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炮灰孕母想上位/斗朱门》 内容简介 书名:斗朱门 作者:偏偏静夜思 简介: 殷雪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沦为别人借腹生子的孕母。 * “你只管替我和我的夫君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夫君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可是夫人,你没有告诉我,就连我的命也要被你生生夺去。 苍天有眼,让我重活一回。 孩子本就是我的。 现在,你的夫君、你的主母之位,你的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是我的了。 * 主宅斗,真·三妻四妾背景,介意勿入。 第1章 她知道身上的男人是谁 第1章 她知道身上的男人是谁 殷雪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沦为别人借腹生子的孕母。 她只是为生计所迫,想去牙人家寻一份工做而已。 事不凑巧,牙人原先定好的那个孕母突发恶疾,又不想错失神秘雇主所给的丰厚报酬,就盯上了恰逢其时送上门的殷雪素。 殷雪素在喝了一碗茶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木已成舟。 牙人舌灿莲花,连哄带骗带威吓,劝她将错就错。 六神无主,重病的母亲又急等着银钱续命,殷雪素只能忍辱同意。 过后不久,果然有孕。 只以为等生下孩儿,便可以当做是噩梦一场,船过水无痕。 她今生也不打算再嫁,只待奉养母亲终老,便寻个尼庵落发出家。 殊不知孩子生下,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床帐晃动着,吱嘎作响。 殷雪素猛地睁开眼! 上半身陡地欠起,不期然撞上一堵肉墙,浑身霎时如棉花般,脱力跌回枕上。 跟着感到一阵窒息。 一只手掌掐着她的脖子,她几乎不能呼吸。 殷雪素的双手下意识攀上那只结实有力的臂膀,用了全力,指甲嵌进紧绷的皮肉,鼻端很快闻到了血腥味。 上方轻嘶一声,松了禁锢。 男人停了下来。 黑暗中,呼吸可闻。 殷雪素仍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如同一个几乎溺毙在深渊里的人才将爬上岸,贪婪地呼吸着,恨不得把所有空气都吸入肺腑。 脖子上勒痛宛在,让她痛不欲生。 如今又添新痛。 所不同的,这痛是切实的。 真实的痛意一点点把她飘散的神智拉回现实。 她以为自己死了,被一根白绫结束了性命。 可是她又活了。 她知道身上的男人是谁,是她孩子的父亲。 可她从生到死都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 殷雪素定定望着上方,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她。 就在这时,笃笃两声,墙壁被敲响。 殷雪素清楚,那是男人的妻子,买她来生子的人。 大概是觉得今天耗时太久了。 男人接收到提醒,扣住她双手,牢牢按在枕边,又接续上方才被打断的事。 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只是急于完成一桩任务而已。 他并不在意身下人的突发状况,仅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三个人都备感煎熬的情事。 床帐内,空间陡然狭小起来,成了蒸房。 热汗不停滴落。 ……随着一声重喘,一切结束了。 男人短暂的失神,伏在女人身上缓了片刻,起身下床,任由床上的人赤裸裸躺着。 这间屋内不允许有一丝光亮,他简单清理了一下,就披衣出去了。 先去了浴房洗漱,接着去了隔壁稍间,他心爱的妻子正在那等着他。 殷雪素屏息静听。 隔壁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以及隐约的说话声—— 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那夫妇二人应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手挽着手,相携离开了。 殷雪素扯动嘴角,无声笑了笑。 笑声越来越大。 凄厉、刺耳,甚至有些癫狂。 推门进来伺候的王婆子被惊地停住脚,惊出一身白毛汗来。 竟不敢相信,这会是那性柔如水沉默寡言的殷娘子发出的,只当是什么索命的恶鬼。 殷雪素仍大笑不止。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佟锦娴!赵世衍……” 她把这六个字碾碎在齿间,像嚼着那二人的血肉一般。 - 佟锦娴登车后便甩开赵世衍的手,离他远远地,一张俏脸面沉如水,浑身上下都透着排斥。 赵世衍知她心中又闹了别扭,不顾她冷脸,挨过去坐着,拉过她的手放置在膝头。 佟锦娴挣脱不开,也便由他了。仍偏转着头看向车窗外,拿后脑勺对他。 赵世衍摩挲着她手背,安抚她的情绪:“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你这样,我看着也不好受。” 佟锦娴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扭过脸来,“你不痛快,我看你倒是好享受。”。 这带刺而幽怨的语气让赵世衍默了一瞬,道:“实在不然,这事就罢了吧。” 佟锦娴却是不肯,咬着牙:“事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 赵世衍无奈一叹:“你既是决意如此,又何必?”又何必这样反反复复。 话说半截,瞥见妻子红了眼眶,紧忙将话咽下,把人揽抱过来轻声安慰。 “很快就结束了,只等她怀上,我们便再不来这让你伤心的地方。” 其实他本就不赞成妻子跟来,这种事,明知她会伤心。 奈何妻子执意如此。 就像他本不赞成这件事,最后也拗不过妻子的苦苦相逼,答应下来。 佟锦娴这次倒是没再将他推开,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仰脸问他:“你有没有亲她?” 这是个短短时日内被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赵世衍也和每一次一样,不厌其烦地回答:“没有。” “你有没有同她说话。” “没有。” “你——” “我既没亲她,也没抱她,没同她说只言片语,更没看见她是何模样,你尽可放心。” 这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 在二人初次来到清风巷的桐花小院,第一次迈进那间房之前,佟锦娴便是这般紧紧抓着他,睁着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强调:“不许点灯,不许亲她,不许与她说话,更不许没完没了!” 赵世衍一一照做。 佟锦娴仍是不安,紧盯着他:“你不会对她动心吧?” “你怎会如此想?”赵世衍十分诧异,就差赌咒发誓了,“别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纵使她美若天仙又如何?锦娴,我心中只有你,我对你的情意,你该是明白的。” 佟锦娴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赵世衍有多爱她,她再清楚不过。 正因为确凿无疑地相信两人之间深厚的情意,相信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一体,她才敢走这一步棋。 痛苦,折磨,都只是暂时的。 只要那个女人诞下麟儿,只要她能有个儿子傍身,这一世便可彻底无忧。 佟锦娴终究没再说什么,柔顺依偎在赵世衍怀里,闭上了眼。 赵世衍见她平静下来,有些宠溺地摇了摇头:“你呀。” 第2章 她必要一个孩子 第2章 她必要一个孩子 马车停在安国公府。 两人先去春熙堂回了话。 这段时日他二人频繁外出,打的都是去宝华寺拜送子娘娘的幌子。 国公夫人秦氏不疑有他。 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儿媳,目光最终定格在儿媳的肚子上。 “老三家的下月就要生了,都说这胎准是个小子,儿女双全,好大的福气。” 赵世衍和佟锦娴对视一眼,没接腔。 秦夫人搁下茶盏,徐徐道:“好在你们俩总算是知道上心了。多求神拜佛没坏处,但要拜到点子上。” 赵世衍开口:“娘,锦娴她心意至诚——” “不仅心要诚,还要身体力行。我让胡嬷嬷给你寻了点补药,对身子有大益处的,回头送去小厨房,让下人煎上,你每日且记得喝,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轻忽怠慢。” 佟锦娴垂着脸,眉尖蹙了蹙。 赵世衍见状忙道:“劳您费心了,我们一定照做。” 佟锦娴也只得附和。 两人又陪着闲话几句,这才相携回了满芳园。 前脚才进院门,丫鬟婆子还不及围上来伺候,就被一道甜腻的女声唤住。 “二爷,二奶奶,太太让我送药过来。” 丫鬟姣梨挂着和容貌一样甜美的笑,小跑近前,手里提着的正是秦夫人方才提到的补药。 奶娘厉嬷嬷上前接了药,并给了一把赏钱。 姣梨仍亭亭站着,一双杏眼滴溜溜只往玉树临风的二爷身上转。 “太太还吩咐,天日渐凉下来了,该叫身边人仔细伺候着,二爷出行记得多加件衣裳,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佟锦娴本就不好的面色这下更加难看,不过姣梨全不看在眼里。 她是胡嬷嬷的孙女,才升了春熙堂一等丫鬟,身后自有人撑腰。 衍二爷成婚三载无所出,秦夫人早就有意把姣梨给了他,若不是有人成心阻拦,姣梨这会儿该就是姨娘了。 赵世衍负着手,冲她点了下头:“替我谢过太太。” 姣梨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赵世衍觑向佟锦娴,温声哄劝。 “别往心里去,太太她也是为咱们好。我知你不爱喝苦药,那就不喝,太太要是问起,自有我去说。” 边哄边去拉佟锦娴的手,又被甩开。 佟锦娴冷着脸让丫鬟备水:“二爷要沐浴。” 赵世衍一头雾水:“才刚洗过。” 佟锦娴横眉立眼:“我总觉得二爷没洗干净,再洗一遍又何妨。洗完二爷自去书房歇着吧,我这会儿头疼,可伺候不了二爷。” 这分明是针对姣梨传达的秦夫人那番话。 话落,径自摔帘子进屋去了。 赵世衍下意识伸手,想起什么,抬起的那只手按了按右臂。 止步转身,去了浴房。 厉嬷嬷跟去里屋,见佟锦娴歪在临窗的暖炕上正生闷气。 沏了盏热茶端过去:“犯不着动气,那姣梨再是妖妖娆娆,二爷眼里没她。二爷不松口,太太想把她塞进来也徒劳。” 佟锦娴摇头:“我不是为她。” 那就还是为桐花小院那个了。 提起这个,厉嬷嬷心里就止不住叹气。 要她说,娴姐儿实在是有些自讨苦吃。 她与二爷本是天造地设,人人称羡的一对。 可惜美中不足,因早年落水受寒的缘故,娴姐儿迟迟未能生养,为此很是惹得婆母不快。 秦夫人之所以对娴姐儿成见日深,在于娴姐儿非但自己不能生,还不许二爷纳妾。 那在秦夫人看来,可不就是要让自己儿子绝后吗? 这事渐渐拧成了个死疙瘩。时日一久,人人都要过问两句。 府中众人暗地里指戳议论不提,就连娘家那边也来劝说早做安排。 面对夫家娘家给的双重压力,娴姐儿从起初的不上心,逐渐变得郁郁起来。 若按厉嬷嬷的想法,不能生固然算是泼天的大事,却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不想给二爷纳妾,那就把贴心的丫鬟抬了做通房,等孩子生下来,抱到她这个嫡母膝下养,难题也就解决了。 心里要实在有刺,届时再把通房打发了——虽不厚道,但二爷一向顺着她,绝不会有二话。 可娴姐儿非是不肯。 她说与其让刺日日扎在眼皮底下,宁肯扎在看不着的地方。 而且,她不愿余生都被人议论“占着窝不下蛋”,那于她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于是便定了这借腹生子之计。 通过牙行买个适宜孕育的女子安置在宅外,让二爷定期过去宠幸她。 只等她怀上身孕,这边娴姐儿也会同步遇喜。 待到瓜熟蒂落,再把孕母远远送走。 反正无论牙人还是孕母,无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要做好扫尾,便可了无痕迹。 主意虽定下,也照计划实施了,难受的是过程。 “娴姐儿啊!你这是何苦。” 佟锦娴情知她是自找罪受。 她本不必踏足桐花小院,只需待在国公府里静等好消息。 偏她坚持,每次都要与赵世衍同去。 赵世衍与对方行房时,她就坐在隔壁,盯着燃烧的线香,算着时间。 似乎这样就能将一切掌控在手心,不至有任何意外发生,或者脱轨。 她不断提醒着赵世衍自己的存在。 让赵世衍一遍遍保证,除了必要部位的接触,不能与对方有言语交流,不能亲对方、不能看对方……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事毕立马出来,一刻不许多待,以防他有任何沉湎的可能。 她还要求赵世衍,做那事时心里只能想着她。 赵世衍全都照做了。 可佟锦娴就是难受。 像吞了一千根针那样难受。 厉嬷嬷抚着她的背:“不如就算了吧,你近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我瞧着实在心疼。况且这法子也算不上万全,万一来日东窗事发,不好收场。咱们再做打算就是。” 佟锦娴不语,只是摇头。 赵世衍劝她算了,奶娘也劝她算了。 可她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最不愿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从小到大,但凡她看中的东西,自来都属她独占,这也养成了她不愿与人分享的性子。 而她最不愿与人分享的就是自己的丈夫,任何人都不行。 却还是亲手把自己的男人推上了别的女人的床。 事情发生以来,她的一颗心,犹如油烹火煎,没有片刻安泰过。 这番煎熬怎能白受? 她必要一个结果。 她必要一个孩子。 一个自己“生”的孩子。 只有这样,她引以为豪的婚姻才能圆满依旧,她鲜花着锦的人生,才不会留下丝毫缺憾。 至于桐花小院里的那个女人…… 那只是为她生孩子的一个工具而已。 很快就会消失在她与赵世衍的人生里,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很快就结束了。”想起马车里赵世衍说的话,佟锦娴喃喃重复了一遍。 很快,她的生活就会恢复平静,一如既往。 第3章 对另一个女人浮想联翩 第3章 对另一个女人浮想联翩 浴房内,水气氤氲。 赵世衍背靠着浴桶,双臂展开搭在桶沿,微阖着眼。 他身上并无别的不妥,只结实的右臂上赫然嵌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甲印分明,每一个都呈小巧的半月形,不难想象指甲的主人大概有一双形状优美的手。 赵世衍睁眼看着这些痕迹,微微出神。 那个总是静静躺在他身下的女人,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至少和前几回有所不同。 第一次的时候,她似乎是被灌了药,全程无知无觉。 再之后便如泥雕木塑,毫无反应。 而这回却突然有了挣扎的动作。 赵世衍以为,王婆子该都把一应规矩教给她了,她不至于弄不清状况。 只当她不安分,又怕隔壁的妻子听见多疑,才会掐住她脖子试图制止她,手臂也因此被留了抓痕。 这些若让妻子看到,还不知要怎么闹。 她是见不惯他与任何女人有牵扯的,从她嫁进府,原先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尽都被打发了。 若非两人成婚三载无所出,作为国公府嫡长孙不好交代,尤其在庶出的三弟已有一女又即将得子的情况下,妻子决不会准许他碰桐花小院的那个女人。 妻子是内宅妇人,行动多有不便,所以孕母是他让牙人代找的。 自不敢找素日与府中多有来往的相熟牙人,怕落了痕迹,七拐八抹找了个小牙行。 那牙人口口声声说对方有宜男之相,好生养,已是生过三个儿子的,定能让他一举得男。 赵世衍脑中率先勾画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形象,心中感到十分勉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孰料并不如他所想。 两人的第一夜,他能感觉到,对方分明初经人事。 而且身量窈窕,玲珑紧致,肌肤更是凝滑如脂,怎么也不像是生养过的妇人。 应是哪里弄错了? 但这些他没有告诉妻子,只恐节外生枝。 赵世衍不着边际地想着。 不知怎么,神思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房间。 软绵的胴体,轻柔的喘息,以及…… 察觉一股热流聚向小腹,赵世衍猛地回神,掬了捧水狠泼在脸上,面色变幻不定。 他怎会! 他怎会在沐浴的时候,对着另一个女人浮想联翩? 甚至回味起两人的交欢时刻…… 又想起对妻子的承诺,一瞬间愧疚占满心头。 不过,自从在桐花小院与那个女人有了第一次,妻子便不怎么肯让他近身了。 心情一不好就让他沐浴,有时洗了多遍才准他靠近。 晚上即便在一处安歇,她也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实在不然就直白甩脸,赶他去书房睡。 赵世衍血气方刚,憋得久了,有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应当。并不是因为具体的某个人。 何况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见到过。 两人结合的过程也算不上水乳交融,至少他每次都怀着沉重的心情,只想早早交差了事。 他并不算对不起妻子。 这样一想,赵世衍安心了,扬声唤小厮进来擦背。 - 国公府里那夫妇二人是何感想,殷雪素全然不知。 沐浴更衣后的殷雪素端坐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盯着镜中人惨白的脸,想起前世,她见佟锦娴的那天,应当也是这样的面色。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晓佟锦娴的身份,只当她是一位寻常的贵妇人。 虽然她不明白,一位贵妇人想要一个孩子,为何要如此曲折拐弯,大费周章。 穷苦人家,生活无以为继,为了换些银钱,便以契约方式将妻子典借给他人, 或一年两年,或三年五载,期间妻子生下的孩子便是雇主家的——这是乡镇间,子嗣艰难又不愿纳妾的小富之家才会做的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以国公府的门第,是万万犯不上的。 更犯不上用比“典妻”都不如的——借腹生子,这样龌龊鬼祟的方式来换取一个孩子。 可偏偏这样离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犹记得高高在上的妇人低垂眼帘,像打量一件货物那样打量着她。 “你只管替我和我的夫君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夫君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可是,他们并没有告诉她,不仅她的孩子会被夺去,就连她的性命也要生生葬送在佟锦娴手中。 甚至后来,她的孩子也没能逃过毒手…… 一切只因佟锦娴心中的忌恨。 她和赵世衍本是一对恩爱夫妻,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生育子嗣,始终是她心中过不去的槛。 所以她恨殷雪素,恨殷雪素玷污了她美满的爱情与婚姻。 真是可笑,借腹生子的是她,忌恨发狂的也是她。 殷雪素何辜? 她甚至都不是他们最初定下的孕母人选,就只是阴差阳错上了贼船。 满心以为生下孩子便了。 十月怀胎,成功分娩,佟锦娴却改了主意,要将她发卖。 这些事自然用不着佟锦娴亲自出面。 高贵如她,何须脏了自己的手?经手的是她身边的厉嬷嬷。 厉嬷嬷为了给她的主子出气,打算把殷雪素卖到青楼,让她受尽折辱。 只不过过程中出了点意外,殷雪素被佟锦娴的胞弟看中,拿她家人的性命相挟,把她藏在京郊的庄子上,形同囚禁。 这一囚便是五年。 最终还是让佟锦娴发现了。 她亲自来到庄上,让人一根白绫勒死了殷雪素。 临死,殷雪素还被残忍告知,在把她的孩子抱回府不久,佟锦娴便成功受孕,并喜得麟儿。 而她那个再无用武之地的孩子,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痛彻骨髓,撕心裂肺。 殷雪素生生呕出一口血来,疯了一般扑向佟锦娴。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佟锦娴站在几步之遥,云淡风轻,轻蔑的笑。 白绫一寸寸收紧,她的双手不甘地垂落…… 好在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殷雪素与镜中人对视,平湖一般的眸底逐渐燃起星火点点。 复仇的火焰同样在她胸口熊熊燃烧着,手上不自觉用力,生生将木梳折断。 佟锦娴,孩子本就是我的。 现在,你的夫君,你的主母之位,你的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是我的了。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仆妇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第4章 抚上他的手臂 第4章 抚上他的手臂 “殷娘子,饭食好了,多少用点吧。” 厨娘苑妈妈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小桌上,回身,见殷雪素拈起半截梳子,仍旧不紧不慢梳着头,显得有几分诡异。 又觉是自己多想。 “殷娘子,碰到这种事,知你一时很难想开,我吃得盐多些,索性老着脸劝你几句,人世走一遭,多得是沟沟坎坎,福祸相依,你又怎知这道沟坎连着的是祸不是福呢?” 说着,苑妈妈看了眼门外,悄步上前,附在殷雪素耳边快速嘀咕了几句。 殷雪素梳头的动作终于停下,偏头看向苑妈妈。 苑妈妈年届四旬,却比四旬之人苍老的多,衣着也很是老旧,不起眼的地方摞着补丁,不过浆洗的干净,人也收拾的齐整。 “妈妈怎么知晓这些?” 真是一模一样啊。 前世,住在桐花小院期间,苑妈妈也总是见缝插针地接近她,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擦亮眼,攀住赵世衍这根高枝。 赵世衍的家世正是苑妈妈告诉她的。 只是那时的她,正因着骤然的遭遇心如死灰,若非为着救母,早就投缳了,又哪里会有攀高枝的心气? 更不在意与她同房的男人是圆是扁,是世子还是乞儿。 因而无论苑妈妈怎么诱引,她都没有回应。 后来苑妈妈见实在说她不动,直道她是一根难雕的朽木,也便放弃了。 在她生产前后,苑妈妈离开了桐花小院。 临走还曾好意提醒她,说小院的人手全换成了佟锦娴的人,要她千万当心。 “妈妈这般为我打算,实在叫我惶恐。天上掉下的馅饼,捡了都恐怕烫手,何况是吃呢。” 苑妈妈干笑两声:“不瞒娘子,我自然也是有所图的。” 情知不交底难获得殷雪素的信任,苑妈妈犹豫片刻,说起了她与安国公府的交集。 原来早些年,苑妈妈曾有过进安国公府的机会。 牙行为安国公府精挑细选了一批丫鬟,苑妈妈就是其中一个。 谁知进府当天,吃食被人动了手脚,以至腹痛不止,被另一个与她交好的姐妹顶了缺。 苑妈妈反被卖进了另一户人家。主人不慈,家风不正,苑妈妈没少受磋磨。 那户人家很快败落,苑妈妈接连被转卖,自己都不记得被卖了多少家。 期间还被卖去了外地,直到近两年才重回京城。 苑妈妈坚持认为,她所有的噩运都从那一次被人顶替开始。 如果她没有被人顶替,如果进国公府的是她……这些年的辗转流离,吃的苦,受的罪,都不该是她的。 进国公府也就成了她的执念。 回京这两年,她特别留意,多方打听,对国公府的人事可说了若指掌。 只是她年纪已大,又无人脉背景,重进国公府可谓机会渺茫。 瞌睡碰到了枕头,偏偏这时,寄身的小牙行把她拨到桐花小院做厨娘。 赵世衍过来的第一天,她就认出了那是安国公府的世子。 在见了殷雪素的人才后,苑妈妈笃定,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虽说都是做奴婢,脚下踩的地界不同,身价也不一样。我是想借娘子的东风一圆夙愿不假,却也真是为娘子打算。” “娘子好好一个清白良家,被牙人哄骗至此,真就甘心这么认命,做那夫妇二人的生子工具?” “别的且不说,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抱去养,今生再难见上一面,你真就不心痛?你此时这样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未必这样想了。孩子是娘的心头肉,生生割舍的感受你现下还不明白……” 殷雪素心尖一抽,垂着的那只手抚上小腹。 那种感受,她当然明白。 母子分离,抽筋拆骨,痛彻心扉。 “孩子养在别人膝下,若不得善待,到时你悔断肠也来不及。既如此,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何不顺水推舟,放手一搏?” “成功了,为你和孩儿博一场荣华富贵;不成功——以娘子姿容品貌,再有我从旁相助,断不会不成功。” 殷雪素审视她良久,收回视线,继续对镜梳妆。 “妈妈就这般有信心?据我所知,那夫妇二人可是恩爱得紧,水泼不透,针插不进,中间容不下任何人。” 苑妈妈一喜,知道她这是被说动了。 “衍二爷和二奶奶确是恩爱无双,可这世上再坚固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缝,崩溃是迟早的事。而今,那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殷雪素一眼,暗示她就是那道裂缝。 “再说,世上哪有猫儿不偷腥的?我虚活了这把岁数,就没见过不好色的男儿。衍二爷至今没有妾室通房,一则衍二奶奶颇有姿色,兼之出身高,手段也强;二嘛,衍二爷还没见过更好的,他若见了娘子真面,准保再丢不开手。” 不知是出于对殷雪素的自信,还是对她自己的自信,苑妈妈把话说得很满。 殷雪素却没有这样的乐观。 不过她既决定复仇,再难也要迎难而上。 孩子她要生,国公府她也要进。 那么一个对国公府知之甚深的助力,如同天降神兵,在眼下什么都缺的境地,没有不用的道理。 不管苑妈妈所言是否为真,亦或还有别的企图,至少从两世来看,她并非是佟锦娴安排来试探自己的诱饵,只是把自己当成一道过河的桥,翻墙的梯。 殷雪素当下视她不也是如此吗? 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所有顾虑尽可暂抛。 殷雪素放下断梳,站起身,冲这个盟友盈盈一拜:“那一切就托赖妈妈了。倘若我得偿所愿,必不负妈妈。” 苑妈妈笑着上前,将她扶起:“奴婢必当尽心竭力。” - 去桐花小院的日子都是妻子算好了的。 赵世衍不明白她依据的是什么,翻了翻历书,也不是什么吉日。 他也懒得琢磨,听从安排就是了。 六月初第一次迈进桐花小院,接连去了四五天。 这个月,许是因母亲催促频繁,妻子心中焦灼,天数便有所增加。 不过去的越多,他心中的那股异样便越明显。 犹记得被抓伤的次日,还未进西厢前,厨娘照例端药酒给他。 当时妻子一如既往在隔壁稍间端坐着。 厨娘悄声告诉他:“殷娘子昨日抓伤了爷,不知是否严重?事后回想,直愧疚的掉泪,为此挂心了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赵世衍一怔,说了句无碍。饮罢药酒,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仍是漆黑,往常也没觉着有什么。 但因为厨娘的那番话——虽则是借厨娘之口说的,等同于孕母说的。 就仿佛两人之间有了交流一般。 再于一片死寂中行那事,便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尤其当对方的手抚上他的手臂时。 赵世衍想到隔壁妻子,下意识呵斥她大胆。 转而意识到,她抚摸的,正是昨日抓伤他的地方。 女人的手柔软,微凉,像一层轻纱拂过伤处,微微的停顿,是难言的歉意与心疼。 不知为何,赵世衍那声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第5章 他只是没有拒绝 第5章 他只是没有拒绝 按说,两人连那档子事都做了,偏偏一直如陌生人。 不,本来就是陌生人。 而那一摸却打破了僵局,将两人瞬间拉近。 赵世衍的沉默纵容更好似开了一道闸口。 不过单就那天而言,并没有发生更多出格的事。 赵世衍只是沉默着将她那只手拿开,尽量摒除杂念,闷头做着自己应当做的事。 接着是本月的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距离开始逐步消弭,无意间的接触越来越多。 黑暗将一切细节放大,感官上也愈发敏锐。 她不再是个木头,也不再是个哑巴。 那张嘴偶尔会流泻出一些声音。 声音不大,就在他耳畔,丝丝缕缕,勾勾缠缠,直往他心里钻。 赵世衍觉得难以抵挡。 但他似乎也不能责怪她。情动时的反应,谁又能控制的了呢? 她应当是无心的。 因为床笫之外,她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就这样一步步发展着。 起初,赵世衍还会尽量克制本能的冲动,以及摇曳的心旌,在那女子挨近他的时候,他还会把她推开。 沉沦中不小心贴合在一起,他也会尽快醒神。 但温柔乡自来是英雄冢,所以抽离的过程越来越困难。 慢慢地,他开始放任她的一些小动作。那些动作温柔而绸缪,亲密且依赖。 他无法否认,他内心享受着这样的蜜意柔情。 毕竟他是个男人,无法摆脱男人的劣根性。 只能安慰自己,一切并非他主动。 他只是……没有拒绝。 他也不算违背对妻子的诺言。 他没有同她说话,也没有亲她,至今仍不知道她长的是圆是扁。 他仍旧坚守着底线。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也清楚,那道堤坝已然摇摇欲坠。 不能再这样了,赵世衍心想。 好在第七回 结束,妻子说了本月不必再去。 赵世衍闻言,如释重负。 但不知为何,又有些微的失落。 他将这些微不足道的情绪按压在心底一角,重新回归正常生活,每日里除去外务,多是陪伴妻子。 只要不去桐花小院,妻子的脸上便不至乌云密布,说话含针带刺,连带着整个满芳园都透着压抑。 赵世衍再花些功夫,送些爱物,不几日就把妻子哄好,准他回了房。 两人浑然忘了中间夹杂着的旁人,又如蜜里调油一般,羡煞旁人。 然而有些事,一旦落下痕迹,就很难再复原如初。 譬如被他刻意忽略的那些情绪,总会在夜深人静,亦或某个不经意的午后闲散时光,倏然钻破防护层,在他心里招招摇摇,昭示着存在。 于是桐花小院重又浮现。 梦深处,他一个人迈进桐花小院的大门,进了西厢。 隔着重重帘幕,端坐在床沿的那道婀娜身影绰约可见。 她的真容该是什么样子呢? 赵世衍开始在心里勾画那女子的样貌。 都说美人在骨,她的骨相应是极佳的,毕竟他亲手丈量过。 虽则纤细轻柔,却是玲珑浮凸,遍体散发着淡淡幽香。 还有那细腻如羊脂的肌肤,离之即凉,触之即温,真可谓天生尤物。 有这样一副身子,容貌绝然不俗。 她会有桃羞杏让的一张脸,弯弯的眉,似春山浅淡;明润的眼,似秋波清粼;此外还有玲珑俏鼻,嫣红檀口。 她定然还会有一把好嗓子,宛若清泉漱石,又如莺啼柳梢,欢好时会发出清甜似蜜令人骨头酥软的声音…… 就这样,一日添一笔,幻想中的人日逐鲜明起来,大有赛过西子娇容、贵妃美貌之势。 这幻想中的神女似是明了他的心思,竟是夜夜入梦幽会。 梦中不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大可随心所欲。 赵世衍清醒时也曾暗恼,自责不该对这着个未曾谋面的人想入非非。 可若当晚没能梦着,又会觉得空落落。 更加遗憾的是,神女面容始终模糊。 是否真如他所想那般? 越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越让赵世衍心痒难耐。 日思夜想,竟成了一桩心事。 这一夜。 当他再次走进西厢,房内陡然明亮起来,重重帘幕迎风自动。 他不自禁加快脚步,到了床前,屈指挑起那女子精巧的下颚。 女子缓缓抬起头。 眼看真容将现,赵世衍一个大喘气坐起身来。 佟锦娴怕黑,就寝时也要留一盏灯烛,隔着床帐仍有光影流泻进来。 赵世衍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妻子,内心的遗憾瞬间被愧疚湮没,直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他怀着歉意,俯身亲吻妻子的额头。 佟锦娴自睡梦中醒来,有些奇怪,“怎么了?” 赵世衍将她抱进怀里,又亲了亲她,“没什么,睡吧。” 想到他半夜不睡偷亲自己,佟锦娴心里泛起蜜意。 正要说些什么,手臂不小心碰了某处,佟锦娴诧异地退开些许,看清之后,满眼惊骇。 近来虽准他回了房,每逢他求欢,仍找各种理由推拒了。 傍晚时奶娘才语重心长劝过她,说男人不好一直冷着,否则免不得心思活动,甚而别处偷腥。 佟锦娴谅赵世衍不敢,也不会,可心里到底是有些触动的。 嗔怪地瞟他一眼,“都这样了,还忍着?怎么不实说。” 竟是宁可隐忍也不叫醒自己。 佟锦娴又甜蜜又感动,忽略了赵世衍略显心虚的神色,主动投怀,亲了上去…… 待两人重新安置了,已是后半夜。 佟锦娴躺在赵世衍的臂弯,心满意足地睡去。 赵世衍却是久久难眠。 一个雄蜂迎面撞上一片蛛网,它不停振翅,试图摆脱黏缠,结果反而陷得越深。 殷雪素衣着单薄地站在窗前,看着房梁上这一幕,直看了许久。神情格外专注。 连苑妈妈进来都不知道。 苑妈妈为她加了件衣裳:“风大,别着了寒。” 殷雪素回神,重新回到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 苑妈妈打量着她毫无修饰的面容,不得不感叹一句天生丽质。 纵使这样素面朝天,青丝披散,也丝毫不影响对观者的触动,反有种淡极更艳的美丽。 而她的信心也多半来源于此。 可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第6章 好个柳下惠 第6章 好个柳下惠 苑妈妈犹豫着问道:“大半个月过去了,衍二爷没来过一回,也没托人捎个只言片语。咱们真不做点什么?” 扎着两只手干等着,可等不来命运的垂青。 饱经磨难的苑妈妈,比谁都更清楚主动争取的意义。 孰料殷雪素仍是摇头,“要给一颗种子酝酿的过程。” 赵世衍那样的出身,对主动扑上来的女人未必会拒绝,但绝不会看重。 就是要他自己动心,步步沉沦。让他以为是他在推动进程,掌控权全在他。 在此之前,殷雪素也以为要实现这一点会很难。 但—— 她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缕讽笑。 前世她恪守规矩,赵世衍也给人生人勿近的感觉,两人始终没有过交集。 至死她都认为赵世衍是个对妻子一心一意,与妻子情比金坚的稀有男人。 今生几次接触,她存心试探,才发现自以为的铜墙铁壁,竟是纸糊的。 这个男人实在比她想象中要好对付的多。 只需再加一把火,他也该投降了。 殷雪素掐指算了算日子。 “妈妈,待到月中他们再来时,你这样……” 赵世衍夫妻再踏足桐花小院已是中秋节过后。 在此之前,先让大夫给殷雪素诊过脉。 其实也无需诊脉,上月底殷雪素的月事准时到来,这证明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佟锦娴是让大夫看看,这孕母到底适不适宜孕育。 从头次到而今,总也有两个月了,怎么仍不见动静。 她有些不耐烦了,暗悔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够仔细。 把一应事宜全都丢给赵世衍是省了心,却不知他找的牙人靠不靠谱。 虽则那牙人拍着胸脯保证,对方已孕育三孩,且胎胎男丁,也不该不加证实就信了,至少应让大夫再查验一遍。 若大夫断言对方和她一样受孕艰难,那就说明他们夫妻二人受蒙骗了。 佟锦娴一方面想好了定不能让那牙人好过,同时又暗暗发愁,是否要再寻找合适的孕母。 好在大夫的诊断结果,女子身体康健,并无暗疾,只需在容易受孕的日子同房,孩子早晚会有的。 佟锦娴隔着屏风大松了一口气。 让赵世衍碰别的女人已是逼不得已,只碰一个,总好过碰了一个又一个。 既然母体没问题,就不必换人。 所以推算的日子一到,二人又相携来了桐花小院。 每每这种日子佟锦娴心情都是不好的。 赵世衍有心安抚,也不愿这个时候触霉头。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清风巷,下了马车即入院。 佟锦娴径直去了紧邻西厢的稍间等候。 赵世衍看了眼端着药酒过来的苑妈妈,摆了摆手。停顿片刻,推门进了西厢。 距离上次行房已过了二十多天。 不知为何,赵世衍这次有些激动。 明明没喝妻子事先让人准备的药酒,仍觉血气翻涌,难以自持。有种山间野兽茹素许久乍然开荤的冲劲,急如风火,如饥似渴。 而身下人的态度却与之恰恰相反。 她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没再有任何接触他的举动,双手紧抓着床单,始终维持着距离。 只有他动作过重时逸出的几缕娇声,但很快便被咬唇忍了回去。 赵世衍起初没留意,等注意到时已是紧要时刻。 他想起上一回,差不多也是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身下人有些意乱情迷,引着他的大手翻山越岭,攀上了某处软丘。 赵世衍一惊之下,头脑顿时一片空白。期间他的手并没有拿开。 直到缓过神,才像是被蛰了一般,立刻丢开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绵软丰盈的触感,也是这些天午夜梦回他回味最多的东西。 他一度痛恨,痛恨这具屡屡让他失控的身子,以及拥有这副身子的人。 可如今掌心空空,又开始不满足。 有心问问身下人怎么了,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什么。 最终还是和往常一样抽身下床,收拾好后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次差不多也是如此。 赵世衍憋了一股无名火。 明明得到了发泄,仍觉得不够。 只要走进那间房,他的心里便像是有只手在不停抓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噢,是主动。 他的身份,尤其是对妻子许下的诺言,都让他无法与别的女人毫无顾忌的纵欢取乐。 可要是那个女人采取主动就不同了。 那个女人能诱出他的邪念,他享受和她的结合——赵世衍不惧偶尔正视一下自己的真实需求。 他试图压制这种不正当的渴望,可失败了。 不去清风巷的那些天,心思非但没淡,反而心火更盛。 用了诸多办法纾解,勉强才将体内那股躁动止住。 一旦踏足桐花小院,又再次被轻易勾起。隔了这些天也无用。 仿佛那具身体真有什么魔力。 其实,已经结合过多回,再注意那些细枝末节不过掩耳盗铃。 奈何那些细枝末节妻子最在意。 他尊重妻子,不想妻子伤心。也试图抵抗过,但无效…… 对妻子的忠贞以及自身欲望间的拉扯固然让人心有负担,暗夜中涌动的盎然春情却更让人难以抗拒。 所以,他期待着对方的主动,这样会让他的负罪感减轻很多。 然而对方探出爪子撩拨了他一下,就又缩了回去,成心冷着他一般。 这让赵世衍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心里憋着火气,再行房时就未曾怜惜。 直到一声微弱的哭音逸出,他停下来,压低嗓音问:“怎么?”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话。 但没有得到回应。 身下人一颤一颤,似乎在强忍哽咽。 赵世衍有些后悔,不该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 伸出手探向她的面庞,是一个要替她拭泪的动作。 手在半途却被抓住,缓缓往下走,仍旧按在了他心心念念之处。 赵世衍眉心一跳,心脏咚咚作响。 此刻他是清醒的,但他没有把手收回。 掌心贴着,一声不吭,许久,五指缓缓收拢。 殷雪素忍受着,仰首去亲他,被他愕然一瞬,避开了。 殷雪素并不意外,只心内冷嘲:“好个柳下惠”。同时默算着时间。 第7章 他跑不掉了 第7章 他跑不掉了 苑妈妈蹑步走到后窗,左右看了看,借着身躯遮掩,贴近窗棂处鼓捣了几下,飞一般离开了。 今日风大,把她梳理服帖的发髻吹得有些凌乱。 她伸手捋捋头发,回头望了望,靠着后窗的那块黑色幕布已被吹的鼓鼓荡荡,像是一面即将扬起的帆。 赵世衍还处于心慌意乱中,为刚才躲开的那一吻。 他是应该躲开的,毕竟妻子一遍遍叮嘱过不许亲她。 但此时他似乎忘了,就在方才,他已率先打破了“不许同她说话”的禁令。 赵世衍虽则拒绝了,心内又有些不上不下,像被什么东西勾着。 这时忽感一阵凉意。 跟着强烈日光便照射到脸上。 原是遮光的那块幕布被风吹开了。 他侧首望一望,视线又回来,旋即呆住。 在此之前,关于女子的相貌,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但似乎都敌不过亲眼所见。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粉白一张脸,挂着泪,湿漉漉的,正仿佛梨花一枝春带雨。 蛾眉凝翠,肤光胜雪,既清且艳,更惹人怜。 好个香娇玉嫩的人物! 赵世衍心里扑通直跳, 很显然,他被眼前所见冲击到了。 一霎时,脑中空空,浑身气血如沸,全都集往一处。 喉间窜起一股痒意。 他像着魔了一般盯着身下人。 此前刻意压制的欲念,忽然破土而出,并报复性的千百倍滋长壮大,汹涌猛烈,让他毫无抵挡之力。 体内的某个关窍被打开了,放出一只不受控制的兽……这次变得主动的不再只是手掌,还有他的唇舌。 殷雪素仿佛听到轰然一声巨响。 她清楚地知道,他心底的那道堤坝,崩塌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对妻子的忠贞许诺,对她这个孕育工具所设下的防线,全都荡然无存。 他的眼里只有朱唇粉面,花嫣柳媚。 他的脑里只有巫山云雨,肉体之欢。 沦落蛛网的雄蜂终于停止了挣扎。 他跑不掉了。 殷雪素勾唇笑着,一双玉臂顺势环住他的肩背,换来他更加的亢奋…… “你怎魂不守舍的?” 回去的马车上,佟锦娴面色不甚好看,赵世衍却未像往常那般,甜言蜜语,对她百般安抚,径坐在一旁发呆。 他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极致的欢娱里,骨腾肉飞,直冲天灵盖,自然神魂不属。 回神后,对上妻子探究的眼神,心间漫起愧疚,还有心虚。 今天一切都失控了。 他在情难自禁下,不仅同那个孕母说了话,还吻了她,接连打破妻子事先下的禁令,沉沦于温柔乡中。 若非顾忌着隔壁的妻子,动作多少有点收敛,否则还不知该怎样癫狂。 此时回想,怎能不心虚? 但若要问他后不后悔…… 赵世衍回味着那间黑屋里发生的一切,犹疑了。 佟锦娴见他迟迟不开腔,不悦加深,一张俏脸愈发冷峭:“很享受吧?” 赵世衍回神,忙否认:“一切都是为了尽快怀上孩子。” 佟锦娴埋怨:“今日比往常要久一些。” 虽然用时仅多了一点,佟锦娴仍不高兴。 而且等待的过程中,她隐约听到几声异响,疑似床架撞上墙壁。 细听又没了。 但她心里存下疑影,若非太过激烈,怎会弄出这样的响动? 可是会吗? 最初和那孕母行房,还是自己逼着赵世衍去的,赵世衍表现的十分勉强。 而且头一次并不顺利。 赵世衍前脚进屋,旋即就退了出来,再三问她是否真要如此?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一脸烦乱地说,自己无法对别的女人起欲。 尤其妻子就在隔壁的情况下。 心里只剩顾虑,沉重万分,哪里还有丁点绮思。 而那种事没有绮思是断难进行下去的。 当时佟锦娴听着,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只对自己才有欲望呢。 其实他想要孩子,跟谁都能生。今日这般为难,全为着自己。 佟锦娴越想越心疼,就命人备了暖情助兴的药酒。 他将一壶灌下大半,醉醺醺进了西厢,勉强才把任务完成。 赵世衍支吾了一下,答:“今日那药酒,不甚济事。” 佟锦娴了然。 赵世衍不仅相貌英俊,其他……也是很有本钱的。 这一点没人比作为妻子的她更加清楚。 如今药酒都已不济事,足见他对此事的排斥。 难怪今日拖延了些。 也足见他对那孕母并不曾上心过。 想来也是,那孕母都已连生三胎,身体指不定怎么走形。 真是难为他了。 心里疑影顿消,佟锦娴主动拉过他的手,反过来劝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且再忍忍。” 赵世衍悄悄松了口气:“只好如此。” 佟锦娴到底心疼他:“这个月来了也有整五日了,不必再来。等等看,保不齐下月就能有好消息。” 赵世衍愣住。 佟锦娴问他:“你不愿意?” 及时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明显的失望,赵世衍答:“怎么会,都听你的。” 另一边,伺候殷雪素沐浴的苑妈妈,看着她满身爱痕,眼睛直发亮。 “上钩了?”她问。 苑妈妈知道,以殷雪素的姿容,要打动男人很容易,尤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可国公府的公子哥,见惯了花红柳绿,妻子也上得台盘,又怎会轻易被迷了眼。 不料竟是这般顺利。 她又岂会知晓,这一切并不只是殷雪素的手段——她充其量只是勾勾手指,推波助澜而已。 关键在于赵世衍心中的幻想和积压的欲望得到验证后的爆发。 他的确试图压抑过这种欲望。 越是如此,爆发起来就越是猛烈。 殷雪素坐在浴桶里,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雪肤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水鬼,艳丽的水鬼,也是索命的水鬼。 她面无表情擦拭着身子。 身上痕迹刺目,心更在滴血。 但同时她又是痛快的,无比的痛快。 佟锦娴知不知道,她那自诩忠贞不渝的夫君,和别人颠鸾倒凤起来是如此忘情呢? 忘情到连尚在隔壁等着他完成任务的妻子都险些被抛到九霄云外。 让佟锦娴提前准备的药酒更像个笑话。 他的夫君和别的女人行房,压根不必靠那些东西助兴——让她接受这一点会很难吧? “衍二爷已不成问题,接下来只等着见喜了。” 苑妈妈有些忧色,她也在担心殷雪素能否成功受孕的问题。 若是迟迟不能有孕,拿下衍二爷也无用。 殷雪素抚上小腹,方才还冷若冰霜的面容似被香汤溶解,漾出微微的暖意。 “快了。”她轻轻道。 第8章 心里揣着旁人 第8章 心里揣着旁人 如是又过了四五日。 这天,赵世衍和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在庆春楼应酬,席间不免叫了几个弹唱的歌伎作陪。 满室熠熠辉煌,举座华服锦衣,桌案上错落有致陈列着食碟,入目皆是精馔佳酿,酒香混着室内的熏香,气息不免有些混杂。 赵世衍让人去开窗,目光不经意扫过去,顿住。 南窗下有一怀抱琵琶的女子,斜坐于铺着暗纹锦缎的束腰鼓凳上,指尖轻拢慢捻的同时,嘴里轻轻吟唱着,唱词曲调尽是风月情致。 但引得赵世衍注目的并非这些。 方才琵琶女侧身坐着,垂眸敛目,恍惚一瞥,只觉和桐花小院的人眉眼间有两分相似。 定睛细看,却又不像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琵琶女抬眼,眼波流转间悄悄扫过席间诸位公子,在首位坐着的俊美公子身上稍稍一停,含笑垂首。 赵世衍摇了摇头,大抵他饮多了酒,喝花了眼,云泥之别,竟无端做此联想。 他短暂的失神被同席的人注意到,难免打趣。 “衍二爷今日终于肯暂离家中娇妻,赏脸与我等一会,已是稀奇。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竟还藏着别的心思?”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刘迅,滚圆的身躯,一双眼倒十分活络,在赵世衍和琵琶女之间来回扫瞄,意味十足。 “我倒不曾留意,莫非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在场都是熟人,十分清楚他被妻子拘束得严,别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无。 这在他们中是极罕见的。 有那惯经风月又熟知人情的,心知这等情形长不了。谁料一晃就是三年。 不过男人最了解男人,看他样子就猜到心思松动了,纵不是冲着琵琶女,心里定也揣着旁人。 众人丝毫不以为奇,或者说这才是常态。 夫妻再恩爱,总不能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 还能就把男儿本性给改喽? 于是一同声附和刘迅的话,打趣个不停。 “合着今日我不该出门,走了。”赵世衍本就兴致缺缺,把酒盏一撂,就要走人。 众人连忙起身挽留。 刘迅一边让人去堵门,一边扯着赵世衍手臂把他按坐下。 大理寺卿的儿子胡川指着刘迅直摇头:“续安兄与他夫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续安兄为她都做了柳下惠了,偏你红口白牙净胡诌。当心疯话传到嫂子耳中,把她气出个好歹,续安兄可真要出家当和尚了。” 刘迅立在一旁,斟酒赔礼不迭:“怪我,都怪我!衍二哥,衍二爷!您还不知道我,别跟我一般见识,原谅则个。” 他们在这一唱一和,惹得赵世衍无奈笑骂。 接过刘迅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事情也就算翻篇了。 众人重又坐下,继续谈笑听曲,扯些有的没的。 “对了,你们听说霍延昭的事没有?” 他口中的霍延昭,是浙闽总兵霍大帅的孙子,也是胡川的远房表弟,往日和他们一处玩闹过的,虽然次数不多,也都认识。 “快别提了,他呀,害了和咱们衍二爷一样的病。” “此话怎讲?” “相思病呗!” 具体知之不详,只隐约听闻是看上了什么人,直闹着要娶她为妻。 家里不同意,他便寻死觅活。 他母亲只当他中了邪,实在没奈何,让人强行把他绑了,押上马车,送往他祖父驻地,让他祖父治他。 “这小子怕是要遭罪了。” 霍延昭出身将门,父亲早亡,母亲虽严厉些,奈何老太君对这唯一的孙子看得眼珠子似的,不让打不让骂,以致全家竟没有能管束他的,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若说能让他道个怕字的人,也就只剩他祖父了。 刘迅拍掌大乐:“衍二哥,你说说,他是不是害了和你一样的病。也不知是被什么人给迷成这样。” 赵世衍微微一笑,正待开口,贴身亲随长瑞推门进来,到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赵世衍闻言,不动声色,起身随他走到廊下,“那仆妇所为何事?” “是殷娘子的事。” 原来赵世衍与人在二楼吃酒,中途发现玉佩不见了。 那玉佩是他行冠礼时祖母所赐,很是喜欢,一直贴身佩戴。 不知是丢了还是落在了家中,总觉心中不抻坦,就让长瑞回府一趟。 长瑞在书房找到了玉佩,不敢耽搁即回转。 快到庆春楼时却碰见一人——桐花小院里伺候的厨娘,苑妈妈。 长瑞自小伺候赵世衍,为人干练,且嘴严。 桐花小院的一切事宜,从牙人,到苑妈妈,都是他全权经手。 赵世衍每次去桐花小院也都带着他。 他自然识得苑妈妈。 见她提着一篮子才将采买的香烛纸钱,便把她叫住问话。 苑妈妈直叹气,“那天爷临走的时候,背着人吩咐过我,让我好生照看娘子。可娘子近两日却像是害了病,茶饭不思,背着人偷偷垂泪。我一问才知,竟是她父亲的忌日快要到了。她想烧些纸钱祭奠一二,碍于事先定下的规矩,出不得桐花小院,便再三央我。我有心不理,可想着爷的嘱托,这才上街采买些物事。” 定好的孕母半途更换的事,牙人起先是瞒着长瑞的。 最先猜到的是和孕母同房的赵世衍。 但他那时不以为意,又怕横生枝节,便只当不知。 自从上回见了真容,回府后赵世衍念念不忘,就让长瑞找那牙人问罪,而后不费力得到了殷雪素的出身来历。 对她家中的事更是了如指掌。 父亲缠绵病榻多年,耗到一年前撒手西去时,已是家徒四壁,囊空如洗。 母亲哀痛过度,引发心疾,一病不起。 家中只有个妹妹,养家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在了她这个长女身上。 这世道,常人都谋生艰难,何况是女子。 没什么出路,也难怪最终会同意牙人将错就错之计。 长瑞先也起疑,想着苑妈妈莫不是知道了二爷的身份,不然怎就这般巧,半路碰到。 随即一想,二奶奶不喜二爷和“狐朋狗友”聚会,这才特意挑了离国公府甚远的庆春楼。 庆春楼坐落于城西,距离清风巷倒是不远…… 也便打消了疑虑。 “苑妈妈还有一事,想请二爷示下。” 第9章 夜半作画 第9章 夜半作画 “你只管说。” “苑妈妈称,殷娘子如今境况,无法回家与家人一同祭奠,心中郁结,更觉愧对亡父。这种日子,做儿女的,总想着略尽一尽心意,若能去就近的天音庵,为亡父追荐祈福……” “谁提起的。” 长瑞摇头:“殷娘子倒未明言。是苑妈妈见她这几日一味抄经,便问她抄的什么经,殷娘子说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还称若为追荐亡者,最好是赴寺庙庵堂完成,那样才有重大愿力。苑妈妈总担心殷娘子情志不舒,郁结于心,不利有孕,想着天音庵地处偏僻,烟火不旺,这才斗胆提起。” “她的担心倒不无道理。” 赵世衍微一皱眉,旋即展开。 吩咐长瑞,“你拿一锭银子给那仆妇,以后桐花小院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报给我。另外派人先去天音庵打点一二。既是去了,就请僧尼好好做场法事,再为逝者立个超度牌位,也好寄托哀思。一应供品要备办齐全,不可使娘子劳神。” 停了停又道:“地藏本愿经不短,抄下来怎么也要十数天,每日抽些时间过去,别累着身子。” 下月中旬之前,他无法再踏足桐花小院。 她一个人待在那,四方的庭院四方的天,除了空等什么也做不了。 身边伺候的就两个老仆妇,连个能说话的小丫头都没有,想也无聊。 去尼庵抄经,一则尽了对亡父的心意,二则也当散心了。 一直侯在廊下的长荣虽不如哥哥长瑞受倚重,也是知情者。 见赵世衍转身进房去了,一边冲长瑞使眼色,一边咋舌。 他们长久跟在二爷身边,这等的贴心,这等的温情,也就见他对一人使过。 除了二奶奶,谁还有如此福气? 好嘛,现今又多了一个。 只不知二爷当真是为了让那孕母情志开怀,好生孩子,还是夹杂了别的。 若是后者,二奶奶那边…… 长荣瞥了眼外面乌沉沉的天:“不好,只怕一场大风暴在酝酿了。” 长瑞瞪他一眼:“管好你的嘴。” 噔噔噔下楼,向苑妈妈传达了赵世衍的话。 苑妈妈喜不迭的去了。 其实她哪是碰巧路过? 为了进安国公府,她做了不少功夫,总算不白费。 虽结识的都是些拉车送菜的杂役,看角门的小厮仆妇,自然也有他们的用处。 酒肉供着,时不时塞把钱,不愁打听不着衍二爷行踪。 只没想到衍二爷这么好说话,一提就应了,苑妈妈准备了好些说辞,竟没派上用场。 就在苑妈妈忙着回桐花小院报喜时,赵世衍愈发意兴阑珊,索性告别了众人,打道回府。 和先前一样,去完桐花小院后的几天,佟锦娴心内膈应,不愿与他同房,便赶他去住书房。 好歹都在满芳园,轻易传不出风声,也不怕婆母知晓。 总是赵世衍千哄万哄,千求万求,才能博卿一笑,准他重新上榻。 但下回又是如此。 周而复始的,赵世衍虽不至于厌烦,多少也有些疲惫意懒。 加之因为上次的失控,难以面对妻子,这回受冷便不似往常积极。 他这几日一直在书房安住着,反倒觉得清静。 但今晚上心情却颇不宁静。 许是因为那个琵琶女,还有苑妈妈的缘故。 他的心又被勾了起来, 其实没有琵琶女,没有苑妈妈,他这些天也不自禁地总想起她。 殷雪素,是她的名字。 果然人如其名。 冰雪一样的人儿,床榻上却别有风情。 眼前不免又浮现那张巧工难描的脸。 双颊晕染,眼尾湿红,修长的脖颈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贝齿微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发出声。 分明是动情到极致的模样。 犹记得那天事后,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怜惜,将她揽进怀。 她就那样偎依在他胸膛,温驯又依赖。 赵世衍轻轻问她为何哭。 她默然良久,才用微不可闻的语声回他:“我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该有别的心思,可,爷是我第一个男人,我、我……” 话说一半,泪落纷纷。 赵世衍拍抚着她的背,屈指给她擦泪。 她哽咽着:“爷是否记得,你来桐花小院的第二回 ,因为比事先知会的时辰早些,我还未做好准备。” 事实是,那时她才被牙人说服。 第一次是在懵然不知中发生的,第二回 却要在清醒中进行,她心里万分抵触。 “爷一进小院,我就从门缝中窥到了你的身影……” 她没有再说下去,赵世衍却已然意会。 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自己是她第一个男人,她又早见过自己,再于一张榻上翻云覆雨,明知不该有别的心思,还是控制不住情愫的萌芽。 那么之前她的一些行为也都有了解释。 不仅是欢娱时的动情,也动了心。 所以既忍不住靠近自己,心里又自责不已。 左右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急得哭。 见他迟迟不说话,她扬起梨花带雨的脸,湿润的眼眸满含着情意,就那样望着他:“是我不该,爷你怪我吧。” 赵世衍摇头,将她搂抱的更紧。 怎么能怪她呢。 情之所至,便是圣人也当不得。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亦是一样。 她初经人事,什么都还不懂,岂忍心苛责于她。 “不怪你。” 他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吻流连往下,加深。 手仍贴着玉背,凝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细细摩挲,像摩挲最上等的绸缎。 耳鬓厮磨间,气息不觉加重,才平复的身体又起了反应。 还欲再来一场,可惜时间已到,顾念着隔壁的人,只能将念头强自压下去,遗憾抽身离开。 赵世衍躺在榻上,不断回味着,辗转反侧,愈发没了睡意,索性起身。 也不叫醒外间值夜的人,自己来到书桌前,铺了张熟宣纸,提笔蘸墨,细细勾勒起来。 他虽不喜诗书功名,于丹青一道却有几分兴致,自小拜了名家为师,多年下来也颇能拿得出手了。 只见他边揣摩边落笔,不一会儿,一道倩影便跃然纸上。 最后在空白处写下款文,钤盖上私印。 鼓噪了一晚上的的心方才平静下来。 又抱臂端详了一会儿,待墨迹干了,卷起收好,这才上榻安睡。 一夜好梦。 殷雪素这边却是一夜未眠。 她在为去天音庵做准备。 父亲的祭日到了是真,但她去天音庵却不光是为此。 她有更重要的目的。 她要去见一个人。 第10章 别不是你不行 第10章 别不是你不行 马车停在天音庵山门前,苑妈妈扶着殷雪素从车上下来。 伸手去接装着供品的提篮时,殷雪素摇头:“我自己来。没那么娇气。” 从山门到正殿,距离不算远,偏多阶梯,一段连着一段。 苑妈妈年纪大了,爬高上低不比从前,才到半途就喘得如扯风箱。 反观殷雪素,不见汗,也不见喘,只细白的肤色晕染上一层淡淡红粉。 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搀扶苑妈妈。 苑妈妈已知她的身家来历。 市井人家,要养家的长女,的确娇气不得,这也造就了她康健的身体。 也难怪她方才不让自己接提篮,是早料到了。 苑妈妈感慨她心思细,且贴心。 随即发现她对这地方熟门熟路,问:“殷娘子常来?” 殷雪素点点头:“来过几回。” 苑妈妈心中有了计较,不再说话。 天音庵在京城排不上名号,很少承接各类法事。 长瑞让人提前来打点过,等殷雪素到时,早就准备妥当。 殷雪素在法师带领下,诵经、祈福。 一应祭奠流程走完,已是日上中梢。 便留在庵堂吃了斋饭。 饭后,苑妈妈以为该下山了,殷雪素却问住持:“明净师太可在山上?” 住持点头。 殷雪素让苑妈妈在客堂暂候,随住持去了后山。 明净师太正在舂药材,见到殷雪素,起身念了声佛号。 殷雪素还了礼,再次打量她。 年近五旬,因常年茹素,身形清瘦,面色也不大好,只眉眼间勉强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缁衣上补丁摞补丁,住的是柴门陋院,吃的也是粗茶淡饭。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尼,竟是大有来历呢。 殷雪素也是前世到了后来,才无意间得知,还是从佟锦娴的弟弟佟继璋口中。 就像于无穷暗夜中,终于得见一线天光。 她穷尽手段逃脱困住她的囚笼,想带着孩子投奔明净师太,只求明净师太能庇护她和孩子。 可惜中途出了岔子,她很快便被佟继璋带人抓了回去。 不久后佟继璋告诉她,明净师太仙逝了,殷雪素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此刻,她看着眼前代表着希望的人,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低头,挽起衣袖,走过去拿起小石杵,熟练地舂起药材来。 明净师太生活清静,每日除了念经做功课,就是采药、制药,再做些药包去山下布施。 有一次她下山布施时,在街市遭遇几个市井泼皮歪缠,直说她的药吃坏了人,要她赔钱,不然就拉她去见官。 是路过的殷雪素,巧智帮她解了围。 见她躲闪时崴了脚,还雇了辆骡车,亲自送她回天音庵。 两人十分投缘。 自那以后,殷雪素得空便常去看望明净师太,帮她做药包也是常有的事。 但那时,殷雪素的心境是纯粹的。 她每次来天音庵,既是诚心看望师太,也是从生活的重压中偷得半日喘息。 毫无机心,毫无杂念。 今次却不同。 她怀揣着目的而来,让一切所为都显得刻意为之。 殷雪素对这样的自己很失望,乃至不敢对上师太双眼。 昨晚她一夜难眠,挣扎了一夜。 最终还是来了。 既然目标已定,她就只管奔着目标去。 一切能为她所用的,都要尽力争取。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明净师太看着埋头干活的殷雪素,若有所思。 方才住持同她说起,前殿的法事是为殷雪素亡父做的。 以她的家境,哪里来的钱? 又见她虽打扮低调,却是衣绫着罗,与数月前的荆钗布裙,大不一样。 心知数月间必定发生了一些事。 这些事或让她性情大改,或让她的人生起了翻天覆地变化。 殷雪素不说,明净师太便也不问,走到另一边,翻晒笸箩里的药材去了。 九月,喜信仍未至。 佟锦娴开始猜疑。 她不能孕育也就罢了,换一个连生三子的易孕母体,还是不行。 “别不是你不行吧?” 佟锦娴怀疑,问题的根源出在赵世衍身上。 是,他本钱足,床上功夫也极好。 但这些并不代表生育的能力。 任何男人被质疑这方面都不会高兴。 赵世衍脱口否认:“绝无可能!” “说说而已,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佟锦娴奇怪地看着他。 “咱们二人,我没能生,你也没有过旁人,又怎知你一定行呢?” 这个猜想让佟锦娴心里莫名舒服很多。 如果生不出来,不止是她的问题,赵世衍也有问题,那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 婆母再有什么脸屡屡找茬,催她,逼她,给她添堵呢。 佟锦娴越想越激动,立刻就要找擅男科的大夫给赵世衍诊诊。 赵世衍当即变了脸,死活不肯。 这事但凡传出去,他再别想抬头了。 再想到,妻子嫁进来三年没动静,刘迅等人时不时也打趣,问是他不肯出力还是不行……脸色愈发难看。 在此之前他对子嗣并没有多在意,毕竟他还年轻。 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两人为看大夫一事险些闹翻。 佟锦娴见赵世衍前所未有的固执,这才怏怏作罢。 去桐花小院的一路上,气氛都是僵滞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世衍早就心心念念,盼着今日一行。 偏发生早上那桩不愉快的事。 像是为证明什么,一进西厢,便将门后等待着的殷雪素一把箍起,转身抵在墙上。 炽热的呼吸扑在耳畔,他贴着柔软的耳垂说了句:“给爷生个儿子,你要什么爷都给你。” 不待殷雪素回应,手掌掐住她下颚,重重吻了下去。 “别、别在这。”殷雪素仰着头,紧咬唇瓣,用微弱的声音挤出破碎的话语。 赵世衍知道她的担心。 腾出一只手托住她,喘声道:“不碍的。” 这面墙并不紧邻稍间,他还不至于彻底昏头。 “可,我怕……” 借着门隙漏出的星点光亮,窥见她眼中瑟瑟之意。 赵世衍止不住生怜,体内的躁动也更加按耐不住。 “嘘……我轻点,她不会听见。” 第11章 只觉心如猫爪 第11章 只觉心如猫爪 佟锦娴不时扭头看线香,莫名觉得今日时间过得有些慢 平日,线香燃到一半,就该结束了。 好在,线香燃尽前,赵世衍总算出了西厢,只是脸色仍不大好。 佟锦娴站起身,哼了一声,胸口起伏厉害,显然也在忍气。 猜想应是两人早上置了那场气的缘故,才导致他兴致缺缺,延挨了时间,便不好发作。 冷着脸,当先出门,上了马车。 赵世衍落后一步,见妻子没有逼问,松口气。 出门前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记得上次来还没有,又见落款是雪庐居士,便询问廊下的苑妈妈。 苑妈妈指了指西厢。 赵世衍心下震动,面上不显,回身又欣赏了一番。 方才只觉这画不错,此时再看竟别有洞天。 长瑞在门口催促:“爷,奶奶催您登车。” 赵世衍这才收回视线,又恋恋不舍朝西厢看了眼,方才出门去了。 佟锦娴心内很不痛快。 因为这次回来,赵世衍不再像原先那样,花样百出地讨好只为让自己展颜,抓耳挠腮地取悦全奔着重回绣榻。 明知赵世衍的冷脸,是因为自己说他不行,逼他去看大夫。 其实她也有些后悔那天的莽撞。 有意道个歉,又拉不下脸。 回想两人以前甜蜜光景,那时赵世衍对自己千依百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里敢给她一个冷脸瞧。 再看现在。 固然她有不对,可他难道不该包涵吗? 一直都是如此的呀。 越想心内越委屈。 她不好过,成心也要让他痛快不了,干脆将去桐花小院的时间缩成了一天。 “该有的,去一次也能有;不然,去再多也白费。” 赵世衍本想借晚饭之机讲和,听了这话果然气得不轻,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撂下一句“反正急的不是我”,离席回了书房。 佟锦娴气得要摔碗,被厉嬷嬷拦下。 厉嬷嬷叫了声娴姐儿,劝说道:“你这样与二爷置气,岂不是把他往外推。” 佟锦娴撇嘴,很不以为意:“我敢推,谁敢接。” 满芳园被厉嬷嬷料理的有如铁桶,别说赵世衍没有想法,就是有,他能找谁。 佟锦娴断定赵世衍不会对自己三心二意,也断定满芳园内没人敢往赵世衍跟前凑。 所没料到的是,赵世衍一门心思只在满芳园外。 确切的说,是桐花小院那个人身上。 他想着那个人,想着墙上那幅画,只觉心如猫抓一般。 原打算明日去问问她的。 她竟也会画画?何时学的?跟谁学的。 曾经赵世衍单只好奇她的长相,见了真容以后如见天人,自是心满意足。 可如今他又不满足了。 只是借光看她几眼,哪里能够? 他还有许多话想同她说。 