什么用?” 宋圆转头看他。 “又不是姑娘故意扔给他的。” “可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宋圆想了想。 “那也得看她自己想选谁。” 祁越侧过脸。 “若她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就慢慢想。”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 “总不能谁抢到了就归谁。” 祁越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糖葫芦抢了过去。 宋圆一愣。 “祁越!” “谁说抢到的不算?” “这是我的!” 祁越咬下一颗山楂,转身便往人群外走。 宋圆立刻追了上去。 “你站住!” 少年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 “想要就自己来拿。” “把它还我!” 少年已经笑着挤出人群。 宋圆一路追到桥边,才终于将自己的糖葫芦抢回来。等她重新站稳,便看见祁越正靠在桥栏旁看着她。 夕阳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浅金色的光。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澜州看看。”祁越忽然道。 宋圆侧过头。 “你家乡?” “嗯。”祁越想了想,“那里河比这里多,桥也比这里多。春天两岸都是柳树,到了夏天,晚上可以坐船看灯,岸边还有一条夜市,全都是吃的。” 宋圆忍不住道:“你介绍的是家乡,还是吃的?” 祁越答得理所当然。 “当然要挑你喜欢的说。”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听起来确实不错。” 祁越望着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那就说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刚才说不错。” “我只是说听起来不错。” 祁越却已经转身往桥下走去。 “反正你答应了。” “祁越,你讲不讲道理?”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她知道,祁越今日一路说个不停,是不想让她独自沉在昨夜的事里。即便在茶楼听见那些话以后,他一路上也没有再提,只继续带着她四处闲逛。 而她也的确被他逗笑了许多次。 只是笑意散去以后,心口那点空落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后来两人沿着河岸逛了一阵。傍晚路过街角的一处书摊时,宋圆随手翻开一本《江湖游记》,多看了几页,祁越便替她买了下来,说是留着路上解闷。 两人在附近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这才在城南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认出了祁越,笑着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祁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了。” 祁越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还有两间上房吗?” “有有有。” 掌柜连忙唤人领他们上楼。 两间房正好挨在一起。待热水送到,祁越站在宋圆房门外,将她的包袱递给她。 “今天早点休息,明日再启程去临水镇。” 宋圆接过包袱。 “好。” 祁越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茶楼里那些话?” 宋圆垂下眼。 “没有。” 他轻轻嗤了一声。 “你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看人。” 宋圆抬眼瞪他。 “谁说的?” “现在敢看了。”祁越唇边露出一点笑,“有进步。” 宋圆懒得理他,伸手便要关门,却被他抬手挡住。 “江湖上的传闻真真假假,别什么都往心里放。” 宋圆微怔。 祁越已经收回手。 “早点睡。”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的房门轻轻合上,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将包袱放在桌边,走到窗前。 青州城的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远处仍能听见零星的谈笑声。 她想起茶楼里那些人的话。 江砚白亲自替她作保。 若日后查出有误,一切责任由他承担。 她缓缓闭了闭眼。 他替她作保时,大概从未想过,她最后还是会为了任务潜入他的房间。 所以昨夜看见她伸向折扇时,他眼里才会有那样深的失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将她交给任何人。 胸口那股酸涩重新翻涌上来。 宋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她已经离开那里了。 她转身坐到桌边,目光无意间落在祁越白日买给她的那本《江湖游记》上。 书页里写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北地的雪原,南疆的瘴林,还有数不清的城镇、山川与门派。 原书里的宋圆,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按照原本的剧情,她会在身份败露后被赶出青峰山庄,送回栖梧派。玄烛门不会再接纳她,栖梧派也不会真正护着她。 没过多久,这个在原书中只占了寥寥几笔的配角,便死在了一座破旧的庙里。 书中只用寥寥几笔写完了她的结局。直到最后,她仍在等那位公子兑现承诺,放她自由。 可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对原本的故事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很快便该退场的人。 可现在,她坐在青州城的客栈里,明日还要与祁越一同前往临水镇。 走到如今,她的命运早已彻底偏离原书的轨迹。 以后每一步,都只能靠她自己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宋圆神色骤然一凛。 她猛地抬头。 一枚细长的黑色飞镖钉在窗框上,尾端仍在轻轻震动。 宋圆立刻起身推开窗。 长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屋檐与窄巷都沉在夜色之中,看不见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将飞镖拔下。 飞镖尾端缠着一截玄黑色布条。 布条边缘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的呼吸微微一滞。 玄烛门。 她迅速解开布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既败,子时,西街旧祠。 宋圆盯着“旧祠”二字,心口骤然一沉。 原书里的宋圆,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 子时旧祠 第五十九章 子时将近,青州城里下起了细雨。 雨势不大,绵密的雨丝被夜风斜斜吹过,落在屋檐与青石路面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一道披着玄黑斗篷的身影沿着街边缓缓走过。 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圆走出一段,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更夫提着灯从远处经过,也很快便拐入另一条巷子。 至少看起来,没有人跟着她。 她收回视线,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 任务才刚失败,玄烛门便约她子时到一座荒废多年的旧祠见面。这个安排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请她喝茶。 来之前,她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给祁越留张纸条。 若她今晚没能回来,好歹还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替她收尸。 可若祁越看见,八成会一路追来。玄烛门的人心狠手辣,若因此将他也牵连进来,她实在无法安心。 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留。 西街尽头比城中其他地方更为冷清。 几间废弃的铺子紧闭着门,檐下结满蛛网。再往前走,便能看见一座年久失修的旧祠,半掩在几棵枯树后。 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朱漆木门早已褪色,门上的铜环也锈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宋圆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 里面漆黑一片。 不像有人。 倒像很久没有活人进去过。 她默默握紧剑柄,放轻脚步走上石阶,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宋圆动作一僵。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别说埋伏在里面的人了,附近若真有鬼,恐怕都被她叫醒了。 她侧身走进旧祠。 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祠内没有点灯。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只能勉强看清正中的供桌,以及供桌后那尊斑驳得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像。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宋圆停在门边,并没有立刻往里走。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 “我已经来了。” 依旧一片安静。 宋圆心中愈发不安。 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 玄烛门的人根本没打算见她,只是将她骗到这里,等她自己走进埋伏。 她刚要后退,供桌旁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宋圆猛地转身,手中长剑已经拔出半寸。 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簇火光。 一张人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烛火后方。 “啊——” 宋圆险些一剑挥出去。 那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仰头避开。 “宋姑娘,是我!” 宋圆定睛一看。 韩七正蹲在供桌旁,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刚刚擦亮的火折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 宋圆慢慢将剑推回剑鞘。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韩七满脸无辜。 “点灯。” “点灯不能提前出个声?” “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了。” “这里黑成这样,我能看见什么?” 韩七将蜡烛插进供桌上的烛台里。 “我倒觉得还好。” 宋圆看着他。 “你们玄烛门的人,眼睛都是夜里长出来的吗?” 韩七面不改色。 “宋姑娘今晚火气不小。” “换你半夜收到一张任务失败的传信,再被约到这种地方,你火气也不会小。”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 “所以,到底是谁要见我?” 韩七没有回答,只朝供桌后方抬了抬下巴。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供桌后方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黑衣,乌色面具。 左使从泥塑像旁缓步走出,衣摆掠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从你进来时。” “那我刚才喊了半天,你为什么不出声?” 左使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开的木门。 “先确认你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微微一怔,也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只有连绵不断的细雨。 “没人跟着我。” “我知道。” 左使缓步走到供桌旁。 昏黄的烛火映在乌色面具上,将那双眼衬得愈发幽深。 “折扇碰到了吗?” 宋圆原本还以为他会先问罪,没想到开口便直奔折扇。 她怔了一下。 “碰到了。” “看过?”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宋圆有些郁闷地道: “我才刚把扇子拿起来,他便按住了我的手。” 韩七挑了挑眉。 “被他发现了?” “嗯。” “后来呢?” 宋圆垂下眼,停了片刻才道: “他让我在天亮前离开山庄。” 韩七看了左使一眼,神色间掠过一丝意外。 宋圆没有说话。 左使看着她。 “他没有将此事交给山庄处置。” 宋圆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你今日能安然离庄,便已经是答案。” 宋圆想起茶楼里听见的那些话,心口又闷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视线。 左使并未追问,只继续道: “扇子有什么异常?” 宋圆认真回想了一下。 “外表看不出问题,扇骨和扇面也都很普通,只是分量比我想象中重一些。” 左使的目光微微一顿。 韩七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宋圆看了看两人。 “怎么了?” 左使眸光微沉。 “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 宋圆回想片刻。 “我虽然只拿了一会儿,但那柄扇看起来轻巧,真正握在手里,却比寻常折扇更压手。” 宋圆立刻问: “所以你们也觉得那柄扇有问题?” 左使没有正面回答。 “至少值得再查。” 宋圆忍不住道: “可我已经被赶出青峰山庄了。江砚白现在别说让我碰他的扇子,恐怕看见我都不想理我。” 旧祠中安静了一瞬。 左使缓缓道: “若他当真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牵连,昨夜便不会放你离开。”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将你交给山庄,也没有当众揭穿此事。” 左使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至少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比你以为的要重。” 宋圆抬起头。 左使看着她,继续道: “那柄折扇一向不离他身。你既然已经有机会碰到第一次,便未必没有第二次。” 他停了一下。 “下月十五,江砚白会离开青峰山庄,前往锦城。” 宋圆微微一怔。 “锦城?” “四海楼每四年举办一次万宝宴,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都会派人赴宴。这一次,江砚白会代江庄主前往。” 宋圆很快反应过来。 “你们是想让我在万宝宴上再找机会接近他?” “青峰山庄并不重要。” 左使顿了顿。 “只要他心里还有你,便总会有让你再次靠近那柄折扇的机会。” 宋圆沉默片刻。 她今晚一路都在担心玄烛门会不会因为任务失败而灭口。 如今看来,他们非但没打算杀她,甚至连下一步都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这是容珩的安排?” “门主数日前已经动身前往锦城。” 左使淡淡道: “你进入万宝宴的身份,也是他离开青州之前定下的。” 宋圆皱起眉。 “他早就料到我会失败?” “门主从不只留一条路。” 也就是说,无论她能不能顺利拿到折扇,容珩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场宴会而已,竟然值得他亲自去锦城?” 韩七在一旁道: “值得的可不只是宴上的宝物。” “名剑、古谱、灵药与机关奇物,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万宝宴一开,各方势力齐聚锦城,暗中交换的人情、消息与买卖,才是真正要紧的。” 韩七又补了一句: “每届万宝宴上成交的宝物,总价少说也有数十万两。” 宋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左使看着她。 “你似乎很感兴趣。” “我只是觉得,这种江湖盛会,自然值得见识一番。” 韩七点点头。 “四海楼的酒菜也不错。” 宋圆立刻看向他。 “有多不错?” 韩七正要开口,便察觉左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轻咳一声。 “属下只是顺便一提。” 宋圆却已经默默记下了。 她很快又想起正事。 “可这种宴会,应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吧?” “只有持帖者才能入内。”韩七道。 宋圆看向两人。 “那我呢?” 左使道: “到了锦城,自然会有人接应。” “不能现在告诉我?” “不能。” 宋圆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该不会想让我半夜翻墙进去吧?” 韩七忍不住道: “至少进去的时候能走正门。” 宋圆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可疑。 她正要继续追问,左使已经道: “万宝宴尚有些时日,此事不急。” 宋圆安静了一会儿。 “我原本便打算先去一趟临水镇。” 左使淡淡道: “去吧。锦城那边的事,等你到了再说。” 她刚转过身,左使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等等。” 宋圆回过头。 “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已经被雨水浸湿的斗篷上。 “把斗篷脱了。” 宋圆动作一顿。 “什么?” 左使语气平静。 “脱下来。” 一旁的韩七看看她,又看看左使,忽然轻咳了一声。 “属下去外面守着。” 宋圆立刻转头。 “你回来!” 韩七却已经十分识趣地退出旧祠,还顺手掩上了半扇木门。 “二位尽量快些,外面还下着雨呢。” 宋圆:“……” 她迟早要找根针把韩七的嘴缝起来。 左使像是根本没有听出那句话里的歧义,朝她走近一步。 宋圆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抬手扣住了斗篷领口。 雨水已经将系带浸湿,紧紧贴在她颈前。 左使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挑开被雨水打湿的绳结。指节偶尔擦过她颈侧,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系带松开后,他将斗篷从她肩头取下,递到她手中。 宋圆微微抬眼,甚至能看清烛火映在乌色面具上的微光。 冷风从半掩的门缝里灌进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左使抬手搭上她的肩。 宋圆身体微僵。 “你要做什么?” “别动。” 他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缓缓转了过去。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头,另一只手已经贴上她的后背。 隔着单薄的衣料,那只手仍带着微凉的触感。宋圆身体微微一僵,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只手已经贴上她的后背。 下一瞬,一缕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暖意从后背一点点散开,顺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身上原本那点湿冷很快便被驱散,整个人也渐渐暖了起来。 宋圆怔了一下。 “你这是……” “驱寒。” 左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得很近。 “你的经脉异于常人,淋雨受寒后,比常人更容易发高热。” “高热”二字让宋圆指尖微微一顿。 禁室那一夜的零碎画面忽然掠过脑海——乌色面具、落在额间的湿帕,还有近在咫尺、怎么也看不清的一双眼。 再往后,似乎还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过她的唇。 那一点触感模糊得像梦,却又偏偏真实得过分。她只要稍一回想,便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人靠近时落下的气息。 宋圆呼吸微乱。 她不知道那究竟真的发生过,还是高热之下生出的幻觉。 可此刻左使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连呼吸都极轻地落在她发间。那段原本模糊的记忆,竟又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掌心传来的暖意仍在不断渗入,宋圆却莫名觉得后背那一小片地方比别处更烫。 宋圆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落在肩头的手随之微微收紧,将她稳稳按回原处。 “别动。”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内力才缓缓撤去。 左使收回手。 后背骤然失去那片温度,宋圆竟有一瞬间觉得四周的空气又凉了下来。 “好了。” 她转过身。 左使正垂眸看着她,乌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宋圆抱着湿透的斗篷,莫名有些不自在。 “谢谢。” 左使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怀里的斗篷,重新披回她肩上。 他捻起两根湿润的系带,在她颈前慢慢打了个结。 宋圆低头看着他的手,一时竟忘了说话。 直到左使收回手,门外才传来韩七幽幽的声音: “二位好了没有?属下快淋透了。” 宋圆耳根一热。 “进来吧!” 韩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先看了看她,又看向左使。 “这么快?” “韩七。” 左使只淡淡叫了他的名字。 韩七立刻退了出去。 “属下再等一会儿也无妨。” 宋圆瞪着门口,气得说不出话。 左使站在她面前,面具后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 “走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宋圆抬手扶了扶兜帽。 “那青峰山庄那边呢?” “韩七会留在青州,继续盯着江砚白的动静。” “若有异常,他会及时传信。” “那你呢?” 话一出口,宋圆才意识到自己问得似乎有些多余。 左使看了她片刻。 “我自有安排。” “哦。” 宋圆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旧祠外雨声不断。 供桌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她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再次传来左使的声音。 “宋圆。” 她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 宋圆回过头。 左使站在昏黄的烛火旁,乌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从临水镇回来以后,回一趟栖梧派。” 宋圆神色微变。 “为什么?” “你养母的病近日又重了。” 左使停顿片刻。 “她想见你。” 同舟 第六十章 敲门声响起时,宋圆还睡得迷迷糊糊。 “宋圆,醒了吗?” 祁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勉强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应声,一股热腾腾的肉香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顿时将残余的睡意驱散了大半。 “醒了……” 门外似乎传来一声低笑。 “慢慢来,别摔了。” 宋圆披上外衣,趿着鞋打开门。 祁越站在外面,手里提着油纸包与一只竹筒,发梢还沾着清晨的水汽。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有一会儿了。” 他将油纸包递给她。 “路过摊子时闻着不错,觉得你大概会喜欢。” 两人在桌边坐下。宋圆咬了一口肉包,眼睛顿时亮了。 “你猜对了。” 祁越拧开竹筒递给她。 “慢点吃。” 宋圆喝了口豆浆。 “我们今日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便走。”祁越道:“昨夜下过雨,出城后的官道多半不好走。城南码头有船直达临水镇,要不要改走水路?” “坐船?”宋圆立刻来了精神。“是能在上面过夜的那种?” 祁越看着她明显期待起来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便坐船。” 宋圆立刻点头,低头加快了吃包子的速度。 祁越伸手扶住被她碰得晃了一下的竹筒。 “船还没开,不用这么急。” 宋圆动作慢下来,心思却也随之落回昨夜的消息上。 养母的病又重了。 等从临水镇回来,她便要回栖梧派一趟。只是这件事,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祁越。 祁越似乎察觉她忽然安静下来,却没有追问,只将自己面前剩下的一个包子推到她手边。 宋圆回过神。 “你不吃?” “买多了。” 她盯着那个包子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那我帮你吃掉。” 祁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嗯,劳烦了。” ? 两人收拾好行李,离开客栈时,街上的晨雾已经散去大半。 昨夜的雨洗净了屋檐与石板,青州城仿佛比平日更加清亮。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蒸笼里的白气不断往上冒,商贩的叫卖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宋圆背着包袱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楼阁重迭,青峰山庄所在的方向已经被晨雾遮住。 初来青州时,她一心只想着如何保住性命。如今真正要走,心里却像忽然空出了一小块。 “宋圆。” 祁越走出几步,察觉她没有跟上,便停下来等她。 宋圆收回视线,快步追了上去。 他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与她并肩往城南码头走去。 ? 码头上已经十分热闹。 大小船只停靠在岸边,船夫高声吆喝,挑夫扛着木箱与麻袋在人群间穿梭。空气中混着潮湿的水汽、木料与湖鱼的气味。 来往的人群中,除了商旅,还有不少携带兵器的江湖中人。 几名身穿褐色短衣的汉子抬着木箱从旁经过,背后皆负着带有倒钩的长篙。另一边,一名灰衣老者正与船家说话,腰间没有佩刀,手中却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铁算盘。算盘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声。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还未等她收回目光,码头另一端忽然安静了些。 一行年轻女子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她们都穿着烟青色衣裙,腰间佩着窄刃长剑。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脸上覆着一层浅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 与身后的几名女子不同,她没有佩剑,怀中只斜抱着一把乌木琵琶。 琵琶边缘包着一圈暗色玄铁,四根琴弦在晨光下泛着细冷的光泽。 方才还在与船家说话的灰衣老者停下拨弄算盘的手,几名背负钩篙的汉子也往旁边让开了些。 宋圆低声问: “她抱着琵琶赶路?” “那是玄音殿的兵器。”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琴弦由乌金丝制成。以内力拨弦,琴声便能伤人,轻则气息大乱,重则震伤经脉。” 宋圆微微睁大眼睛,又看向那名蒙面女子。 “她是谁?” “玄音殿首徒,蓝云裳。” 说话间,跟在蓝云裳身后的一名师妹忽然瞥见祁越腰间的双刀,脚步微微一顿。 她俯身在蓝云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蓝云裳侧过脸,目光落在祁越身上,又从宋圆脸上轻轻扫过。 隔着数步距离,她朝二人略一点头,便带着几名师妹登上了旁边那艘即将启程的客船。 宋圆收回目光,抬手碰了碰祁越的手臂。 “她认识你?” “未必。” “那她为什么看你?” 祁越垂眼扫过腰间的双刀。 “或许只是觉得眼熟。” 宋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青锋榜第十六的祁大侠,还真有几分名气。” 祁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带着她朝蓝云裳方才登上的客船走去。 船边摆着一张长桌,一名管事正在登记登船的客人。 “今日去临水镇的船,可还有空位?” 管事翻了翻手边的册子。 “午前这一班尚能再上两人,只是客舱只剩一间了。” 宋圆微微一怔。 管事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没有开口,便问: “二位还要吗?” “只剩一间”几个字落进耳中,莫名让她想起了祁越贴近时的体温,还有那双曾牢牢扣在她腰间的手。 明明只是同住一间客舱,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跳得快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祁越。 他恰好也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祁越看似平静,耳尖却已经微微泛红。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你若觉得不方便,我们便改走陆路。” “昨夜才下过雨。”宋圆小声道:“走陆路不是很难走吗?” 管事又催了一句: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二位到底要不要?” 宋圆心一横。 “要。”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一间便一间吧。” 祁越看了她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好。” ? 客船比宋圆想象中更大。 船分上下两层。一层中段堆放着货物,前后各留出一片供乘客活动的甲板。二层则隔成数间客舱,外侧环着一圈窄窄的回廊。 两人的客舱在二层靠后。 房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床榻,窗边放着一张矮桌与两个蒲团。窗户正对水面,推开便能看见码头与远处的水道。 宋圆将包袱放下,立刻走到窗边推开窗。 带着水汽的风迎面吹来,码头与远处的河道尽数映入眼中。 “这里比我想象中——”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晃。 宋圆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去。下一瞬,一条手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祁越的胸膛。 