不是黑暗中偷偷摸摸,把嗓音压到最低的只言片语。 他想要一场毫无顾忌的畅谈。 然而妻子方才发了话,再去桐花小院要下个月了。 这怎么等得!熬煞人了。 就在赵世衍心下如煎时,苑妈妈又一次“巧遇”了长瑞。 “娘子生辰到了,不知爷是否有空……” 长瑞等同赵世衍腹中蛔虫,赵世衍近来为何坐卧难安,长瑞一清二楚。 他把话如实带到。 赵世衍听后,心下一动,只不言语。 长荣心眼子活泛,就说:“生辰是大日子,人家既然相邀,论理是该走一趟。” 赵世衍负手在窗前来回踱步:“去桐花小院的日子是你们二奶奶定的,我若单独前去,总不好。” “那儿都是咱们的人,怕个甚?二爷瞒着二奶奶,不就天下太平了。” 赵世衍仍踌躇,“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二爷想,有我哥哥在,保准一丝风声也不会透出来。” 长瑞对快口快舌的弟弟没奈何,但见二爷侧身看来,面有期冀,只得点头。 出了书房,长瑞抬腿就踹了长荣一脚,“要你多嘴多舌!二奶奶知晓,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长荣揉着屁股,继续嬉皮笑脸:“哥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真亏二爷那般倚重你!咱们做下人的,最要紧是什么,就是要为主子排忧解难。咱们的主子说到底是二爷,不是二奶奶。二爷近来那个可怜样,你不都瞧在眼里么?信不信,就算苑妈妈不来找,过几日二爷也要找借口去的。他决撑不到下个月。” 长瑞不说话了。 隔天中晌时分,赵世衍单独到了桐花小院。 院里伺候的人就两个,一个王婆子,一个苑妈妈。 苑妈妈早已将王婆子笼络住了,长瑞又找她私下谈过话,她自然知道风往哪边吹。 赵世衍过来时,殷雪素正在梳妆,从铜镜中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近。 赵世衍本就生的俊俏,今日一身宝蓝绫袍,腰束玉带,眉梢带笑的样子,更显得倜傥风流,气度不凡。 这样的皮相,又是那样的家世,难怪佟锦娴盯得紧。 可还是不够紧,应该用链子锁起来。 而不是在自己急需的时候,放任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既然是她佟锦娴砸开的口子,里面涌出的是滔天洪浪,还是蛇蝎蜂虿,她也只能认命了。 就如前世她让她认命一般。 殷雪素眨了眨眼,把眼底冷霜尽皆眨去,这才起身。 娴娴雅步走向他,似弱柳扶风。 到了跟前屈膝见礼,半惊半喜地叫了声爷。 赵世衍伸手扶她:“今日你是寿星,不必多礼。” 旁边的桌案上摆着抄了一半的经文,赵世衍走过去翻了翻,点头:“好字。” 不是常见的簪花小楷,字形清瘦,笔力虽不甚雄健,但有根有骨。 又见抄的是《药师经》,因问:“前阵子去天音庵抄了十来日的经,不是已经完了?怎么又抄。” 瞧着还是熬夜抄的。 “之前是为追祭亡父,这些是,”殷雪素腼腆一笑,“为爷和未出世的孩儿祈福。” 赵世衍心中一暖,走过去,视线凝在她素面朝天依旧美得惊心的面庞上。 一手抬起,抚着她顺滑的发丝:“就这般惦着爷?” 殷雪素眸光闪闪,低头,把脸扭向一边:“我身单力薄,实在也没什么能为爷做的。” “这就足够了。” 赵世衍笑,屈指勾起她下颚,让她看向自己。 “我问你呢,为何避而不答?那我不妨问得再直白点,不见的这些天,有没有想爷?” 第12章 生辰礼 第12章 生辰礼 两朵彤云倏然飘上雪白面颊,殷雪素见实在躲闪不过,垂下眼睫,点头轻嗯了一声。 娇羞情状,让人爱不释手。 赵世衍喉间蹿起一股痒意,抚弄青丝的手换了方位,轻轻摩挲着粉颊:“爷也想着你,魂牵梦萦。” 纵不是魂牵梦萦,未见的这些天,他也是爬耳搔腮、皮松骨痒。 “你是不是给爷下了蛊,嗯?” 说着,手上用力,将下巴挑的更高些,倾身挨近。 两片唇眼看就要贴上,王婆子推门,一个跨步闯进来:“爷,酒菜已——” 见到里间情形,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瞪眼伸舌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殷雪素顺势推开赵世衍,转身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赵世衍不悦地瞪向王婆子,呵斥道:“这般冒失,成什么体统!这里暂不用人伺候。滚!” 王婆子慌慌的滚了。 赵世衍咳了一声,不好再继续方才的事,踱步到桌案边坐下。 一边欣赏她梳妆的样子一边道:“这边的下人既没规矩,也不懂伺候人。听苑妈妈说你还自己洗衣做针线?这如何使得。改明儿给你挑两个伶俐的丫头,万事只管交给她们去做,别累着自己。” 殷雪素道:“爷费心了。那些我做惯了的,不累,我也不习惯人伺候。” “总要习惯的,你纵不嫌累,总不能累着孩子。” 说得好像殷雪素腹中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似的。 殷雪素佯羞:“还没有影儿的事。” 赵世衍笑:“早晚而已。” 说到这个话题,气氛顿时变了。 赵世衍不禁又有些心猿意马,敲门声却不合时宜响起。 这次是苑妈妈。 她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回话:“酒菜好了,请爷和娘子入席。” 苑妈妈和王婆子合力置办了一桌酒菜,虽算不上丰盛,倒也周到。 待赵世衍和殷雪素落座,苑妈妈给王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退下,苑妈妈顺手带上了房门。 殷雪素亲自为赵世衍布菜、斟酒。 “实没料到爷会来,心中感怀,难以言表,我敬爷一杯薄酒吧。” 看她浅笑盈盈、执盏相敬的样子,赵世衍哪里拒绝得了。 接过一饮而尽。 见她的酒杯也空了,就道:“这酒尝着虽绵柔,应有些后劲,你少吃些。” 殷雪素摇头:“我今日高兴。” 赵世衍便没有再拦她。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间或用些小菜。 赵世衍的目光鲜少从殷雪素身上挪开。 殷雪素殷勤的为他布菜,不时举杯劝饮,说上两句柔情贴心的话,再回以妩媚的一瞥。 走过去为他斟酒时,小手总是不小心碰上大手,惹得男人心摇神荡。 “爷,这菜味道如何?” “再喝一杯……” 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般阵势下,赵世衍纵使想招架,也乏力。 饭毕,洗手漱口。 两人来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前,赵世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殷雪素回道:“自幼跟家父粗学了几笔,让爷见笑了。” 是了,赵世衍想起,她父亲也算是个饱学之士,还是个秀才。 若不是体弱多疾,经年卧病,说不准已取了功名。 那眼前人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而非…… “这话就过谦了,我看好得很。” 这是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面上,一叶扁舟,一位身披蓑衣独自垂钓的人影,以及数笔水波。 其余多是留白,显得江面无比空旷,直有浩渺无垠之感。 “还有没有旁的?” 两人回到桌案前,殷雪素从一个木箱里把之前的画作拿出来。 “小院终日无事,就闲画几笔。” 赵世衍一一展开看了,频频点头。 但见所画内容,不是嶙峋山石,就是蔓草荒烟,又锁紧了眉头。 “意境甚好,就是萧疏荒寒了些。” 殷雪素笑笑:“爷说得是,还盼爷指点。” 赵世衍欣然应允,提笔在事先铺好的纸上勾画起来,殷雪素在一旁研墨调色。 他擅画花鸟虫鱼及仕女图,此时画的便是一尾游鱼。 游鱼丰肥,活泼摆尾,上色后更呈现出一片花团锦簇、热闹盎然,和殷雪素完全是两种情境。 殷雪素连连称赞,赵世衍十分受用。 又以院中菊花为题,让她再画一幅。 殷雪素很快画就。 提到菊,殷雪素心中想的是“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但她看了眼身侧的赵世衍,画的却是“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 果不其然得到赵世衍的赞许。 “你悟性高,进步得也快。” “是爷教的好。” “这幅送我吧?” “爷不嫌弃,就留下。” 赵世衍欣赏完画,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的窄榻坐下。 “没想到你会画画。字写的也好,笔墨清逸,倒与你的画相合。”赵世衍把玩着她的手说道。 殷雪素双手纤细,十指修长,指甲的形状也很好看,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只是掌心并不算柔软,隐隐能摸到一些薄茧,细看还有不少伤痕。 赵世衍看在眼里,颇有白璧微瑕之憾,就道:“我那有一瓶上好的伤药,宫里赏下来的,专治陈年旧疤。改日我让长瑞送来,你勤抹着,很快能消。” 殷雪素抿唇,摇了摇头:“不必费事了,消了又如何?桐花小院的日子虽好,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待到帮爷和奶奶达成所愿,终归是要回去的,消了也还是要长出来。” 赵世衍知道,她是说,眼前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都是暂时的,以后她还是要回到自己家,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的生计,照料寡母幼妹。 顿时升起一股怜惜之情:“你只管放心,你生下我的孩子,我必不能亏待了你。到时我会给你准备一笔银钱……” 再要给更多承诺,却是不能了。妻子也不会答应。 赵世衍看她乖顺地点头道谢,并不作别的要求,不知怎地,心有些揪起。 再观她一身天水碧袄裙,鬓边仅簪着一朵白色的木芙蓉,敛目低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娴静而温婉,心底更是止不住地发软。 “今日是你生辰,怎穿的这般素净?” 不待殷雪素开口,赵世衍想起什么,扬声叫长瑞。 长瑞很快送来一个锦盒。 赵世衍挥退长瑞,转身将锦盒交到殷雪素手上:“你的生辰礼,看看喜不喜欢?” 殷雪素打开来,红绒布上躺着一个花鸟玉簪子,造型漂亮,雕工精湛。 她还来不及展露惊喜,赵世衍示意她下面还有一层。 锦盒第二层摆放着一对翡翠玉镯,青翠欲滴,一看水头就极好。 第13章 让我好好看看你 第13章 让我好好看看你 “爷,这太贵重了。长瑞管事先已送来一批难得的绸缎,并诸多礼品,爷又这般厚赐……我草芥一般的人,爷能来陪我庆生已是天大的脸,远用不着如此破费。” “那些算什么?给你你就拿着。” 赵世衍从她发间抽出木芙蓉,把玉簪插进去。 “以后更好的也有。你只说喜不喜欢。” 殷雪素迟疑着,点头,再点头:“喜欢。” 她抬手摸了摸玉簪,感慨道:“不瞒爷,家中败落以后,我再没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今天是头一遭。” 她的声音充满喜悦,赵世衍也跟着高兴。 还是看见滴落在玉镯上的水滴,才意识到她哭了。 手掌托起她的脸,给她擦泪。 “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 “难免想到爹娘生养之恩。”殷雪素抽噎着。 想起什么似的,抓住他的衣袖,不太好意思地说:“今日得爷陪伴已是意外之喜,我不该不知足,爷您别见怪。” “见怪什么,人之常情。” 喜也好,哀也好,她这些小情绪看在赵世衍眼里,只觉得生动极了,美不胜收。 “你也不必太过挂念家里人,我让人送了些银两——” 殷雪素一惊,猛地抬头。 她倒不意外赵世衍知道她的身世。 在他对自己起意以后,必然会去打听,最直接的渠道莫过于询问经手的牙人,而牙人肯定会一五一十相告。 她震惊的是,赵世衍竟派人往她家送钱。 牙人当初连哄带逼,让她答应将错就错,自然也准备了一套说辞搪塞她的家人。 否则好好一个人,去了趟牙行就不见了,不报官说不过去。 牙人和殷雪素商议后,给出的理由是她去外地姑母家了。 正巧,去年底姑母来信要给她说亲。 殷雪素的母亲不想她误了终身,也曾屡屡催促殷雪素动身投奔姑母。 殷雪素去牙行前又和母亲吵了一架。 所以家里人只当她赌气之下去投靠姑母了。 万一知道她眼下正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娘还病着,再气出个好歹,可怎生是好。 赵世衍见她小脸煞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钱是让牙人转交的,只说是你从姑母那捎来的,我这边并没露形迹。” 殷雪素松了口气。 再抬头,眼底依稀闪动着晶莹的水光,语气充满感激:“爷替我想得这般周全,我真不知怎么谢爷才好。” 站起来又要给赵世衍行礼。 赵世衍拉着她的手:“说了不必多礼,你瞧,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殷雪素忙道:“放在心上的。” 赵世衍拉着那只手按在心口:“只把话放心上吗?” 听着这调情的话语,也注意到了他陡然变得炽热的眼神,殷雪素脸一红,把手抽回,偏过头去看窗外的花。 赵世衍追问,她咬唇只是笑。 赵世衍也笑:“咱们好好说着话,你总背着我做什么?” 扳着肩想让她正对自己,被她身子一扭躲开了。 方才饮的酒,到这会儿酒劲上来,脸上倒真如火烧一般,殷雪素索性走到窗边散散。 赵世衍跟过去,绕到她侧前,一定要看她脸色。 殷雪素拿出一块素色湖绉手帕,佯装擦汗,挡住了。 赵世衍捏住手帕一角,缓缓使力。 殷雪素身上软绵绵的,只能任由他把手帕抽走,人也被顺势拽进怀。 “爷……”殷雪素晕陶陶的,声音一片软绵,哀恳地看着他。 眼波流转,粉面含春,小模样别提多勾人。 赵世衍心中愈发荡漾,难以自持,喉结不住滚动,干渴的厉害。 他今日来,本没想做别的。打定主意,陪她吃顿饭就走,这样也不算太违背妻子。 可眼下这情形,是万难抽身了。 低头嗅了嗅散发着幽香的帕子,和她身上一样好闻的气息。 把帕子掖进袖里,道:“这帕子送了我吧。” 殷雪素眨眨眼:“已是旧了,怎好给爷这个。” 赵世衍却道:“旧了好,可见是你贴身常用之物。我也随身带着,便好时时想起你。” 说着,凑上去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意犹未尽,紧接着便捧起她的脸深吻起来。 “别,别在这……”殷雪素微弱的捶打着。 两人当窗站着,外面但凡有人经过,就能尽收眼底。 虽说不会有人这么没眼色,到底不自在。 赵世衍微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进了西厢。 殷雪素让把遮光的帘布放下,赵世衍却不肯,把她放在床上,直起身便开始宽衣解带。 “往日总是黑灯瞎火的,今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方才在外间不是看了。” 殷雪素强撑着发软的四肢坐起,决定自己去放下窗帘。 孰料下地后,每一脚都如踩在棉花上,勉强走了两步就晕得厉害。 险些跌倒之际,被赵世衍笑着扯回,将她按回床上。 他整个人也跟着覆上来。 “那怎么能一样。” 赵世衍双手撑在她两侧,一边说一边挑开她的衣带。 直到赤诚相见,方支起身,目光灼亮地在她周身游走。 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羞窘导致,殷雪素脸上已是云蒸霞蔚,透白柔腻的身躯也泛起一层轻粉。 本能横臂挡在身前,却被轻易拨开。 “挡什么?甚美。” 是美,无处都美。 肩背削薄,却纤秾有度,该丰腴处饱满丰腴,不似妻子一味追求清瘦。 脖颈以下徐隆渐起,拥雪成峰,一手难以掌握。此中滋味,足以夺男人魂魄。 赵世衍满目赞叹。 他知道她身段极好,毕竟亲手丈量过,也无数次幻想过。 遗憾的是他们每一次行房都在黑灯瞎火中进行,无法亲眼看到。 幕布被吹开那天,倒是得以暂窥春光。 却只是一闪而逝的功夫,又是在那样紧张的环境下,实在没法细细品鉴,心中深觉遗憾。 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将她的美尽收眼底。 目光贪婪流连着,只觉一切所见都是那么具有冲击力。 真个秋水为神白玉肤。望之若深冬冰雪,触之若初夏新棉,尝之则若三春桃李。 赵世衍自认不是那没见识的,仍被眼前美景弄了个目眩神迷。 之前饮下的酒水顷刻化为了火焰,在腹中熊熊灼烧起来。 他没有再刻意压制,跟随本能指引,欺身压下。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黑漆漆的房间。 隔壁稍间没人,院子里其他人也都避得远远的。 再没人来管他,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他尽可以肆无忌惮,肆意妄为…… 第14章 情到浓处 第14章 情到浓处 佟锦娴和赵世衍冷战了数日,赵世衍一直不来低头,她到底有些坐不住了。 奶娘的劝说不无道理,他们眼下要力往一处使,这个时候万万不能闹了不和。 想要孩子尤需他的配合。 想通之后,佟锦娴让人炖了汤,亲自送到书房, 却扑了个空。 问长荣,长荣称是赴刘家公子的约去了。 佟锦娴一双细眉顿时拧起:“前些天不是才聚过?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这小的哪里知道,二爷没说。不过这不算勤了,二奶奶没进门以前,他们三天两头就要碰面闹一场呢。” 佟锦娴眉毛皱得更紧,接着问:“多久回来?” “二爷没说,不过既是吃酒,想来得耽搁些功夫。二奶奶别在这干等着了,今日风大,您身子金贵,万一着了凉,二爷要扒了我的皮。等二爷一回来我就去报知您。” 佟锦娴点了点头,带着人回了正房。 长荣目送人走远,抚了抚心口:“天爷!生吓我一跳。” 几天都没给好脸色,偏捡今日送关怀来了。 他得赶紧给哥哥递个口风,让二爷尽快回来,也免得对不上话口,漏了馅。 回了正房的佟锦娴颇有些烦闷。 贴身丫鬟香叶从旁道:“这也不能怪二爷,奶奶你冷了二爷这些天,他心里不好受,可不别人一叫就出去散闷了吗?” 佟锦娴接过香玉从另一边递来的茶,瞥了香叶一眼。 香叶忙赔笑:“不过二爷到底还是顾忌着奶奶您的,没听长荣说吗,他们以前聚的多勤!自从你嫁给二爷,二爷几个月都不见得兜搭他们一回。” 说着自告奋勇:“不然奴婢去把二爷叫回来?二爷要是知道奶奶您主动找他,什么刘公子王公子的,谁也别想留住他。” 佟锦娴扭头问香玉:“你觉着呢?” 香玉道:“二爷看重奶奶,但二爷也好面儿,就怕二爷恼了。” 佟锦娴一直不喜欢赵世衍与刘迅那些人往来,皆是些酒肉纨绔,聚在一起能弄出什么好事。 依她本意,也是想打发个人去把赵世衍叫回来。 但这样一来,正如香玉所言,不免折了他的面子。 两人正僵着,只怕要更僵。 罢了,自家夫君洁身自好,倒也无需太过担心。 况且男人不能拘束得太紧了,偶尔让他出去放放风是很有必要的。 思忖间,耳闻的外面噼啪作响。 “哟,下雨了。”香叶道,“早上就阴着,就知道有这场雨。” 香玉走去关窗。 佟锦娴扶着头起身:“我乏了,去躺一下。二爷回来记得叫我。” 桐花小院。 外面狂风骤雨,室内却是一片死寂,只余紊乱交错的呼吸,证明一场风暴才将过去。 两具身体赤条条交叠在一起。 近乎灭顶的情潮,让人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久久难以平复。 处于余韵中的赵世衍,一边啄吻着怀中玉人,一边回味方才。 满足地喟叹:“我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到现在后脊梁都隐隐发麻。 殷雪素侧身躺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人还活着。 她直愣愣望着窗外雨幕茫茫,也在回想方才。 回想方才在她身上彻底失控的赵世衍。 摆脱了束缚,扔掉了斯文,活脱脱一只去掉衣冠的禽兽,粗野,近乎狰狞。 一次又一次索要,在她耳边说尽羞人的浑话,同样不许她压着情绪,硬逼她出声…… 哪还有半分之前正经矜贵的模样。 佟锦娴知道自己的夫君还有这样一面吗? “怎么不说话?”赵世衍摩挲着她微微发烫的肌肤,问。 殷雪素双目微阖,道:“我在听雨声。雨下得真大。” 这么大的雨,能冲干净一切污秽吧。 又要什么样的水才能冲干净她身上的污秽呢。 没有。 也不需要。 赵世衍低笑:“看样子是我方才不够卖力,让你还能分心想别的。” 他把殷雪素拨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见她粉莹莹俏脸潮红,鸦青长发散在肩背上,胸前也滑落数缕,仍遮挡不住那些艳痕。 呼吸不自禁加重,手掌又游走起来,一根手指勾勒着腰肢纤细曲线,缓慢往上攀爬着。 殷雪素借口痒,扭身躲开了。 仍旧背对着他。 她越是这样,赵世衍越是欲罢不能。 魂儿被勾走,人也紧贴上去,俯身吻在她后颈,一路亲到肩头。 “别拒绝我。”他说。 他还说了许许多多甜到腻人的话儿。 情到浓处,赵世衍总是一边叫着她的小名素卿,一边狂乱地吻她,询问:“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殷雪素心想,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但她只是仰着脸笑,婉转哼吟,像唱歌一样。 男人可真好哄啊,男人的忠贞也是真不值钱。 佟锦娴一定想不到,她害自己跌入火坑,于火坑中被迫习得的一身本领,全用在了她男人身上。 而她的男人,无比受用。 直到入夜,佟锦娴才终于等到餍足回转的赵世衍,不免要询问一番。 长荣事先已和长瑞通过气,赵世衍自有说辞应对。 “刘迅爱妾生了,请吃酒,不好不去。” 刘迅小妾生了不假,他先已让人送了礼,并没有亲自过去。 “又生了?” “不是之前那个。去年新纳的妾。” 去年纳的妾,今年就生了…… “那,是男是女。” “男的。” 赵世衍厮混到这时候才归,佟锦娴满肚子不高兴,本待要兴师问罪,这会儿却发不出火了。 呆呆站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正好小厨房把饭菜送来。 赵世衍见她为了等自己,到这会儿都没用晚饭,不免怀愧。 两人落座用饭,一时无话。 饭毕,下人撤下碗碟,服侍二人洗漱。 赵世衍开口:“不早了,你——” 佟锦娴横他一眼:“你书房还没住够?” 见赵世衍没反应,她跺了跺脚,转身进了寝室。 赵世衍怎会不知这是留宿的意思。 可…… 下午在桐花小院,他太过忘形,不依不饶,殷雪素实在当不过,挠了他一下。 就在他左后背留下了一道明晃晃的抓痕。 万一被发现,着实不好交代。 第15章 二心 第15章 二心 又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 二人僵了这些天,难得妻子肯主动示好。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向来都是他先低头。 若就这么甩手走了,负了这片心意不说,形势只怕会更糟。 踌躇良久,终于还是跟了进去。 床帐垂落,佟锦娴已经歇下了。 赵世衍挥退要替他宽衣的丫鬟,自己把衣裳脱了,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这才掀帐上床。 静躺了一会儿,身边人并没有别的动作,赵世衍松了口气。 正待闭眼,佟锦娴突然动了。 她偎过来,鼻头耸动着,凑在他颈间嗅闻个不停。 赵世衍瞬间汗毛倒竖。 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发出疑问声:“怎、怎么?” 佟锦娴没有嗅到酒气及脂粉香,心下稍感满意。 斜他一眼,半真半假道:“看你是不是不老实。” 赵世衍干笑:“我怎么敢。” 佟锦娴却没有退回去,趴在他胸膛,一根手指在他心口徐徐画圈。 眼神也柔情起来,像一汪流淌的春水。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求欢信号,赵世衍却在心里叫苦不迭,左后背更是隐隐发痒。 佯装不懂她的暗示,打了个呵欠,伸手拍拍她的肩:“不早了,睡吧。” 求欢被拒,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从来都是她勾勾手,赵世衍就如狼似虎扑上来。 现在她却被拒绝了。 这在佟锦娴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也觉大跌颜面。 她躺回去,越想越生气,重重翻了个身,背对赵世衍。 不多会儿又转过来:“我怎么瞧着,你今日不大对劲。” 赵世衍心提到嗓子眼,强作镇定:“你看你,又胡思乱想。跟他们闹了一天,我是真有些乏了,怕你不能满意。” 佟锦娴脸一红,嗔他:“我岂是那样难伺候的。” 赵世衍其实并没有说假话。 白天太过不知节制,力气挥洒在了别处,这会儿真是心有余力不足。 然而看这情况,今晚若不依了她,只怕还要缠闹下去。 少不得硬着头皮应付一番。 所幸灯光暗,小心些,应不会被她发现肩上的抓痕。 想到这,笑容透出几许风流,抓着她的手,一个翻身把人压住,三两下扯开衣带。 “是哪样的人,我来看看。” “呸!坏胚子……” “你不就喜欢我坏……” 夫妻俩不止感情好,房事上也一直很和谐。 赵世衍这回却频频走神,甚至暗中生了比较之心。 妻子太瘦了,一摸一把骨头,压在上面未免硌人。 他其实更喜欢有些肉感的,摸起来软乎乎滑嫩嫩,缠绵时如卧绵上。 那种柔韧且富有弹性的触感实在美妙,让他流连忘返,想忘也忘不掉。 由此不免想到某个具体的人。 蜂腰长腿,身段曼妙,一对乳儿又圆又翘,浑身泛着温润丰泽的光,更兼靡颜腻理…… 赵世衍动作着,神思逐渐飘远。 沉浸投入的佟锦娴只当是两人再一次的和好如初,殊不知却是同床异梦的开端。 凡事总有个开端。 早先赵世衍就暗暗期盼去清风巷的日子,只是心中不肯承认。 自所有禁令都被打破,也就百无禁忌了。 殷雪素生辰宴后,赵世衍开始频繁出入桐花小院。 在那里,背着妻子,他前所未有的放纵。 他对殷雪素,或者说殷雪素的身体,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只要一碰到她,就什么都抛之脑后,如同染了瘾症。 两人在寝室,在浴房,亲热拥吻,紧密交缠。 偶尔想起妻子,他也会愧疚。但这种时候越来越少。 甚至当殷雪素似有意似无意的,在床榻间提起佟锦娴的名字时,他只觉莫名刺激。 除了偷欢的刺激,他还感到一种反叛的快感。越是不可为,越要为之。 他和殷雪素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间也有了变化。 在此之前,虽经多番“亲密无间”,严格来说两人还不算真正熟悉。 他对彼此关系的定义,仅仅是肉体之欢。 稍后他对殷雪素的印象有所更新,也只停留在容貌绝俗,性情柔顺上。 但随着相处增多,了解也逐步加深。 才发现,殷雪素不只空有美貌,她还颇知诗书,画的一手好丹青,棋艺也精道。 赵世衍从一种赏玩的心情,到正眼相待,再到刮目相看。 他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妻子以外的女人。 越是把她看进眼里,就越是惊喜,真个如获至宝一般。 之前还能稍加克制的心,如今竟是不能了。 赵世衍也曾想过,若果殷雪素如他最初设想的,是个粗俗蠢笨的市井妇人就好了。 设若她没有那么美貌,或只空有美貌,实则腹中空空,不通文墨,话不投机…… 这样一个庸脂俗粉,他便不至于沉沦得那么快,那样深。 纵一时着迷,新鲜过后,也会很快丢开手去。 偏偏不是。 赵世衍还曾想过,如果她是那种居心叵测、野心勃勃的人,那么他一定会打消自己的全部念头。 也不是。 殷雪素心软且良善,对身边伺候的人宽容可亲,对他更是一心一意。 再有,她虽出身寒微,却很知规矩礼数,从来不多问什么,更未试图打探过他的身份。 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这个人。 面对赵世衍说生下孩子给她一笔丰厚报酬的话,她一味摇头。 当时赵世衍心中警铃大作,什么缱绻心思都不翼而飞,以为她不满足于此,生了别的妄念。 结果她只是欢喜又怅然地说,此生能和他相遇一场,为他生下孩儿,她心愿已足,不做他想。 “奶奶一定会对这个孩儿视如己出,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余生我会常伴青灯古佛,为爷和咱们的孩子祈福。” 这是赵世衍多番试探之下得出的结果。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所以他不能不为之感动。 就这样,两个人如胶似漆,越来越紧密,两颗心也越来越贴近。 男人近了一个女人的身,往往便会放松警惕。 再要是认为和这个女人贴了心,那说些掏心窝的话也就无妨了。 于是在某次云雨后,他主动将身份和盘托出。 殷雪素除了初时的诧异,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常,赵世衍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有了这些做基础,感情急速升温,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理所当然的,他在桐花小院盘桓的时间愈发得长了。 好在有长瑞长荣二人掩护,竟也未露行迹。 面对妻子时,他则开始心不在焉、言不由衷,整个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 对于丈夫的异常,佟锦娴不可能全无察觉,但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最终败服于她对二人感情的自信。 赵世衍怎么可能有二心呢? 不会的。 第16章 二爷的异常 第16章 二爷的异常 最先察觉赵世衍异样的是厉嬷嬷。 这天,厉嬷嬷身体偶感不适。 佟锦娴要把大夫请进来给她诊治,厉嬷嬷怕别人背后排揎,不愿意。 加上长久未出府,也想出去看看。 佟锦娴就让人备车,又命香叶伴随左右。 厉嬷嬷在医馆看诊期间,香叶坐不住,在街市闲逛,无意瞥见自家二爷的身影。 二爷进了一间绸缎铺,香叶仰头看了下招牌,是国公府的产业。 绸缎铺一年四季都会往府里送衣料,供主子们拣选,二爷更是从不关心这些琐事的,今日怎想起光临这等地方? 香叶心下好奇,便蹑步跟了上去。 绸缎铺的掌柜自然认得赵世衍,满脸堆笑凑上前,点头哈腰:“二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忙张罗着斟茶递水。 赵世衍摆摆手:“有没有新到的料子,要好的,时兴的。” 掌柜就问:“有的有的。不知二爷是自用,还是送给二奶奶?” 早先赵世衍也来挑过一回布料,就是送给二奶奶的。噢,当时她还不是赵家二奶奶。 掌柜下意识以为这次也一样。 长瑞呵斥:“二爷亲自来挑,自然是要送人的,哪那么多话。” 掌柜窥出点苗头,不敢再问,忙簇拥着赵世衍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先请赵世衍安坐了,再去吩咐伙计把客人清退,将新到的布匹从螺钿朱漆大立柜里搬出来给赵世衍过目。 檀木匣子一个个打开。 “都是上乘的料子,有湖绸,有蜀锦,各种花样都有,二爷看看喜欢哪样?” 赵世衍打眼一扫,不满意。 太过华丽,明显是揣度着他喜好来的。 “不要大红大绿,花团锦簇的。要雅致素净些,别太跳脱。” “素净的也有,二爷稍等。” 不一会儿,店里凡是跟素净沾点边的衣料都摆在了赵世衍面前,依颜色深浅依次排开。 赵世衍先让把秋香色之类的撤去。 秋香色沉静,但挑年纪,不太适合年轻女子。 掌柜的心里愈发有底,殷勤介绍:“二爷看看手边这两匹,一个是软烟罗,一个是云锦缎,前者似晨雾,后者赛月华,底色最是干净,也最显气质。藕荷和莲紫的颜色,既别致又不失端庄,正是素中带雅。” 赵世衍仅摸了摸质地轻盈薄如蝉翼的软烟罗,随手丢开:“软烟罗虽好,做衣裳却不适宜。就是拿来做床帐,也过了时令了。” “是是是!”掌柜的擦了擦脑门的汗。 心道,怪了,以往也没见二爷这么挑剔过。 赵世衍粗略看看,挑了一匹天水碧湖绉,一匹雨过天青素绫,还有一匹月白云锦妆花纱,以及织入孔雀羽绒的松霜绿暗纹缂丝缎。 掌柜盯着他举动,此时已摸出些门路。 “眼看入冬在即,这梅染联珠出锋锦最适合裁制斗篷,质地挺括又不觉沉坠,不仅挡风,还能承住薄雨细雪而不濡湿,日光下是殷红色,灯影里会透出些紫棠光晕。” “玉色小团凤漳绒则适合做比甲,冬天穿像揣着暖玉似的,因绒圈里藏着零陵香末,衣襟摆动时还有暗香呢。这匹雪青地织银貂绒西域来的,店中仅此一匹,千山暮雪的暗花,衬雪天尤为清贵。” 果然,赵世这回没再挑刺,只点点头,说了句:“也不必太素。” 虽说淡极始知花更艳,但若花本就清艳已极,来些热闹的点缀也无妨。 掌柜会意,忙又展开一卷霞光潋滟的料子,介绍得愈发起劲。 “这海棠红锁子锦和那边的银红斗纹锦,俏丽不失贵气,和雪天也很相配。虽说颜色鲜亮点,却不俗气,实在不然,可用白狐裘压边或珍珠扣点缀。” “二爷再看这匣里装的,杏黄宝相花缂丝织金缀云锦,料子厚实,难得是华而不艳,别有一番清雅。再有压金丝八宝纹的酒红团花宋锦、银红蛱蝶妆花缎、胭脂雪卧兔儿绒、杏黄春水縠、蜜合色哆罗呢……” “行了行了,”赵世衍估摸着差不多了,打断他,“这些全都要了。” 让把账记在自己名下,起身下楼去了。 香叶但见几个伙计捧着一匣又一匣的布料往马车里送,料想是送给自家奶奶的。 怕赵世衍下楼来看见自己,不好解释,忙就跑了。 揣着兴奋回府,跟佟锦娴好一通比划:二爷如何如何跟掌柜说笑,又是如何点名要女子穿的衣料。 “二爷与奶奶重归于好,这是特特买礼物讨奶奶欢心呢!前几日奶奶不还说要挑选料子裁冬衣吗?二爷这就办在前面了。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那什么,心里有根犀牛角?” “你这丫头,”佟锦娴脸一红,作势要拧她的脸,“就你会说。” 香叶赶紧躲到香玉身后,嘴却不闲着:“奴婢巴巴地给奶奶传信,奶奶不赏反要打,这是什么道理?看来我以后还是当哑巴吧。” 厉嬷嬷走进来,瞪她一眼:“越来越没规矩。” 香叶把头一缩,见厉嬷嬷有话要和奶奶说的样子,赶紧拉着香玉出去了。 佟锦娴道:“大夫不是让你多歇着,怎么又起来了,快坐。” “就这个劳碌命。再说也没什么大碍,吃两副药就见清了。” 厉嬷嬷坐下,问:“我心里总梗着什么似的,不踏实。奶奶没觉得二爷近来有些不一样?” 佟锦娴仔细想了想,她隐约也有这种感觉,但只当是两人前阵子闹别扭的缘故。 厉嬷嬷见她不以为意,暗自着急:“二爷最近外出的未免频繁了些,说是赴朋友邀约,谁知是不是真的。不若找个人跟着看看?” 有鬼没鬼,一探便知。 佟锦娴想了想,没同意:“他每次外出都有知会我,那些朋友相邀,他也不好总是推拒。” 两人才和好,她眼下不愿横生枝节,适当给点自由也没什么。 还有一层,赵世衍脾气虽不错,一旦犯了他忌讳,也是说翻脸就翻脸。 真找人盯着他,万一被发现,闹将起来,不好收场。 厉嬷嬷叹气:“依我说,最开始这事就不该让二爷来办。咱们自己挑了地方和孕母,二爷只需去个人,这样才无后顾之忧。” “那时太太盯我有多严,奶娘你又不是不知。” 婆母秦夫人想通过找茬,让她同意给赵世衍纳妾,就连她身边的人也被盯得死死的,唯恐不能发现她的错漏。 事情自然只能交给赵世衍。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佟锦娴问。 因为直觉告诉厉嬷嬷,二爷的异常应与桐花小院有关。 自家姑娘看似精明,却太过感情用事,一腔心托付给了二爷,二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厉嬷嬷却总觉不妥。 思索再三,建议道:“现如今,娴姐儿你对外积极备孕,秦夫人盯得也没那么紧了,不如把桐花小院都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第17章 隔壁的动静 第17章 隔壁的动静 佟锦娴疑惑地看着她:“我看没这个必要,二爷的人不就是咱们的人?” 厉嬷嬷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二爷和那位……” 人会因情而生欲,也会因欲而生情。 男人女人,一旦有了身体上的接触,就难保不会有额外的事情发生。 是,二爷以往对娴姐儿的确没得说。 两个人如同一体,完全没有见外的道理,所以娴姐儿连那样要命的事都交托给二爷。 可谁能保证一直如此呢?男人的心又尤其善变。 佟锦娴笑着摇头。 她时常难受,也只难受于这件事本身。 至于桐花小院里的那个女人,她从未放在心上。 一个生了三个孩子的市井妇人,赵世衍能看得上?除非瞎了眼。 “奶娘,你多心了。” “……但愿是我多心。” 佟锦娴见奶娘忧心忡忡,心里不觉也飘上一层疑影。 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一心期待着自己的礼物。 傍晚,赵世衍归家,却是两手空空。 佟锦娴挂了满脸的笑迎出来,笑容又一点点消失。 问他今日去了哪里。 赵世衍随口扯了几个地方,独独没有绸缎铺。 佟锦娴气冲上头,正要当面质问,见奶娘冲自己使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强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夜半翻来覆去,身侧的赵世衍却睡得香甜。 佟锦娴不禁想起奶娘白天的提议。 天亮,深思熟虑一整晚的佟锦娴,把事情吩咐了下去。 然而,派出的人一连跟了好几天,竟是未见半点异常。 赵世衍没走科举谋官的路,家里给捐了个五品的虚职,不必实际到任办公,因而他每天有大把闲暇。 但也只是和一干酒肉朋友游玩聚宴,再或者到京郊庄子上打打猎,并没有不可告人的事。 佟锦娴略略放了心。 但那批消失的布料始终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她本可以直接询问赵世衍,但不知为何,竟问不出口。 一径胡乱猜测。 会不会被赵世衍送给那干朋友了?听说胡川新近才纳了一个妾…… 那也用不着他亲自去挑。 亦或者是给婆母秦夫人的? 可据香叶说,挑的尽都是适宜年轻女子的料子。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又到了去桐花小院的日子。 这次来,佟锦娴发觉院中多了两个丫鬟。 还是香玉去后院如厕时撞见的。 等赵世衍进了西厢,佟锦娴把人唤到跟前。 两个小丫鬟一脸懵懂,只道是被买来伺候殷娘子的。 佟锦娴登时变了脸。 殷娘子?是那个孕母? 跟来的厨娘从旁打圆场,声称院中原只有两个粗使婆子,牙人担心贵人来时伺候不周,这才送了两个小丫头过来。 贵人的身份不便告知,详情也不好跟她们说,以至让她们误以为是来伺候殷娘子的。 “是这样吗?那怎么躲在后院。” “还没调教好呢,笨手笨脚的,怕冲撞了贵人。” 佟锦娴虽将信将疑,也没再多说什么,让人退下了。 “奶奶,喝杯茶润润口。” 佟锦娴接过香玉递来的茶盏,揭开杯盖,却不喝,只盯着茶汤愣神。 她想起近段时日赵世衍的心不在焉,无论跟他说什么,总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之前不觉的,或者说,他的敷衍还不算太明显,她又太过信任,因而尽都被忽略了。 此时此刻,被忽略的那些细节,突然清晰起来。 就像是上面覆着的一层轻纱即将被揭去…… “嘭”—— 突来的响动打断了佟锦娴的思绪。 抬头,发现声音是自隔壁传来的。 又是一声。 似是桌子撞上墙面的声响。 香玉不通人事,满脸疑惑,心想莫非二爷和那孕母起了争执? 佟锦娴起先也没转过弯。 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床上,怎么—— 立时明白过来。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隔壁又接连传来数声。 佟锦娴就像被人狠狠甩了几巴掌,脸色先是惨白,继而涨红。 蓦地站起身:“他、他们!” 赵世衍才进西厢。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他…… 如此饥不择食?! 佟锦娴气的发颤,抓着手中的茶盏砸向地面。 以往只需敲敲墙,赵世衍就能会意,尽早结束。 这一次却失灵了。 碎裂声未能阻绝掉那种刺心的声响,隔壁的人显然已经浑然忘我,完全不知收敛,也不记得等待的妻子,更不记得答应过她的话。 香玉见奶奶面色发青,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受了极大的屈辱,很有些不知所措。 心想要是香叶在就好了,香叶比她机灵,更能逗奶奶开心、为奶奶分忧。 不像她,连奶奶为何发怒都摸不清头脑。 等等! 香玉陡然想起,以往她值夜,二爷和二奶奶也会弄出这般动静…… 就在香玉揣度的功夫,佟锦娴远比她想得更多。 赵世衍和那孕母何时发展到这一步的? 这样激烈的欢爱,绝非两个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的人所能做到。 莫非真如奶娘所说,赵世衍这段时间表现的异常,都与桐花小院有关? 他频频应邀外出,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实则来了桐花小院与那孕母幽会?! 两道细眉死死拧起,佟锦娴的脸逐渐扭曲。 怒火越烧越旺,很快烧没了她的理智。 “贱人!”咬牙切齿咒骂着,气势汹汹就往外冲,一副要捉奸在床的架势。 香玉扯她衣袖被甩开,眼见她出了门,忙疾走几步跟上去,拦腰将她抱住。 “奶奶,别,别。”香玉急出满头汗,蚊子式的哀求,怕里面人听见。 她全然不知该怎么解决眼下这团乱麻。 只晓得奶奶正处于气头上,要是这时候冲进西厢,打断二爷好事,等同是撕破脸,再没转圜。 佟锦娴再要往前,愣是被拖住了脚步。 回身便打了香玉一耳光。 这一巴掌倾泻了她全部怒火,香玉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抬起一只手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不敢哭出声。 “奶奶,您千万消消气,想想孩子,想想二爷……这时候进去也不是办法,还是等回了府,让厉嬷嬷拿主意。” 重重一声闷哼过后,西厢内陡然安静下来。 但也只是片刻。 跟着男人似是笑说了什么,女人拖长音,极媚人的“嗯”了一声,音色酥酥,勾魂摄魄。 于是动静又起。 第18章 我今日一时忘情 第18章 我今日一时忘情 佟锦娴木僵僵站在走廊上,隔着一扇门,听着里面那不堪入耳的声音。 一声递着一声,像一把把尖刀,锋锐地划拉着她的骨头。 她整个人,连同她的骄傲,都在这种声音中被一寸寸凌迟殆尽。 就在这种极度的屈辱中,佟锦娴想起头一次来桐花小院的光景。 那次陪她来的是厉嬷嬷。 厉嬷嬷劝她去别的房间等候,她不肯,执意待在稍间。 两间屋仅有一面墙相连,西厢的床又是抵着墙的,但凡动静大些,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赵世衍先是进去又出来,表示无法对别的女人动欲。 好在佟锦娴早有准备,让人备了暖情助兴的药酒。 赵世衍喝了,这才面色凝重的重又进去。 好一时,隔壁仍是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 佟锦娴蹑步走近中间那面墙,耳朵贴上去,屏息听了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听到。 佟锦娴暗中着急,坐立不安,不知到底成没成。 她也理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理。 既想他快点完事儿,又希望就这样一直安静下去。 既满意赵世衍非她不碰,又忍不住心生埋怨——知道他挑剔,可都这种时候了,还挑拣什么?就算孕母膀大腰粗不合心意,只要能生孩子,眼一闭,心一横,又有多难呢。 反复纠结中,等了又等,佟锦娴终于耐心告罄,敲了敲墙壁,算作提醒。 这样拖延下去,真个钝刀子割肉,倒还不如痛快些。 接下来,隔壁终于有了响动。 是架子床晃动的声音。 先是一声,跟着就连绵起来。 吱呀吱呀,不绝于耳。间歇撞到墙上。 佟锦娴眼皮一跳,随即胸口闷疼起来,仿佛那架子床撞穿了墙壁,直直撞到了她心坎上。 厉嬷嬷走过来扯了她一把,压低声,让她去一边歇着。 佟锦娴回神,愣愣看向奶娘,突然掉下泪来。 她长这么大,可谓事事顺心,还从未这样憋屈过。 亲手把自己的男人推给别的女人,不仅违心,简直是世间最酷烈的刑罚。 可为了要个孩子,她又必须生受这样的罪。至少要比赵世衍纳妾或者收通房更容易接受。 没关系,佟锦娴一遍遍告诉自己。 只要那个孕母生下孩子,只要生下孩子,她就可以一劳永逸,余生再不必经受这样痛苦的时刻。 佟锦娴捂着嘴,止不住的哭,任凭奶娘如何劝说,终究不肯走开,就那样僵硬地站着,坚持听完了全程。 整个过程都没有听见女人的声音,赵世衍也只最后发出一声闷哼。 从床帐摇晃的声响来看,明显是经过克制的,如不是紧贴墙面,几乎听不到。 佟锦娴明白,这是赵世衍不想让自己伤心。 虽然伤心再所难免,但他那种时候还顾虑着自己,足可见并未沉溺在别的女人身上,佟锦娴心里又好过一些。 总体来说,她还是满意的。 所以之后再去,她都坐着,离中间那面墙远远的,未再像头一回那样,把耳朵贴着墙去听。 赵世衍会把握分寸,赵世衍不会出格,那她又何必自虐。 她就是这么相信着赵世衍,而赵世衍也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这样毫无顾忌…… 狂风骤雨一般的动静,不加掩饰,即便不贴着墙,也难以忽视。 赵世衍分明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又哪里还记得她? 一阵风忽地吹过。 佟锦娴抚了抚臂膀,先是感到胳膊发凉,继而全身都被彻骨的寒意包围。 沸腾的血液静止了,一颗心如同掉入冰窟。 她恨恨的抬起手,待要砸门。 指甲硬生生拗断在掌心,到底没砸下去。 高举的手缓缓垂落下来。 她在怕什么?佟锦娴问自己。 是怕闯进去看到赵世衍与别的女人欢好的场景;还是怕香玉说的,撕破脸,再无转圜。 闭了闭眼,不愿深想:“回府。” 赵世衍衣冠整齐地从西厢出来,被告知佟锦娴已经回去了。 苑妈妈讪讪道:“爷也太不小心了。你怎能……” 只是两个丫鬟,还不至露馅。 可他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想遮掩也掩不住啊。 苑妈妈偷眼瞧了瞧,见赵世衍仅眉头皱了一皱,并不见大祸临头的紧张。 “大意了。” 这是赵世衍率先浮现的念头。 自殷雪素生辰宴后,两人几乎日日厮磨在一处。 数日前,殷雪素却以为身体不适为由,劝他少往桐花小院来。 “若让奶奶知晓,终究不好。” 赵世衍碍着妻子,也碍于殷雪素的身体,便忍着没去。 可他对她正是欲罢不能的时候,开了荤又哪里吃得素? 今日一见就没把控住。 就连殷雪素在他耳边再三提醒,都没能阻止得了。 其实过程中他也清醒过几瞬,隐约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或者说,不愿停下来。 一墙之隔同别人云雨,还闹出响动让妻子察觉,他下意识竟不是愧疚,反如火上浇油,欲念暴涨。 更有道声音在他脑中不停叫嚣:察觉了又如何?发现了又如何?她纵使破门而入,又能如何? 这一切不正是她所求吗。 是她把他推到这一步的,是在她的要求下他才会碰别的女人。 既然已经碰了,再谈什么“只能下身交合,其他地方不准接触,不准亲吻”,岂不好笑? 他是个人,他有七情六欲。 不是万事都能尽在她的掌控中,也不是什么都能按照她的计划来。 他都同意了借腹生子的荒唐提议,那么她也该容许一点点意外,一点点“旁逸斜出”。 这才公平。 “你进去伺候吧。让她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留下这句,赵世衍举步离开了桐花小院。 回到国公府,佟锦娴已等候他多时。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佟锦娴缓缓站起身,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逼视着他。 赵世衍沉默片刻,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对不住,我今日一时忘情。” 忘情?一时忘情? 这就是他给她的解释?! 第19章 不容任何人染指 第19章 不容任何人染指 佟锦娴满脸不可置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拂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他与那孕母何时来的情? 还是说,区区肉体之欢,就把他弄得五迷三道? 男人果真只是被下半身主导吗?连他也不能例外? 佟锦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希望答案是哪一种。 若是后者,最多失望。 可若是前者…… “你是不是,”佟锦娴深吸一口气,“是不是瞒着我去过清风巷?” 赵世衍沉默。 无疑就是默认了。 他果然去过,还不止一次。 佟锦娴积压了半日的情绪瞬间爆发,双目通红,指着他控诉:“你明明说过,不亲她、不抱她,不会对别的女人动情!你明明说过!” “……对不住。” 赵世衍只是道歉,并未否认。 他没否认对那孕母动情。 佟锦娴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滚!你滚!!” 赵世衍没防备,被打得红了半边脸。 抬手摸摸热胀的面皮,心中不快。 长这么大,头一次被这样对待。 但他深知理亏的是自己,因而耐着性子道:“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谈什么,还要谈什么? 谈他怎么对那孕母动情的? 谈他们背着自己如何在桐花小院偷欢取乐卿卿我我? “赵世衍!从今日起,我不许你再去见她!” 佟锦娴双手攥拳,冲着赵世衍的背影,以命令的语气下达了这句话。 赵世衍步伐停顿片刻,抬脚跨过门槛,径直离开了。 厉嬷嬷忙家事,不在府中。 得到消息赶回满芳园,先找香玉问了详细,这才进寝室。 满室狼藉,尽是被砸碎的杯盏,佟锦娴坐在地上,半边身子趴在床沿,憔悴颓丧,双眼发直。 厉嬷嬷顿时心疼不已。 早上出门还是水灵灵一朵鲜花,怎么回来就蔫巴成这样子了? “娴姐儿,娴姐儿,你别吓唬奶娘。”厉嬷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奶娘!” 回过神来的佟锦娴,扑进她怀里痛哭失声。 “他,他明知我就在隔壁,还和那女人……” 这和当着她的面与别人颠鸾倒凤有什么两样?明晃晃打她的脸,吃她的心。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是那么信任他啊。 她以为他能够把持的住,不会随随便便就被野草野花迷了心。 不然她宁可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也断不会找别的女人替她生。 佟锦娴咬牙切齿,满脸怨恨,浑身都被戾气萦绕。 厉嬷嬷所担心的终究成真了。 “当初一意孤行走这步棋时,难道丝毫没有料到今天?” 这话佟锦娴没法反驳。 毕竟主意确是她定下的,也是她逼着赵世衍和别的女人行房。 正因如此,她心里才堵得慌,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有苦也说不出。 厉嬷嬷还要再数落几句,话到嘴边,见她样子又于心不忍。 改了声口:“男人一时纵情也是有的。二爷他就是一时愰神,出了个岔子。等这股劲儿过去,他的人,他的心,囫囵个还是你的。” 可是佟锦娴偏偏无法容忍赵世衍出这样的岔子。 感情中的走神,不就是背叛? 她想要的是一份完全纯洁的感情,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爱人。 她的婚姻不容任何人染指。 迫不得已让赵世衍去碰别的女人,以为只是身体上的,结果就连心也送出去了。 就算有一日他玩腻了,回归了,佟锦娴也嫌恶心。 可话又说回来,他的心还能回来吗?他的整个人还属于她吗? 佟锦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恐慌,以及不甘。 厉嬷嬷见她不出声,继续劝说: “眼下你心里纵有一万个不痛快,也要吞下去,万不能和二爷闹开,这岂不是把他越推越远?非但不能置气,还要摆出大度的姿态,哄着二爷回心转意,最好把桐花小院换成咱们的人。” 厉嬷嬷循循善诱,佟锦娴似听非听。 厉嬷嬷叹了口气,扶她上床歇了。 出来看见香玉红肿的半边脸,让香叶拿伤药给她。 先夸了香玉:“你拦下奶奶,做得很对。” 又道:“奶奶当时气昏了头,打你是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香玉连连摆手。奶奶待她这么好,她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香叶拿药过来,厉嬷嬷已经走了。 “给你。”香叶把药丢到香玉手里,嘴角翘着,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也是个蠢的,奶奶发火还往上迎,不打你打谁。” 香叶心里有气。 香玉不甚机灵,奶奶平日里更喜欢让她服侍,可这阵子奶奶每次外出都只带香玉一个,也不说做什么。 直到今天才弄清楚原委,原来她们瞒着自己,做了这样一件了不得的事。 香叶越想越气。 厉嬷嬷知道,香玉也知道,凭什么单瞒着她。 奶奶总说她嘴快,可她又不是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难道还分不清。 奶奶到底是不信任她,还是防着她? 香叶没好气地瞪了眼香玉,想起什么,拉着她回到下人房。 “我问你,真的假的?” 香玉疑惑:“什么真的假的?” “二爷和奶奶成婚以来,就没真正红过脸。奶奶偶尔闹个别扭,也不是真生气,二爷很快就哄好了。这次怎么瞧着不大对劲?” 仔细想想,是这几个月都不太对劲。 两人闹别扭的次数更高了,且不是以往那种打情骂俏,一僵持就是数日,二爷也不像从前那样殷勤。 “二爷真看上那孕母了?” 香玉摇头。 “八成就是了,不然奶奶怎会气成那样。” 香叶自说自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帮人生孩子的孕母,二爷怎能看上那样低贱的人呢。 又问:“那孕母长什么模样?” 香叶还是摇头。 香叶顿时立眉瞪眼:“好哇!你如今了不得了,奶奶的心腹,我连跟你说句话都攀不上了!” 香玉忙解释:“我是真不知道。就连奶奶也没见过那孕母。” 香叶知道香玉是个老实头,不会撒谎,闻言着实愣了一下。 “奶奶好糊涂人!” 就算其他事不经手,孕母这关也该亲自把把,过目后再定下。 挑个貌丑无颜的,不信二爷还能动心。 “准是个狐媚子!”香叶呸了一声,很是忿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了二爷的魂。瞧着吧,她现在露出了尾巴,奶奶绝不会让她好过!” 第20章 被迷了心窍 第20章 被迷了心窍 “一定是那贱人勾引!” 这是佟锦娴辗转一夜得出的结论。 之前赵世衍还不是如此。 家里丫鬟众多,不乏貌美的,也不乏殷勤小意的。 从不见赵世衍兜三搭四,连调笑都不曾。 外面有人送他美人,他全都拒了。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那孕母身上。 佟锦娴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另一侧发了会儿呆,掀被下床,让人备车。 有昨天那一出,苑妈妈满以为今天不会来了,因而有些始料未及。 当时她正和殷雪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做针线,新来的小丫鬟开的门。 “你们两个,守着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佟锦娴吩咐下去,直奔正屋。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守门的两个小厮,还带了四五个仆妇丫鬟。 苑妈妈连忙下地招呼:“哟,我没收到消息,夫人您怎么——” 佟锦娴没作声,她身边的老嬷嬷皱眉呵斥:“没你的事。” 苑妈妈把话咽下,看向殷雪素。 见殷雪素已从暖炕上下来,苑妈妈退到门前站着,冲院子里方才开门的那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丫鬟点点头,往后院去了。 “见过夫人。”殷雪素盈盈上前见礼。 从进屋起,佟锦娴的视线就牢牢锁定住了殷雪素。 因为屋里除了苑妈妈,就只有她符合孕母的条件。 还因为她那张脸,实在让人想忽视也不能。 就算仅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家常衣裳,也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再难移开目光。 从见到这孕母的真容起,心中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 难怪赵世衍被迷了心窍。 的确是有蛊惑人心的资本。 佟锦娴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手心,断裂了也不曾察觉。 对着这张脸,她更恨了。 寻找孕母之前,她醋意满满地叮嘱过赵世衍,不许挑相貌好身材好的,只要满足“好生养”的条件即可。 赵世衍点头答应,牙人更是拍着胸脯保证。 结果就找了这么一个…… 说什么孕育三子、市井粗妇,有一点符合吗? 究竟是牙人撒谎,还是赵世衍和牙人串通好了,独独把她蒙在鼓里?! 佟锦娴心口发堵,呼出一口气,视线从殷雪素脸上挪开,走向暖炕:“在做什么呢?” 苑妈妈笑着回答:“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了,做件冬衣。” 针线笸箩里是做了一半的下裙,佟锦娴拈起炕桌上那件刚刚做成熨好的杏黄色上裳。 春水縠的料子,看着单薄,实则夹层织进了兔毫绒,正适合这个季节穿,价格也不菲。 熨烫时似乎还蒸入了梅花露,隐隐透出一股冷香。 香叶探头看了看,眼红不已。 心想二爷对这孕母可真是舍得。 她也配! 仿佛为了印证她这句话,佟锦娴随手把衣裳扔到了地上。 转过身,莲步轻挪,不经意踩踏在上面。 目光看向殷雪素,高高在上的,轻蔑的,眼底明晃晃就写着:“你也配?” 殷雪素面上并没有被羞辱到的神情,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 平静地回视她。 佟锦娴着一身滚边猩红缎面凤尾衣裙,金线满绣缠枝花卉,头上戴金累丝嵌宝的步摇,项上挂着赤金璎珞圈。这般富丽的妆扮,衬着精致的五官,愈发明丽张扬,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凭心说,单看外在,她和赵世衍着实般配,家世又相当,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这样一对金童玉女,偏不知足,非要吸着别人的血,踏着别人的尸骨,成就不留遗憾的完满人生。 他们是完满了,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别人被葬送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吗? 前世,直到殷雪素怀孕,佟锦娴才纡尊降贵见了她一面。 当时看到她的脸,佟锦娴也如今日这般,几近失态。 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毕竟任她相貌如何,赵世衍又不曾亲眼见过。 不过临去之时,她还是说了那番似交代似威胁的话:“你只管替我和我的夫君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夫君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以此警告她安守本分,不许心生妄念,要时刻谨记,男人和孩子都不属于她。 回到国公府,夫妻二人不知怎生交涉,总之自那以后,直到她生产,赵世衍再未踏足桐花小院。 这一世,赵世衍比佟锦娴更早一步得见她真颜,还违背佟锦娴意愿沉沦进了温柔乡。 所以佟锦娴坐不住了,这才有了今日之行。 那么接下来呢? 应当不会再有那番话了。 她应当会要求换人,或赶她走。 佟锦娴被殷雪素的目光看的浑身不适。 皱了皱眉,下巴又不自禁抬高,像打量一个物件那样打量她。 “倒是生了个好模样,可惜——” 视线兀的定住,死死盯着殷雪素颈侧。 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殷雪素,直到离她很近,近得能清清楚楚看到,那痕迹是吻痕无疑。 在雪白的肌肤上,那样的鲜红刺目。 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嫣红微肿的唇上,唇瓣里侧有一点点血痂。 佟锦娴瞳孔震动了一下。 其实,昨日那般激烈,留下这些痕迹再正常不过。 可她当时饱受刺激,并没敢深想下去。 现在,那些刻意遗忘的细节,就这么明晃晃摊在她面前。 佟锦娴心口顿时像被泼了一瓢热油,弄得她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痛。 跟着才注意到,对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这些串联起来,都是证据。 他们欢爱的证据,赵世衍背叛她的证据。 像是还不够似的,她还要找出更多的证据才肯罢休。 于是冷声吩咐:“把衣领解开。” 殷雪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人也退开两步。 佟锦娴心里正是焦躁,丢了个眼神给香叶和香玉。 二婢会意,一左一右围拢过去,制住殷雪素两臂,让她动弹不得。 “使不得!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苑妈妈要上前阻拦,被其他仆妇堵住去路。 只能眼睁睁看着佟锦娴身边那个老嬷嬷上前,一把扯开殷雪素前襟,露出一片雪肤,刺目的白。 那白上却是点点红梅盛开,大大、小小,深红、浅红。 一望便知缠绵时是何等沉迷,何等用力。 昨日那些靡靡之声重又萦绕于耳畔,佟锦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人在西厢那张床上搂抱着翻滚的场景。 赵世衍何止吻了她! 他还在她身上留下这些,这些…… 第21章 非得别人来戳穿 第21章 非得别人来戳穿 这些痕迹还让佟锦娴联想起,她偶然几次,曾在赵世衍身上发现一些被抓挠的伤痕。 往往是在他们行房之后。 赵世衍推说是她留下的。她也只当是自己留下的,从未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何其愚蠢!赵世衍又是何其可恶! 难怪他从不情不愿进西厢,到后来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说好的一次即止,想必也不会老实遵守的了,变成两次三次也说不定。 不,他都背着自己来桐花小院不知多少回了,又岂止这些。 明明答应她,与别人行房时,心里一定要想着她。 他在别的女人身上挥洒激情,还贪恋至此,心里哪还会有她半分影子。 偏自己还信了他的鬼话,认为他心有芥蒂,认为是助兴的汤药不起效用,这才导致时间延长。 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等在隔壁! 就该跟进西厢,端坐在床帐外,时刻听着、监视着。 就不信赵世衍敢在她眼皮底下弄鬼! 其实最开始她真是这样打算的。 她还要赵世衍拉住她的手,一刻不能忘记她的存在。 赵世衍不同意,奶娘也一个劲劝阻,才未能成行。 这么一想,更后悔了。 又悔又恨! 佟锦娴脸色铁青,心口犹如针扎。 直勾勾盯着那些痕迹,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嘴里催促:“奶娘!” 厉嬷嬷不甚赞同她这近似自虐的行为,又拗不过她,只得动手将殷雪素的外衣整个扒去,徒留一件湘妃色抹胸蔽体。 香叶使坏,又或是更能体察主子的意图,从背后将系带一把扯断。 抹胸顿时滑落下去,露出软玉温香。 殷雪素趁另一边的香玉愣神,一只手摆脱钳制,将那片薄薄的布料紧按在胸前,勉强遮住春光。 “求求你们,别这样……” 她满面屈辱,美眸含泪,哀恳地望着佟锦娴,一如前世孩子被抱离,她被发卖时那样。 佟锦娴无动于衷。 不,她的呼吸更急促,脸色也更难看了。 虽然肚兜滑落只一瞬间,但足以让她看清,那里的痕迹远比脖颈锁骨处的还要多,还要狼藉。 佟锦娴一双眼红得滴血,嘴里隐约尝到了血腥味。 除了厉嬷嬷,满屋丫鬟仆妇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佟锦娴重新上前,冰凉的指腹划过香肩上一个吻痕,停顿片刻,用一种极力压制仍不免有怨气流露的声音问:“这些都是二爷留下的?” 殷雪素垂头,像是羞于回答。 答案却是明摆着的。 尖锐的指甲又滑动起来,往锁骨处流连,直似一条毒蛇在缓慢爬行。 “说说,二爷是怎么留下这些痕迹的?” 佟锦娴不仅要殷雪素交代那些痕迹的来历,还要其详细转述与赵世衍云雨的过程。 她无法容忍一切脱离掌控的事。 厉嬷嬷皱眉:“娴姐儿!” 就算要整治这孕母,也用不着她出手。 何况是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实在有辱大家闺秀的风范。 佟锦娴已完全听不进别的,她的眼里已被那些痕迹占满。 伸手死死掐住殷雪素下颚,愈发口不择言:“昨天不是挺会叫的,这会儿倒哑巴了。牙人没有教你规矩?谁准许你使那些下贱招数狐媚男人的?!” 殷雪素终于开口:“我没有狐媚,我有拒绝的,可二爷他,他非要……我推不开他。” “够了!”佟锦娴厉声喝止。 殷雪素却未曾停下,接着反问了一句:“夫人,这些难道不是本能吗?” 本能,或者说男人的本性。 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男人真不愿意,她就是再怎么勾引,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么简单的道理,何必非得别人来戳穿呢。 “你!”这话正中心病,佟锦娴怒火噌噌往上蹿,把她的脸甩向一边,手往下,重重拧了一把。 殷雪素吃痛,紧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来,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她忍疼的声音取悦了佟锦娴。 佟锦娴发现,这般发泄出来,畅快了不少,心口也不那么堵了。 便没有停手,一路连掐带拧,致力于在每个吻痕上都留下她的痕迹。 很快,那一身好皮肉变得青青紫紫,不忍目睹。 殷雪素再禁不住,软着身子倒下。 苑妈妈已经跪倒在地,不断叩头哭求:“您大慈大悲,高抬贵手,饶了殷娘子吧!” 佟锦娴却置若罔闻,蹲身下去继续掐拧,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的神情近似癫狂,边动手边喃喃着“贱人”。 香叶香玉两个丫鬟都被唬住了。 她们从没见过奶奶这样失控过,面面相觑,吓得不轻。 厉嬷嬷见越闹越不像样,正要上前阻止,却听“哐当”一声巨响—— 佟锦娴让两个仆役把守院门,可他们敢拦别人,哪里敢拦赵世衍? 被他一脚踹开院门,风风火火闯了进去。 赵世衍才进院,就听见苑妈妈的哭嚎求救声,心下一凛,快步迈进堂屋。 看清屋内情形,顿时变了脸——殷雪素满面泪痕,趴伏在地,鸦青长发披落一背,里衣系带散开,就这样近乎半裸的,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制伏着,佟锦娴还在她身上不停掐拧,面容微微扭曲,透着狰狞。 赵世衍愣住了。 佟锦娴也愣住了。 厉嬷嬷率先反应过来,闪身挡在佟锦娴前面:“二爷,你——” 赵世衍回神,阔步上前,抬脚踹翻了香玉。 香叶见机得快,先一步躲开了。 赵世衍把趴伏在地上的殷雪素扶起,见她身上青青紫紫,竟没一块好肉,顿时心疼不已。 这会儿没人敢拦着苑妈妈了,她跟过来,拾起外衣给殷雪素披上,嘴里哭道:“我可怜的娘子,你睁开眼看看吧,二爷来了,二爷会给你做主的!” 殷雪素眼皮动了动,徐徐睁开,漆黑的眸子望着赵世衍,虚弱一笑:“二爷,你来了。” 一句话说得气若游丝,珠泪点点洒落下来。 那眼泪重重砸在赵世衍心口,让他本就沉闷的心情更加沉重。 抬手抚了抚殷雪素已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柔声道:“素卿,你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殷雪素只用一双泪光盈盈,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爷不要因我动怒,更不要迁怒于人。” 话落,脸儿微偏,埋在他颈侧,肩头微微颤动。 湿意透过衣领,连同她的委屈,一并传达给了赵世衍。 赵世衍转头,怒目看向佟锦娴:“你干的好事!” 第22章 计划继续,但我要换人 第22章 计划继续,但我要换人 佟锦娴心里正七上八下,毕竟被赵世衍亲眼看见她凌虐别人的一幕。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了。 她是有些骄纵任性,但极少迁怒下人,更别说体罚了。 但刚才那会儿,她就像是迷了心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 不仅想掐拧那孕母,甚至还想那孕母死…… 佟锦娴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才回过神,就听到赵世衍的质问。 后悔和忐忑立马消隐。 再看赵世衍当着她的面把那孕母抱在怀里疼惜不已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放开她!”她指着赵世衍,一如既往的命令。 赵世衍状若未闻,起身把殷雪素抱回里间床上,很快出来。 “我说了,昨日是我一时忘情,你何必与她为难。” “你这是在袒护她?”佟锦娴声音都在发抖。 赵世衍沉着脸,手指着里间:“你自己进去瞧瞧,你把她作践成什么样子了?我若不维护,难道任由你把人凌辱至死?我认识的锦娴,可从不会这般狠毒!” 佟锦娴一怔,手心顿时冰凉。 他说她狠毒? 厉嬷嬷见状,忙上前请罪:“二爷息怒,奶奶她是好意来探望殷娘子,谁知殷娘子出言不逊,奶奶这才心生不忿。方才二爷进来的急,怕是一时看花了眼,是老奴自作主张,想教教因娘子规矩,这才动了手,奶奶是不赞许的。只是——” “你住口!我还没瞎。” 赵世衍的怒喝让屋子静的针落可闻。 因厉嬷嬷是佟锦娴的奶娘,素日在满芳园,无人不敬重三分,包括赵世衍。 这还是头一回被当众落面子。 厉嬷嬷脸上挂不住,讪讪住了口。 佟锦娴其实也有些惧怕这样的赵世衍。 但她绝不愿人前露怯,抬着下巴道:“想要我不为难她可以,把她送走!” 赵世衍神色一顿,眉心皱起:“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拿的主意。” 口气不觉软了软:“你莫不是想中途作废?孩子的事总要解决。” 佟锦娴心里一刺。 他究竟是在为她考虑,还是在威胁她? 她一时竟分辨不清了。 “计划继续,但是我要换人。” 没错,孩子的事终归要解决。 但不能由这个姓殷的女人来生。 打发走这个贱人,下个孕母她要亲自挑选。 “我不同意!”赵世衍出离愤怒了。 明明最开始,他是为了免她为难,才答应这样荒唐的提议。 可在她看来,全没有一丝感念,只有理所应当。 如今又颐指气使,说换就换。 把他当什么了?配种的牲口吗! “怎么,你舍不得了?”佟锦娴目露讽刺,语气尖刻。 赵世衍看在眼里,只觉陌生。 “只怕换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气,“她已经有了身子。” 收到苑妈妈示意,从后角门溜出去求援的小丫鬟,找到赵世衍并告知他,殷雪素已有了身孕。 赵世衍听闻这个消息,先是震惊,跟着一股陌生的喜悦在心中激荡开来。 如果说此前他想要一个儿子,还只是为了给家中交代,同时向妻子证明不是他不行。 今时今刻,倒是切实盼望着能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殷雪素给他生的孩子。 心愿达成,自然狂喜不已。 然而狂喜很快变成了担忧。 因为小丫鬟接着就向他求救,说佟锦娴带人气势汹汹登门问罪去了。 来的路上他虽着急,心想着妻子不至于太过分。 万没想到赶来见到的会是那样的场景。 这会儿,他满心只有对殷雪素的心疼,以及对佟锦娴的失望。 就算殷雪素没有身孕,他也不会同意换人。 何况她已有了他的骨肉。 “你说什么?她,有了?!” 这个消息对佟锦娴不啻五雷轰顶。 此前那么盼望的喜信,此时却宁可它是假的。 对,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这孕母在撒谎! 她怕被赶走,所以才谎称有孕。 不然前几个月都不见动静,怎么那么巧,说有就有了。 “是真是假,让大夫一诊便知。” 赵世衍让人叫了曾给殷雪素看诊过的那位大夫来。 大夫诊完脉,道喜不迭。 佟锦娴一颗心坠入冰渊。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桐花小院的。 回过神,已经踏着国公府的地面,就站在赵世衍书房门前。 因为情况紧急,长瑞长荣兄弟俩都跟去了桐花小院,余下的人自然不敢阻拦佟锦娴。 佟锦娴推门进去,直奔赵世衍惯常珍藏物事的锦匣。 先发现的是一块素色的湖绉手帕,帕子上绣着远山青。 佟锦娴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 是了,前几日,她见赵世衍随手拿了块手绢出来擦汗,就问他什么时候换了帕子。 赵世衍神情一僵,片刻如常,低头把帕子掖进袖里,含糊了过去。 佟锦娴见那帕子半旧了,嗔怪:“伺候的人真该打,帕子都旧了,还拿来给你使,忒不上心。扔了吧,我让人给你备新的。” 赵世衍点头称是,并且之后一直用的都是她让人给准备的新手帕。 佟锦娴只当他把旧的扔了,也就未曾多想。 现在却容不得她不多想了。 把帕子仔细翻看了几遍。 于女子而言稍显素淡,可这确是女子之物无疑。 尤其她刚刚才与殷雪素有过近距离接触,一下便嗅到上面的香气,与殷雪素身上如出一辙。 “半文不值的贱物,也值当他这样宝贝!” 佟锦娴将帕子攥成一团,犹不解恨,偏又撕扯不动,就叫香叶去找剪刀,她要把这帕子给绞了。 “娴姐儿,别冲动。方才已经闹了一场,再不停手,二爷回来发现,要不可开交了。” 厉嬷嬷的话尽被佟锦娴当作了耳旁风,她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 “就是要他发现,我岂怕他?!” 香叶找剪刀时又有了新发现——一卷被置于高阁的画轴。 佟锦娴命她和香玉将画轴展开,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体态婀娜,半侧着身,面容朦胧,不甚清晰。 若是以前,佟锦娴说不得还会自作多情,认为赵世衍画的是自己。 可这会儿她骗不了自己,这画上分明是那孕母的身形! 再看空白处,先是一首小诗: “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旁侧还有一首: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后一首笔迹甚新,不是昨日就是今日才添补上去的。 第23章 心系何处 第23章 心系何处 佟锦娴呵呵冷笑。 嫁给赵世衍以来,他也只为她作过一次画而已,并且远没有这样深情的笔触,赞赏的诗文。 而且昨日他们才大吵了一架,她难受的一夜没睡,他倒好兴致。 佟锦娴瞪着那熟悉的笔迹,双目几欲喷火。 心中的火烧的更旺,烧毁了她全部的理智。 她猛地扑上前,劈手夺过画纸,不停的撕扯,撕了个粉碎。 厉嬷嬷阻止不及,只能重重叹息。 满芳园。 正房内不停传出杯盘碎裂的声响。 半炷香后,厉嬷嬷端着安神的汤药进了寝室,看见一地狼藉。 发泄后的佟锦娴,没了方才的歇斯底里,呆呆地坐在妆镜前,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突然开口:“我老了吗?还是我变丑了?” 她抚着脸,怔怔看着镜子,不知是在问厉嬷嬷,还是问自己。 厉嬷嬷放下汤药走过去,拿起玉梳为她梳理头发:“鲜花嫩柳的人物,说什么傻话。” “那他为何待我不如以往了呢?” 厉嬷嬷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什么看不穿的。 色衰爱驰,色不衰爱亦驰,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不止一次提醒过娴姐儿。 可娴姐儿正是沉溺情爱的年纪,一心认定赵世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男人、最好的丈夫,无需多做防范。 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到了这会儿,也就没什么不可说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天下的男人,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要我说,你实在不必把这事看得太重,只当他偷了次腥。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又怕这话过于打击她,补了句:“二爷当然与别个不同,耐不住狂蜂浪蝶直往他怀里扑。二爷是被短暂给迷了心,过段时日,自会醒过来,体悟到谁才是值得他珍爱的。” 佟锦娴把赵世衍看作是天,天塌了的大事,她纵使想往轻了看,一时也做不到。 何况那个女人还有了孩子。 佟锦娴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终于有几分慌神:“奶娘,怎么办?她有了身孕,她竟然有了身孕。” 原本还想着,趁她未在赵世衍心中扎根,尽快打发了她。 这下还怎么打发。 厉嬷嬷却道:“这不正好?别忘了你的目的。” 她的目的? 是,她是要一个孩子。 可她并不想要殷雪素生的孩子。 赵世衍现在就已经这么护着她了,再等她生下儿子,如虎添翼,还得了? “不能让她生下,绝对不能!” 佟锦娴一把抓住厉嬷嬷的手:“奶娘,你快想想办法,把那个孩子打了吧!” 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把她自己给吓到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如此怨毒的话是自己亲口说的。 厉嬷嬷满脸不赞同:“二爷今天去的那么及时,可见盯得紧。这个风口浪尖,但凡那孕母出点事,咱们都难逃干系。真要是做了,事情一旦败落,再要二爷如何看你。” 佟锦娴稍微冷静下来:“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不必当真。” 停了停,又问:“依奶娘之见,我该怎么做。” 厉嬷嬷道:“事已至此,且再忍忍,只当她是二爷养在外头的一个乐子。就算换一个人,也免不了同样的风险,谁能保证二爷不会对新孕母动心?左右你需要个孩子,顺水推舟的事,等到目的达成,届时这孕母是去是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佟锦娴怏怏不乐:“奶娘说得轻巧,现在都赶不走她,到时候去留还能由我做主?” “所以当务之急是与二爷修好!趁着那孕母有了身子,二爷总不好再频繁去桐花小院,你把握时机,笼络好他,让他回心转意——” 佟锦娴脸色铁青地打断:“凭什么!明明是他的错,还要我低头不成?” “我的娴姐儿!女子的天地只在后宅,而这方天地是晴是雨,除了家世,终究还要看男人心系何处,孰对孰错远没那么重要。眼下形势比人强,适当低一低头没什么丢人的,莫非你真要把二爷推给桐花小院那个?” 这话打在了七寸,佟锦娴不吭声了。 厉嬷嬷见她不再争辩,接着往下说:“二爷去那边去的少了,日子一长,必然疏远。十月怀胎,够漫长了,等那孕母诞育,二爷指不定都已忘记她是谁。到时候揉圆搓扁,还不是任凭你处置?越是这个关头,越要沉住气啊娴姐儿。” 佟锦娴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为了安抚受惊的殷雪素,赵世衍在桐花小院逗留了半日。 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已被厉嬷嬷等人归置齐整,撕碎的画、绞碎的帕子却复原不了。 赵世衍一看就知佟锦娴来过了,也发现了他珍藏的秘密。 一刹那的心虚,很快被怒意压了下去。 他怒气冲冲去了正房,却发现房内愁云惨淡,仆妇丫鬟眼睛都是红肿的。 厉嬷嬷见了他,顿时老泪横流,趴在他面前磕头不止。 “二爷,今日的事,奶奶她是一时冲动,一切只为她太过在意你的缘故。” 厉嬷嬷清楚,这时候再把事往自己身上揽,就有点掩耳盗铃了,只会更加激怒赵世衍,觉得把他当傻子愚弄。 毕竟娴姐怎么待那孕母的,都是他亲眼所见。 既抵赖不了,索性认下。 可一个女人,因为太过在乎自己,从而做出些出格的事,又有什么大错呢? 于男人而言无损威风,多少都是可以被宽宥的。 “二爷,您千不看万不看,也请看在奶奶待你的情意,原谅她吧。她已悔青了肠子,险些没把自己逼死,二爷要是不肯原谅,只怕奶奶再寻短见,救不回来了。” 赵世衍一怔:“寻短见?” 厉嬷嬷点头:“她回来先去了书房,发现了那幅画,心灰意冷,回房就把人都打发了。老奴煮了安神汤来,进门发现人就吊在房梁上……若不是发现及时,这会儿只怕已赴了黄泉,二爷再想见一面也不能了。” 一番话,厉嬷嬷说得泣不成声,赵世衍听得心惊肉跳。 没再追问细节,冲进了内室。 佟锦娴静卧在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颈间赫然一道紫红淤痕。 赵世衍撩袍坐在床沿,拉起她冰凉的手,轻声呼唤:“阿娴?阿娴?” 见一点反应没有,心焦如焚,扭头问跟进来的厉嬷嬷:“怎么还没醒?叫大夫看过了没有?” “大夫才走,说要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厉嬷嬷顿了顿:“这事儿传出去毕竟不好,老奴自作主张,让满芳园上下封了口。” 赵世衍点点头:“这事你做得对。” 又看向昏睡的佟锦娴:“阿娴,你别吓我,睁开眼看看我……” 正满心自责,佟锦娴嘤咛一声,睁开了眼。 第24章 你不爱我了吗 第24章 你不爱我了吗 赵世衍喜道:“阿娴,你醒了!” 佟锦娴怔怔看着他,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赵世衍手忙脚乱给她擦泪:“别哭,阿娴,你这样我很心疼。” 佟锦娴开口,声音嘶哑。 没有叫二爷,像他们初相识那会儿,叫了声续安哥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 “记得,当然记得。”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长麓书院。 长麓书院的院长姓佟,是当朝佟阁老的族弟,背景深厚,前往长麓书院求学的不乏官贵子弟,赵世衍就是其一。 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前来求学的佟锦娴。 那时她扮作男儿,说是从别的书院转来,正与赵世衍是同窗。 赵世衍起初并未窥破她的女儿身,只觉她生的娇小,容貌出众,又爱说笑,一口一个“续安哥哥”的叫着,很是讨喜,便喜欢同她亲近。 两人关系日渐紧密起来。 有一次,他们相约去山中游玩,佟锦娴不小心掉进水潭,赵世衍下去救她,这才发现她的秘密。 本就情愫暗生的两人,就此顺理成章坠入爱河,互许了终身。 一年后,赵世衍去佟家提亲。 隔年,佟锦娴成了他的妻。 佟锦娴缓缓叙说着旧情。 赵世衍眼前浮现出过往种种。 那些已被逐渐淡忘的细节,重又鲜明热烈起来。 心里又是愧悔,又是后怕。 紧握住佟锦娴那只手,低头,无声亲吻她的手背。 佟锦娴感叹:“那时的我们,多么恩爱美满与和乐啊。” 赵世衍点头。 佟锦娴颤声问他:“续安哥哥,你不爱我了吗?” 赵世衍否认:“我心意无改。” “那么为何——” 下意识的质问就要冲口而出,想起厉嬷嬷的耳提面命,硬是吞了回去。 佟锦娴眼泪横流:“那你应当知道,发现你对别人动心,我该有多难过。所以才会失了理智,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太可怕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续安哥哥,你一定是怪我了,你一定是讨厌我了。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不怪你。怪我,都是我不好。” “你很爱她吗?”佟锦娴望着她,神情有些可怜。 赵世衍本待和上次一样,以沉默回避。 想起大夫说她不能再动气,摇摇头:“谈不上多爱。就只是……想着她要为我,为咱们俩孕育孩子,不好太苛待。国公府再怎么说也是积善之家。” “当真?你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 佟锦娴凝视着他,倏尔,破涕为笑。 “我信你。” 仿佛那些消失的布料,那幅美人图,以及那块湖绉手帕,都不存在一样。 佟锦娴提都没有再提,哪怕被子下面另一只手已经掐破,流血。 “那,既然她已经有了身子,咱们也就不必再去了,只需安排好人伺候,待生下孩子,将孩子接来,把人送走,你说呢?” 赵世衍嘴唇动了动,在她殷殷的注视下,不得不点头称是。 “我就知道,”佟锦娴感动极了,借着他的力坐起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搂抱住他,“你仍是我爱的那个续安哥哥,不会让我失望伤心。” 赵世衍牵唇一笑,拍抚着她的背:“当然。” 赵世衍妥协了,却没有妥协彻底。 桐花小院仍旧是他的人,甚至因为殷雪素有了身孕,又加派了人手。 佟锦娴以死相逼,固然占了上风,但因为有凌虐殷雪素的事在先,却不好再提由自己的人手来接管桐花小院。 她和赵世衍的关系刚刚修复,表面上和好如初,却比之前多了许多顾忌。 因而佟锦娴只能暂将这事放在一边。 无论如何,赵世衍总算答应了她,不再去看那孕母。 为防他背地里偷去,佟锦娴假借大夫和奶娘之口,说她需要陪伴。 于是赵世衍每日只是陪着他,几乎没再外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满芳园虽被厉嬷嬷经营的铁桶一般,秦夫人还是听到点风声,以为夫妻二人发生争吵,便过来看看情况。 随身伺候的是姣梨,只见她又是打帘,又是拂坐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伺候秦夫人坐下,端茶倒水也不假手于人,那叫一个殷勤。 被屏退到廊下的香叶大翻白眼,同香玉吐槽:“这蹄子只当二爷和奶奶起了龃龉,她便有机可乘呢!做她的大梦去吧!” 香玉紧张地提醒她小点声,香叶这才不情不愿住嘴。 佟锦娴恹恹的躺在床上,头戴抹额,衣物也是高领,不见淤痕,只见羸弱。 秦夫人皱眉,问是怎么回事。 厉嬷嬷咳了一声,便要说出佟锦娴有孕一事。 按照计划,只要那孕母的肚子有了动静,佟锦娴这边也会跟着传出喜讯。 待到孕期满后,顺理成章瓜熟蒂落。 但佟锦娴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 她厌恶桐花小院里那个破坏她与赵世衍感情的贱人,更不愿与她的孩子有牵扯。 纵听了奶娘的话暂时隐忍,到底心思还没理顺,便打算拖拖再说。 “没什么,小毛病了。” 秦夫人打量着她纤瘦到近乎伶仃的身形,直皱眉头:“你这身子未免也太弱了些,这样怎好为我赵家繁育子嗣?先前让人给你寻的补药,可有按时服用?” 佟锦娴忍着气,点头。 秦夫人还要再说,赵世衍捧着一束腊梅走了进来。 姣梨快步上前接过,将花插进白瓷抱月瓶里,又摆弄了一番:“二爷,这样好吗?” “不错。”赵世衍没甚注意,净了手,走过来给秦夫人请安,“娘怎么来了?” 秦夫人斜他一眼:“还不是不放心你们。听说你们小两口吵架了?” 赵世衍笑着坐在床沿,抓住佟锦娴的手在掌心把玩:“哪个多嘴多舌的嚼舌根,我们好得很。” 佟锦娴含笑回视。 看两人深情款款的样子,秦夫人没好气道:“感情既然这样好,就趁早给我生个孙子。” 赵世衍诧异地看了眼佟锦娴。 佟锦娴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赵世衍转向秦夫人:“这事急不得,我们在努力了,说不定很快就有好消息呢。” 秦夫人起身:“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马上到年关了,最好来个双喜临门。” 送走秦夫人,赵世衍回转内室,问佟锦娴,怎么不顺势把“喜讯”说出。 佟锦娴道:“都说怀孕头三个月最易流产,谁知她那胎能不能坐稳。万一不慎落胎,我这边也要跟着,到时带累阖府空欢喜一场,你母亲更要恼了我。” 赵世衍眉心浅皱,停顿片刻道:“那就依你的,再等等。” 第25章 只等她生下孩子 第25章 只等她生下孩子 桐花小院这边,苑妈妈望眼欲穿,等得心焦。 “二爷多少天没来了?” 其实这种情况之前也曾设想过。 殷娘子有身孕的事,想瞒也瞒不了多久。 而爆出来以后必然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赵世衍大功告成,不再踏足桐花小院。 苑妈妈总想着,以他对殷娘子的情热与痴迷,应当不会。 没想到竟是料岔了。 赵世衍没来,佟锦娴也没来,倒是她的奶娘厉嬷嬷登门过一次。 厉嬷嬷板着脸,一双老眼古井无波,却莫名凶狠狠的。 她来是转达佟锦娴的话的。 “你只管替奶奶和二爷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男人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殷雪素听着这大同小异的话,当时颇有些恍惚的感觉。 恍惚过后是啼笑皆非。 还真是没变。 事没变,人也没变。 那就太好了。 苑妈妈又告诉殷雪素一个消息:“我悄悄找了长荣,他不比长瑞嘴严,漏了点口风给我,说是佟二奶奶寻了短见……真要是这样可就难办了。” “那也难怪二爷不露面了。毕竟是恩爱夫妻,深情厚谊做不得假,总不好为了外面的野花野草,置正头妻子于不顾。” 殷雪素躺在摇椅里,一只手轻抚小腹,暖洋洋的日光晒在身上,她微微笑着,神情惬意满足。 说出的话也平淡极了,半点不见焦虑。 佟锦娴怎么想的,殷雪素一猜便知。 只觉得可笑。 前世随意拿捏她性命的高门贵女,手段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果这样就能让男人回心转意,倒也算她本事。 听苑妈妈说,佟锦娴和赵世衍两人的婚姻,与那些盲婚哑嫁的不同,他们在下聘之前就已经两情相悦了。 别管合不合礼数,终归是有感情基础的。 只不知这点基础,能够撑过多少风雨,又能供她消耗到几时。 “要是衍二爷以后都不再登门,可怎生是好?” 苑妈妈看了眼殷雪素尚且平坦的小腹。 自从诊出有孕,殷雪素整个人便洋溢着一种将为人母的喜悦。似乎她盼望这个孩子已久,有了这个孩子便万事都满足了。 然而怎么可能呢?不久前她还心如死灰。 被人威逼利诱着,不得已走上这条路,这样得来的孩子能有多心爱? 不过转念一想,这孩子是她今后的荣辱所系,要是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不在话下。 她如此表现也正常。 可话又说回来,失了衍二爷的心,就算有了孩子,就算进了门,又该怎么立足呢? 苑妈妈提点道:“见面才有情分可谈,见不着面,情分渐渐也就淡了。” 殷雪素沉吟片刻,点头:“妈妈说的有理。” 招手叫来小丫鬟菊砚,让她把桌上新作的那幅长空鸿雁图收起,送去给长荣。 又让苑妈妈塞了包碎银子给她,方便打点。 “你上次去过,记得路吧?” 菊砚郑重点头:“娘子放心,一定送到。” “等等。” 殷雪素想了想,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在那画上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心事曾细数。怕水叶沉红,梦云离去。情丝恨缕。倩回文为织,那时愁句。雁字无多,写得相思几许……” 赵世衍注视着鸿雁图上清瘦的字体,眼前浮现的是一道衣带渐宽的倩影。 就像这幅画,这首词,能写的字不多,却承载着无限的相思之情。 赵世衍把那幅画看了又看,在书房久久徘徊着。 入夜。 床帐洒下的瞬间,佟锦娴褪去中衣,拥住了赵世衍。 悬梁自尽是假的,但为了逼真,颈间的淤痕是真真切切让奶娘和丫鬟帮忙勒出来的。 如此以假乱真,果然把人震吓住了。 这些日子他哪也没去,整日陪着她,每天过问伤情。 温存细语,小心翼翼,仿佛又回到了婚前的时光。 佟锦娴很感满意。 心中暗想:果然,没有贱人从旁引诱,赵世衍还是她的赵世衍。满眼只有她,心里也只有她,把她捧在掌心,如珠似宝。 都说失而复得,格外珍重,她如今便是这般心情。 虽然她从未失去过赵世衍。 他只是被外面的诱惑一时迷了眼,心一直都在她这,又谈何失而复得回心转意呢? 晚饭时注意到,这阵子为了照料她,赵世衍消瘦了不少,便想着奖赏他一下也好。 赵世衍熏熏然,喝多了酒,酒意催动欲望,察觉有人投怀送抱,顺势便将人压倒了。 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佟锦娴搂抱着结实的男性身躯,唇边挂着笑。 他们还是这么默契、和谐。 赵世衍也一如既往的热情,冲动。 佟锦娴的喜悦持续了很久。 直到最后关头,赵世衍胡乱地亲着她的耳廓,嘴里喃喃唤着:“素卿、素卿……” 佟锦娴蓦地睁开眼。 体内澎湃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 赵世衍攀上顶峰的同时,佟锦娴摔进看不见底的深渊,粉身碎骨。 结束之后,赵世衍翻身躺到一侧,沉沉睡去。 佟锦娴瞪着眼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因为佟锦娴淤伤已好,赵世衍又开始外出,或会友,或处理府中外事。 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脆弱的像一层纸,佟锦娴没有就那夜的事质问赵世衍。 但她总忍不住想,是他醉糊涂了,以至叫错了名? 还是他的心田已被别人占据,和她的敦伦变成了纯粹的欲望发泄。 那么他白日和自己一处观花游园、谈天说笑时,眼里看的是她,心里想的又是谁? 晚上躺在她身边,心魂是不是早已飞去了别处? 无数只蛇虫鼠蚁自阴暗处爬出,啃噬着佟锦娴多疑的心。 她没有阻拦赵世衍出门,只让人暗中紧盯他的行踪。 然后发现,赵世衍瞒着她,又开始出入桐花小院。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每次都大包小包。平均每隔两日就要去一趟。 “贱人!” 收到线报的佟锦娴,将眼前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尽数砸了。 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破地方,怎么就勾得他魂不守舍。 厉嬷嬷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劝她等,劝她忍。 “只等她生下孩子,你交了差,届时……一条贱命,碍了娴姐儿你的眼,想除去还不容易?” 忍,忍。 忍字如刀,刮得她遍体生疼,痛苦不堪。 她要忍到何时? 她一刻也不想忍了!! 第26章 事发 第26章 事发 “奶娘,我好痛苦啊!孩子我不要了,我只要她消失,我一刻也不能等了,你快让她消失!” 厉嬷嬷见她恨得咬破了唇,手上也被紧握的碎瓷割破,吓得肝胆俱裂。 依着她本心,那孕母都已经怀上了,现成的孩子眼看就要到手,有什么不能忍的?总好过前功尽弃。 可娴姐已经恨成这样,整个人濒临崩溃。 只恐她真伤了自己,那就是一百个孩子也换不回。 比起惋惜孩子,厉嬷嬷到底更心疼自己奶大的姐儿。 下定决心,搂她进怀拍抚着:“那就把这碍眼的东西清理掉。我明日就去找佟亮,此事无需你费半分心神。” 佟亮是厉嬷嬷的儿子,佟家的家生子。 已经成家,作为佟锦娴的陪房,替她打理着陪嫁的庄子,同时还管理几间商铺。 赵世衍的行踪就是他传进来的。 佟锦娴伏在奶娘怀里,渐渐停止了流泪。 菊砚发现,近来总有些莫名的人在院子四周转悠,报知了殷雪素。 好在佟锦娴上门闹那一场后,殷雪素佯装被吓到,赵世衍从苑妈妈处了解到她整日梦魇,心绪不宁,便专门安排了人手护院。 如今前后门都有人把守。 殷雪素听了菊砚的话,让苑妈妈重重打赏了守门的人,请他们近来格外醒神,千万看守好门户。 “看样子,那边已经知道二爷最近常往这来。” 苑妈妈也猜到那些是佟锦娴的人,只不知她要做什么。 “总不至于起了杀心吧!” “为何不至于?”殷雪素反问。 前世,她什么心思也没动,佟锦娴照旧没放过她。 哦,还是有差别的。 佟锦娴最初并没打算要她的命,只是想让她生不如死而已。 只不过最后还是没逃掉,仍旧死在佟锦娴手里。 “二爷已答应了不会送走你,让你母子分离,我还当他打定主意要纳你进府做妾,可近来再未提过。” 苑妈妈越想越不放心:“瞧这情形,莫非他想把你养在外头做外宅?这可使不得!” 外宅,说是自在,不受拘束。 实则无名无分,连个通房都不如。 通房至少不能随意打杀处置。 养在外头,万一哪天赵世衍淡忘了,佟锦娴有一万个法子弄死殷娘子。 便是佟锦娴肯高抬贵手,失了倚靠的外宅,难以维持生计,多半会沦为暗娼。 对于眼下的殷雪素而言,入府当妾才是上上之选。 进了门,再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还是女,总是条出路。 殷雪素淡声道:“纵然赵世衍想养我做外宅,佟锦娴也不会答应。” 她更不会答应。 便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有个光明的出身,平平安安长大,她也要踏进国公府的大门。 “可那位态度强硬,她若成心阻挠,以她和衍二爷的情分,还有她的的家世,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 “妈妈太看得起我了,鸡蛋和石头,谈什么硬碰硬呢。” “娘子莫非是打退堂鼓了?” 殷雪素摇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那又如何?总有法子把大树推倒的。”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佟锦娴怕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要踏着佟锦娴内心的鼓点前进,要让佟锦娴一日日活在悔恨恐惧中,万虫噬心,万蚁噬骨,尝尽她自己栽下的苦果。 她曾待过的地狱,正虚席以待,等着佟锦娴进入。 “秦夫人是不是常去宝华寺上香?” 苑妈妈点头。 “你这样……”殷雪素附耳对苑妈妈交代了一番。 宝华寺。 秦夫人在听禅师讲经,胡嬷嬷内急,出去方便。 从净房出来,迎面撞上个中年妇人,比她年岁小,但比她显老。 那人撞了她也没言语,嘴里哎呦哎呦,捂着肚子一头钻进净房。 胡嬷嬷暗道晦气,拍打了下被撞的地方,仿佛那里沾了脏东西。 转身待要走时,瞥到地面遗落了一张符纸。 鬼使神差的,她捡了起来。 是张平安符,内里写着八字。 胡嬷嬷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顿时瞪大了眼。 这,这不是衍二爷的八字吗?! 胡嬷嬷故作不知,将平安符丢回原地,自己走到不远处,隐身于一棵参天的樟树后。 不一会儿,那妇人一脸着急的出来,盯着地面寻找了一会儿,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捡起平安符匆匆走了。 胡嬷嬷綴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一直跟到观音殿。 见那妇人正跟从殿里出来的一个年轻小娘子说话。 站得远,听不甚清。 胡嬷嬷装作香客,从两人身边经过。 余光扫了一眼那小娘子,肌肤白净剔透,眉眼纤巧,十分貌美。 收回视线,进大殿上香。 “……阿弥陀佛,好在平安符没丢,不然我的罪过大了!这是娘子亲自给衍二爷求的,娘子怀着身子,不比从前登山容易……” 衍二爷,怀着身子。 一字不落入耳,胡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又见那两人有要下山的趋势,不敢耽搁,匆匆去见了秦夫人,汇报了此事。 殷雪素和苑妈妈才出宝华寺的门,就被一行人追上。 殷雪素目露疑惑,言语客气:“大娘叫停我们,所为何事?” 胡嬷嬷气喘吁吁:“娘子且慢下山,随我往知客院走一趟,我们夫人要见你。” 秦夫人回到国公府,天色已晚,有些事还需查明,便按耐下来。 隔了一日功夫,才让人叫来赵世衍和佟锦娴。 “你干的好事!”秦夫人一拍案几,怒容满面。 赵世衍不知事情轻重,也不觉得自己近来做过什么值得母亲动怒的事。 笑问一旁的胡嬷嬷:“什么事把太太气成这样?” 胡嬷嬷给他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张合几下:“桐花小院。” 赵世衍一怔,笑容隐去。 先还一脸莫名的佟锦娴,同样读懂了胡嬷嬷的唇语,顿时心都漏跳了一拍。 第一反应是事发了。 她找孕母替自己生子的事,被秦夫人发现了。 此事本荒谬,在簪缨之家更是骇人听闻。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她为什么找人替自己生? 秦夫人若顺此细究下去,她无法生育的秘密,大概也瞒不住了。 或许秦夫人已经知道了。 那么秦夫人手里等于握着杀器,别说拿捏她,就是让赵世衍将她休弃,也完全站得住脚。 佟锦娴手凉脚凉,越想越心慌,直有种走进死胡同的绝望。 第27章 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 第27章 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 “娘,你——” 赵世衍想问,她是怎么知道桐花小院的?又觉多余。 已经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要紧的是知道多少。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想抵赖不成?”秦夫人怒哼,“那外宅怀着你的孩子呢!两个月的身子,岂是抵赖的了的!” 赵世衍心弦一松。 看来母亲并不知具体内情,只把殷雪素当做他养的外宅了。 余光瞥向身侧面无血色,惊魂未定的妻子,知道她被吓得不轻。 为免佟锦娴受责,赵世衍斟酌片刻,决定担下责任,认了母亲的说法。 比起找孕母生子,养外宅顶多挨几句骂,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不是……”赵世衍抬手蹭了下鼻尖,不太好意思的神态。 说话时有意溜了眼身旁的妻子,暗示他是怕妻子知道才选择隐瞒。 秦夫人就猜到是如此。 她倒不是动真怒,甚至微有些喜悦。 儿媳进门三年无所出,儿子既不纳妾也不抬通房,眼瞧着是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长子十七岁病亡了,只剩得这一个男丁,正盼他继承爵位呢。 勋臣爵位虽有先嫡后庶的法度在,可嫡子一直无后,最后还是要由庶长子袭爵,乃至近支宗亲。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秦夫人乐意见到的。 现在好了,儿子偷偷养了外宅。 虽说养外宅不光彩,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尤其那外宅连孩子都有了,正解决了秦夫人一块心病。 “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种小事,儿子自有安排,娘就别跟着操心了。” “我岂能不操心?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儿,我的孙子,国公府的长孙!” 赵世衍心道,他们这一房的长孙,已于八月里降生了。 连同这个新生儿,他庶出的弟弟赵世清膝下已有一女一子,这也是母亲愈发急着要抱孙子的原因。 正因如此,他也无比清楚,此事不会轻轻揭过。 果不其然。 秦夫人早已定好了章程。 “我让人查了那女子,身家清白,家境没落前,勉强也算是书香门第。如今又怀了你的骨血,正经接进府也就是了。偷偷摸摸,没得让人笑话。” “这……” 老实说,这个提议是有点暗合赵世衍心意的。 这些时日他与殷雪素耳鬓厮磨,情浓时曾承诺过不让她母子分离。 就是不看在孩子面上,单凭他自己的心意,他也想留下殷雪素。 红袖添香夜做伴,这样一个妙人,他实在不忍割舍。 可碍于妻子,怕她冲动之下再寻死觅活,迟迟无法开口。 不想竟由母亲之口说了出来。 他转头看佟锦娴,佟锦娴也看她。 佟锦娴的眼神分明是希望他能够拒绝。 然而秦夫人岂容他们拒绝? 她今日把儿子儿媳一并叫来,挑破此事,就是为了最后的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此事我已报知老太君,绝不能让我的孙子生在外头。”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千盼万盼来的孙子,无论如何也要在国公府降生。 还有更深一层考量。 就算这胎未能如愿,殷雪素进了门,开了先例,以后再塞别的女人给儿子也就容易了,早晚还愁抱不上孙子吗? 佟锦娴休想再独自霸着衍哥儿。 想到这,秦夫人抬眼看向佟锦娴:“娴丫头,你怎么看。” 佟锦娴握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能怎么看? 都问到面上来了,她敢说一个不字,就是不贤德。 张口闭口孙子,不就是暗讽她不能生吗? 她不能生,又哪来的脸拦着能生的进门。 此时此刻,佟锦娴无比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放出自己“有孕”的消息。 那样秦夫人看在她肚里“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张罗着给赵世衍纳妾。 就算知道了所谓外宅的存在,外宅同样有了身子,可她肚子里的才是正正经经嫡长孙,孰轻孰重,不难抉择。 现在骑虎难下,再说什么也晚了。 佟锦娴硬挤出一个笑:“太太说得哪里话。我嫁进来几年,一直没能生养,心里很是愧怍。我也一直劝二爷,说丫鬟中但凡有他看中的,就开了脸给他做通房,日后生下一儿半女,再抬了姨娘也使得。他非嘴硬不要,我也不好一个劲儿急催,倒显得成心迷惑他心性,阻挠他上进似的。没想到原来是二爷眼光高,瞧不上我院儿里那些,另有了相中的,搁这金屋藏娇呢。” 说着,嗔怒地看向赵世衍:“二爷何必瞒我?你真有了合意的人,要接进府,难道我还拦着不成?不知道的,只当我善妒呢。” 接殷雪素进门,赵世衍遂了心意,但多少愧对妻子,当然要陪她演好这场戏。 “都是我的错,我这厢给你赔不是。” 秦夫人则露出满意的神情:“你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了。” 停停又道:“殷氏是秀才的女儿,进门便是良妾,虽用不着大操大办,毕竟是衍哥儿第一个妾,又怀着身子,真真正正的双喜临门,席面总要摆上几桌,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这事旁人不好代劳,正该你展现贤德的时候,便交由你来操办吧。” 佟锦娴牙都要咬碎了,僵着脸,应了声是。 再有个把月就是新年,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的脚不着地,殷雪素入府的事定在了年后。 这期间秦夫人拨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去桐花小院伺候,佟锦娴为彰大度,跟着送去许多补品衣料。 厉嬷嬷借着机会,少不得再次耳提面命一番,警告殷雪素统一说辞:“露了馅,大家都没个好。” 殷雪素低眉垂目,对厉嬷嬷所说无有不应。 她越是这样,厉嬷嬷心情越是复杂。 区区一个花钱雇来的孕母,如今竟登堂入室,踏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于她可谓一步登天了。 然她身上全然不见得意忘形的骄态,仍旧一派婉顺。 若非天生性情如此,就是心机深沉之辈。 无论哪种,这个刺,到底是扎在娴姐儿眼底了。 唉!先前一直劝说娴姐儿忍耐,倒不知究竟是对是错了。 罢,一个妾而已。 就算让她闯进府,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 到了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好拿捏。 第28章 进府 第28章 进府 元宵过后,殷雪素被一顶青布小轿抬入了国公府。 跟随的除了秦夫人派去伺候的人,还有苑妈妈和先前赵世衍为她采买的丫鬟菊砚、画微。 过了二门的穿堂,下轿步行。 举目远眺,亭台楼阁,画梁雕栋,应接不暇。 走在抄手游廊上,目之所及,假山曲池,异草奇花。 总之,巍巍辉煌,富丽奢阔,处处都彰显着国公府的气派。 菊砚画微两个年纪小,从没在富贵人家伺候过,被一路所见惊得咋舌不已。 苑妈妈心知她二人没见过世面,怕她们出丑露怯,带累殷雪素被嘲笑,提前已是嘱咐了几遍。 见她们仍旧一副瞠目结舌的呆样子,重重咳了一声。 两人回神,赶忙垂首行路。 殷雪素一路目不斜视,既没有被富贵迷眼,也没有小家子气的瑟缩畏惧,沿途偶遇仆从窃窃私语朝她观望,她也依旧淡定从容,落落大方。 引路的婆子,正是秦夫人派去桐花小院照料的徐嬷嬷,也是赵世衍的奶娘。 只因满芳园被厉嬷嬷把持着,她插不进脚,白生了几场闲气,干脆称病到儿子打理的庄子上养了些时日。 回府就被派了这桩差事。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徐嬷嬷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殷姨娘。安分文静,又知书识理,尤其待她很尊敬。 又见她临阵也不怯场,更是暗暗点头。 这样的品貌,配得上二爷。 “殷姨娘,您随我来,马上就到了。” 关于殷雪素进府的一应事宜,秦夫人交由佟锦娴来安排。 佟锦娴便让人把满芳园偏厢临时收拾出来,只配备了几处的桌椅被褥,其余一概皆无。 屋里冷得像冰窖,连盆炭也没烧。 徐嬷嬷都看不过眼了,问香叶:“姐儿莫不是领错了地儿?府里的一等婢女也不能住的这么寒酸吧。” 香叶眼瞥着殷雪素,不阴不阳道:“府里有多忙,您老人家也不是不知道,二奶奶要帮着太太掌家理事,年前给各府备年礼,好几十家呢,年后又是祭祖又是迎来送往的,桩桩要紧,实在顾不过来,只能请殷姨娘暂且将就将就。” 徐嬷嬷还要争辩,殷雪素冲她微摇了摇头。 对香玉道:“有劳奶奶费心。” 香叶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殷雪素随身所带物品不多,装着她画作的箧笥,以及盛放赵世衍为她置办的那些衣物布料的箱笼,先一步抬了进来。 徐嬷嬷道:“那,姨娘你先归置着,歇歇脚,等会儿咱们去正房。您刚进门,论理是要给二奶奶敬茶的。” 殷雪素点头应是。 徐嬷嬷离开后,菊砚画微两个再忍不住,说起方才一路上所见,惊叹连连。 再环顾四周,禁不住又有些沮丧。 苑妈妈送徐嬷嬷回来撞见,将二人叫出去,提着耳朵把规矩重新教导了一番。 殷雪素没有插手。 菊砚画微两个并非不可靠,菊砚还颇有几分机灵劲儿。 但到底年纪小,十三四岁,正是见什么都新奇的时候,心境也容易随境遇起伏,情绪外露。 逼着她们作老成之态有点强人所难,可也不能全由着她们性子来。 进了国公府,不比在桐花小院时候,苑妈妈多教教她们没坏处。 虎口夺食,必不能善了。 今后风雨交逼,明刀暗箭,她和她身边的人,都要时时绷着神才行。 稍歇片刻,又梳洗一番,殷雪素便被徐嬷嬷领着去了满芳园正房。 正房三明两暗的布局,内里茜纱瑶窗,褥隐华茵,用色不是大红就是胭脂、缙云等艳色。紫铜螭耳炉吐着沉水香,云母插屏泛出斑斓幽光,处处透着豪奢之相。 不过这一切,是殷雪素在院中干站了半个时辰,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才得见的。 徐嬷嬷被那个叫香叶的丫鬟以有事为名请走了,只留下殷雪素和随同的菊砚。 下人们来来往往,在背后指戳打量,还有刻意传进她耳中的那些奚落话语,并未让殷雪素有所改色。 她不急不躁,就那么笔挺地站着,静静地等着,像一株凌寒愈劲的松竹。 不知过去多久,正房的猩红毡帘被挑起,端着水盆捧着巾帕的丫鬟鱼贯进去。 里面很是忙碌了一番,直到那些人次序退出来,殷雪素才得入室。 佟锦娴显然盛装打扮过。 十样锦妆花缎通袖袄,五彩闪缎综裙暗织百蝶穿花纹,头戴累丝金凤衔红宝结步摇冠,再有金镶猫睛石抹额配孔雀翎领扣,端的是艳光四射,明艳照人。 相比较而言,殷雪素的打扮就要素得多。 鸟衔花枝纹缎对襟夹袄,搭玉色暗花绸竖领大袖褙子,显出釉色氤氲的质感,天水碧湖绉绣青绿山水综裙,行走时褶裥处浮起粼粼水纹,恰似那山水活了过来。 作为一个妾室而言,她这身打扮并不出格,甚至可说十分低调。 然而即便穿着这么素净,也掩不住她眉眼的出挑,反倒显得相得益彰。 一如她整个给人的感觉,像一件雅致的瓷器,优雅清冷,气韵动人。 也格外碍眼。 佟锦娴坐在紫檀雕灵芝纹玫瑰椅里,脚下踏着脚炉,一派慵懒。 倒是没了那日的失态,反而满面和色,不过并非对殷雪素。 她称自己害头痛,午睡方起,让徐嬷嬷不要见怪。 一边慢条斯理说着,一边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揭盖轻轻撇去浮沫。 眼风扫过殷雪素时微微一顿,抽搐的眼角显露出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继而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听徐嬷嬷回话,腕间翡翠镯与汝窑盖碗轻叩,发出清泠的声响 徐嬷嬷把场面话说完,示意殷雪素上前。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的足,上好的银骨炭,非但无烟,还散发着隐隐的清香。 仿佛被冻僵的血液重新在体内流动起来。 殷雪素身上渐渐回暖,霜白的小脸也有了血色。 她按照徐嬷嬷指示,缓步往前走了几步。 此时本该有丫鬟在地上铺设垫褥,然而没有。 殷雪素也不在意,就在坚硬的地砖上跪拜,同时奉上她做的一双新鞋。 佟锦娴这才抬眼,将殷雪素从到下扫视一番,视线最终落脚在她的小腹。 因为殷雪素体型清瘦的缘故,尽管有孕已四个月,那里并没有明显的隆起。 可同样碍眼。 佟锦娴不做表态,屋里陷入尴尬的静止。 第29章 你变了 第29章 你变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佟锦娴给香玉使了个眼色,香玉忙将鞋接了过去。 菊砚把斟好的茶盏递给殷雪素,茶水已经冷了。 殷雪素叫了声姐姐,奉茶如仪:“您喝茶。” 这声姐姐让佟锦娴平静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龟裂,直想把热茶泼她一脸。 亏得一旁的厉嬷嬷及时出声:“奶奶!” 目光又转向殷雪素,提醒道:“殷姨娘小门户出身,怕是不懂府里的规矩,你虽是伺候二爷的人,但这声姐姐却是不该,你该称呼奶奶。” 殷雪素歉然道是:“我一时紧张,就给忘了,奶奶莫怪。” 神智回笼,佟锦娴强压下心头火气,将手里的汝窑盖碗搁下,接过殷雪素奉上的茶盏,不甚情愿地浅抿一口,就重重搁到了一旁。 无论如何,敬茶礼总算是成了。 之后佟锦娴不咸不淡训了几句话,为显正妻风度,又从腕上褪下个玉镯作为赏赐,就让她回去了。 “谢奶奶赏,我一定牢记奶奶的话,和奶奶一道,好生服侍二爷。”后半句加了重音,咬字格外清晰。 殷雪素前脚出了正屋,就听到身后一声清脆的声响。 停步,微微偏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佟锦娴,这才哪到哪呢。 好戏才将开场,咱们走着瞧吧。 屋里厉嬷嬷也是这般说的。 “她这才刚进门,你就如此沉不住气,往后还如何同她斗?!” 佟锦娴站在一地碎瓷间,脚炉也被踢翻。 她满脸愠怒,双拳紧握,盯着殷雪素离去的方向。 那双喷火的眼直要把阻隔视线的毡帘烧穿。 她也不想这样,她从来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偏这个卑贱的孕母,让她几次三番破功。 之前被厉嬷嬷反复开导过,也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可当梳着妇人发髻的殷雪素出现在她面前,她那伤痕累累的心再一次粉碎。 自她和赵世衍喜结连理以来,京中一众闺秀,家里其他姐妹,嫁了的,没嫁的,哪一个不对她艳羡不已。 不单是因为国公府的门第,更因为赵世衍是个难得洁身自好的。 京城中,但凡高门子弟,没成婚前就有通房妾室的不在少数,婚后更是花红柳绿不断。 唯独赵世衍是个例外。 他不仅没有妾室,也没收通房。 即便她进门三年无所出,赵世衍也没起过别的心思。 因为他二人是两情相悦,这是他对自己的看重,也是许诺。 他许诺了他们中间不会有第三人出现。 每当看到自家姐妹为妾室烦恼,佟锦娴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有些自得。 她和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她和赵世衍也是不同的。 可现在,殷雪素出现了。 进了国公府,就站在她面前。 好比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佟锦娴脸上。 也是直到此刻,佟锦娴才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她关于婚姻的所有美好愿景,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向往,全都破灭了。 她引以为傲的婚姻不复存在,她和赵世衍之间到底还是插入了第三个人。 有名,有分,还有孩子。 那是她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赵世衍的。 耳畔萦绕着讥讽嘲笑的嘈杂声,她都能想到,那些曾经眼红她婚姻美满的人,会怎么看她笑话。 她看着殷雪素,如同看着自己光鲜人生上的一块癣疥。 怎能不怒,不恨。 这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拔除…… 厉嬷嬷握住她一只手,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之前都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忘了?年前你和二爷闹得不可开交,费了多少劲才和缓。眼下新妾进门,你若不收敛着性子,莫不是又要把人往饮渌院推?” 秦夫人定下接殷雪素进府做良妾那日,佟锦娴回到满芳园就再次和赵世衍翻脸,尽管那时他们才和好不久。 她愤怒地质问赵世衍,为何那样轻易地接受安排,为何不拒绝。 “你说过此生只有我一个,也只会爱我一个,难道都是骗我的?过去的承诺都不作数了吗?!” 赵世衍百般解释安抚都无用,被弄得焦头烂额。 “我对你心意如何,天地可鉴!为着你久久无嗣,我尽力在长辈面前周全,为了维护你,我屡次三番顶撞母亲,她每每欲给我塞人也都被我拒绝了。我对你的承诺从未食言!” “可今时不同往日。已是势成骑虎,我不答应又能如何?我如不答应,让借腹生子的事暴露在母亲面前,你岂能不受责罚?受责罚都是轻的,甚至可能……届时我想护你也护不住了。” “我一片苦心为你着想,你丝毫不加体谅,只知一味指责……今天这般田地,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过失?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把我推进桐花小院的。” “……锦娴,你变了,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这样无理取闹。” 两人吵嚷不休,赵世衍疲惫又失望,选择了阔步离开,暂时回避。 佟锦娴没有挽留,还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最好一辈子也别来见我!” 赵世衍果然没再回满芳园。 头几日,佟锦娴气怒未消,不许任何人提。 七八天过去,仍不见赵世衍回来,才有些着慌。 一打听,才知他这阵子一直宿在外书房,桐花小院虽也去了几回,但没有留宿,心里方才好受些。 嘴上又不肯服软让人找他回来,否则岂不空长了他的气焰。 暗着急,也赌起了气:我不叫你回来,你真就不回来了? 这一次,两人间的赌气比之前都久,持续了一个多月。 直到年根底下,佟锦娴病倒,赵世衍才重归满芳园。 拜年时两人双双出现,已是和好如初。 长辈以及身边伺候的人,纷纷表示欣慰。 可只有佟锦娴心里清楚,上次也好,这次也好,若非她的态度先软化,她和赵世衍未必能和好的顺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先低头的那个,变成她了呢? 佟锦娴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奶娘你放心,同样的蠢事,我不会再犯。我不会把他越推越远。” 厉嬷嬷松了口气,见她能听得进去话了,继续道:“方才你不该使性子。” 徐嬷嬷是秦夫人的耳报神,当着她的面刁难新妾并不明智。 “而且她怀着身子,你也知道秦夫人多看重这一胎。” 殷雪素这胎,对她们已全无作用,甚至是碍眼的存在。不管是佟锦娴,还是厉嬷嬷自己,都巴不得她这胎坐不稳。 可越是如此,越要避嫌。 瓜田李下,真要是在满芳园出点岔子,甩都甩不开。 佟锦娴皱眉:“也就站了半个时辰。” 又不是站了一个时辰,或跪了一个时辰。 “都四个月了,哪有那么容易出事。”语气透出失望。 厉嬷嬷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没有拦阻。 这段时间娴姐儿受的折磨,她都看在眼里,出出气也好。 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进了门,余生都要在你手底下讨生活,日后不管生的是男还是女,都要管你叫母亲。要收拾她,不急在这一时。” “再说,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当面锣对面鼓的打擂台,好比拿玉石砸瓦器,她还不配你如此,也让旁人看了笑话。等会儿晚宴,你千万注意,端出正室的气度,别落人口舌才好。” 佟锦娴吁出一口气,点点头:“我省的。” 第30章 良妾变贵妾 第30章 良妾变贵妾 纳妾自然不似娶妻隆重。 无需三书六礼,不拜天地,不告祠堂,不公开大办。 简单摆几桌宴席,自家热闹热闹,已是给了脸面。 这还是秦夫人看在殷雪素肚里孩子的份上,以及出于想给佟锦娴添堵的心理,才有的待遇。 不然她一个秀才之女,入一般富贵人家做良妾,设几桌席面宴客也值当,在国公府却是不够看的。 酒宴设在国公府后花园的会芳楼,请的皆是家庭内部的人——这些厉嬷嬷都已替佟锦娴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人挑出一丝错处。 偏偏还是出了岔子,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岔子。 端康太妃突然驾临国公府。 女眷这边很快得了消息,齐齐赶去老太君住的陶怡居拜见。 端康太妃是先帝的淑妃,为先帝生下一子,即当今楚王。 她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姨母,圣上即位后特许她可以出宫,随儿子在王府居住。 端康太妃一向深居简出,楚王府和安国公府一向也没什么往来,所以她这次光降很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心怀忐忑。 端康太妃和秦夫人年岁相当,气度雍容,不过常年礼佛的缘故,穿着倒很朴素。 “老太君您身体还好哇,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老身一切都好,难为太妃挂记。” 老太君陪端康太妃说话的功夫,众人都到齐了。 年长一辈的已经拜见过,剩下小一辈,逐个上前见礼。 太妃身边的女官按照授意分别给出见面礼。 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端康太妃仍不住拿眼往人群中扫。 老太君问她要找何人。 端康太妃性子谨厚直率,也不绕弯子:“不瞒老太君,我有个干女儿,姓殷。年前我去了五台山礼佛,大雪封山,行路不得,干脆留在那过了年。昨日才回京,今天派人去接她,就听说她被接进了你们府中。” 一旁陪坐的秦夫人听到这,眼皮一跳。 太妃的干女儿,莫不是衍哥儿新纳的妾? 可她不是秀才的女儿,怎么又与太妃有了牵扯? 纳个落魄秀才的女儿做妾,这没什么。 让太妃的干女儿做妾,就未免脸大了。即便是做良妾,即便他们是国公府。 要知道,国公府虽是世袭罔替,到了这一代已经大不如前。 而端康太妃却是天子亲姨母,天子对这位姨母很是亲厚,对楚王也很是倚重。 若只是名义上的干亲,也就罢了。 这都找上门来了,显然不是。 太妃真要追究起来,这事是不合礼法的。 佟锦娴显然也想到了这层,一瞬间面色大变。 纸包不住火,人已经接进府了,太妃也找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秦夫人当机立断,招手叫来个丫鬟,让她去请贵妾殷氏。 听到“贵妾”二字,佟锦娴新养的指甲生生拗断在掌心。 她立即就要起身反驳,被厉嬷嬷死死按住。 端康太妃的身份摆在那,若非本朝不准许有平妻,端康太妃的干女儿,做个平妻也是使得的。 眼下只做个贵妾,已是最好的结果。 厉嬷嬷在她肩头轻拍了拍,示意这事已板上钉钉,任谁也改变不了。 佟锦娴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殷雪素由良妾变贵妾。 不多时,殷雪素到了。 盈盈趋前,毕恭毕敬行礼:“见过太妃。” 端康太妃嘴里叫着“好孩子”,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态度亲昵,言笑和蔼。 “一阵子不见,怎么还生疏了。叫什么太妃,叫干娘才是。” 殷雪素从善如流,含笑叫了声:“干娘。” 端康太妃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充满自责:“怪我出行的不是时候,在五台山耽搁了。你已至嫁龄,京中多得是大好儿郎,我还打算从五台山回来就为你仔细择选。没承想,一个不留神,竟让你沦落至此。” 老太君和秦夫人的面色都有些尴尬。 殷雪素把头摇了一摇:“干娘,我是自愿的。” 端康太妃叹气:“也罢,女大不中留,你既认定了,我也不拦着你。” 随即转向老太君和秦夫人:“老太君,我一片为娘的心,您老人家可别怪我挑剔。我拿这丫头当亲女儿待的,她自愿进你们国公府屈就做个贵妾,我也没奈何。但有一条,我的干女儿,总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进门。” 老太君点头:“人之常情,理所自然。” 秦夫人也连连称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才进门不过半日的殷雪素被端康太妃接走,另择吉日,从楚王府嫁进安国公府。 这个消息不到半日就在国公府内风传遍了。 虽说都是妾,但贵妾和良妾的差别,可不仅仅体现在吃穿住行上。 贵妾不仅需要良籍,还需要体面的背景,譬如低级官吏或没落书香门第之女。 进门会有简单的婚仪,家族谱牒上录名,不仅有机会协理部分家事,也有资格抚养自己所生的子女。 正妻若无所出,贵妾所生之子有优先继承权…… 总之,贵妾享有一定的尊重、资源和话语权,不是待遇保障全都要依赖家主和正妻态度的良妾可比。 满芳园内一片死寂。 当值的下人经过无不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便是有话要说也是以目示意,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只有门窗紧闭的正房内接连传出砰砰作响的声音。 厉嬷嬷暗自庆幸,还好二爷被国公叫去问话,这会儿不在。 等到佟锦娴把手边能砸的全砸了,累到力竭,终于喘着气停下,已是鬓发散乱,状若疯癫,哪里还有半分优雅高贵可言。 “娴姐儿——” “奶娘,你别再劝了!”佟锦娴双目通红,像要滴出血来,“你劝我那么多,可曾料到今日这一场?” 一个卑贱的孕母!再普通不过的小老百姓,积了八辈子的造化才得以踏进国公府的大门。 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贵妾? 原还想着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拿捏。 现在境况陡然翻转,再要拿捏她,谈何容易。 厉嬷嬷僵住,这确是意料之外,梦也梦不到的。 但眼下最要紧是把娴姐儿安抚住。 不以为意道:“那也不过就是个妾,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纵使认了端康太妃做干娘,也改变不了血脉里的低贱。你是阁老的嫡孙女,生而高贵,又是二爷的正妻,论出身,论家世,论情分,那野路子来的怎么和娴姐儿你比?她越不过你去。” 第31章 莫失本心 第31章 莫失本心 “可她还怀着孩子!” 喊出这句话,佟锦娴终于绷不住,落下泪来。 “奶娘你有没有想过,她生下的若果真是个儿子,这府里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要真是个儿子,那就是赵世衍的长子。 秦夫人盼孙子,眼都望穿了,会如何宝贝毋庸说。 殷雪素已然是贵妾,再母凭子贵,必然会进一步威胁她的地位。 更致命的,在佟锦娴生不了子嗣的情况下,将来国公府的爵位爵产会落到谁身上,一目了然。 贵妾又具有亲手抚养子女的资格。换言之,这个孩子是没法抱到满芳园养的。 那等他长大,和佟锦娴这个嫡母之间断没什么情分可言。 纵有礼法束缚着,佟锦娴不至于无立足之地,处境也会变得尴尬。 设想中的将来太过可怖,佟锦娴被打击到了,身子摇晃一下,跌坐在地上,一时万念俱灰,了无生机。 厉嬷嬷愣了好一会,喃喃道:“孩子哪是那么好生的?怀胎十月,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到了生的那天,更是要闯一次鬼门关……” 佟锦娴满面泪痕,仰脸怔怔望着她,像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明白她的意思。 “娴姐儿,你无需操心。”厉嬷嬷拿出帕子,弯腰替她把眼泪一点点擦去,“她未必有那福气闯得过来。” 且不提佟锦娴这边如何崩溃,她与厉嬷嬷又是如何计议。 殷雪素已经随同端康太妃回了楚王妃,住进了楚王府的客院。 她与端康太妃之间进行了一番私下的谈话。 殷雪素先是向她施以大礼,诚恳致谢。 端康太妃扶起她:“你应该谢的另有其人。” 殷雪素自然知道,端康太妃这支神兵,是明净师太为她请来的。 她清楚明净师太大有来头,也希望能得到明净师太的帮助。或者说,是希望能借她一份力。 毕竟她要进的是国公府。朱门深似海,而她家世寒素,别无长物,单凭着男人的宠爱和肚里的孩子,很难和佟锦娴斗。 男人的宠爱可以是一时的,至于孩子……她不想拿自己的孩子当斗争的工具。 可连着去了天音庵数回,明净师太就是不松口,殷雪素便也不再抱希望。 没想到,明净师太终究还是伸出了援救之手。 端康太妃问她是如何结识的明净师太? 殷雪素如实相告。 “我这个姐姐啊。”端康太妃慨叹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什么,瞥了眼殷雪素。 缄默一瞬,似是忖度着什么。 而后放松了神色,笑言:“自打她去了天音庵,从不见外客,连我都不肯见,难得肯为了你的事出面。若非为此,她也不见得会联系我。” 又道:“我方才在赵家,倒没说假话。去年夏季我去了五台山,一呆就是半年,明净师太十月里递信到王府,我儿不敢私下拆看,就派专人送去五台山给我,路上来回耽搁,又碰上罕见的大雪,晚了一步。否则你也不必入赵府做妾。” 诚如端康太妃所言,她的干女儿,想觅个如意郎君还不容易,没必要给人做妾,即便是贵妾。 殷雪素摇头,并不觉得遗憾。 纵然端康太妃收到信便赶来,那时她也差不多怀上身孕了。 而贵如端康太妃,也无法让赵世衍休妻另娶,毕竟佟家亦不是吃素的。 那么让她成为贵妾,已是极好的助力。至少以后面对佟锦娴,她不至于太过被动。 端康太妃纳罕:“那个赵世衍,就那么好?让你这么执着,这么死心塌地?” 殷雪素欲言又止。 明净师太也说她,心魔太重,执念太深。 明净师太还劝她,执于一念,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可她放不下。 前世死不瞑目,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抬手,下意识抚着小腹 她清楚她心中的执念是什么。 重活一世,她不要什么才貌仙郎,也不在意真情假爱、妻妻妾妾。 她要生下孩子,她要进国公府,她要…… 她自有她的执着,而绝非执着于一个赵世衍。 端康太妃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你安心在这住下,明日我派两个人来,教导你一下礼仪规矩。缺什么,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下去。” 话毕,扬声唤来管家,让他即刻备办嫁妆,吉日到来前定要筹备好。 殷雪素忙道:“太妃已帮我良多,怎敢再让你破费?” 端康太妃却说:“你当日对她伸出援手,就是帮了我大忙,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而且我既向她应下这桩事,该做的都会做好,你就不必推辞了。” 端康太妃离开后,菊砚画微雀跃不已。 “娘子有了端康太妃做干娘,以后看谁还敢小瞧!” 就连苑妈妈也难掩喜色:“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机,娘子以后在国公府立身,可容易多了。” 殷雪素没有接话,直直看着黯淡的天色出神。 隔日,风停雪住,殷雪素乘坐马车去了趟天音庵。 意料之中,明净师太没有相见,仅让住持转送手书一封。 殷雪素接过手书展开,但见上面只有四个枯瘦的墨字:莫失本心。 莫失本心。 殷雪素站在山门前,一时百感交集。 端康太妃说,明净师太自遁入空门,就不愿再牵涉凡尘俗事,便是亲人骨肉,也一概拒之门外,从不过问一句。 却肯为她破例。 大抵是出于一个缘字。 可殷雪素明白,这份缘,尽于今日。 她不再强求,跪在雪地中,朝着明净师太所在的方向叩了三个头,而后紧攥那四字手书,头也不回下山去了。 回到楚王府,正碰上安国公府的人来送财礼。 看着一箱又一箱绑缚着红绸的财礼抬进自己住的院落,殷雪素只觉好笑。 一般纳妾不过财礼数金,远没有这般的大阵仗。 