隔着衣料,依旧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以及环在腰间那只手骤然收紧的力道。 “当心。” 祁越低下头,声音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宋圆肩膀轻轻一颤。 宋圆下意识偏过脸,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两人离得太近。 祁越的视线从她眼睛缓缓落到唇上,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慢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站稳了?” 宋圆扶住窗沿,没有回头。 “嗯。” 外面很快传来船夫的吆喝声。 粗重的缆绳从岸边的木桩上解开,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宋圆扶着窗框,看着青州城沿岸的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 水面被船身划开,泛起层层细浪。 祁越站到她身后,与她一同望向窗外。 “从这里到临水镇需要多久?” “明日清晨能到。” “这么快?” “本就不算远。若走陆路,也只是一两日的路程。” 宋圆点了点头。 船驶出码头后,河道逐渐开阔。 两岸的房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洗得青翠的树林与田野。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 宋圆在舱中待不住,很快便拉着祁越去了甲板。 甲板上已有不少乘客。有人倚着栏杆看风景,也有几名携带兵器的江湖人聚在一处说话。 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独自站在船边。他穿着一身浅墨色劲装,腰间佩剑,正低头研究手中的一张帖子,神情认真得连身旁有人经过都未曾留意。 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迎面吹来,拂得她衣袖轻轻晃动。 她站在船边向下看,偶尔能瞧见几尾鱼从水中跃起,又迅速落回水里。 “临水镇也像这样吗?” “比这里热闹。” “有什么好玩的?” “镇外有一片大湖,湖边常有集市。这两日若赶得巧,应该还能碰上水上夺彩。” 宋圆立刻转头。 “水上打架?” “差不多。” “掉进水里怎么办?” “输了。” “这么简单?” 祁越扬了扬眉。 “不然还要把人捞起来,再给他一次机会?” 宋圆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客船恰好转过一道水弯,甲板微微向一侧倾斜。 不远处那名一直低头看帖子的年轻男子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栏杆。手里的帖子也随风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反而失去了平衡。 宋圆离得最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 那人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见宋圆仍扶着自己,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宋圆松开手,又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帖子递给他。 “你的东西。” “多、多谢姑娘。” 年轻男子连忙接过。 “这是水上夺彩的参赛帖,若是丢了,只怕到了临水镇也进不了场。” 他将帖子收好,朝宋圆认真拱了拱手。腰间悬着的木牌随之晃动,上面刻着两道交错的水纹。 “在下清河派许成安。” 宋圆朝他笑了笑。 许成安看着她弯起的眼睛,脸上红意更深。 他犹豫片刻,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不知姑娘如何称——” 声音忽然停住。 祁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宋圆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许成安身上。 许成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他原本还想问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重新朝宋圆拱了拱手。 “方才多谢姑娘。那……临水镇再见。” “好。” 宋圆点了点头。 许成安这才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 “他怎么了?” 祁越神色平静。 “晕船。” “晕船的人能走那么快?” “急着回房吐。” 宋圆望着他快步走进舱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祁越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伸手牵住她。 “风大,别站得太靠外。” ? 午后,客船驶入一段两岸皆是青山的水域。 风从山间穿过,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宋圆倚在栏杆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两岸的山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水面也染上了一层暖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宋圆循声望去,只见许多窄小的乌篷船正从附近村镇驶来。小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与货物,很快便追上客船,紧紧跟在两侧。船上的商贩仰着头高声叫卖: “新摘的莲蓬——” “刚出锅的湖虾饼!” “桂花糖藕、莲子糕!” 宋圆立刻循声望去。 祁越看见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便猜到她想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她已经拉着他往人群中挤去。 “过去看看。” 甲板边围了不少客人。商贩将竹篮用长杆挑上来,乘客选好东西以后,再将铜钱放进竹篮中送下去。 这时,一只系着烟青色丝带的竹篮从船楼二层缓缓垂了下来,里面放着几枚铜钱。 宋圆顺着绳索抬头望去,只见几名玄音殿弟子正站在客舱外的回廊上挑选吃食。蓝云裳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怀中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静静望着远处的水面。 宋圆多看了一眼,很快又被下面新出锅的湖虾饼吸引了注意。 她趴在栏杆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祁越,那个是什么?” “菱角。” “那个呢?” “炸小鱼。” “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 “你还吃得下?” “看风景很耗体力。” 祁越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掏出了钱。 没过多久,他手里便多了几只油纸包和一捧新鲜莲蓬。 宋圆接过一块湖虾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还带着湖虾的鲜甜。 她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好吃。” 祁越将剩下的纸包递给她。 “慢点。” 宋圆正准备再买些,旁边忽然传来商贩的声音: “最后一包莲子糕,只剩最后一包了!” 她立刻伸手。 另一只手也恰好从旁边探了过来。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宋圆抬起头,发现正是方才在甲板上险些摔倒的许成安。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姑娘。” 他刚唤了一声,便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祁越。 祁越没有说话,只扫了一眼两人同时搭在纸包上的手。 许成安微微一僵,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姑娘请。” “可是我们同时看中的。” “无妨。”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去尝尝别的也是一样。” 他说完,又朝她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向旁边卖桂花糖藕的小船。 商贩笑着将莲子糕递了过来。祁越把铜钱放进竹篮,顺手接过纸包。 宋圆看着许成安的背影,回头望向他。 “他好像有点怕你。” “我们又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一看见你,就忽然不想吃了?” “大概还是晕船。” 宋圆望向正在挑选糖藕的许成安。 “晕船还吃得下糖藕?” 祁越面不改色地拆开纸包,将一块莲子糕递到她唇边。 “吃不吃?” 宋圆低头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莲香。 她顿时忘了继续追问。 两人坐到甲板靠后的地方,一边分着吃东西,一边看夕阳缓缓落向青山之后。 沿岸的渔火陆续亮起。 细碎的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宋圆剥开一颗莲子,随口问道: “你以前经常走这条水路吗?” “走过几次。” 祁越靠着身后的木栏,看向远处的水面。 “以前觉得那里还算好看,便想过,以后若真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带她去看一回。” 宋圆怔住了,剥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风从水面吹来,掀动祁越额前的碎发。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耳尖已经悄悄红了,却仍强撑着没有转头。 宋圆忍着笑问: “那现在呢?” 祁越终于看向她。 “已经带来了。” 宋圆握着莲子的手微微收紧,胸口却悄悄漫开一阵热意。 她弯起眼睛。 “祁越。” “干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学过怎么哄人?” 祁越的耳根明显红了些,目光却没有躲开。 “没学。” 他从她掌心捻走一颗莲子,低声道: “说实话也算哄人?” 宋圆怔了一下,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 入夜后,桌边与床头各点着一盏小灯。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月光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船身随着水浪轻轻摇晃,木板不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洗漱完,走到床边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白日里被管事催着,她只顾着先把客舱定下来。如今真正要躺上去,眼前这张床却仿佛突然窄了许多。 她率先脱鞋上床,靠着里侧躺下。 祁越吹熄桌边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随后在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下陷。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宋圆却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侧身背对着祁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仍然毫无睡意。 身后的人也没有睡。 祁越的呼吸听起来平稳,身体却始终没有放松。船身偶尔轻晃,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空隙随之忽远忽近,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有几次擦过她的后腰,又很快收了回去。 明明只是极轻的触碰,却让宋圆想起了那只曾牢牢扣在她腰间的手。 她睁开眼睛,正要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宋圆一怔。 紧接着,又是一下。 这次更加清楚,连他们身下的床榻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她皱起眉,压低声音: “他们是在搬东西吗?” 祁越没有回答。 片刻后,木板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道女子压抑的轻吟。 “慢一点……太深了……会被人听见的……” 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隔着薄墙听不真切。下一瞬,床板猛地一响,女子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尾音很快碎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隔壁床榻随即晃动得更加急促。木板的吱呀声与凌乱的喘息穿透薄墙,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的身体瞬间僵住,热意一下从脸颊烧到耳根,下意识往床里侧挪了挪。 船身却恰好在这时一晃。 她整个人向后滑去,后背一下撞进祁越怀里。 一条手臂本能地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同时停住。 “别动。” 祁越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已经哑得不像方才。 宋圆本来没有想动。 可隔壁的床榻又重重响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热得惊人。 夜渡春潮(H) 第六十一章 隔壁的床榻又重重响了一下,女子压抑不住的喘息断断续续穿过薄墙,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含混却仍能辨清的低语,以及肉体快速相撞时黏腻的水声。 宋圆僵在祁越怀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两个人贴得实在太近。 他胸膛的起伏抵着她的后背,环在腰间的手臂绷得发紧,几乎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没过多久,宋圆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坚硬——滚烫而微微跳动,隔着薄薄的寝衣,紧紧压在她臀间。 布料被撑得微微凹陷。祁越的呼吸每沉一分,那股灼热便跟着向前磨近些许,几乎已经蹭到她腿间最敏感的位置。 她的脸顿时更热了。 听着隔壁越来越急的水声和压不住的呻吟,再被他浑身的热意裹着,腿心很快就开始发潮。里裤中央迅速洇出一小片深色。 祁越没有急着脱她的衣服。 他只是扣紧她的腰,让那根已经完全硬起的性器隔着湿透的里裤缓缓往里抵。 湿软的布料被前端顶得深深陷下,紧贴着她的入口,又随着细微的磨动一点点挤进缝隙。她几乎能隔着那层湿布辨出龟头的形状,仿佛他当真连同布料一起浅浅进入了她。 宋圆的呼吸愈发凌乱。湿透的布料夹在两人之间,被那股滚烫抵着反复摩擦,粗糙的纹理紧贴着她最敏感的位置,磨得她腰肢一点点发软。 下一次顶弄落下时,她非但没有躲,反而下意识地往后贴近了些。 “祁越……” 下一瞬,他翻身把她压进床榻,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的舌不断深入,逼得她只能仰着头承受,连呼吸都被彻底打乱。 与此同时,他腰间仍维持着方才磨人的节奏。湿透的布料随着动作陷得更深,细微的湿响混在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里。 他的手从她衣摆下探入,直接覆上胸前的柔软。滚烫的掌心用力揉捏着饱满的乳肉,拇指随即压上已经挺立的乳尖,缓慢而用力地碾弄。 宋圆被亲得呼吸凌乱,胸前也在他掌心里迅速敏感起来。她下意识收紧双腿,却反而将抵在腿间的硬热夹得更紧。 两个人都快忍到极限。 祁越终于撑起身子,伸手去扯她的里裤。 湿透的布料从紧贴着入口的位置被扯开时,带出一小道银丝。原本连同湿布一起被前端浅浅顶入的地方忽然空了下来,凉意与空虚感顿时一并涌了上来。 宋圆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并了并腿,却更清楚地感觉到那里正一下下地收缩,像是在渴望被重新填满。 祁越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沉得厉害。 昏暗的灯影下,他的眸色也愈发幽深。 他迅速解开自己的衣带,滚烫粗硬的性器弹了出来,直接抵上她已经湿软的入口。 “想要?” 宋圆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却还是极轻地抬了抬腰,湿软的入口主动蹭上他的前端,无声地催促着他。 祁越腰部往前一送。 肿胀的龟头缓缓挤入。 因为太湿,进入时几乎没有阻碍。湿软的入口被一点点撑开,内壁立刻紧紧裹住他,热得发烫。 “啊……” 她颈项后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入口被缓缓撑开的胀感清晰得近乎残酷,前端抵入体内,带起一阵强烈的战栗。 “里面……咬得这么紧。” 他喘了一声,声音暗哑。 话音未落,他腰身一沉,柱身绷起的青筋贴着湿热的软肉一路擦过,整根没入她体内。 “嗯……” 她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肩,腿根轻轻发抖。 祁越开始抽送。 动作不快,却又深又重。柱身缓缓退出时拖出一缕银丝,下一刻又重新没入,撞得她小腹阵阵发紧。 这个角度恰好擦过内壁前方那一点,窜开的快感几乎立刻沿着脊背攀了上去。 她的声音发颤: “啊……那里……好舒服……” 听见这句话,祁越按在她腰侧的手蓦地收紧,动作非但没有停,反而一下比一下更沉。 宋圆的后半声呻吟顿时碎在喉间,身体随着接连落下的撞击不断起伏,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收拢。 湿润的轻响随着动作不断传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宋圆很快便软了下来。起初她还记得隔壁有人,努力压着声音,可没过多久便顾不上了,腰肢本能地迎合上去,湿热的内壁也紧紧缠着他,逼得祁越的呼吸越来越沉。 祁越没有停,仍维持着又深又沉的节奏。每次退出都只剩前端抵在入口,再重新整根没入,反复擦过方才让她失声的位置。 宋圆下腹一阵阵发紧,身体已经被磨得软了,偏偏这样的速度仍像差了些什么。她难耐地扭了扭腰,主动迎着他往上送。 “祁越……” 他低头看她,动作依旧未停。 宋圆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意,脸颊涨得通红。那句话在唇边停了许久,才终于又软又低地挤出来: “……再、再快一点……” 祁越盯着她看了两息,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那句又软又低的催促像是彻底扯断了他最后一点克制。 下一刻,抽送的速度猛然加快。 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混着床榻摇晃时发出的低响。 她胸前的弧度随着一次次撞击上下晃动,乳尖在空气中轻轻发颤。祁越低下头,含住其中一边,用力吮吸起来。 身体在密集的撞击中一阵阵发麻,断断续续的呻吟也不断从唇间溢出。她起初还能随着他的节奏一次次抬腰迎合,可没过多久便彻底乱了,只能本能地收紧身体,任由那根滚烫反复没入,湿热的软肉也随之紧紧裹住他。 祁越掐住她的腰,动作越来越快,落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宋圆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抓住祁越的肩,指节用力得泛白,腰腹也在接连不断的深入中越绷越紧。 “祁越……等一下……” 她的声音发颤,眼尾也渐渐红了。 祁越却仍沿着同一个角度不断深入,柱身接连擦过那处敏感,根本不给她缓下来的机会。 积到极限的快感被不断往上推,逼得她脚背绷直,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最后一下猛地顶入最深处。 “啊——!” 宋圆整个人猛地弓起,腰肢几乎从床榻上抬了起来。失控的湿意顷刻间在两人相连处漫开。她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神都有些失焦,双腿也止不住地颤抖。 祁越咬着牙承受着她高潮时收紧的绞缠。 等她稍微缓过来,他才贴着她耳边低声道: “换个地方。” 说着,他就着仍未分开的姿势将她抱了起来,双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朝窗边走去。 祁越抱着她往前走,步伐带来的起伏让仍埋在体内的性器不断往深处磨入。她才刚刚高潮过,内壁正敏感得厉害,接连而来的摩擦激得她浑身发颤,酥麻的快感也沿着脊背一路窜了上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可细碎的呜咽还是不断漏出。她只能把脸埋进他肩窝,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别走了……每一步都……好深……” 透明的水痕顺着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缓缓淌下,偶尔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到窗边时,夜风从半敞的窗扇间吹进来,凉意拂过她发热的皮肤和胸前,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祁越开始重新抽送。 她被撞得攀紧他的肩,呼吸也越来越乱。 月光从窗隙落在他身上,汗珠沿着紧实的胸腹缓缓往下滑。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绷起,劲瘦有力的腰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凌厉。 退出时,黏腻的银丝被带出来,拉得很长。 宋圆一只手撑着窗框,双腿紧紧缠在他精壮的腰上。滚烫的柱身一次次沉进体内,而他低头望着她,眼底的欲望暗得近乎危险。 祁越的动作并不快,却稳得磨人。退开时几乎只剩前端抵在入口,重新沉腰时,又沿着原来的角度彻底没入。 没过几次,宋圆环在他腰间的双腿便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她起初还能勉强攀住他的肩,可没过多久,手臂便渐渐失了力气。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落,身体也随之向后仰去,只得抓住身后的窗框稳住自己。双腿仍缠在他劲瘦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发颤。 祁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愈发沉重。 他俯下身,直接含住一边已经发硬的乳尖,用力吮吸、舔弄。胸前湿热的刺激与体内持续不断的顶弄迭在一起,宋圆腰腹猛地收紧,险些失声。 “别吸……啊……” 意识到自己此刻就站在窗边,她又慌忙咬住下唇,生怕声音传到船外。 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内壁绞得越来越紧,透明的水液不断被带出,顺着大腿往下淌。 她环在他腰间的双腿渐渐失了力,身体也随之往下滑。祁越托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放下,直到双脚重新落回地面。 还没等她站稳,他便将她转了过去,从身后重新进入。 这个角度进得更深。 “啊……太深了……” 宋圆双手撑住窗框,背脊被迫微微弓起。因为身高差,她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适应这个姿势。 夜风从窗隙吹进来,凉意拂过她发热的胸前和乳尖,与体内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祁越扣住她的腰,开始新一轮的抽送。 每一下都又稳又重,先沿着内壁前方重重磨过,再一路深入。接连不断的刺激磨得她膝弯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等等……这个角度……我受不了……” 她只能死死抓着窗框,承受着身后一下比一下重的撞击。身体被顶得不断往前送,又被他扣着腰拉回来,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他和窗框之间。 祁越一只手绕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指腹陷进柔软的乳肉。 另一只手扣住她臀侧,掌心微微施力,将那处柔软稍稍分开。 “放松一点。” 她呼吸一乱,内壁却反而绞得更紧。 祁越低喘了一声,开始加快速度。交合处的水液很快被撞成细密的白沫,随着每一次进出被带出又挤入。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宋圆努力咬着唇,不想让呻吟太过放肆,可还是会偶尔漏出几声甜腻的呜咽。 “别忍。”他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呼吸滚烫。 腿开始发抖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要……会被听见……祁越,你慢一点……啊……” 他扣紧她的腰,动作却没有减缓。 强烈的快感一波波堆积。 她的大腿开始下意识地收紧,臀肉也跟着绷紧,像是想把那根东西更用力地留住。内壁绞得越来越死,几乎让他进出都变得有些费力。每抽出一点,都会被紧紧吮住。再顶回去时,又能清楚感觉到那层湿热的软肉一层层裹上来。 祁越低低地喘了一声,呼吸明显乱了。 “夹这么紧……” 他的声音从齿间挤出来,嗓音被逼得愈发低哑。 当他缓缓退出时,绷起的前端恰好从那一点上重重擦过。宋圆的身体猛地一颤,腿根剧烈发抖,踮起的脚尖也彻底失了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失重的瞬间,她本能地收紧双腿,体内也随之狠狠绞住了他。 祁越低喘一声,托住她下滑的腰身,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沉腰,重新整根顶了回去。 “啊——!太……太满了……啊……” 刚刚收缩到极致的入口被强行撑开的感觉太过强烈。宋圆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惊喘,高潮被这一下直接推到了更凶猛的地步。热流疯狂涌出,却因为被他整根堵在里面,只能一波波地浇在他的前端和柱身上,热得发烫。 祁越清楚感觉到她体内仍在不断痉挛,一阵紧过一阵地缠住他,湿热得几乎不肯放他退出。细微的水声随着动作不断传开,逼得他的呼吸也愈发沉重。 他扣住她的腰,将人重新托稳,贴着她耳边低声喘道: “刚才不是还催我快一点?” 他把她抱回床上。 就在将她放倒的同时,他腰部后撤,将自己从她体内抽了出来。 先前被整根堵住的热流失去阻碍,瞬间从仍微微张开的入口一波波涌出,顺着腿根淌下,在身下的床褥上洇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她的内壁仍在轻轻痉挛,久久没有平息。 祁越侧过身,抬起她一条腿,就着湿滑得一塌糊涂的入口重新顶了进去。 因为太湿,进入时几乎发出细微的水声。 “还没缓过来……轻一点……啊……”她声音发软,身体轻轻发抖。 他调整了角度,硕大的龟头一次次沿着内壁前方研磨,每一下都深得让她发颤,密密的酥意从腿心向四肢迅速散开。宋圆很快连嘴唇都合不拢,只能张着嘴承受,津液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外溢。祁越低头吻住她,舌尖缠着她的,下身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嗯……哈……那里……别一直顶那里……受不了了……” 床褥上的湿痕越来越大。 她的腿根开始剧烈发抖,内壁的收缩也越来越急促。 每次被他彻底顶入,积压在体内的快感便被重新推向更高处,逼得宋圆浑身紧绷,呻吟几乎要当场冲出喉咙。 她死死咬住身下的被褥,将声音尽数堵了回去,手指却早已把床褥攥得皱成一团。 祁越的动作渐渐加快。她本就敏感得厉害,几次连续的深入便让身体重新绷紧。收缩一阵比一阵急,祁越原本还算稳定的节奏也随之彻底乱了。 他低骂了一声,抽送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一起……” 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他从身后紧紧贴着她,始终没有停下。 宋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随着他的节奏不断发颤。 最后一下沉得极深,两个人几乎同时失去了控制。 身体在他怀里绷成一线。祁越被她骤然收紧的反应逼得呼吸全乱,低喘着又重重顶了两下,随即猛地抽出,把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射在她微微发颤的后背和臀瓣上。 白浊一股股落在雪白的皮肤上,顺着腰窝和臀线往下淌,和之前的水液混在一起,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黏腻。 房间里只剩两人剧烈而凌乱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祁越才撑起身,找来帕子替她仔细收拾干净。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窗外的水声轻轻拍着船舷,河风仍从窗隙间缓缓吹进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隔壁早已彻底安静下来。 他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吻了一下,声音低哑: “睡吧。” 宋圆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祁越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牢。 船身在水波间轻轻摇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很快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船工的吆喝声从甲板上传来。 宋圆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浅淡的晨光。 她动了一下,腰间立刻传来一阵酸软。 祁越还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宋圆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睡着后的祁越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眉眼舒展开来,显得俊朗又带着几分少年气。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准备起身。 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便重新收紧。 “去哪儿?” 祁越的声音还带着未醒的低哑。 “外面好像快到了。” “还早。” “船工都在喊了。” “他从半个时辰前便开始喊。” 宋圆回头看他。 “你早就醒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起?” 祁越将脸埋进她颈侧,闷声道: “不想起。” 宋圆耳根微热,正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船工的吆喝声。 “前头就要靠岸了!各位客官早些收拾——” 她推了推祁越。 “听见没有,再不起,都要来催门了。” 祁越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两人收拾妥当,推开舱门时,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 一名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 那女子的视线从宋圆身后的房门上掠过,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宋圆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耳根跟着一热。 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 那女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宋圆僵在原地。 祁越从她身后出来。 “怎么不走?” 宋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去看风景。” “甲板在另一边。” 宋圆脚步一停,转身瞪他。 “你怎么不早说?” 祁越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你也没问。” 宋圆懒得理他,转身便往另一边走。 祁越几步追上来,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到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客船已经驶入一片极为开阔的湖面。 晨雾低低浮在湖面上,随着客船前行,被船头一点点拨开。 远处青山起伏,山脚下渐渐显出大片沿水而建的屋舍。白墙黛瓦之间,几座石桥横跨水道,桥洞下不时有乌篷船缓缓穿过。 天色刚亮,湖面却早已热闹起来。 渔船迎着晨光撒开长网,水鸟贴着船头低低掠过。载着莲蓬、菱角与鲜鱼的小舟来往穿行,商贩隔着水面高声叫卖,清亮的声音一路传到客船上。 岸边的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几艘货船依次靠岸,船工扛着装满湖鱼与河虾的竹筐来回穿行。码头两侧支起一排排颜色鲜艳的布棚,临水的食摊也早早升起了炊烟,炙烤湖鱼与炸藕饼的香气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宋圆趴在船栏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再往湖心望去,水面上错落立着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一直延伸到远处。木桩尽头架着一座宽阔浮台,四角竖起高杆,鲜红彩绸迎风翻卷,正中央还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彩球。 数艘窄长快船停在浮台两侧,船头插满彩旗。岸边与石桥上早已围满了人,就连临水的酒楼窗前都挤着不少看客。 几名年轻人正在木桩间试跃。 身影一起一落,脚尖才刚点上湿滑的桩顶,便又借力跃向下一根。每逢有人险险站稳,岸上便爆发出一阵喝彩。 咚—— 一声沉重的鼓响从湖岸传来,惊起大片水鸟。 紧接着,第二声、第叁声接连落下,鼓声震过湖面,连脚下的客船都仿佛随之轻轻一颤。 宋圆立刻抬手指向湖心。 “那是在做什么?” 祁越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看清那片木桩与浮台后,他唇角慢慢扬起。 “看来我们来得正巧。” “什么正巧?” 祁越牵着她的手,望向越来越近的码头。 “水上夺彩,今日开场。” 水上夺彩 第六十二章 客船很快靠了岸。 四周人声鼎沸,船工扛着竹筐从身旁匆匆经过,远处的鼓声仍在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宋圆踏上码头,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眼前有青山,有水道,也有来往不绝的船只。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原书里从未提过临水镇。 可这里依然有清晨的炊烟,有忙着讨生活的商贩,也有成百上千个从未出现在故事里的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宋圆忽然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原书里写出来的更大,也更真实。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走出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又转身走了回来。 “看什么?” “这里真漂亮。” 宋圆望着远处的湖面,忍不住感叹: “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多地方。” 祁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临水镇算不上什么。” 宋圆转头看他。 “还有更好看的?” “有。” 祁越将她肩上的包袱也接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带你去。” 宋圆怔了怔。 “以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仿佛往后还有许多地方,他们都该一起去。 她没有接话,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越往湖边走,周围便越发热闹。 今日正逢水上夺彩,镇中各处都挂满了五色彩幡。从码头到湖边摆满了摊子,有芦苇编成的小鱼与水鸟,也有贝壳磨成的发簪、鱼形风铃和缀着五色流苏的平安结。附近村镇的人也都赶来观赛,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要热闹。 宋圆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刚在一串贝壳风铃前停了一会儿,转眼又被旁边的彩绘泥偶吸引了过去。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跟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她走走停停,他便跟着停下,等她看够了再继续往前。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摊市,湖边的鼓声也越来越清晰。 等走到观赛场附近,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石桥上、临水酒楼的窗前,甚至附近停泊的船头都挤着看客。 岸边另搭着一座宽阔的观赛台,几名负责主持水上夺彩的人已经坐在上方。 再往湖中望去,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错落立在水面上,一路延伸至远处的浮台。木桩常年浸在湖中,表面泛着湿冷的暗色,彼此之间相隔数尺。 浮台四角竖着高杆,鲜红彩绸迎风翻卷,正中央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彩球。数艘窄长快船守在木桩两侧,船上的水手手持长篙,专门接应失足落水的参赛者。 十几名年轻人已经等在岸边。 有人活动手腕,有人压低身体试着起跳,还有几人已经跃上临湖的木桩,在桩顶来回腾挪,提前熟悉距离。每逢有人险险站稳,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宋圆一眼便在其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祁越,你看。”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是船上那个晕船的。” 祁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许成安今日仍穿着那身浅墨色窄袖衣袍,佩剑已经寄放在报名处。他正站在参赛者中间,低头反复看着手里的赛帖,神情比在船上时还要认真。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他,许成安抬起头。 看清宋圆与祁越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拘谨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岸边忽然响起叁声锣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 “水上夺彩即将开场,尚余最后一个名额,可还有人愿意一试?” 宋圆望向湖中的木桩,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祁越侧过脸看她。 “想看?” “想。”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祁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将两个包袱放到宋圆脚边,又解下腰间那对双刀,递到她怀中。 宋圆抱住双刀,愣了一下。 “你要上去?” 祁越垂眼看着她。 “不是想看?”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身朝报名处走去。 “那就看好了。” 报名处很快将最后一枚参赛木牌递到了他手中。 祁越接过木牌,与其余参赛者一同走到湖岸边。 台上的中年男人是临水镇船帮会首周长河,也是这一届水上夺彩的主办者。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宣布规则: “一炷香为限。比赛期间不得使用兵刃、暗器与毒物,更不得故意伤人性命。” “落水者,出局。” “谁能夺下湖心彩球,并守满叁十息,便是今年的彩首!” 话音落下,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抱着祁越的双刀挤到最前面。 她抬头望向观赛台,意外发现蓝云裳也在那里。 玄音殿一行坐在几位江湖前辈旁边。蓝云裳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看向湖中的木桩,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祁越身上。 锣声再次响起。 湖岸边的十六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几人争先恐后地跃上木桩。有人刚刚站稳,便被身后之人撞得一个踉跄。另一个人试图借他的肩膀腾空,反被抓住脚踝,扑通一声坠进湖里。 水花四溅,岸边哄笑声与喝彩声混作一片。 祁越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先冲出去的人在前方挤作一团,才不紧不慢地踏上第一根木桩。 宋圆原本还替他着急。 可下一刻,他已经借着木桩轻轻一点,掠过前方争斗的几个人,稳稳落在第叁根木桩上。 前方一名壮汉被人一掌逼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朝祁越所在的木桩跌了过来。 祁越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顺着来势往旁边一送。 壮汉踉跄着落到邻近的木桩上,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祁越已经借着他让出的空隙,越过两根木桩,朝湖心掠去。 “好俊的身法!” 岸边有人高声叫好。 “这人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瞧着眼生,倒不像临水镇附近门派的人。” 宋圆听见周围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许成安的轻功也不差。 他虽然起步稍慢,却没有急着与人正面争斗,只借着木桩间的空隙不断变换位置。等前方几人接连落水时,他已经越过大半木桩,逐渐逼近湖心浮台。 一名参赛者从身后偷袭,伸手抓向他的衣领。 许成安察觉时已经太晚,脚下已经踩到木桩边缘。 就在他即将落水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向旁边的木桩。 许成安踉跄着站稳。 祁越已经转身挡住追来的人,一掌将对方逼退到后方的木桩上。 “多谢!” 许成安匆匆说了一句。 祁越只道: “看脚下。”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朝湖心而去。一炷香燃去近半,湖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他们互相交换眼色,目光最终落到了祁越身上。 从开场至今,他始终站得极稳,从未显出半分失足之势。即便有人正面阻拦,也很少能让他在同一根木桩上停留超过叁招。 叁名参赛者彼此使了个眼色,同时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 宋圆顿时紧张起来。 “祁越,左边!” 祁越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脚下顺势一转,衣摆擦着湿滑的木桩掠过。 身后又有一人扑来。 “后面!” 宋圆喊得比谁都大声。祁越明明早已察觉,却仍在回身挡住攻击时朝岸边看了一眼。 宋圆正抱着他的双刀,紧张得几乎要踩进湖里。 祁越唇角一扬。 下一瞬,他抓住来人的手腕,借力将对方甩向旁边。 那人慌忙去抓木桩,手指刚刚扣住边缘,便被另一名参赛者踩中手背,惨叫着落入水中。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攻来。 祁越沉下气息,内力沿经脉骤然流转。 就在这一刻,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经脉,随即顺着内力一路向上。 祁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左侧之人趁机扣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下木桩。 祁越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一股异常强烈的戾气陡然从心底涌起。 折断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祁越五指骤然收紧。那人脸色一变,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祁越眼神微沉,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力道,只将人甩进湖中。 扑通一声。 岸边再次爆发出欢呼。 没有人看见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观赛台上的蓝云裳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搭在琵琶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祁越压下丹田中的刺痛。 不对劲。 他没有时间细想。另一名参赛者已经逼近,而湖心彩球近在眼前。 祁越不再与人纠缠,脚尖在木桩边缘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迎面而来之人的肩头一点,直接掠上湖心浮台。 那人被他借力踩得身形一沉,狼狈地抱住木桩。 祁越已经伸手扯下彩球。 五色绸带在风中骤然散开。 “彩球被夺了!” 锣鼓声瞬间激烈起来。 湖面上仅剩的五人同时向中央围拢,许成安也在其中。 他看了一眼祁越手里的彩球,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踏上了前方木桩。 既然上了赛场,便没有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放弃的道理。 祁越同样没有留手。 他一只手握着彩球,另一只手挡开许成安的攻势,借力从浮台跃回木桩之间。 剩下几人紧追不舍。 “叁息!” 岸边已经有人开始高声计数。 “五息!” 祁越踩上一根倾斜的木桩。 前方两人联手挡住去路,后面又有人追来。 宋圆抱紧怀中的双刀,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祁越。 “右边!” 祁越足尖在木桩侧面一点,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横掠出去。 后方追来的人收势不及,与右侧拦路之人撞在一起,双双坠入湖中。 “十二息!” 许成安从另一侧追上,抬掌袭向祁越肩后。 祁越回身与他对了一掌。 许成安只觉得一股劲力沿着手臂传来,脚下顿时失去平衡。 他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勉强抓住另一根木桩,却终究没能重新站稳。 落水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一旁的快船立刻靠近,船上的水手伸出长篙,将他拉了上去。 “二十息!” 湖面上只剩叁人。 丹田里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祁越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沉,出手也比方才更快。 他侧身躲过一拳,扣住来人的肩膀直接甩出数尺。另一人刚要后退,他已经逼到近前,一掌落在对方胸口。 那人被震得身形连晃,脚下一空,终于跌入水中。 “二十九!” 最后一人不甘心地扑向祁越。 “叁十!” 铜锣重重敲响。 追来的拳头停在半空。 祁越立在湖心木桩之上,手中彩球垂下数条五色长绸,在风中猎猎飞扬。 岸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整座观赛台。 宋圆眼睛弯了起来,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祁越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见她,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戾气终于淡去几分。 ? 祁越回到岸边时,衣摆与鞋面已经被湖水打湿。 周长河亲自从观赛台上走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侠好身手!” “老夫在临水镇办了这么多年水上夺彩,还是头一次见人守得这样轻松。” 他打量着祁越,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祁越。” 周长河怔了一下,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提醒: “会首,是青锋榜上那位双刀祁越。” “原来是祁少侠!” 周长河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盛。 “难怪,难怪!” 一名年轻女子从观赛台后走了下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荷色衣裙,手中捧着一条绣有五色水纹的红绸。 周长河笑着介绍: “这是小女映荷。每年水上夺彩结束,都是由她为彩首披红。” 周映荷抬眼看向祁越。方才隔着湖面,她便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十分出众。如今离得近了,见他眉目俊朗,身形挺拔,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 “恭喜祁少侠。” 她声音放得很轻。 祁越略一点头。 “多谢。” 周映荷走到他面前,示意他稍稍低身。祁越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俯下身。 她将红绸绕过他的肩背,低头替他系好。两人靠得不算太近,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仍显得有几分亲昵。 岸边很快响起一阵起哄声。 宋圆站在人群里,原本还笑得很开心。看见这一幕,唇角却不知不觉落了下去。 不过是披一条彩绸而已。 她不高兴什么? 宋圆抱着怀中的双刀,将目光移向别处,可岸边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钻进耳中,听着莫名有些烦。 祁越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便找到了她。他没有再与周映荷多说什么,径直朝宋圆走来。 宋圆垂眼看着怀中的双刀,装作没有留意。 直到一片鲜红忽然落到她肩上。 她抬起头。 祁越已经解下那条象征彩首的红绸,随手披到了她身上。 “替我拿着。” 宋圆抓住红绸边缘。 “这是人家给你的。” “戴着碍事。” 祁越接回自己的双刀,语气理所当然。 宋圆看了看肩上的红绸,又看了看不远处神情微僵的周映荷,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意顿时散了大半。 “祁少侠。” 周长河带着女儿走了过来。 “今夜镇上会在湖边设宴,为今年的彩首庆贺。祁少侠既然夺了彩,可一定要赏脸。” 周映荷也轻声道: “宴上还有临水镇一年一度的踏歌与放灯,外地很少见到。祁少侠若无急事,不妨留下看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向宋圆。 “想去吗?” 宋圆原本便有些好奇,闻言点了点头。 祁越这才转向周长河。 “那我们一同去。” 周长河的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这位姑娘是……” 祁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与我一道的。” 宋圆的脸莫名热了一下。 这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可从祁越嘴里说出来,却无端透出几分不容错认的亲近。 周长河笑道: “既是祁少侠的同伴,自然一同赴宴。” ? 夜幕落下后,湖边挂起了成排的灯笼。 长桌沿着湖岸一直摆到石桥下,桌上放满了荷叶鸡、鱼羹、糖藕与刚从湖中捞出的鲜鱼。镇中百姓围坐在一起,鼓声与笑声响成一片。 祁越作为今年的彩首,被安排在周长河身旁,宋圆则坐在他左侧。 周映荷端着酒壶过来,为祁越斟了一杯湖米酒。 “这一杯,是我敬祁少侠的。” 祁越举杯示意。 “周姑娘客气。” 说罢,他仰头饮尽。 周映荷正要再开口,祁越已经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鱼肉,低头挑净细刺,放进宋圆碗里。 “方才不是说饿了?” 宋圆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啊。” “你说了叁遍。” “我有吗?” 祁越懒得和她争,又替她盛了一碗鱼羹。 周映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已然明白祁越心有所属,便端着酒壶转身离开。 宋圆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鱼羹入口鲜甜,她的心情也比方才更好了些。 没过多久,许成安也找了过来。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衣服,手里端着酒杯,神情仍有些腼腆。 “祁少侠。” 他先向祁越敬了一杯。 “方才在湖上,多谢你出手相助。” 祁越道: “顺手而已。” 许成安又看向宋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宋圆笑道: “你这回说完这句话,不会又要走了吧?” 许成安神情一僵,下意识看了祁越一眼。 “这次……应该不用。”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话时,祁越始终没有出声。他端起酒杯,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 许成安不过是与宋圆说了几句话,可一股莫名的烦躁却从心底渐渐升起。 他清楚地知道这点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仍旧压不下去。 丹田深处忽然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 祁越手指一紧。 咔的一声轻响。 瓷杯边缘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宋圆立刻转过头。 “祁越?” 他松开手,将裂开的酒杯放回桌上。 “没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 “酒喝急了。” 祁越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 宋圆也想跟着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先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宴席。 湖边的鼓声仍在继续。灯笼映着水面,一盏盏河灯顺流漂远。 祁越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木桥边,才猛地撑住栏杆。 丹田中的疼痛骤然炸开。 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经脉,先前被他强行压下的内力也在这一刻失去控制,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冲撞。 祁越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许成安方才看向宋圆的目光。 一股阴沉而暴戾的念头随之升起。 那双眼睛不该看她。 那个人也不该站得离她那么近。 祁越闭上眼,强行将那股近乎失控的杀意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落在掌心,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暗色。 祁越盯着掌中的血,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临水一别 第六十叁章 祁越盯着掌心那抹暗色的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身后的宴席仍旧热闹。鼓声沿着湖岸传来,水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年轻男女围着长桌踏歌饮酒,笑声被夜风送出很远。 与岸上的热闹相比,桥下安静得近乎冷清。 祁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朝他缓缓靠近。 “你方才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不稳。” 祁越猛地回头。 蓝云裳抱着那把乌木琵琶,从桥影深处缓步走来。浅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她在数步之外停下。 “你跟着我?” 蓝云裳走到桥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上。 “你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乱过两次。后来见你独自离席,我便多留意了几分。” 祁越眯起眼睛。 “你能听出我的气息?” “玄音殿以气御弦,也以音辨息。习武之人的吐息、心跳与内力流转,各有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今日在木桩上换气不稳,方才离席时,气息也比先前更乱。” 祁越低头看向掌心。 “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内力里,混着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祁越眉头微皱。 蓝云裳继续道: “那股气平日藏得很深。你运功过急,或是心火骤起时,它才会被引动。” “今日你在木桩上换气不稳,便是因为它忽然发作,扰乱了你的吐息。” 祁越眼神骤然冷下去。 “你倒是什么都看见了。” “我只是比旁人听得清楚些。” 蓝云裳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退让。 “后来你握住那人手腕时,呼吸、心跳与内息同时变了。那股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强。” “若你没有及时收手,那人的手腕此刻只怕已经断了。” 祁越沉默片刻。 “是毒?” “我不通医术,不能断定。” 蓝云裳看了一眼他掌中的血。 “我只能听出,它似乎会被你的情绪引动。方才你杀心越重,它便越发躁动。” “你收手以后,它虽然重新沉入经脉,却并未消失。” 祁越握紧手指。 “怎么解?” “我不知道。” 蓝云裳回答得干脆。 “尽快去找精通针脉之人。今日你还能收住,下一次未必。”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祁越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告诉我?” 蓝云裳没有回头。 “那股气并非善物。” “你若任它继续下去,迟早会伤及旁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桥边的灯影。指尖轻轻擦过琴弦,带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祁越仍站在原地。 精通针脉之人。 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承策。 先前他重伤昏迷,正是江承策替他施针诊治。若这股异样当真与当时的伤有关,江承策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比起身体里的毒,他更在意蓝云裳方才说的另一句话。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垂眼看着掌中的血。 今日比赛时握住那人手腕,他是真的想将那截腕骨生生折断。 那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自然,仿佛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宋圆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手里提着一盏刚做好的河灯,正站在石阶旁四处张望。 许成安跟在她身边。 “宋姑娘,当心脚下。” “我没醉。” 宋圆说得十分笃定。 下一步却险些踩空。 许成安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石阶上有水。” 宋圆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 她正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从桥下走来的祁越。 “祁越!” 她眼睛一亮,提着河灯朝他走去。 许成安担心她再次踩空,手还虚扶在她臂侧。 祁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压下去的躁意骤然翻涌,指节也一点点绷紧。 那只手不该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让他心惊。 祁越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许成安尚未察觉,宋圆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祁越没有应声,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太急,宋圆脚下踉跄了一步,肩头撞上他的胸膛。 她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疼。” 祁越指尖一僵,立刻松开了手。 她腕间已经浮起一圈红痕。 祁越垂眼盯着那道痕迹,方才翻涌的躁意骤然散去,唇线紧紧抿住。 宋圆揉了揉手腕。 “你怎么了?” 许成安也看出了异样,收回手,往旁边让开半步。 “宋姑娘方才险些踩空,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祁越闭了闭眼,将心里那股阴沉的敌意强行压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哑。 “多谢。” 许成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祁少侠回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他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圆抬起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借着灯火打量他,很快发现他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你吐血了?” 宋圆脸上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伸手想碰他的嘴角。 祁越肩背微微绷紧,偏头避开她伸来的手。 宋圆的动作顿在半空。 “祁越?” 祁越看见她眼底的疑惑,视线不由落在她腕间。那圈红痕还没有消。 比试时那一瞬杀意,他尚且可以归咎于交手间一时失控。可方才,他不过看见许成安扶了她一下,便险些失了分寸。 蓝云裳的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移开视线。 “比试时牵动了旧伤。” 宋圆立刻皱起眉。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先回去,我去找大夫。” “不必。” “都吐血了还不必?”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垂眼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宋圆,我得走一趟。” 她怔了一下。 “去哪儿?” “有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 宋圆看着他。 “和你的旧伤有关?” 祁越没有否认。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最迟天亮前。” 宋圆沉默下来。 他们才刚到临水镇,连今夜的河灯都还没有看完。 “那你看过大夫以后呢?”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迟疑。 “等事情解决,我去找你。” 宋圆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我也正要回栖梧派看养母。” 她低头拨了拨河灯下垂的流苏,故作轻松地道: “本来还想着带你一起回去。不过你又不是栖梧派弟子,未必方便进山。” “嗯。” “所以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嗯。” 宋圆抬起头。 “你怎么只会说‘嗯’?” 祁越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手中的河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手臂却刻意避开了她方才发红的手腕。 宋圆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祁越。” “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让我抱一会儿。” 宋圆安静下来。 湖岸边的鼓声渐渐停了,远处依然有人在唱歌。河灯随着水流漂向湖心,橙黄色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祁越终于松开她。 宋圆抬起头。 “那你小心一点。” 祁越垂眼看着她,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昨夜不同。没有急切,也没有失控,只是安静而缓慢地落在她唇上。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好。” 祁越低声道: “等我。” ? 周长河替外来的宾客包下了湖边一间客栈。 宋圆回房以后,原本还想等祁越收拾好东西,再与他说几句话。她特意没有上门闩,靠在床头等了许久,却因为喝了酒,昨夜又几乎没怎么睡,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 祁越收拾好行囊,来到她房门外。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稍稍用力,房门便无声地开了。 宋圆已经睡熟,侧身蜷在床上,连外衣都没有脱。床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祁越在门边停了片刻,才走到床前,俯身替她拉好被子。 宋圆似有所觉,含糊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发间,最终没有叫醒她,只将一个钱袋和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客栈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 “祁少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备马。” “现在?” “越快越好。” 不久后,一匹快马冲出临水镇,沿着月下的官道,朝青峰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清晨,宋圆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钱袋和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路上用。 ——等我。 宋圆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她原以为,祁越至少会等到天亮,或是在临走前叫醒她。 下楼问过客栈伙计,她才知道,他昨夜便已骑马离开,连隔壁的房间都没有回。 宋圆推开隔壁虚掩的房门。床铺依旧平整,桌上的茶水也未曾动过,仿佛这间房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将纸条仔细迭好,收进衣襟里。 走得这样急,想来那件事确实耽搁不得。 何况,他答应过会来找她。 祁越既已离开,她也该动身回栖梧派了。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栖梧派怎么走。 ? “去栖梧派?” 车马行的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 “姑娘要包车,还是与人拼车?” “有什么区别?” “包车走得快,叁日便能到,二两银子。”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钱袋。 “拼车呢?” “便宜些。” “要等多久?” 掌柜想了想。 “运气好,半日。” “运气不好呢?” “叁五日。” 宋圆沉默了一下。 “要是运气特别不好?” 掌柜抬眼看她。 “姑娘可以先在镇上找间客栈住下。” “……那我还不如包车。” 掌柜点点头。 “所以大多数人最后都这么说。” 宋圆正怀疑这家车马行是不是故意靠拼车衬托包车划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姑娘?” 她回过头。 许成安背着包袱站在车马行外,腰间佩剑,身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低头整理缰绳。 “许少侠?” 许成安走进来,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祁少侠不在?” “他临时有急事,昨夜便走了。” 许成安略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宋圆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 “你也要离开临水镇?” “嗯,我原本就是来参加水上夺彩的。如今比试结束,也该回去了。” 许成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路线木牌。 “宋姑娘要去栖梧派?” “对。” “那倒是顺路。回清河派也要走南边的官道,到了云溪县再分开,栖梧派离那里便不远了。” 宋圆立刻看向他。 “能捎我一程吗?” “自然可以。” 许成安被她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若宋姑娘不介意,便与我同行吧。马车已经雇好,你不必再花银子。” “那怎么行?该多少,我分给你。” 见她坚持,许成安只好收了几块碎银。 谈妥以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宋圆坐在一侧,许成安坐在另一侧。 马车驶出临水镇以后,她便一直盯着他看。 许成安起初还能装作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坐姿便渐渐僵了起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姑娘,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宋圆认真道: “我在想,你会不会晕车。” 许成安愣住。 “我为何会晕车?” “因为你晕船。” “我何时晕过船?” 宋圆沉默了。 许成安满脸困惑。 “宋姑娘?” “……当我没说。” 她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祁越随口编的一句话,险些让她当了真。 许成安仍旧想不明白,却见她不愿解释,也只好作罢。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官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难行,车轮不时陷进浅坑里。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路边的积水。 行至一处山坳时,马车忽然重重一震。 宋圆险些从座位上滑下来。 外面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车轮卡住了。” 许成安率先下车。 右侧车轮陷进一片烂泥中,轮下还卡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夫催马试了几次,车身仍旧纹丝不动。 车夫满头是汗。 “许少侠,你在后面推,我赶马往前试试。” 许成安卷起袖子,双手抵住车厢。 “一、二——” 马匹用力向前,车轮只在泥里转了半圈,又重新陷了回去。 宋圆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折腾了半天,马车仍旧没动,只能提着裙摆跳下来。 “我也帮忙。” “宋姑娘,这里泥多——” 许成安的话还没说完,她一只脚已经陷进泥里。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 她若无其事地把脚拔了出来。 “没事,推吧。” 叁个人折腾了许久,衣摆与鞋面全都溅满了泥。宋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两道泥痕。 车轮依然牢牢卡在泥坑里。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端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象牙白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宽大,边角以银饰包覆,四角悬着精致的银铃。就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毛色油亮,数名侍从策马护在两侧,与宋圆他们这辆满是泥点的旧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夫见状,连忙招呼众人让开道路。 对面的马车却在经过时停了下来。 一名侍从策马上前,靠近车窗低声禀道: “少宫主,前面有辆马车陷住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谢无尘向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车夫与许成安,最终落在脸上沾着泥痕的宋圆身上。 宋圆扶着车厢,整个人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两人隔着细密的雨丝对视片刻。 谢无尘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 “宋姑娘。” “看来每回见你,都少不了些意外。” 一程风雨 第六十四章 宋圆觉得自己与谢无尘大概有些犯冲。 半夜睡不着,被他撞见。爬树险些摔下来,也被他撞见。如今她满身泥点地站在官道上,竟然又碰见了他。 偏偏每回出了状况,都能叫他看个正着。 宋圆直起身,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手。“谢少主真会说笑。” 谢无尘目光扫过那只纹丝不动的车轮:“看起来不像说笑。” 宋圆:“……” 许成安站在一旁,目光从谢无尘身上移到马车上的太微宫纹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阁下便是太微宫的谢少宫主?” 谢无尘淡淡颔首。 许成安随即抱拳:“清河派许成安,久仰。” “谢无尘。” 算是回了礼。 随后,谢无尘对随行侍从道:“帮他们把车轮抬出来。” 两名侍从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检查过后,很快发现车轴也被石头撞得有些变形。 “少宫主,这辆车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雨声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隔着细密的雨声,谢无尘问:“前面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约十里。” “让他们先上来。” 宋圆愣了一下。 车帘再次掀开。 谢无尘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衣襟平整,神情清淡,与外面这一地泥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向宋圆:“宋姑娘若打算继续站在雨里,我也不拦着。” 宋圆看了看自己的旧马车,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 权衡不过一息,她便提起裙摆:“那就打扰了。” 许成安原本还有些迟疑,见她已经上车,也只好跟了进去。车夫留下照看马匹,另有两名侍从帮着将旧车拖往附近驿站。 ? 谢无尘的车厢,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坐垫,矮桌上摆着茶具与几样精致点心。角落里的小铜炉正燃着熏香,烟气从镂空炉盖间袅袅升起,气味清淡,像雨后浸着水汽的松木。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衣裙,又看了看擦得干干净净的车厢地板,默默把沾满泥水的鞋往回收了收。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同样是坐马车,许成安租来的那辆一路颠得她骨头都快散了。谢无尘这辆却铺得又软又厚,车轮碾过石路时,竟连茶盏里的水都没晃出多少。 若不是车里还坐着旁人,她觉得自己甚至能直接躺下睡上一觉。 一名随行侍女递来两条干净的帕子:“宋姑娘,许少侠,请擦一擦。” 宋圆接过帕子,道了声谢。 她正准备随手擦上两下,谢无尘已经抬眼看向她。 “左边。” 宋圆动作一顿:“什么?” “脸。”谢无尘抬起手,在自己脸侧虚点了一下,“还有一道泥。” 宋圆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没有了?” “往上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算了。” 宋圆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算了?” “没什么。” 谢无尘端起茶杯,神情依旧平静:“宋姑娘既不在意仪表,我又何必强求。” “谁说我不在意?” 宋圆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许成安,“还有吗?” 许成安认真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 宋圆:“……” 早知道如此,她还不如继续留在雨里推车。 侍女神色如常地递来一面小铜镜,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宋圆对着镜子擦净脸上的泥,又顺手理了理被雨水打乱的头发。 谢无尘垂眼饮茶,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许成安坐在另一侧,神情仍旧有些拘谨。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不过返回清河派,竟然会与太微宫少宫主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谢少主此行也是往南?” 谢无尘放下茶杯,淡声道:“去锦城。” 宋圆抬起头:“锦城?” “嗯。” “你去那里做什么?” “办些事情。” 宋圆早已习惯他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闻言也懒得追问,只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 谢无尘的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的包袱上:“你呢?” “栖梧派。” “回门派?” “去看养母。” 宋圆咬了一口点心,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谢无尘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雨点落在车顶,细碎绵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他忽然问:“祁越没有与你一起?”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急事,昨夜已经离开临水镇了。”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比平时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宋圆莫名想起那间整洁得没有睡过人的客房,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空落,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点心。 “他说事情解决以后会来找我。” 谢无尘没有评价。 “那便好。” 许成安坐在一旁,隐约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便适时换了话题:“谢少主去锦城,可是为了下月的万宝宴?” 宋圆立刻看向谢无尘:“万宝宴?” 谢无尘没有否认:“许少侠知道得不少。”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是听门中长辈提过。万宝宴四年一次,只有收到四海楼请帖的门派和世家才能参加。” 宋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谢无尘抬眸:“宋姑娘也感兴趣?” “没有。” 她回答得太过干脆,连许成安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宋圆神色不变:“我只是随便问问。” 马车驶出泥泞的山坳。 车轮碾过积水,雨幕外的青山在雾气里缓缓后退,只余一片模糊的黛色。 ? 十里之外便有一处驿站。 侍从提前赶去安排了一辆新的马车。宋圆下车时,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青石地面被洗得湿亮。 她回头看向谢无尘:“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 宋圆想了想,又道:“还有你的坐垫。” 谢无尘略微扬眉:“坐垫?” “很舒服。”宋圆诚实道,“比我们之前那辆车舒服多了。” 谢无尘似乎没想到她会认真夸这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宋姑娘喜欢,便拿去吧。” 宋圆愣了愣:“真的?” “一个坐垫而已。” 宋圆立刻将坐垫抱进怀里。 她再看向谢无尘时,眼神都比方才亲切了几分。 太微宫果然有钱。 谢无尘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难相处。 许成安上前道谢:“今日若没有谢少主,我们恐怕还要在路上耽搁许久。” 谢无尘略一点头。 远处,侍从已经牵来马匹。雨后的山风拂过官道,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 宋圆看了一眼通往锦城的方向,问:“这么快就要走?” “嗯。”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无尘看了她一眼:“宋姑娘也是。” 象牙白的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很快便隐入山道尽头尚未散尽的薄雾中。 宋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坐垫,转身登上了新安排的马车。 许成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宋姑娘似乎与谢少主很熟。” “算不上熟。” “可他似乎待你与旁人不同。” 宋圆想起自己每次见到谢无尘时的情形,答道:“大概因为我每次碰见他,样子都不怎么体面。” 许成安想了想,一时竟无法反驳。 ?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马车沿着南边官道走了两日,在第叁日午后抵达云溪县。 过了云溪县,前方便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栖梧派,一条通往清河派。 许成安将宋圆送到山脚下,指着面前的石阶道:“沿着这条石阶一直往上,约莫半个时辰便能看见栖梧派的山门。” 宋圆看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阶:“半个时辰?” “宋姑娘轻功不差,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宋圆沉默了一下。 她的轻功确实比从前好了。 但她还是更想坐马车直接上去。 许成安将她的包袱递过来:“从这里再往东二十余里,便是清河派。宋姑娘以后若有空,可以来做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清河派虽然不算什么大门派,附近的河鱼却很好吃。” 宋圆接过包袱:“好,有机会一定去。” 许成安抱拳道别:“宋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沿着另一条官道渐渐远去,车辙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山风里。 宋圆独自站在山脚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 祁越不在,连包袱都只能自己背了。 她叹了口气,将包袱重新系紧,认命地开始爬山。 ? 栖梧派与宋圆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原以为江湖门派多少都该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象。 山门隐在云雾中,演武场上剑光交错,偶尔还有高手踏着飞檐一掠而过。清泉飞瀑从悬崖上落下,大殿前再摆几座威风凛凛的石兽。 可真正走到山门前,她只看见一块掉了漆的旧匾额。 上面写着“栖梧派”叁个大字。字倒是还有几分气势,只是边角已经被风雨蚀得发白。 院墙也已斑驳,墙角长满青苔。旁边的竹竿上还晾着几件弟子的衣裳,被山风吹得来回晃动。 石阶旁立着一座小亭。 亭顶缺了几片瓦,风从缺口穿过去,吹得里面堆着的落叶沙沙作响。 宋圆仰头看了半天。 这地方不能说毫无名门气派。 只能说与“气派”二字没有太大关系。 她正准备进门,里面忽然传来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名年轻弟子提着竹扫帚走出来。 他抬头看见宋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宋圆?” 宋圆还没想起对方是谁,那人已经惊喜地扔下扫帚:“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附近正在晒药、劈柴和搬东西的弟子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 “宋圆回来了?” “她不是去青峰山庄参加青锋试了吗?” “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就说她八成又迷路了。” 宋圆:“……” 看来原来的宋圆迷路也不是一两次了。 年轻弟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前些日子,从青州回来的师兄师姐都说你还留在青峰山庄。我们原以为你过几日便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一直没有消息,管事还准备再派人去青州找你。” 宋圆勉强笑了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 “人回来就好。” 年轻弟子接过她的包袱,“快进去吧,外院管事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 宋圆跟着他走进山门。 栖梧派里面确实比外面宽敞一些。 也只是宽敞一些。 前院辟作练武场,地面被弟子们踩得十分平整。旁边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摆着刀枪棍棒,只是架子有些歪,兵器也大多用了许多年,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各不相同。 再往旁边,是几间供外门弟子居住的旧屋。屋顶的瓦补过好几回,一眼望去深一块浅一块,颇为醒目。 宋圆默默收回目光。 很好。 她原以为山门只是年久失修。 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叫风格统一。 穿过练武场时,一名中年男人正拿着册子清点晾在竹匾里的药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宋圆?” 宋圆停下脚步。 年轻弟子连忙道:“管事,宋圆回来了。” 外院管事放下手里的册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宋圆一遍,确定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便好。青峰山庄传来消息,说比试中途出了乱子,不少门派弟子都受了伤,我们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宋圆道:“让大家担心了。” “你养母这些日子一直念着你。” 宋圆神情微变:“她现在怎么样?” “前段日子病得厉害,后来用了你托人送回来的药,精神好了些。”外院管事叹了口气,“只是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痊愈。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天天盼着你回来。” 宋圆握紧手指:“她现在在哪里?” “还住在膳房后面的小院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带她过去吧。” 宋圆回头,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正从练武场另一边走来。正是先前与栖梧派众人一同去过青州的师姐。 对方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离开青峰山庄后,在客栈养好伤,便先回了门派。本以为你过些日子也会回来,谁知一直没有消息,大家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拍了拍宋圆的肩膀:“你若再晚几日,管事当真要派人下山找你了。” 宋圆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师姐看了她片刻:“倒是看上去胖了些。” “……”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 师姐已经转过身:“先去见你养母吧。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 宋圆跟着她穿过外院。 越靠近膳房,空气中饭菜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便越明显。几名帮厨正在院中择菜,看见宋圆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同她打招呼。 膳房后方有一座不大的院子。 院墙很低,里面种着几株寻常花草。屋檐下晾着洗净的药罐,窗边还放着一只用旧了的竹篮。小院里有一种极寻常的、属于日复一日生活的安静。 师姐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她就在里面。” 宋圆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是原本的宋圆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回来见她。 屋里隐约传来一声轻咳。 师姐替她推开院门。 “去吧。” “她等你许久了。” 山静风不止 laмeiшu.cōм 第六十五章 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药气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在床边那张旧木桌上。桌面摆着几只药碗,其中一只还剩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掺了不少霜色。久病使她脸色苍白,身形也比常人消瘦许多,肩上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衣。 可即便病了这么久,她的眉眼依旧清秀端正,坐姿也很规整。与宋圆方才在膳房外见到的那些终日劈柴、择菜的帮厨相比,她身上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妇人定定看了宋圆片刻,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圆儿?”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直,动作却有些吃力。 “你回来了?” 宋圆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动。 原书里,这位养母只在开篇出现过寥寥几句。 她体弱多病,需要靠玄烛门送来的药续命。原本的宋圆也正是因为她,才会受容珩拿捏,前往青峰山庄接近江砚白。 至于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与宋圆相依为命,书里一概没写。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п8.cǒм 宋圆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当妇人伸出手时,她还是下意识走了过去。 “圆儿,快来。” 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听说青锋试出了乱子,还有人在场中用了散功粉。你没受伤吧?” “没有。” 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 那双手很凉,掌心也没有多少力气。 “你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宋圆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说了。” 师姐站在门边看了她们一会儿,轻声道:“岑姨,药还在炉上温着,待会儿记得喝。” 妇人点了点头。 师姐没有继续打扰,替她们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宋圆替她拍了拍后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妇人喝了两口,气息才渐渐平复。 “我没事。” 她放下茶杯,仍紧紧握着宋圆的手。 “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出了点意外。” “青锋试结束以后,又去了别处?”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宋圆脸上看了片刻,倒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倒比走时精神些。” 宋圆想起师姐方才那句“胖了些”,一时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话。 对方看见她的表情,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外面可有好好吃饭?” “有。” 宋圆答得十分坦然。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胸口却忽然一阵发闷。帕子掩住唇,咳得肩背都轻轻发颤。 宋圆皱了皱眉,问道:“你的病一直这样?” “老毛病了。” “之前送回来的药没有用吗?” “有用。” 她缓了口气,轻声道:“若不是那些药,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宋圆没有接话。 容珩当初并没有夸大。 这样的药一旦断了,养母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多久。 见她神情沉下来,对方反倒笑着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我还能撑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你一路赶回来,也该累了。先回去歇一歇,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我。” 宋圆没有起身。 “我不累。”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那便再陪我坐一会儿。” 握着宋圆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个念头很陌生,却让她有些舍不得放开。 她再抬起头时,养母正看着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圆儿。” 宋圆抬头。 养母停了片刻。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 “……什么事?” ? 青州正值盛夏。 天色刚亮,山间薄雾未散,林间已经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清晨的风沿着石阶吹上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山门前却早早忙碌起来。 几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江家弟子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只箱笼。马匹也已经牵了出来,随行的人来来回回,正做着启程前最后的收尾。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上。 马尚未停稳,祁越已经翻身落地。 他赶了许久的路,深蓝衣袍上积了不少尘土,束起的长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隐隐透着倦色,神情却比平日更沉。 落地后,他只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弟子,便径直往山门里走。 刚迈上两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 江砚白正从门内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素白长袍,而是换了件更利落的月青色窄袖衣袍。腰间仍别着那柄折扇,身后两名弟子提着行囊。 显然是要出远门。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江砚白的目光在祁越略显疲惫的脸上落了一瞬,又越过他肩侧,看向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 “找江承策。” 江砚白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祁越一路赶得急,眼下倦色明显,眉宇间还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伤势有反复?” “还不知道。” 祁越没有细说,视线扫过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车马。 “你要走?” “去锦城。” 祁越没再问。 一名弟子抱着木箱从两人之间经过。江砚白侧身让开,等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开口。 “她呢?” 祁越看了他一眼。 “回栖梧派了。” 江砚白点了下头。 风从山门外穿进来,吹得衣袖轻轻一动。他低头将袖口理平,动作一如往常从容。 “她还好吗?” “挺好。” 山门前仍旧人来人往。木箱落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牵着马从旁经过,缰绳上的铜扣轻轻碰了两声。 江砚白静了片刻。 “那就好。” 祁越看着他,忽然道:“我答应过她,办完这里的事就去找她。” 江砚白抬起眼。 这一回,两人的视线没有立刻错开。 不远处,一名弟子快步过来,低声道:“少主,东西已经备齐了。” 江砚白没有应。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腹落在腰间那柄折扇上。 “那晚的事,你早就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祁越才道:“我不过是让你早一点做了迟早要做的选择。” 江砚白没有立刻开口,指腹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意:“所以你替我选了。” 祁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最后开口让她走的人,是你。”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是落在折扇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扇骨抵进掌心。 山门前仍旧忙碌。最后一只木箱被抬上马车,有人收紧缰绳,有人低声核对随行名单。方才过来禀报的弟子仍站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江砚白没有动。 祁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身旁弟子才低声提醒:“少主,时辰到了。” “嗯。” 江砚白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晨光与人声一并被隔绝。 马车缓缓驶出青峰山庄,车轮碾过石路,外头的喧闹也渐渐淡了。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将腰间那柄折扇取了下来。 掌心还留着一道被扇骨硌出的浅浅红痕。 扇骨触手微凉。 他静静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打开。 ? 后山药庐里药气正浓。 窗扇半开,晨光落进来,照着桌上一排细长的银针。炉上的药汤已经煎了许久,苦涩的气味混着草木香,沉沉浮在屋里。 江承策坐在窗边翻医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祁越?” 祁越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径直在桌边坐下,将手腕往前一递。 “替我看看。” 江承策合上医书。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屋里渐渐静下来。 炉中药汤翻滚,偶尔顶得壶盖轻响一声。 江承策的手指在他腕间换了几处位置,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按到某处,指腹忽然往下一压。 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窜进经脉。 祁越呼吸一滞。 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躁意像骤然挣脱了束缚,沿着胸口猛地翻上来。视野有那么一瞬发沉,连近在咫尺的药香都变得令人烦躁。 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刀柄上。 “铮。” 刀刃已出鞘半寸。 江承策抬起眼。 祁越也蓦地清醒过来。 方才那一瞬,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有。 手却已经先动了。 他盯着那截刀锋看了片刻,眸色渐沉,随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你做了什么?”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 “试了一处脉门。” 他的视线落在祁越腰间的刀上。 “反应比我想的重。” 祁越没有说话。 江承策重新替他诊脉,这一次用的时间明显更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体内确实多了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是不是毒?” “现在还说不准。” 祁越抬了抬眼:“玄音殿的人也这么说。” 江承策指下一顿。 “她还听出了什么?” “运功太急,心火太盛,都会把它引出来。” 祁越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前日差点废了一个人的手,后来……差点伤到宋圆。” 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蓝云裳说那些话时,他尚且还能当成一次意外。可那晚险些伤到宋圆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体内那股异样,已经不是他想压便能压得住的了。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青峰山庄以后。” 话音落下,祁越忽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案撞在一起。 “上次你替我施针,没看出来?”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那时你中了散功粉,经脉又有伤,脉象乱成一团。如今才发作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未必看得见。”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一时挑不出什么破绽。 祁越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江承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与往常无异。 最后还是祁越先靠回椅背。 “怎么治?” 江承策打开木匣:“先压住。” 几根银针被依次取出,落在白布之上。 “若只是余毒与内息相冲,几日以后脉象自然会变。若不是,再另作打算。” “几日?” “七日。” 祁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江承策却已经捻起一根银针。 “你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江承策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上掠过。 祁越沉默下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七日。” “七日以后,我要走。”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祁越手臂骤然绷紧。 随后第二根、第叁根依次落下。 起初只有细微的酸痛,可随着银针渐次入穴,那股始终蜷伏在胸口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像一场烧了太久的火,终于被压进灰烬底下。 祁越靠回椅背。 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的烦躁,没有压不住的杀意,也没有那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江承策收走最后一根银针。 “今晚别运功,明日再来。” 祁越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经脉里的异样确实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江承策手边的针囊上。 蓝云裳也只能听出他体内藏着异气,江承策却只按了一处脉门,便准确将它引了出来。 而上一次他昏迷不醒时,替他施针的人—— 偏偏也是江承策。 祁越眸色微沉。 江承策正垂着眼收针,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归入针囊,动作熟练而安静。 祁越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江承策抬眼:“好。” 祁越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承策仍坐在原处。 待四周彻底静下来,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 江承策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张折好的经脉图。 江承策取出经脉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的经络纵横交错,其中七处穴位早已被朱砂一一圈出。 第一处,正是今日落针的位置。 江承策垂眸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那处朱砂圈旁添了一道极小的墨痕。 随后,在纸角落下叁个字。 第一日。 三缺一 第六十六章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什么事?” 养母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你忘了?” 宋圆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忘了。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没经历过。 原来的宋圆活了将近二十年,可那些记忆一点没给她留下。平时没人提还好,一旦有人问起从前,她连装都不知道从哪儿装。 宋圆很快压下神色,含糊道:“这一路事情太多,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倒没有多想。 “沉鹤年。” 宋圆指尖顿住。 “临行前我同你说过,青锋试期间若有机会,替我暗中打听他的下落。别惊动江家。” 书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宋圆静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什么人?” 屋外风吹过树梢,窗纸上晃过一片细碎的影子。过了片刻,养母才道:“他是我师兄。” 宋圆抬眼。 地牢深处,那具倚墙而坐的枯骨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确见过沉鹤年。只是见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宋圆没有露出异样,只问:“师兄?” 养母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很轻:“我与沉师兄,从前是同门。” 宋圆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沉鹤年的绝笔里,分明提过牵机楼。 若他们是同门,那养母岂不是…… 她看了养母一眼,没有问。 养母已经继续道:“后来出了事,我们各自逃散。沉师兄不肯走,执意留下查当年的事。” “最初几年,我与沉师兄偶尔还有消息往来。” 后来沉鹤年传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进了江家。自那以后,再无音讯。 “那是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宋圆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地牢里那封已经泛黄的遗书。 原来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等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让我去找他。” 养母道:“栖梧派每年都会挑几名年轻弟子参加青锋试。以前你年纪小,武功也不够,一直没轮到你。” 她停了一下:“今年你进了名单,我才想着……或许能托你替我打听一句。” 宋圆听明白了。 “可沉鹤年进了江家以后就再没传出消息。”宋圆看着她,“你明知道这件事未必安全。” 养母低下眼。“若我这副身子还能下山,我不会让你替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已经等不起了。” 宋圆没有接话。 她看着养母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那你可曾打听到什么?” 宋圆指尖抵着杯沿。 若说见过,接下来要解释的便不只是沉鹤年。江家地牢、那封遗书,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更何况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养母究竟还瞒着她多少。 宋圆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没有。” “我在江家待的时间不长,没机会细查。” 养母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她伸手握住宋圆:“你能回来就好。” 宋圆低着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了这么久,养母精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眉间倦色也越来越重。 宋圆起身替她把靠枕放平。“你先睡一会儿吧。” 她替养母掖好薄被:“我晚些再来看你。” 养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叫她:“圆儿。” “嗯?” “别跑远了。” 宋圆顿了一下。 “知道了。” ?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斜阳照进院子,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养母住的地方离弟子们平日歇息的院子不远,练功的人陆续回来,远处渐渐有了说笑声,还隐约飘来晚饭的香气。 宋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沉鹤年、江家,还有养母方才的那些话。 想得头疼。 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对面一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宋圆!” 宋圆抬头。 对方朝她疯狂招手,压着嗓子:“过来过来。” “干嘛?” “有正事。” 宋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刚进房门,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快快快,关门。” “为什么关门?” “这种事当然得关起门来说。” 宋圆:“……” 她抬眼看向屋里一圈人。 床边坐了两个,桌旁趴了一个,连窗边的小凳子都被搬了过来。瓜子、果脯、炒豆堆了半桌,架势不像聊天,倒像准备连夜审犯人。 方才带她回来的师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宋圆没动。“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架势不太对?” “少废话。” “……” 行。看来确实是正事。 宋圆坐下。下一刻,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 最小的师妹率先开口:“江少侠本人真的很好看吗?” 宋圆:“……” 原来是这种正事。她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好看。” “有多好看?” “就……”宋圆想了想,“五官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圆!” “我们问你这个了吗?” “你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宋圆被吵得往后一仰。“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形容?难不成我给你们现场画一张?” 坐在窗边的师妹立刻道:“也不是不行。” “我不会画。” “那你闭眼想想。” 宋圆:“……” 她开始后悔进这扇门了。 师姐磕着瓜子,不死心地追问:“听说江少侠脾气也特别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是不是真的?” 宋圆剥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脑海里莫名闪过某些并不适合拿出来细讲的画面。 江砚白的确很少红脸。 至于别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一般情况下挺好说话。” “那什么情况不好说话?” 宋圆抬头看了她一眼。“比如有人半夜去偷他的东西。” 满屋人齐齐点头。 “那确实。” “换我我也不好说话。” 宋圆默默继续喝茶。很好,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偏偏旁边又有人问:“那祁越呢?” 宋圆差点呛到。“他怎么了?” “听说他脾气特别差。”小师妹压低声音,“还总跟人打架。” “假的。” 众人一愣。 宋圆认真道:“他不是总跟人打架。” “我就说嘛。” 宋圆接着道:“他只是想打的时候,一般都不忍着。” “……” 师姐手里的瓜子停了。“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宋圆咬开一颗瓜子:“还好吧。” “那你怎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这次宋圆安静了两息。 眼前忽然闪过青州城里那一整日。 桂花糕,街边小摊,还有少年走在前面,嘴上嫌她走得慢,却总会在转弯时停下来等她。 再往后想,记忆就逐渐出现了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宋圆及时刹住。 “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凶。” 小师妹眯起眼,“你刚才停顿了。” “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心虚什么?” 宋圆把一颗瓜子准确地弹到她额头上。“吃你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够了,又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谢少宫主。” 宋圆:“……” 她就知道。 师姐一脸期待:“谢少宫主本人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好不好看?” 宋圆想了想:“……看不全。” “我们知道他戴面具。”小师妹催她,“露出来的那半张呢?” “好看。” “你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这么快?” 宋圆:“因为露出来的那半张确实好看。” 小师妹立刻抓住机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江少侠你想半天,祁越你还替他说话,到了谢少宫主这儿直接一句‘好看’。” 宋圆嗑了颗瓜子:“爱美之心,人人有嘛。”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小师妹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观察得挺仔细。” “……” 宋圆拿起一颗炒豆砸了过去,“滚。” 师姐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那陆姑娘呢?” “漂亮。” “她跟江少侠到底是不是——” “不是。” 这回答比刚才谢无尘那句还快。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她。 宋圆:“……” 她缓缓把瓜子放下。“你们到底是想问青锋试,还是想问我跟他们几个的事?” “都想。” “……” “而且外面都传疯了。说江少侠亲自救过你,青锋试上祁越跟你交手的时候又一直让着你,后来连谢少宫主都与你认识。” 又是一阵笑。有人顺手把一碟果脯推给她。 “那到底有没有一个?” 宋圆刚拿起一块:“什么?” “喜欢的人啊。” 果脯停在半空,屋里的笑声忽然安静了一点。 宋圆垂下眼。 江砚白和祁越的脸几乎同时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偏偏一个两个的,都让她头疼。 至于另外的—— 宋圆及时把思绪掐断。 不能想。 再想今天这屋里怕是真出不去了。 她把果脯塞进嘴里。 “没有。” “骗人。” “爱信不信。” “那你脸红什么?” 宋圆猛地抬头:“我哪儿红了?” 小师妹笑得趴到桌上。“骗你的。” “……” 宋圆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宋圆终于从里面逃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廊下理了理被她们扯乱的衣袖,长长吐出一口气。 栖梧派还是那个栖梧派。 穷是真穷,吵也是真吵。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压在心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真的散了不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远处还有弟子在抢最后一桶热水,吵得半座院子都听得见。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了笑。 师姐顺路把她送到旁边一间屋前:“你以前住这儿。你走以后一直没人住,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再让人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宋圆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床边迭着薄被,桌上放着茶壶和一盏还没点的灯。 师姐在门外催她:“早点睡。” 等脚步声走远,宋圆才关上门,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 火光亮起,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桌面,动作忽然停住。 茶壶旁放着一只木匣。样式普通,外面没有任何标记,底下却压着一小截黑色布条,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熟悉的气味一散出来,她便认出了其中的赤雪参。 药包下面压着一张纸。 宋圆展开,只见上面短短一行字—— 叁日后,锦城。来见我。 几乎不用落款,她都知道是谁。 容珩。 宋圆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左使之前便告诉过她,门主要她去锦城。她只是没想到,日子定得这么快。 宋圆本来还想着,难得回来一趟,至少能在栖梧派多陪养母几天。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宋圆把纸折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锦城。 江砚白要去。 谢无尘说过,他也要去锦城。 至于容珩—— 宋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很好。 叁个人,一个不落。 叁缺一。再来一个都能凑一桌了。 故人都在锦城 第六十七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圆便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了动静。有栖梧弟子挑着水从院外经过,前头的练武场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相碰的脆响,再远些的膳房里,粥才刚熬开,米香顺着晨风一路飘了过来。 昨晚拉着她聊了半天的那几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不是闹得太晚,这会儿还没爬起来。 宋圆洗漱完,回房时又看见了桌上的木匣。 叁日后,锦城。来见我。 容珩只给了她叁日。 从栖梧派去锦城并不算近,路上也得走上一两日。她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该多陪陪养母几天。如今这么一算,若真磨蹭到最后一日再走,怕是连夜赶路都来不及。 宋圆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反正这个人从来就没给过她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等她把包袱系好,天色也才刚亮透。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过去说一声。 · 养母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慢慢喝着药。 宋圆进去时,她听见脚步声,端着药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睡醒了,就过来看看你。” 宋圆在旁边坐下,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开口。她昨晚才回来,连床都只睡了一夜,眼下就说要走,怎么想都多少显得有点没良心。 养母见她坐下以后半天不说话,倒先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宋圆轻声道:“我今天可能得下山一趟。” 养母端着药碗的手停了停:“今天?” “嗯。” 她没有马上问别的,只是看着宋圆,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才回来一晚上。” 声音不重,宋圆却听得更心虚了。 “我知道。”她赶紧解释,“本来也没想这么快走,可之前答应了别人,要去锦城帮他办点事,时间已经定好了,不太方便再往后推。” 屋里静了静。 