从良妾到贵妾,上一个台阶而已,境遇竟也天翻地覆。 或许单凭一个贵妾的身份还不至如此,冲的是她身后的靠山。 然而凡事都讲个情分,情分又是最易消耗的。 更何况所谓的干女儿是假的,她和明净师太缘分已尽,端康太妃自也不可能一直庇护她。 还是得靠自己,多多绸缪才行。 第32章 没等来赵世衍 第32章 没等来赵世衍 转眼到了挑定的吉日。 楚王府摆出嫁女的排场,并要求男方亲迎。 轿子原定是四抬,不知为何改成了八抬。 据王府的管家说,楚王嫌四抬的太寒酸,从他王府出去的,又是他母亲的干女儿,八抬轿子有什么坐不得。 楚王年近三十,没什么大建树,整日不过斗鸡走狗纵情声色。 但他是圣上最亲密的手足,日常违制的事没少干,御史台屡屡参劾,圣上也不过责骂几句了事。 楚王虽不清楚自家母妃何时冒出个干女儿,也不关心。倒是借这个由头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府中大宴宾客,好生热闹了一番。 赵世衍一身新郎装扮,果真亲自来迎。 八抬的喜轿抬出楚王府,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止看新郎新娘,更看那蜿蜒不见尽头的嫁妆。 殷雪素也没料到,端康太妃竟为她备办了百二十抬的嫁妆。 绫罗绸缎、珍宝玉器、吃穿日用、家具摆设,此外还有田宅、铺子、庄子,以及随嫁的丫鬟婆子…… 高门大户嫁女所有的,应有尽有。 队伍长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路吹吹打打蜿蜒向安国公府行去。 起初,安国公赵柏青得知此事后,将儿子赵世衍叫去好一顿责骂。 不过他心里其实是乐意的。 国公府每况愈下,子弟又不成器,能搭上圣眷正隆的楚王,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楚王府都大宴宾客了,安国公府自然也要公开大办。 因而到了这天,国公府里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震耳欲聋。 满芳园正房,门窗紧闭。 佟锦娴披头散发,仅着中衣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死死捂住耳朵,仍然阻隔不了那些代表着喜庆的声响。 香叶从外面回来,把看到的以及打听到的,关于迎娶的盛况,一字不漏汇报给她。 言语间很是忿忿:“这哪是纳妾,近似娶妻了!楚王了不起吗,有太妃撑腰了不起吗?太妃就是嫁亲女儿,也不能乱来吧!简直没王法了。” 佟锦娴怔怔听完,白着脸问厉嬷嬷:“他当初娶我,也不过如此吧?” 厉嬷嬷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了,干巴巴道:“楚王违制,回头老太爷一个授意,自有御史参他。” 佟锦娴摇头:“近两年,我祖父圣眷大不如前。再说,圣上袒护楚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御史弹劾再多,也不伤他皮毛。” “这些以后再说。”厉嬷嬷坐在她身边,替她梳理头发。 边梳边试探着问:“等会儿让香玉进来给你梳妆?今天这样的场合,你不出席,实在说不过去。” 论理,佟锦娴本该出席的。 可她称病,拒绝了。 她不愿意让人看笑话。 可这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外人只会更加揣测。 “纵是贵妾,也是个妾,终究低你一头。愈是这种时候,你愈该昂首挺胸出现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二爷的正妻。” “够了!不要再说了!” 佟锦娴重新捂住耳朵,不停摇头。 “我不去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让她亲眼见证赵世衍和那个女人行礼拜堂吗? 那还不如拿刀杀了她痛快! 厉嬷嬷见她情绪失控成这样,也不敢强逼。 心里却止不住叹气。 娴姐儿打小被惯坏了,很少有不顺心的事。 她对二爷又是一腔真情,一时接受不了,也不能怪她。 给她点时间,等她冷静下来,再从长计议也就是了。 不算繁复的礼节很快结束。 赵世衍要应酬宾客,殷雪素则被送往新的住处,饮渌院。 她而今是贵妾,再住在满芳园的偏厢便不适宜了。 饮渌院是秦夫人让人紧急收拾出来的,与满芳园相隔一个园子。 雪白粉墙,黑色筒瓦,下面是白石台矶。 院子临水而建,规模适中。 进院以后,但见正房三间。 中间是用来会客的堂屋,左右分别是寝室和书房,相连的还有东西耳房两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若干。 屋中锦帷绮褥,瑶窗绣幕,各样家私,乃至珍宝玩器,应有尽有。 陈设的齐全不说,布置的也很清新雅致,不落富丽俗套,很合殷雪素心意。 婆子一路把人引进暖阁。 暖阁不大,临窗一条大炕,炕上铺着淡玉色暗纹波斯毡,沉香底缂丝金线缠枝莲大条褥,摆了两个雨过天青素锦引枕。 左边设一海棠洋漆小几,上面搁着甜白釉茶具并剔红菊纹痰盒,一霁蓝釉斗笠瓮里养着两球水仙,玉盏金盘,开得正盛。 卧室和暖阁连着,隔着一面黑檀镶螺钿四季花鸟大屏风。 簇新的墨绿色暗八仙纹缎褥铺满黑漆镂金雕花拔步床,鸦青底织金牡丹锦被叠作小山状,银钩悬着樱草黄熟锦幔帐,帐角缀着细米珠流苏,荷叶香炉坐在雕漆高脚几上吐着清芬袅袅。 “姨娘身子重,先歇着,二爷应酬完就来看您。” 殷雪素点点头,苑妈妈抓了把钱给那婆子,婆子欢喜的去了。 菊砚和画微没再像上回那样一惊一乍。 毕竟楚王府都走过一遭了,楚王府可比国公府奢阔得多。 只是忍不住感慨,和上回进府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作为贵妾,月例银子更丰厚,一年四季衣裳首饰不算,饮食标准也更高,还能有独立的院落,仆役配备齐全。 而且,再没人对她们指指点点了,任是谁见了都是笑脸相迎。 殷雪素没心思感慨这些,她的确有些累了。 好在秦夫人考虑她怀着身子,把贺喜的人都拦在了外头,不然这会儿还要强撑精神应付。 殷雪素在妆台前坐下,月舒和月隐自发围过来,一个打开镜匣,一个上手帮她拆卸发冠钗环。 这两人是端康太妃给她挑的陪嫁丫鬟,性子沉稳,办事利落,且都识字,尤其月隐还通医理。 几天相处观察下来,殷雪素很感满意,决定将她们提做一等丫鬟。 菊砚和画微还太小,性子跳脱,尚需磨炼。 简单洗漱后,苑妈妈扶她上床安歇。 殷雪素交代:“我小睡片刻,等会儿二爷来了,记得喊我。” “姨娘放心吧,二爷很快就会来的。”苑妈妈放下帐幔。 然而这一晚,殷雪素却没能等来赵世衍。 第33章 二爷冷淡了许多 第33章 二爷冷淡了许多 “二爷昨晚来了的,看你熟睡,不让叫醒你。跟着满芳园那边来人,说二奶奶高烧不退,要请大夫,二爷急忙就过去了。” 妻子突然生病,他去守着也是应当。 可姨娘进门头一晚就被撇下,未免…… 殷雪素沉吟片刻,想起她的陪嫁里有一抬装的都是名贵药材,便让人从中挑了支上好的山参。 茶已是敬过了,佟锦娴也不乐意喝她敬的茶,那这次就去探探病吧。 秦夫人那边是用不着殷雪素去孝敬的。 而秦夫人顾念未出世的孙子,特意发了话,免了她请安。 佟锦娴知道这是做给自己看的,也只能照做。 因而一早听说殷雪素来了,有些意外。 不过想想昨晚,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殷雪素行礼后坐下,打量佟锦娴,妆扮过,依旧难掩病容,想来是真病了。 “听闻奶奶病了,甚是挂心,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支山参有些年头,或能入药,对奶奶的病也有些补益。” 苑妈妈将装着山参的锦盒递上。 “不必了。” 佟锦娴恹恹地侧身坐着,耷拉着眼皮,并不正眼看殷雪素。 “这东西满芳园有的是。” 一旁的厉嬷嬷自顾自伸手接了,打开,点头:“倒是支原枝好参。满芳园虽不缺,到底是殷姨娘一片心意,奶奶你又何必推拒。” 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佟锦娴。 佟锦娴神色一顿,这才让人收下。 视线落在殷雪素身上,敷衍了句:“你有心了。” 顿了顿,又道:“昨个是你的好日子,我这身子不争气,没能给你道喜便罢了,累的二爷整夜在这守着,让你独守空房。这会儿二爷也不在,因我清晨时随口说起想吃采芝斋的栗粉糕,他非要亲自去给我买,等他回来,我让他去饮渌院给你赔不是。” “奶奶这是哪里话?你是二爷心尖上的人,莫说这会儿你病了,便是没病,二爷也该事事以你为先。我不敢,也不会计较。” 殷雪素满面真诚,毫无怨怼,倒让佟锦娴狐疑起来。 不过她很快便放弃了揣测。 不管殷雪素是真老实本分,还是装的,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你是个好的。先前的事……是我误听人言,以为你存心不良,蛊惑二爷。后来二爷也跟我解释了。终究是我误会了你,你别怪我才是。” 殷雪素杏眼微睁,诚惶诚恐:“奶奶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奶奶菩萨一样的人,貌慈心善,心善的人耳根都软,难免有受蒙蔽的时候。只愿奶奶明白我的心,从此两下再无嫌隙芥蒂,咱们齐心服侍二爷,二爷也能少许多烦恼。” 佟锦娴使劲掐了掐手心,勉强挤出个笑来。 “说的极是。你刚来,府里人事需要慢慢熟悉。上回你带来的两个丫头,看上去小了点,不顶事,我这边有几个调教好的,你若不嫌弃,不妨挑几个过去使唤。” “难为奶奶这般替我着想,原不该推辞。不巧的是,出嫁前,干娘亲自为我挑选了两名婢女,并几个粗使仆妇,外加原本在桐花小院伺候的三人,勉强在分例内,再多可就超额了。所以奶奶的心意,恕我实在不能领受。” 佟锦娴笑容一顿:“看不出你也是个守礼的人。” “我小门小户出身,原是个粗陋不知礼数的。上次敬茶,亏得厉嬷嬷点醒。在楚王府期间,干娘给我请了宫中的教习,恶补了高门大户的礼仪规矩。我愚钝,想着按规矩行事,总不会出差错。” 佟锦娴深吸一口气,道:“太太看重你,二爷也疼你,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殷雪素总有办法绕开。 到最后也没把人塞进去,反把自己气得够呛。 厉嬷嬷道:“收拾饮渌院那会儿,如果是咱们的人来就好了,那样安插进去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偏生那会儿佟锦娴正闹病,于是秦夫人便把事情交给徐嬷嬷负责了。 见佟锦娴一脸烦乱,忙换了口风:“这事也不急于一时,以后再找机会就是。她身边那些人全是新聚起来的,未必就对她死心塌地。” 佟锦娴嗯了一声。 “那这参——” 佟锦娴想都不想:“扔了。” 卑贱之人,卑贱之物,她才不屑用,谁知道会不会有毒。 厉嬷嬷略感惋惜:“是支顶好的山参呢。” 比手指头还粗,条顺量足,属上品。 纵她见多识广,也不得不叹一句好物。 “楚王府果然财大气粗。” 佟锦娴往锦盒里瞥了一眼,想起之前母亲跟她提起的,祖母私藏的山参朽烂一事。 改口道:“暂且收起来吧,兴许以后用得着。” 赵世衍回府后果然去了饮渌院,不过没久坐。 喝了盏茶,为昨晚的事解释两句,让她多注意身子和肚里的孩子,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殷雪素问苑妈妈:“你觉不觉得二爷变了?” 苑妈妈深以为然:“二爷冷淡了许多。” 虽然言谈如旧,但明显不如桐花小院时亲昵了。 其实殷雪素早有察觉。 自从秦夫人定下接她入府的日子,又派了徐嬷嬷并两个丫鬟去桐花小院伺候,赵世衍就去的少了。 因为头几个月最是要紧,怕两人凑到一起,一时情热,容易坏事,徐嬷嬷每逢他去总是念叨。 不过尽管去的少,但每次都很温存,临走也依依不舍。 直到年后,他再没去过桐花小院。 那时还可当做是府里事忙。 现在再看,显然不是。 一定是过年期间发生了什么。 记得徐嬷嬷说起过,因为纳她为良妾的事,佟锦娴和赵世衍大吵了一架,直到过年才和好…… 那就是和佟锦娴有关。 赵世衍浪子回头,幡然悔悟,又想起对伴侣忠贞的诺言了? 看上去也不像。 真要是痛改前非,决定对妻子一心一意,昨晚他压根就不会踏足饮渌院。 也就无需满芳园那边称病来喊人了。 殷雪素沉思片刻,吩咐苑妈妈去找长荣:“多给点好处。” 苑妈妈点头:“我明白。” 苑妈妈效率很高,很快就从长荣那打听到了原委。 第34章 她就是居心叵测 第34章 她就是居心叵测 殷雪素心里本有所猜测,长荣的话恰好证实了她的猜测。 “二奶奶的人从宝华寺带了个小沙弥到二爷跟前,说是殷姨娘不老实,仗着肚里揣了孩子,便心生妄念,有意去宝华寺让太太撞见,凭此抬了身价,攀上高枝。说不得最开始接近二爷都是带着机心的——二爷最恨身边人居心不良,算计他。” 原来如此。 佟锦娴果然没有束手待毙。 或者说,即便在她和赵世衍冷战期间,她身边的人也没忘行动。 赵世衍一直以为,是那段时间他去桐花小院太过频繁,才被秦夫人发现。 佟锦娴却把证据摆在他面前,告诉他,是殷雪素故意泄露行踪让秦夫人查到。 不然,她那一向频繁去的是天音庵,包括她身边人从未去过宝华寺,怎么偏生那么凑巧,在秦夫人去宝华寺当天,就撞上了苑妈妈? 如此,殷雪素在赵世衍心中的形象自然大跌。 从温婉柔顺、与世无争,变成心机深重、贪慕虚荣。 即便碍于母命及她腹中骨肉,纳她进府,也会疏远她,冷落她。 一个既无身世背景,又失了夫君宠爱的妾室,纵使生下孩子,命运也是可料知的了。 殷雪素得知这层缘故后,脸上并不见大祸临头的凝重。 反有些好奇,问苑妈妈:“男人当真会介意一个女人的心机吗?” 苑妈妈想了想,回答:“多数男人,还是希望身边的女人纯真柔善,如一汪水,一眼看到底,如此才可让他们放心宠爱。” 殷雪素失笑,摇头:“我怎么觉得,男人并不介意女人的一些小心机呢。” 佟锦娴告诉赵世衍的那些话,不能全算诬陷,至少有一半是对的。 她就是处心积虑,就是心怀叵测。 然后呢? 佟锦娴希望把自己打成一个慕荣好利,甚或者心如蛇蝎的恶毒女人。 赵世衍只是受到了一个坏女人的蛊惑,一旦看清她的真面目,对她的态度便会从痴迷转向厌恶。 可男人找女人的标准,当真只是真善美吗? 如果这样,唯一值得他爱的,恐只剩庙里的菩萨了。 菩萨是娶不成的,退一步,也只有那些堪称道德楷模的存在,才值得一娶。 佟锦娴不是。 赵世衍更不是。 都是藏污纳垢的所在。 佟锦娴是把赵世衍想的太光辉了,认为他非好人不爱。 但殷雪素不这么认为。 拜前一世的经历所赐,她对男人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 男人,尤其一个没那么光辉的男人,他对道德的要求远没那么高。 也不会在意身边的女人耍心机,只要这心机不会损害他的利益。 若还能让他得些好处,那就更妙了。 所以,即使让赵世衍觉得她耍了心机又如何? 自己损害他利益了吗?没有。 相反,这还可以算作自己爱他的证明。 锦绣丛中长大的男人,习惯了女人的争风吃醋,有什么不可以包涵呢? 毕竟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呀。 想至此,殷雪素让苑妈妈附耳过来,交代了一番。 隔日清晨,画微去热水房打水给殷雪素洗漱。 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袄裙湿了半边不说,打来的水也不温不凉。 “管事妈妈只说忙,各房都要用水,暂时顾不上咱们。但明明比我晚去的都轮到了,只晾着我。” 画微很委屈。 她记着苑妈妈之前的教导,怕给姨娘惹是非,就没敢争执,老实等着。 终于轮到她,打了热水正要走时,被两个丫鬟迎面撞翻在地,水泼了一身。还好不怎么烫。 “那两人是满芳园的粗使丫鬟,管事妈妈对她们十分热络……” 殷雪素没说什么,见她哆哆嗦嗦,让她赶紧回住处把湿衣裳换下。 又让月隐跟去看看:“春寒料峭的,别冻着。带上烫伤膏,仔细检查一下衣裳底下有没有烫伤。” 不多会儿,菊砚提着食盒从膳食房回来,嘴巴撅的老高,显然也和画微一样的遭遇。 殷雪素感慨,后宅的晴雨,终究还要看男人心之所向。 纵然她如今有了靠山,且怀着孩子,只因在赵世衍那遇了冷,便遭慢待。 下人们对饮渌院的差事处处不上心。 现在还只是暗中挤兑,长此以往,谁都敢明着踏上一脚了。 苑妈妈道:“幸而现在掌家的仍旧是秦夫人,否则,咱们处境只会更难。” 佟锦娴入府三年,一直没为赵家孕育子嗣,不得秦夫人意,秦夫人一直没放权给她。 不过佟锦娴身边的厉嬷嬷是个精干的,三年时间,想必也在府中经营出一批人脉来了。 相较而言,殷雪素可谓全无根基,怎能不吃瘪? 殷雪素道:“困难是一时的,也是长久的,关关难过,关关过。” 选了这条路,就没想过能顺风顺水。 在一块自己本不配踏足的土壤上,一步步扎下根基,安营扎寨,不也挺有趣的吗。 只要摘下最终的果实,过程中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可看作是一场磨炼,再面目可憎的人也会变得可爱。 所以,目标在前方。 沿途的这些琐细干扰,不值得费心。 它自己就会随着风向转变的。 而她眼下要做的,是让风转向。 没几日,赵世衍再次来了饮渌院。 他手里拿着一卷经书,是以血作墨抄写的《大悲咒》。 宝华寺的和尚先去了桐花小院,没寻到人,一番打听,找来了国公府。 通过门房,见到长荣,这才递交到他手中。 和尚说,这是数月前一位女施主送来的,要为一位极重要的人祈福,祈求世间一切灾难远离他,给予他身心的安乐。 持戒,食淡斋,沐浴焚香,净心清欲,而后刺血为墨抄写的经文,再赤诚不过。 于佛前供奉一百零八天,每日由高僧念诵经文数遍,则被祝祷之人便能得到更多佛法加持庇护。 赵世衍翻开经书,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包括经文,都是用楷书写的,一笔一画,恭恭敬敬。 不难想象抄经人落笔时的虔诚。 让人把那和尚找来,问明日期,竟是在殷雪素生辰前后。 还记得那时自己去看她,她正在抄写《楞严经》,说是替他和未出世的孩儿祈福。 用的也只是寻常笔墨而已。 没想到她竟还单独为自己抄经,用的是自己的血…… 分明是爱极了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在她心中,自己远比她腹中的孩儿重要…… 赵世衍心里五味杂陈。 第35章 怎么这么傻 第35章 怎么这么傻 来了饮渌院,没急着进正屋,先叫来苑妈妈问话。 苑妈妈一见那经书,先就请罪。 “姨娘那阵子身上犯懒,便让我把这经书送去宝华寺。不料我吃坏了东西,临时闹起肚子,当时还没有菊砚和画微两个,王婆又走不了远路,便托了邻舍之人送去。姨娘最开始是打算送到天音庵供奉的,可她听闻二爷经常说起宝华寺,想来是那里的香客,这才让送去宝华寺。” “过后不久,我陪姨娘去宝华寺,是想看看那些和尚有没有偷懒。二爷有所不知,现在世风日下,和尚也不肯好好念经了,拿了钱不办事的大有人在……咳,扯远了。好在宝华寺的和尚都肯尽心,姨娘想着来都来了,就顺道给二爷求个平安符。没成想被太太的人撞见——” 苑妈妈说的和那和尚的话都能对上。 殷雪素早就让人去过宝华寺,远比遇见母亲要早得多。她哪里能未卜先知,那么早布局。 而且两次去宝华寺,都是为了自己。 那道平安符,后来他去桐花小院时,殷雪素亲手交给他了,至今还在他枕下放着。 只怪他当时没有问明。 摆摆手让苑妈妈退下。 苑妈妈才走,又被叫住:“她近来如何?吃睡可还好?这会儿做什么呢?” 苑妈妈苦笑:“二爷多日没来,就连喜日子当晚也没留宿,难免有些不中听的话传进姨娘耳朵里。她怀着身子,心思又重……今日午饭也没怎么用,送来的饭食不冷不热的,我要陪她去花园走走,她懒懒的没什么精神,这会儿正卧床休息呢。临睡前还吩咐我,二爷来了,千万记得叫醒她。这话她每天都要说上一两遍。” 赵世衍皱起眉,点点头:“我了解了。这样,你去趟膳食房。” 吩咐完苑妈妈,赵世衍进屋,直奔里卧。 床帐没有放下,床上的人侧身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赵世衍放轻脚步,来到床边,探身一看,果是睡着了。 屈指抚弄着光滑无瑕的侧脸,怕把人弄醒,又收了回来。 弯下腰,替她把被褥掖掖,正打算退到桌边坐下,好等她醒来,转身之际,瞥到两排浓密的小扇子颤动了一下。 赵世衍一愣,低头,看见床前交叠在一起且鞋尖朝里的两只睡鞋,笑了。 这才注意到她外裳也不曾脱下。 清了清嗓,叫道:“素卿?” 床上的人自顾自睡着,没有答应。 赵世衍从她的鬓边挑起一缕秀发,在指尖缓缓缠绕:“睡觉也不拆发髻,醒来也不怕头疼?” 床上的人只是不做声。 赵世衍揭开被,侧身坐下,探头凑近,鼻尖顶着鼻尖,只见睫毛颤动的更厉害了。 “素卿,醒醒。” 热气呼在脸上,那两排小扇子闭得更紧了。 赵世衍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她唇上:“醒不醒?再不醒,我可就要走了。” 仍没有得到回应。 殷雪素感到唇上被碰触了一下。 跟着那股热气远离,赵世衍站了起来,脚步朝外。 就在她以为赵世衍真走了的时候,赵世衍突然回转身,将她压在身下,朝双手呵了呵气,伸向她胁下,开始咯吱她。 殷雪素受不得痒,身子当下就扭动起来,装睡自然是不成了。 “二爷,别闹。”殷雪素喘着气,闪躲着,眼角沁出泪水,“当心,当心孩子。” 赵世衍这才想起孩子的事,赶忙停下。 刮了下鼻梁:“谁让你装睡。” 殷雪素不说话。 待缓过劲,看他一眼,又垂下:“二爷不是忙吗,怎么今日有功夫过来?可惜我这会儿困乏得厉害,没精力招待二爷。” 说着,扯了被盖上,身子向里,又把眼睛闭上了。 赵世衍碰了一鼻子灰,怏怏道:“你既是不愿搭理我,好,我走就是。” 作势起身。 不料殷雪素也跟着坐起。 她扯着赵世衍的衣袖不放,笑:“二爷待要往哪里去?” 赵世衍盯着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几根葱管一样的手指,也笑:“既是不肯放我走,怎么又不理我?” 殷雪素瘪了下嘴:“二爷这话不讲道理。我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二爷的影儿,难道不是二爷不愿理我吗?” 赵世衍顺势坐下,又捏她鼻梁:“所以就装睡,成心晾着我。” “才睡下不久,哪就装睡了。”殷雪素咕哝一句,觑他,“才这一会儿,二爷就忍不得了。你这些天不来看我,可知我心里怎生感受。” 顿了顿,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二爷,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我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要告诉我,我改。” 这样一个风情柔弱的人儿,却惶惶不可终日似的,生恐惹他不快,很难不让人生出怜惜之心,进而产生保护她的欲望。 赵世衍心下一软,推说他这阵子确实忙,但已经忙完了,今后便有时间陪她了。 说着拿出那卷经书:“你写的?” 殷雪素诧异接过:“怎么在二爷这?” 赵世衍说了宝华寺的和尚找上门的过程。 殷雪素翻看经书时,赵世衍定睛打量她。 她穿一身胭脂红绫袄,倚靠在床头,乌发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只用一根羊脂玉的簪子,别无多余配饰,鬓边垂着一缕头发,还是他方才有意挑乱的。 赵世衍伸手替她将那缕发抿起来,手指头贴着脸颊缓缓下移,捏起她的下巴,肌肤如玉,面如莲花。 许是怀孕的缘故,比之先前的清冷,她的眉眼间多了些柔暖,眼波流转间宜喜宜嗔。 赵世衍问她:“怎么这么傻?刺血写经。” 前朝有一孝子,刺血化墨为他的母亲抄写《心经》。赵世衍自问是做不到的。 可殷雪素却能为他做到。 殷雪素笑:“都说佛经抄得越多,信仰越虔诚,功德也就越大,我发愿为爷祈福,便是折骨为笔、刺血为墨,又算得了什么。只愿菩萨感知我的赤诚,保佑二爷百岁无忧。” 赵世衍捉住她的右手,瞧见上面果然有隐约的针眼,感动又心疼。 “疼吗?”他问。 “不疼。” 是真不疼。 又不是她的血。 这经是她抄的不假,血却不是。 第36章 准你有这样的贪心 第36章 准你有这样的贪心 抄血经的念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面临一个难题,用什么血。 她那时估量着已经有了身孕,纵使没有,也不愿用自己的血给别人祈福。 人血和动物的血,气味不同,颜色也迥异。用鸡鸭的血替代,很难蒙混过关。 可是巧了,有一回,从天音庵回桐花小院,路遇一猎人,捕了一野猴。 猴子的腿被捕兽夹夹伤,血流不止。 忽然想起,幼时曾听邻家老人说起过,猴子的血和人类的血最相近。 当下有了主意。 让人把野猴买下,养在后院,借它的血与朱砂调和,抄写的经文不淤积不散乱,果然无晦暗之感。 经书抄完,野猴的伤也养好,让人放归了山林,经书则送去了宝华寺。 算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步。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至于手上的针眼,是做女红时不小心扎的。 但赵世衍的误解很美妙,她不打算解释。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不仅伤身,还耗费精神。” 殷雪素笑而不应。 她越是这样,赵世衍越是后悔先前对她的冷落。 倾身吻在她光洁的额头:“近来冷落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听几句闲言,就疑你对我另有所图。” 殷雪素没有追问是何闲言,反而面露羞愧:“我对爷确有图谋。” 赵世衍怔住。 殷雪素含羞垂首:“住在楚王府期间,干娘以二爷已有妻室为由,一再劝我另择良配。是我,执意要嫁进安国公府。” 再抬起头,明眸已有了湿意:“所以,即便二爷恼了我,冷落我,我也不怨,这一切是我求来的。我不仅对二爷你动了心,还起了贪念,妄图能够伴随在二爷身边,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你一眼……” 赵世衍一颗心又酸又涩,彻底塌陷。 展臂将她拥入怀中,抱得极紧:“傻子,你这算什么图谋。” “爷不恼我吗?不怪我贪心。” 赵世衍胸腔震动,声音愉悦:“我既娶了你,就准你有这样的贪心。” 殷雪素笑开,仰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小声道:“多谢爷。我只贪图一点点。” 赵世衍得美人献吻,更加开怀:“多一点也无妨。” 殷雪素却一本正经道:“二爷和二奶奶鹣鲽情深,情谊笃厚,这些我都知晓。因为我的事,定然让你们二位闹过不愉快,可二奶奶还是大度接纳了我,我更不能不知好歹。况我草芥子一般的人,二奶奶是何等人物?我是绝不敢与她相争的。” “再说,二爷也有二爷的事忙,我不敢要求二爷天天过来,只盼你得空,陪伴二奶奶之余,想起来时,来看我们娘俩一眼,我也就知足了。” 赵世衍抚着她的脸,慨叹:“你这样懂事,我怎能不疼你?” 说着话,目光不自觉被她的唇吸引。 叫赵世衍说,她哪里都好看,但最好看的还要数嘴唇。 花瓣一样,不仅唇形完美,没涂唇脂也泛着自然光泽,粉红娇嫩的,看得人心痒痒。 没忍住,吻了上去。 他旷了有日子了,这一沾身,就有些把持不住,亲着亲着手脚便肆意起来,还要将人往榻上压。 殷雪素却还保有理智,推搡着提醒他:“孩子……” 苑妈妈的声音适时响起:“二爷!饭食取来了,现在摆上吗?” 赵世衍迫不得已停下,身上已起了反应。 过一时才直起身,扬声回:“就摆在暖阁。” 殷雪素纳闷:“不晌午不晚,吃的什么饭?” 赵世衍说:“我听你午时就用了半碗鸡汤,两块黄米面枣糕?” 殷雪素才知这些饭食是为自己准备的,摇头:“我没胃口。” “那就陪我吃点,我错过了饭时,这会儿还空着肚子呢。”赵世衍不由分说,把被子掀到一旁,扯她胳膊。 殷雪素只好下床趿鞋,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衣裳,就被他拉去了暖阁。 饭菜都摆在炕桌上。 酒酿清蒸鸭子,虾仁鸡豆花,面筋炒蒿子秆,胭脂鹅脯,姜醋脆芹。 另外还有一道火腿鲜笋汤,盛在定窑葵口汤盅里,揭开带盖,冉冉冒着白气。 主食备了两样,鸡丝银丝面和碧梗米粥。都还算清淡,显然特意考虑了孕妇的胃口。 苑妈妈把最后两道茶点摆上桌,食盒交由菊砚带下去,自己重新净手,站在炕边给他们两个布菜。 先从白瓷宽边碟里拣了块杏仁佛手,放在殷雪素面前的泥金小碟里。 “这茶点要了几回都没有,今天难得有了,娘子先吃一块垫垫,开胃清口的,再吃旁的,也就不会犯恶心了。” 赵世衍擦了手,才把帕子递给一旁伺候的月舒,闻言不禁皱眉,看向侧前方的定窑小瓷盘。 所谓的杏仁佛手,是制成佛手柑形状的杏仁糕,取个吉祥的寓意:“很寻常的点心,怎么膳食房常缺?” 殷雪素:“厨娘们也是好意,说是孕妇忌食杏仁。” 苑妈妈:“姨娘莫非忘了,我进府前做了半辈子厨娘了,可从没听过这个道理。孕妇吃少许不碍事的,再说,杏仁也分甜杏仁苦杏仁——” “好了妈妈,净说些有的没的,耽误二爷用饭。” “瞧我,人一上了年纪,话就多。”苑妈妈讪讪一笑,继续布菜。 嘴里仍不闲着:“我亲自去的膳食房,听说是二爷点的,管事费婆子忙不迭的就吩咐生火,厨娘们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几个灶眼齐烧,一会儿就得了。趁着二爷在,姨娘多吃点,这可都是热的呢。” 赵世衍眉毛皱得更紧:“怎么膳食房平时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不成?” 苑妈妈待要说什么,殷雪素先已开口。 “国公府人口众多,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吃饭,膳食房偶尔顾不过来也是有的。再者我自从有了身子,就总是犯懒,常常睡过头,饭菜可不就放凉了。放凉了吃反而胃口好些。” 说是偶尔顾不过来,可是她进府拢共才几天? “你睡过头是你的事,饭菜没有及时送来就是她们的差池,回头——罢了,这事不用你操心。冷的饭菜还是少吃,对你和孩子不好。” 殷雪素笑着点头。 见苑妈妈还要说话,殷雪素看她一眼:“好了,你们退下吧,这用不着你们伺候。” 第37章 心贴着心 第37章 心贴着心 苑妈妈和月舒退出暖阁后,赵世衍搛了片鹅脯给她。 殷雪素忙道:“怎敢劳动二爷给我布菜?” 赵世衍促狭道:“你把她们都撵出去了,只好由我来伺候你。” 殷雪素红了脸:“二爷这样说,我可要食不下咽了。” 说着也搛了筷子热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 两人你来我往,倒比方才更自在些,话匣子也打开了,说个不断。 “瞧你吃的跟小猫似的,别饿着咱们孩子。要不要尝尝我这面?” 他正吃着的鸡丝银丝面,以火腿鲜笋汤为底,面细如发,上面覆着一层同样撕的很碎的鸡丝,用青瓷深口碗盛着,清凉的面汤上浮着零星葱花。 看上去倒是颇引食欲,但那气味殷雪素受不了。 大抵是孕中的缘故,她胃口的确不怎么好,而且口味也变了许多,以前爱吃的,如今闻都闻不得。 “爷别净顾着我了,快吃你的吧。我吃粥就很好。” 碧梗米粥是用新收的碧粳米加少量菠菜汁熬的,米汤浓滑,米香扑鼻,盛在定窑白瓷小碗里,粥色更显清润。 她又拨了些姜醋脆芹进去,嫩芹菜梗用糖醋和姜丝略腌,清脆爽口,且姜味温和止呕,略微搅拌一下,倒是很对脾胃。 赵世衍见她一勺勺吃的香,起了好奇:“少见这吃法,我尝尝。” 说着隔着炕桌探过身来,殷雪素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吃完,点点头:“还真是不错。” 赵世衍端起手边的空碗递过去。 “我以前也不爱往粥里放东西,最近养成的怪习惯,二爷竟也吃得惯。” 殷雪素本就有些吃不下了,顺势把剩下的半碗粥拨了大半给他。 见赵世衍埋头喝粥,又看看摆放在她这一边的粥罐,殷雪素忽地笑了。 “瞧我,忘了神了。二爷难得来一次,就给二爷吃我的剩饭,多不好。快别吃了,倒了吧,我给二爷盛新的。” 赵世衍将空碗搁下,仔细想想,他长这么大,吃别人嘴边剩下的还真是头一回,一时失笑。 “咱们还用得着见外?噢,我知道了,这是给我醒神呢,怪我来得少了?” 殷雪素愈发笑眯了眼:“二爷说是那就是吧。” 赵世衍拿筷子点着她,笑而不语。 因着他的动作,殷雪素瞥见他右手腕处露出的一截伤疤。 笑容顿时一凝,就把他那只手抓过查看。 一边紧张询问:“这是怎么,怎么伤着了?” “前几日和刘迅那群人玩投壶,给误伤的,破了层油皮,不打紧。” 殷雪素把他衣袖往上捋了捋,见伤痕足有三寸来长:“这还叫不打紧?” “总归是愈合了。”赵世衍指了指伤口,“都要结痂了。” “才结痂爷就把纱布解了,瞧,又裂开了。” 殷雪素起身,唤苑妈妈。 苑妈妈很快送来伤药和纱布,画微也打了水来。 殷雪素不假手于人,半蹲在赵世衍身边,为他清洗伤处,敷了药,再缠绕上纱布,一系列动作麻利又轻柔。 重新包扎好,殷雪素仍抓着他那只手不放,抬起头,声音已经微哽:“二爷身子金贵,下回还是当心些的好,空惹人担心,又不能替二爷生受。” 羽扇似的睫毛上垂挂着滴滴水珠,就像夏日清晨草尖上晶莹的露水,颤巍巍,将坠未坠。 赵世衍其实不怎么喜欢女人哭,女人的哭声向来只会令他心烦。 但看她泪眼朦胧的模样,里面写满了对他的担忧,不知怎么,一颗心就像泡在热汤泉里,别提多熨帖。 空着的左手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摩挲着,语气也下意识放柔:“这点小伤,实在不算什么。但惹出你的眼泪,就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拉她起身,就势侧坐在自己腿上,而后拿出绸帕,小心翼翼替她将泪抹去。 “快别哭了,我这伤还没好,回头又害了心疼的毛病,你怎么忍心?” 殷雪素破涕为笑,夺过帕子嗔他一眼:“二爷净胡说,我可不知二爷还有心疼的旧疾。” “谁告诉你是旧疾?这病根可全在你身上,是新疾。” 殷雪素捶了他一下:“二爷倒打一耙。” 赵世衍握住她那只手把玩,大笑:“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不过我真没骗你,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可见咱俩心贴着心呢。” 殷雪素倚靠在他怀里,闻言,垂下眼帘,轻轻把脑袋枕在他肩上:“有二爷这句话,我便是受再多委屈,也甘之如饴了。” 两人就这么搂抱着,絮絮说起了知心话。 “对了,有一事忘了问你。”赵世衍问起了她与端康太妃的事。 殷雪素将自己与明净师太结缘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只不过将明净师太改换成了端康太妃。 “我并不知晓她的身份,那日她突然来到国公府,我也吃了一吓。” 这话赵世衍是信的。 如果殷雪素一早就知道,自己认下的干娘是太妃,哪还会为了生计发愁,更不会沦为别人借腹生子的孕母。 “这也是缘法,不然你我岂能相识?” 殷雪素笑,笑意不达眼底:“是啊,都是缘法。” 离开前,赵世衍留了句:“晚上等我,我过来歇。” 殷雪素红着脸点头。 今天跟随伺候的是长荣,出了饮渌院,赵世衍就吩咐他:“你去趟膳食房,告诉管事的——” 长荣收了苑妈妈诸多好处,心里早就有数。 听完就道:“我的爷!小的跑趟腿不打紧,给那费婆子醒个神也容易,可殷姨娘新来乍到的,你这样不是给她树敌吗?费婆子准以为是姨娘告状。虽说那老婆子刁滑惯了,他儿子跟着国公办事,她自己在太太跟前也有几分体面,轻易不好得罪。你要是心疼姨娘,往后多来饮渌院,包管那起子见风使舵的,再不敢怠慢。” 赵世衍思索一番,觉得有理。 拿手点了点他:“看不出,你小子也是个精乖的。” 长荣嬉皮笑脸:“我要是个蠢的,也跟不了二爷。只不过有个老练沉稳的哥哥在前头,显不着我。” “你哥哥有你哥哥的长处,你有你的长处。” 主仆两个说笑着走远了。 第38章 如夫人 第38章 如夫人 这天过后,连着多日,赵世衍都歇在饮渌院。 正如殷雪素所料,府里的风向果然自己就转了。 而今除了老太君以及国公夫妻处,就数饮渌院的差事最要紧。 饭食供应得殷勤周到自不必说,别处有什么新奇的好东西,也都先紧着饮渌院这边。 满芳园反要往后退上半步。 佟锦娴初得知赵世衍歇在饮渌院的时候,很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他不是已经冷了她?” 宝华寺的沙弥亲口证实了殷雪素到过宝华庵。 虽没有直接证据,但佟锦娴料定了,所谓的偶遇根本就是刻意安排。 殷雪素是诚心让秦夫人发现她的存在的! 这是常理。 她会这样想,赵世衍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明明亲耳听到的,当时表现的还很是不悦,这几日也一直没在饮渌院留宿。 佟锦娴还直庆幸,心道奶娘不愧是个老练的。 自己因为殷雪素入门的事备受打击,只顾着和赵世衍置气,奶娘却很快找到关键所在,背地里早行动起来。 不声不响,在殷雪素进国公府前,先给她上了眼药,让她进门即受冷落、被厌弃。 贵妾又怎样?一个无宠的贵妾,就是生下孩子,母子俩还不是任她拿捏? 可,赵世衍怎么又去了饮渌院?还歇在了那? 他不追究了?不计较了? 那样一个有心机的女人,哪里值得他看上? 佟锦娴这边百思不得其解,找长瑞两兄弟打探也没问出个端详。 想直接问赵世衍,可赵世衍一连多天也没来满芳园。 倒是秦夫人让人传话,说殷姨娘怀着身子,需要关心陪伴,是她让衍哥儿多去饮渌院走走的。 还说什么,身为正室,要以子嗣为重,绝不可耍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争风吃醋。 明摆着指桑骂槐,说她前些日子装病争宠,才会导致殷雪素进门当晚就独守空房。 佟锦娴气个半死,又不能把秦夫人如何。 干脆一股脑怪罪到始作俑者头上:“定是她花言巧语蛊惑了二爷!” 厉嬷嬷也是这样认为。 虽不知殷雪素做了什么,但这局她无疑是破了。 而且因为先前的冷落,二爷对她明显更热切,也更上心。 怕娴姐儿吃心,正思索该怎么安慰,那边香叶却是火上浇油。 “一准是这样!那就是个笑面的狐狸,嘴上抹着蜜,心里揣着刀子呢。二爷如今陷入她的迷魂阵,是眼也盲了,心也瞎了,什么也看不到,更置奶奶的一片心于不顾。奶奶你有所不知,如今下人们,背地里都叫那位如夫人呢!” “掌嘴!”她话音刚落,厉嬷嬷就怒声喝道,“二爷是你背后议论的?!我看眼盲心瞎的是你。” “我,我也是为奶奶着急……” 见佟锦娴怔怔出神,并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香叶不情不愿掌了两下嘴,被撵了出去。 “如夫人?”佟锦娴低声呢喃。 显然,香叶说的那番话,这三个字最扎她心。 其实不能算叫错,贵妾本就相当于副妻、侧室,一声如夫人也当得。 可这于满芳园而言却不是好苗头。 殷雪素才进门多久?就因为收拢了二爷的心,府里下人全都望风使舵。 今日敢背着叫,改明儿就能叫到她面前来。 佟锦娴越想越怒,还有点不知名的恐惧自心田爬升,以至她浑身止不住战栗起来。 厉嬷嬷忙握住她的手:“饮渌院那位,卑贱出身,惯会小意逢迎,二爷一时受她蛊惑,在所难免。但她装得了一时,迟早也会露出狐狸尾巴,待到二爷看清她的嘴脸,眼明心净,还能意识不到唯有娴姐儿你才值得他珍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二爷拢回来。” 心一时拢不回来,人也要拢过来。 至少不能让他一直留在饮渌院,那样西风彻底压倒了东风,才是真正的坏事了。 满芳园和饮渌院,最不济也该平分秋色。 厉嬷嬷看了眼佟锦娴,试探道:“要不从香叶香玉两个——” 佟锦娴蓦地抬脸。 厉嬷嬷见她神情,就知她不愿,只好改了口风。 “殷姨娘虽出身微贱,不配与娴姐儿你相提并论,但有一点,倒值得娴姐儿你学学,那就是对付男人的手腕。” “你看她在二爷跟前,态度柔婉,言辞驯顺,和二爷下个棋、谈谈画,温香软玉花解语的,哪个男人不爱?所以二爷才会被她收服。” 佟锦娴话听一半,眉毛已是竖了起来。 “奶娘你让我学她?!” 佟锦娴拍案站起,脸色涨红,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弄姿作态,取媚于人,我可做不来。” 骄傲如她,先前在奶娘地劝说下,已是再三向赵世衍低头。 暂时低一低头尚可,如今却要她学那些贱妾,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去争男人,她万万做不到。 “我是佟府嫡女,他明媒正娶的妻,何需做小伏低,婉媚讨好?!” 厉嬷嬷叹气:“此一时彼一时啊。” 彼时二爷心里只有娴姐儿一个,娴姐儿是作是闹,在他看来,都是极可爱的。 此时,二爷身边又添了旁人,娴姐儿再要如往昔一般使性子,二爷心里难免会产生比较。 有个柔媚和婉又贴心的比着,二爷的心想不偏都难,还会像往昔那样,无底线地哄着纵着娴姐儿吗? 男人是最没耐性的。 浓情蜜意时,眼里只看得到玫瑰。一旦情意转薄,就该嫌刺儿扎手了。 “该说的,奶娘之前都掰开揉碎说与你听了。娴姐儿,想想你母亲,她和你父亲青梅竹马,情意不可谓不深,还不是和那几房姨娘相持了半辈子?” 佟锦娴心下一抽,颓然坐倒,倏地落下泪来。 她以为,她的婚姻会和母亲不同。 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结果…… 厉嬷嬷问她:“你就要这样认输吗?” 认输? 不。 佟锦娴直起腰,眼底的黯淡散去,露出锋厉的光芒。 她绝不认输! 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厉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娴姐儿。你记住,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切不可因一时的气馁而灰心自弃。有奶娘在,奶娘会帮你,奶娘绝不会害你。” 佟锦娴当然相信自己的奶娘。 可,纵使她愿意按照奶娘说的做,也得赵世衍肯来满芳园才行。 他如今打着秦夫人这面旗,一心扑在饮渌院,佟锦娴已经好几天不见他人影儿。 厉嬷嬷附在她耳边:“过几日是五姑娘生辰……” 第39章 夫妻的默契 第39章 夫妻的默契 五姑娘赵文敏,白姨娘所生,长房最小的女儿,也是长房唯一未出阁的女儿,聪慧伶俐,很得国公和国公夫人喜欢。 她这次生辰,和往年一样,没有大张旗鼓宴请外客,也就自家人热闹一番。 阖家皆有寿仪,长辈们按照往常分例赐下礼物,其他各房备的礼,也一早就送到了五姑娘住的荷风榭。 平辈之间比较随便些,送些衣衫鞋袜,或是针线荷包,或是书扇字画,或是闺阁雅玩,应个景也就是了。 那些门下常走的和尚道士姑子们,自然不会错过讨赏的机会,纷纷登门上寿。 另请了戏班子,因老太君爱听戏,院里搭着现成的戏台,于是中午的家宴就地安排在陶怡居。 晚上还有一顿庆生的酒席。 荷风榭有一片荷塘,水面上立着一座八角阁楼,酒席就设在二楼花厅,推窗便见冬雪残荷,正好可以赏景。 殷雪素因吐的厉害,请了大夫看诊,是以姗姗来迟。 天才晴了两日,晚间又刮了场风雪。新雪汇合了未化的积雪,整个园子一片银装素裹,却也冷得厉害。 在苑妈妈的要求下,她换了更保暖的衣裳,才由赵世衍陪同着往荷风榭来,苑妈妈和月舒菊砚跟着伺候。 阁楼的内置楼梯坏了,正在修理,上楼的话要从外面那架楼梯。 虽被仔细清扫过,且铺了毡毯,苑妈妈仍旧不放心,一手搀扶着她,嘴里不断提醒:“当心脚下。” 弄得赵世衍也紧张起来,打趣说:“干脆我抱你上去。” 殷雪素哪会真由着他,只横了他一眼,换回一阵闷笑。 上了楼,还要穿过长长的曲廊。 里面的人已经收到了通报,隔窗观她,外罩珍珠羔羊绒出风毛的斗篷,由远处走来,瞧着似一团雪,离得近了,竟比白雪还温软几分。 头戴的貂鼠暖额,上嵌着两粒珊瑚珠,雪中一点红,更是喜人。 进了屋,只见她素手轻抬,将系带处缀着的两颗青玉扣解开,露出琥珀团福纹衬白狐锋毛的织金缎夹袄。 赵世衍顺手将斗篷接去,交给一旁的丫鬟,丫鬟自挂到旁边的衣架上。 殷雪素近前来,盈盈一礼,向众人道了万福。又向五姑娘赔礼:“对不起,我来迟了。” 五姑娘迎上前:“不迟不迟,我们这才刚开始,酒菜还没上齐。我还没跟你道谢呢。你给我准备的礼物,我很喜欢,尤其那盆赤丹,极是难得,我已让人移进暖房,必精心呵护。” 殷雪素送的寿礼是银鎏金镂空熏球和一盆山茶花,花瓣层叠如绣球,颜色从绯红到洁白变幻,的确是花中珍品,也是她的随嫁之一。 但其实她并不爱莳花弄草,倒不如送给喜好此道的人。 “何必虚礼,你欢喜最重要。” 赵文敏道:“中午的家宴你没来,奶娘说既然你身子不适,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你下帖子,可我想着众姊妹热闹一番,缺了你倒不好。特地言明了,你要实在不方便,可以不必过来,不想你还是赏脸来了。可千万别勉强才是,不然我罪过大了。” 殷雪素笑着摇头:“我很愿意与大家同乐。” 这时一个与秦夫人年岁相当的妇人走上前,执着殷雪素的手,在灯光下,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嘴里啧啧称叹:“好标致的人物。我这身子不争气,年前吹了冷风,就病倒了,你和衍哥儿的喜日子也给错过了,今日才得见,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身子当真不要紧吧?” 殷雪素一猜便知这是二老爷的发妻,也即赵世衍的叔母,郑夫人。 行礼后回说:“真就是小毛病,原不该兴师动众的,是二爷太过紧张了。” 郑夫人笑看了赵世衍一眼:“我的儿,满府谁不知你是个会疼人的。” 又看向殷雪素:“你揣着他的骨肉呢,他不紧张你又紧张谁。” 赵文敏心思浅,和赵世衍这个二哥关系一向亲近,便跟着打趣道:“二哥可是有福气了。已有了美若天仙的妻子,这又来了个貌若姮娥的美妾。” 顺着她的话,众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目光移向端坐席位上的佟锦娴。 佟锦娴的双眼几乎不见眨动,始终盯着那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尽管桌面下的手死死攥着。 赵世衍蓦然想起,自己已多日不曾去满芳园。 一时有些歉然,朝她笑道:“方才先去找你,不料你先过来了。” 厉嬷嬷碰了碰佟锦娴,佟锦娴把到嘴的刻薄话吞了回去。 挤了个笑,道:“殷姨娘身子不适,二爷在饮渌院陪伴是应当的,我本想过去看看,可五妹这边不来也说不过去,就先行过来了,打算晚些再去饮渌院探望。” 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落寞。 坐在她旁边的是三爷赵世清的妻子周玥如,闻言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嫂子贤良,我等可比不了。” 佟锦娴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前几日我还看见你的贴身丫鬟,那个叫梦鹃的,被拉进了三爷的书房……弟妹急什么,未必没有你贤良的那日。” 周玥如登时变脸。 这边的暗流涌动不为人知,赵文敏已在赶人了。 “二爷既把人送到了,就快走吧。今晚是我自掏腰包置办的酒席,请众姊妹热闹一番,都是女眷,你混进来多不合适。” 赵世衍笑骂:“收礼的时候哥哥长哥哥短,嘴像抹了蜜。转过脸就不认人。我算是看清你了。好,我这就走!” 大家哄笑。 赵世衍嘱咐了殷雪素两句,又朝佟锦娴那看了眼,转身下楼去了。 这时酒菜已经上齐,殷雪素也落了座。 不一会儿,佟锦娴就推说头疼,先行告辞。 殷雪素朝她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瞥,回过头,继续若无其事的陪赵文敏等人玩些射覆、行令的小游戏。 佟锦娴回到满芳园,果然在暖阁看到了赵世衍。 夫妻数年,这些默契还是有的。 “哟,二爷怎么在这,不该在饮渌院等着么?既把人送去,待会儿不把人再原样接回来,小心人不饶你。” 话出口,有些失悔。 所幸在厉嬷嬷再三提点下,她有意控制自己的脾气,语气虽酸,却不尖刻。 在男人忍受范围之内。 第40章 另一个女人的香味 第40章 另一个女人的香味 佟锦娴的面色有一瞬间不自然,借口吩咐香玉重新沏茶,侧身遮掩了过去。 赵世衍故意道:“既是不欢迎我,那我就不在这碍你眼了。” “你——”佟锦娴猛地转过身,俏脸已染薄怒。 见赵世衍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喝着茶,哪有要走的样子?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顿时涨红了面皮,伸手指着她,没好气道:“你走!你快走!看谁留你。” 赵世衍攥着她那只手一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死死箍住:“对不住,这阵子冷落你了。太太有多急着抱孙子你是知道的,她让我多去饮渌院看看,我也不好违背。” 佟锦娴心道,以前也不见你这般听你娘的话。 可又一想,赵世衍也有过不听秦夫人话的时候,那时全是为着自己。 心中一酸,满腹诘问再说不出口。 而且这个怀抱,她实在有些怀念。 佟锦娴闭上眼,朝他脖颈处贴了贴。 正要说些软和话时,鼻端忽闻一股幽幽的香气。 佟锦娴喜欢浓香,衣衫被褥全都经檀香或苏合香浓浓薰过。 此刻她闻到的香气,却不属于里面任何一种。 这无疑是另一个女人的香味。 浅淡,却持久。无处不在。 刚才的感怀荡然无存,佟锦娴的脸色逐渐变得纸一样白。 察觉到她的僵硬,赵世衍低头问:“怎么了?” 佟锦娴望着他,良久。 略显艰难地扯起嘴角,喉咙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扼着。 她说不出话来。 她怕她一开口,就是尖利的质问。 质问他身上为何会沾染上别的女人的气息,要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后两人又会像前几次那样,爆发争吵。他会再次离开,头也不回…… 外面突然哄闹起来。 赵世衍听出是菊砚的声音。 她要见二爷,香叶拦着不让。 赵世衍让把人放进来,问她什么事。 菊砚满脸都写着惊慌:“二爷快去看看吧,姨娘她跌了一跤!” 赵世衍面色大变,一把推开佟锦娴,站起身:“好好的,怎会摔跤?” 不等菊砚回答就往饮渌院去了,菊砚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佟锦娴盯着晃动的珠帘出神。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两人没有争吵。 可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随即才反应过来似的——等等,方才那小丫头说什么? 殷雪素摔了?! 佟锦娴拍手大笑起来。 真是贱人自有天收! 老天都看不惯她的张狂,老天都在帮自己。 厉嬷嬷还没进屋就听见这笑声。 虽说她也一样祈盼着,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娴姐儿,莫不是你?” 佟锦娴一脸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是奶娘你——” 想起奶娘之前说过,生孩子是鬼门关,殷雪素未必有那福气闯得过来。 一时心惊肉跳。 捂着心口反问:“不会是奶娘你做的吧?” 厉嬷嬷皱眉摇头:“这么粗笨浅显的招数,是生怕别人抓不住把柄。” “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佟锦娴愈发笃定,“是她自己不长眼,是报应!” 自己奶大的孩子,撒没撒谎,厉嬷嬷还是看得出来的。 知道这事跟娴姐儿没干系,厉嬷嬷也就放心了,提醒道:“身为主母,这种时候,你理该去看看。” 佟锦娴这次很听话。 因为她迫不及待,想第一时间得知好消息,顺便看看殷雪素的惨状。 饮渌院这边。 大夫已经到了,秦夫人也被惊动,派了身边的胡嬷嬷过来询问情况。 赵世衍和佟锦娴前后脚赶到,大夫刚诊断完。 “她怎么样?” “孩子怎么样?!” 这两句话,几乎异口同声说出来,且同样的急迫。 前一句出自赵世衍之口,后一句是佟锦娴问的。 “二爷二奶奶宽心,只是动了胎气,需要卧床静养些时日。不过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了,月份越大越凶险,再来一次,大人小孩都难保。” 赵世衍闻言,提到喉咙口的心始才放下。 佟锦娴却止不住的失望。 好在光线暗,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 大夫开了方子就离开了。 府里就有药材库,赵世衍让人拿着方子去抓药,自己进了寝室。 佟锦娴停停,举步跟了进去。 这是她头一次踏足饮渌院。 看着里里外外的布置、摆设,虽说尚且到不了让她眼热的程度,胸口依旧堵的慌。 这里是赵世衍和另一个女人的爱巢。 在他不去满芳园的那些天,他就窝在这里,陪着另一个女人。 殷雪素躺在床上,柔顺沉静,俏脸煞白。 见赵世衍进来,咬着唇,倏地落下两行泪来,委屈泣道:“二爷,怪我不小心,差一点……” 赵世衍坐下,握住她一只手安慰:“怎么能怪你?是伺候的人不当心。” 殷雪素正要开口,瞥到佟锦娴的身影。 吃力地欠起身,要行礼。 被赵世衍按住:“你都这样了,不必多礼。她不会计较的。” 殷雪素朝佟锦娴笑笑:“不知奶奶来了,快请坐。” 月舒搬来一把玫瑰椅,佟锦娴坐下。 她看着赵世衍对殷雪素关怀备至的模样,只觉刺眼无比。 再一看眼下的形势,那俩人在一处,自己独自坐在一处,中间隔着几步,倒好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心里更恨了。 接着赵世衍刚才的话就道:“我和二爷听见你摔了,担心的跟什么似的。先前要挑几个伶俐的丫鬟给你,你还不肯要,你身边的人太不中用,挑着灯呢,也能让你摔着。都该拉出去狠狠打顿板子。” 苑妈妈和月舒菊砚忙跪地请罪。 殷雪素解围道:“也不能全怪她们。好好一截路,去的时候都没有冰,回来就结冰了,还就那一段,这谁能料到呢?” 说着,水润的眼睛望向赵世衍:“不止我摔了,她们也摔了,若非苑妈妈在下面垫着,我要摔得更狠些,咱们的孩子只怕……” 殷雪素抚上小腹,心有余悸。 府中走人的路,都有专人洒扫,要确保路面干净,不留积雪。 虽然晚间又下了一场雪,但很快就停了,路面也被重新清扫过。 偏偏从荷风檞到饮渌院的那条路上,有一低洼处。 路面凝了层冰,因为地势低,不易察觉,所以苑妈妈等人未曾注意到,主仆才会接连摔倒。 赵世衍觉出不对劲。 要说是哪个婆子偷懒,也不能单单漏了那一处。 “好在有惊无险。”佟锦娴突然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二爷,大夫都说了要静养,咱们就别搅扰了,让妹妹好生歇着吧。” 话音带着催促之意。 赵世衍看向殷雪素。 殷雪素乖觉道:“我就不留二爷了。” 赵世衍点点头,和佟锦娴回了满芳园。 离开前承诺道:“你放心,这事我会让人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第41章 是什么让他觉得亏欠 第41章 是什么让他觉得亏欠 他们走后,苑妈妈进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问:“姨娘觉得这事跟满芳园有关吗?” 殷雪素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苑妈妈接着往下说:“我是觉得跟那边脱不了干系。知道她不甘心,没想到这么心急。早知就不该去荷风檞的。” 殷雪素道:“家宴不去,下了帖子来请,再不去,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了。” 且对方存心想害你,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防不胜防。 但看佟锦娴方才的表现,似乎并不知情。 然直觉告诉殷雪素,这绝不是一桩意外。 “且看看二爷能查出什么来吧。咱们也别闲着。” 当年顶替苑妈妈的那人,已于几年前病故。 苑妈妈成功进了国公府,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平日里很少外出,只一心待在饮渌院,伺候殷雪素和她腹中的胎儿。 毕竟自己后半生的指望全在此了。 这次危机,给苑妈妈醒了个神,便是殷雪素不吩咐,她也要私下探查一番。 二爷如今,十天有半个月都歇在饮渌院,下面人掂出殷雪素在二爷心里的分量,自然另眼相待。 非但不敢轻易得罪,但凡饮渌院所需,尽都大开方便之门。 再有,端康太妃给的陪嫁十分丰盛。 殷雪素手头有钱,对身边人极大方不说,又特地拿出一部分来,交由苑妈妈打点府中关系。 她们是新来乍到不假,佟锦娴占着名分,又有厉嬷嬷积年的经营,这也不错。 可世人争来斗去,所为不过利益二字。 利益面前,人多如那墙头上的草,哪边风强劲,就倒向哪边。 只要肯使钱,小鬼都甘愿俯身推磨,更鲜少有办不到的事。 没过几日,苑妈妈就查到了眉目。 “负责洒扫那段路的吴婆子,称当天吃了几杯酒,晚间当值时头昏眼沉,没留意那片洼地。” 殷雪素沉吟:“她与满芳园可有来往?” “她本人是没有的,但她女儿翠儿和满芳园的一个二等丫鬟兰草走得近。”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底。 当天晚上,赵世衍过来,不出所料,提到了吴婆子这事。 “那老货当值时吃酒,已是犯了忌了,更害你跌跤,决不能轻饶!打了几板子,撵出去了。” 别的却没说。 殷雪素不信,苑妈妈能查出来的事,赵世衍会查不到。 是当真没有猫腻,还是刻意略去不提? 心念电转,在苑妈妈要说出翠儿与兰草往来之事时,使了个眼色。 苑妈妈虽不解,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退出了暖阁。 殷雪素扬起一个笑,对着赵世衍道:“原是一场意外,二爷为我兴师动众,又是打罚,又是赶人的,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既然人已经撵了,就别再追究了,只当给咱们的孩儿积福。” “你是心善,却不知那老货还有脸叫屈呢。” 赵世衍见她,既没有抱怨处罚得轻,也没有不依不饶地继续深究下去,于灯下就那么沉静柔顺地眼望着自己,仿佛自己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样子。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歉疚。 “你惊了这一场,实属不易,我在金明街上有几处铺面,其一是专一卖汗巾手帕的铺子,我已让人记在你名下,过几天掌柜的会把账目上交,日后怎么经营,人员如何安排,全凭你。” 见殷雪素要推辞的样子,率先堵住她的话:“就当给咱们的孩儿压惊,不许推辞。” 而后殷殷叮嘱:“以后无事少出饮渌院,就是要出去,随身多带几个人。务必当心,不可大意。” 殷雪素满脸感动:“二爷这般为我和孩子着想,我可怎么报答呢。” 赵世衍笑着将她揉进怀里,亲吻她额头:“给爷生个儿子,就是最好的报答。” 天亮,赵世衍在饮渌院用过早饭就离开了。 苑妈妈得知了手帕店的事,有些狐疑:“这不像是压惊,倒像是成心补偿。” 有亏欠之心,才会生补偿之意。 是什么让他觉得亏欠? “看来这回的事果然跟满芳园有关。” 苑妈妈看殷雪素:“姨娘不失望?” 说是要给她一个公道,这公道却是修饰后的。 姨娘可是动了胎气。一个大意,孩子都保不住。 二爷却选择替满芳园遮掩,分明还是心偏向那边。 殷雪素看穿她所想,摇头:“我有什么可失望的,意料之中的事。妈妈不会以为,我与他几个月的相处,就能抵得过他们几年的夫妻情分吧?” 论出身,她与佟锦娴天渊之别。 论名分,她再是贵妾也矮上佟锦娴一头。 论与赵世衍的情分厚薄,就更是不及了。 赵世衍目下的确爱怜于她,可再如何,那也不过是对一个妾室的欢喜。 他不会越过这条线,更不会为了一个爱妾去问责乃至处罚正妻。 别说只是虚惊一场,她和孩子最终都没事。 就算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她有个好歹,亦或孩子保不住了,难道赵世衍会因此休妻不成? 简直是痴人说梦。 殷雪素没那么天真。 且不说赵世衍舍不得。名门联姻,是娶是休,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所以她想要的公道也罢,复仇也罢,从一开始就没有寄托在赵世衍身上。 那太愚蠢了。 寄希望于一个男人来为她做主,或救她于水火,她前世都没有犯过这样的错。 重活一回,就更不会了。 苑妈妈还是觉得遗憾。 这本是个可以很好打击佟锦娴的机会,纵不能把她拉下马,至少也该张扬出去,让人知道姓佟的嘴脸。 “要不要把此事告诉太太?” 殷雪素思索片刻,否决了。 秦夫人是不喜欢佟锦娴,可佟锦娴背后还有佟家,不看僧面看佛面。 就算证实了是佟锦娴指使,在她和孩子都安然无恙的情况下,最多罚个禁足,撼动不了佟锦娴根基。 何况,结合上次佟锦娴的表现,以及昨晚赵世衍的反应,殷雪素猜测,事情或许指向满芳园,但与佟锦娴应当没有直接的关联。 “二爷既有意大事化小,且给了补偿,我若还穷追不舍,伤不了佟锦娴皮毛,反而失了二爷的心,未免不合算。这笔账且记着。” 第42章 这是防着我呢 第42章 这是防着我呢 不过,这事到底给殷雪素提了个醒。 情分,情分。 虽然这情分在殷雪素看来十分可笑,但不得不承认,关键时刻,它很顶用。 只有动摇了这份根基,才能彻底推倒佟锦娴这棵大树。 先前一系列事,已让佟锦娴和赵世衍之间有了裂痕。 可是还不够。 需要持续加大,直到裂隙变鸿沟。 原本并肩一处的两个人,分开两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终有一日,他们站到彼此的对立面,视对方为仇敌…… 想到这,殷雪素唇角微牵,露出个笑模样。 苑妈妈直纳闷,吃了个哑巴亏,有什么可高兴的? “确有一桩值得高兴的事。二爷昨晚许了我,接我妹妹进府来探望。你们准备一下。” 不提饮渌院这边如何准备,满芳园内却是另一种气氛。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后,是厉嬷嬷的斥骂。 “愚蠢东西,谁准你擅作主张的?!” 香叶捂着半边脸,眼泪瞬间涌出眼眶,生生给疼的。 “我,我……” 她嗫嚅着,还在想说辞,对上厉嬷嬷严厉的视线,知道狡辩也无用了。 跪倒,自己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奴婢一时糊涂。可我实在看不过眼!二爷和奶奶原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如胶似漆,甜甜美美,谁不羡慕?就因为饮渌院那贱人的出现,一切都变了。二爷和奶奶以前从不红脸的,为了她吵了多少回,二爷的魂都被勾去了,害奶奶被满府笑话。奶奶背地里落泪,我心疼,奶奶不好过,我也不能让那贱人好过!” “合着你一心一意都是为着奶奶!那你可知,要被人查到你身上,你给奶奶带来多大的麻烦!” 香叶缩了下脖子。 她自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并不会傻到自己出面。 这事她暗中筹划已久。 吴婆子负责的那段路,是饮渌院通往别处的必经之路。 香叶知道,兰草和吴婆子的女儿翠儿相好,也知道翠儿一心想进满芳园当差。 于是就怂恿兰草出头,说动了翠儿,约定相机行事。 事发当时,得知殷雪素去了荷风榭,香叶就知时机到了。 她通知了兰草,兰草再去找翠儿。 两人灌醉了吴婆子,然后由翠儿去替她清扫路面的积雪。 翠儿趁着天暗,在低洼处泼了盆水。 天寒地冻,地面很快结冰,又不易看出来。 就算事后追查,也好以此为借口脱罪。 香叶承诺的很好,最多打几板子,罚几个月月钱,满芳园会补偿她们的损失,事后找个机会,再调小翠进满芳园。 当然这些话也是由兰草转述。 所以赵世衍只追查到了兰草身上。 赵世衍先来问过佟锦娴。 确认佟锦娴确实不知情,便做主发卖了兰草。 兰草哭喊哀求,却没有供出香叶。 不是因为她有多重情意。 而是因为她娘老子的身契都在佟家…… 香叶想起兰草临去那个恨之入骨的眼神,打了个寒噤。 差一点,差一点被卖的就是她了。 香叶后怕不已,冲着佟锦娴哀求道:“奶奶,奴婢实在看不过去那贱人欺在你头上。奴婢一时大意,以后再不敢了,奶奶千万饶我这一回。” 对于香叶不计后果的擅自行动,佟锦娴心里本是有些恼恨的。 就因为这事,赵世衍不仅发卖了她的人,给了她好大一个没脸。 还告诫她,下不为例,让她管束好满芳园其他仆婢。 佟锦娴憋了一肚子气。 却也知道,事情到兰草这结束是最好。 毕竟兰草只是个二等婢女,没有近身伺候的机会,她才得以撇清干系。 若暴露的是香叶这个贴身大丫鬟,很难不让人猜想是受了谁指使。 于是在多方默契下,兰草变成了牺牲品。 至于香叶…… 香叶和她情分不同,她是打小伺候的。 而且香叶说得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佟锦娴心坎里。 甚至香叶做的这件事,佟锦娴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还隐隐有些可惜,要是办成了多好,兰草也不算白牺牲了。 再看香叶抓着她的裙摆,哭成了个泪人,佟锦娴于心不忍。 “罢了,你先出去,我与奶娘有事商量。” 香叶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就飞快退下了。 厉嬷嬷不赞同道:“香叶这丫头,以往看着是个伶俐的,可人大了,心也大了,这次莽撞行事,险些给你招祸,谁知下回又会闯出怎样的祸事?娴姐儿你重情,却也不该太过宽纵。” “好了奶娘,你看她吓成那样,绝不敢再有下回的。而且香叶一片心为了我,怎好再罚她?教训几句让她长长记性得了——饮渌院那边,不知道吧?” “我让人打探过,应当是不知情。二爷瞒着她呢。” 佟锦娴心里的气散了些。 其实,如果赵世衍真想追究下去,一个兰草,也足以拿来说事。 说到底,赵世衍是有意偏袒她,这才将事情按下去,而且还没让殷雪素知道。 不然她少不得要去饮渌院,给殷雪素赔礼道歉。 这等同要她的命。 “不过,”厉嬷嬷接着道,“秦夫人应当是存了疑心,特特安排徐嬷嬷去了饮渌院,照料殷姨娘起居,直到分娩。” 徐嬷嬷是赵世衍的奶娘,在府里主子面前都是有体面的。 上回秦夫人让她去桐花小院临时看顾,这次又直接派去了饮渌院常驻,足以证明秦夫人对殷雪素这胎有多看重。 佟锦娴气怒非常:“一个妾也值得如此。” 厉嬷嬷撇嘴:“哪是看重她,是看重她腹中的孩子。” 佟锦娴连哼两声:“防贼似的,这是防着我呢!” 徐嬷嬷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大好,与其说秦夫人是让她过去伺候,不如说是一种震慑。 震慑其他人,别动歪心思。 谁会看殷雪素和她肚里的孩子不顺眼?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赵世衍又无别的妾室通房,只能是针对她的。 “消消气娴姐儿。越是如此,咱们越要忍住,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所幸这次香叶她们没能成事,秦夫人拿不住切实的把柄,才没法发难。” “那就这样干等着,等天意不成?万一她真有那福气,闯过鬼门关,生下个儿子,怎么办?” 厉嬷嬷瞥她一眼:“人有旦夕祸福,不到那一天,谁知道呢?” 佟锦娴虽然心气难平,可看奶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继续忍耐。 第43章 她做不到 第43章 她做不到 三日后,殷雪凝被接进国公府。 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长姐站在面前,她还是不敢置信。 揉了揉眼睛:“姐,你怎么——” 殷雪凝被迎进暖阁里。 下人上了茶水和点心,就都退去了,留她们姐妹二人说话。 殷雪凝环顾四周,只觉如入洞天福地。 屋里炭火烧的足,温暖如春,不像家里,冷得像个冰窖。 殷雪凝身上的寒意被驱走了,心里的寒意却驱不尽。 她盯着眼前穿绫着锦、珠光宝气的长姐,熟悉,又陌生。 问出了后半句:“你怎么,真做了别人的妾室?” 殷雪素只是无言。 殷雪凝渐渐激动起来。 “你明明就说过!你说过你不会当人妾室,如今怎么,怎么就……” 长姐容貌出众,自到了嫁龄,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邻家的书生,被拒了多回,还不死心。 更有那富家子弟,见她们家道败落,就起意要纳长姐做妾的。 长姐无一例外,全都回绝了。 她说她宁死也不会给人做妾。 所以殷雪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曾经那样言之凿凿的长姐,消失了大半年,再出现,竟是以这样的身份。 “那日你和娘争吵离家,过后不久,家中收到你捎来的书信,说你去了姑母家。我和娘都不疑有他,还暗暗庆幸,你终于想通了。” 殷小姑昔年待字闺中时,殷雪素就出生了。 殷小姑亲手带过这个侄女几年,因而对她有种特别的感情。 加上嫁人后自身又没生养女儿,就想将这个侄女,说给自家丈夫的大侄儿,如此也算亲上加亲。 殷雪素死活不肯同意。 她放不下母亲和妹妹,自己远嫁,一走了之,她们在京如何生活? 家中已是一贫如洗,因父亲的病,能典当的都典当了,还要多亏姑母的接济,否则早支撑不下去。 而母亲连氏,身子一贯柔弱,送走亡父后就一病不起,看医吃药,处处要钱。 殷雪素平日,全靠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养家。 偶也给书肆抄书,赚些零用。 可这种活计抢手,书肆一般更倾向于找那些书院里的书生。 把画作送到书画铺子寄卖,倒也是一条出路。 然而她画功虽不错,却非名家。京中追捧名流,没有名气的画者一堆,其中不乏优异者,卖不出去的却大有人在。 纵使三五个月卖出一幅,又济什么事呢? 眼看举步维艰,殷雪素决定,进高门富户做工。 不是卖身为奴,只是雇佣关系。 之前牙行联络过她,说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想找个伴读,而殷雪素能书会画,别说伴读了,就是闺塾师也当得,工钱十分优渥,足以养家。 连氏却不答应。 在她看来,女儿家到了年纪,嫁人才是正业。 因着家里境况不佳,大女儿被一年年拖得大了。 连氏深怕她错过一个姑娘家最好的时候,所以频频催促,又怎肯她跑去给人做工。 虽不是卖身,说出去终究不好听。 她又长那副容貌。万一在雇主家遇到点歹事,于名声有了妨碍,以后更不好嫁了。 母女各持己见,吵了一架,殷雪素提着包袱走了。 没几天让人捎回一封信来,说是去了姑母家,请家里勿念。 连氏气她不当面说一声就走。 转念一想,她许是想通了,去姑母家,由她姑母做主嫁人,再好不过。 自此倒也放下了心口大石。 万万没想到想到,她竟从未离京。 嫁倒是嫁了,却不是与人为妻,只是个妾。 “长姐!”殷雪凝痛心疾首,又气又怒,“你怎能自甘堕落?!” 面对妹妹地指责,殷雪素脸上有些火烧感,心里倒不觉太难堪。 毕竟多活了一世,尊严、名声,那些早不在她计较之内。 就连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也像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是清高过,目下无尘过。 可世事磨弄人,被人一脚踩进泥里,生不如死的时候,那些东西救不了她。 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太晚了,该发生的已经发生。 就算没有发生…… 殷雪素扪心自问,如果重生在踏进牙人家门之前,她还会不会走上这条路? 又或者她会心怀庆幸,把一切当做是一场噩梦,就此忘记,放下仇恨,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不,她做不到。 那些发生过的,像跗骨之蛆,日夜啃食着她,她忘不了。 何况,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她孩儿的命…… “你说得没错,所以别跟我学。” 殷雪素放下茶盏,抬头,端详妹妹因气怒而通红的脸庞。 她们虽是姐妹,却并不相像。 妹妹更像爹,五官透着英气。这副一点就着的爆脾气却不知随了谁。 这个妹妹小自己三岁,今年才十五,眉眼间还一团稚气,却又显出一股早熟来。 穷人家的孩子,难免如此。 “可——” 殷雪凝不甘心被这样敷衍过去,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信长姐是自愿给人做妾的。 也后悔刚才气冲上头,出言不逊,说长姐自甘堕落。 “长姐,我现在也能做活了,我挣钱给你赎身,咱们回家吧。” 殷雪凝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 “不要给人家当妾,你自己说的,妾是玩物,生不由己,死不由己,一生凭人拿捏——” 苑妈妈听到屋里争执声,不放心,借口换茶进来。 殷雪凝这话被她听得一字不落。 “凝姑娘这说得什么话?” 苑妈妈重新给她沏上热茶,一边笑着同她解释。 “咱们姨娘可不是一般的妾,她是八抬轿子抬进门的贵妾,比正房夫人也就差了半只脚。有端康太妃这个干娘在,指不定哪天还能更前一步,未必就钉死在原地。” “妈妈。”殷雪素制止她,“她还小,别跟她说这些。” 殷雪凝心中疑惑更甚:“干娘?什么干娘?” 长姐什么时候有的干娘,她竟不知道。 殷雪素叹了口气,让苑妈妈出去。 情知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斟酌一番后,略去前世不提,把原委告诉了她。 殷雪凝听得眼泪滚滚,心里又痛又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里面定有缘故。” 殷雪素拿出帕子要给她擦泪,她用袖子一抹,恶狠狠道:“那牙人实在该死!长姐怎不报官?” 殷雪素摇头:“要告牙人容易,可背后牵扯到国公府,就算捅出来,不过是锦被一遮了事。胳膊拧不过大腿。” “说到底,那夫妇才是始作俑者!纵使没法讨回公道,难道长姐真甘心就此屈服?” 殷雪素张了张口,心底深埋的那些东西却无法实言相告。 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 牵住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殷雪凝蓦地瞪大双眼。 第44章 虽不后悔,终究遗憾 第44章 虽不后悔,终究遗憾 “姐……” 从踏进国公府开始,她全副精力,只放在长姐为何沦为别人妾室的事上。 竟未注意到长姐身体的异样。 长姐身量纤纤,冬衣又宽厚,隆起弧度并不明显。 可确实与往常大不相同了。 若是胖,还能单胖这一处? 殷雪凝虽年小,并非懵懂无知。 她知道女人嫁人后肚子里会揣上小娃娃,也见过邻家有孕的妇人。 殷雪素看着只顾发呆的妹妹,笑了笑:“你要做小姨了。” 殷雪凝心情复杂极了。 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长姐的选择。 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因为有了这个孩子。 所以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可…… 殷雪凝心里还是替长姐觉得不平。 即便长姐现今,锦衣玉食,仆婢环绕。 她却清楚,这并非长姐心之所向。 若只图这些,当初也就不会拒绝那姓霍的纨绔了。 给谁做妾不是做呢? 殷雪凝怅怅然坐回原处,方才的一腔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长姐都认命了,小外甥也快出生了,再计较那些还有什么用。 如长姐常说的,日子怎么都是要过的,要向前看。 很快到了饭时,姐妹俩用了饭。 饭后,殷雪素拉殷雪凝进了寝卧,显然有更私密的事要交代。 “这一包碎银,留作日常之用;这几张大额银票,你存放好。给娘换好点的大夫,药也要用好的,另外再雇两个人照料起居。我还让人备了些衣料,补品,你一并带回去……” 殷雪素絮絮交代着。 殷雪凝却犯了难:“娘见了这些东西,肯定要刨根问底的,我该怎么回答呢?” 连氏身体不好,经不得大悲大怒,若知道大女儿的遭遇,难保不激愤。 姐妹俩商量后,一致决定,暂且瞒着。 等孩子生下,天暖一些,再寻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 殷雪素既做了安排,方方面面自然都考虑周全了。 “我正要同你说。你不是一直对做买卖感兴趣?我这恰好有一处卖手帕的铺面,已跟掌柜的交代好了,你只管过去。娘问起,你就说,掌柜的相中了你,请你去做学徒。那些东西也就有了交代。虽说掌柜的没有给学徒送礼的道理,但反常的事时有发生,权且就这么支应着。” 她名下不止赵世衍给的这间手帕店,其他还有几间商铺,包括成衣铺、生药铺、南纸铺等。 这些是端康太妃给她的嫁妆,也可以看作买断恩情所用。 殷雪素虽已接管了账目,一来身子不便,二来精力不足,暂时还没进行大的人员调整。 此外,她还缺人手。 在内,有苑妈妈;在外,也需一个可靠的心腹才行。 除了考察那些老掌柜,合格者留用;培养妹妹也是必须的,手足同胞终归更放心。 殷雪凝闻听,惊喜不已。 抓着姐姐的胳膊连连摇撼,追问道:“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她从小和姐姐一样读书,但既不喜欢作诗,也不喜欢作画,女红更是连姐姐也不如。 反而对买东卖西的事感兴趣,几岁时就知道拿家里多余的纸笔,去跟人交换她认为价值更高的物件。 娘亲成天发愁,说她野小子似的,将来怎么找婆家? 殷雪凝嘴上不说,心里却道,嫁不出去才好。 同时也有些气馁。若她真是个男人,走南闯北,海阔天空,还不由她闯荡,哪用受这诸多束缚。 她早就想像隔壁的二狗那样去商铺做学徒,然而机会少之又少。 没成想,今儿个倒是愿望成真了。 “当然是真的。” 殷雪素摸摸她的脸,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 曾经,她也和娘亲一样,唯愿妹妹嫁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一生何其短暂,又何其无常。 世人眼中的安稳,未必就是安稳。 她的路已然走成这样,虽不后悔,终究遗憾。 姐妹两人中,若有一人能随心而活,倒还有些安慰。 “那是个中年寡居的女掌柜,叫顺娘,人精明,却不刁滑。你跟着她多学、多看。待历练有成,我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 殷雪凝认真地听她交代,点头如啄米一般。 待到日头西沉,殷雪素才让人备车送她回去。 “姐,你千万顾好自己。”殷雪凝说着,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还有这个小家伙。” “你都看到了,苑妈妈,还有月舒月隐她们,都是稳重可靠的,哪还用你来操心我?你只管照顾好娘,还有自己。” 姐妹俩一路走着,难分难舍。 殷雪凝拉着长姐的手舍不得松,像是还想同以往那样,牵着姐姐的手,两人一道家去。 苑妈妈见状,劝道:“相聚不在一时,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让菊砚她们去送吧,姨娘身子才好些,万一……” 殷雪凝只能松手,殷雪素也只能停步。 挥手目送一步三回头的妹妹身影渐远,殷雪素并没有转身回房,就这么在饮渌院门前久久伫立着。 相隔不到两天,佟家也来人了。 来的是佟锦娴的母亲史夫人,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叫佟芷娴。 史夫人先去见了老太君,又在亲家母秦夫人处盘桓了一阵,这才来到满芳园,看望病中的女儿。 母女俩执着手在暖阁坐了。 佟锦娴道:“我病早好了,娘又何必跑这一趟。” 史夫人则说:“你这边大事小情不断,不来看看,我怎能放心?” 佟芷娴没有参与母女俩的闲话。 她走到暖炕边的一排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搁回去,又从里面拿了一本。 佟锦娴虽与母亲说话,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 见状就问:“三妹妹看什么呢?” 佟芷娴回头,伸出一根手指在书封上微微一抹,白皙的指腹就变了颜色。 她把那根指头给佟锦娴看:“二姐的书都蒙尘了,这一向竟不曾翻阅过么?” 佟锦娴不以为意:“满架的书,哪里看得完。想是打扫的小丫鬟偷懒,里面的忘记掸。” “那二姐近来也不曾作诗了?真是可惜。” 佟锦娴听到诗字就皱眉头。 “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是打小就读书的,可读书的目的在于明理。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些,小技而已,除了能博得男子们青眼,引得些注目,似乎也没有旁的作用。” 停了停:“我是佟家嫡女,又已经出阁,用不着靠那些东西贴金。有那出身不够的,用来作为噱头,说不得还能博取一个上嫁的机会。” 话是信口说的,但不知怎么想到了殷雪素身上。 殷雪素不正是因为擅长作画,又知些诗文辞赋,正好投了二爷的脾胃? 佟锦娴的语气愈发透出鄙夷和轻视来。 第45章 共事一夫 第45章 共事一夫 “至于你——”佟锦娴看向佟芷娴。 “三妹妹,你是用不着的。咱们佟家的女儿,难道还愁嫁?都知道你才情好,但我早想劝你,诗词一道,别浸淫太深,太入迷,书读太多也会把脑子读坏的。有这精力,倒不如多学学掌家理事的本领。等将来嫁了人,你才明白,什么是实用,什么是花架子。” 佟芷娴愕然望着她。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佟芷娴回神,淡淡一笑:“二姐说的有理,妹妹受教了。” 瞟了眼嫡母史夫人,心知史夫人有话要私下里对亲女儿说,便借口想去国公府里的梅园逛逛,由香玉引着去了。 “你呀!” 史夫人见佟芷娴离开,下人也尽都退去,伸手戳点了几下佟锦娴的脑门,冷着脸数落。 “在家做姑娘时倒强厉,怎么嫁了人反而成了纸老虎,由得人欺负!” “我……” 史夫人根本不容她开口:“你从小就是个主意大的,我早说过你会在这上头吃亏,这回可不就应验了!你实在是昏了头,想出那么个馊主意,但凡事先跟我通通气呢?反把我瞒得死死的。厉嬷嬷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由得你胡闹。” 佟锦娴还想要强,可事实摆在那里,又怎么争辩得了。 加上这一向积了满怀的委屈,再遭母亲一通训斥,当下捂着脸,呜咽着落下泪来。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原本不是这样的,他答应得好好的……说变就变了。” 见女儿哭成了泪人,史夫人一肚子恨铁不成钢,尽数化为了心疼。 走过去坐下,把她揉进怀里拍抚着。 “好了,男人的话,听听就好,哪里当得了真。这话我早叮嘱过你的,你非梗着脖子说他不一样。哼!有什么两样。我吃的盐比你吃得米多,这回可是信了?” 佟锦娴伏在母亲怀里,只是抽噎,不说话。 史夫人口气缓和一些。 “我自打知道这事,又听说你病了,实在揪心得不行。可年前年后,家里忙得不可开交。你大哥大嫂不安生,三天一吵五天一闹,你那个弟弟也尽给我惹祸。我一直顾不上你,今日才得抽身过来。” “快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凭良心说,姑爷到如今也才纳了一房妾,跟那些满园子莺莺燕燕的比,算对得起你了。事已至此,你就算有什么不如意,也得给我往肚里咽,别摆在脸上,更不能冲着姑爷使。” “你要弄清楚你的敌手是谁,不是姑爷,是那个姓殷的。” 佟锦娴这才闷闷开口:“这些奶娘都跟我说过了。” “说归说,也要你听得进去才行。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你。” 佟锦娴又不说话了。 史夫人哼了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可不是佟锦娴的性格。 “可,”她支吾了一下,“奶娘劝我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史夫人点头:“对饮渌院那边,是该如此。但除此之外,也该另有后手。” 佟锦娴眼神闪烁着。 显然,她知道母亲所指的后手是什么。 但她不情愿,所以仍旧采取回避的态度。 史夫人见她事到如此还固执,气恼不已。 “从去年起,我就捎了几回口信给你,让你早做准备、早做准备!了不得挑个心腹丫头,开了脸,伺候姑爷。 你进门三年无所出,摆出这么个姿态来,一来彰显大度贤惠,二来也好堵你婆母的嘴。 送个通房算什么,就是直接抬举了做妾又算得了什么?一家子的身契捏在咱们手里,生死都由你,还怕她们反了天不成? 可你回回都当耳旁风,就是不肯照我说的办! 如今可好,闹了个贵妾出来,又是个有来头有靠山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当面鼓对面锣的跟你打擂台,你高兴了?” “娘!”佟锦娴叫了一声,又羞又气,“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总要给女儿想个办法才行。” “办法不是没有。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你不能眼睁睁看着饮渌院那位把风光都占去,是时候抬个人上来分分她的宠了。” 佟锦娴心底一沉。 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却不像以往那样容易出口。 史夫人一眼看出她有了松动的意思,顺势提道:“你看你三妹——” “不行!”佟锦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佟芷娴是妾室所出,生母早亡,自小养在史夫人膝下,说起来和半个亲生女儿差不多。 佟锦娴与她相处的时间也更长。 佟芷娴性情沉静,不多话,也不多事。可佟锦娴就是不喜欢她。 “怎么就不行了?你三妹姓佟,和你是姊妹,有她辅助你,还怕饮渌院那个?将来就是再有别人,也不是对手。” “再者,你不能生,她嫁进来,将来生育了,和你生的还不是一样?孩子流着一半佟家人的血,佟赵联姻就断不了。我这可都是为你打算。” 佟锦娴气的涨红了脸:“你就是偏心!究竟她是你亲生,还是我是你亲生?非要把她塞进来给我添堵。说是为我打算,其实还不是为了佟家。因为我不能生,你们不想断了这门姻亲,就再送一个女儿过来,哪里是让她辅助我,我看是让她来顶替我才对!” 史夫人也气她不知好歹:“芷姐儿在我跟前长大,说起来和亲生女儿是没两样,但十根手指有长短,你说我偏心她,我若真是偏心,怎舍得把她舍了做妾?你也摸摸自己的良心!为你,为佟家,还不是一样?佟家要是倒了,你以为你这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还坐得牢?” 佟锦娴见母亲脸都变色了,也知刚才那番话莽撞了。 但让她屈服却是不行的。 “反正让她入国公府,我决不能同意!别管我喜不喜欢她,姐妹共侍一夫,我接受不了。” “这种事常有,又不是独一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你们一个妻,一个妾——” “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就是接受不了,我觉得恶心!” 佟锦娴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表示不愿再听。 “如果非要如此,我宁可从别处找人,抬进府做良妾。” 对于她的倔犟性子,史夫人实在没奈何。 好在她终于吐口,那就好办。 第46章 驱虎吞狼 第46章 驱虎吞狼 “再抬一个良妾进门,实行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计,倒是可行。怕只怕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刚除去一个祸患,又招来新的祸患,甚至双患并存,届时你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佟锦娴放下捂耳朵的手。 她倒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依娘之见又当如何?” “那就还照早先定下的,从香叶香玉里面择选一个,开了脸做通房。香叶心眼活泛,更伶俐些,我看她就挺合适。” 佟锦娴默然。 史夫人给她考虑的功夫,端起茶盏喝茶。 房门外,本待要进门换茶的香叶,踮着脚尖,悄声离开了。 一路跑回下人住的群房,背抵着门,双手死捂着心口,仿佛不这样做,心脏就要嘴巴里跳出来。 史夫人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着。 这股激动怎么也按捺不下去,她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 时而倚着床,伸手拨弄床帐。时而抓起把镜,抚着半边脸颊左照右照。 坐不定,又站起来走。 此时此刻,她太需要一个人来分享她的喜悦了。 可惜和她同住的香玉不在。 只能暂且作罢,想着等香玉回来再告诉她也不迟。 香玉一定会羡慕死的吧? 从今往后两人的距离可就拉开了。 她成了二爷的通房,肚子再争气些,生个儿子出来,姨娘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得也会拨给她一座院子,就像饮渌院那样。 吃穿用度,总不会比殷姨娘差…… 越想越美,香叶嘴里哼起歌谣。 随手拿起桌上的木梳,一边梳理着发梢,一边揣想奶奶什么时候会通知她。 或者是明天,又或者,干脆就是今晚? 她双颊涨红,如同喝醉了一般。 嘴里嘀咕着:“香玉怎么还不回来。” 香玉可不知道香叶急盼分享的心情,她正陪着三姑娘佟芷娴,在偌大的梅园四处闲逛。 佟芷娴说赏梅不过是借口,心思并不在梅花上。再说佟府里就有梅园。 她信步走着,随口问香玉一些琐事。 香玉隐约猜到史夫人带她来国公府的用意,以为她会打听二爷的事,结果话题只围着奶奶转。 譬如平日看些什么书,可有新作? 香玉心道,都说三姑娘读书读得痴了,还真是,三句话不离诗啊书的。 这些并没有什么不能答的。 香玉张口就要回话,忽然想起,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奶奶还真有过叮嘱。 于是改口道:“书偶尔翻翻,诗是不常作了。奶奶常感慨说,嫁为人妇,不比做姑娘时有闲情逸致,终日忙碌个不停——” “据我所知,二姐并没有执掌中馈,她忙些什么呢?” 香玉哑然片刻,干笑道:“府里的事是用不着操心,但还有满芳园要管呢,厉嬷嬷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还有,还有二爷的事,还有旁的……” “还有孩子的事,是不是?” 佟芷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烦心事是很多。每日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俗务里打转,诗兴难发,也难怪都荒抛了。” 香玉正不知该怎么接话,发觉佟芷娴脚步停了,目光望着前方:“那亭里是谁?” 香玉顺着看去,低声道:“她就是我们二爷新纳的妾室,住在饮渌院的殷姨娘。” 发觉亭中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倒不好视而不见。 香玉过去行礼,佟芷娴也一并跟了去。 八角亭檐下挂着厚重的织锦帷幔,大半寒风都被这四垂的锦障,还有铺设的围屏挡了去。 亭内两个炭盆烧得正旺,在里面待着倒不觉得冷,反而很舒适。 殷雪素见人走近,搁下画笔。 目光先是投向香玉,而后是她身畔之人。 衣着精致,眉眼间与佟锦娴有几分相似。 不过比起佟锦娴的明艳,后者通身多了几分清冷的气质,书卷气也更浓些。 虽已猜出她的身份,仍温声询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奶奶的娘家妹妹,芷姑娘;这是殷姨娘。” 香玉居中介绍,双方见了礼。 就在殷雪素打量佟芷娴时,佟芷娴也在打量殷雪素。 见她一脸素净,丁点脂粉也未施,然长眉入鬓,美目流盼,于清淡之中另显出几分艳色来,别具风流姿态。 心道难怪,那个一直风评甚佳的姐夫,突然间纳了妾。 拜倒在这样的石榴裙下,似乎不那么意外了。 目光垂落,瞥见桌案上铺设的画纸。 走上前,细看一番,脱口称赞道:“好画!” 只见皑皑白雪间,一丛红梅傲然盛放,枝干如铁,花朵如星。 画梅最重“骨”与“韵”,这幅画虽是信笔勾勒,确是再传神不过。 “不敢当。”殷雪素笑着请她入座。 亭角立着个火炉,水烧得滚沸。 月舒沏了茶,给二人送来。 佟芷娴接过茶盏,道了谢,于手心捧着,并不喝,目光仍在画上。 随即注意到旁边一张废纸。 上写着“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越到后面字体越潦草,显然书写者并不满意,干脆就给划掉了。 “你方才是要题字?” 殷雪素点点头:“一时不知题什么好,正犯难。芷姑娘有何高见?” 佟芷娴也不扭捏,闻言提笔蘸墨。 香玉没想到三姑娘这样不客气,待要阻止,已经晚了。 殷雪素先是惊叹于她写的一手好字,跟着才留心内容。 “寒水一瓶春数枝,清香不减小溪时。横斜竹底无人见,莫与微云淡月知。” 殷雪素感慨:“竟是再合适没有了。芷姑娘好才情。” “不过是拾人牙慧。真要是我作的诗,只怕糟蹋了你这画。” “芷姑娘何必过谦?” 佟芷娴摇头:“不是谦虚。我二姐作诗才是真的好。” 殷雪素讶然挑眉:“我竟不知二奶奶也作得好诗。” 徐嬷嬷领了秦夫人的命来看顾殷雪素,直到她生产。 在饮渌院也就罢了,但凡外出,她都是要跟着的。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方才小解去了。 回来先看到香玉,一惊,还以为二奶奶来找茬了,心中警铃顿时大作。 三步并作两步进亭,见是佟家三姑娘,松了口气。 又听了两人的对话,接口就道:“可不是!二奶奶未嫁前可是颇有才名的,在京中众贵女间都是这个。” 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殷雪素更意外了。 第47章 原有一个通房 第47章 原有一个通房 意外之余,殷雪素不由好奇起来。 都说观诗如见人,那么佟锦娴会做出怎样的诗,让众人交口称赞,就连卓有才情的佟芷娴都自愧不如? 正要询问,从远处匆匆跑来个小丫鬟,看服色应是佟家的。 小丫鬟说史夫人要回去了,正找三姑娘呢。 佟芷娴闻言,起身道别,跟着小丫鬟去了。 留下殷雪素一肚子疑惑无人解答。 问徐嬷嬷,徐嬷嬷哪里知道什么湿啊干啊的。 “只听说是很好的诗,老爷都夸呢。当初为二爷提亲也有这层缘故在。” 恰好苑妈妈带着厚衣裳来接人。 殷雪素看了眼外头,天光有些黯淡了,身上果然有了凉意。 不再耽搁,收拾起画作画具,回了饮渌院。 殷雪素见苑妈妈似乎有话要说,就让徐嬷嬷先去休息。 两人一路进了暖阁。 才坐下,殷雪素就问:“怎么了?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苑妈妈替她将羽毛缎斗篷解下,又把暖手炉递到她怀里。 “姨娘方才见过佟家三姑娘了?觉得如何?” 殷雪素点头,分明是称许的意思。 “姨娘就不想想,这个时候,佟家夫人带着庶出的小姐来府上,难道专为了探病?” “为何不能?” 苑妈妈叹气:“姨娘,你与胞妹感情好,却不知那大户人家,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藏有多少龌龊。据我打探,这芷姑娘与二奶奶,在闺中时,关系并不多要好。” “你是说——” 苑妈妈猛一拍手:“正是如此!我早先就提过,你身子眼见得越来越重了,二爷他血气方刚,不来这边,必去满芳园。虽说二奶奶与他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怕就怕她抬举新人来制衡姨娘你。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殷雪素不是没料到这一点。 却没想到佟锦娴会利用自己的姐妹。 寻常人家,倒也有姐妹共嫁一人的,但通常是在姐姐亡故的前提下,妹妹嫁进去做继室。 除了天家皇族,这种姐妹活着共侍一夫的,到底少见。 “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据我观察,芷姑娘不像有这方面的心思。” 若是背负制衡她的任务而来,不会平心静气地与她对坐闲谈,谈诗论画。 若说全是伪装,虚活两世,殷雪素自忖,还不会走眼到这种地步。 “无论如何,满芳园那边显然有走这一招棋的打算。咱们不能不有所应对。二爷待你是有真情意的,甘愿素着也要守着你,但男人哪可能久旷?你有孕的这段日子,如果二爷注定要收用别人,倒不如是咱们自己人。” 殷雪素望了苑妈妈一眼,心知她是让自己学佟锦娴,也给赵世衍塞人。 见她一味沉默,苑妈妈以为她是不想让人分宠。 劝说道:“姨娘千万想开点,宅门里生存,这种事是免不了的。往好了想,二爷纵使一时分神,这宠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总胜过把他推到死对头处。姨娘这样出众的人才,怕个什么?二爷的心总还在你身上的。等来日你腾出手,想要拢回来,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你以为我是?”殷雪素失笑,“二奶奶都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只不过……总觉得有些糟践人。” 这条路是她自己要走的,怨不得旁人。 可若出于一己私心,把旁人也往这条路上拉,良心难安。 “姨娘这样想就岔了。这是主子抬举,于她们而言可改命的,怎么就糟践人了?” “……总要她们愿意才好。” “满府的丫鬟,有一个算一个,遇到这种机会,有几个不愿的?难道配个小厮,或者在外找个泥腿子嫁了,就是好出路?” 殷雪素沉吟着,似乎被她说服了。 半晌后问:“那么依你看,谁合适?” 苑妈妈直截了当:“菊砚和画微太小,月隐性子闷,当属月舒最合适。” 月舒虽是楚王府的人,但端康太妃把她给了殷雪素,连同身契也一并给了,这就可看做是自己人了,可以放心用的。 而且,比起中人之姿的月隐,月舒身段苗条,容貌姣好。 当初端康太妃挑她做陪嫁,未必没有这层意思。 殷雪素起身,来回踱着步。 苑妈妈静等着,没有开口催促。 良久,殷雪素停下:“帮我唤月舒进来。” 月舒进暖阁时,殷雪素已经重新坐下。 “姨娘有事吩咐?” 殷雪素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月舒笑着回:“十八,和姨娘一般大。姨娘不是知道?” 殷雪素眉心浅蹙,没有说话。 月舒感知到什么,笑容逐渐隐去,心里添了几分忐忑。 “我往后是不方便服侍二爷的了,”沉吟良久,殷雪素再度望向她,“倘若让你伺候二爷,你愿不愿意?” 姨娘有孕,她们几个私下猜测过会有这一天。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仍旧不啻一声惊雷炸响。 月舒不言语,双膝跪下。 好一会儿才扬起脸,颤声道:“奴婢,但凭姨娘吩咐。” 殷雪素垂眸,目光落在她煞白的小脸上。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舒垂首出了暖阁,换作苑妈妈进来。 “都谈妥了?”苑妈妈问。 怎么她瞧月舒的神色不大对。 殷雪素没有明确回复这个问题。 “我仔细想了想,我到底进府不久,当务之急是生下孩子,站稳脚跟,其他不能操之过急。” “姨娘的意思是?” “你想,佟锦娴是正室,纳妾也好,抬通房也罢,她尽可以张罗,这也是她分内的事。而我一个才过门的妾,就忙着给二爷塞人,传到太太耳朵里,不会觉得我手太长了吗?” 苑妈妈面露难色:“理是这么个理……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由满芳园大添助力,什么也不做?这样岂非太被动了。等你生产完,二爷说不定已被拉拢了去。你自己也说,他们夫妻是有感情基础在的,二爷的心好不容易偏离一些,若是再偏回满芳园,情况可就不妙了。” “妈妈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觉得,总还有更好的法子。” 苑妈妈将信将疑,哪还会有别的法子? 殷雪素也不卖关子:“你不是从府里的老人那打听到,二爷在成婚前,原有一个通房。” “是有这么个人。那通房伴着二爷长大的,二爷到了知人事的年纪,就把她收了房。二爷挺倚重她的。不过,在迎娶二奶奶的前几个月,这通房就失了踪迹,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殷雪素听罢低喃:“一个人只要还活在这世上,总不会全无痕迹。” 第48章 少年慕艾,也慕高才 第48章 少年慕艾,也慕高才 “姨娘莫非是想……” 苑妈妈总算猜到殷雪素要做什么。 “这怕是难办。国公府打发的,岂会把人留在京城?要到京城外去找,和大海捞针没两样。” 殷雪素却突然岔开了话题:“王升夫妇不是一直要见我?” 王升夫妇不是别人,正是害她沦为孕母的牙行老板。 殷雪素登堂入室,由一个代人生子的工具,成了国公府的贵妾,他们与有荣焉,全然忘了先前威逼利诱的事。 直道赞殷雪素造化好,又自觉撮合姻缘有功,殷雪素不但不该记恨,还该感谢他们才是。 就算没有实质上的感谢,攀上她这条高枝也是好的。 因而前阵子,这公母俩通过苑妈妈,频频要求给殷雪素请安。 殷雪素早抛弃了以德报怨的德行,自然没打算放过他们。 不过还是那句,她现在立足未稳,实力也不够,暂不宜节外生枝。 只当给腹中孩儿积福了。 等孩子平安生下,再做计较。 此时却转了念头。 龌龊之人,亦有其用。 “姨娘肯见他们了?” “见是不必见的。替我给那对黑心夫妇传个话,让他们帮我打听一个人。” 大牙行从事的,都是买卖妾婢奴仆的事,同时也在高门大户间行走,为他们推介仆佣。 王升夫妇经营的是个小牙行,但赵世衍能找上他们,证明其肯定有独到之处。 而且牙行之间有些消息是互通的…… 苑妈妈点头,又摇头:“就算能找到,怕也不是三两日功夫,会不会太迟了?” 殷雪素看向窗外浓浓夜色,没有接话。 按她的打算,能找到是最好。找不到也无妨。 若然苑妈妈消息无误,佟锦娴并不知晓这个通房的存在,那么这件事终归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傍晚,赵世衍一如既往,过来陪殷雪素用了晚饭。 饭后,赵世衍让殷雪素把新画作拿出来赏看。 “听说你今天去了梅园,不是让你少出门?” “这一向都在屋里闷着,哪儿也去不得,近日天气晴暖,今天的日头又格外好,就想出去走走。见梅花开得正盛,一时心痒,随手画了几笔,也弥补一下未能赏到红梅傲雪的遗憾。” 殷雪素一边将画轴展开,一边道:“徐嬷嬷她们都跟着呢,不会有事的。” “她们跟着我也不能放心,下回再要去,我陪你。咱们一道赏梅作画。” 殷雪素撇了下嘴:“二爷那样忙,指望你,梅花都要谢了。” “这是怪我陪你陪得少了。”赵世衍笑,伸手掐她脸蛋,“刘迅他们叫,我不好总推辞,近来是出去应酬多些,但晚上我多半可都是歇在你这的。” “我可不敢埋怨二爷。” 见月舒捧着锦匣进来,殷雪素佯羞躲开赵世衍的手,和月舒一左一右,把画轴展开,放在居中的朱红雕漆案几上。 赵世衍边看边点头,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 见题款并非殷雪素的字迹,疑惑地问:“这是谁的手笔?” 殷雪素就说了和佟芷娴在八角亭中的那番交集。 “我那妻妹是有些才气在身。” 殷雪素看他神色,似乎并没有别的想法。 赵世衍果然就转了话题,略带不满道:“你该等我回来题这画诗,如此也算你我合璧之作。” 殷雪素忍俊不禁:“二爷要为我题画诗,我求之不得。不过日子长着呢,咱们常在一处,机会多得是,不缺这一回。” “倒也是。” 让月舒把画收起,赵世衍揽着殷雪素进了卧室就寝。 灯熄了,私语声却未停。 殷雪素枕着赵世衍一条手臂,两人围绕画技与画境又谈论许多。 不知不觉再次扯到题诗上去。 殷雪素道:“听芷姑娘说,二奶奶也作得一手好诗?” 赵世衍唔了一声:“没错。单论这个,满京闺秀,无人可与锦娴相比。当年在长麓书院,她随口吟的一首,就艳惊四座,连先生也为之折服。” 赵世衍与佟锦娴走到一起,有日久生情,也有英雄救美的缘故。 但从根本上来说,那一次的震撼,不能说对他毫无影响。 毕竟少年慕艾,也慕高才。 赵世衍与佟锦娴相知相许的过程,殷雪素隐约知道一些,闻言追问道:“那是怎样一首诗呢?” 赵世衍有些为难。 当日佟锦娴假充男子,因而尽管那首诗作很有名,却无人知道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赵世衍答应过妻子不泄露这个秘密,禁不住殷雪素抱着他的胳膊软声缠磨,终是附在她耳边告诉了她。 殷雪素听罢,久久未能回神。 这首诗她听过的,京中士子儒生,无人不会诵读。 却没想到竟出自佟锦娴之手。 都说以诗见人,诗如其人。殷雪素从来相信诗品与人品具有某方面的统一性,此时反倒有些动摇。 “如此绝妙好诗,为何不愿外传?若是传扬出去,她的名气只怕会更上层楼。” 赵世衍对这话倒是很赞成。 佟锦娴后来,以闺秀之身也曾作过别的诗,但都比较纤巧,相比首作的磅礴大气,不免显得庸常。 即便如此,也为她赢得了很大的才名。 “她不爱出风头。”赵世衍归结道。 “那她私下还有在写吗?” “成婚以来,没见她再做过诗。” “为何?若是不爱出风头,私下写了,也没人知道。这般才华,荒废了岂不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但锦娴说,诗词和文章一样,都是妙手偶得之。因偶然迸发的灵感才得以创作出佳作,但这样的时刻想来是不多的,有些人终其一生未必能遇到一回。她有幸得天眷顾,更该放平心态,淡然以对。若汲汲求之,反落了下乘。” 这话无懈可击,就连殷雪素也不得不表示认同。 “在想什么?”见殷雪素不说话,赵世衍低头看她。 殷雪素摇摇头。 赵世衍笑:“连你也钦服了吧?改明儿你画幅画,拿到满芳园,请她题诗一首,说不定——” 随即意识到,这并非是个好主意,连忙打住。 困意涌上来,赵世衍无意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入睡前告诉殷雪素,明日有好东西给她。 殷雪素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想问他是什么好东西,赵世衍已经睡了。 殷雪素的心神又回到那首诗上,难以成眠。 第49章 一模一样的裙子 第49章 一模一样的裙子 距离史夫人来访已过了两日。 虽然通房的事佟锦娴已经应下,但史夫人深知女儿的性子。 离开时把厉嬷嬷叫到一边,切实叮嘱了一番,让她务必从旁推进。 这本也合乎厉嬷嬷的打算。 她见佟锦娴迟迟没有动静,不得不开口询问。 佟锦娴喝茶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睛道:“再说吧。”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再拖延,那边把孩子生下……” “哎呀奶娘!我都说了再等等。” 佟锦娴起身,于屋内走来走去,手指不停搅动着腰间垂落的丝绦,心情显见的烦乱。 是,前日她是被母亲说服了。 可很快又后悔了。 没错,究其根本,是她把赵世衍推向殷雪素的。 可那是迫不得已,是阴差阳错。 更是对方的处心积虑,才造就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主观上并不愿意的。 现在要她亲手给赵世衍送女人,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 细想想,这和亲姐妹有什么两样? 这种事和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戳又有什么不同。 佟锦娴越想越痛苦。 她打心里排斥这样,自然能拖一日是一日。 厉嬷嬷还要说话,香叶提着花篮走了进来,里面装着从花园新剪来的花枝。 佟锦娴注意到她有些气忿忿的,也是想转移话题,就问:“谁惹着你了,撅着个嘴。” 香叶积了一肚子气,就是奶奶不问她也是要说的。 “还说呢,我方才在园子里,撞见长荣了。” 其实采花插花自有小丫鬟负责,不是香叶分内的活计。 但她近两日藏着一桩甜蜜的心事,在打扮上就格外注意。 今早,她想选一朵衬自己的花儿插戴,就去了花园。 好巧不巧,撞见了长荣。 长荣怀里揣着一包东西,行色匆匆的,叫他也当听不见。 香叶觉得有猫腻,就急赶上前,把他扯住。 拉扯间,那包裹掉在地上,露出一件女式成衣。 “是一条雪青色妆花缎裙,别提多好看了。” 底料是云锦妆花缎,柔韧细滑,泛着象牙白的光泽,用的也是苏绣的工艺。 最吸引人的还是设计上的巧思。 裙幅满地铺陈着小碎花,如被春风吹散后错落洒下的一样,从裙腰处疏落几点,往下渐次繁密。花朵有含苞待开的,也有盛放着的,间以数片翻卷的藤叶,极尽生动。 细看才知那花是紫藤花。 每一簇紫藤,都用至少七种深浅不同的雪青色丝线,通过逐花异色的技法,织出从深萼到浅瓣的自然过渡。 花心最深处,几乎接近葡萄紫,而花瓣边缘则淡至近乎月白。 点睛之笔还在花蕊。 选取大小均匀、光泽柔和的小米珠,用赤金细线缀于花心处。不是每朵都有,仅择了八九朵主花点缀,恰是光线最易停留的裙摆正面。 那些珍珠在裙身上半嵌半露,不难想象,随着步履挪动,微光含蓄地明灭,该有多么动人。 香叶跟着佟锦娴,算是见过世面的,仍旧一眼惊艳。 因而清楚记下了每一处细节,并不厌其烦地描绘给佟锦娴听,算是为接下来的话铺陈。 “奶奶,你猜,长荣鬼鬼祟祟,抱着这样一条裙子,是往哪去?” 佟锦娴心底已经有所预料,还是问道:“他去哪儿?” 香叶哼了一声:“往饮渌院去了呗!兔子似的,跑得可快了。” 佟锦娴强装出的一点笑,消失的无影无踪。 香叶犹自忿忿难平:“那样好的东西,奶奶都没有,怎么——” “好了!”佟锦娴打断她,脸色已十分难看,“去看二爷在做什么,就说我这边有事,请他过来一趟。” 长荣奉命送东西,被香叶撞个正着,就知祸事大了。 离开饮渌院便马不停蹄往外跑,要把这事报知二爷。 谁知两下错过了,等长荣重新赶回国公府,赵世衍已进了满芳园。 赵世衍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佟锦娴东拉西扯了一圈,出其不意地提到了那件裙子。 赵世衍猝不及防,被她问的一呆。 很快反应过来,心里暗骂长荣,连件小事都办不好。 嘴里镇定道:“有她的,岂能没有你的?只是你的那条尚需要改改,我预备晚上亲自送给你的。” 佟锦娴含笑:“哦,是这样吗?那我就等着了。” 赵世衍出了满芳园,二话不说就踹了长荣一脚。 吩咐长瑞:“快去找刘迅,让他把东西送回来,我这边要救急。” 原来,赵世衍的二姐夫在江宁织造局任事,时常送些东西过来。 这次送来的一批,内里就有两件一模一样的女裙。 赵世衍经手入库,见其淡雅清贵,觉得适合殷雪素,便留了下来。 碰巧刘迅也在。 他的爱妾,新近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正愁选不到可心的礼物送,见这裙子十分精致,就死皮赖脸讨了一条去。 赵世衍哪能预想到妻子会在一条裙子上较劲,就给了他。 眼下只好再要回来。 到了傍晚,赵世衍带了个紫檀木浮雕礼盒来,示意佟锦娴打开。 佟锦娴打开礼盒,里面果然盛放着一条流光溢彩的裙子。 拿出于灯下细看,裙身上的紫藤如笼罩在暮春烟雨中,从浅紫到深紫晕染流淌,花心珍珠点点跃动,同香叶描述的一样。 不,远比香叶描述的更好。 就连内衬都是苏绣缠枝莲纹的软绢,亲肤细腻。 裙腰内侧的暗处,还以织金技法织着“江宁织造府恭制”的小篆。 “当真是好东西,难为二爷还想着我。对了,二爷说有几处要改,改了哪里?” 赵世衍愣住,支吾着说了句大抵是裙腰。 佟锦娴又问:“那么我这条,和她的那条,全然一样吗?” 这个却难以敷衍了,以后穿出来总能见到的。 “大同小异吧。”含糊带过,赶忙把话题扯开,“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喜欢倒是喜欢的。可惜,”佟锦娴把裙子扔回礼盒,“我不爱和旁人用一样的东西。况且,二爷当真觉得这颜色适合我?” 赵世衍抬手碰了碰鼻子:“是少见你穿这个颜色。不过,偶尔尝试一下,也有焕然一新之感。过两日我再寻一条你喜欢的给你送来。” 他态度殷勤,佟锦娴稍感满意。 又记起母亲教导,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 正是用晚膳的时刻,就转了身去,吩咐摆饭。 第50章 好日子到头了 第50章 好日子到头了 赵世衍自觉应付过去,化解了一场危机,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见桌上有一道鲜鸭羹,汤底清澈透明,汤内加有淡红的鸭丁,玉白的冬笋丁,浅灰的口蘑片,还有鸡蛋清、瘦火腿等物。 看上去色彩协调,尝一口,羹鲜嫩、味浓醇。 点了点头,下意识吩咐布菜的人:“把这道羹送一份去饮渌院。” 话音落地,立即意识到不妥。 就去看佟锦娴,果见她面色发僵。 忙找补道:“鸭肉滋阴养胃,里面放了草果和赤小豆,似有健脾开胃利水消肿的功效,她一个有身子的人,胃口总是不好,我这也是担心腹中孩儿受累。” 他抬出孩子来说事,佟锦娴还有什么可说的。 若无其事地笑笑:“还是二爷细心,倒是我考虑不够周全。香玉香叶,你俩亲自给殷姨娘送去。慢着,这道野鸡瓜齑,最适宜脾胃虚弱的人用,还有我正吃的燕窝粥——” 燕窝粥以外,另选了两碟精致小菜,让一并装进食盒,送去饮渌院。 赵世衍见她做出这般大度模样,一时倒不知真假。 转念一想,不拘真假吧,妻妾和乐,总是他乐见其成的。 等佟锦娴坐下,亲自夹了几箸她爱吃的菜,放在她面前的泥金浅口碟里。 “别光顾着别人,我瞧你近来又清减了,太过瘦弱,于养生无益,多吃点。” 佟锦娴有心反诘,她为何清减,难道他不清楚? 不过这话出口,未免显得刻薄尖酸,方才那番功夫算白做了,当下的气氛也要崩坏。 而且他这番关心体贴的言行,说明他到底还是注意着自己的,不然也不会察觉她的消瘦。 心念电转,佟锦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把小碟里的菜夹起吃了。 而后拿起调羹,亲手为他添汤。 两人你来我往,一顿饭吃得难得温馨。 去往饮渌院的路上。 提着食盒的香玉纳闷道:“二爷人在满芳园,还记挂着饮渌院,奶奶竟不生气?” 手提风灯,悠悠迈着步子的香叶,闻言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二爷这阵子多半宿在饮渌院,你掐着指头数数,他来满芳园才几回?既然人来了,奶奶又何必逆他的意,那不是把人往外赶?倒不如顺着他,还能博一个贤名。” 二爷这阵子为何少来满芳园,香玉心里隐约清楚一点。 正为着不久前香叶和兰草惹下的那桩祸事。 殷姨娘跌了一跤,动了胎气,要卧床静养,二爷多陪她理所自然。 而奶奶呢,自己的人做下的事,不免心虚几分,二爷往饮渌院跑的勤,她也只能看着,不好说个不字。 不过这些,香玉只敢在心里想,并不敢说出来。 否则香叶肯定认为自己故意戳她短处。 香叶厉害起来,香玉完全招架不住。 于是闷着头走路,继续听香叶说话。 “奶奶这般吩咐咱们,还有一层道理,二爷今晚陪奶奶用膳,肯定要歇在咱们满芳园,就是要告诉饮渌院那位,要她洗洗睡吧,不必等着了。” 香叶颇感到解气的同时,又想起偷听到的那番对话,不由踌躇满志。 “哼!双身子的人,还不安分,净使些狐媚手段,整日缠着二爷不放。瞧着吧,今晚过后,她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香玉不解:“怎么就到头了?” “因为……现在不告诉你,反正是喜事,你总会知道的。” 说着又哼起了歌。 香叶所料不错,当晚,赵世衍的确歇在了满芳园。 不过,佟锦娴并没有跟他提通房的事。 次日清晨,香叶打扮光鲜,服侍两人洗漱。 趁香玉给佟锦娴梳头,香叶挤走伺候更衣的小丫鬟,接手给赵世衍掩上衣襟,再系上玉带。 期间忍不住偷眼去瞧这张俊脸,霎时间心如鹿撞,面泛红霞。 可惜赵世衍并没注意到这暗送的秋波,只顾扭着头和佟锦娴说话。 佟锦娴指腹沾了润肤的香膏往脸上涂抹,嘴上回应着赵世衍,眼睛却盯着铜镜。 殊不知香叶的那番作态,都映在铜镜里,被她尽收眼底。 赵世衍今日要外出公干,来不及用早饭,洗漱完毕,举步就往外走。 “诶!”佟锦娴叫住他,“别忘了明日,记得过来。” 赵世衍一笑:“准忘不了。” 他人长得风流俊俏,方才那一笑,直把香叶的魂儿勾的和他一起走了。 就连佟锦娴唤她都不知道。 还是香玉过来推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呢?奶奶叫你给上妆。” 香叶回神,见香玉已经把发髻梳停当,忙走过去开妆匣,俯身为佟锦娴上妆。 佟锦娴近距离审视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香叶,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香叶见二爷对自己态度和往常一样,不冷不淡的,就知奶奶昨晚并没提抬举她的事,正有些失落。 突然听闻这句,心下一喜,觉得是要入正题了。 “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 佟锦娴十岁那年,母亲送了一批才留头的小丫鬟到院中,让她挑选。 她从中挑了香叶和香玉。 两人就这么跟着她,从小丫鬟到一等丫鬟,伺候了共十一年。 “出嫁以后,光阴飞快,一不留神,你和香叶都大了。还记得我在闺中时,曾答应过你们,将来放你们出去,让你们择良婿嫁了,我会给你们各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 香叶不知她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这么打算。 矢口就道:“我不出去!” 说罢,意识到反应过激,挤出一副笑脸来。 “我不比香玉,我家里的情况,奶奶你是知道的,爹妈都没了,空有个哥子,已经成家,嫂子又是个出了名厉害的,我待要去投奔谁呢?” “我会让厉嬷嬷为你挑选一户殷实人家,你嫂子再厉害,还能管到你婆家去?” “不!再好的人家我也不要,我就要跟着奶奶!” 香叶见她说得这般切实,心下慌了,跪倒在她脚边,再抬头时眼圈都红了。 “奶奶非要赶我走,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啧啧,瞧瞧这可怜劲儿。”佟锦娴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她,“长得这般水灵,做姑子岂不可惜。我也舍不得。” 香叶立时转忧为喜:“我就知道奶奶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奶奶。我早立了志的,要一辈子伺候奶奶。” 佟锦娴噢了一声,嘴角似笑非笑:“单只伺候我,把二爷扔哪去了?” 香叶脸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扭捏:“二爷不嫌弃的话,我自然服侍二爷,和奶奶一辈子。” “难为你有心。”佟锦娴松了手,从首饰匣里挑了支旧钗赏给她,淡声道,“出去吧。” 香叶紧紧攥着那支钗,就像攥着成为通房的凭证。 竭力克制几乎要漫出来的喜悦:“多谢奶奶!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奶奶分忧!” 第51章 她是祸根 第51章 她是祸根 窗外雨声淅沥。 佟锦娴抱膝坐在床上,面覆乌云,一双眼盯着跃动的烛火,半晌不作声。 细看时,眼中的火焰却比烛火还要更旺盛一些。 “昨日答应好好的,说今日会过来……他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香玉正要说话,香叶收了伞从廊下进来。 “奶奶,我方才打听了,二爷今日一天都在饮渌院,并没公事要忙。” 话音落地,佟锦娴一把扯下了悬挂床帐的玉钩,重重砸在地上。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玉钩不出意外地摔碎了。 就连床帐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她还怀着孩子,她还没生呢!他就这样一刻也离不得她?!” 佟锦娴气得发抖。 气愤恼怒之外,瞥到地上的玉钩,想起这玉钩还是两人一起挑选的。 和田玉的料子,镂雕成和合二仙的式样,寄托夫妻恩爱、婚姻美满的祈愿…… 如今一个还好好的,一个却四分五裂,捡拾不起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心袭上心头 鼻腔泛酸,眼泪就这样滚落下来。 今日是他们定情的日子啊。 佟锦娴注重仪式,所以每年今日,赵世衍都会准备好礼物陪她度过,以作二人定情的纪念。 昨天他答应的那么干脆,她以为他还记得。 到底还是忘了。 他明明说过他永不会忘的…… 佟锦娴浑身都在发颤,眼泪也越流越凶。 她与他,怎么就到了今日这步田地。 香玉在一旁瞧着,十分无措。 奶奶从来骄傲,除了在自己亲娘和乳母面前偶尔露出软弱的一面,在旁人面前从来不轻易掉泪的。 现在这样,一定是伤心极了,什么形象也顾不上了。 “奶奶,你别难过……”香玉干巴巴安慰着。 香叶在一旁跺脚:“二爷肯定记得!只不过被那狐媚子给绊住了,不得脱身。害奶奶伤心成这样,我这就去请二爷来!” 说着扭身就往外跑。 “站住!”佟锦娴止了泪,抬头叫住她,“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这个时候去叫人,摆明了争风吃醋。 跟一个低贱的妾室争宠,她的脸往哪搁。 “奴婢就说奶奶你身子不舒服,哪个敢说嘴?” 佟锦娴摇头:“同一个借口,用的多了,也就不好用了,到时反成了人家的笑料。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她躺下,翻了个身,脸朝里,双眼闭合,一副灰心至极的样子。 香玉为她盖上锦被,和香叶一起,蹑步退了出去。 随着关门声响起,佟锦娴睁眼。 隔着门,有声音隐约传来。 “你说二爷今天还会来吗?都这么晚了……” “唉,二爷的心早都不在满芳园了,咱们奶奶真是可怜……” 佟锦娴死死掐着被角。 万万想不到,她这一生,还能与可怜二字扯上关联。 心里一时既怨,又恨。 可是恨谁?恨赵世衍吗? 让佟锦娴倍感痛苦的是,她做不到去恨赵世衍。 那是她的枕边人,她的知心爱人。 他原不是这样的。 只是一时被狐狸精给勾了魂,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奶娘这样告诉她,她也这样相信着。 那便只能恨殷雪素了。 本来,一切的错都在她。 一切都是缘她而起。 她是祸根,最大的祸根…… 殷雪素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 “怎么,累了?”赵世衍问。 殷雪素点点头。 赵世衍让丫鬟把棋盘收了,中间的炕桌一并撤了,斜倚着锁子锦靠背,拍拍身侧,示意殷雪素过来。 殷雪素依言坐过去,偎进他怀里,感到一只手在腰间轻轻揉按着,腰酸缓解了一些。 这场雨从昨日半夜就开始下,赵世衍不喜雨天,潮湿湿的,便没有外出。 两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上午,鉴赏名家书画之余,还合作了一幅。 下晌,午睡醒来,懒得起身,就躺在床上谈天说地。 晚饭过后,一时兴起,又命人摆上棋盘,对弈了几局。 和殷雪素在一块,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到了这会儿,两人都无话,就这么静静聆听窗外夜雨,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安恬。 “原来雨天也不是那么烦人。” “人都说春雨贵如油,怎么到二爷这里就成烦人了呢。” “说这话的定是那些庄稼汉,咱们这等人家又不用靠天吃饭,哪来的雨贵雨贱。” 殷雪素笑笑,没有接话。 “不过,”赵世衍话音一转,“有美相伴,倒显得这雨贵重起来。” 殷雪素抚着隆起的腹部,斜睨他一眼:“这样还叫美吗?” “自然是美的。”赵世衍腾出一只手来抚住她的脸,细细打量着。 四肢仍然纤纤,肌肤凝滑依旧,甚至因为孕期,更添了一层光彩。 抚着面颊的那只手摩挲着,渐渐移动起来。 赵世衍眸色逐渐转深,低头,吻在香腮,吻在嘴角,还要更进一步。 殷雪素轻轻咬了他一口,制止了他。 “大夫说了,不可……” 赵世衍兴致勃发,又被强制叫停,显然不好受。 把脸埋在她颈间,好一会才抬起,恢复原来的姿势。 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多,搂搂抱抱,难免擦枪走火。 但殷雪素谨记大夫的交代,生怕腹中孩儿有闪失。 不过她心里明镜似的,赵世衍这种欲求不满的状态,撑不了太久。 按说佟锦娴那边也该安排上了,怎么一直不见动静? “在想什么?”赵世衍气息已不似方才紊乱,见怀里人垂着浓睫不说话,挑起她下巴问。 殷雪素道:“夜深了,二爷还是去别处歇吧。我身子不便,不能服侍爷。” 赵世衍就笑:“外面下着大雨呢,你把我往哪赶?不能服侍就不能服侍,我就愿意跟你待在一块儿。” 说着喟然一叹:“赌书消得泼茶香。昔日读到,并无特别感触,今日才知个中情致所在。像你我,意趣相投,诗画相伴,读书品茶为乐,就算是平常日子,平淡地相处,不也是弥足珍贵的吗?” 殷雪素眼望着他,微微出神。 第52章 是我错了 第52章 是我错了 长着一副好皮囊,嘴里又能说出这样甜蜜的话,若真是个怀春的少女,这样朝夕相处间,很难不怦然心动吧? 也无怪乎佟锦娴情根深种了。 回过神,噗嗤一笑:“这我可不敢当。二爷当我没读过书么?这说的是夫妻之间的琴瑟鸣和,相敬如宾,我可没有这等福气。再说,有个才高八斗的二奶奶在那现摆着,我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哪里敢僭越。” 赵世衍闷笑着,掐她的脸:“我瞧瞧,醋性愈发大了。” 殷雪素拂开他的手,含嗔瞪他:“二爷这话真可谓诛心。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拈这个酸?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单凭二奶奶那首诗,就够让我高山仰止的了,也只有她,才配跟二爷你赌书泼茶。”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赵世衍揽着她的肩,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二奶奶有二奶奶的好处,你呢,也自有你的——” 话说半截,突然停住。 心底窜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坏了!”他拍腿坐起。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 果然是把一件要紧事给忘了。 连忙下榻穿鞋:“我想起有桩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今晚你先歇了,不必等我。” 殷雪素没有追问,让人去取蓑衣和木屐来。 “听着外面是越下越大了,别打湿了身上,回头受了寒,不是闹着玩的。” “不用得麻烦,一把雨伞就够了。” 赵世衍脚步都要往外走了,又回转身来,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一记。 “早点睡,别让我担心。” 殷雪素点点头。 赵世衍匆匆离开了。 出了饮渌院,直奔满芳园。 走到一半,想起礼物的事。 想想还是作罢,明日再补上就是了。 空着手进了满芳园。 “奶奶!奶奶!二爷来了!” 香叶欢天喜地地跑进卧室。 佟锦娴本就睡不着,闻言坐起身。 赵世衍紧跟着也就进来了。 进门就赔礼道:“我有事给耽搁了。” 佟锦娴冷冷一笑:“是耽搁在饮渌院了吧。” 赵世衍神色略显尴尬:“她今日晨起,感到些许不适……” “既是身子不适,怎么没听说那边有请大夫过来看诊?” 谈话至此,气氛就有些僵住了。 还是厉嬷嬷进来,打破了沉寂:“二爷要不要用些宵夜?奶奶也多少吃点吧,一天了,可别饿坏了。” 赵世衍皱眉,问她:“怎么,奶奶晚饭没吃吗?” 厉嬷嬷叹气:“奶奶早早就定下了菜色,都是二爷素日爱吃的,说要等二爷来,一起吃才香甜。” 赵世衍更加过意不去。 “捡你们奶奶爱吃的送些过来,我陪她吃。” 厉嬷嬷点头应下,转身之际丢了个眼色给佟锦娴。 分明是提醒她,别再与二爷针锋相对,不然把二爷气走了,更是笑话。 佟锦娴深吸气,尽量缓和了面色,下床趿鞋。 赵世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对不住。” 佟锦娴问:“二爷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世衍点头:“自然记得,是你我定情之日。所以我深夜冒雨赶来,晚是晚了点,所幸没有错过。看在这一点上,你总可以宽宥一二吧?对了,礼物数日前我就准备好了,来得匆忙忘了带,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 佟锦娴笑笑,尽管笑得勉强,于赵世衍而言总算一道梯子。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饭菜很快送来,两人简单吃了点,洗漱安歇。 赵世衍有心与佟锦娴亲近一二,瞥见她脸色,顿时歇了心思,老老实实躺着,不一会就睡着了。 佟锦娴从沉稳的呼吸声中判断出枕畔的人睡熟了。 侧过身,盯着看了许久。 手伸出去,一点点描摹熟悉的五官轮廓。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闪现,心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她吁了口气,缓缓挨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腰。 正要闭上眼时,鼻端再次嗅到那种味道。 幽幽的,冷冷的,是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佟锦娴突然觉得,搂抱着的这具躯体很是陌生。 那气味愈发刺鼻。 佟锦娴难以忍受,掀被下床,从妆台处取了装着玫瑰清露的瓶子,对着赵世衍一通喷洒。 又将自己身上细细撒过。 直到整个床帐内都被浓郁的玫瑰花香充斥,这才算作罢。 看了看赵世衍,这么一番折腾,都没有醒转的迹象。 佟锦娴重新躺下,赵世衍突然翻身,把她圈抱在怀。 佟锦娴以为他醒了,就要正告她,以后来满芳园,身上不许沾染别的女人的气息,否则不许近她身,更不许上她的绣榻。 却听他含糊着声音问:“小家伙踢你了没?” 说话间,一只手掌覆在她小腹处,拍了拍。 力道很轻,更像是安抚。 佟锦娴整个僵住。 灼热的鼻息就扑在她颈窝,周身的血液却寸寸变冷。 她再次坐起身,把手伸向赵世衍,要把他晃醒。 但是,把他晃醒以后呢? 那只手迟疑着收了回来,和另只手一起插进头发里。 就这样抱着头,睁着眼,枯坐到了天亮。 赵世衍陪佟锦娴用了早膳才走。 他一离开满芳园,佟锦娴就叫来厉嬷嬷。 “那件事,奶娘你安排一下吧。” 厉嬷嬷欣喜于她终于不再拖延,又有些疑心。 “娴姐儿,你……当真想通了?” “他现在一颗心都扑在那人身上,行走坐卧,无不念着她。我不想通又如何?” 厉嬷嬷再要开口,佟锦娴摇摇头。 “不必说了奶娘。整件事是我错了。” 千不该,万不该,她就不该找人替她生孩子。 如果不是萌生了借腹生子的念头,就不会沾惹上殷雪素。 那么赵世衍也就不会与殷雪素产生交集。 最最不该的,还是放任殷雪素进国公府。 纵然殷雪素身后站着端康太妃,到底她才是赵世衍的正妻。 豁出脸皮去一闹,或干脆请祖父出面,未必拦不下她。 可,就算把殷雪素拦在门外,她不能生,赵世衍迟早还会有别人。 向来自矜自傲的佟锦娴,突然前所未有的痛恨起自己来。 若不是她的肚子不争气,如果她也能有个康健的身体,如果她能给赵世衍生下儿子……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后来这些事的发生。 再说什么也晚了。 母亲和奶娘说的对,既然无法独占,那么与其是旁人,不如自己掌握主动,由她来安排。 第53章 给二爷做通房 第53章 给二爷做通房 二半天,香玉被单独叫进暖阁。 “奶奶有什么吩咐?” 佟锦娴只不说话,盯着她看,似乎在出神,又似在筹措言辞。 香玉被看得不自在:“奶奶,是我哪里做的不妥吗?” 佟锦娴却是反问道:“香玉,我待你如何?” 香玉不假思索:“自到奶奶身边,奶奶待我们千好万好,恩情报也报不尽的。” 佟锦娴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知道我性情,我向来不肯把下人不当人看的,拿你和香叶两个,我更是当亲妹妹一般。” 香玉愣住。 奶奶闺中时就曾说过拿她和香叶当姐妹的话。 后来被主母听到,训斥了一顿,说尊卑不能不分。 奶奶就再没提过了。 现在再次听到,感动之余,又有些茫然。 好端端,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 佟锦娴也不再绕弯子,直入正题。 “你跟着我这些年,吃穿上没有苛待,学得一手好绣活,字也识得几个,眼见着一年年大了,出落得愈发漂亮,只剩一桩婚姻大事摆在眼前——” 香玉不料会谈起自己的婚嫁问题,有些害臊,把头垂低了,喜悦却似活鱼跃出水面。 心道,莫不奶奶终于有了闲情,想起答应自己的事,要兑现诺言了。 香玉静静听着,佟锦娴话音还在继续。 “这是你终身的事业,你用不着害臊,我也知道你是个没主意的,一切自有我替你决定。” 香玉隐隐觉着不妙,却也只能随声应和:“全凭奶奶做主。” 本来,做奴婢的,无论大事小情,哪有能够自专的。 “这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前阵子虽忙,却也没忘替你相看。我把这事交给了厉嬷嬷,但她挑来挑去,我都觉得不合心意。你模样好,手脚麻利,心思也细致,随便配个府里做事的,总觉得配你不上,太亏了你。外头倒有的挑。可门第高的,你过去恐受委屈。一般的商户,图个终身有靠不难,只那些人满身铜臭,再庸俗市侩不过,你怎么忍受一生?我也曾想过,要么把你许给个穷书生……” 说到这,瞥了香玉一眼。 香玉心下猛地一跳,两朵红霞飞上脸蛋而不自知。 “就挑那人品好,家境清贫的,你带着厚厚妆奁嫁过去,他一定视你如宝,不介意你出身。可话又说回来,人品好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个成器的,将来他若是科场蹉跎,岂不带累你一生?” 香玉猛地抬头,张嘴欲说什么。 佟锦娴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冷不丁问道:“你觉得二爷怎样?” 简单的一句话,把香玉魂都震飞了。 香玉这才知道,奶奶对她说这番话的目的,竟是让她给二爷做通房。 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也不知奶奶是存心试探,还是当真这么打算。 要是试探还好,因为她的确没这份心。 作为贴身服侍的人,她也知道奶奶的忌讳。 可奶奶若果真这么打算…… “不,不行。”香玉直摆手,语无伦次,“奶奶,我不行的。” 佟锦娴皱眉:“你不愿意伺候二爷?” 香玉嗫嚅:“我只是个奴婢,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我不准你想,你想了,那叫非分之想。现在,我决定给你这个恩典,就不算非分了。” “我、我……” 香玉有个毛病,越急越说不出话。 噗通跪倒,趴地磕了个响头:“奶奶,我福薄命薄,承受不起,你把这恩典给别人吧。香叶,对,给香叶吧。” 香叶一直盼着伺候二爷,这点心思瞒不了与她同住的香玉。 “可我更中意你。” 香玉急出一头汗来,心底的喜悦全变成了绝望。 想起什么,心一横,大着胆子道:“奶奶曾许诺过,要放奴婢出府。奴婢一直盼着这一天。