养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么远?” 宋圆故作轻松:“也还好,路上快些的话,一两日就到了。” 养母看着她:“是什么人啊?” 宋圆顿了顿:“青锋试时认识的友人。” 这话说得含糊,好在也不算假。 养母果然没有再往下追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想着,这回你能多待上几日。” 宋圆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都堵了回去。 “办完事情我就回来。” 养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你现在大了,出去一趟,认识的人也多了,总有自己的事。我还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不成?” 她说得很平常,宋圆听着鼻子却莫名有点发酸。 养母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会儿,很快又收了回去。“既然要走,就早些下山,别赶夜路。” 宋圆低头看她:“好。” 她起身往外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圆儿。” 宋圆回过头。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声道:“路上小心。” “知道了。”宋圆笑了一下,替她把门掩上。 出了屋子以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昨晚才从养母口中知道她与沉鹤年、牵机楼之间的旧事,养母又明摆着还有不少东西没有告诉她,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可真坐在那里,对着那张病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觉得那些话并不急在这一时。 等从锦城回来以后,再慢慢问也不迟。 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 · 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这时候栖梧派才是真的热闹起来。井边有人洗衣服,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端着木盆从廊下跑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争昨晚是谁偷吃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昨天那个拉着宋圆八卦了半宿的师姐正抱着薄被往竹竿上搭,费了半天劲也没搭稳。 宋圆走过去顺手替她把快掉下来的被角抬了一下。 师姐一回头,看见她肩上的包袱,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 “下山。” “又走?” 宋圆听见这个“又”字,也有点不好意思。“去一趟锦城。” “锦城?”师姐搭被子的手停了停,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一下就变了,“哦——锦城啊。” 宋圆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对:“你‘哦’什么?” “没什么。”师姐忍着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急着下山,是去办事,还是去见什么人?” “办事。” “顺便见人?” “……” 旁边正拧衣服的师妹听到这里,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她没否认。” 宋圆立刻道:“我办的可是正事。” 师妹点了点头:“懂了。” 宋圆看她:“你懂什么了?” “见人也是正事。”师妹答得一脸认真。 宋圆突然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进那间屋子。 好在师姐也只是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重新搭好,又看了一眼宋圆肩上的包袱:“都准备好了?” 宋圆点头:“嗯。” “这么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师姐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过你都去过一趟青锋试了,又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总该有点长进吧?” 宋圆一听这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师姐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还能干什么?陪我过两招。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在拧衣服的也不拧了,抱着木盆的干脆往旁边一放,一个个全往这边看。 宋圆扫了她们一圈:“你们都没事做吗?” 众人答得很快:“没有。” 宋圆:“……” 两人也没特地去练武场,就在院里腾开了些地方。师姐没拿兵器,只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她招招手:“来吧。” 宋圆站到她对面,还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先说好,点到为止,输了也不许笑。” 师姐挑眉:“你还没打就想着输了?那你可站稳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逼了过来。 这一招并不算快,明显只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宋圆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赢,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原主留下的底子本就一般,她来到这里以后真正学到手的东西也不多,除了《踏影诀》,其他时候大多还是靠临场反应。 师姐一掌逼到面前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已经先动了。斜踏半步,转身,身形贴着对方手臂一晃而过。 等宋圆回过神,人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师姐那一掌落了空,自己都愣了一下,脚下收势,转过身来看她。“咦?” 方才还在旁边说笑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些。 宋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方才那几步几乎没经过脑子,身体便已经先动了。 从江家地牢拿到《踏影诀》以后,她一路断断续续练过不少次,真正拿来应敌的次数却不多。最开始还要想着步法怎么走,如今身体倒比脑子记得更快了。 师姐显然来了兴趣,“再来。” 这一次出手比刚才快得多。宋圆连退两步,眼看手腕便要被扣住,脚下忽然一转,竟顺势踩上了旁边的石凳。 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足尖在凳沿轻轻一点,借着那点力往旁边一荡,身子从师姐肩侧越了过去。衣摆在半空扬了一下,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几步之外。 这一下比方才利落得多。 师姐转过身,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宋圆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圆儿。” 宋圆一顿,回过头。 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收拾好的包袱。她没有立刻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又缓缓移到宋圆脚边。 宋圆心里莫名一跳。 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多少都收敛了些。师姐倒没察觉什么,笑着迎过去:“岑姨,你怎么出来了?” “给她拿些路上吃的。” 养母答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才慢慢走下台阶。可宋圆看得很清楚,她握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把包袱递给宋圆:“里面装了些干粮,还有两包糕点。路上若找不到吃的地方,就先垫一垫。” 宋圆接过去,“这么多?” “吃不了就留着。”养母神色很平静,没有问刚才那是什么身法,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只低头替她把包袱的结重新系紧了些,“到了锦城以后,记得找人捎个信回来。” 宋圆应道:“好。” “别总让人惦记。” 这句话说得轻,宋圆反而没接上话,只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包袱的手,半晌才“嗯”了一声。 养母很快便松了手,“去吧。” 宋圆往外走了几步,到院门边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养母仍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落在屋檐的阴影里,隔得远,看不清神情。 宋圆脚步一缓,又想起方才养母看她的那一眼。她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背好肩上的包袱,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 · 两日后的下午,宋圆到了锦城。 还隔着一段路,便已经能看见城门外排起的车马。 锦城到底是都城,跟青州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官道修得宽阔平整,远处城墙高高立着,单是城门便开了好几道。正中的门洞最宽,来往的大多是挂着府徽的车驾,守城的人上前看过腰牌,很快便抬手放行。 这几日又赶上四海楼的万宝宴,进城的车马更是一辆比一辆气派。雕花车厢、锦缎帘子,有的车前车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远远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至于像宋圆这样既没有马车,也没有一串人跟在后头伺候的,就只能跟着普通行商和进城的百姓去旁边排队。 她背着包袱站在队伍里,前头还有十来个人,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她。 正等着,旁边忽然传来几声马蹄。宋圆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从正门前缓缓驶过。 车身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只在边角压着一圈暗纹,连帘子也是黑的。前后不过跟着叁四个人,阵仗算不上大,可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便已经让开了路。 马车连停都没怎么停。 宋圆看着它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过去,又看了看前面还排着的一长串人。 果然,有势的人连队都不用排。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就背了个包袱。 宋圆默默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好在旁边这道门虽然人多,队伍走得倒也不算慢。轮到宋圆时,守城的人简单问了两句来处,又看了看她随身的东西,便让她进去了。 一进城,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长街一路往前,两旁楼阁一座挨着一座,檐角高挑,门窗大多漆着朱红。酒楼商铺的匾额像是刚描过金,日头一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概也是为了迎万宝宴,沿街最近重新装点过。二楼栏杆上挂着红绸,有些一路从檐角垂到门前,风一吹便跟着晃。大些的铺子门口还添了新灯笼和彩幡,一路看过去全是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城里要过节了。 宋圆一路往里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锦城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连根柱子都恨不得描上一圈金。 再往里头,人也越来越多。街边的酒楼茶馆几乎都坐满了,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不时有人倚在栏边说笑。几家客栈门前更是忙得很,小二站在门口来回招呼客人,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台阶旁还堆着刚卸下来的箱笼,这边还没搬完,后头又有新的送了过来。 宋圆站在路边看了一圈,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现在才开始找住处,是不是已经晚了。 “宋姑娘。”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宋圆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的茶摊旁站着一个黑衣抱刀的年轻人。 韩七。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见宋圆回头,便从茶摊边直起身来,笑道:“宋姑娘,可算到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 “门主吩咐的。”韩七说得理所当然,“说你今日若还不到,就让我沿路去找,免得你又走丢了。” 宋圆忍不住道:“我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韩七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向身后的长街。“来了。” “什么来了?”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一辆乌黑的马车正从街角缓缓驶来。 她起初还没在意,直到那辆车停在不远处,才越看越眼熟。 ……等等。 这不是刚才在城门口,从正门直接进去的那辆? 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角,昏暗里先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随后是微抿的薄唇。那人懒懒抬了下眼,眉目半隐在阴影里,看着不太真切。 宋圆脚步一下停住。 容珩。 韩七已经走上前,将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宋姑娘,请吧。” 宋圆只好抱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里比外头看着还要窄,玄色的帘子垂下来,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容珩已经坐在里面,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不多。宋圆弯腰进去,只能挨着他坐下。 地方实在太小,她刚坐稳,衣袖便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宋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很快抵上车壁,只好停住。 车帘在身后落下,外头的人声、车马声一下远了。昏暗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四周一静下来,宋圆连他平稳的呼吸都听得见。 宋圆把包袱放到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容珩道:“江砚白昨日已经到了锦城。” 宋圆搭在包袱上的手一下收紧,半晌都没有松开。 见机行事 第六十八章 马车已经驶出去一段。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隔着车壁传进来。外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帘子挡住了阳光,车厢里却还是闷得厉害。 宋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江砚白昨日便到了锦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四海楼。她等会儿若是跟着容珩过去,说不定一进门就能撞上。 一想到这里,宋圆心头便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揪住包袱边角,绕了两圈,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察觉,又缠了回去。 “你很紧张?”身侧忽然传来容珩的声音。 宋圆立刻抬头:“没有。” 容珩没说话,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截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江砚白?” 宋圆沉默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索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你叫我来锦城,到底要我做什么?” 容珩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她悠闲得多。“明晚万宝宴开席,你跟着云韶坊的人一起进去。” “云韶坊?”宋圆听着有些陌生。 “锦城的乐坊。”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表演吧?”宋圆忽然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容珩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 宋圆顿时不爽了:“你知道还让我去?” 容珩淡淡道:“端酒。” “……什么?”宋圆一愣。 “云韶坊除了乐师舞姬,还会带一批随宴女侍进去。”容珩道,“你混在里面,负责斟酒换盏。” “所以我不是舞姬?” “以你的本事,做个侍女比较稳妥。” 宋圆觉得这话听着比让她当舞姬还侮辱人。她忍了忍:“行,侍女就侍女。那我混进去以后呢?” “跟着云韶坊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容珩道,“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宋圆等了一会儿。“没了?” “见机行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折扇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了上一次。那把折扇没拿到不说,江砚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想。 “我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宋圆垂下眼,“他现在不会再信我。再冲着那把扇子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是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当然骗不过他。”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什么高见?” 容珩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玉色偏深,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也没什么特别的纹样。他随手在宋圆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宋圆:“?” 容珩靠回车壁。“拿出来。” 宋圆视线落到他衣襟上,又慢慢抬起来:“从你身上拿?”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容珩已经淡淡道:“连我都应付不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江砚白?” 宋圆被他说得有点不服气:“拿就拿。” 她伸手便往他衣襟探去,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啪,手腕便被人扣住了。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容珩已经把她的手挡在了外面。 宋圆瞪他:“我才刚伸手。” 容珩垂眼看她:“手还没伸过来,想拿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将手抽回来重新坐好:“我有那么明显?” “有。” “……” 宋圆揉了揉刚被扣过的手腕:“所以重点不是手快?” “手速固然有用。”容珩语气淡淡,“但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没接话,只往容珩那边挪了些。 这回宋圆没再盯着玉牌的位置。她抬眼看着容珩,手却悄悄从另一边探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衣襟,容珩却忽然垂眼。宋圆被他看得手上一停,手腕便再次落进了他掌心。 宋圆终于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拿?” “你觉得江砚白会让?”容珩看了她片刻,“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容珩已经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她猝不及防,膝盖往前一挪,整个人便落到了他腿上。 “你——” “不是要学?”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越是平静,眼下这个姿势反而越显得不对劲。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腰还被他扶着。车厢原本就窄,这下更是连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容珩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垂眼看着她:“真想拿到那把扇子,就先让他顾不上它。” 宋圆咽了一下。“怎么让他顾不上?” 容珩安静了一瞬:“这还需要我教?” 说完,他略微俯下身。车帘随着行驶轻轻晃动,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掠进来,在容珩侧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暗了下去。她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看我。” 宋圆下意识抬起眼。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这么看着她。 腰间那只手在这时轻轻收了一下,宋圆被带得又往前靠了些,身体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过分亲密的触感让她腰背一下绷紧,连呼吸也跟着乱了。 “真想让一个男人上钩,”他声音压得很低,“就要先让他乱了分寸。” 她想往后退,容珩却没松手,只淡淡看着她。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把玉牌拿出来,现在别说玉牌,她连自己的手停在哪里都快忘了。 直到容珩提醒:“现在。” 宋圆猛地回神。手还停在他衣襟附近,指尖往里一探,很快便碰到了那枚玉牌。她正要往外抽,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马匹骤然受惊,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整个车厢狠狠往旁边一晃。 宋圆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容珩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慌乱中往下一滑,隔着衣料,结结实实按在了一个不该按的地方。 她僵住了。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温热,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硬度。更要命的是,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好像形状又明显了些。 宋圆脑子“嗡”了一声:“容珩——” 她慌忙想把手收回来,车厢却还在晃,才刚撑起一点,又被颠得往前一扑。 “车还在晃。”他语气平静得离谱。 话音刚落,车厢果然又颠了一下。容珩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宋圆一时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先稳住身子。 容珩低头看她:“要继续这么坐着,还是想换个姿势?” 宋圆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先让我起来!” “门主,到了——”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 韩七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宋圆还趴在容珩身上,头发方才蹭乱了一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容珩的手也还扶在她腰后。 韩七的目光先落在宋圆身上,又慢慢挪到容珩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宋圆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宋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回他误会她跟左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回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下一刻,车帘被非常缓慢地放了回去。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韩七十分诚恳的声音:“宋姑娘放心,属下嘴很严。” “……” 宋圆差点炸了:“韩七!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韩七没再出声。 宋圆觉得他显然什么都没明白,反而误会得比刚才更深了。 容珩终于淡淡叫了一声:“韩七。”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真走远了。 宋圆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容珩身上。她脸上顿时又有些发热,撑着他的胸口想起身,刚抬起头,却发现容珩还在看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她一抬眼,几乎便撞进他的视线里。容珩没催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落了落。 宋圆动作莫名一停。 方才在车里折腾了这么半天,他难不成还真想…… 容珩却已经微微俯下身。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 “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 宋圆猛地弹起来。 “砰”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 “嘶——” 她捂着头,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容珩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等宋圆终于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韩七已经站到几步开外,正背着手,十分认真地仰头研究四海楼门前那块牌匾。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刚跟宋圆对上,又飞快转了回去。 宋圆:“……” 装。接着装。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倒还算整齐,只是方才在车里折腾了一通,腰间压出了几道褶,头发也蹭乱了几缕。 再看随后下车的容珩。衣冠整齐,神色如常,连衣袖都没乱多少,怎么看都不像刚才车里发生过任何事。 宋圆看得更气了。凭什么? 她正想开口,余光却先瞥见了身后的四海楼。 此前只听说四海楼在锦城极有名气,如今真正站到楼下,宋圆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本事。 整座楼足有六层,朱漆廊柱一路托着重檐往上,檐角层层挑起,从下面仰头看,最高一层几乎隐进了日光里。正门敞着,能望见里面偌大的中庭,一方碧池绕着中央圆台铺开,池里浮着荷叶,偶尔有锦鲤从水下掠过去。二楼往上的雅阁都朝中庭而开,雕栏后垂着帘子,既能看见下面的圆台,又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万宝宴明晚才正式开席,门前却已经忙得很。各家的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来,递帖子的、迎客的、搬箱笼的混在一起,不时还能看见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跟着人往里走。 容珩过去时,门边的人显然认得他。 “容门主。” 对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很快便双手奉还,侧身让出了路。宋圆见状,也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谁知才迈出一步,额头便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她抬眼:“干什么?” “你留在外面。” 宋圆愣了愣:“我不进去?” 容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明晚跟着云韶坊的人进去。” “……” 这话听着怎么像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宋圆还想问,容珩已经转头叫了一声:“韩七。” 原本站在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韩七立刻走了过来:“门主。” “安排她。” “是。” 容珩没有再多交代,转身便进了四海楼。门边的侍者一路引着他往里走,过了中庭,很快又有人迎了上来,隔得老远都能看出那架势和寻常宾客不太一样。 宋圆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件货物,被人一路运到四海楼,到了地方以后,又随手丢在门口。 韩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宋姑娘,走吧。” “去哪儿?” “带你去安排的住处。” 宋圆转头看他:“你呢?” 韩七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跟门主进去。” “凭什么?” 