奶奶,我求求你,发发慈悲……” 香玉的卖身契是死契,没有交纳身价银赎身的希望。 若无主子恩典,永无回归民籍的可能。 自身及后世子孙,要永远服役,仰主衣食,赖主生养。 所幸,奶奶对身边丫鬟都很仁善,对她和香叶尤其如此。 在奶奶嫁入赵家前,更是亲口承诺过要放她们出府嫁人。 香玉眼巴眼望地等着,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来的。 她今年二十了。 寻常人家,就是不得脸的丫鬟,到了这个年岁,也该配人了。 奈何从去岁到现在,奶奶一直麻烦缠身,香玉也不敢提。 没想到这会儿晴天降下一个霹雳来,她一直以来的盼望,眼看就要成为泡影。 “怎么?”佟锦娴把脸一沉,“你有相好的男子了?” 香玉当然不能承认。 她一个奴婢,与人私相授受,终究是个话柄。 她不说话,佟锦娴便按自己的意图理解。 “我料你也做不出这样没脸的事。既没有相好在外头等着,那是什么引着你,让你净想着出去?” 香玉依旧垂着头,闷不吭声。 佟锦娴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你当外面那么好呢?升斗小民,生计艰难,还不如留在府里。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做个丫鬟都比那些小门户的千金还要体面。外头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还怕没有机缘,也就你傻。” “我看你不止傻,你还狠心,你方才还说,我待你恩深似海,如今我被那姓殷的逼到墙角,正需要人帮衬,你就忍心舍我而去?”肘拄着炕几,手撑着头,显出一脸愁烦,还有失望。 香玉愧疚又惶恐。 奶奶待她恩深义重,现在正是奶奶急难的时候,她一味求去,岂止不知好歹,简直不忠不义。 “我也舍不得奶奶。奶奶这一向的烦恼,我都看在眼里,只要能为奶奶分忧,我什么都愿意!可、可……” “你有这份心,我总算没白疼你。” 佟锦娴看出她有所动摇,飞快接过话,把她未尽之言全都堵了回去。 “你是个老实的,我一直知道。可你太老实了,很容易被人欺负,我不能不替你担着一份心。说到底,把你许给谁我都不放心,总要留在自己跟前才是。索性让二爷将你收了房,这样我便能看顾你一辈子。” 见她只是发愣,佟锦娴拉过她一只手,拍了拍,语气亲柔极了。 “二爷身份尊贵,金相玉质,你跟了她,也不辱没了你。以后咱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姐妹了。你放心,通房只是暂时的,等你生下一儿半女,我自会为你抬身份……” 第54章 我很变态吧 第54章 我很变态吧 香玉游魂一样出了正房,都不知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香叶正对着镜子描眉画眼,见她进来,问:“奶奶叫你去做什么?” 香玉摇摇头。 香叶一脸狐疑:“奶奶赏你吃食,还是赏你首饰了?别不是有什么好事,你瞒着不肯告诉我吧?” 赏倒是赏了,但这要怎么说呢。 香玉说不出口,仍是有气无力地摇头。 “你这个闷葫芦性子,真叫人受不了!也就是我,看在自小的情谊照料你,换旁人,看谁搭理你。” 说着,不耐烦道:“罢了罢了,我口渴,炉子上煨的有茶水,你倒一盏来我喝。” 香玉依言倒了茶给她送来。 香叶正在编头发,示意放桌上。 香玉照做了,搁下时茶水泼出一些,没留神。 “诶!我说你怎么回事,洒出来了看到没有,我刚换的桌布。” 香叶正要发作,见她梦游似的走回自己床铺,倒头睡下了,棉被也没盖。 香叶站起身,走过去踢了踢床腿:“跟你说话呢!怎么了你这是?失了魂一样。难不成厉嬷嬷又挑眼,你也挨骂了?” 香玉没回应,像是睡着了。 要搁往常,香叶早不高兴了。 但她这会儿心思不在这,也就没再追究香玉的异常。 回原位坐下,继续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她心情之所以这么好,不是没缘故的。 早上二爷走后,奶奶和厉嬷嬷关起门来说话。 她猜到跟通房的事有关,就没走。 觑着四下无人,蹑着步子返回,隔窗偷听了一下。 果不其然。 奶奶被逼急了,再不情愿,也要抬通房了。 虽然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但香叶自信地认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担得起这项重任。 她比香玉长得好,比香玉伶俐。 再有,前两天奶奶刚试探过她,还夸她有心…… 这当然是一种暗示。 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想到这,端起手边的茶盏美滋滋喝着,嘴里又哼上了歌。 殊不知背对着她的香玉,眼泪正一串串往下淌着,枕面都打湿了。 “香叶眼巴眼望的,怎么倒选了香玉?” 香玉回去后,厉嬷嬷进来,这样问佟锦娴。 依她和史夫人之意,都觉得香叶要更合适些。 香玉是个老实头,性子醇厚,只怕没有对付男人的手段。 香叶生的有几分颜色,容貌上更胜一筹,也更懂殷勤奉承。 而且她心眼活泛,遇事能够随机应变。 虽然有时难免机灵过头,那也不怕,掌心里的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 佟锦娴方才对着香玉展现出的亲柔和善,已荡然无存。 人恹恹的,垂着眼,剔着指甲:“香叶她,未免太积极了。” 厉嬷嬷瞬间会意。 娴姐儿打小独占欲就强。 她的东西,她愿意的话,再珍贵也可以随手给人。 但若别人一旁盯着不放,垂涎欲滴,那她就是扔了砸了,也不会如别人的意。 厉嬷嬷心说,这又是何必呢? 香玉香叶两个随嫁过来,本就是预备在娴姐儿孕期时伺候二爷的。 香叶在未经允许下擅自觊觎二爷,固然不对。 可反过来想一想,正因为她早就对二爷动了春心,做了通房肯定更卖力。 不过厉嬷嬷清楚,娴姐儿能走出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况且她已经决定的事,也不会再作更改,便没有再多言。 其实佟锦娴选择香玉,还有别的衡量。 香叶心眼活归活,但就是太活了,不比香玉敦厚可靠。 单论容貌的话,香玉不如香叶惹眼,却也不差,算得上小家碧玉。 且有一桩好处,香玉的肌肤润白无瑕,这一点倒能与饮渌院那位相较。 赵世衍喜画仕女图,常说什么“妇人本质,惟白最难”。 佟锦娴也认为女子肤白为美,遗憾就遗憾在她不够白,尽管从十几岁起,每晚入睡前通身都敷上香粉保养,也只是差强人意。 香玉那张皮子却是天生的。许久以前,赵世衍还曾不经意夸赞过。 佟锦娴也曾暗暗不平,觉得自己一个千金,竟还不敌一个丫鬟皮肤好,老天当真不公平。 赵世衍现在对殷雪素正是兴头上,香叶未必能入他的眼,倒是肤白又性柔的香玉,或许能令他驻足。 “可我看香玉的样子,不大情愿。” 何止是不大情愿,简直是万分不愿意。 “强赶鸭子上架,不会弄巧成拙吗?” 佟锦娴不甚在意道:“她有什么可不情愿的?府里多少人盯着这位置呢,我随便指谁,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少不得感天谢地的。若不是香玉从小伺候我,我也不会抬举她。” 再者说了,为主子尽心尽力,是做奴婢的分内事,情不情愿有什么要紧。 “她现在是还没开窍,日后尝到好处,会感激我的。” 厉嬷嬷叹气:“但愿吧。” 因为上次的疏忽,赵世衍大有赔罪的意思,连着两天,食宿都在满芳园。 佟锦娴不咸不淡的态度有所回暖。 这天晚上,让人特意烫了一壶酒,与赵世衍对酌。 赵世衍问她:“怎么这般好兴致?” 佟锦娴道:“二爷的兴致难道不好,不愿陪我饮酒?” 赵世衍忙说:“难得你有此雅兴,我自当舍命相陪,哪有不愿的道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也不要你的命,只把这壶得喝干净了,涓滴不许剩。” 赵世衍故作吃惊:“看来今晚要不醉不归了。” “醉了里面就是榻,难道你还另有去处?” 赵世衍笑,不再言语。 就这样,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对饮起来。 饮到一半时,佟锦娴已经上脸了。 她半趴在桌上,手托着腮,怔怔望着赵世衍。 突然发问:“你也陪她这样饮过酒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彼此心照。 “她有孕……”赵世衍开口,又止住。 佟锦娴自嘲道:“是啊,她有孕,饮不得酒的。那你平日和她一处,都做些什么?” 赵世衍拿过酒壶,给她斟酒:“好酒好菜,总提别人做什么。” “你不愿说?不愿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猜。” 佟锦娴嗤嗤笑:“每次你去她那,我都会忍不住猜想,你们都做些什么?你会不会像和我谈天说笑一样,和她谈天说笑?会不会把以前说给我的那些甜言蜜语,说给她听?你会不会抱她,牵她手……你会不会去亲她?” 说到这,她一手撑桌,探过半个身子,凑近赵世衍。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你过去。想到你会和她亲热,我就忍不住发狂……我很变态吧?” 第55章 祸事大了 第55章 祸事大了 “阿娴,”赵世衍打断她,“你醉了。” 佟锦娴摆摆手,替他把酒杯斟满,重新落座。 “我可没醉。你也别想耍赖,罚你三杯,必须喝完。” 这罚酒没有缘故的。赵世衍为了不让她再说下去,也只得老实认罚。 三杯酒才下肚,佟锦娴又给他满上。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赵世衍的酒量本不错,但今日这酒,口感绵柔,后劲却足,饮到后来双眼已不能对焦。 佟锦娴的眼底却透着清醒。 她只是喝酒容易上脸,实则喝的远没有泼得多。 搁下酒杯,叫了声二爷。 见他迟钝了一下才应声,就知是醉了。 “我扶你去里间歇着吧。” “也好。” 赵世衍摇摇晃晃站起,手搭在佟锦娴肩上,进了寝室。 佟锦娴搀他躺下,再替他脱靴盖被。 正要转身,手被扯住。 都说酒是色媒人,那么些酒水灌入腹,不免轰动春情。 赵世衍半眯着眼,嘴角是惯常风流的笑,一味把人往怀里拉拽。 佟锦娴嗔道:“急什么,等我一会儿,就来。” 说着丢了他一个媚眼,飘然离开了。 出得帐外,脸上的娇笑顿时无影无踪。 吹熄灯火,去到暖阁。那里凭空多了一个人。 佟锦娴看着香玉,一身水汽,显然才沐浴过。 该交代的,厉嬷嬷事先也都交代好了。 “进去伺候吧。” 香玉颤了一下,抬头望着她,眼底有着微弱的光。 似乎指望她临阵反悔,好让自己原路返回。 然而佟锦娴绷着脸,并没有任何表示。 香玉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只得迈步朝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脸上表情似哭。 脚步声在身后消失。 卧房传来重重一声闷响,伴随着女子惊惶的喊叫。 只一声就没了,像被堵住了。 佟锦娴猛地转过身,本能想冲进去。 却是定住了一般。 直到动静又起,她捂着嘴,快步冲出房门。 暖阁是片刻也待不下去了,她也没有去隔壁。 径直跑出正房,跑得远远的。 厉嬷嬷提着灯笼,找了大半个院子,才在连廊拐角处找到她。 “娴姐儿,你……还好吧?可别吓奶娘。” 好? 她怎么会好。 “奶娘,你说我可不可悲?我竟已沦落到这个地步,把人亲自往他床上送。” 为人正妻的,从来都是有了身孕后,才会考虑安排通房伺候夫君。 如今有身孕的不是她,她竟也用上了这一招,以此来与别人争锋。 厉嬷嬷道:“这样可就想窄了。有了香玉做膀臂,以后你能省多少力?不说绊住二爷,让他远离饮渌院。有些你不好出面,或不方便做的事,也可以交给香玉。分明有利无弊,也是内宅常见的手段,道理何用我多说。” “可这些争宠的伎俩,我原以为我永不会用上。” 佟锦娴仰起脸来,偏头看天上的月亮,眼底尽是疲惫与厌恶。 做下这个决定后,她有过短暂的释然,很快便被浓重的哀伤侵袭。 今晚又一力促成…… 不亚于尖刀剜心。 月亮泛着惨淡的光,佟锦娴心下亦惨然。 自嘲道:“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得不接受现实。接受除了她以外,他生命里还会陆续出现其他女人。 甚至还要由她亲手来安排。 世间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莫非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报应? 一步走错,步步煎熬。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佟锦娴问。 与其说是问厉嬷嬷,不如说是问自己。 “我和他,从前是那么要好,密不可分,两无嫌猜。再看现在,中间隔了一个又一个……做这些,是想把他拉回我身边,可我怎么觉着,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曾经那么笃定,她与赵世衍的情分,永不会变色,永不会消退。 即便会有风浪磨折,凭着他们相知相惜的信任与默契,也一定能够携手共渡。 如今竟是不那么笃定了。 厉嬷嬷见她那一贯高贵骄矜的小姐,变成这副颓丧又伤情的模样,痛惜的同时,愈发恨毒了殷雪素。 娴姐儿是那么要强,那么有独占欲的一个人,到头来却也做出了把心腹丫鬟送给自家夫君的事——闺中时听人提起,她都要嗤之以鼻的。 若不是殷雪素,她何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娴姐儿,”厉嬷嬷擦擦湿润的眼角,“你今天的苦绝不会白受!” “那是当然。” 佟锦娴突然站起身,语气陡变,眼神也凌厉起来。 “既做到这一步,我的罪当然不能白受。我要殷雪素千百倍偿还!” 纵使她不能独占赵世衍的爱,也不愿这份爱,连同赵世衍整个人,为殷雪素一人夺去。 所以,尽管内心有千万个不愿,为了不让殷雪素独占上风,她也只能吞下黄连,推香玉入局。 若能借刀杀人,倒也不枉费她所承受的煎熬。 就算不能,总可以趁殷雪素孕期不便,分去她一半的宠。 只要二爷分心,顾不上饮渌院,等到产期临近…… 想至此,佟锦娴吐出一口郁气,心中块垒尽消。 再想到殷雪素将来下场,甚至隐隐生出一丝痛快。 清早。 赵世衍醒来,看到身边躺着的是香玉,好一阵发懵。 佟锦娴适时出现,脸色自然算不上多好。 她声称,昨晚自己去浴房前,吩咐香玉来给他送醒酒汤,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偏偏赵世衍喝断片了,脑子里零零散散的,压根连贯不起来。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说的? 心里也知道祸事大了。 以往,是个女的沾他边,妻子都要大发脾气。 府里心思活动的丫鬟,因此被她发落了好几个。 这回自己宠幸了她的贴身侍婢,还能善了? 披衣起来,朝着佟锦娴拱手作揖,赔礼不迭。 佟锦娴冷着脸,背过身去,任他如何赔罪赔笑也不理。 如此乔张做致了一会儿,才勉强接受。 两人拉扯的功夫,香玉已经穿了衣裳下床,忍着痛楚,自发跪在角落。 “这事如何收场?”佟锦娴下巴朝香玉所在点了点。 赵世衍忙道:“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佟锦娴瞪他一眼:“谁说我要处置她?我从来拿香玉当妹妹看,还打算给她寻个好人家风光嫁了的,嫁妆都备妥了。如今却让你糟蹋了去,你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这……”赵世衍侧身看向香玉。 香玉垂首跪着,静默无言。细看的话,身体微微抖着,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一向也没留心,今天才蓦然发现,香玉这丫头出落的越发标致了。 目光转回佟锦娴身上,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 “你既是坏了她的身子,便索性把她收了房,以后留在你身边伺候,也不算亏待了她。” 赵世衍诧异极了,像不认识似的盯着她打量。 佟锦娴细眉一挑:“怎么,你不愿意?” 其实收不收香玉,赵世衍倒是两可。 他诧异的是,妻子倒肯同意。 “你是还没酒醒?还是吃错了药……” 她的醋劲儿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 成婚这几年,顶着再多的议论,再大的压力,也没见她有过把身边的丫鬟给他做通房的意思。 远的不说,不久前还为着殷雪素进府的事闹成那样,仿佛天塌地陷的一般。 现在突然转变,一力主张给他添新人,由不得赵世衍不猜疑。 第56章 收房 第56章 收房 佟锦娴哼声道:“就不许我是想开了。况且,虱子多了不痒,你已经有了一个姨娘,再多个通房又算什么。以后让香玉也给你生个孩子,咱们后宅热热闹闹的,才见得是好呢。” 赵世衍见她并不像玩笑,虽然心里仍有些惊疑不定,倒情愿相信,经过纳妾一事,她是真想开了。 这的确没什么不好之处。 毕竟,妻子变得贤良大度,总是每个做丈夫的福音。 “那就依你。” 佟锦娴怔望着他,心中自有一股难言滋味。 其实,安排个通房而已,本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可一来,赵世衍对殷雪素正上心,两下情浓意浓,如糖似蜜的,不好拆开。 再加上她以前的“积威”,赵世衍即便有所欲求,也不会主动跟她提收纳通房的事。 若由佟锦娴来提,与她以前的做派大相径庭,太落痕迹,也惹嫌疑。 府里那些多嘴多舌的,私下里更要议论,说她被饮渌院吓慌了手脚,特意抬了香玉来分宠。 佟锦娴丢不起这个脸,也受不了这样的耻辱。 所以才灌醉赵世衍,来了个偷梁换柱。 赵世衍醒来发现睡了她的贴身丫鬟,定然觉得对她不住。 如此,既达到了目的,还可抓赵世衍一个错处,让他欠自己一笔。 然而到了车成马就的这会儿,她心里并没有成就计划的欣喜,反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在她的设想中,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赵世衍坚决地拒绝。 可这个设想并没发生,赵世衍同意了。 佟锦娴强迫自己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 于心底自嘲道:一个殷雪素已经摆在那,拒绝不拒绝还有何意义?她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你借坡下驴得倒快!” 尽量平了心气,把眼斜瞅着赵世衍,语气似嘲似嗔。 “我就说,天降的艳福,哪有往门外推的道理。” 赵世衍无奈了:“你看,收房也是你的意思,我可一个字都没提,这又成我的罪过了。不然还是另陪了妆奁,打发她嫁了,省得你吃心,再来寻我麻烦。一应花费由我出,毕竟我做下的事。” “罢了罢了。”佟锦娴怕再争执下去,不好收场,“你一推四五六倒是干净,我可舍不得香玉。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着,举步走到赵世衍跟前,手指戳点着他胸膛,“我的二爷,你该怎么谢我?” 赵世衍到现在也拿不准她的切实态度,是谢也不好,不谢也不好。 佟锦娴噗嗤一笑:“谢就不用了,反正这姻缘也不是我作成的。只盼二爷别怪我以前总拘束着你才好。” 瞥了眼跪在角落,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香玉:“过来伺候二爷更衣吧。” 留下这句,施施然走了出去。 香玉被二爷收房的事,不过一个早膳的时间,就传遍了满芳园。 “不是香叶吗?怎么会是香玉?” “谁知道呢。香叶脖子都伸长了,我也以为会是她。” “你看前阵子香叶那个劲头,还当十拿九稳了呢。没想到啊,煮熟的鸭子飞到了别人的碗里!” “我要是她,要没脸见人了……” 几个粗使丫鬟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有眼尖的看到香叶沿着走廊过来了,顿时散开,洒扫的洒扫,擦栏杆的擦栏杆。 “你,你过来。”香叶停步,指着一个小丫鬟,“这上面是什么,你没长眼睛是吗?” “看什么看!还有你,这块也没扫干净,重新扫!” 她借故找茬,发泄了一通,这才阴着脸往正房去了。 暖阁里,香玉正跪着给佟锦娴敬茶。 佟锦娴垂眼打量着这个伺候自己多年的婢女。 尽管她已经想通,又经厉嬷嬷多番开导,可当香玉换了种身份跪在她面前,心底里还是不怎么痛快。 尽量忽略这种不适,叫香玉起身。 见香叶进来,道:“你去歇着吧,这里有香叶伺候。” 香玉身心都是强撑状态,见奶奶这么说,也就顺从了。 低头往外走时,经过香叶身边,被香叶状似无意地狠狠撞了下肩。 香玉体力不支,下意识扶住摆放花盆的高几,这才没有倒下。 上面的花盆却遭了殃,震荡了几下掉下高几。 香玉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去接。 接了个空,只能看着花盆摔在地上。 蹲下身去补救,发现娇嫩的花枝都折断了。 一时手脚无措。 香叶哟了一声:“这是怎么了,娇气成这样!人逢喜事,发了飘,路都走不稳了?这可是奶奶最爱的一盆花,名贵着呢,被你这么一推就给毁了,可惜了的。” 香玉恐慌地看向佟锦娴:“奶奶,我不是有意的。我——” “行了。” 佟锦娴冷眼看着她二人较劲,到此时才开口打断。 没有斥责香叶,也没有怪罪香玉,叫了人进来打扫,仍旧让香玉回房休息去了。 香叶走过去给佟锦娴捶肩,显得闷闷不乐。 佟锦娴明知故问,问是谁惹她不高兴了。 “奶奶也太娇惯香玉了。” “一盆花而已,便是坏在你手里,我也不会罚你呀。” “当然不是花。是……”后面却没胆子说了。 佟锦娴却领会了:“你是怪我,抬举她做通房,没有抬举你?” 香叶被猜中心思,嘴上却不能承认:“奴婢哪里敢怪奶奶。” “你们俩从小就在我身边伺候,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簪钗也好,衣料也罢,有她的就有你的,向来不分个厚薄。真要论起来,其实我还更偏向你一些。你仔细想想,你快嘴快舌的,闯过多少祸?奶娘屡次要罚你,是不是都是我给拦下的。” 香叶听得有些动容,呆呆点头。 “这回也一样。我本属意你来伺候二爷,可二爷私下里,不止一次同我夸赞过香玉,说她皮肤白,性子柔,出落的比旁的丫鬟如何如何好。昨晚酒醉,趁我不在,直接拉了香玉进帐……我发觉时,米已成炊,我又能如何。” 说到这怅然一叹,显出几分真实的落寞出来。 “这事虽需我点头,终还是以二爷的意思为准。难道我现在还能违逆他吗?” 香叶想了想,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奶奶连殷姨娘进门都阻止不了,二爷要宠幸香玉,估计也只能听之任之。 心底不免升起几分同情。 又觉得奶奶是个纸老虎,那样强硬的性子,却原来外面厉害里面虚。 如此一来,满腔的委屈和埋怨倒是被化解了,只一心恼恨起香玉。 佟锦娴只作看不见她变幻的神色,端起茶盏来悠闲品茗。 第57章 失心疯 第57章 失心疯 香叶当完差回到住处,把门踢得震天响。 香玉合衣躺在床上,本没睡着,被这动静吓得坐起身。 “你倒是好睡!可怜我给奶奶捶腿揉肩,落得手腕酸痛,半天连口热茶也没喝上。” 香叶走到自己床铺前,一屁股坐下,一边晃动手腕,一边瞄着香玉。 香玉知她心愿未遂,认为自己抢了她的,少不得要在自己身上撒气, 自己忍了也就是了,不必与她争执。 不然,她这口恶气不出,只会变本加厉,更不可开交。 这也是两人长久相处下来得出的教训。 香玉不言语,拖着酸痛的身体下床穿鞋,去炉子上给她倒了杯茶端来。 香叶哼了哼,伸手接过,却不喝。 就见她手腕一翻,那盏茶朝对面泼去。 香玉没料到会如此,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热烫的茶水浸湿衣物,胸前的感到针扎似的疼,才“哎呀”一声,跳着脚,一手扇风,一手去扯衣裳。 香叶在一旁抱着膀子,笑看她狼狈情状。 好在天寒,茶水很快凉了,痛意也有所缓解。 香玉不可置信地看向香叶。 香叶勾头瞧了瞧她颈子那块发红的皮肤,问:“怪疼的吧?” 香玉倒吸气,咬牙忍耐着。到了这时仍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 “不要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不!”香叶瞬间变了张脸,“我就是故意的。” 香玉愣住,半晌问出一句:“为什么?” 香叶性子是厉害些,为人不肯吃亏,喜欢支使她,拿她开个玩笑也是常有的事。 但从没这么过火过。 香玉宁愿相信她是失手,而不是故意。 “呸!”香叶当面啐她一口。 “亏你有脸问!你做下的丑事,我提了都嫌腌臜!” “奶奶宽仁,给你体面,我眼里却容不得沙子,非要给奶奶出这口恶气不可!大不了你去跟奶奶告状去。背着主子爬床,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脸! 香叶一口气不停歇,骂了许多。 “不,不是这样。”香玉摆动双手,语无伦次辩解。 “香叶,你听我说,我从来无意跟你争抢什么,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我愿意的。我没有爬床,是、是……” 她的口舌远没有香叶锋利,说一半就被香叶截了过去。 “你当然不会承认,这整个满芳园,谁不知你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香叶鼻子里哼哼两声,鄙夷极了。 “好个老实人!可知面上看着越老实的,就越会藏奸!平日里装模作样,二爷跟前就发起骚来。” 香玉涨红了脸,心里既羞且急:“我没有!” “怎么没有?不是你背着奶奶,趁二爷酒醉,到他跟前搔首弄姿,卖弄你那身皮子,二爷肯收了你?” 香叶叉着腰,绕着她打转,目光从头打量到脚,把嘴撇出二里地去。 “这般明骚暗浪,哪个爷们抵挡得住?亏得是姐妹呢,有这等手段,也教教我们呀!” 越说越恨,把牙咬得咯吱响,一双眼瞪着,活要吃人似的。 “呸!没廉耻的下作东西。我拿你当姐妹,你抢我的……抢奶奶的人!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天雷劈了你!” 香玉被她嘲弄的撞墙的心都有了。 奈何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何况香叶也不是来听解释的,她在心里已经定了自己的罪了。 再者,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一切是奶奶安排的,那二爷知道了奶奶算计他,能罢休? 香叶还在骂个不歇。 满嘴污言秽语,骂声又响又亮,把隔壁几间屋的人都引了来。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香叶更来劲了,一味跳脚谩骂。 香玉只是捂着脸哭。 大家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法儿,进来几个人劝架,拉走了香叶。 “快收收声吧,她现在可不比以前,是二爷的人了。” 香叶被拉到廊子下,还回头唾骂道:“我还是二奶奶的人呢!劝她先别急着摆款儿,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是个通房,还不是姨娘呢……” 声音渐渐消失,香叶被扯到别的房间说话去了。 说些什么可想而知。 其他人或真或假的宽慰两句,也都散了。 与香玉一向交好的兰佩单独留下。 香玉见人都走了,强撑的情绪彻底崩溃,扑倒床上,呜呜痛哭起来。 兰佩趴在一旁哄了阵子,不见效用。 取来干净衣物,让她换上,也不肯听。 只能在一旁坐着干等。 等她哭得累了,安静下来。 兰佩扶起她,解开外衣查看,见从脖颈到前胸,通红一片。 “这个香叶也真是,没轻没重。幸而穿的不是单衣裳,不然岂不是要留疤?” 心中暗想,没准儿香叶就是奔着毁掉香玉容貌的目的来的。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真失心疯了一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偏她话里话外拿奶奶当挡箭牌,让人没奈何。 “香叶为人你也清楚,她说什么你只管让她说去,当一阵风,吹过也就散了。何必较这个真。”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我心里的苦谁又知晓。” 香玉双眼已哭的红肿似桃,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兰佩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根本擦不干净。 等她情绪平稳些了,才问:“究竟怎么回事?大家都传说奶奶要把香叶给二爷,怎么换成你了。你不知外面传的有多难听。” 香玉的人缘并非不好,恰恰相反,因为她素日待人亲厚,从不刁难小丫头,大家都很喜欢她。 但人心就是这样。 原本大家都是丫鬟,现在她突然成了通房,离姨娘只剩半步,假以时日生下一男半女,勉强也算是半截主子了。 有人真心为她高兴,自然也免不了冷言冷语,心中泛酸的。 只是旁人可不敢像香叶那样,当着香玉的面发作。 毕竟,再怎么不服气,香玉实打实是二爷房中人了,就是不去烧热灶,又何必得罪。 真把人得罪狠了,吹个枕头风,焉知二爷不会给她撑腰呢? 兰佩拍拍香玉的肩背:“别理那起子人,尽是些吃不着葡萄便道酸的。换作是她们逢着这等福气,脸都要笑烂了。无论如何,你现在跟了二爷,总是条出路,旁的都别往心里去。” 香玉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抽噎着道:“这福气我宁可不要。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兰佩一愣,想起她私下跟自己提过的家事。 第58章 只能走那条路 第58章 只能走那条路 当年家中遭灾,香玉爹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后来爹也病死了。 香玉那已经嫁人的姐姐倒是走了时运,和丈夫做点小营生,赚了钱,家境逐渐好转。 多年来,香玉姐姐一直没放弃过寻找香玉。 辗转打听到香玉在佟府,就要给她赎身。 可香玉是死契,没法自赎。 香玉安慰姐姐,等她伺候的主子出了阁,就会给恩典放她还籍。 这些年,姐妹俩一直来往着。 香玉姐姐常给香玉捎带四季衣裳,还有她亲手做的吃食。 有一回,因为生意忙,脱不开身,就托小叔子给送去。 那小叔子姓杜名涣,是个读书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副斯文面貌。 和香玉碰面,两人话倒没说上几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只是脸红。 再之后杜涣就成了嫂子的专差,往国公府跑得甚勤。 这事,香玉从没跟旁人提起过,住一起的香叶也是不知道的。 只有兰佩知心,又被她发现了端倪,香玉才把心事向她和盘托出。 兰佩回过神,就听香玉哭诉道:“我以为最迟今年,奶奶就会准我脱籍出府,与姐姐团聚,与他……好歹有个说法。” 不提这桩事便罢,提起来兰佩也替她惋惜。 那杜涣她撞见过一回,虽不如二爷俊秀风流,也是一表人物。 家境算殷实,又知根知底的,两人成了亲,那是亲上加亲。 姐妹俩嫁了兄弟俩,香玉和姐姐后半生再不必分开了。 最难得的是,杜涣读书肯用功,年纪轻轻,已连着过了县试和府试,等再把院试给过了,就可获得生员身份,是正经八百的秀才了。 香玉若跟杜涣成就了姻缘,造化好的话,以后说不定真能做成官太太。 儿孙落地便是良籍,说不得也都能考个功名,前途光明远大,怎么不比生生世世做奴才秧子强。 谁曾想发生这等变故。 兰佩没有问香玉,她为何不拒绝。 因为清楚,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要生要死,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何况是让她做二爷的妾室。 至少面上看,这是比放籍还大的恩典。 奶奶做下的决定,从来没人能置喙。 兰佩虽则同情香玉,对主子的做法却不好发表意见,只能劝香玉想开些。 香玉就是无法想开,她觉得自己负了杜涣。 “你和杜涣又没实打实定下,谈不上负心。况且这也不是你愿意的。” 香玉和杜涣虽彼此有情,但两人都腼腆,一直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香玉想的是恢复自由身再谈其他。 杜涣想的则是,等她离了国公府,请大嫂做媒,名正言顺,也是对香玉的尊重…… 听兰佩还在夸说二爷如何如何好,香玉心里更是抽痛。 二爷再是倜傥不群,跟她也没有关系。 她的心早已飞过这朱门高墙,飞到了另一人身边。 今生无法堂堂正正做他的妻子,活着还有何意趣。 “怪我软弱,没有主见,由着人摆布惯了。我早该一头碰死的,至少落个清白身子……” 听见这句微不可闻的低喃,又见她灰心丧气的神色,仿佛抱了死志,可把兰佩吓一大跳。 “说得什么糊涂话!” 兰佩紧紧抓住她的手。 “咱们这贱命,别人不珍重,自己也该珍重,毕竟千辛万苦才活到今日的。就是不念旁人,也念念你姐姐,你要有个好歹,她得多伤心。” 见她仍旧趴在那,双眼发直,无甚神采,兰佩不得不再次提起杜涣,让她多想想杜涣。 香玉哀声道:“杜涣他,他若是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杜涣心里有你,知你今日遭遇,就是一时不能体谅,也不会盼着你死。他要真巴不得你死,那也不值当你爱。你说,他是这样的人吗?” 泪水模糊了香玉的视线,她抓住被子,把头摇了摇。 兰佩一拍手:“就是了!你好好活着,在乎你的人还有份指望,你要是撒手去了,等同往他们心里插刀子。我还不知道你性子吗?你干不出这样狠心的事。听我一句,快把眼泪收了,你这样哭下去,仔细把眼睛哭坏了,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又该怎么想。” 兰佩开解的话说了一箩筐,倒有一点戳中香玉心事。 那日,她并没跟奶奶提起杜涣,可还是从奶奶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奶奶见她一直不肯点头,主动提起了杜涣。 她夸赞了杜涣的学识,然后有意无意说起,即将到来的院试由学政主持,而那位学政恰是佟阁老的门生,她可以递个话,让关照杜涣一二。 奶奶说这话时,语气关切,脸上带笑。 但香玉就是莫名打了个寒噤。 这是不是一种威胁呢? 她不敢深想。 可到底怕自己拖累了杜涣。 他寒窗苦读那些年,眼看就要踏上科举之路,院试又是至为关键的一次考试…… 于是,香玉知道她别无选择,只能走奶奶指给她的那条路。 她只提了个要求,不要让杜涣知道,至少也要瞒到院试过了。 到这会儿,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伤心起来,又萌生了死的念头。 然而正如兰佩所言,求死是极容易的,可姐姐知道了该多么伤心。 再有,她辜负了奶奶的抬举,奶奶万一不高兴,会不会再迁怒杜涣? 得罪了佟家,杜涣会有什么好下场…… 思及此,香玉用双手胡乱把眼泪抹了,抬脸看兰佩时,神色已略微好转。 “你说的对,好死不如赖活着。” 兰佩见她有了笑模样,也噗嗤一笑:“你这要是算赖活着,我们又算——” 打趣的话说一半,想起香玉心里指不定吞了黄连一样,赶紧止住。 叹了口气:“想通了便好。已经这样了,除了认命还能如何。不是有句话吗,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没准儿你以后另有造化,也能过得不错。” 停顿一下,四下看看,凑到香玉耳边,压低声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奶奶还要靠你拉拢二爷,与饮渌院那位打擂台呢。她肯定会厚待你。奶奶又不能生,以后你生下的孩子,保不齐能挂个嫡出的名儿。比起我们,总有个盼头不是?” 香玉勉强笑笑,低了头,不再言语。 第59章 能有她,就能有别人 第59章 能有她,就能有别人 香玉被收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殷雪素耳中。 他们这一房算是真正热闹起来了。 头几年,衍二爷还只守着二奶奶一个,今年可好,先娶了个贵妾,又纳了个通房。 好比那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就是两朵。 下人们之间悄悄打起了赌。 以二奶奶的小器量,捧香玉上位,算是大手笔了。 他们赌的是,二奶奶这回能否一击必中,香玉能不能趁殷姨娘孕期、顺利分走她的宠爱,殷姨娘会否就此失宠。 甚至还有拿她腹中孩子性别做赌的——若是个男胎,殷姨娘纵使失宠,也可凭此翻身。 就有人说了:不见得,万一香玉也怀上二爷子嗣了呢? 这些话少不得传进饮渌院。 菊砚和画微都十分气愤,恨不得跑去与作赌的人骂一场。 “姨娘也是她们议论的?!” 殷雪素对此,反应十分平淡。 “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给人缝上不成。二奶奶也在里面充了角色,瞧二奶奶多沉得住气,她都不在意,咱们在意个什么。” 她语气平静,眉眼间全然不见落寞神伤。 几个近身丫鬟却不信她真不在乎。 毕竟入府以来,二爷除了偶尔去二奶奶那点卯,差不多夜夜都宿在饮渌院。 现在突然不来了,以后想必会来的更少,姨娘肯定倍感失落,指不定心里怎么难过呢。 就连她们听了都有些发愁,怕主子当真会失宠,所以一个个忧心忡忡的。 但殷雪素明显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她们也就不敢再提。 晚间掌灯以后,几人都聚在暖阁里,围着殷雪素做针线。 菊砚和画微更是嘴不停歇,有意说些笑话,还有外面的新奇事,逗殷雪素开心。 殷雪素倚着引枕,手里握着书卷,既看不进去,索性不看了,听她们耍笑,时不时也应和着笑谈几句。 直到月舒开口:“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姨娘也该就寝了。” 大家方才散了。 料二爷得了新人,今晚应不会过来,在服侍殷雪素睡下后,月舒并没有走,留下来陪她说话。 殷雪素对她道:“你也去睡吧,我真没事。今晚不是有月隐值夜?” 月舒踌躇道:“姨娘,若不是我,我……你今日也不会这般为难。” “别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理由我先前同你说过,就是把你给了二爷,也解决不了什么,总是弊大于利的。你别要自责,真是百利无一害的话,便是你不肯,我也顾不得,少不得把你捆了做献礼的。” 说着,莞尔一笑,眉眼仍旧生动多彩,又因有孕,多了温和醇厚的气韵。 月舒也禁不住为她的逗趣话笑出声。 很快又敛起笑:“姨娘,你心里苦闷,就说与我听,别憋在心里,回头憋出病来。” 殷雪素眼下最在意的,就是肚里的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降生,任旁人怎样闲话,她也不放心上。 发生什么,她也不怕。 况且通房的事她早有准备,料到佟锦娴会行这步棋。 这颗棋子落下的比她预料还要晚些,但终归落下来了。 再者,赵世衍曾许诺过佟锦娴,终身只她一个,后面还不是破例了。 能有她殷雪素,就能有别人。 殷雪素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就是最后一个。 那又何必为这种无谓的事感到苦闷。 却不好把这无谓表现太直白,那就太不符合一个姨娘的定位了。 而且无论她怎样表现,身边人都认定了她是在强颜欢笑。 那还不如顺着她们来,省得她们揣测来去,没个安生。 接着月舒的话,摇头一叹:“我不是不难过,可难过又如何?二奶奶那样大度,我既阻止不了,反倒显得我小心肠了。” “二爷他纵是有了新人,也不会就忘了姨娘的。” “将来的事,谁料得准。男人的心……” “二爷?!” 月隐诧异的一声喊隔窗传来。 跟着响起的是男人的一声轻咳。 殷雪素停下,与月舒对视一眼,看向窗外。 月隐洗漱好来上夜,知道月舒在陪姨娘说话,正要去耳房,就看见廊下伫立着一道身影。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只手里托着个锦匣,离窗很近。 定睛细看,竟是二爷, 忙上前行礼:“二爷怎不进去?” 赵世衍阻止月隐不及,只能咳嗽一声,迈步入内。 月舒已经迎出来,冲他一礼后就退下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殷雪素半坐起身,冲他微微笑着。 “二爷来啦?真是稀客。这么晚了,没想到二爷还会过来,我已是歇下了。守门的是谁?也不通传一声,我也好去迎一迎。” 听话听音,赵世衍面色讪讪。 他也就连着在满芳园歇了两晚,昨晚才有的香玉的事。 她就用上了“稀客”,还说什么迎接,倒好像他是天上掉下的一般。 以往也没见这么多礼。 这个素卿,起初还只当她是个柔顺的,实则一副伶牙俐齿,促狭起来,真让人爱不是,恨不能。 “是我没让通传。” 赵世衍装作听不见她话里的奚落,走过去坐下,将她一只手包在掌心,“那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还没睡?” 殷雪素仍旧是笑笑。 赵世衍松开手,把带来的那个锦盒打开,递到她面前。 里面有宝钗一对,金镯银钏各一双,金戒指四个,此外还有珠子箍儿、玳瑁耳珰,另有绣帕一方。 赵世衍献宝似的,一样样取出来给她看:“我得了些小玩意,拿来给你玩玩。” “多谢二爷。” 殷雪素逐个看过,挑出那块绣着鸳鸯的锦帕,捧在手中,欣赏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刺绣,像是入了神,顾不上说话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去。 赵世衍见她对别的不大有兴致,起身把锦盒搁到一边,又回来坐下。 他瞧上去与往日无异,却分明有些不自在。 斟酌着开口:“素卿,香玉的事……” “我都知道了。” 赵世衍打量她,见她神色安宁,没有质问,也不见妒恨。 “你没什么想说的?” 殷雪素瞥他一眼。 自己与月舒的谈话,分明被他听了去,还要明知故问。 好在,即便是在四下无人时,她也没有说出不该说的来。 第60章 新人旧人 第60章 新人旧人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 殷雪素低垂眼睫,两只手来回绕着那个帕子。 “奶奶立了个好榜样,我只有钦服的。奶奶都不管你,我再要说什么,岂非显得我太不懂事了。” 赵世衍听出她话音里的酸涩,心下愉悦,却故意问:“当真这么大度?” 殷雪素睨他一眼,哼声道:“而今你另有知心的相伴,如胶似漆,便是把我抛闪了,我还能向谁喊冤道屈不成?难得二爷有了新人,还能想起我这个旧的来,我已是感恩戴德了。” 赵世衍屈指刮她鼻梁:“小没良心的,我白日有些事,在外忙了一天,这么晚还急着来看你,又特特挑了些珠翠首饰讨你欢心,反吃你一顿排揎,真冤枉死个人。虽然如此,我也舍不得把你抛闪,何况还有咱们的孩子。” 说着,隔着锦被,把只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摩挲着。 气氛又变得温馨起来。 赵世衍这才把收用香玉的来龙去脉说与她听。 末了不忘强调:“我吃多了酒,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想不起了。事是二奶奶一力作成,我总不能不给她这个脸面。偏你促狭,说什么新人旧人、如胶似漆。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怜新弃旧的,那可真是白疼你了。没听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偏喜欢旧的。况且,我与谁如胶似漆,旁人不知道,你心里总该有数。” 殷雪素明知是佟锦娴有意布排的一切,也只能故作不知,跟赵世衍一样,当做是一场意外。 “原是这样。我还以为二爷见了水灵的,把持不住……” 殷雪素有意停顿一下,抿嘴一笑,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拱了拱。 “冤枉了二爷,我给二爷赔个不是。” “你就这样陪不是的,一点诚意不见。” 殷雪素把手搭在他那只手背上,对腹中孩子道:“乖孩儿,等你出生,记得代为娘给你爹好好作个揖,谁让你娘现在不招人待见呢。” 分明是戏谑的话,话音刚落,赵世衍却瞪大了眼。 “他、他踢我!” 殷雪素也感觉到了。 这还是头一回。 两人皆是一脸新奇,对视了一眼,皆笑开了。 “好了二爷,孩子给你作揖呢!可不许恼了。” “你是越来越刁钻了,还倒打一耙。明摆着你恼了我。你说,我不待见你待见谁?” 殷雪素眨了眨眼:“待见那嘴更甜心也更甜的呀。” 赵世衍换了个位置,坐在她身侧,把她半抱在怀,低头亲了亲她粉颊:“再没有比你更甜的了。” “二爷净会取笑人。” 殷雪素佯羞过后,眉眼间浮现一丝黯然。 赵世衍发觉,问她怎么了。 殷雪素吞吞吐吐道:“虽是场意外,到底香玉实实在在成了爷的人。二奶奶身边的丫鬟都是一等一的出色,香玉更是个中佼佼,我只怕……” 赵世衍闷笑:“刚才是谁,气定神闲的模样?亏我还以为,你当真不上心呢。” 殷雪素横他一眼:“我那不过是在强撑罢了,不也叫爷看穿了。” 赵世衍闷笑变为大笑。 笑够了,才道:“你这就是多虑了。香玉是还算标致,但在我眼里,不及你万一。” “那往后再有了更好的呢?二爷若另有了可心的,是不是就会把我丢在一边,再不理睬。” 赵世衍故意道:“如果真是这样,你当怎么办呢?” “二爷便是要负心,我又能把你怎么着?你不念着我,我也不念着你就是了,以后紧闭了院门,守着孩子自己过生活,堂堂国公府,还能少我们娘俩一碗饭吃。” 赵世衍赞了声好志气。 殷雪素把脸扭过去,赌气不理他。 赵世衍凑上去接着逗她:“我若真不来,你这远山眉谁给你画?你这樱桃口谁给你染?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难缠的,只嘴上说的光亮,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单今天一天,我就打了十几个喷嚏,就猜是你在念我,你承不承认?” 话落,许久不见她接腔。 赵世衍察觉不对,握着肩把人转过来,才发现两行珠泪正顺着香腮缓缓流下。 赵世衍顿时慌了神:“你看你,我不过说几句玩笑话,你怎就当真了?” 就手拿起那方鸳鸯绣帕,给她擦泪。 嘴里边道:“这帕子绣的精巧,我看上面两只鸳鸯,并头交颈的,就好似我和你,这才想送给你。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你再哭,鸳鸯都要被水泡着了。” 殷雪素泪眼盈盈地瞪他:“鸳鸯还有怕水的?” “水是不怕,人家恩恩爱爱,亲密相依的,可不就怕眼泪水么。来,我给擦干净了。” 殷雪素破涕为笑,从他手里扯过帕子,自己揾泪。 赵世衍长松一口气,展臂将她搂过来,叹道:“这回该我给你赔不是了。都道妇人孕中多思,我不该故意说那些话,让你堵心。不过你也忒傻了,竟就信以为真。” 殷雪素靠在他胸前,语声低落:“我不能指望二爷一辈子不变心,但我总以为,就算受了冷落,我也能照常过日子。谁知今天听说后,心一直慌着。盼了二爷一天,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又忍不住想,会不会以后你都不来了。” “怎么会?” 殷雪素摇摇头,接着道:“你一个月不来,我这边就要枕冷衾寒,失眠三十夜。你要是一生不来……唉,老话说得好,容易得来容易舍。二爷将来真个恋上别人,传书寄柬请你也不来,我也没奈何,只是守在这方小院,等着你回头罢了。我一片痴心给了你,有你辜负我的,断没有我辜负你的。” 语毕,又纷纷落下泪来。 这番娓娓道来的话,情意全藏在里面了,赵世衍听得百感交集。 她这么荏弱,对自己又是那么依恋,却成日担惊受怕着,唯恐失去他。 赵世衍心都要揉碎了。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到底。咱们相处的日子不算短了,你还是不能信我。什么叫容易得来容易舍?我为了得你可不容易,二奶奶与我置了多少气,我不还是一门心思把你迎进门了。从前以往,我与你那样恩爱,再没有比你更可心、更知心了,这段情我如何抛闪?我又怎舍得把你丢开?” “真的?”殷雪素止住泪,把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你起个誓,我方信你。” 赵世衍竖起手掌,依着她起了个誓。 第61章 不比从前 第61章 不比从前 赵世衍起誓说,他心里永远有一半是留给她的,任谁也不能取代。 殷雪素不管心里作何感想,面上自然要表现出受宠若惊来。 “二爷这话我可记着了,他日你若负心,天也不饶你。” 这话半真半假,听在赵世衍耳里就如撒娇撒痴。 “你尽可把心放肚里。只要想到你香薰鸳被,款剔银灯,于寂寞空房长吁短叹,我就无论身在何处,插翅也飞到你身边来,否则岂不要把我的素卿气坏了,再熬成个望夫石,那我待去何处找这样可人意的?” 殷雪素把头枕在他肩上,道:“二爷尽管打趣吧,反正我得了二爷的保证,以后再有别的姐姐妹妹,我也是不怕的了。” 赵世衍把手摩挲着她滑嫩脸庞,道:“有你一个,就够我消受了,还敢想别的吗。” “二爷这话就违心了。” “怎么违心?” 殷雪素鼻子里哼了两声:“那,香玉不论,日后再有旁人,我不依的。” 赵世衍对于她这种外显的醋意,十分受用,所谓越酸越见情浓,他心里甚至有些得意。 哈哈笑,拧她腮肉:“看不出,你竟是个霸道的。” 殷雪素拿眼瞟他:“再要后悔,可晚了!” “不后悔,不后悔。我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 两人笑闹一番,赵世衍又借机表白一番,夜已是深了,两人方才歇下。 次日,赵世衍离开后,殷雪素精力不济,头也有些疼。 又睡了个回笼觉。 二半天醒来,见日头好,就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 苑妈妈一边给她篦头,一边道:“上了年纪的人,睡得早,觉也沉,昨晚竟不知二爷过来。听说你二位很晚才睡,不是我多嘴,他们男子汉没轻没重的,做什么事不顾个后果,可姨娘总得顾忌些身子,眼下别管什么通房通室,最要紧是你肚里的孩子,其他不急在一时。” 殷雪素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点头应下后,才意识到苑妈妈话里有话。 “你以为我……” 想必苑妈妈是以为,他们昨晚闹到后半夜方歇,是做了些不可说的事。 一时哭笑不得:“妈妈想哪里去了?我还不至于因他收了个通房就自乱阵脚,要用这种办法取悦挽留他。” 便把昨晚和赵世衍相处的情形与对话,大致说与她听。 苑妈妈松了口气,自己笑自己大惊小怪:“我看姨娘很是疲累,像是没睡好,就想岔了。” 殷雪素的确疲累,昨晚与赵世衍那番周旋,可耗了她不少神。 其实本可不必这样。 但赵世衍希望看到她如此,那么顺一顺他的意也无妨。 说穿了,男人不希望女人妒性大、管太多。 但要是表现的一点不上心,又会让他们多疑多猜,认为待他不是真心。 最好是,妻子睁一只闭一只眼。妾嘛,偶尔拈拈酸、吃吃味,反倒是一种情趣。 如此应付一场,怎能不耗神。 “等着吧。”殷雪素阖眼,任阳光洒落脸上,周身暖洋洋的,昏昏欲睡,“更费神的还在后头呢。” 自从收用了香玉,赵世衍留宿满芳园的时候果然多了。 毕竟他有正常的需求,目前也只有满芳园能够满足。 不过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佟锦娴预设的走。 赵世衍来满芳园的次数虽显著增多,也并未彻底冷落殷雪素,三五日间总要去一趟的。 佟锦娴心里恨恨,不明白一个身子笨重,不能服侍他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可惦念的。 她却不知,男人不止有生理上的需求,还有精神上的需求。 饮渌院那边,无疑能够满足他的精神需求。 与殷雪素在一处,论诗作画,下棋谈笑,一天眨眼就过了,完全察觉不到时间流逝。 苦就苦在相处间极易擦枪走火,而殷雪素又极为谨慎,深怕伤到孩子,每每把他往外推。 可除了饮渌院,他也只能去满芳园了。 之前他少来满芳园,是因为每次来总免不了置气,即便和好也透着别扭,更别说行房了。 现在妻子变大度了,还亲自给他安排了个通房,那么得不到满足的欲望便有了释放处,他也不必再忍着了。 作为一个从不肯亏待自己的公子哥,去满芳园,和去饮渌院,于他而言并不冲突,甚至算得上双美。 那何乐而不为。 佟锦娴想不到这一层,听信了香叶嚼舌头,只当是殷雪素不顾身子,使下作手段缠着爷们不放。 既唾弃又鄙夷,很看上这种手段。 不过,她再缠着男人不放又能怎样? 有了香玉,二爷来满芳园愈发勤了,大半时间都歇在这。 殷雪素虽不算完全失宠,到底被分走了一杯羹,不比从前了。 想必眼下她正不知如何黯然神伤呢。 佟锦娴可不愿错过这种好戏。 选个日子,以探望为名,带着香玉去了饮渌院。 殷雪素正在院中散步,见了她来,十分意外。 把人迎进暖阁坐下,一边吩咐人上茶,一边歉然道:“该是我去给奶奶请安的,岂敢劳动奶奶登门探望。” “罢了罢了。太太都免了你的礼,我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 佟锦娴接过茶盏,搁到一旁,余光不着痕迹将殷雪扫了一遍。 见她腹部虽隆,四肢却依旧纤细,小脸光洁的像去皮的荔枝,粉润透明。 就有些不大高兴。 不都说妇人孕期容颜憔悴,还易生斑纹?怎么偏她容光焕发。 气色这样好,哪里像是失了宠? 她不是该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吗? 通房事件以来,自己吃睡不好,反观她—— 果真是个没心肝的! 偏二爷被这女人哄骗住了,还拿她当宝贝。 她若心里真有二爷,怎会是这般表现。 佟锦娴心里气愤填膺,瞥到侍立在一旁的香玉,才想起正事。 随手一指香玉:“这是我身边的香玉,她现在和你一样,也是二爷的人了。二爷宠得什么似的,可见她的造化,不比你差。” 故意把她和一个通房相提并论,分明是成心羞辱。 殷雪素却并不因此感到不悦。 冲香玉笑着,点了下头。 第62章 再加一把火 第62章 再加一把火 “奶奶跟前的人,个顶个的好,不像我身边几个,都是粗笨的,难堪大用。” 香玉红了脸,屈膝回礼,嘴唇蠕动了一下。 佟锦娴道:“快别夸她了,她笨嘴拙舌的,当不得你这么夸赞。” “我这说的可全是实心话。不过最该夸的还是奶奶。才刚徐嬷嬷在,还和她谈起奶奶,奶奶的胸襟,真不是一般人可比。就连二爷也赞奶奶大度,最好的一个都舍出去了。” 殷雪素赞不绝口,作为被夸赞者,佟锦娴却颇不是滋味。 殷雪素只作没看见她一瞬间不自在的神色。 “不瞒奶奶,我以前对奶奶存有些许误解,都说您器量窄,我以为自己定不能见容。没想到您竟是最能容人的,容了我,容了香玉,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这可好,咱们姐妹多多的,热热闹闹,岂不是好。” 佟锦娴怀疑她在讥讽自己。 讽刺自己靠给丈夫塞人来笼络丈夫,讥讽自己自作自受。 佟锦娴越想越恼怒。 本想来看她的笑话,却反过来被人当猴子嘲弄。 偏她面上功夫做得好,让人捉不住把柄。 殷雪素还在表达着对她的钦佩,以及对未来姐妹一团和乐的展望。 句句好似绵里针,刺的人坐立难安。 佟锦娴猛地站起身。 殷雪素的话戛然而止,诧异地望着她。 佟锦娴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失态于人前。 “我想起还有些事,就不多留了。” “那我送送奶奶。” 月舒及时过来搀扶殷雪素。 “不必。”佟锦娴深吸一口气,侧转身,面对着她,“你现在金贵着呢,免得又有人说我拿规矩苛待人。” 目光扫过她高隆的腹部,突然问道:“再有两三个月,就该生了吧?” 殷雪素笑笑,不语。 “你留步吧,当下最要紧是你腹中这块肉,这可是咱们二爷唯一的子嗣。不过也只是目前,凭二爷宠香玉的劲头儿,香玉这边没准儿也快有好消息了。我很好奇,你们俩,究竟谁会生下二爷第一个儿子呢?” 她这句话意味深长。 香玉呆住,殷雪素笑容不变。 佟锦娴目光掠过二人,哼笑一声,拂袖而去。 苑妈妈端着安胎药进来,道:“姨娘把药喝了吧,月隐亲自看着煮的。” 苑妈妈又当面用银针试过了,殷雪素才端起,蹙着眉头,大口喝完。 苑妈妈打开蜜饯罐子,殷雪素摆摆手:“用不着。” 苑妈妈把托盘交给门外的菊砚,回转来,边给殷雪素揉腰,边说起方才的事。 “二奶奶这是带着香玉耀武扬威来的,瞧那身行头,啧啧,哪像个通房。” 作为佟锦娴的陪嫁大丫鬟,香玉昔日穿着打扮上也很体面,但远不及今日风光。 一身艳色衣裳,穿绸着锦,插金带玉,光那一双手就带了好几个戒子。 殷雪素闭着眼道:“二奶奶是给香玉抬架子,昭告她风头正盛,同时也叫人看看,她对身边人多大方。” “真要是大方,好歹也给单独拨个屋住住。不是话里话外,要让她给二爷生孩子,还要把她抬姨娘吗?结果还叫人原处住着,只二爷去时才叫进耳房伺候。分明是面上厚待,心里刻薄着呢。” 殷雪素叹了声:“难为咱们二奶奶了,自己个往自己个心窝子捅刀,还能做到如此,我是当真自愧不如。不过,二奶奶自有她的良苦用心,我看香玉却未必情愿。” 方才她打量香玉,见她并没有正当宠的骄气,眉宇间萦绕一层愁色。 苑妈妈道:“她有什么好不情愿的。二奶奶成心抬举她,她的前途大着呢。” 说着眼光落在殷雪素腹部,也在想佟锦娴临走那句话。 心道,赶明儿得勤去庙里拜拜,但愿菩萨保佑,姨娘定要一举得男才好。 殷雪素何尝不知苑妈妈心中所想。 她抚了抚腹部,眼神柔和下来,却没有提这茬。 继续谈香玉的事。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二奶奶对香玉只是面上厚待,那她这般捧着香玉,对香玉不见得是好事。” 就在方才,她夸赞香玉时,香叶艳羡又不屑的眼神,殷雪素并未错漏。 苑妈妈奇道:“姨娘总关心她做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是二奶奶的一把刀,明晃晃冲着你来的。分你的宠不说,看二奶奶那意思,还要在子嗣上跟你一较高下。可不能轻看了她。” 殷雪素心底冷笑。 佟锦娴就好比那鸠占鹊巢的鸠。 自己生不了,就一定要借别人的肚子生。 先是她,再是香玉。 不过香玉的命运,应比前世的她好。 毕竟她现在是佟锦娴的救命稻草,又是过了明路的。 就算将来孩子要抱在佟锦娴身边养,总不至于母子分离。 更不至于双双殒命…… 苑妈妈见她一味发怔,就道:“算了,不提她了。姨娘你瞧见没有,二奶奶走的时候,看把脸拉的。” “她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我,难过的吃不下饭睡不成觉的样子,自然不满意。” 顿了一顿:“不过我瞧着她,倒是很满意。” 佟锦娴本就瘦的过分,这次看,脸颊都凹了,厚重的妆粉也掩盖不住眼下青黑。 想必把香玉推出去,她心里很不好受吧。 毕竟她对赵世衍可是真情意。 殷雪素很是好奇,时至今日,她这份真情就一点没有动摇过吗? 将心比心,她若有个两心相许的爱人,嫁他为妻,许下彼此忠贞的誓言。 到后来,感情日逐消磨,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乃至左拥右抱。 纵然多年感情一时难以割舍,也必定味同鸡肋,恋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终归还是要弃的。 可话又说回来,高门贵宅,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哪有说弃就弃的。 被休,损的是自己和家族的名誉脸面。 和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概只有貌合神离的往下过。 佟锦娴和赵世衍到了貌合神离这一步了吗? 显然还没有。 至少佟锦娴对赵世衍,虽有失望,还没有完全死心。 是时候再加一把火了。 第63章 足叫人骨酥神软 第63章 足叫人骨酥神软 这天,赵世衍和刘迅等一干子弟,如常在庆春楼宴饮。 席间,照旧有弹唱的作陪。 就连南窗下的琵琶女,瞧着也有几分眼熟。 赵世衍以为还是上回那个,就没在意。只觉得唱功又好了。 琵琶女一曲弹罢,胡川拍案叫好,赐下一杯水酒。 琵琶女放下怀里的螺钿琵琶,趋前领受。 先冲众人道了个万福,目光最后定格在胡川身上,软语柔声道:“谢胡公子赏。” 胡川瞧她,桃红裙子蓝比甲,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不仅有副好嗓子,还有几分妩媚模样,就亲自端着把酒盅凑到她嘴边。 席上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咱们胡爷亲自伺候,不见底可不行!” “快喝快喝!” “要不要再来个交杯酒啊?” “这主意好……” 作为被取笑的对象,琵琶女瑟缩了一下,笑容透着勉强。 但她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只能照做。 低下头,就着胡川的手,小口饮酒。 胡川成心使坏,杯一倾,整杯水酒尽灌入腹。 琵琶女猝不及防,倒退两步,掩着唇呛咳起来。 咳嗽止不住,俏脸憋得通红,脚下一个不稳,就要跌倒。 琵琶女一时情急,胡乱伸手去抓,不知抓了哪里,软条条的身子就向旁边一位公子哥倒去。 赵世衍本是津津有味看着他们闹,冷不防这琵琶女扑将过来。 他一手持着酒杯,就没有去扶,任由琵琶女跌落下去。 好巧不巧,正伏在他膝上。 刘迅拍桌道:“好你这小娘子,既饮了咱们川爷的酒,怎么又琵琶别抱起来?莫不是相中了咱们衍二爷?你如实说,真要是如此,我来给你做这个媒。” 众人大笑不止,有附和刘迅的,有跟着谑浪的。 琵琶女惊慌抬脸。 “小女子一时情急,冲撞了爷,爷别见怪!我——” 话音顿消,嘴唇哆嗦着,瞬间失了血色。 赵世衍也怔住,盯着她眉眼,满目疑惑:“你……” 琵琶女回神,从地上仓促爬起,掩面跌撞着跑出了房间。 赵世衍把酒杯一扔,追了出去。 他步子大,没几步就撵上了琵琶女,扯着腕子把人拽了回来。 “倩蓉?真是你!” “……二爷!!” 倩蓉已是泪水涟涟,叫了声二爷,扑进他怀里,嚎啕痛哭起来。 赵世衍带倩蓉去了一间客房。 一番盘问下,倩蓉终于吐口,把这几年的遭遇向他诉说了。 “老太君把我给了二爷,我心里就只有二爷。偏芳影是太太的人,又比我早在二爷身边伺候,后来二爷抬举我,芳影就记恨上了我。趁二爷离京去金陵办事,诬陷我与我哥哥串通一气,偷了老爷赏给二爷的那个碧玉狮子。我宁死也不肯认这莫须有的罪,一心等二爷回来给我做主,可太太气怒之下,不问黑白,直接就将我全家发卖了!” 倩蓉抽噎着,哭得不能自已。 赵世衍面色也透着凝重。 当年他从金陵回来,得知倩蓉被发卖,人证物证俱全,又值他大婚前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太过忙碌的缘故,也就没有追究下去。 “怪我没能及时赶回,让你蒙冤受屈。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们一家子被拆的四散,我被一个庐州的行商买了去,伺候他在外面娶的一房如夫人。那个如夫人是个弹唱的出身,后来行商死了,她带着我改嫁回了京城。” 赵世衍问:“既是回了京城,怎么不去找我?你自己行动不便,让人递信给我就是了,何以躲着不见。” “我、我是没脸见二爷,我也怕了。” 倩蓉眼底浮现出恐惧,显然是心有余悸。 赵世衍揽过她,安慰了一会儿。 她才接着道:“我那主人新嫁的夫君不规矩,背地里总对我动手动脚,都被我躲了过去。有一回被她撞个正着,她不肯听我辩解,直接叫了牙人上门。牙人买下我,又见我弹唱功夫不错,就雇佣给了庆春楼,专门在此卖唱。” 说到这,再次泪下。 “我当初被太太发卖时,真个心成死灰了一般,什么也不想了,只盼着能见二爷一面。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二爷了。老天爷到底还是可怜我的,今日又让我与二爷重逢。再多苦也抵消了。” 停了停,抬起泪眼:“只有一桩,我没能保住二爷的孩子……” “什么?”赵世衍将她从怀里推开,震惊地看着她,“孩子?” 倩蓉点点头,抽泣道:“在芳影地撺掇下,我被打了二十板子,关进柴房。当时就腹痛不止,流了好多血,我隐约猜着个影,就哀求守门的婆子给太太递话。我一条贱命,固然死不足惜,可我肚子里毕竟有二爷的骨肉。可恨守门的婆子早被芳影和她娘给收买了,任我怎么磕头跪求都无用……二爷,那是咱们的孩子啊!!” 倩蓉再次大放悲声,痛断肝肠。 赵世衍的心也跟着纠痛起来。 紧握住她的肩膀道:“都过去了,好在你又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回府,以后再不让你流落街头,卖唱为生。” 倩蓉怔怔望着他,既期待,又有些畏惧:“只怕太太不能同意。” “后来的事你不清楚。我完婚后,芳影仍在满芳园伺候了一阵子,不久即因偷盗二奶奶一副宝石头面,被抓了现形,赶出府去,没多久就病死了,也算替你出了口恶气。那贱婢自己手脚不干净,更可见当年的事完全是她栽赃于你,太太那自有我去说明,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还有老太太,你是她跟前长大的,这几年,她偶尔也会念叨你呢。” 倩蓉眼眶发热:“我也忘不了她老人家,我一定要去给她磕头。” 停了停:“那二奶奶……” “这个就更不必担心了。早些时候,她未必容得下你。现在嘛,”赵世衍笑笑,“现在的二奶奶很是贤德,一切都不成问题。” 倩蓉抚了抚胸口,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 说毕,睇了他一眼。 这妩媚的一记秋波,足叫人骨酥神软。 第64章 一个一个又一个 第64章 一个一个又一个 赵世衍心神微动,有些异样的感觉。 仔细端详她。 仍旧是熟悉的眉眼,但又不似往昔。 倩蓉是老太君一手调教好送给他的,生的好模样自不必说,性子沉稳,办事也牢靠。 最难得一样是忠心,跟了谁,就一心一意为谁。 母亲安排的芳影就太过轻浮,赵世衍不甚喜欢,倩蓉来了后,日常起居多倚重于她。 如此天长日久,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该发生的自然也就发生了。 记忆中的倩蓉,是再温厚不过的,平常无事时爱哼个小曲,被人听见都会羞红脸。 再观眼前人,五官彻底长开了,更漂亮了,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媚色。 举手投足,若说轻佻浮艳,有些言重,但难免给人一种烟视媚行之感。 想起那个行商的外室夫人,乃是弹唱的出身,倩蓉伺候了她几年,近朱者赤,也就不奇怪了。 “你这手琵琶,便是跟那个如夫人学的?” 倩蓉点点头。 若是以前,倩蓉被他这样盯着,早就面红耳热,羞羞答答躲开了。 此刻却是迎着他的视线,顺势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下巴枕着那只手,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以后二爷想听什么,倩蓉弹给你听呀。” 虽然倩蓉变化有些大,这种变化却是赵世衍所乐见的,甚至有些惊喜。 “只弹琵琶给我听吗?” 倩蓉咯咯笑了几声:“倩蓉自然还想像以前那样,服侍二爷。” 说着话,纤指在他胸膛缓缓打圈:“一别经年,二爷也看看我伺候人的功夫,好,还是不好。” 赵世衍闻言把眉一挑,手掌贴在她腰侧,缓缓摩挲着,似乎在回味什么。 倩蓉当天就随赵世衍回了国公府。 先去见了老太君。 倩蓉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君的腿哭成了个泪人。 老太君同样湿润了眼眶,摸着她的头顶叹道:“可怜孩子。” 待知晓倩蓉果真落过胎,更是直叹作孽。 谁作孽呢?秦夫人可不认为是自己。 只说自己当年也是受人蛊惑,幸而老天有眼,芳影害病死了,想来也是报应。 老太君觉得,倩蓉遭了这么大的罪,还掉了个孩子,理当补偿,便做主让赵世衍纳了她。 秦夫人自不能违逆婆母的意思。 佟锦娴听闻消息赶到陶怡居,事情已经敲定。 佟锦娴看着赵世衍,以及他身旁的女人。 倩蓉也正打量她。 赵世衍提醒道:“这是二奶奶。” 新妾室自然是要拜见主母的。 倩蓉纳头便拜。 老太君禁不住大笑,指着她道:“这实心孩子!” 众人也跟着笑。 唯有佟锦娴,两边的嘴角像是各坠了一千斤的石头,怎么也弯不起。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陶怡居的,回过神,已经在满芳园中堂。 倩蓉正捧着盏茶,跪在她面前。 佟锦娴脸上的表情寸寸龟裂。 即便厉嬷嬷在旁以目示意,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屋内的气氛僵得不能更僵。 倩蓉不知所措,偷眼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主母,求救的眸光移向二爷。 “阿娴,倩蓉她……” 赵世衍咳了一声,道:“她还未安顿好,就执意过来给你请安,你看在她一片诚心的份上,饮下这盏茶吧。” 佟锦娴豁然站起:“这诚心我消受不起!这茶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语落,冷冷瞥了倩蓉一眼,拂袖进了里室。 倩蓉更无措了,怯声问:“二爷,奶奶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世衍才刚在庆春楼跟倩蓉打下包票,说一切都不成问题。 就在妻子这碰了壁。 当着这么多下人,这么给他没脸。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可事情不能不处理。 满芳园里就有个小花园,位于正房西北角,挨着墙,建了排厢屋。 赵世衍吩咐下去,让收拾三间出来给倩蓉住,另拨了两个小丫鬟伺候。 “你先下去歇着,其他有我。”安抚了倩蓉,倒背着手进了里室。 佟锦娴侧身坐在床边,察觉到脚步声走近,也不理会。 “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你不好兴。” 佟锦娴冷嗤一声。 赵世衍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回府的路上我还跟倩蓉说,二奶奶是个贤德能容人的。你可别让下人看了笑话。” “笑话?”佟锦娴猛地扭过头,忍无可忍,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已经是笑话了!” 赵世衍眉头皱紧:“香玉的事也不见你如此,你还一力促成。今日却是为何?” “亏二爷还知道香玉!香玉给了你才多久,你就急着再纳新人?有了一个还不够,一个一个又一个,到底还要多少个,才能填饱你的胃口!” 赵世衍不料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尖锐刺耳。 与近段时间她表现出的宽和大度,简直判若两人。 赵世衍怔在当场。 佟锦娴也意识到把心里话喊出来了,不过她并不后悔。 往前一步,正告赵世衍:“你当初要纳殷雪素,我已做了极大的让步。香玉的事,是个例外,生米煮成熟饭,香玉又是打小伺候我的,我不能不同意。可也就到此为止,断没有下回,没有后来者了!二爷还是收收心吧。” 赵世衍慢慢变了脸色。 “香玉是打小伺候你的,倩蓉也是打小伺候我的!她可不是什么后来者,她比香玉早,真要论起来,她还在你前头。” 这话算是点燃了爆竹的捻子。 佟锦娴再抑制不住自己,情绪似火山一样爆发。 “赵世衍,你说过的!此生只有我一个,也只会爱我一个,难道那些都是骗我的?那些承诺都不作数了吗?!” 赵世衍看她歇斯底里发狂的模样,简直像不认识一般。 尽量压着火气:“倩蓉她只是一个丫头而已,无名无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你之前,我并未有过别的婚约,更不曾有过其他意中人。” 佟锦娴冷笑:“今日已非昨日,自然你怎么说怎么是了。” 赵世衍背过身去:“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奈何。” 佟锦娴突然安静下去,发了一会儿怔。 喃喃问:“你就为了一个低贱的丫头,这样伤我?我俩数载夫妻情分,究竟是不如你和她的旧情,对不对?” 赵世衍听她话音不复刚才过激,转过身来,语气也有所和缓。 “你也说了,就是一个丫头而已。她那时贴身伺候着,诸事无不尽心,要说情分,不能一点没有。至于谈情说爱,我是实打实从你开始,这半点掺不得假。” 佟锦娴百味杂陈,哼了一声:“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赵世衍如何听不出她话里嘲讽? 然而他心里正不耐烦,也没有耐心去解释,更别说哄劝了。 生硬道:“总之这事,老太太已经拍板。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更改不了。” 语毕,看了佟锦娴一眼,阔步出卧房去了。 佟锦娴站在地上,双眼发直,像入定了一样。 第65章 二奶奶她绝不无辜 第65章 二奶奶她绝不无辜 二爷的后房是愈发热闹了,赌局也有所翻新。 原先赌的是香玉能否顺利上位,殷姨娘会否就此失宠。 眼见着殷姨娘荣宠依旧,这又添了个新人。 不对,论理,这位也是旧人了。 于是赌局就变成了香玉和倩蓉之间的较量。谁更得宠,谁先生下子嗣之类。 外面纷纷扬扬,话题中心的倩蓉,挑在傍晚时候,来到了饮渌院。 “拜见殷姨娘。”她站在阶前,盈盈一礼。 “太多礼了,快请入内。月舒,看茶。” 丫鬟都留在外头,她们携手进了暖阁。 倩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还要给殷雪素磕头。 殷雪素弯腰不便,忙让苑妈妈搀她起来。 倩蓉起身,已是泪痕满面。 “若不是殷姨娘你,我此生难见天日。” 不错。 倩蓉能重新归来,确是殷雪素一手安排。 王升夫妇想要巴结上殷雪素,急着献殷勤,对于她交代的事自然肯卖力。 花了数日功夫,就打听到了倩蓉的下落。 离京城不近,但也绝算不上远。 殷雪素给了他一笔银钱,王升亲自跑了一趟,把人带回京中。 一来一回,又是半个多月。 王升把人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小院。 殷雪素不宜出门,苑妈妈代为出面,少不得一番面授机宜。 之后又让她好生将养了十来日。 气色眼见得好了,两颊也有了肉。 殷雪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让依照计划行事。 “你负屈含冤,遭那一场横祸,这是上天还你的公道。” 倩蓉摇摇头:“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可没谁记得给我公道。是殷姨娘你——” 殷雪素打断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实在没必要这样客气。” 倩蓉心里明白,她这个妾,和殷雪素的贵妾,是大不一样的。 不过殷雪素于她有恩,又如此温婉可亲,她便也不再坚持:“那我叫你殷姐姐吧?” 其实倩蓉是比殷雪素年长的,这个姐姐乃是依照次序而来。 月舒送茶来,两人隔着炕几坐了,边饮茶,边说话。 少不得说到先前一些事上。 殷雪素问:“芳影的妹妹你都见了?” 芳影的妹妹叫芳婷,受芳影的牵累,也被撵出了国公府。 后来辗转进了楚王府,做了个烧火丫头。这倒是巧了。 一个丫头的事,无需兴师动众。 月舒出面,找了王府管事一说,芳婷就被绑着去见了倩蓉。 芳婷见了倩蓉如何震骇不提,倒不得不将实情吐露。 倩蓉一直都知道,芳影是太太给二爷预备的房中人。 她以为太太不喜欢自己,芳影对自己百般针对,皆是因为二爷看上了自己,没看上芳影的缘故。 却原来不全是如此,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赵世衍和佟锦娴书院定情后,一次,芳影替代生病的倩蓉,去给赵世衍送吃食衣物,撞破了此事。 因她是赵世衍的贴身大丫鬟,佟锦娴少不得示好一番,又给了许多好处。 芳影觉得她一个大家小姐,这般平易近人,待自己又客气,将来她做了二奶奶,定不会阻自己的路,没准儿还会大开方便之门。 何况拿人手短,便就倒向了她,俨然成了她的心腹丫鬟,国公府里的一干人事,无不说与她知晓。 言谈间少不得带出倩蓉。 佟锦娴何其敏锐,一下就注意到了。 不过芳影没有说出倩蓉已是二爷的人这个事实。 倒不是她谨守下人本分,要替主子把守内房之秘。 这实在是她一桩心病。 倩蓉被二爷收用,她这个由太太亲自指派,明公正道摆在二爷房里多时的,二爷却一根指头也没碰。 芳影觉得没脸,便略去不提。 只说倩蓉不安分,仗着那张狐媚脸,不时在二爷跟前卖弄风骚,见了爷们就恨不得往身上扑,二爷推都推不开,脸皮比城墙还厚。 佟锦娴半晌没言语。 末了一叹:“你们二爷,就是太好性儿了,要是个有良心知本分的,比如你,自然是不会怎样。换作别人,难保不恃宠生骄。” “谁说不是呢!那倩蓉仗着有几分姿色,把持了二爷的日常起居,成天在院子里兴风作浪的,野心大着呢。她还宣称,等二爷真正拜倒在她裙下,来日二奶奶进门,论个先后,也是她在前。头筹终是被她拔了去。” 这话好比一剂重药。 佟锦娴听后,面色变幻不定。 芳影见机,自告奋勇,表示要在二奶奶进门前,清除掉那些碍眼的,不让二奶奶烦心。 佟锦娴眼神闪烁,然后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扯开去说了些别的。 之后就有了倩蓉被诬陷偷碧玉狮子的事。 芳婷跪在倩蓉跟前,把这些过往,一五一十交代了。 “这些都是我姐姐说与我听的,但有半句假话,就叫天雷劈了我!让我死后入阿鼻地狱,来生投个畜生道!” 芳婷痛哭流涕,发着毒誓。 “姐姐她生性好强,却处处被你压了一头,更嫉恨你得了二爷的宠,这才被猪油蒙了心,做下不可饶恕的事。这是她的私心作祟,可归根究底,里面也少不了二奶奶地默许与怂恿。” “二奶奶屡次夸赞我姐,说她是二爷身边最得力最出色的丫头。还经常拿我姐打趣,说将来二爷娶了正房,我姐准是排在第一位的宠妾,就是二爷不许,她也不答应……” 芳婷虽是妹妹,脑筋却更灵活。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她劝不住执拗的姐姐。 “如此这般,我姐自觉得了许诺,觉得二爷妾室的位置在向她招手。而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尽心尽力为二奶奶效命。可我的傻姐姐,她哪里知道,她只是一个过了河的卒子,人家说弃就弃了。” 说到这,芳婷哭声停了停,扬起脸看倩蓉。 “倩蓉姐,你想必已经知道了吧,我姐她是被冠上和你一样的罪名发落的。二奶奶没露面,是她身边的厉嬷嬷,说我姐偷盗了二奶奶一副宝石头面。天地良心,我姐最看不得别人手脚不干净!非要说她偷,偷一个金钗金钏也就罢了,一整副宝石头面,她就有天大的胆,就不想想,那么惹眼的东西,怎么私藏才能不被人发现,事后又该怎么运出府,怎么销赃……根本说不通的道理,她们就凭这个定了我姐姐的罪!可怜我姐姐,就这样蒙冤惨死。” 倩蓉听完,无动于衷。 “当年,我也是这样和别人说道理的,也说不通,没人肯听。你姐姐的下场,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芳婷哑声片刻,重新痛哭起来。 她被带走前,只朝着倩蓉喊出一句:“二奶奶她绝不无辜!” 第66章 她从未当真 第66章 她从未当真 “二奶奶她绝不无辜。” 倩蓉从回忆里醒神,重复了一遍这话。 殷雪素问她:“你相信吗?毕竟这话是从芳影嘴里出来,芳影又是个不足信的。许是二奶奶知道了芳影冤枉你的事,才以牙还牙,处置了她。如此倒也算替你报了仇了。” 倩蓉苦笑:“殷姐姐,以前的倩蓉,真会这么以为。可在你面前的,已是个死过一回的人了,哪里还会再犯这痴傻。” 听她称自己是个死过一回的人,殷雪素被触动了心肠,沉默下来。 倩蓉没留意,继续往下说。 “我虽恨芳影,可芳影那次从书院回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动作。直到二爷和二奶奶订婚以后,这中间隔了许久。可见芳影最初也不过说说而已,若非受到什么人的鼓动,又或者旁人许了她什么,她未必真来对付我。” “其实二奶奶嫁进来前,我和她有过几次接触。因为怕惹未来主母忌惮,我从不敢表露跟二爷有何亲密之处,她待我也和待芳影一样,送了许多珍贵物件。哪想到……” 倩蓉深吸一口气,捏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现在想来,她姓佟的又不是个蠢人,便是芳影没说,我也不敢提,她难道不会从别处打听,就当真不知道我与二爷的干系?而凭她入府后表现出来的妒性,她若真知道这一层,又岂会容得下我。” “我看她分明就是故作不知,假借芳影的手,除掉我。过后她又怎敢把芳影留在身边?再以同样的手段赶走了芳影。她是为了不留后患,哪里能说为我报仇。” 殷雪素笑笑:“是我失言了,我给你赔不是。” 倩蓉忙道:“姐姐言重了。你觉得我推测的对吗?” 殷雪素道:“我进国公府的时日尚短,和二奶奶接触也不多。之前发生的事,我未曾亲历其中,不好妄下评论。就是那个叫芳婷的丫鬟,也是冲着她与芳影的关系,想着她姐姐死了,你总有话要对她说,才送去见你,不曾想她肚子里揣着这些事。” 倩蓉却十分笃定,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不会有错。 “那姐姐是如何知道我的存在,又费心费力的让人去找我?” “我也是一次无意中,偶然听人提起,才知道了你。二爷总嫌弃跟前的人伺候的不合意,我想他是念着旧人的,没准儿一直把你放在心底。二爷待我不薄,我也想博他开怀,这才托了人去打探你的下落……不过这层渊源,还是不要说与二爷知晓得好,就让他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是天意把你送回到他身边,他自当珍重待你。” “这是自然。”倩蓉黯然了一瞬,笑容有些勉强,“这些,苑妈妈都交待过的,谢姐姐替我考量。” 殷雪素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安慰地一拍。 “种种磨难,已成过去,无论如何,你总是囫囵个回来了。” 倩蓉点点头,笑容真切起来。 “不瞒姐姐,我真是梦也不敢梦的,哪还敢奢望重回二爷身边。可现在我就身在国公府中,二爷也不曾忘了我,还……” 她脸上泛起红晕。 殷雪素望着她,微微笑着。 两人之后又闲谈了一阵,倩蓉才起身告辞。 殷雪素要送她出门。 倩蓉制止道:“姐姐快留步。” 目光落在她腹部,眼里闪过一丝伤痛和怀念。 如果她的孩子平安生下来,现在也该…… 她叹了口气,忽而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二奶奶视姐姐如眼中钉,对我就更不必说了,以后的日子只怕不能平静。便是她想息事宁人,我也是不肯的,芳影如果真是受了她的驱使,她欠我的债,我必要讨回来。不过,她出身高贵,背后有佟家作倚仗,不是个好对付的。姐姐自不用担心,你是端康太妃义女,只盼姐姐日后照应我一二,一切但凭姐姐驱遣。” “老太君念旧,你在她跟前说句话,比什么都好使,又何必妄自菲薄?” 殷雪素说着,执起她的手。 “就算以后风雨欲来,咱们姐妹联起手来,又怕什么呢?” 倩蓉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目送倩蓉走远,殷雪素回身,发现苑妈妈望着远处,有些怔神。 “妈妈?在看什么?” “没,”苑妈妈收回视线,道,“没看什么。我扶你回去,你现在可不宜久站。” 重新回到暖阁。 苑妈妈扶她坐下,在她腰后又加了个软枕。 “你也坐吧。” 苑妈妈依言,在方才倩蓉坐过的位置落座。 “你怎么看?”殷雪素问。 苑妈妈明知她问的什么。 “是个可怜人。本本分分伺候主子,飞来横祸,一家人离散不说,自己还吃了那些苦。只是,我瞧她那模样,对二爷的情意好似未变。单这一桩,她就还是没活明白。” “物是人非,最难得是心意无改,但愿这颗真心不被辜负吧。” 殷雪素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苑妈妈接着道:“抛开这些,倒是个实心肠,幸而不算愚鲁,性子也沉淀下来了,与二奶奶又有旧仇宿怨在,可以作为膀臂。” “说膀臂未免把人看低。后宅的路那么窄,每个人都七手八脚地走着,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何况这朱门之内,利益纠葛,今日为友,就未必没有撕破脸的那天。这层风险却不可不防。” 殷雪素若有所思。 “妈妈提醒的是,磨得锋利的刀,能伤别人,也会反伤自己。不过我认为,有风险,但只要风险可控,那就是利大于弊。” 苑妈妈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问:“姨娘真不吃心?自从接她回来,二爷可是连着五天,都在她那歇宿。” 殷雪素回视她,一双笑眼,笑意不掺假。 香玉也好,倩蓉也罢,赵世衍无论宠幸谁,殷雪素发现,自己的心境都很平静。 说起来,赵世衍对她足够宠爱了。 只是男人的爱,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无论摊开还是握紧,总会一点点流逝。 她从未当真。 她手里应该握些别的东西。 比宠爱更实在,不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况且,殷雪素悠悠道:“该吃心的另有人在。” 第67章 我受够了 第67章 我受够了 佟锦娴这会儿不定怎么难受呢。 她自恃和赵世衍有情分,殷雪素比不了。 现在来了个更有情分的。 从小到大,朝夕相处,说声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佟锦娴又怎么和人比。 她也只好端着正室嫡妻的架子,看着丈夫次次过门不入,与他的小青梅夜夜笙歌罢了。 声称眼里不容沙子,如今一根棘刺生生扎进眼珠子里,又如何? 还不是得忍着。 “我忍够了!我受够了!!” 佟锦娴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困兽,失控大喊。 厉嬷嬷忙屏退众人,命关门闭窗。 而后束着手,一脸无奈地站着,静等佟锦娴发泄完。 心里哀叹,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打算驱虎吞狼来着。 现在一头狼还没驱走,又来了一头。 无论如何,厉嬷嬷一贯的主张都是隐忍为上。 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虽不是什么好听的词儿,但都是使得开的手段。 倩蓉成为妾室既无可更改,她又不比殷雪素那个贵妾,可以单独一个院落,就住在满芳园里,杵在奶奶眼巴前。 那么当然是拉拢为上。 倩蓉如能为娴姐儿所用,当然最好。 抬举香玉一个是抬举,抬举两个也是抬举。 且倩蓉与二爷情分非同一般,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这边的力量更大。 何愁不能碾压饮渌院? 压倒了一个,再掉过头来收拾另一个,还不容易。 厉嬷嬷倒不怕倩蓉趁机坐大。 倩蓉便是有老太君撑腰,终归是个房里人出身的贱妾,注定成不了大气候。 她始终觉得,殷雪素才是最具威胁的那个。 出于这层考虑,厉嬷嬷就建议,与其两下僵着,不如主动示好。 请她过来,吃吃茶,谈谈心,拣几样心爱的衣衫首饰予她,总是个意思。 等慢慢交了心,再暗戳戳引她与饮渌院为敌。 这绝对会是一把比香玉锋利得多的刀。作为对付饮渌院的前锋,再合适不过。 佟锦娴哪里肯听! 她只要一想起,这个倩蓉是赵世衍的第一个女人。 不仅如此,两人还一起长大,倩蓉陪伴着赵世衍从少年到青年…… 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参与的。 她心里就难受的厉害。 更难以忍受的是,自倩蓉归来,赵世衍就再没挪过脚,一直在她房中歇宿。 没去饮渌院固然可喜。 可也没来她这,更别提香玉了。 不,她比殷雪素更难堪。 毕竟这一切就在满芳园发生。 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从她房门前路过,往后园去找另一个女人。 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厉嬷嬷为了宽她的心,说两人分别这些年,有很多话聊,也是理所当然。 佟锦娴却不信。 后园厢屋离正房虽有些距离,终究一个院子里。 她又没聋,怎会听不到一入夜就传出的琵琶声和唱曲声。 一个唱,一个听,两人如鱼得水,还不知怎样颠鸾倒凤。 佟锦娴两耳灌满这些撩拨人心的曲调,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不堪画面,辗转反侧,已经五个晚上不曾合眼。 “亏得老太太还夸嘴,说她是个厚诚老实的。哪里老实了?简直风骚入骨,秦楼楚馆里卖的也不如!二爷说她伺候过一个行商的外室,外室能是什么好东西,怪不得习得一身风尘气。看来芳影说的全是实情,半点没冤枉了她。” “娴姐儿!”厉嬷嬷提醒,“当心隔墙有耳。” 佟锦娴不满:“奶娘,你总是小心过头,怕个什么?她被发卖时我尚未进门。冤有头债有主,她的账只在芳影头上,可芳影都已化为一捧白骨了。” 厉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下,倩蓉住进满芳园以来的表现。 譬如,不能准时过来正房问安,还以二爷闹得晚为借口,把娴姐儿气得不轻。 娴姐儿故意刁难,她满面不服,回去就跟二爷告状。 完全不像第一日的小心翼翼,可怜楚楚。 这倒也没什么。 骨头轻的人,得了点宠就容易飘上天。 除了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伎俩,再没有别的可说的了。 厉嬷嬷也不认为倩蓉知道些什么,才会提议让娴姐儿去拉拢。 悬着的心放下,想起纠正她的话:“你是哪里听来的这些个污言秽语,亏得入的是我的耳朵,要叫别人听去,怎么好?那可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 佟锦娴皱了皱眉,倒没有反驳:“奶娘提醒的是。” 厉嬷嬷见她肯受教,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前阵子为了捧香玉,你下了大功夫,连二爷都夸赞你贤德。如今为了一个倩蓉起冲突,岂不前功尽弃?” 佟锦娴又烦躁起来。 贤德,贤德! 她才贤德了一回,跟着就吃下这么大个哑巴亏。 想想真是悔青了肠子。 况且,捧一个香玉出来,有什么用? 半路杀出一个倩蓉,二爷就把她忘没影儿了。 “都怪香玉不争气!给她抬轿子她也坐不稳。” 厉嬷嬷暗想,这倒不能全怪香玉。 香玉就好比墙角的小花,二爷见惯了艳色,得了她,也觉新鲜。 可她时运不济,才承宠不久,脚跟尚未站稳,猛可里冒出个更摇曳多姿的。 会弹又会唱,妩媚又风情,床上风月必然不差,说不定还有些独门秘技。 不怪二爷被勾走,且流连忘返了。 这些自然不能说给娴姐儿听。 “你当初选香玉,就是看重她敦厚可靠。然凡事都有两面。她不及香叶活泛,就不及香叶懂得讨好。可话又说回来,棋子已经落定,难不成还能反悔撤换?” 这个时候再派香叶上场,真就落了下乘了。 短短时间内,塞两个通房,娴姐儿这个主母的脸还要不要了。 况且面对倩蓉这样的,香叶也未必是敌手。 佟锦娴闷闷不乐:“那就看着她成为一步废棋吗?” “未必就是废棋。不能只看一时。二爷与倩蓉久别重逢,恋旧也好,新鲜也罢,这股热乎气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说不准哪天二爷就又注意到香玉了。” 厉嬷嬷停顿一下,声音小下去:“就是退一万步,香玉再不得力,她总还有个肚子。” 佟锦娴领会了话中之意,默然下去。 第68章 一反常态,必有所因 第68章 一反常态,必有所因 厉嬷嬷见她没再反驳,心知她是有数的。 接着道:“现在总归还没到那个地步。有件事我早想说你,既捧了香玉上来,就该一力抬举她。别再让她铺床叠被、端茶送水的,这些本不是香玉的活儿,交给下头的小丫鬟就是了。” 厉嬷嬷没说出口的是,跟自己亲手提拔的人较劲儿,乃至拈酸吃醋,实在犯不上,也太小心眼。 “别再难为香玉了。” 其实娴姐儿以前,挺喜欢香玉的。 自打香玉跟了二爷,娴姐儿再面对她时,心态不免起了微妙的变化。 百般不满,动辄挑剔。 或许她自己没有察觉,但作为旁观者的的厉嬷嬷却看得门清。 香玉自然也感受到了,更加如履薄冰,常常大气也不敢喘。 香叶呢,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见娴姐儿看不惯香玉,就愈发挤兑香玉。 香玉两头受气,做了通房,日子比以前反倒不如了。 原本多水灵鲜嫩一个人,眼里失了光彩,气色都不好了,还能指望重讨二爷欢心吗? 佟锦娴:“……” 人的喜恶就是会发生转变。 佟锦娴以前认为,香玉固然没有香叶机灵嘴甜,却也不笨,只是聪明不外露而已。 近来越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她分明就是个为人蠢拙,不谙事体的。 一旦厌了一个人,便处处瞧不顺眼,行走坐卧都能挑出错来。 她也知道这是自己不占理。 仍旧嘴硬道:“是她自己要做,我还能拦着她?她毕竟是个丫鬟,伺候人是她的本分,真让她十根指头不沾水,锦衣玉食坐那等别人伏侍,她自己也不习惯,怕折了福气。” 厉嬷嬷还要说什么,佟锦娴怏怏打断:“好了奶娘,我知道了。” 厉嬷嬷不好逆她的性子,只好岔开话题,说些别的。 作为她的奶娘,厉嬷嬷最知道怎么哄她,这回专拣她爱听的说。 天色一点点暗了。 佟锦娴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就在这时,幽咽的琵琶声又从西北方向传来。 厉嬷嬷眼见着那点笑僵在娴姐儿嘴角。 才见好转的情绪瞬间跌落谷底。 又是一夜难眠。 这日,天气晴好。 厉嬷嬷费了好些口舌,终于说动佟锦娴出去走走,由香叶跟随伺候。 国公府虽大,可供闲逛的地方却不多。 因为佟锦娴懒怠见人,别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是在嘲笑自己。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上一道拱桥,就迎面撞上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三奶奶周玥如。 周玥如见着她,顿住脚,扬起大大的笑,迎上前道:“二嫂好兴致呀!” 佟锦娴敷衍回以一笑:“你也好兴致。” 周玥如嗐了一声:“我反正闲来无事,就出来瞎走走。也省得待在院子里,碍人家的眼。” 佟锦娴听说了,前阵子,三爷赵世清,到底还是收用了周玥如的贴身丫鬟。 正是那个叫梦鹃的。 这事算是被佟锦娴料准了。 再看周玥如,眼下一圈黑影,容色有几分憔悴。 之前她孕中时,就把自己的陪嫁丫鬟给了三爷一个。 没想到三爷不知足,又瞧上了另一个。 搁以前,佟锦娴就算不当面嘲笑周玥如,也少不得要看看她的笑话。 现在,时移境转,她哪还有心情笑别人,别人不嘲笑她都算好的了。 周玥如突然叹了口气。 佟锦娴顺嘴问了一句:“何事这样发愁?” “不瞒二嫂你,这阵子我真是食不知味,睡卧不宁。你说咱们做女人的,命怎么就这样苦?自嫁进来,孝顺公婆,友悌手足,还为他们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哪个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他们倒好,就一点良心没有,见一个爱一个。” 说着说着,触动心事,当真拿着手绢擦起泪来。 佟锦娴哪里耐烦听她说这些。 周玥如不过是个小官之女,身世差佟锦娴一大截不说,两人脾性也不相投,妯娌关系很是一般。 况且,这些三妻四妾婆婆妈妈的话题,佟锦娴压根不感兴趣。 她也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怨妇之语和自己有什么相关,向来都是嗤之以鼻,不屑参与的。 从前,周玥如绝不敢拉着她说这些。 今天一反常态,必有所因。 果然,就听周玥如话音一转:“我本是气苦难平,跟他闹了几场。他说妇人不该善妒,还叫我跟二嫂你学学。” 佟锦娴敷衍出来的笑,像是被风吹散了,淡得看不见。 周玥如全当没察觉,继续往下念叨。 “五妹生辰那天,我夸二嫂你贤良,其实有几分揶揄的意思在内。没想到,二嫂你是真贤良。你非但贤良,还大肚能容。眼看着二爷纳了个贵妾,又亲自给二爷送了个通房,现在又多了个倩蓉。啧啧,真堪比那能容进天下事的宰相了。” “说起来,我以前还羡慕过二嫂。二爷连个通房都没有,守着你一心一意的过,像是能守一辈子。谁看了不羡慕?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只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我一向只当三爷是个贪花爱色的,没想到不贪花爱色的二爷,房里人一下与三爷比齐了。亏得嫂子你是个不善妒的。” 周玥如说着说着,自己掩唇笑了起来。 “嫂子这样贤德的人,不光二爷看在眼里,满天的神佛菩萨,也一定看在眼里,他们定会保佑二嫂,让你肚里早日容下个娃娃。” 佟锦娴气得浑身发抖,若非顾忌身份,恨不得扑上前抓花她的脸,看她还有脸笑! 周玥如瞥着她铁青的脸色,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心道,叫你高傲。 仗着出身,平日鼻孔里看人。 凭着二爷就她一个,一旦听说别人房里多了通房妾室,表面摆出一副清高不屑谈论的样子,明里暗里大秀优越,好似别人都是活该,不配跟她相提并论。 如何呢?最后还不是和她们一样。 佟锦娴一来无法辩驳,再者也不愿让人看了笑话,推说头疼,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周玥如却一把拖住她的手。 “二嫂,别急着走呀!太太体恤,平常无事,也不让咱们去请安,你最近又不大出门,咱们难得碰面,陪我走走。” 佟锦娴没有周玥如豁得出脸皮,甩脱不开她,又不能跟她撕破脸,只能被拖着走。 不知不觉逛到了梅园。 周玥如呀了一声,指着八角亭梅林深处的:“快看!那不是二爷吗?” 第69章 她恨不得要哭出来 第69章 她恨不得要哭出来 佟锦娴顺着看去。 八角亭中,负手立着的那道身影,果然是赵世衍。 不过,不单他一个。 一左一右,还有两个美人。 坐在鹅颈椅上的是殷雪素,她在看赵世衍作画。 赵世衍不时侧过头,与她交流两句。 另一边是调试琵琶的倩蓉。 不时拨弄几声琴弦,引得二人看去,不知说了什么,三人俱都笑了。 “哎呀呀,美妾环绕,左拥右抱,这是不是就是齐人之福?” 一句话,拖长了音。 言外之意,那边是齐人之福,佟锦娴又算什么? 边说边用余光打量佟锦娴。 不出所料,脸色更难看了,呼吸声都重了些。 佟锦娴被她的话刺激得不轻。 不过这个时候,她已没有心思应付周玥如。 隔着稀疏的枝桠,遥遥望着那边。 眼见赵世衍和那二人极亲密的情状,有说有笑,中途还搁下画笔,走过去为殷雪素把腿上的绒毯盖好。 而后两人一起望向倩蓉,聆听倩蓉弹琵琶,赵世衍还鼓掌叫好。 看那样子,真是乐在其中。 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佟锦娴却看的心如针扎,眼里出火。 来的路上顺手摘的花枝,已被她揉弄的不成样子。 她应该要冲过去,打破这刺眼的场景。 质问赵世衍,斥骂那二人,再把她们赶走。 可以什么理由呢? 她们都是赵世衍的妾,正正当当的。 愤怒过后,就是哀伤。 若不是身边有个等着瞧好戏的周玥如,周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恨不得要哭出来。 去年,为着殷雪素的事,两人闹翻又和好。 佟锦娴吸取教训,忍气吞声了好长时日,尽心表演贤良。 结果又因为倩蓉的事,和赵世衍大吵一架,导致前功尽弃。 这次任厉嬷嬷怎么劝说,她也没有率先服软。 因为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赵世衍是不是,再不会为她低头了。 犹记得从前,她故意惹赵世衍不高兴——这当然是极难的,因为赵世衍对她从来都是无限包容。 她越是这样,佟锦娴就越想试探出他底线在哪。 故意找茬惹事,一次比一次过分。 终于也有把他弄生气的时候。 然而,赵世衍就算置气,也不会气到底。 要不了一天半日,他就忍耐不住,借故来同她说话,嬉皮笑脸缠着她和好。 之前几次,是自己没有耐心等,就先服了软。 如果她不先服软,赵世衍未必不会服软 那么这次,她耐着性子,不妨多等几天。 结果她等来的是什么? 有这样两朵解语花相伴,赵世衍还记得她是谁吗? 此刻,就算自己亲手给他把梯子搭好,他贪恋着另一边的春光,只怕也懒得下来了吧。 其实周玥如说得不算错。 他享着齐人之福,倒显得她这个正妻是多余的。 佟锦娴再待不下去,转身径直离开了。 她走得飞快,周玥如拦她不及,连叫了两声,也没能把人叫住。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凉亭中的人。 周玥如索性走过去问好。 “我和二嫂散步,刚走到此处,不知怎么,二嫂脸色突然不好,直嚷着头疼,就先回去了。” 赵世衍神色一动,重新搁下画笔。 殷雪素转头看着他:“二奶奶既是头疼,二爷快去看看吧。” “那你——” 倩蓉走过来,道:“我送姐姐回去,本身也是被我硬拉来的。” 她倒不是胡来,大夫说了,临近产期,适当散散步,于分娩是有好处的。 不然,就是殷雪素要出来,苑妈妈也要拦着。 “也好,起风了,你们就回吧,别逗留太晚。” 赵世衍交代好,匆匆步下台阶,追赶佟锦娴去了。 过了拱桥,总算把人追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香叶和其他随从都识相地落后几步。 “咳!听弟妹说,你害头疼?” 佟锦娴不看他,两眼直直看着前方,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赵世衍又问:“吃了药没有?可曾看过大夫?” 她还是一声不吭。 赵世衍笑:“还同我置气呢?” 佟锦娴终于开口:“难为二爷还关心我的死活。谁说我头疼了,我好的很。二爷不也好雅兴吗。” “没病就好。” 赵世衍见她也不像害头疼的样子,松了口气,嘴角依然挂着笑。 “今天本没打算来梅园,倩蓉临时起意,说素卿她——” “奇怪,你们临时起意也好,早有准备也好,与我有什么相干,二爷又何必解释给我听。” 赵世衍噎了一下,扯开话题:“既是好好的,方才到了梅园,怎不进去?” 佟锦娴冷笑:“你们在那自在快活,我这个不受欢迎的过去,岂不太煞风景了吗?” 赵世衍的笑容开始不那么自然。 耐着性子道:“谁说你不受欢迎了,你那么讨人喜欢,太太和老太太都夸的。” 佟锦娴停下脚步,转脸看他:“那我这个讨人喜欢的,怎么偏就不讨二爷喜欢了呢?” “这话从何说呢。” 赵世衍心里明白,她是怪自己没像从前那样,跟她赔礼道歉。 只好含混过去。 “你是我心尖上的一个,这一点,到了何时,也不会更改。” 佟锦娴鼻腔一酸,喉间突然哽住。 就听他接着又道:“她们两个,性子也都柔和,是极好相处的,你们多走动走动, 以后我不在府中,有人陪你解闷取乐,免了你无聊,我也更放心些。” 佟锦娴一颗心才软下去几分,又硬了起来,带着眼神也冷了下去。 “我哪里配和她们走动?人两个,一个会作画,一个会弹琵琶,我这样的,也只好过去看人家脸色罢了。” 赵世衍就知自己说错话了,便不再言语。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截。 佟锦娴终究气不过:“二爷尽想着把我和她俩往一堆凑,我一个主母,与两个妾室,她们配吗?出身一个比一个低贱,也就二爷你,什么腥的臭的都能忍,我可忍不了。二爷究竟是怕我无聊,还是奔着妻妾和乐去的,你心里明白!” 赵世衍既然追上来,就有缓和关系的意思。 却接连碰了好几个钉子。 尤其刚刚这几句,说的连珠炮一般,语气极冲,话又难听。 再难忍受下去。 笑容消失了,脚步也变慢了。 佟锦娴未曾察觉。 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他没有跟上。 扭头往后看时,只见他负着手,脸色板着。 “你既然无恙,我就不陪你回去了。素卿月份大了,疏忽不得,我去看看。” 语毕转身,阔步往来路上走去,完全没有等佟锦娴回应的意思。 “赵世衍!你……” 别说佟锦娴错愕了,跟着的丫鬟也都瞠目结舌。 佟锦娴环视四周,见有不少当值的仆役,都在朝这边观望。 顿觉两腮发烫。 也顾不得愤怒还是伤心了,带着人匆匆回了满芳园。 第70章 如虎添翼 第70章 如虎添翼 满腹屈辱和忍了一路的眼泪,强撑着回到满芳园,终于肆无忌惮横流下来。 香玉香叶都不敢挑这个时候往跟前凑,去请厉嬷嬷 厉嬷嬷赶到,就只是那么干站着。 任她哭了一阵,又发作一阵。 终于没力气折腾了,才开口。 “这一个不防备,怎么又和二爷吵起来了?” 厉嬷嬷愁得厉害。 怎么就教不会呢! 这样下去,不是愈发离心吗? 香玉打了水,端到佟锦娴面前,香叶拧了帕子,双手递过去。 佟锦娴正擦脸,闻言把帕子重重往水盆里一摔。 水花溅了香玉一身,香玉动也不敢动。 佟锦娴看着她,就想起梅园那一幕。 自她抬举香玉做通房,外面都风传,是她自知斗不过饮渌院的,所以纠了心腹丫头子,两人合成伙讨好二爷,对付殷姨娘。 不然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 话是难听极了,可要反驳,又不知从何处反驳。 奶娘不让她理会,称只会越描越黑:“那么多舌头,哪管得过来?咱们达成目的就好。” 真要达成目的,佟锦娴尽可以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把心放宽。 关键在于,目的并未达成。 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真是没用!” 这凭空的一句,不是对着香玉说的,但在场都心知肚明。 香玉瑟缩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香叶在一旁幸灾乐祸,若非场合不对,简直要笑出声。 佟锦娴心里怨怪香玉,花心思把她提上来,结果她半点不得力。 这会儿气不顺,怨怪也就更多了几分。 待要再奚落几句出气,厉嬷嬷清了清嗓。 佟锦娴想起奶娘前几天的提醒,香玉到底还不算一步废棋,留着别有它用。 就把呵斥咽回去,不耐烦摆摆手:“我有话对奶娘说,你们都退下吧,这用不着伺候。” 香玉香叶两个一路走回住处。 香玉仍旧耷拉着头,游魂似的。 相比之下,香叶的脚步声透着欢快劲儿。 她看香玉木愣愣的,把嘴狠撇着:“就你,木头桩子似的,难怪留不住二爷。” 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得多了,从最初的扎心,慢慢麻木。 香玉已能够做到过耳不入。 她心里正想着旁的事。 这一个多月,杜涣来过两回。 香玉没有见他,只让兰佩出面,代为收下姐姐送来的东西。 她做了二爷通房的事,原是要瞒着杜涣的。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门子嘴快,听说是香玉娘家来人,先就向他道喜。 杜涣还是知道了。 这让香玉倍感痛苦。 每每想到杜涣当时的心情,杜涣今后会怎么看她,都痛不欲生。 可她甚至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见了面说什么呢。 说她有苦衷,请他谅解。 就算谅解了,他们也没有以后了。 何况他未必会谅解。 也好,就让他恨着她也好。 院试眨眼就到了,只盼他别再为自己这个不值一提的人烦心,专心备考…… 第三回 ,杜涣果然没来,来的是姐姐。 第三回 ,杜涣果然没来,来的是姐姐。 姐姐丝毫没有自家妹子攀上高枝的喜悦,一眼就看出她笑脸里藏着的愁苦。 香玉的强装被戳破,满腹心酸再忍不住,趴在姐姐怀里失声痛哭。 哭了两声又赶忙止住,拿帕子捂住嘴,怕被人听去,传进奶奶耳朵里。 她问姐姐杜涣近来怎么样。 姐姐说杜涣很不好,整日借酒浇愁,不肯见人。 香玉心都要碎了。 姐姐忙又说,也就颓废了几天,就又振作了,现在每天关屋里温书呢。 香玉这才欣慰一点。 会面结束时,她一再叮嘱姐姐,无论她情不情愿,都已经是二爷的人了,就不要在杜涣跟前再提起她了。 杜涣恨她一阵,很快会把她忘了的。 等到科举有成,自有良缘相配…… 姐姐叹不完的气,说了句“可惜你俩没缘”,点头答应下来。 香玉的心,从那以后,就像冬天的冻湖,完全是死了。 可时不时还会疼上一阵,每每是她想起杜涣的时候…… 香叶呶呶不休说着,见香玉一直不应声,上手搡了她一把。 “都被二爷厌弃了的,你还傲气个什么?” 香玉踉跄一下,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扭头看香叶。 香叶抱臂抬着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 她吃定了香玉,就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怎么捏。 香玉的反应果然和每次一样。 没有同她争吵,甚至没有回嘴。 只说了句:“二爷弃了我,对你不是好事吗?” 低头,拍了拍裙摆蹭上的灰尘,继续慢吞吞往前走。 香叶没有追上去,愣在原地,反复琢磨香玉的话。 眼睛蓦地一亮! 是啊。 奶奶抬举香玉,是为了对付饮渌院的。 现在香玉不得用了,奶奶肯定要找个替补。 这回总该是她了吧! 香叶喜上眉梢,再度跃跃欲试起来。 暖阁内。 佟锦娴正在向厉嬷嬷抱怨:“你还让我拉拢那个倩蓉,将她收为己用,她分明已和那姓殷的结成伙儿了!” 厉嬷嬷问:“怎么见得?” 倩蓉住在满芳园,她的行踪是瞒不住人的。 归府这半个来月,只往饮渌院去拜见过一回。 作为二爷新纳的妾,这也是个应有的礼数。 之后就不见更多交集了。 佟锦娴就把梅园发生的事说了。 “她不往饮渌院去,她的丫鬟可以去,居中传个话又有什么难的。” 没错,肯定是这样。 难怪有了倩蓉,也没阻断赵世衍往饮渌院跑。 又没厌了倩蓉,入夜依旧歇在她那。 凭着倩蓉展现出的手段,她要想把男人霸拦住不放,难道会做不到? 显然她是乐见其成的。 说不定,二爷去陪殷雪素,还是她促使的。 “不然,她一人独占恩宠岂不好,还有拱手让人的道理?两个狐媚子联起手来,把男人哄得不知东南西北,黑白不分地与我合气。还当着众人的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越想越屈辱,佟锦娴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厉嬷嬷却没顾得上安慰她,反倒心情沉重。 本想利用新人制衡殷雪素,这下可好,反让她如虎添翼了。 第71章 灾星 第71章 灾星 厉嬷嬷说过,倩蓉会是一把比香玉锋利得多的刀。 她自忖一双老眼好比火里炼过的,绝不会看错。 却不曾考虑,这把刀若被别人倒持在手心,刀尖朝向她们,又该如何。 娴姐儿脾气太硬,自殷雪素进门,在自己的苦劝下,娴姐儿对二爷虽说不是曲意逢迎,也已经很努力在压制性情了。 甚至在通房一事上都做了让步。 可倩蓉的出现,好比闷火上浇油。之前压制得狠了,火焰反而窜得更高。 两人也就闹得更僵。 已经身处危局,若倩蓉果真倒向饮渌院,不得不重视起来。 佟锦娴哭了一歇,发觉奶娘不作声。 从臂弯里抬起头,见奶娘盘算着什么的样子,正出神。 “奶娘,你想什么呢?难道你也觉得我敌不过她们?” 虽屡经打击,佟锦娴傲气仍在。 她不认为赵世衍会对两个出身微贱且浅薄轻浮的女子动真心,只是一时被她们的花招迷惑了心性。 人和人,终究要讲个三六九等的。 只有身份地位平等了,才配谈情。 否则,别的方面再突出,也只配当个玩物罢了。 换言之,殷雪素也好,倩蓉也罢,赵世衍只是玩玩而已,总有玩腻的一天。 这些,都是先前奶娘拿来劝慰她的话。 那时她听不进,到这会儿反倒愿意相信了。 或许她是成长了,把一些事情看得更透彻了。 这样一想,心里果然好受不少,对那两人的联手也并不如临大敌。 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却是始终不改。 厉嬷嬷知道她此时的心态岌岌可危,不欲再往上添加重荷,也故意轻描淡写了说。 “她们绑在一起,也及不上娴姐儿你一个指头。眼下不过仗着二爷的宠,可二爷能宠她们到几时?等二爷腻了,丢到一边,她们还靠什么?又没有娘家可倚仗。殷姨娘说是端康太妃的干女儿,那究竟也不是亲的,我看楚王府和她平日也没什么来往。说来说去,唯一能倚仗的还是一个肚子。倩蓉那边还没影儿呢,殷姨娘……” 厉嬷嬷算了算:“再有两个多月就该生了。” 提到这个,佟锦娴脸上还挂着泪,脸色却已然凝重起来。 想到殷雪素刚入府那会儿,她曾试过往饮渌院塞人,殷雪素水泼不进,给拒绝了。 之后奶娘说,事情交给她,让她不要过问,佟锦娴也就没再过问。 急问道:“我头先交代的事,有结果没有?” 厉嬷嬷摇头:“饮渌院的人都是有数的,再往里安插谁都太过显眼,生人她也不会重用。” “奶娘不是说,她身边那些人都是半路来的,一个家生子都无,不会对她死心塌地,只要银钱好处给的多多的,让她们倒戈还不容易。” 厉嬷嬷叹气。 “我原是这样想的,却是料岔了。她身边那个苑妈妈就不说了,人老成精的一个,后半生指望全在殷姨娘和她肚里那块肉上,盯得比谁都紧。月舒月隐两个大丫鬟,出身楚王府,不知怎么也被她收服了,与她贴心贴肺的。就连菊砚采薇这两个小丫头子,也忠心得很呢,没个上钩的。” 顿顿,接着道:“日常看诊的大夫,是太太安排的,且每次看诊完,太太都要亲自过问。至于她喝的药,经徐嬷嬷跟太太请示,就在饮渌院里面煎,心腹丫头不错眼地看着,做手脚是没可能的。” “这样说,她样样好了?饮渌院连个短板都没有。奶娘之前表现的那般胸有成竹,我还以为你有了成算,原来——” 佟锦娴越说越气,都有了自暴自弃的意思。 “那我们还忙活什么!干脆什么也别做,每天焚香祷告,求上天在她生产时赐下三灾八难,让她被阎王收了去!要是阎王不肯收,她平安生下个小子来,咱们也只好陪着笑脸给她道喜,再送份厚礼巴结巴结她,求她母子俩日后好给我留条活路。” “你看,你又急。你交代我办的这些,奶娘是没给你办妥,但我另外安排了后手。” 厉嬷嬷趴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一通。 佟锦娴听完,一改方才的自暴自弃,神色变幻不定。 半信半疑地问:“这样真能行?” “十月怀胎,处处凶险,临近产期,凶险更添万分。这凶险不单在于摔上一跤,还可以攻心。” “那要万一不起效用……” “总会起效用的。” 佟锦娴细想了想,还真是。 按照奶娘的计策,不管殷雪素是生是死,孩子是男是女,都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 厉嬷嬷也看出娴姐儿不满足于此,接着道:“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后手不止这一个。” 两人看着对方,俱都笑了。 进入四月,突然下起雨来。 淫雨霏霏,持续了一个多月,到了五月还不见天日。 京郊的庄田都被淹了。 外面受灾,府里也不安生。 秦夫人不小心踩了疯狂滋长的青苔,崴了脚,卧床不能动弹,便打算把家事交给佟锦娴管理。 不巧得很,佟锦娴也病倒了。 周玥如倒很愿意来管家,秦夫人却不大信任她的能力。 周玥如拉了婶母郑夫人从旁协助,这才拿到了管家钥匙。 可惜才上任,就碰到了一桩棘手事。 膳食房辟了个小院子,专养些家禽牲畜,不知何故,一夜之间,那些禽畜全都死净了。 不是宰杀,也不像中毒。 就有人说,别不是招了邪祟。 邪祟之说很快传开,一时间,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菊砚撑着伞跑得飞快。 一路跑回饮渌院,进屋时与苑妈妈撞个满怀。 菊砚张口就道:“苑妈妈,坏事了!” 苑妈妈刚伺候殷雪素午歇下,见菊砚一脸大事不妙的情形,就要扯她出去说。 殷雪素已经听到外面动静,扬声叫菊砚进去。 苑妈妈来不及交代,菊砚已经拔足奔进去,趴在殷雪素床前,把府里的听闻,一五一十说了。 “先是太太骨折,跟着二奶奶和老太君相继病倒,还有那些奇奇怪怪死掉的家禽……就有人传说,府里总出怪事,是有邪物作祟。三奶奶请了宝华寺的一位法师,那法师四处走看了一遍,掐指算了算,说府里尚未有邪祟,但邪祟将至。” 说到这,菊砚小脸已经煞白,嘴唇禁不住地哆嗦。 “法师还说什么阴月什么命盘,总之就是不祥之兆,灾星即将临世,如不妥善化解,必克亲、祸家……” 第72章 七寸 第72章 七寸 “好了!”苑妈妈匆忙打断,“扯这些有的没的做甚。看你一身都湿透了,快去换换,别扰了姨娘清梦。” “苑妈妈,你让她说。” 殷雪素面容沉静,语气如常。 苑妈妈却留意到,她搁在被上的那只手紧紧揪着,显然是悬着心。 “那法师嘴里说,他夜观星象,见什么狗吞月亮临于府上,意味着灾星即将临世。然后手指着咱们饮渌院所在。这个方向,只有姨娘快要生孩子了……” 菊砚又慌又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姨娘,这可怎么办啊。” 苑妈妈当先变了脸色。 贵胄之家向来最忌讳这个。 殷雪素腹中孩子还未出世,就背上这么个恶名,他日降生,不论是男是女,都没个好。 “必有人在背后捣鬼!” 殷雪素看得出来,苑妈妈并非不信邪祟之说。 恰恰相反,刚听闻时,她面上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可想而知,外面那些人听说后,会是个什么态度。 只是苑妈妈站在她的立场,除了一口咬定他人捣鬼,别无办法。 殷雪素却是实实在在的不信。 这世上多的是魑魅魍魉,都藏在活人心里,那才是真邪祟。 她的孩儿比任何人都干净。 殷雪素抬眼,问菊砚:“他们打算怎么处置?” 菊砚抹着泪道:“三奶奶请示了太太,太太说,先、先将姨娘禁足,哪也不许去,等孩子生下再论别的。” 殷雪素面色微沉。 又问:“二爷怎么说?” “二爷起初也替姨娘辩白,太太把他叫去,闭门不知说了什么,总之是不让二爷进饮渌院了。方才来的路上碰见长荣,二爷让他捎话,让你不要多想,安心养胎,他会央求法师,帮忙找到化解的法子。” 宝华寺的得道高僧,京中有头脸的人家都奉为上宾。 赵世衍就是不肯信,在旁人的说服下,恐怕也会有所动摇。 苑妈妈道:“这事跟满芳园脱不了干系!我去告诉二爷,请他禀明太太。” “空口无凭,谁肯信。” “咱们去查!不信查不出来。” “我被禁足,你们还能有好吗?肯定是要跟着我禁闭的。” 果不其然,半柱香不到,三奶奶周玥如就带人过来,传达了太太的指示。 和菊砚说的分毫不差。 从即日起,外面的人不许踏足饮渌院,饮渌院的一干人等也不许外出,日用饮食会有人送来,大夫也会定时过来看诊。 周玥如对邪祟之说是深信不疑的,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连饮渌院的大门都没进,深怕沾染了晦气,惹得邪祟缠身。 话也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传达的。 二人走后,就有几个婆子把守住了前后门。 饮渌院彻底成了孤岛。 别说查明真相,就连活动都受限,不受人辖制都是好的了。 饮渌院里愁云惨淡,小丫头们纷纷慌了神。 幸而还有苑妈妈压阵。 她劝殷雪不要往心里去:“不然岂非正中那些人下怀?” 经过最初的慌乱,苑妈妈已回过味来。 之前一口咬定有人捣鬼,其实心里并不怎么确信。 毕竟是宝华寺的得道高僧,尊口轻易不开,想来不会算错。 可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什么不好的事,都赶这阵子爆发了。 越想越觉得,都是旁人布排好了的。 这关头发生这样的事,姨娘既要忧心自己的前途,又要忧心孩子的命运。 忧思多了,岂有个不伤身的? 再有个把月就到时候了,万一不能顺利生产…… 至于是谁操纵了这一切,明摆着的事。 苑妈妈私下嘱咐月舒月隐:“别动都不管,先顾了眼前再说。姨娘的身子,你们要格外小心照料,送来的药材,更要加倍仔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被人钻了空子。” 苑妈妈能想到的,殷雪素又岂会想不到这一层。 她就知道,佟锦娴绝不可能坐视自己,太太平平把孩子生下。 最后关头,果然使出了杀招。 设若当日她没有急于进国公府,选择在外把孩子生下,同样免不了被痛下杀手。 甚至佟锦娴动起手来会更方便,更无所顾忌。 不像现在,为了躲嫌疑,连掌家权都给推辞了。 而且作为外宅生的孩子,日后很难正名。 孩子落地后再捅到秦夫人面前,难保秦夫人不会去母留子。 既然决定进府,今日这遭自然有所预料。 不得不说,真是有够老辣的一招,简直就是奔着她七寸来的。 她但凡往心里去了,忧思伤身,恐怕会有难产之忧。 就算孩子顺利降生,也要背个灾星的名儿,注定不受待见。 甚至,还会有更糟的后果等着。 越想越毒。 不过比这更毒的,她也不是没经历过。 殷雪素用不着人劝慰,每天起居如常。 看书、作画,自己与自己对弈,日常有丫鬟们陪着说话,饭后由苑妈妈陪同着在院中散散步。 一日三餐不落,安胎药也喝着,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妈妈,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苑妈妈怎么放得下心? 包括她在内,饮渌院上下,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随着产期临近,那根弦越收越紧。 之后又是一阵连阴雨。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 这晚,就要安寝时,殷雪素忽觉肚皮隐隐发紧。 苑妈妈是有经验的,看那样子就知是发动了。 她心里道了声不好,竟比原先推算的日子还早了半个月! 看来,这次风波,姨娘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心里还是吃重的。 毕竟是要做娘的人了,孩子是唯一软肋,人家专往你痛处下手,有个不受影响的? 只盼着不要酿成大祸才好。 苑妈妈和月舒月隐两个,扶着殷雪素进了提前收拾的产阁。 苑妈妈出来,吩咐人烧水,准备剪刀、纱布、断脐线之物。 一边派人去知会太太和二爷,让赶紧叫稳婆过来。 雨下的瓢泼一样,守门的两个婆子拦着不让外出。 菊砚急得跺脚:“姨娘肚子里怀的可是二爷唯一的子嗣,有个好歹,你们担当得起吗?!” 胖婆子把嘴一撇:“一个灾星罢了,有什么担当不担当。” “你!你敢!你让不让开。”菊砚气的要往她身上撞。 第73章 极是凶险 第73章 极是凶险 另一个瘦些的婆子,随手扯了扯胖婆子:“罢了罢了,真出了事,你我少不得吃瓜落。” 又对菊砚说:“你回去等着吧,没有上面的吩咐,这个门你们是出不得的。我去给你们叫人就是。” 菊砚看她撑着伞去了,走路不慌不忙的,大声喊道:“你老人家快着点,这边等不得了!” 胖婆子双手叉腰,一座山似的,把菊砚堵得严严实实。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她这才发动,离生早着呢!” 菊砚还要跟她吵,月舒站在产阁门前,招手叫她过去。 菊砚哼了一声,扭头往回头。 胖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砰一声,把角门又给带上了。 月舒把菊砚拉到僻静处,看左右无人,附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记清楚了?千万机灵点,就看你了。” 菊砚点点头。 月舒去了前门与那胖婆子交涉。 与此同时,画微并一个粗使仆妇,按授意去了后院角门。 那粗使仆妇是个悍的,两下很快吵成一团。 无人注意,菊砚的身影飞快闪过去,往北墙去了。 北墙角放着一个水缸,菊砚使出吃奶的劲儿搬挪开,露出个狗洞。 瘦小如菊砚,也要很艰难才钻出去。 外墙根植着一排刺篱,正好把洞遮蔽得严严实实,可苦了菊砚,衣裳都被划破了,手腕火辣辣的疼。 后角门那还在吵,菊砚为免被发现,往反方向跑。 既无灯,又冒雨,还要避人。 月舒姐姐告诉她不要往满芳园去。 就算二爷在满芳园,这样深夜,说不定都歇下了,她若被拦在院门外头,见不到二爷也枉然。 不如出二门,去小厮住处,找长瑞长荣,请他们以急情为由,递话进去。 菊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入了雨夜。 约摸过了有两炷香,通传的瘦婆子总算回转。 月舒问:“怎么不见二爷?” 瘦婆子说:“二爷受佟家舅爷之邀,到京外庄子上作客去了,说是佟家舅爷办了个集会,全京城有名的画师都在,怎么少得了二爷?去了好几天了,没说哪一天回呢。” 月舒急道:“现在非常时候,姨娘提前生产了,总该派个人去请二爷回来才是。” 胖婆子哟了一声:“姑娘是急昏头了吧!暮鼓敲响多时了,现在外面夜禁呢。谁有能耐把城门叫开?” “那太太呢?”月舒不搭理胖婆子,只问瘦婆子。 “太太处禀了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别说太太已经歇下了,就是没歇下,也没法过来,” 月舒强忍着心焦:“三奶奶那总该知会了。稳婆还没来?” 稳婆和奶娘,都是秦夫人事先定好的。 按计划,过几日就要进府候着。 没想到姨娘会提前这么早发动。 “稳婆已打发人去接了,雨这么大,难免耽搁。哦对了,二奶奶处也报了信,二奶奶病着,说有心无力,一应事有三奶奶……” 月舒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走了。 产阁门口,苑妈妈同样的话问月舒。 饶是稳重如月舒,此刻也一脸气怒:“她们一味拖延,分明是想逼死姨娘!” 苑妈妈神色隐晦:“除了满芳园那位,其他人未必是冲着姨娘来的。” 秦夫人原是很看重这一胎的,不然也不会亲自过问稳婆和奶娘的事。 有了灾星的流言后,把她盼望孙子的心冷了,自然也就不甚上心。 说不得还暗暗祈祷着,这个孩子别要落地才好。 毕竟是个会殃及家门的灾星,谁会欢迎呢。 徐嬷嬷不知是得了授意,还是惧怕沾惹邪祟,最近也不怎么露面。 偏偏二爷这个时候不在府中。 画师集会,佟家舅爷邀请。呵,又是一桩巧合。 “现在只能指望菊砚那边了,但愿她能顺利……” 殷雪素躺在产阁里,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一阵紧似一阵,额头不停冒着冷汗。 月隐拿帕子给她擦拭,见她唇都要咬破了,硬是一声不吭。 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姨娘,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别忍着。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殷雪素重重喘息一声:“这会儿,好多了。我不怕,不会有事。我们很快就会相见了。” 说这话时,她眼望着房顶,明明那么虚弱了,眼神却透着坚决。 还有一丝期盼,一丝喜悦。 月隐以为她说的是二爷:“二爷知道你要生,一定很快赶来。” 殷雪素抿唇不语。 突然蹙起眉头,一手扶着肚子,痛哼出声,五官都纠结到了一起。 月隐伸手摸了摸,发觉腹部变硬。 忙走出产阁,问:“稳婆还没来吗?疼痛逐渐增强,间隔时间缩短,方才好歹还可以缓口气,这会儿疼的不间歇了,我瞧着是快了。” 苑妈妈的心直往下沉。 按说初产妇用时都比较久,但若受了刺激,急产也不是没可能。 真要是这样可就糟了! 苑妈妈亲自去院门处催问。 与此同时,菊砚于路上碰见个去上夜的丫鬟。 从她口中得知,二爷不在府中,连倩蓉姨娘也一并跟去了京郊伺候,更不用说长瑞长荣兄弟俩了。 心里急得不了。 当下也不浪费时间,再回头去太太或三奶奶处求救。总归是无用功。 仍旧往二门方向奔去。 到了二门,不出意外被拦下。 守门婆子从值夜的厢屋出来,问她是哪个院里的。 “深更半夜,乱冲乱撞,成什么体统!” “我是饮渌院的!我们姨娘要生了,使我去楚王府报喜!” “有腰牌没有?” 跨过二门就是外宅,内宅女眷轻易不得出。 出去办事的丫鬟,要领了凭证才可放行。 菊砚匆忙之间哪里去领腰牌,何况三太太也未必肯给。 守门婆子见她支支吾吾,板起脸道:“别说你没有腰牌,就是有,这么晚了,我也不能放你出去。等孩子生了,明天报喜也来得及。” 饮渌院生的是个灾星,府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守门婆子心里直纳闷,这能有什么喜可报? 菊砚央求道:“嬷嬷你行行好!我们姨娘她,她疼得厉害,苑妈妈说这胎极是凶险。二爷不在,稳婆这会儿也没个影儿,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守门婆子心里有些动摇,却坚持不肯做坏规矩的事,毕竟干系着她的饭碗。 “方才三奶奶已经打发人去接了,等等稳婆就该到了。快回吧,一个丫头子,就是我让你出了这二门,你也出不了大门,何况是楚王府呢?外面夜禁呢。” “只要让我出府,就有办法!” 然而无论她怎么求告,守门婆子就是不肯通容。 菊砚心知姨娘的生机都在自己身上,顶着莫大的压力,却眼看最后一条路也给堵上了。 当下心生绝望,站在雨中呜呜哭了起来。 婆子唉唉了两声:“你在这哭,哭破了天也没用,天明少不得受罚,还是……” “姑母。”一道醉醺醺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菊砚下意识抬头看去,隔着雨幕,见从值房里走出个男人来。 第74章 令牌和香囊球 第74章 令牌和香囊球 男人步态有些不稳,倚着门框才能站立,背着光,面部一团模糊。 守门婆子回身,拍腿呵斥:“你出来做什么!” 背对着菊砚,一只手往里赶,示意他快进屋去。 菊砚脑筋一转,顿时来了精神。 上前一把抓住那婆子:“噢!你口口声声,左不能坏了规矩,右不能坏了体统,却怎么藏了个男人在屋里?” 二门直通往内帏,负责管理门禁的都是些年长的仆妇。 小厮们,除贴身伺候的,可以随主子出入,或偶尔为主子跑跑腿、传递物品;其余男性仆役是不得入内的,更不可能承担把守门户的职责。 现在值守的地方却出现个成年男子,岂不也是违规犯禁! 守门婆子直叹倒霉。 回过身,挤出一脸笑:“他是我娘家侄儿,这不,连天的下雨不见晴,我这腿关节刺疼得厉害,我大侄心疼我,知道我今晚守夜,就给我送了几帖膏药来。他来时吃了点酒,雨又越下越大,我就稍留他一留,等雨小些就让他走,不在这过夜的。” “那也说不通!” 菊砚正愁不能让她放行,现抓到她的把柄,自然不肯放松。 “我看不见便罢了,今儿我两只眼睛撞见了,就不得不禀明当家的三奶奶,请她看着办!” “欸,你看你……” 倚着门的男子,鼻子里哼哼两声:“我瞧你这小丫头哭得可怜,正想发发善心,帮你一帮,不想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罢,姑母,你让她去三奶奶那告诉去,想来她那正生产的姨娘,也并不如何凶险。” 菊砚听了这话,心下咯噔一声。 见他转身要往屋里走,突然福至心灵。 忙松开婆子,抢前几步,噗通跪倒,一头磕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这位大哥,我真不是有意要刁难人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你发发善心,我们姨娘这会儿真得很凶险,二爷不在,太太不管,其他人也都不肯上心,她们都巴不得姨娘肚里的孩子死……那也是条命啊!” 边哭边说,又砰砰磕了几个头下去。 守门婆子看得都于心不忍了。 一手扯她起来,扭头叫那男子:“益哥儿。” 男人停下步子。 菊砚殷切地望着他。 他抬手撑着门框,道:“这二门你是出不得的,与其带累了我姑母被问责,倒不如这会儿,大家一块去三奶奶跟前请罪。” 菊砚顿时灰了心。 又听他慢吞吞开口:“你方才说要去楚王府报喜,有信物没有?” 菊砚先是一愣,接着一喜。 知道他这话是要帮自己跑一趟的意思。 她有些犹疑,不知这人可靠与否,自己该不该信任一个陌生男人。 可除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咬咬牙,从袖带里掏出一块令牌,和一个银制镂空香囊球。 香囊球外面加了把精巧的小锁,里面是滚动的蜡丸,不打开是发现不了的。 菊砚郑重地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姨娘给的。” 男人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什么也没说,晃了晃身子站直,走进了雨幕。 守门婆子喊他拿把伞,他没听见一样,走远了。 菊砚闻到了浓重酒气,又见他步伐拖沓,心里十分担忧。 他这个样子,真的能摸到楚王府吗…… 三太太周玥如都已经到了,稳婆还没来。 周玥如在廊下走来走去,没进产阁。 因为灾星之说,她本不情愿过来,本来也已经歇下了,就想借口躲掉算了。 可她现在掌着家,这事哪好躲的。 拖延了一会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听着产阁里的痛呼声,一声递着一声,因为刻意隐忍,愈发透出凄厉。 周玥如心烦意乱 明知这个孩子不受待见,还是不落忍。 毕竟她也生养过两个,知道女人要过这一关有多难。 吩咐贴身侍女梦婵:“再叫人去催催,稳婆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着?到这会子还不来,孩子生了白等着收喜钱?” 梦婵应声是,顺着走廊往门口跑。 才到门口又跑了回来:“来了来了!稳婆来了!” 稳婆是认得周玥如的,周玥如的两个孩儿都是她一手接生。 她的身后还跟着个妇人,是她的儿媳。 儿媳手里提着个木箱,里面都是收生能用到的家伙什。 稳婆上了阶梯,一边解蓑衣,一边赔笑。 “三奶奶千万见谅,我昨晚上害头疼,喝了点对症的药汤子,倒头睡得沉了。这雨又大,我腿脚又不好……” “行了行了!别罗唣了,快进去瞧瞧吧。” 稳婆忙不迭进了产阁,净了手就过来查看情况。 苑妈妈在一边道:“发作得很急,方才瞧着像是就要生了,可又不见分娩,只是害疼。” 稳婆只皱眉,不说话。 苑妈妈和月舒的心都提了起来:“怎么?” 稳婆抬头对苑妈妈道:“老姐姐,你应是生养过的,可你毕竟不干我们这行营生,知表难知里。我一时也没功夫解释许多,总之,情况很不乐观。你暂且到外面候着吧,其他人也都出去,闲杂人等在这只会碍事,产妇会喘不上气的。”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苑妈妈自然不敢认作内行,听她说得严重,更不敢误事。 和月舒两个一步三回头出去了。 屋里除了殷雪素,只剩下稳婆和作为她助手的儿媳,还有一个月隐。 殷雪素整个像水里捞出来的,死抓着月隐的手不肯松。 月隐对稳婆道:“我们姨娘头回生,心里害怕,我得留下给她壮胆。我绝不误你们的事,只陪着姨娘。” 稳婆见她是个年青的丫头,没说什么。 画微和粗使婆子送了热水来,也被撵出去了。 稳婆让儿媳烫过剪刀,喷上酒,又在火上烤一遍,留作一会儿备用。 月隐见两人很有条理,手脚也麻利,像是稳重可靠的。 听说三奶奶的两个孩子都是她接生,应当不会有问题。 小声道:“姨娘,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殷雪素的嗓子已经哑了,痛得意识模糊,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闻言,只是更紧地抓握住月隐的手。 第75章 降生 第75章 降生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过路神明都保佑。保佑姨娘顺产,母子平安……” 里面的痛呼声比方才微弱许多,苑妈妈和月舒的心却越揪越紧。 一个求神,一个拜佛,希望有神迹庇佑。 周玥如在一边看着,很不以为然。 灾星和神佛菩萨犯冲,神佛菩萨会保佑才怪。 刻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因为她耳听着产阁里渐渐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月隐的急喊。 “姨娘,姨娘,你醒醒!” 周玥如心一动,莫不是难产了? 这孩子生不下来自然是好的,生下来也不受待见。 