韩七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答得理所当然:“我是门主的人啊。门主在哪儿,我自然就在哪儿。” 宋圆沉默了。 行。容珩能进去,韩七也能进去。就她不能。 韩七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不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去:“东街长乐客栈,房间已经替你开好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叫苏绫。” 宋圆接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叫苏绫?” “随便取的。” “……” 韩七权当没看见她的表情,又交代道:“明日酉时之前,云韶坊的人会去客栈接你。到时你跟着她们一起进四海楼,斟酒、换盏、送东西,她们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乱跑,也别让人看出你不是云韶坊的人。” 宋圆正想再问两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辆马车从来往车驾间缓缓驶近。那抹象牙白有些眼熟,等车到了近前,宋圆又瞥见随行弟子的衣着,顿时想了起来。 太微宫的车。 马车正好停在四海楼门前。车旁的侍女上前掀开帘子,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宋圆已经先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谢无尘今日仍戴着那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圆只能先笑:“谢少主,好巧。” 谢无尘从车里下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栖梧派了?” “是回去了。”宋圆顿了顿,“又出来了,临时有点事。” 谢无尘看着她,“什么事?” 宋圆想起旁边还站着韩七,总不能说自己来给玄烛门当卧底,只好含糊道:“约了个人。” 谢无尘安静了一下:“相好?” 宋圆:“……” “朋友。” “哦。” 他这个“哦”听着也不知道信没信。 宋圆干脆转移话题:“你也是来参加万宝宴的?” 谢无尘看了一眼身后的四海楼。 宋圆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这时侍女正好把请帖递到谢无尘手上,他接过以后没急着进去,反倒问她:“你不进去?” “我……”宋圆看了眼四海楼正门,“晚些再说。” 谢无尘也没追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 宋圆莫名其妙:“什么也好?” 谢无尘淡淡道:“上回见你一身泥水,今日难得有太阳,多晒一会儿。” 说完,他也没等宋圆反应,拿着请帖便往四海楼里去了。 宋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都快进门了,才反应过来,磨了磨牙:“谢无尘……”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很快便跟着迎出来的侍者进了四海楼。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看看那扇敞得不能再敞的大门,心里忽然更堵了。 容珩进去了。谢无尘也进去了。江砚白更是昨日便已经到了。一个两个全往里走,只有她还站在太阳底下。 韩七在旁边忍了半天,肩膀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宋圆幽幽地转过头:“很好笑?” 韩七立刻恢复正色:“不好笑。” “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这不是还得安排你么。”韩七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牌,“宋姑娘,要不要我先送你去长乐客栈?” 宋圆狐疑地看他:“我自己不会去?” 韩七顿了一下,十分委婉地道:“门主特地交代过,说你……认路不太稳妥。” “……” 人都已经进去了,还不忘隔着韩七提醒她是个路痴。 韩七见她不说话,又好心补了一句:“其实也不远,出了这条街往东——” “你进去吧。” “啊?” 宋圆面无表情:“快进去伺候你们门主。” 韩七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冲:“宋姑娘,我只是怕你——” “我不会。” “那要是——” “韩七。” “……行。” 韩七摸了摸鼻子,总算看明白了。合着一个两个都惹了她,最后气全撒他身上来了。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把长乐客栈怎么走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地往东街方向指了指:“就那边,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千万别——” 宋圆抬眼。 韩七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在下告退。”这回倒是走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又抬头辨认了一下韩七方才指的方向,认命地背好包袱。 三缺一。 缺的还是她。 方才不是挺会说话 第六十九章 长乐客栈离四海楼不算远。 宋圆报了“苏绫”这个名字,掌柜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伙计领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好在干净清静。窗户一推开,还能看见远处四海楼露出来的几层飞檐。檐角立着几只金色的凤鸟,日光一照,隔着这么远都看得见。 宋圆站在窗边感叹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这间房。四海楼连屋顶都装饰得这样讲究,也不知道里面的客房得豪华成什么样,她有点酸了。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打工人和老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宋圆放下包袱,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摆着个长方形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迭着一套浅绯色的衣裙。 她瞧了眼领口,又把衣裙翻开。样式中规中矩,遮得也很严实。宋圆稍稍放下心,把衣服拎起来抖开,沉默了。 外头罩着一层宽松的轻纱,里层却收得很紧,腰上尤其窄。两层迭在一起,什么都没露,可真穿上身,贴身的轮廓隔着轻纱还是若隐若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再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不是、这尺寸怎么瞧着像照着她裁的? 锦盒底下还放着发簪、腰饰、同色面纱,以及一枚云韶坊的腰牌。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正低头研究那条腰带怎么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苏姑娘?”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苏姑娘”是在叫自己。 “什么事?” “云韶坊的周娘子到了。” 她刚把腰带放下,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深青色衣裙,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着枚木牌。后面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怀里抱着册子,手里托着个托盘。 周娘子进门以后没急着坐,先打量了宋圆一眼。 “苏绫?” “是。” “以前伺候过宴席吗?” 宋圆想了想:“吃过算吗?” “……” 周娘子大概已经习惯了各种临时塞进来的人,也没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只朝身后一伸手。小姑娘立刻把托盘往宋圆面前一递,盘里摆着一只酒壶和三只空杯。 “端着。”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周娘子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碰了下盘沿。几只杯子跟着晃了晃,宋圆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稳住。 “手还算稳。”周娘子这才从小姑娘怀里接过册子,随手翻开,“明晚跟紧领你的人,分到哪儿就在哪儿做事,别自己乱跑。” 宋圆应了一声。 周娘子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三楼?”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抬头看向宋圆。 宋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楼是万宝宴的主场,二楼多是商贾富户。至于三楼……”周娘子看了她一眼,“能坐上三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贵客。” 她又低头看了眼名册:“你今日才添进名册,按理说该先在一楼外席跟着人做事,没想到上头直接把你安排去了三楼。” 宋圆心里微动。多半是容珩安排的。看来江砚白明晚会在三楼。 周娘子合上册子,眼神多了点打量。 “我只管照着名册带人。”周娘子语气干脆,“既然上面交代你去三楼,我便把三楼的规矩告诉你。” “那一层的客人,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云韶坊可以招惹的。该添茶添茶,该斟酒斟酒,手脚利落些。进去以后,就当自己只有两只手,没眼睛,也没耳朵。” “……”果然伺候人的没什么人权。 “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我,别自己逞强。” 宋圆点了点头。 周娘子把册子交回身后的小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圆认真地想了想,“宴上的点心——” “不能吃。” 宋圆抬头:“我还没问完。” “你想问的都不能。” “……” 周娘子大概已经懒得追究她到底还想问什么,目光转向床上的衣服。宋圆顺势把那身衣裙拎起来:“你们随宴的侍女都穿这个?” “差不多。” 宋圆又比了比那截腰:“这里是不是也太窄了?” 周娘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给你放宽了。” 宋圆沉默了。 周娘子道:“云韶坊的人,总不能穿得跟四海楼的小二一样。” “……”有道理。 周娘子带着小姑娘出了门:“明日酉时前换好,会有人来客栈接你。” 宋圆点点头。房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圆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四海楼。第三层的飞檐正好从前面的屋顶上露出来,檐下隐约能看见一排垂着的帘子。 容珩是准备直接把她送到江砚白眼前。 · 第二日傍晚,锦城刚刚入夜,四海楼外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万宝宴一共两日,今夜是头一场开宴。 宋圆跟着云韶坊的人到时,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普通百姓进不去,都只能挤在街边往里张望,连附近茶楼二层的窗户都探出了不少脑袋。四海楼的人守在石阶两侧,只放持帖的宾客进去。偶尔有来得晚些的车驾停下,门前便又是一阵喧闹。 和昨日白天相比,今晚的四海楼几乎像换了个样子。六层楼上灯火通明,檐下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一层接着一层。昨日她在客栈窗边看到的那几只金色凤鸟,如今立在灯火之间,反而更加显眼。 宋圆站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夸张。 “跟上。” 前头传来周娘子的声音,宋圆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云韶坊今晚来了三十多人。周娘子走在最前面,后头是乐师和舞姬。领头的舞姬生得极为漂亮,一身朱红舞衣,长袖垂在身侧,后面十来个姑娘也穿着相近的颜色,只是样式稍有不同。再往后才是她们这些随宴女侍,一水的浅绯长裙,脸上也都蒙着面纱。 宋圆混在倒数第二排里,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实在不太习惯。从腰到胯都收得紧,走起路来,她都不自觉比平时小了些步子。好在脸上还有面纱,往上提一提,多少让人踏实一点。 轮到云韶坊进去时,四海楼的人稍稍检查了一遍名册,便直接放了行。宋圆跟着众人跨进大门,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下。 昨日看着还算清雅的中庭,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水池四周浮着一盏盏莲灯,中央圆台被琉璃灯照得通亮。高处垂下数道绯色长绸,绸带间还缀着细小的珠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碎光。 台上还没正式起舞,几名乐师已经坐好了。琵琶声先起,随后是古筝,四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整座楼都热闹得不像话。 各处的人很快便分散开来。有人去圆台后候着,有人往一楼席间送酒,宋圆则和另外几名女侍被叫到了一旁。 周娘子亲自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几个上三楼。” 几人低声应是。 周娘子又单独看了宋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处了。几个人跟着领路的侍者上楼。 经过二楼时,正巧有侍者端着一盘东西从旁边过去。盘里放着几十枚花瓣形的小玉牌,灯下一照,莹润透亮。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姑娘见她一直盯着,侧过脸:“新来的?” 宋圆点了点头。 “那是花筹。”姑娘压低声音,“二十两一枚,赏给台上的舞姬。今晚谁得的花筹最多,宴散以后,出筹最多的那位客人还能请她去雅席里单独献一支舞。” 宋圆脚步顿了顿:“二十两……一枚?” “嗯。” 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圆台边已经候着十几个舞姬,衣袂层层迭迭,在灯火底下漂亮得晃眼。 宋圆看了一会儿,有点后悔。早知道花筹这么值钱,容珩还不如把她塞进舞姬那一队。也不是不能跳。大学的时候,她还学过一阵街舞。就是不知道在这里跳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些,宋圆赶紧跟上。 再往上一层,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三楼不像下面摆满了桌席,只沿着中庭设了一圈雅席。每一处之间隔着雕花屏风,前面半垂着轻帘,既挡了些视线,又没有完全遮死。从栏边望出去,甚至能看见斜对面席间的人影。 宋圆总算明白周娘子昨日为什么再三叮嘱她。这一层的人确实和下面不太一样。席间并不喧闹,门口却几乎都守着人。偶尔有人从帘后出来,身边也总跟着随从。 负责领她们上来的侍者很快把几人分开。宋圆跟着其中一名女侍去旁边取了酒,没多久便被领进第一处雅席。 里面坐着三个年轻公子,看衣着都不像寻常人。宋圆进去以后,他们甚至没怎么注意她,一个倚栏看着楼下,另外两个正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把玩着几枚花筹。 宋圆低着头走过去,替几人添满了酒,一气呵成。很好,没人挑她的错,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接连去了两处都没出什么岔子,宋圆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无非就是低头添酒,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又从一扇屏风后出来,余光扫过中庭另一侧。 宋圆脚下一缓。 隔着中间的灯火和圆台,斜对面临栏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砚白。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月白,只是比平日正式许多。人坐在席间,微微偏着头听身旁的随从低声说话,灯火落在侧脸上,眉眼还是熟悉得要命。那柄折扇就搁在他手边。 宋圆心口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她现在脸上蒙着面纱,衣服也和平时完全不同,隔着这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应该…… 认不出来也好。两个人上次已经闹成那个样子,就算认出来了,他大概也不想理她。 这么一想,胸口反而有些闷。 宋圆很快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今晚是来办事的,江砚白不认她,不正好吗?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 接下来几席都很顺利,直到她端着酒走到另一处雅席前,里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下桌面。 “酒。” 宋圆抬头,顿时就想转身。 谢无尘坐在里面。他今晚仍戴着那张面具,面前只摆了一壶酒。比起周围那些热闹的雅席,他这里倒显得过分安静。 宋圆:“……” 怎么又是他。 门边的四海楼侍者已经朝她示意了一下。没办法,宋圆只能低着头进去。 她拿起酒壶替谢无尘斟满,从头到尾都没抬眼。谢无尘也没出声。 宋圆刚觉得自己躲过去了,正准备退开。 “姑娘。” 宋圆动作一顿。 “有些眼熟。” 她把头压得更低:“公子认错人了。” 声音也故意压哑了些。 谢无尘听了片刻。 “病了?” 宋圆顺势演上了:“咳咳……有一点。” 谢无尘看了眼她手里的酒壶:“难怪方才倒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宋圆:“……” 她哪有一直抖。 谢无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耳熟。”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宋圆隔着面纱抬眼瞪他。谢无尘却像没看见,把杯中的酒慢慢喝完,又将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倒。” 宋圆盯了那只杯子一会儿。 好啊,还跟她演上了是吧。 她重新拿起酒壶。偏偏这时,江砚白所在的那处雅席似乎有人起了身。宋圆余光一晃,还是没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酒已经漫到了杯沿,她都没发现。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再倒就洒了。” 宋圆猛地回神。 谢无尘的手还扣在她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指尖带着凉意。 宋圆下意识往回抽手,他却没立刻松。这一挣,她反倒被带得往桌前倾了些。 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近得连他说话时的气息都落在了她脸侧。 “姑娘。” “……什么?” 谢无尘朝她方才走神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么心不在焉?” 宋圆心里一紧:“我没有。” “没有?” 他仍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倒听不出什么。 “那这杯酒,怎么都快倒到桌上去了。” 谢无尘这才松开她。“小心些,别浪费了此等好酒。” 酒当然不错。又不是她酿的。 她把酒壶放回去,半刻都不想再多待,低头一礼便走。谢无尘这回倒没拦她。一直走出好远,宋圆才吐了口气。 这人果然难伺候。 · 宴席渐渐过半,圆台上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二楼不时有人往下投花筹,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起初还会时不时留意江砚白那边,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她来回添了不少次酒,却一直没轮到他那一席。 他也一次都没叫过她。 宋圆渐渐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没认出来。这样也好。 她端着空酒盘从一处雅席出来,正准备去换下一壶,身后有人叫住她。 “等等。” 宋圆回头。 里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公子,眉眼生得不错,只是脸上已经带了酒意。宋圆方才来过这一席,记得别人似乎称他陆公子,好像是锦城哪家侯府的人。 对方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圆只能走过去。 “公子还要酒?” “你留下。” 宋圆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满的。 “公子若还需要添酒,一会儿自会有人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听不懂?” 他说着,随手从桌边拿起几枚花筹,扔到了酒盘里。 清脆几声。 宋圆低头。一枚二十两。三枚。六十两。 旁边的侍者已经笑道:“姑娘,既然陆公子喜欢你,今晚便留在这里伺候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还能这样? 她一直以为花筹是给舞姬的,怎么端个酒也有? 她刚要往后退,陆公子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 另一只手已经朝她脸上的面纱伸了过来。 “摘下来让我看看,我再赏你几枚。” 宋圆偏头躲开,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把周娘子叫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 很轻的一声。 宋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那道声音她太熟了。 陆公子也停了手,隔着屏风往旁边看去。 “江少主?” 半垂的帘幕后,江砚白坐在那里。 “怎么,江少主也有兴致管这些?”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人家姑娘不愿意,陆公子何必强留。” 陆公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过一个云韶坊的女侍。” “那也得她自己愿意。” 江砚白说得并不重。 四周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陆公子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松了手。“江少主今日倒是怜香惜玉。” 帘幕后安静了一下。 “陆公子见笑。” 旁边的侍者赶紧过来打圆场,又叫了另一名女侍进去。宋圆却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认出来了?什么时候? 是她刚才隔着中庭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更早?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又传来他的声音。 “酒,送过来。” 宋圆突然想现在下楼还来不来得及。 侍者已经十分客气地替她掀起半幅帘子:“苏姑娘,请。” 跑是不可能跑了。 宋圆端着酒盘站了片刻。周围还有人在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下头朝那边走过去。 不过十来步,她却走得格外慢。没敢正眼看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越发清晰。 宋圆握着酒盘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江少主。”她故意用了方才对其他客人的语气。 江砚白没有应。 宋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他越是不说话,她心里反而越乱。 片刻后,他才道:“都出去吧。” 身边的人很快退到帘外,顺手将垂在一旁的帘幕彻底放下。外面的说笑声和琵琶声顿时隔远了,灯火也只剩帘外朦胧的一片。 宋圆忽然很想跟着刚才那两个人一起出去。 江砚白仍坐在那里。 “怎么不看了?” 宋圆一怔:“什么?” 江砚白抬眼看她:“方才隔着中庭,不是看了好几回?” “……” 宋圆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所以他早就认出来了,她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江砚白看着她:“抬头。” 宋圆没动。 江砚白的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 “江少主若要酒——” “过来。” 宋圆手指蜷在酒盘底下。“江少主若想喝酒,我替你斟了便是。” 江砚白没接她的话。眼前那截月白衣摆忽然近了。 宋圆心里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退两步,腰后便抵上了矮几。她还想往旁边挪,江砚白已经到了跟前。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稍微喘口气,胸前几乎就要蹭上他的衣襟。腰后的桌沿又硌着,想退都没地方退。 江砚白低头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方才在谢无尘那里,不是挺会说话?” 宋圆整个人僵住。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宋圆腰后的矮几被压得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往后躲,身上的衣料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宋圆这下不敢动了。 里头那层贴身的衣料被她这么一躲,竟从臀侧绷裂开来。外头的轻纱还罩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隔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宋圆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的胸膛隔着衣料仍旧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砚白。” “嗯。” 那一声就在她跟前。 他低头看了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了她耳侧的面纱。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宋圆肩背一下绷紧了。 “自己摘。” 他指尖还勾着那层薄纱,没有松开,只垂眼看着她。 “还是要我替你?” 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小H) 第七十章 “还是要我替你?”他的手还停在她耳侧,指尖碰着面纱边缘。 宋圆心口莫名紧了一下:“……我自己来。” 她刚想抬手——江砚白已经先她一步,指尖在面纱边缘轻轻一勾,面纱从耳后滑落下来。 宋圆下意识抬眼,撞上他的目光。面纱已经落在了矮几上,脸上没了遮挡,她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江砚白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慢慢移到唇上。 宋圆想往后退一点,双手撑着矮几往后挪了挪,后背却很快抵上冰凉的木面。已经没地方退了,江砚白却还没停下。 就在这时,帘外隐约传来几声说笑。 宋圆偏头往外看去。 半透的轻帘上映出两道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来。外头灯火明亮,隔着帘子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宋圆这才意识到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不妥。她几乎半躺在矮几上,江砚白就俯在她身上。脸或许看不清,可两个人现在这个姿势,外面的人未必看不出来。 她耳根一下热了,压低声音:“外面有人……”说着便撑着矮几想坐起来。 那两道人影越走越近,快到帘前。 宋圆心里更急了。她以为江砚白会退开,可他没动,反而又俯下来一些,肩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两个人离得近,她一抬眼便对上那双桃花眼,连眼尾的弧度都看得清楚。 帘外的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说话声隔着轻帘传进来。宋圆刚想让他退开,江砚白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她身体瞬间绷紧,心口跟着狂跳。 江砚白的舌尖很快探入,不急不缓地卷住她的舌尖,一下下吮吸、纠缠。吻得很深。 他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换气的空隙,她脑子里的那些想法也跟着一点点散掉。 江砚白稍稍退开时,她眼前都有些发晕。唇瓣分开时还带着细细的银丝,宋圆喘了两口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感觉他的手落在了腰侧。 她身上那套衣服本来就收得紧,刚才里层又从臀侧裂开。这么一折腾,裂口又往下扯开不少。江砚白的手隔着外层薄纱往下摸去,指尖轻轻碰上露出来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她腿上一紧。 那只手停了一下,随后从薄纱下滑进去,掌心直接贴上她腿侧细腻的皮肤。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掌心很烫,顺着那片裸露的皮肤缓慢往上移,每挪动一分,都像在故意确认她的反应。 宋圆呼吸彻底乱了。“江砚白……” 她死死咬着唇,连呼吸都尽量压得轻一点,生怕隔壁真的听见什么。他的手还贴在她腿侧,指尖又往上移了半寸,指腹擦过她大腿内侧时,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夹紧了腿,才发现腿间已经湿了。 江砚白像是根本没顾忌。他低头又亲了她一会儿,偶尔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一下。直到她腿软得几乎撑不住,他才松开她的唇。 宋圆总算能喘气了。唇瓣已经被吻得微微发肿,带着湿意。她偏开脸缓了几口气,手往旁边一撑,碰到了酒盘。她低头看了一眼,脑子也清醒了些。 “我还得去斟酒。” 宋圆勉强稳住呼吸,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你要是不需要,我就先走了。” 说完便扶着身后的矮几想起身。 江砚白没动,垂眼看着她,随后伸手,从她放在一旁的酒盘上拿起了酒壶。 宋圆动作微顿。江砚白抬起酒壶,微微仰头,清亮的酒液从壶口落下来。颈侧随着吞咽微微绷紧,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最后一点没来得及咽下的酒顺着唇角滑过下颌,在颈侧拖出一道湿痕,最后没入微微敞开的月白衣领。 江砚白放下酒壶,下颌还微微抬着,唇角沾着酒。 宋圆还没回过神:“你……” 他已经俯了下来,她眼前一暗。 唇重新被吻住的同时,一股辛凉的酒液也跟着渡入口中。宋圆猝不及防,喉咙下意识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酒香顿时在唇齿间散开。辛辣里带着一点微甜,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她本来就被亲得呼吸发乱,这一口酒下肚,热意一下从胸口漫开,连脑子都跟着轻飘了。 还有一点酒没来得及咽下,顺着两人贴合的唇角溢出来。他低头,舌尖极轻地舔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液,沿着那道湿痕一路吻到脖颈。唇贴在她颈侧厮磨了一阵。 他的手从腰侧慢慢往上,最后覆在她胸前。隔着那层贴身的衣料,温热的掌心轻轻收拢。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嗯……”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江砚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尾发红,呼吸乱得厉害,他的手又隔着衣料轻轻揉了起来。宋圆被他弄得脑子发热,青峰山庄那天的事却莫名又冒了出来。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那天……”她声音还有些喘,“你要我离开。” 江砚白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半晌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让你走,”他声音很低,“我后悔了。” 宋圆一时没说话,心口酸得有些发紧。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楼下的乐声停了。紧接着,三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四海楼也渐渐安静下来。 宋圆往帘外看去。 此时整层楼的人注意力都已经被下面吸引了过去。 圆台上的歌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姬纷纷退到两侧。几名四海楼侍者正抬着一样蒙着黑布的东西走上高台。 台上的人等四周安静了一些,才笑着开口:“诸位,酒也饮了,歌舞也赏了。今晚的万宝宴才刚开场,先请诸位看看第一件宝物。” 黑布被揭开,下面露出一只木匣。匣面雕着麒麟,木头已经旧得发黑,四角包着暗沉的铜。 台上的人再次开口:“牵机楼旧制机关匣一只。” 宋圆整个人一下坐直了。牵机楼? 下面的反应比她还快。原本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又响起一片议论声,连二楼都有不少人从席间站了起来。 “牵机楼?” “真是牵机楼的东西?” “十七年前不是一夜之间就没了吗?” “我怎么听说是让人灭了门?” “灭门?真要灭了门,怎么连尸首都没找全?” “那这匣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声音一阵接一阵。 宋圆心里还乱着,眼睛已经盯住了那只木匣。 台上的人显然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抬手示意四周安静。 “此物的来历,卖主不愿透露。四海楼已经请人验过,匣身确为牵机楼旧物。” 下面立刻有人问:“里面是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台上的人笑了笑。“四海楼请过三位机关师,都没能打开。诸位今日买下的究竟是一只空匣,还是牵机楼留下来的秘宝,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宋圆听得心里发痒,忍不住想去栏边看得清楚些。刚撑着矮几准备起来,腰间一紧,人又被江砚白拉了回去。 宋圆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干什么?” 江砚白往她腿侧看了一眼:“你准备这样出去?” 宋圆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忘了。 里层已经裂得不像话,虽然外头还有薄纱罩着,可她只要一动,臀部到腿侧露出来的皮肤便跟着若隐若现。 宋圆默默把腿收回来。云韶坊这衣服的质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她这边还什么都没干,衣服倒先快散架了。容珩到底给她安排的什么东西。 江砚白松开她。宋圆把外头的轻纱往腿侧拢了拢。 楼下很快开始了叫价。 “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一开始出价的都还是一楼的人,没多久二楼也有人跟了进来。叫到五百两以后,声音才渐渐少了下来。 宋圆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了江砚白一眼。 他从听见“牵机楼”三个字以后便一直留意着楼下,却没有开口叫价。 桌上的酒盏空着,她顺手拿起酒壶,给他倒酒。低头的时候,视线忽然扫到矮几另一侧,那柄折扇就放在那里。 宋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了,她今晚的任务就是拿到这个。 容珩在马车上教她的话顿时又冒了出来,别盯着自己要拿的东西,先让对方的注意力落到别处。宋圆默默看了折扇一会儿。说得倒简单,刚才江砚白都那样了,也没见他把这东西随便丢去哪儿。 楼下已经叫到七百两。 宋圆想着,又往杯里添了些酒。眼看就要满了,手腕往旁边偏了点。酒直接洒出去一截,落在江砚白袖口和衣襟上。月白色的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宋圆立刻收手。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宋圆一脸无辜:“手滑。” 他抬眼看她,宋圆硬着头皮同他对视。怎么了。谁还不能手滑一下。 “我帮你擦。”她抽过旁边的帕子,装得十分自然地凑了过去。 宋圆一只手按在他胸前,低头替他擦那片酒渍。擦到衣襟时,她余光扫了眼自己腿侧。反正都已经裂成这样了。 她往前挪了些。原本就裂开的里层被这一动又带开了一点。隔着外面的薄纱,从臀侧到大腿露出来的那片皮肤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果然往下落了一瞬。 宋圆没急着退开,反而顺势侧过身,身体挡住了矮几另一侧。她低着头替他擦衣襟,空着的手贴着身侧,伸向了那柄折扇。 指尖刚碰到扇骨,江砚白已经伸手将折扇拿了起来。指间一转,折扇已经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宋圆:“……” 她的手指顿时僵住。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还按在自己胸前的手,目光又从她身上慢慢扫过。 “云韶坊待客,都要做到这个地步?” 宋圆抬头,面不改色:“看人。” 江砚白眉梢轻轻一挑,忽然笑了。 “那我倒是荣幸。” 只是那柄扇子没再放回桌上。宋圆默默把帕子收了回来。办法倒是没问题,谁知道他眼睛都看别处去了,手还能这么快。 宋圆正想退回去,江砚白开口:“你什么时候成云韶坊的人了?”她动作一顿,转过头。 江砚白手里还拿着那柄折扇,语气听不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 宋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再让他问下去,最后多半还是那一句—— 所以你这次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替朋友来的。”宋圆终于道。 江砚白看着她。宋圆继续往下编:“她是云韶坊的人,今晚本来要来的,临时身子不舒服,就让我替她顶一晚。” 江砚白没说话。宋圆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过了一会儿,他只是低头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宋圆本来已经做好了他继续往下问的准备,可他没有。她愣了愣,原本还有些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一点。 楼下又有人报了价。 “一千两!” 这一声是从三楼传出去的,大厅里竟静了一下。前面还在跟价的几处,一时都没人接。宋圆下意识望向斜对面,谢无尘那处雅席外,一名随从刚报完价,已经退回了帘后。 宋圆皱了下眉,他也要这个机关匣? “一千二百两!” 很快有人跟。 “一千五百两。”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千八百两。 这回对面安静了一阵。宋圆还以为谢无尘终于放弃了,那名随从却再次走了出来。 “三千两。” 四海楼里静了一瞬。 等了许久,再没人继续往上加。台上连问三次,那只牵机楼机关匣最终落到了谢无尘手里。 宋圆一直看着那边,谢无尘为什么会对牵机楼的东西感兴趣?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帘后那道人影始终没怎么动。 不多时,四海楼的人便过去同他的随从低声交谈起来。宋圆还想再看,楼下已经重新响起乐曲。 方才聚到栏边的人渐渐散开,歌舞重新上场,整个万宝宴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宋圆的心思还停在斜对面的雅席上。 她正想着,江砚白起身走了出去。他掀开帘子同外面的侍者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一名女侍便抱着一件薄披风过来了。 江砚白接过披风,转身回来,直接披在了她肩上。宋圆愣了一下。披风垂下来,刚好遮住了腿侧裂开的地方。 他低头替她拢了下前襟。宋圆看着他的手,刚才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她把视线移开。 随后,他对着站在外面的女侍道:“让人准备一套衣服。” 女侍应声:“是。” 宋圆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不用吧?我回客栈换就行。”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已经裂得不像样的衣服。 ……确实不太适合这么走出去。 江砚白自己衣襟上也还留着方才被她洒湿的酒渍。虽然不算严重,可月白色衣料沾了酒,到底有些明显。 他拿起那柄折扇,宋圆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他看了她一眼:“我去换件衣服。” 走到帘边时,他又回过头:“别乱跑。” 宋圆“哦”了一声。江砚白对外面的女侍道:“一会儿带她去换衣服。” 女侍应了一声,他便离开了。宋圆坐在原地,看着帘子落下来。 现在回长乐客栈其实也不是不行。她身上好歹还有披风,一路拢紧些,也不是走不了。可是折扇被江砚白带走了。今晚好不容易有机会靠近它。就这么回去? 宋圆坐了一会儿。 旁边女侍终于开口:“姑娘?” 她回过神。 “衣服已经备好了,我带姑娘过去吧。” 宋圆沉默片刻。 “走吧。” · 五楼比下面安静得多。上来以后,连一楼的乐曲都远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动静。女侍带着宋圆一路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房前。 “姑娘,衣服已经送进去了。” 宋圆看了眼房门:“这里?” “是。”女侍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了一旁。 宋圆也没多想。四海楼这么大,给贵客准备几间更衣的房间也不奇怪。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间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见屏风和桌案的轮廓。屏风旁边放着一只衣箱。 宋圆这才走进去,女侍在身后替她带上了门。 她刚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宋圆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已经被往后带了一步,后背撞进熟悉的胸膛。她呼吸一顿。身后的人俯下身,声音贴着她耳边:“你今晚来万宝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圆心里一紧。 “替朋友来的?”他的唇几乎擦过她耳侧,“还是说,我才是你今晚真正的目的?” “既然这么想接近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不如,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 今晚有的是时间(H) 第七十一章 “不如,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边落下来。 宋圆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慢慢带着她偏过脸。 屋里没有点灯,那张熟悉的脸几乎看不真切。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一半。他显然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外袍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一件月白中衣。衣襟敞着,比平日松了许多。 宋圆看了一眼,心跳快了些,赶紧把视线挪开。“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脸侧,带着稍许酒气。“这是我的房间。”江砚白看着她,“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两个人就这么离得极近地看了片刻,最后还是宋圆先撑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我换完衣服就走。” 江砚白没动。宋圆脸上更热了些:“你先出去。” 他的唇停在了她耳边:“你还没回答我。” 话音刚落,搭在她腰上的手已经往下滑了一些。宋圆还没反应过来,腿弯已经被另一只手托住,整个人一下腾空。她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肩。他抱着她绕过屏风。 宋圆余光一晃,这才看清屏风后竟摆着一张大床。床身宽阔,四角立着高高的木柱,上面垂着床幔。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隐约能看见床架上的雕纹,床褥倒是铺得很厚。 江砚白把她放到床上,床褥微微下沉,他跟着俯了下来。 宋圆刚要开口:“你——” 唇已经被他堵住了。这次和楼下不太一样。江砚白亲得很慢。他的舌尖抵开她微张的唇,浅浅扫过。宋圆想往后躲,却被他扣住后颈,舌尖跟着探了进来,贴着她的舌重重磨过。 她一开始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被他亲了一会儿,脑子很快就乱了。她抓着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急起来。 他稍稍离开了她的唇,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今晚为什么会来四海楼?” 宋圆心里一跳,看向一边:“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顶替朋友过来的。” 江砚白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这样啊。” 宋圆听着有点不对劲。他的手已经落到她腰间,宋圆身体绷紧。 江砚白勾住她的系带,手指一挑,将那条细长的腰带抽了出来。腰间顿时失了束缚,贴身的里层本来就裂到了腿侧,这一下更是散开不少,只剩外面那层薄纱松松罩着。 宋圆猛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江砚白握着那条腰带,声音很轻:“不想说?” “没关系,今晚有的是时间。” 宋圆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手腕已经被他握住。 “等等——” 江砚白将她那只手抬过头顶,腰带往床头的木栏上一绕,很快把她的手腕系在了上面。 宋圆愣了两秒,猛地扯了一下。 没扯开。 “江砚白?”她又用力挣了挣。那结也不知道他怎么系的,越扯越牢。 宋圆伸出另一只手去解。明明就在手边,可单手怎么都使不上劲。指尖摸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松开,她心里渐渐发紧。 江砚白就在一旁看着她。 宋圆抿了抿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烫得她呼吸一滞。“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江砚白俯下身,指尖落在她锁骨上,顺着弧线往下。故意避开胸前敏感的乳尖,只沿着外侧滑过。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擦过皮肤,热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的手继续往下,掠过腰侧,从裂开的里层衣料探进去,掌心贴上她裸露的大腿外侧。指腹顺着腿侧慢慢往上,每移一寸,她都能清楚感觉到那点温度和力道。 宋圆腿根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了腿间。隔着薄薄的里裤,他用指腹极轻地往下按。布料中央隐约洇湿了一小片,被他指腹一碰,湿意更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黏腻。 “江砚白……”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用两指隔着那层已经湿透的里裤缓慢摩挲,始终没有真正探进去。空虚感立刻涌上来,里面一阵阵收紧,空得厉害。腿心那一点被他指腹反复蹭过,宋圆咬住下唇。 “你为什么会来锦城?”他声音很低。 江砚白的指腹隔着布料,顺着中央滑过。 宋圆呼吸乱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我……有人要见……在锦城……” “谁?” 宋圆抿紧唇,偏开了脸。 江砚白没有追问,直接将里裤扯了下去。凉意混着羞耻感一起涌上来。 手指已经抵在了入口处,湿润的软肉被他指腹碾开。在边缘缓慢打转,偶尔浅浅探入一点,内侧便跟着收紧。 “刚才不是很会编吗?”他低声道,“继续。” 他维持着极浅的抽送,每一次只进入一个指节。宋圆双腿微微屈起,想并拢,却被他跪在腿间的膝盖挡住。她能感觉到里面一下下收缩,内壁空虚地绞着空气,腿心湿得一塌糊涂。 江砚白不着急。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进出,偶尔用指腹轻轻按压内侧的软肉。快感慢慢堆积,臀肉在床褥上小幅度地磨蹭,想把那根手指吞得更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指抽了出来。指尖沾满了她的水液,抽开时拉出细丝。 宋圆刚要开口抱怨,江砚白已经扣住她的臀,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硬挺的性器抵上了她湿软的入口。前端滚烫,柱身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贴着她缓慢研磨。 “啊……”宋圆忍不住溢出声音。 江砚白扣着她的腰,带着她上下磨蹭。湿软的缝隙被前端顶开,龟头碾过阴蒂,摩擦带来的快感一阵阵袭来。 “你都看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呻吟。 “那换一个。”他将前端抵住入口,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眼看着自己。 “告诉我,想不想要我?” 宋圆被他问得脸上一热,一时没答,腰先一步往前送了送,像是在主动吞吃那一点热度。湿软的入口已经微微张开,裹住了他的前端。 江砚白低低地笑了一声,扣着她的腰,往前压了下去。 宋圆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被折磨了许久的空虚终于被撑实,胀得她里面发麻。每进一寸,都能感觉到软肉死死咬住他的肉棒。 “嗯……哈……”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勉强压住后面的呻吟。 江砚白扶稳她的腰,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抽送。 酥麻立刻从交合处一路往上爬,她浑身发紧,脚趾都跟着蜷了起来。他退出来时,内壁便紧紧收拢。再顶入时,又被完全撑满。 腿间已经响起细碎的水声,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淌。整根没入时,前端重重撞上最里面的软肉。 “啊……那里……一直顶到……” 他仍维持着那个稳沉的节奏。每一下都进到最底,再退出到只剩前端,接着整根顶入。里面被反复摩擦、撑开,敏感得不停地收缩。 宋圆的腰开始自己迎合他的动作,每一次被顶入都会轻轻抬高,把那肉棒吞得更深。那股酥麻堆上来,还差着最后一点。 “江砚白……”她声音都在发颤,“你故意的……” 他俯低身体,唇贴着她的耳廓:“这么湿……是喜欢?” 宋圆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耳廓里,下身一下下被填满。 江砚白没再问,动作慢了下来。 原本已经到了临界的快感被生生吊住,每一次进入都极慢,青筋刮过敏感处时,一下比一下磨人。 宋圆难耐地扭了扭腰。“江砚白……别磨了……” “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来接近我的?”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问:“除了任务,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宋圆呼吸乱了好几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砚白看着她,扣在她腰间的手松了些,随后低下头吻住她。这个吻很轻,在她唇上停了一会儿才分开。 再动时,力道已经变了。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前端反复撞在敏感处。覆着青筋的柱身快速进出,带出湿重的摩擦声和细微的肉体撞击声。 “啊……好舒服……哈啊……” 宋圆没撑多久,身体就被撞得往后退了些,又被他拉了回来。里面被磨得发软,腿根早就湿了一片,连身下的床褥都洇出了深色痕迹。 她忍不住贴得更近,呼吸凌乱,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要……要到了……”快感堆积得急猛,宋圆眼前阵阵发白。 “江砚白……啊——” 她整个人剧烈痉挛起来,热流猛地涌出,浇在他仍埋在体内的性器上。内壁绞紧,热得发烫,吮吸着他。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已经湿成一片。 那阵余韵还没完全过去,江砚白已经解开了她被缚的手腕。她整个人一下倒回床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红痕。宋圆闭着眼喘气,腿间还在发软。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还早。”随后伸手把她抱了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 宋圆双脚踩在床上,膝盖弯曲,双手撑在他大腿和身侧的床褥上,勉强维持住平衡。这个姿势让肉棒能整根没入。前端每一次都撞上最深处紧致的宫口。 江砚白扣住她的腰,开始一下一下往上送。 “等等……那里……啊……” 他抓住腰侧已经裂开的里层衣料,顺着裂口直接往上一扯。外面的薄纱也被带得散开,布料发出细微的裂响,胸前的柔软一下露了出来,随着动作晃动。雪白的乳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乳尖已经硬得发红。 “里衣呢?”他声音哑得厉害。 宋圆喘着气:“……太紧了,没法穿……” 江砚白眼底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乳肉,指腹反复碾过已经发硬的乳尖,另一只手压在她腰后,带着她在自己身上起落。里面被撑得发紧。 淫液很快被撞成细密的白沫,渐渐堆积起来。每一次抽出都会带出一点,再随着下一次顶入被挤回去。 宋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随着他的动作溢出破碎的呻吟。内壁随着抽送不断收拢。 “哈啊……受不了了……” 抽送的力道骤然加重,囊袋每次都拍上她的腿根。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白沫越积越多,黏在结合处。 他扣住她的臀,稍稍向两侧分开,低声道:“别夹这么紧。这是在问话,你倒先享受上了?” 宋圆已经顾不上羞耻,侧过头去吻他。舌尖很快纠缠在一起,津液交换间,下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只剩下缓慢的磨蹭,快感从深处往上涌。 他退开一些,拇指按住她的脸颊,让她抬眼看自己。宋圆眼尾还红着,目光都有些散。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话音落下,抽送的速度瞬间加快。 宋圆被逼得浑身发颤。她仰起头,整个人坐到底,深处顿时胀得发麻。 “啊……啊……好满……哈啊……”身体绷到最紧时,他掌心压住她的腰,往下一带,肿胀的龟头重重顶开宫口,浅浅陷入那圈紧致的软肉里。 “啊——!” 那一下猛然撑开的胀感,让她整个人都在抖。 江砚白咬着牙撑过那阵收缩,把已经脱力的她放倒。宋圆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腿还在发抖。等她缓过来一些,他才将她的双腿架上肩头,就着这个姿势重新进入。 这个角度一变,前端一下抵到底。双腿被压向胸口,每一次顶入都压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宋圆的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被顶得忍不住低声呻吟:“不行……江砚白……太深了……” 江砚白慢了下来。整根没入,再一点点抽出。柱身上已经沾了一层白浊的泡沫,连腿根都湿透了。宋圆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每一下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是怎么被填满。里面已经被操得发软,退出时却还是会一下收紧。 “不是说太深?”他喘着气,“怎么里面还咬着我不放?” 刺激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宋圆脑子里只剩下被一次次贯穿的清晰触感。她忍不住抓紧自己的腿,把它压得更低,好让他进得更深。 他扣住她两只手腕,交迭着压在胸前。雪白的乳肉被手臂挤得高高隆起,随着抽送晃动。 抽送一下比一下快。每一次顶入,里面都会被撞得一阵发麻。抽送快得看不清,肉棒才带着湿意退出一点,转眼又整根滑了进去。 “哈啊……我忍不住了……” 最后一下撞上来时,她猛地仰起头,再也压不住声音。 江砚白也低喘了一声,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体内。热意冲刷着敏感的内壁,直到两个人都彻底脱力。精液混着她的水液,从交合处缓缓溢出。 江砚白没有立刻退出。两个人都喘得厉害,胸口还在一下下起伏。宋圆身上的余韵没散干净,腿间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开。宋圆浑身都软了,连翻身都懒得动,只闭着眼躺在那里缓气。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侧汗湿的碎发拨开,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宋圆眼尾还红着,缓了半天,最后还是往他那边靠过去,索性把脸埋进他肩窝。江砚白顺势把她抱进怀里。 刚才还满是喘息和水声的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宋圆还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可他一直没出声,耳边的呼吸倒是渐渐稳了下来。 江砚白闭着眼睛,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逗弄人的神情。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越发温润。他看起来有些累,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一觉。宋圆心里软了一下。 从离开青峰山庄到现在,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可这样安静地躺在一起,竟让她有种隔了很久的感觉。宋圆往他怀里靠了一点。算了,今晚……总算见到了。 她正准备闭眼,视线无意间落到他胸前。月白色的中衣被折腾得有些松散,一截熟悉的扇骨正从衣襟里露出来。 宋圆:“……” 江砚白的一只手还环在她腰上,两个人贴得很近。那柄折扇就藏在他衣襟里,离她的手不过一点距离。宋圆盯着看了片刻……偷?还是不偷? 她刚才还点头承认自己对他有真心,现在转头就伸手偷他的扇子……想想就有点心虚。可她今晚本来就是冲着这柄扇子来的。她折腾了一晚上,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宋圆闭了闭眼,就看一下。她慢慢抬起手。 江砚白的呼吸仍旧很稳。指尖碰到扇骨时,她停了一下。没反应。宋圆胆子大了些,两根手指捏住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一点点往外抽。折扇从衣襟里滑出来。 这次拿到手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比上次更明显。普通折扇不该这么重。宋圆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扇子外表看不出什么,可她的手指沿着扇骨摸过去时,却停在了靠近扇柄的位置。 那里比别处厚了一点,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宋圆指腹又压了压,摸到扇骨边缘一道极细的接缝。 这柄扇子……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江砚白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把她重新往怀里带。宋圆不敢动了。 宋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又看了看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她要是真拿着扇子起身,稍微一动就可能把人弄醒。上次在青峰山庄已经吃过一次亏,谁知道这人现在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宋圆盯着折扇看了两眼,还是把它塞回了他衣襟里。 她刚把手收回来——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猛地从外面传来,在安静的五楼格外清楚。 宋圆吓了一跳。那声音响起的同时,江砚白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醒得太快。宋圆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到底睡没睡? 外面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急促地敲门。江砚白已经坐起身,顺手拿过衣服披上。“外面出事了。” 江砚白下床后,从屏风旁拿过一套迭好的衣服递给她。 宋圆也赶紧起身,接过衣服匆匆换上。等她收拾好,两人才一起出了房门。 一到外面,五楼的回廊上已经亮起不少灯。对面的回廊也看得一清二楚。不少人正往同一个房间聚过去。刚才那声尖叫,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一个四海楼的伙计匆匆跑过,脸色发白:“快去叫人!谢少宫主那边出事了!” 宋圆脚步猛地停住,抬头看向对面。那间围满人的房间,是谢无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