可若把大人的命也搭进去…… 周玥如叹了一声。 产阁里头。 对于外面的询问声,以及苑妈妈和月舒的拍门声,稳婆一概置若罔闻。 让儿媳从茶炉子里倒了碗温水,又从那个小木箱里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月隐正焦急地呼喊几近昏迷的殷雪素,抬头就见稳婆把那丸子药投入水碗,化开了。 “那是什么药。”月隐问。 稳婆答:“催产丹。你们都不懂,一味胡喊,这哪是急产?产程进展缓慢,到这会子连个头也没露,胎位也有些不正,分明是难产的迹象。产妇眼看着没气力了,这催产丹吃下,或许还能助她顺产,不然——” “不然怎样?” 稳婆往儿媳那示意。 她儿媳正在磨一把又细又长形似柳叶的刀子,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根擀面杖。 “不然就只能用擀面杖按压按压,再或者,剖腹取子。那样,兴许保得下孩子,产妇的命可就顾不得了。” 月隐打了个寒颤。 “这事总要请示过太太,二爷……” “哎呦我的姐儿,这是什么时候了!一去一回,黄花菜也该凉了。不怕落得个一尸两命?” 殷雪素迷迷糊糊间,听到稳婆和月隐的对话。 深吸了一口气,悠悠转醒。 偏过头,目光在稳婆脸上聚焦,一字一顿道:“我的孩子,要活。我,也要活。” 经过前一世,她比谁都明白,她若死了,没人能庇护她的孩子。 神佛不能,身为生父的赵世衍也不能。 她不会把孩子交给任何人,她要亲手照看着长大。 “就是了!还是姨娘有决断。” 稳婆忙就端着药碗过来,凑到殷雪素唇边。 殷雪素却紧闭着唇,不肯张口。 稳婆催促,月隐劈手把碗夺去。 先用鼻子闻了闻,毫无征兆的,低头喝了一口。 稳婆骇一跳:“这可是催胎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乱喝?” 伸手就要来夺药碗。 月隐一个闪身避开了,同时把喝下去的那口药汁子吐在了地上。 “你这药有问题。” 稳婆怔住,明显有些慌神。 “你、你少胡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药方,我靠这催产丹,接生的孩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了,怎么会有问题!” “果真是催产丹?我看分明是落胎丹,催命丹!” 稳婆还在强辩:“这位姐儿莫不也通些医理,尝出里面有麝香的味道了?你可别瞎想,麝香对孕妇来说是个忌讳不假,可也分时候。妊娠未足月时服用,有可能导致胎儿话落;眼下这情况,用它就正当时,活血通经,正可调整胎位,加速分娩。” 月隐反驳道:“催产丹多以麝香、乳香、母丁香等药配伍,我自然知道。可你这药里,麝香用量极微,却多了味莪术,莪术的外观与麝香相似,药性却比麝香更峻烈,破血之力也更强。用它替代麝香,可就不是温和通窍助产力了。” 这一改动,将药性由“通”转为 “破” 。 值此生产关口,产妇本就气血汇聚于下,如此峻烈的破血药喝下去,会强力攻伐气血。 有极大的可能会造成胎盘早剥,进而导致死胎、落胎。 更可怕的是引发产后血崩,母体也将危殆。 月隐怒指着她:“你将一味产妇沾也不能沾的药给姨娘吃,是何居心!” 稳婆的确用莪术替代了麝香。 残留的麝香味是作障眼法用的,就算有那粗通医理的见了,也瞒得过去。 却没料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竟然看穿了她的门道!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都吓得噤若寒蝉,面无人色。 稳婆强自镇定下来,还要辩解。 月隐见姨娘痛得已经不成样了,也不与她废话。 拉开门,对苑妈妈道:“这两人暗害姨娘和她腹中孩子未遂,被我捉个正着。” 苑妈妈一惊,忙就吩咐那两个粗使仆妇:“快把人绑出来,别耽误姨娘生产。” 两个仆妇撸着袖子走进去,擒小鸡仔似的把婆媳俩捉了出来。 周玥如惊讶极了:“怎么会这样?这稳婆可是熟人了。” 苑妈妈记挂着产阁的情况,随口道:“月隐说有证据,这会儿也顾不上,先把人关起来,一切等孩子生下再说。” 周玥如点点头,让把人带下去关着了。 月隐已经回了产阁,月舒和画微都跟了进去,围在床边。 苑妈妈急得不得了:“这可怎么好,这会儿再去哪里找稳婆?” 月舒满脸愁容,语气凝重:“菊砚那边还没有消息。” 殷雪素把目光投向月隐。 月隐心里也很着急,可她虽知医理,却完全没有接生的经验,只在书本上粗略看过一些。 “我,我不行的。” 殷雪素有气无力,投向她的目光满是信任和无言地鼓舞。 前世,生这孩子时,也不怎么顺利。 找的收生婆,还不如方才那个稳婆娴熟,没出上什么力。 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月隐虽年轻,行事却稳当。 她精通医理的事,殷雪素一直没让太多人知道,防备的就是这一天。 而她待产的这几个月,月隐还特意找了胎产相关的书来看,足可见用心。 殷雪素相信,她是做足了准备的,只是心里那个坎迈不过去。 “月隐,我愿意把自己和孩儿的命交到你手里,你也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做得到。” 月隐是做了很多准备。 之所以临阵退缩,是怕有个万一。 她不敢拿姨娘试手。 然而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在姨娘殷切地注视下,月隐终是点下了头:“我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渐渐收了,东方既白,灰沉沉的,隐隐泛着一抹暗红。 产阁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玥如耐不住困,打算回去睡一觉再来。 “姨娘!我把人请来了!!” 菊砚风风火火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一个产婆,还有一个御医。 刚踏进饮渌院,就听到产阁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月舒打开门,欢喜道:“生了!生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抹红突然刺破灰沉的天幕。 一霎时,朝霞漫天,大放异彩。 菊砚愣住。 周玥如也停住了脚。 众人扭头,齐齐朝东边看去。 那里,阔别已久的日头,正缓缓升起。 第76章 送走 第76章 送走 佟锦娴虽推病未去饮渌院,却也是一夜未睡,一直在等消息。 厉嬷嬷陪她等着。 相比厉嬷嬷的气定神闲,佟锦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坐一时,就要站起来走一时。 得知稳婆毒害未遂,已被关押起来,佟锦娴失手打翻了茶盏。 惊怔着,下意识看向自己奶娘。 厉嬷嬷冲她微摇了摇头:“镇定些,总归跟我们不相干的。” 佟锦娴虽满腹惊疑,但奶娘这么说,她就如吃了颗定心丸,心又放了回去。 随即又懊恼道:“那岂不是!” 殷雪素和她的孩子,岂不是逃过一劫。 厉嬷嬷哼了一声:“随她生的是个什么,背着灾星的名儿,也无用了。” 佟锦娴闻言,顿时舒了口气,心里愈发佩服起奶娘来。 虽然有时候嫌奶娘啰嗦,总是一个劲儿让她压制性子。 可不得不说,奶娘的未雨绸缪,凡事喜欢多留后手,往往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这回双管齐下,便是废了一个棋子,同样能让殷雪素和她生的孽种,永无翻身之地。 唯一可惜的是殷雪素活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瞧着吧,她活着也会生不如死的。 又等了许久,直到晦暗褪去,淅沥的雨声消失,天色逐渐转亮。 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跑来。 佟锦娴按耐不住,拨开帘子,走到正房门口,开口就问:“是男是女?” “是、是……” 香叶停下来,大喘气。 她急着汇报消息,从饮渌院一路跑来,差点没跑岔气。 “快说呀!究竟是男是女。”佟锦娴催促。 “回,回奶奶的话,”香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生的是,是个姐儿!” 佟锦娴愣了好一会。 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香叶又重复了一遍,她仍像是不敢相信似的。 “奶奶,你没事吧?” 香叶把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怀疑她被魇着了。 一时想起那个邪祟的传言,心道不能够吧?灾星刚落地,就把奶奶给克得痴傻了? 这一猜想把她吓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不提防耳畔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枉她机关算计,到头来,不过生了个丫头片子!” 佟锦娴边拊掌边笑,笑得前仰后合,止也止不住。 把个香叶看得愣愣的,不由汗毛倒竖。 厉嬷嬷此时也走了出来。 佟锦娴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对她道:“奶娘,你说好笑不好笑?早知是这样,我们又何必——” 殷雪素怀胎的这十月里,佟锦娴嘴上不说,心里有多慌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深怕殷雪素生下的是个儿子,将来继承国公府的门庭,令她无立锥之地。 结果是空担心一场。 老天都在帮她!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提着心,吊着胆,吃睡不安的。 更不必筹谋那许多明招暗招,白白落了痕迹。 满可以稳坐江山,看一场笑话。 厉嬷嬷也难得露出笑模样:“早就跟你说,不必心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的法子,现下可是见证了?” 佟锦娴走过去挎着她的胳膊,摇撼了几下,撒娇地把头枕在她肩上:“奶娘~” “殷姨娘生了个丫头,又背着灾星的名,这辈子也难翻身了。没见近两个月,二爷再没往饮渌院去过?二爷也忌讳着呢。” 厉嬷嬷摸摸她的脸:“好了,心口的大石去掉,以后可不许再折腾自己了,好好吃饭,瞧你,都瘦脱相了。把身子养好,再打扮起来,也叫二爷看看。不许再跟二爷置气了。” 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知你恨那姓殷的入骨,现在这样,并不解恨。再等些时候,等到秋凉,奶娘保准替你处置干净,彻底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奶娘既这么说,说明心中已有成算。 佟锦娴也不多问,只笑得愈发灿烂。 主仆正要携手回房,兰佩从大门处跑来。 “奶奶,府里来了位僧人,老太君亲自出迎,现正在会客的正厅。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僧人? 佟锦娴与厉嬷嬷互相看了眼对方。 下意识以为是宝华寺的慧通法师。 约定的时候还没到,怎么来的这么早? 算了不想了,早晚都一样。 虽说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值得多费心,但能给殷雪素再来一记重击,岂不更好? 佟锦娴匆忙洗漱过,带着人往正厅去了。 与此同时,春熙堂。 秦夫人阖眼闭目,手里拿着串佛珠捻动着。 徐嬷嬷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脸难为。 室里静的人心发慌,只听到念珠相互碰撞的声响 半晌,拨动念珠的动作停下。 秦夫人睁开眼:“你可有主意了?” 徐嬷嬷本就皱巴的老脸更皱巴了。 她一早过来,就听说殷姨娘生了,生了个姐儿。 随后太太就把她叫来,让她帮着拿个主意。 徐嬷嬷道:“刚落地的孩子,就是胎里带了邪煞,想也有限。何况还是个女孩儿。法师不是答应二爷,会想办法化解的吗?” “法师那是被衍哥儿麻烦的,只能那样说。我当时就在一旁,瞧法师说话那神态,就知这是个死结,化解不了的。我就不说了,老太太三灾六病,国公近来也遭了圣上训斥,诸多不顺,不知是不是与此有关。唉,这么个孩子留在国公府,终究让人难以心安啊。” 秦夫人眼光一转,看向徐嬷嬷:“我只问你,寻常人家,遇到这等事,都是如何应对的?” 徐嬷嬷一惊:“太太是要把那孩子溺死?” 秦夫人神情一顿,不疾不徐道:“那些无知无识的愚民,为了杜绝后患,说不得会把孩子溺死了干净。咱们国公府是积善之家,怎干得出这样狠心辣手的事。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孙女,我又怎么忍心。” 徐嬷嬷擦擦额头的汗,附和道:“太太常年吃斋念佛,端的是慈悲心肠!” “我再想慈悲为怀,终究担着一府的吉凶祸福,不敢,也不容冒这个险。” 徐嬷嬷知道,秦夫人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不拿出个办法来是不行了。 与其任由孩子被溺死,还不如…… “不如把孩子送走。” 秦夫人哦了一声:“依你之见,送哪里去。” 徐嬷嬷道:“找个殷实人户寄养。多给些钱财,保得衣食无忧,哪天太太要是想孙女了,还可以差人探看。” “不好,这孩子命里带煞……” 话出口,秦夫人似乎觉得失言了,停顿了一下。 “不看还能狠下心,看了就难割舍了,此生还是别再见面的好。” 一股穿堂风吹进来,徐嬷嬷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既是这样,那,那就随便送个尼庵,再不问事也就罢了。” 秦夫人沉吟着,点了点头:“倒是可行。” 第77章 草里藏珠 第77章 草里藏珠 “既然要送,务必送得远远的,不然我这心里……唉,终归不落忍。” 说完这句,秦夫人闭上眼,继续拨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似乎在为即将被送走的孙女祈福。 徐嬷嬷心里哀叹。 本是个贵家千金,怎么命运就这么不济! 不过,虽离了富贵窝、不能在爹娘跟前长大,总有了活命的机会。 “那,那我这就去安排了?” 秦夫人嗯了一声。 徐嬷嬷才起身,胡嬷嬷走进来,说老太君那边让过去一趟。 秦夫人问明缘由,当下也顾不得脚上还有些不便,坐上肩舆,由人抬着去了。 佟锦娴和秦夫人前后脚来到正厅。 才进去,就听一道老迈却雄浑的声音。 佟锦娴脚步一滞,不是宝华寺的慧通法师? 抬眼看向上首主位。 对方年近八旬,花白长髯垂落胸前,仅着一袭不甚起眼的朴素僧衣,却无损庄严之相。 五姑娘赵文敏朝她招手。 佟锦娴蹑步走过去,小声问:“五妹妹,这位是谁?值得老太君如此隆重接待,还亲自出迎?” “二嫂,你有所不知,这是镇国寺的澄寂方丈,佛界首屈一指的高僧大德。” 澄寂方丈。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佟锦娴不止一次听过。 说是方丈,其实是镇国寺的前任方丈了。 据说,在他任方丈期间,相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当时还未荣登大宝。 一日,相王和一群人去镇国寺玩乐。 澄寂观其面相,惊诧不已,延请其进禅房密谈。 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倒有一则流传甚广的传闻,说澄寂方丈当日亲口预言,相王来日会“主神器,坐天下”。 后来果然得到验证。 澄寂一时声闻四海,求见者络绎不绝,都希望能得他金口批命。 澄寂却急流勇退,卸了方丈之职,从此或闭关,或远游。 鲜少会客,更不轻易出山。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他们安国公府 佟锦娴疑问:“他大清早来咱们府上做什么?” 赵文敏嘘了一声:“你听!” 老太君恰也问了这个问题。 澄寂方丈念了声佛号,道:“老衲昨晚入定时,忽感贵府方向有异,凝神感应之下,竟是佛光与煞气交织,便知是有天命者遭劫,特来化解。” 老太君一惊非同小可。 前有宝华寺法师声称府里有邪祟,现在澄寂方丈也提到了煞气。 可不更加证实了灾星之说。 叹气道:“家门不幸,我家衍哥儿今早刚得了女儿。有法师预言,那孩子是灾星临世。” 秦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询问:“不知方丈能否化解,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付。” 澄寂方丈询问是何预言。 老太君让人取来一张黄纸,上面一字不差地录写着那法师的话。 “此胎承阴月煞气而结,主大不祥;推其命盘,逢孤鸾冲血刃,此儿若降世,必为邪祟托生。尤忌男胎。若为男胎,非但克尽亲缘,使六亲孤绝,更将引血光之灾,令家门覆灭。便是女胎,为祸也烈,同为破家之星。” 老太君见澄寂方丈只不言语,一颗心直往下坠。 以为就连澄寂方丈也不能化解。 却听澄寂方丈道:“老衲昨晚窥见的却是宝光冲霄,有金凤虚影于贵府上空环绕盘旋,分明是大吉之兆。” 老太君愣住,与儿媳秦氏对望一眼。 佟锦娴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丈的意思?”秦氏问。 “不急,待我亲自看了才知。” 周玥如才收到消息赶来,听到这话,自告奋勇,要去饮渌院把孩子抱来。 才出正厅,就催着丫鬟去把自己一双儿女带来。 里面可是澄寂方丈! 满京城的王孙公卿,谁不想让他批命。 今日撞了个巧,岂能放过! 宝华寺的法师说得确凿凿的,殷姨娘怀的是个灾星。 那什么宝光,什么金凤的,没准儿就是她女儿。 周玥如按耐住欣喜,加快脚步往饮渌院去。 饮渌院里已恢复了平静。 殷雪素也移出了产阁,此刻正躺在卧房的床上。 孩子同样清理好了,包在襁褓中,已由奶娘喂了奶,这会儿正睡着。 苑妈妈要把孩子抱走,让她歇一会儿。 耗了一夜,她明显精疲力尽了。 殷雪素不肯,一再要求把孩子留下。 苑妈妈只得依从她,把孩子放在她身边,静悄悄出了卧房。 殷雪素不错眼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孩看。 皮肤发红,皱巴巴的,全身覆盖着细小的绒毛,头发又黑又多,就连眉毛也并不稀疏,颜色只比头发浅淡一些。 殷雪素不知道,新生的婴儿是否都是这样。 她越看越觉得可爱,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和她一样浓密的睫毛,碰了一下就立马缩回。 又去摸她的手脚。 最后克制着,亲吻她的脸蛋。 多么小的孩子啊。 她生的孩子…… 内心最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暖流。 涓涓流淌,源源不绝。 流经过所有干涸枯竭之处,那些日夜发作不歇的隐痛,有被抚平的迹象。 那些不见天日的角落,受了浸润,也都复苏起来。 一直以来空洞洞冰凉凉的心口,像是瞬间被填满了。 又柔又软。 殷雪素已经记不清,前世里,这孩子刚出生时是什么模样了。 因为落地就被抱走了。 佟锦娴有意隔绝孩子与她的任何接触,她也刻意回避。 她怕。 怕自己多看哪怕一眼,都会舍不得…… 等等! 殷雪素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虽然怀孕的时间同前世大差不差,但出生的时间却比前世提早了半个月。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么这个孩子,是否还是前世那个孩子? 重生以来,她最大的执念甚至不是找佟锦娴复仇,而是这个孩子。 这个由她孕育,却无人爱护,最后孤零零淹死于池塘的孩子。 这是她的心魔。 她给予过她一次生命,却没有呵护她成长。 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要亲自抚养她,看着她快乐无忧的长大。 可,万一她不是她了呢? 虽然都是她的孩子,虽然…… 殷雪素越想越慌,手脚都变得冰凉起来。 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前世生产时,到了最后,已是意识模糊。 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后,隐约听见稳婆说了句:“咿,草里藏珠,是个长寿又富贵的命呢。” 尽管这话并没有应验…… 殷雪素此时顾不得感伤,忙用手指拨开孩子右边眉毛。 一眼看到,眉弓处,静卧着一粒红痣。 还不甚明显,但确实存在。 她怔怔盯着那颗痣,突然洒下泪来。 第78章 命格贵重 第78章 命格贵重 苑妈妈端着参汤一脚踏进来,撞见这幕,心里了然。 一晚上惊心动魄的,孩子降生时,大家只顾着高兴了。 这会儿冷静下来想想,怎能不发愁。 虽说无论男女,都是条出路。 那还是一举得男的好,这样才有利于姨娘地位的稳固。 就是背着灾星的名儿,府中长辈念及是个男孙,又是二爷目前唯一的子嗣,也不会太苛待。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 无声叹了口气,近前道:“姨娘放宽心,世上总是好事多磨,日子还长着呢,这次是个姐儿,下胎儿必是个哥儿。瞧姐儿雪白灵秀的,那鼻子那眼,多精巧,长大了,一准儿和她娘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苑妈妈好话说了一箩筐,无非是鼓励她振作,不要计较眼前,要往长远了看。 正絮叨着,就见殷雪素抬起头,虽一脸泪痕,那眼底分明是晶亮的笑意。 她噗嗤一笑:“我很知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不过孩子将生下来,苑妈妈就这样闭着眼睛夸,皱巴巴的,那里就看出灵秀精巧了?” 苑妈妈不知她是真想得开,还是故作轻松。 细打量,她的喜悦发自肺腑,都要漫出来了,倒不像是作假。 有些纳闷。 不过,她看得开,自是再好不过。 若她先灰了心,失了心气,后面的仗可就没法打了。 苑妈妈跟着笑说:“你信我的,我活了半辈子,还能看错?姐儿哪哪都随了你,错不了。” “她自然是像我的。” 殷雪素垂眼,看着酣睡的孩子,笑容更深了些。 喃喃道,“这回,再没有人,把你从我身边抱走。” 话音落地,周玥如就走了进来。 “殷姨娘,你歇歇,把孩子给我。”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苑妈妈拦在床边,不让她近前。 跟她进来的月舒和菊砚,也纷纷露出警惕的神色。 “三奶奶是要把孩子抱去哪儿?孩子刚落地,离不了娘。再说外面潮湿湿的,新生的婴孩,着不得凉。” 周玥如拈帕子的那只手指向窗外头:“已是六月的天了,前阵子连阴雨,是有点凉嗖嗖,今儿日头出来,暖烘烘的,都嫌晒得慌,我来回走这一趟,险些没着了暑气。” 她这就明显夸大了。 太阳才爬上来,回暖是真的,何至于就受了暑气。 不过这不妨碍苑妈妈打算拿来做文章。 殷雪素却先开了口:“三奶奶去而复返,是要抱她去见什么人吗?” 她问得明确,周玥如也不瞒着:“澄寂方丈你应当听说过吧?他光临咱们府上了。老太君让把孩子抱去,给他看看。下人没见识也就罢了,你可别不识好歹,满京城的公侯贵戚,想求他相面都没这个机缘呢。” 怕她多心,又补充两句,权做安抚:“我方才听到澄寂方丈说,说什么金凤大吉之兆,许是灾星之说有转机呢。” 殷雪素垂眸,目光始终凝在孩子脸上,似在沉思。 片刻后抬眼:“苑妈妈,既是老太君有吩咐,你抱着孩子,跟三奶奶走一趟吧。” 苑妈妈心里暗暗着急。 觉着姨娘到底是没见过朱门内龌龊的,这时候把孩子抱走,未必还抱得回来。 拼命给她使眼色,殷雪素的视线已经转向周玥如。 “不敢劳动三奶奶,让她同去吧。” 周玥如乐得轻松,当然没有二话。 就这样,苑妈妈担着心,抱着孩子,随周玥如去了正厅。 澄寂方丈端坐着闭目养神,直到孩子递到他面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垂直落在婴孩的脸上。 就这么看着,许久没言声。 包括垂着脑袋的苑妈妈在内,厅里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全都屏住了呼吸。 齐等着澄寂方丈开金口。 不知过去多久,澄寂方丈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错,不错。” 佟锦娴连忙追问:“果然是灾星吧?!” 没人注意到这句话的突兀,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澄寂方丈摇头:“老衲没有看错,昨晚那番异象,确是‘金凤临世,庇佑家门’ 之象。” 老太君大张着嘴,震惊非常:“方丈的意思是?我这曾孙女,不是灾星?” 全家被邪祟之说、灾星预言,笼罩了月余。 阴云一朝散去,竟都是不敢置信。 “当然不是灾星。这位小千金,命格贵重,生辰恰逢天地交泰之时,故而天降异象,这并非灾厄,实为天命所归。” 秦夫人紧跟着问:“那她,不克亲,不破家?” “此女非但不克亲,反而是家族未来之柱石,贵不可言,当静待鸾鸣。” 秦夫人倒吸一口气。 “不可能!”佟锦娴出口反驳。 “若真是个贵重的命格,她出生之前,府里人怎么病的病、伤的伤,这难道不是受她妨碍吗?还有那些离奇死去的禽畜,不也是天降异象?又当作何解释?” “娴丫头!不得无礼!” 秦夫人嘴上呵斥儿媳,其实心里也有疑问,等着澄寂方丈释疑。 澄寂方丈不疾不徐道:“天命者降临,寻常命格不堪承载,有病有伤不稀奇。” 老太君不由得点点头,秦夫人也觉此言有理,差不多就信了。 佟锦娴仍言辞咄咄:“宝华寺的法师也不是庸常之辈,他言之凿凿,未必就会看走了眼。” “金凤浴火,非俗眼所能识。同一副景象,凡眼见之谓之为灾,慧眼观之,方知为涅槃重生之相。此前讹传,实属误解了天命。” 他半句未提宝华寺的法师,却盖棺定论了灾星之说是误解天命。 佟锦娴还要再质问,澄寂方丈却未给她机会。 竖起一掌,念了声佛号,对老太君道:“小千金十五之前,需尊养于府中东南,以其清贵之气镇宅,可保家宅三年内官运亨通。至于更远的前程,就要看府中个人的造化了,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她个人的命格。” 老太君和秦夫人此时已完全信服,皆是眉目舒展,眉开眼笑。 说是可保三年,但只要孩子的命格无改,不就意味着国公府能一直屹立不倒,鲜花着锦吗? “一定遵从方丈之言。” 厅上其他人也开始议论起来。 “怪道下了这阵子的怪雨,说停就停了。” “清晨那满天红霞,你起晚了,没看到,红火火的,烧透了半边天……” “果然是个尊贵的命格,差点被判做了灾星,真是冤枉!” “亏得有澄寂法师,不然……” 佟锦娴的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心里恨得滴血。 第79章 她怎能甘心 第79章 她怎能甘心 她怎能甘心! 经此反转,所有不利的都变成了有利的,灾星也变作了祥瑞。 邪祟之说被颠覆,对殷雪素不利的局面彻底扭转。 自己和奶娘忙活一场,那般精心缜密的布局,于殷雪素毫发无损,反倒给她和她的孩子做了嫁衣裳。 还说什么命格贵重,金凤临世。 能有多贵重?她还能做皇后不成! 佟锦娴气愤之余,又有些将信将疑。 怎么会那么巧,事先安排的灾祸警示也好,谶言也罢,白白的都成了铺垫。 就像对方早有预料,率先准备好了反击的招数。 可那是澄寂方丈,德高望重,王孙贵胄都请不动的人,绝不会轻易为人所用。 又有今晨的天象作证…… 佟锦娴不禁也有些动摇了。 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恼恨。 凭什么?! 出身低微的殷雪素,凭什么就能这么好命,生个女儿出来都是个福星! 还要垂死挣扎一下,可惜孤掌难鸣。 宝华寺的慧通法师迟迟不见踪影。 她又哪里知道,慧通这会儿已经到了门首。 得知澄寂方丈先他一步到了,所持言论似乎还与他相左,不由心虚起来。 澄寂方丈这样的大德,且不提在佛界威望如何深重,圣上都当国师一般待的,他有几个胆子与之抗衡。 非但一字不敢驳,就是在现场,他也得附和着澄寂方丈说。 当下哪里还敢进门,推说有事,灰溜溜就去了。 老太君十分感激澄寂方丈带来这等福音,让人准备素斋款待。 另吩咐儿媳秦氏,回头就给镇国寺重重捐上一笔香油钱,顺便给宝贝曾孙女点上一盏长命灯。 周玥如心里不平衡了。 她也生了一个女儿,她还生了个儿子呢! 论理都是老太君的曾孙,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即从奶娘怀里抱过未满周岁的儿子赵永星,又朝大了两岁的女儿赵嘉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随自己上前。 “方丈,”周玥如堆出满脸的笑,“劳烦你给这两个孩子也相看相看,总有人说我这小儿子一脸福相,不知命格是不是一样贵重?您就给看看吧,顺带手的事。” 澄寂方丈又念了声佛号,只道天机难测,非有机缘者,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他这般,愈发证明了,阖府只有苑妈妈怀里抱着的孩子才是有机缘的,不然常年闭关的澄寂方丈也不会登门。 周玥如不满:“他俩怎么没机缘了,不看看——” 秦夫人重重咳了一声,吩咐奶娘:“没看星哥儿饿了,还不抱下去。” 奶娘哪敢违背,忙不迭抱过孩子退下了。 周玥如看了眼嫡母的脸色,再是不情愿,也只能偃旗息鼓。 事情已毕,澄寂方丈不肯多留,告辞去了。 送走了法师,老太君兴致颇高,亲自抱了抱孩子。 不过年事高的人,又起了个大早,精神头就有些不大好,由身边人搀扶着回陶怡居补眠去了。 孩子由秦夫人接手。 这会儿心态变了,越看越喜欢。 对左右说:“不愧是衍哥儿的血脉,瞧这小脸,多像啊。” 胡嬷嬷等人即便看出来孩子更像娘一些,也只当没看见,顺着她的话一通奉承。 襁褓中的婴孩突然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着,小嘴一瘪,有要哭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竟没哭。 秦夫人哟了一声:“这么小的年纪,竟能忍住。” 徐嬷嬷一旁道:“这是找娘呢。” 秦夫人便把孩子交还给苑妈妈:“快抱回她娘身边去把,可怜见的。好生照料着,有个什么闪失,拿你们是问。” 苑妈妈垂首应声,匆匆地去了。 秦夫人不能久站,坐上肩舆自回了春熙堂。 佟锦娴和周玥如廊下恭送。 等人都走远了,周玥如转身,向佟锦娴道喜。 “恭喜二嫂了,这不痛不痒地,白白得了个命格贵重的女儿。” 忽一掩嘴,仿佛说错了话。 “我这么说没问题吧?瞧太太和徐嬷嬷,方才一口一个孩子娘的,真是高兴昏头了。论理,你才是孩子嫡母,她再好命,将来有再大的造化,也得尊称你一声母亲不是?” 说着摇摇头,一脸惋惜:“可惜了的,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终究隔着一条心,哪比得上自己生的。二嫂也别为生不出来发愁,更不该过早放弃,多看几个大夫,没准儿就遇见那妙手回春的,令的枯树发芽……” 佟锦娴肺都气炸了,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 回呛道:“生不出来怕什么,就怕一个两个的生下来,个个蠢笨如猪,终究是没机缘,也没造化,只能眼馋别人罢了!” “你——”这下变脸的换作周玥如。 佟锦娴哪里还肯理她,黑着脸走远了。 正厅的消息还没有传回饮渌院。 菊砚换了身干净衣裳,蹲趴在殷雪素床前,把昨晚求援的事详细说了。 “多亏了赵大姑的侄子,他凭着令牌,冒着雨摸到了楚王府,把令牌给了王府的管家。” 菊砚放不下心,也知道自己回饮渌院帮不到什么忙,就一直在值房守着。 想着那赵益要是不能把话带到,她少不得还要另想法子。 没想到,赵益竟给办成了。 却还是晚了。 救兵是搬来了,姨娘已经生了。 菊砚有些沮丧。 她乱忙了一整晚,还没有月隐姐姐得力。 殷雪素一眼看穿她心思。 笑道:“傻丫头,便是产婆没有派上用场,御医也派上用场了。况且,你请的可不止一路救兵。” 派机灵却不怎么起眼的菊砚去楚王府报信,固然是一步早就安排好的棋。 但就像她不可能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赵世衍身上一样,她也不会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菊砚一人身上。 总要考虑变数,考虑万一不成该怎么办。 所以才有了月隐这个后招。 菊砚疑惑:“不是一路,还有几路?” 殷雪素没答她。 眼睛暼到她露出的胳膊上被划破了好几处。 问:“这是怎么了?” 菊砚晃了晃手,满不在乎:“钻狗洞时被棘刺给划拉的。” “你还小,落了疤可怎么好?快去找你月隐姐姐,她那有伤药。凡身上有的,都给涂上,不可马虎大意。” 菊砚见她神色严肃,点点头,起身找月隐去了。 前后脚的功夫,苑妈妈抱着孩子,欢天喜地走了进来。 第80章 福祸总是相依 第80章 福祸总是相依 殷雪素把孩子接过来,见她睁着双大眼睛,定定看着自己,不哭也不闹。 苑妈妈探头一瞧,哟了声:“刚刚在正厅,那小眉头皱的,一看见亲娘,就好了。” 殷雪素道:“我常听人说,刚落地的孩子,眼睛就是个摆设,能看见什么人。” “纵使看不见,在你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气息也是熟悉的,回到娘的怀里,有个不知道的?” 殷雪素微微笑着,知道苑妈妈是有意哄自己开心,还是禁不住喜悦。 把头低了低,轻轻碰触孩子的额头。 见她吧唧了一下小嘴,忙分开:“约摸是饿了?” 苑妈妈道:“我进来前,先让奶娘喂了,不肯张嘴,可见是不饿呢。” 殷雪素点点头。 依殷雪素本意,是要自己哺育的。 但这在簪樱之家,是有失体统的事,自然不被允许。 所幸那奶娘她见过,姓全,身体康健,出身清白,二十来岁,年初才生了头胎,奶水充足。 人老实,也得眼缘。 其他的,留待后观。 “那大抵是困了。” 话音刚落,就见孩子小小打了个呵欠,眼睛越眨越慢,然后就合上了。 殷雪素没有唤奶娘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床里侧。 一边照看,一边和苑妈妈小声说着话。 苑妈妈这才把正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转述给她听。 “果然咱们姐儿是个有福运的!” 苑妈妈到这会儿还云里雾里,不敢相信天上降下的好运。 殷雪素目光笼着孩子熟睡的脸,含笑不语。 苑妈妈欲言又止。 殷雪素转向她:“妈妈有话,但问无妨。” “那澄寂方丈,可是姨娘请来的?” 澄寂方丈的身份摆在那,固然无可质疑。 可就和那灾星传言一样,来得太巧。 何况,经过一年多的相处,苑妈妈对殷雪素的性子,不敢说摸透,也有几分了解。 见她方才反应平平,就猜里面有缘故。 殷雪素知瞒她不过,也没打算瞒她。 点头应是。 苑妈妈欣喜不已:“这招棋落得好!那话怎么说来着,以对方的矛,攻对方的盾。你没看方才二奶奶的脸色,黑得滴墨。是何时安排下的?姨娘瞒得我们好苦,早通点声气,也不至于提心吊胆这么久。” 殷雪素先给苑妈妈赔了个不是。 “不是不告诉你,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端康太妃贵人事忙,当日答应得好好的,时日一久未必还记得。我一直担着心,深怕她把这桩小事给忘了。” 然后才解答她前一句:“楚王府待嫁时,临出嫁的前夕,端康太妃叫我过去说话,妈妈可还记得?” 苑妈妈点点头。 不过那晚殷雪素并没叫人跟随,回来也没说,加上第二天有的忙,早早就睡了,苑妈妈也就没问。 “那晚,端康太妃问我可还差些什么。我厚着脸皮,求了端康太妃最后一桩事。” 秦夫人也好,赵世衍也好,无不盼着她生个儿子。 只有殷雪素清楚地知道,她怀得是个女胎。 也正因为生的是个女孩,前世,厉嬷嬷带人去抱孩子时,十分失望。 可佟锦娴那边已经“发动”,急需一个孩子交差。 厉嬷嬷就是有心从别处另抱个男婴充数,一时间又上哪去找? 时间上来不及,怕也瞒不过赵世衍。 让他答应借腹生子容易。毕竟不管谁生,都是他的骨血。 可要用外姓子嗣混淆他赵家血脉,他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只能满怀着嫌弃,把殷雪素生的孩子抱走。 殷雪素模糊听到她跟身边人说:“……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证明奶奶能生……至于儿子,大不了过个两年,故技重施也就是了。” 所以当佟锦娴后来果真得了个儿子时,殷雪素生的女儿也就丧失了最后的作用。 佟锦娴每看她一次,就会想起她是赵世衍与别的女人生的。 心里扎的那根刺就会发作,就会流血、化脓。 怎能容她。 自然是眼不见为净地好…… 殷雪素就是要把她生下。 是个女儿又如何?这是她的孩子。 别人重儿不重女,那她就想方设法,让他们不得不重。 所以那个晚上,殷雪素恳求端康太妃,让她请澄寂方丈出面,为自己的女儿做个担保。 旁人请不动澄寂方丈,端康太妃却请的到。 至于她为何知道这一点,还多亏了佟继璋。 前世,佟继璋每每喝醉酒时,总拉着她说话,皇室秘辛、公侯府上的隐私,多有涉及。 经常是些耸人听闻的事情,匪夷所思,龌龊不堪。 殷雪素便是不愿意听,也被迫灌了满耳朵。 逐渐增广了见闻的同时,愈发觉得,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世族高门,真扒了表皮去瞧,还不知内里怎样腐烂不敢。 就连佛门净地也不能例外。 既然所谓的高僧大德,可以假托天意,借助佛祖之语,给别人刷金粉。 自然也可以给她的女儿刷上一层。 总归不过是那么回事罢了。 这于端康太妃,更不是什么难事,一封手书就能解决。 她一口就应下了,并给了殷雪素一块楚王府的令牌。 不过,殷雪素当时请托的是,请澄寂方丈在洗三朝的时候登门。 只说孩子命里带福,是个天生的福星,也就够了。 孰料生产之前,发生了那样大的变故。 那么单凭一个福星的预言,恐怕起不到作用了。 只有用更高的谶语来压制。 宝华寺的法师说她的孩子不祥,又是克亲,又是祸家,尽是阴毒字眼。 目的无非是制造恐惧,明示孩子会给国公府带来灾难,让赵家人排斥这个孩子。 而要针对性化解,首先是反驳灾星一说,而后是将异象重新解读,最后再拔高到天命这一层。 如此一来,“祥瑞说”覆盖了“灾星说”,又是由更权威的人物口中说出,谁还敢质疑? 更可喜的是,偏就那么凑巧,她生的那会儿,雨停日出,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给异象又添了实证。 佟锦娴想借灾星流言毁了她的孩子。 她偏要借力打力,把所有不利的证据,转化为最有利的武器,添砖垒城,让她的女儿高高站在上头。 这些,殷雪素在递出去的蜡丸里,只略提了关要。 澄寂方丈不愧是道行高深的,一看便能会意。 就是把话说得太满了些。 又是金凤临世,又是静待鸾鸣的。 饶是殷雪素有所准备,心里也觉过头了。 本来,单靠一次预言,未必能持久地保护孩子。 现在,孩子的福祉又与国公府的利益绑定,伤害这个孩子,等同于损害国公府的利益。 这固然能让暗处的恶意收敛,却也可能使其换作其他形式继续,甚至是变本加厉。 没奈何。 福祸总是相依,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渡过眼前一劫就是可喜的,其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81章 团团可爱,真像你 第81章 团团可爱,真像你 两人正说话,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以婶母郑夫人为首,身边是她的大儿媳方氏,以及两个未嫁的女儿:四姑娘赵文薇,六姑娘赵文馨。 周玥如落后一步,五姑娘赵文敏和她前后脚到。 老太君和秦夫人处也差人送了诸多礼物补品,并慰问的话。 显然,澄寂方丈的话已在国公府内传遍了。 周玥如酸溜溜地向她道喜:“还是你好福气,生个女儿也让人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方氏就道:“嫂子这话可就说差了,有澄寂方丈金口玉言,人家这个女儿,旁人十个儿子也抵不了。” “你……” 赵文敏不理会那边的机锋,探头往床里侧瞧,小声问:“她睡了?” 殷雪素笑着点头。 赵文敏把声音压得更低,从丫鬟手里取过一双虎头鞋。 不甚好意思道,“这个送给我小侄女,做得不好,讨个彩头罢了,但愿她别嫌粗陋。” 殷雪素接过来,只见绸缎为底,彩线绣的虎头,虎睛用黑曜石点缀,鞋内还绣着“平安”字样。 这鞋极费功夫,不是现赶的出来的,定然做了有阵子了。 殷雪素心中感喟,道:“这么好的东西,她喜欢还来不及,我替她谢谢姑姑。” 周玥如哟了一声:“五妹妹带着礼来的,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显得我们空手来,多没诚意。” 赵文敏道:“我这算什么礼?三嫂若想送,洗三朝的时候,还怕送不出去吗?” 周玥如噎了下,哼道:“不是我这做嫂子的计较,五妹妹也别太厚此薄彼了,你的大侄儿和大侄女出生的时候,可没见着什么虎头鞋虎头帽的。” 赵文敏被她奚落的有些着恼:“嫂子说话可也凭良心,我近两年才学的针线,今年勉强能拿出来见人。去年夏天,你还取笑我的针脚像蚯蚓,我怎么敢再拿去你跟前现眼?回头再被人当脏物丢出来。” 周玥如的两个孩子,她虽没有送上亲手绣的东西,也都精心准备了礼物。 现在被她说得不值一文了。 周玥如倒不是针对赵文敏,她是心里有气没处发。 却忘了这个小姑子,嘴巴也是个不饶人的。 被她抢白了一番,不免有些没趣儿。 讪讪道:“这小刁钻鬼,我不过就是玩笑几句,她就当真了。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罢了罢了,我口齿笨,说不过你还不行。” 赵文敏哼了一声,头扭到一边去了。 苑妈妈适时出现,请众人去暖阁饮茶。 大家都知道殷雪素刚生产完,不方便打搅太久,喝了茶就纷纷告辞去了。 月舒进来:“姨娘,守门的几个婆子今儿就撤了,她们要进来给姨娘磕头道喜。” 孩子被抱给了奶娘,殷雪素已经躺下。 “我累了,不见。” 她的确是乏了,眼一闭就坠入了梦乡。 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天已傍晚。 赵世衍就坐在床前,一只手正握着她的手。 殷雪素眨眨眼,扯出一个笑:“二爷。” 赵世衍神情复杂:“我那妻弟弄了个诗歌雅集,遍邀京中有名号的画师,还有众多名士,帖子递来,我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其实理由还有一桩。 那阵子因为邪祟灾星的预言,家里人都来劝他拿个章程出来,早作决断。 他被扰得烦不胜烦,就想着出去散散心,透口气也好。 反正他在府里也进不了饮渌院。 “诗酒琴画集于一堂,想来是很有趣了。” 见她非但没有埋怨自己,反而和自己谈起这个。 赵世衍心下顿时一松:“嗯。” 这一场雅集,汇集了众多文人墨客。 大家畅饮美酒,挥毫泼墨,共同切磋探讨,留下了许多足可称道的书画作品。 “去时估算好了的,在你产期之前,一准赶回来。谁知你会突然早产。听说昨晚十分凶险,我不在你身边,你怨怪我吧?” 殷雪素盯着他,半晌摇摇头。 “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怎么能怪你呢?况且,我和孩子,不都好好的。二爷看过孩子了吗?” 亲口得了她的谅解,赵世衍脸上的凝重之色彻底散去。 又听她提起孩子,不由笑起来。 “去看了,团团可爱,真像你。” 殷雪素却收了笑,怔怔道:“二爷怕是很失望吧?” 赵世衍知道她的意思。 老实说,他先前的确盼望着,素卿这胎是个儿子。 这样就可一劳永逸。 省得整天被母亲念叨,被别人猜疑。 不过有了邪祟之说后,他倒宁可是个女儿了。 毕竟按照慧通法师的预言,女儿的危害,远弱于儿子。 现在情况翻转,不是灾星,是福星,还是庇佑家门的大福星。 不禁又有些惋惜起来,这般贵重的命格,若是儿子岂不更好? “总归都是你我的孩子。此前我一直找人,试图化解这危局,救你于水火。苦于百般没有法子。没想到,一切自有天意。那慧通法师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幸亏没听他的,否则你和孩子岂不冤死?” 赵世衍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现在这情况,已是巴望不得的。人岂能太贪心。何况,你我的日子长远着呢,还愁以后没儿子吗?” 殷雪素笑靥如花绽开,眼底漾着感动的波光:“二爷……” 二人就这么望着彼此,脉脉无言。 心口大石落地,孩子也平安生下,接下来自然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饮渌院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赏了三个月月俸。 赵世衍询问了当晚发生经过。 菊砚憋了一肚子气,自然知无不言,描绘得透里透彻。 于是守门的四个婆子都遭了发落。 唯有月舒说了句公允话,看守前门的那个瘦婆子受罚较轻,只撵到庄子上干活,不让在府里当差了。 其他几个直着脖子喊冤,说自己是奉命行事,求三奶奶给主持公道。 周玥如心里还窝着火,有苦没处诉呢。 她也是按照太太的意思办的,可她能去问太太要公道吗? 公道是没有的,反过来把那几人狠骂了一通。 “让你们守门,没让你们把人往死里逼!真生个灾星倒是你们的造化,可惜人家生了个金疙瘩、凤凰蛋!你们还能落到好?这就是个人的命。” 把人撵走,坐屋里拿帕子抹了会儿泪。 心道,自己又何尝是个命好的。 生了一双,竟没有一个得了时运的。 不然别说扬眉吐气,这府里她尽可横着走了。 正自怨自艾着,梦婵进来禀说:“奶奶,胡嬷嬷来了。” 第82章 足以致命的阴谋 第82章 足以致命的阴谋 周玥如就知没好事,还是得起身出迎。 胡嬷嬷此来不为别的,秦夫人身体好转,要收回钥匙对牌还有账目等。 “太太也不耐烦管这一摊子事,想着总要放手给你们这些小辈,这次也是个历练的机会。三奶奶做出亮眼的成绩,太太乐得从此享清闲。谁知你接手以来,府里大事小情不断,昨晚还出了那么大纰漏,也难怪二爷震怒,发落了那些人。论理,三奶奶你是担着干系的,太太念及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忍心责罚,只是再让你掌事,未免不能服众。她少不得再替你们管上两年。” 周玥如肺都要气炸了。 她拿到管家权,原是准备要大显身手,谁想就碰到这些倒霉事。 早知如此,她还争什么争,不如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佟锦娴算了。 偏姓佟的病得及时。 周玥如一肚子官司,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乖乖照做。 原本对殷雪素只有些羡慕,这会儿倒平添了几分怨恨。 不是她,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才送走胡嬷嬷,又有人登门,却是苑妈妈。 苑妈妈带着厚礼来的。 画微捧着的朱漆托盘里,盛着灵芝云头镶红宝赤金簪一对,上品官燕一斤,还有孩子玩的精巧玩具数件。 “这还有两匹料子,不当什么,留给哥儿姐儿裁件衣裳穿。” 周玥如刚把饮渌院给恨上,这会儿见了饮渌院的人,自然没个好脸色。 就差让下人拿笤帚撵人了。 没想到对方竟这么有礼。 她一时看直了眼,还是梦婵提醒,才把视线从托盘上收回。 再看向苑妈妈时,脸色已不那么难看。 “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的,我怎么好受这样重礼?” “三奶奶说的哪里话?昨晚那样惊险,我们都成了无头苍蝇,太太和二奶奶伤的伤病的病,若没有三奶奶到场坐阵,还不知会坏到怎样地步。无论如何,我们姨娘承三奶奶你的情,也只有借这些俗物表表心意了。” 这番话说得周玥如心里妥帖。 看吧,总还是有人念她的好的。 心里不觉由嗔转喜。 就听苑妈妈接着道:“依我们姨娘的意思,是要亲自来致谢的,但她眼下实在不便——” “快别!”周玥如插话,“她现在可是家里的大功臣,我可受不起。再说她刚生产完,安心坐月子吧,哪好乱跑乱跳的,吹了风受了凉,仔细落下病根,有她后悔的时候。” 话里仍有些酸味,但怨恨之意已淡化许多。 苑妈妈笑道:“难为三奶奶是个通情达理的,又知体恤人,等我们姨娘身子好了,必定请您过去喝茶,一起说说话,到时您千万赏脸才好。” 周玥如被捧得心花怒放,哪有个不应的。 “那我们就不搅扰了,这就告辞。” 苑妈妈转身要走时,似乎想起一事:“那稳婆……” 提到稳婆,周玥如心里一激灵。 那稳婆虽是太太找的,论起来跟她也有点关系。 昨晚又是她派人去接的,后来发生那样的事…… 真要追究起来,她还真有点说不清。 忙解释道:“那婆媳俩就关在旧库房,二爷刚回府那会儿就派人接手了。她的事我当真不知,虽然我两个孩儿都经她的手接生,但我跟她并不熟识。这个不好撒谎的,不信你尽可访问,我要有半句假话,叫我舌上生个碗大的疔疮!” 她又是赌咒,又是发誓。 苑妈妈没错漏她任何细微的神情。 笑言:“三奶奶快别这样,姨娘清楚,这件事与你没有牵涉。二爷的人已经审了半日了,想那稳婆的嘴再严,也该招了。” 第二天过午时分,赵世衍来到饮渌院。 殷雪素倚着靠枕,知道是有结果了,忙直腰坐起。 但在看到赵世衍面色的一刹那,就知道结果不妙。 “我回来以后,立即着人接管了关押稳婆的旧库房,杜绝了任何人接近。长荣他们从昨个审到今天,一夜没合眼,不免使了些手段,可那婆媳两个嘴硬得很,死活不肯招认是受人指使。” 得益于苑妈妈的吩咐,产阁内一切物品保持原样。 当日接触过产房的相关仆役,全都被看管了起来。 殷雪素身边,所有经手的贴身丫鬟,包括苑妈妈在内,均作为重要人证,被叫走分别问话。 从生产到事发的一切细节都被记录下来,呈递到赵世衍手里。 “那稳婆一味叫起撞天屈,说她先前来看过你一回,当时就察觉你胎气淤结,恐怕到了生产关口,寻常催生丹力道不足,才特意加了化淤的猛药,以求速效。非到危急时候是不打算用的。我找大夫求证过,莪术确是一味治疗血气郁积的妇科药。” 殷雪素道:“她尽然敢使这药,必然料准了莪术的药性能为她的行为提供一定的伪装,便是被发现了,也大可抵赖。可莪术是绝对禁用于临盆产妇的,纵使她是好心,事关人命,她怎么敢自作主张?剂量上也无论如何说不过去。那半碗药被月隐护下了,楚王府派来的御医离开时查验过,确实替换了关键药材,且故意加大了剂量,外行无从察觉。她分明是利用当时的紧急情况,仗着少有人认识,故意为之。二爷你想想,但凡月隐不通医理,我和孩子还有命活吗?” 赵世衍闻言点头:“那碗药我也让大夫看过,和御医所言丝毫不差。婆媳俩后来也承认了,是当儿媳的制药时,一时大意……” “这足以致命的阴谋,岂是一时大意解释得了的?” 殷雪素不接受这个解释。 “二爷是否将她二人分开审讯的?或可先从儿媳下手。儿媳年轻,不比稳婆刁滑,威吓若行不通,试试许以重利,只要她招出元凶,便保她性命,并给一笔安置银子。” 总之,先打破一道口子再说。 “长荣正是这样做的。” 不用说,没有奏效。 婆媳两个竟是铁板一块。 “她家中可翻找过了?有没有发现什么信件、信物?” “稳婆的家里,包括她随身带的木箱,里面盛放的所有物品,以及她们的衣物夹层,全都翻了个遍,没有可疑信物。” 殷雪素思忖片刻,接着道:“再查查她的家人亲眷,以及邻里街坊,近期与哪些人家有过往来,是否有生面孔给她递送东西,她家中有无欠债或急需用钱的地方?” 赵世衍有些意外,料不到她还懂这些。 第83章 如此手笔 第83章 如此手笔 “你倒是敏锐。”赵世衍夸了她一句。 “这些一早就差人去查了。那稳婆的丈夫早死了,娘家也断了联系,只有一个儿子,去年随人到南边去贩货,一直没回来。她那儿子也不好赌,没欠什么赌债。事实上,因为她接生手艺好,这些年颇攒了些家底。” 殷雪素不信什么疏忽大意,更不信背后之人一点尾巴不留。 无意识咬了咬唇:“既是问不出什么,何不把人移交给顺天府?” 赵世衍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 按常理,案涉人命,早该将稳婆直接送交顺天府。 可此事涉及内宅阴私,极有可能牵扯家族内部成员,对于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之家而言,往往会选择内部处理。 交由官府公开审理,是下下之策,通常是最后的选择。 甚至不会做这种选择。 所以,稳婆谋害未遂这件事,对外一直是封锁消息的,仅限当时在场的人,和府里的几位主子知晓。 殷雪素从他的态度中就明了,这件事是绝无可行的了。 此事若公开,自曝家丑不说,还将使整个国公府沦为京城谈资,严重损害声誉。 而且一旦进入官府程序,国公府就失去了对案件进程的控制,很可能被政敌利用…… 化公为私,应该不是赵世衍一人的主张,而是国公府上下的一致态度。 稳婆绝不会送官。 就这样秘密关押着,动用一切手段审讯调查,再根据审讯结果,做出最符合国公府利益的处置。 真相注定只能控制在朱墙之内。 “公开报官呢,容易打草惊蛇,且程序繁琐的不了。倘真有幕后主使,这样一来,便有足够的时间切断线索,销毁证据。总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世衍向她解释不能把人移交给顺天府的原因。 见她眼睫垂落,忧心忡忡的样子。 忙保证:“你放心,府里自有精通私刑审讯的人手,顺天府审讯的那一套,他们都懂,该问的,总归能问出来。” 换言之,问不出来,也就问不出来了。 至于那婆媳两个,应当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国公府了。 至少不会活着走出去。 可能给一个“急病身亡”的体面说法,家人获得一笔封口费;现在唯一的儿子不知所踪,封口费也免了。 大不了,随便安个罪行,移送顺天府走道程序,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们既然敢下毒手,死有余辜。 但不挖出点什么,终究难以心甘。 殷雪素抬眼,佯装不解地问: “律法明令禁止私刑,那稳婆又不是咱们府内的人,动用私刑,万一再弄出人命, 岂非触犯国法吗?” 便是签了卖身契的家生奴仆,家主可责打,可发卖,但若失手打死了,也需报官。 如隐瞒不报,事发后,主家要受杖刑或徒刑。 至于私刑处死平民,罪责就严重了,主使者将面临革爵、流放,甚至偿命的严重刑罚。 赵世衍闻言大笑,抬手捏了捏她鼻梁。 “素卿啊素卿,你真是有够天真的。” 边笑边大摇其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不,也不算老黄历。不过,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看的。或者说,都是给下面的人制定的。至于咱们这样的人家……” 他神秘地笑笑:“偶尔行使点私权,无妨的。” 这私权就有得说了。 包括涉案时,使用爵位名帖,向官府施加影响。如此便能让官府更重视,更加快速的审理,甚或在量刑时获得优待。 就是府内人员犯了罪,也可奏请皇帝减免刑罚。 当然,私权也有边界。譬如取人性命,就不在其内。 但谁也不会傻到去蛮干。 以国公府的权势,私刑审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乃至让其在律法框架内“正常死亡”,多得是办法,不必非得亲自动手。 但这些,他不准备对素卿说。 她胆子小,以免吓了她。 转而感慨道:“我没有跟你提过大姐姐吧,她是老皇帝的宫妃,一进宫便得盛宠,咱们府上那时在京中一众勋贵中也属顶级了,风头无人能比。可惜老皇帝很快驾崩,大姐姐不久也随之病亡,国公府的势头日渐衰减下来。不然,什么边界不边界的,更无需顾虑许多。” 就是国公府不比以往,像这样的小事,也完全有能力自行处理。 正说着话,月舒进来,说长荣在外面等着见二爷。 赵世衍出去,不一会儿进来,脸色更凝重了几分。 “怎么?”殷雪素问。 “就在刚刚,那婆媳两个割腕自杀了。” 殷雪素惊愕住:“怎会如此?她们被关押时搜过身,连个腰带都没给留,怎还会有利器藏身上?” 赵世衍摇头:“不是她们藏的。审讯到现在,一直没让她们进食,想着还没审出个究竟,别先把人饿死了,就让人送了点糙食过去。那婆媳两个关在两间屋里,却像是商量好的,趁看守的人换岗,摔碎了瓷碗,相继割脉。” 殷雪素纤眉深锁。 她猜到那二人没法活着走出国公府,却不料会这么快。 还不是国公府灭口,而是自戕。 足见她们忌惮幕后主使者到何等地步。 如此狠辣,果决,不拖泥带水。 倒不像是佟锦娴的手笔,也不像是厉嬷嬷的。 更像是…… 一股寒意忽自心底窜起,瞬间令得她手足冰凉。 赵世衍道:“我得先去善后,你等我回来,咱们再细说。” 殷雪素回神,朝他点了下头。 赵世衍打听得父亲在府中,先去了外院书房,禀明此事。 过后出来,把一份名帖和一封信递给长荣,让他去趟顺天府。 又让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就说那二人手脚不干净,偷盗府中财物,早先就与请她们接生的人家有过此类纠纷。我们本意,只是想留她们协助调查,孰料那二人听说要把她们移送官府,就吓破了胆……告知主审官,此案关乎国公府体面,需从严从快办理。” 长荣领命去了。 赵世衍负着手,原地站了会儿。 见太阳已偏落在西边的屋脊上,重新回了饮渌院。 第84章 三桩事 第84章 三桩事 殷雪素正抱孩子,见他回转,把孩子递给奶娘。 奶娘行了个礼,抱着孩子出去了。 赵世衍走到床边坐下,见她脸色还透着苍白,把人搂进怀,拍背安抚。 “吓坏了吧?不是什么大事,都处理好了。” 殷雪素抬头,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让真凶逍遥法外吗?” 赵世衍垂眼看她:“你这么肯定一定是受人指使?” 殷雪素反问:“难道二爷就相信,她们当真是无意为之?” 赵世衍沉默半晌,道:“稳婆是母亲一手选拔的,为府里接生过好几个孩子,三弟的,还有婶母他们那房的。从未出过纰漏,没道理……” 见她眼底水光闪烁,赵世衍把话停下。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哭了。” 殷雪素一只手还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我只要回想起当晚的凶险,但凡我饮了她给的那晚药,此刻就再也见不到二爷了……那一整晚,我全靠想着二爷才支撑下来。二爷回来若见我们母女一尸两命,难道就不心疼吗?” 赵世衍试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心果真揪疼起来。 “实话对你说,我也恨毒了那老虔婆,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让她偿命的。她招不招认都是个死,这样死了,倒便宜了她。” 殷雪素带着鼻音道:“她若真个无心便罢,她背后若还藏着别人的影儿,她死了又抵什么用?下回,指不定什么时候,那藏首藏尾的黑影又会出来害人,我和孩子有几条命呢?” 赵世衍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心里是不是有怀疑的人?” 停了停,补充道:“如果你是疑心正房,她这阵子害病,几乎没出过满芳园,她身边的人也没见与外人有过接触。” 殷雪素松开抓着他腰侧的手,从他怀里退开些,低着头,湿润的眼睫微微眨动。 “我怎么敢猜疑到二奶奶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才提到嫌疑人,二爷就率先拉出了二奶奶,保不齐别人也会这么想。二奶奶清清白白一个人,平白因我的事背了嫌疑,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所以更该查个水落石出。只有揪出真正的黑手,各方才都能安心,二爷说是不是?” 赵世衍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不过该查的都查了,那婆媳两个一死,更加的死无对证,再要从何处着手呢?” 殷雪素见他一副犯难的样子,眼圈一红,晶莹的水珠子啪嗒啪嗒滴落。 “二爷千推辞,万推辞,净拿面糊话搪塞我。到底还是不在乎我们娘俩。” 赵世衍慌了神,一手给她擦泪,一手揽着人拍哄。 “我怎么不在乎你们娘俩,现在你们俩就是我的心肝肉。别说搪塞了,只要你住了泪,让我做什么也甘愿。” “果真?”殷雪素果然停了泪,水光盈盈的眸子望着她,“二爷只需答应我三桩事。” “你说。” “立即派得力人手赶赴外地,追踪稳婆儿子的下落。这是第一桩。” “第二桩呢?” “秘密核对府中各房,尤其是心腹仆从,近期有无异常支出,是否突然有大额银钱流动,或典当珍贵首饰的行为。” “最后一桩又是什么。” “查慧通法师。一切源头都在于他。他轻飘飘一则预言,险些断送了我和女儿的命。究竟真是他看走了眼,误解了天命,还是为人驱使,包藏祸心?” 赵世衍觉得前两桩事都不难,而且都可秘密进行,不必兴师动众,也就不会伤及国公府颜面。 素卿现在惊弓之鸟一样的,只要换她安心,答应下来也无妨。 唯有第三桩。 “慧通法师是佛门中人,在宝华寺有一定地位,宝华寺在他们佛教仅次于镇国寺而已,只怕——” 殷雪素见他神色实在为难,就道:“那就先以头两桩为主。” “好,我答应你。” 殷雪素眉头舒展,环住他的颈项,把头偏枕在他肩上。 “不管查的到查不到,只要二爷尽了心,我就铭感五内。” 赵世衍掐了把她的脸蛋:“我还敢要你承情?你只要少掉点泪,我就阿弥陀佛了。” “二爷少冤枉人,我可没有。” “可惜我没掬一滴在宝瓶里,也省得你当着我的面赖账……” 两人正唧唧哝哝说着话,不提防倩蓉快步走了进来。 “殷姐姐,你——” 倩蓉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面露些许尴尬之色。 “我来的不是时候,回头再来看姐姐。” “妹妹别急着走。” 殷雪素已从赵世衍怀里退出来,重新靠回大迎枕上。 朝她招了招手:“既然来了,一起说说话吧。” 赵世衍也让她回来。 倩蓉笑着踅步,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没想到二爷在,怪我,平常走惯了,忘了叫人通传。对了,月舒她们怎么不在外边?” 话音才落,月舒端着茶进来。 “大家都在偏屋看小小姐,倩蓉姨娘来了都没发现,我这里赔罪来了,你喝茶。” 倩蓉接过茶盏,笑道:“你这丫头的嘴啊,是越来越了得。” 月舒笑笑,拿着茶盘退下了。 倩蓉道:“也不怪她们爱得什么似的,我昨天瞧了,好雪白干净的婴孩,也喜欢得紧。可取了名字没有?” “取了的。” 若生的是个男丁,取名这事都轮不到赵世衍,而由作为爷爷的安国公一手包办。 恰因生的是个女儿,安国公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殷雪素反倒得以给自己的孩子命名。 “嘉??好名字。” 倩蓉先赞了句,又感慨道:“整个饮渌院,离着八丈远都能感受到一团喜气。姐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昨日回府就想给姐姐道喜,来了两回,你都睡着。后来实在晚了,怕扰了你休息,只好拖延到今天。” “苑妈妈跟我说了。你也太多礼了,来就来,还送什么山参。你气血一直不大好,该留着自己多补补。” “我那还有呢,都是二爷赏的。” 倩蓉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只好见花献佛,姐姐别嫌弃。” “这话就见外了,苑妈妈中午才用那支山参炖了鸡汤,我喝了一整碗。清香中带点甘苦,是支好参。 ” 倩蓉明显高兴起来:“苑妈妈手艺没得说。早知我该中午来,也能沾沾光,蹭上一碗。” 赵世衍就道:“我已跟素卿说了,改明儿在饮渌院后头搭个小厨房,你到那时想来也方便。” “这可好,二爷可要催工匠快着些。不过,再快也要洗三朝之后了。” 明天就是洗三的日子。 这事完全不用殷雪素操心,秦夫人那边自有安排。 她是打算大宴宾客的。 第85章 我敢做敢认 第85章 我敢做敢认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苑妈妈让人在屋中摆了桌,将就一块吃了。 饭后喝茶闲聊一阵,不觉天已黑透。 倩蓉起身告辞。 赵世衍没有动身。 殷雪素道:“外面那么黑,倩蓉妹妹也没带个灯,二爷去替我送送吧。” 赵世衍这才起身:“那我等会儿回来。” 殷雪素把头摇了一摇:“二爷在我这耗了一天了,也给我个清静,你就是回来,也不会给你留门的。” 赵世衍笑笑,倒背着手走了。 门帘落下,遮住赵世衍的身影。 殷雪素嘴角的弧度随之垂落下来。 她反复推敲着稳婆一案还有什么纰漏,或者还有什么细节是没注意到的。 似乎能想到的,暂时就这么些了。 人已经死了,赵世衍显然已做了妥当的善后。 还想追查下去,就只能从府外头下功夫。 偏偏她外头没什么可用的人手,尤其是干这样的事。 不过,赵世衍既郑重答应了她,应不会食言。 且等等再看。 又不着边际地想了许多,然后想到了那个诗画雅集上。 诗画雅集是佟继璋举办的。 那个斯文败类,对附庸风雅的事向来嗤之以鼻,断不可能无缘无故举办这个雅集。 肯定是得了他姐姐的授意,故意投其所好,目的就是支走赵世衍。 那么…… 灯花突然爆了一下。 殷雪素受惊似的,朝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双腿屈起,环抱住了自己。 赵世衍和倩蓉一道回了满芳园,就看见佟锦娴站立在穿廊下,像是等候多时的样子。 赵世衍瞧了眼倩蓉。 倩蓉会意,独自往后园去了。 赵世衍踏着台阶走到佟锦娴面前:“用过晚饭不曾?” 佟锦娴没有回答这无关紧要的话。 “还没给二爷道喜,二爷喜得一位千金,还是命格极贵的祥瑞。才刚从太太处回来,真少见她那么高兴,帖子发出去不知多少,府上明日有的热闹了。” “这也是你的喜事,”赵世衍顿了顿,“你毕竟是嫡母。” 接着又道:“素卿她身子不便,明日宴宾,太太那边若忙不过来,还要劳你帮着接待了。” 佟锦娴鼻子里冷笑一声。 想起自己有事找他,又换了声气:“这是我分内的事,哪用得着二爷多说。” 头顶悬着灯,赵世衍于灯下观她,脸色有些憔悴,心中不觉软了几分。 又见她今日态度软和许多,之前当众闹翻的芥蒂,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厉嬷嬷端着茶过来,看二人相对站着,就道:“二爷,奶奶,怎么不进屋坐去。” 佟锦娴瞅了赵世衍一眼,撩起纱帘先进去了。 赵世衍跟着进了里屋。 厉嬷嬷把茶分别搁在两人面前。 有心敲敲边鼓,又怕坏了事。 就这么走吧,又怕娴姐儿故态复萌,三两句说得不对付,再把难得的局面给搅了。 倒是佟锦娴先开了口:“奶娘,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去吧,我有话跟二爷说。” 厉嬷嬷没辙,只能退下。 厉嬷嬷走后,两人各自低头品茗。 茶水都见底了,对面还不出声。 赵世衍咳了一声,目光投向对面:“你有何事要说?” 佟锦娴放下茶盏。 “前半晌,太太把我和弟妹叫去商量事。没别的,就是为着明日的洗三。到了中午,太太留了饭。午后回来,经过梅园附近的假山,听几个丫头在那议论,说、说……” 她两只手反复揉弄一块帕子,十分烦乱的样子。 赵世衍耐不住了:“究竟说了什么?” 她以前说话可不会这样吞吞吐吐。 佟锦娴哼了一声:“二爷也别瞒我,稳婆的事,我多少听到些风声。殷姨娘生产当晚,闹出变故来了是不是?周玥如今日忙着在太太跟前表功呢。” 赵世衍就知道,说是要严守消息,单一个周玥如掺和在里面,就严守不了。 “她表功也就罢了,偏把我踩上一通,话里话外,似乎是我使坏心,让人害殷姨娘母女性命!就连那起子下人聚在一块,也是这么嚼舌头的。” 越说越气,佟锦娴把把帕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管别人,我只问二爷一句,你是不是也这样想我的?” 赵世衍干笑一声:“怎么会呢?弟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活得都能让她说死。下人的话更不足听,我明儿跟胡嬷嬷说,那些人是该紧紧皮了。” “二爷不必拿话敷衍我,你的心头肉出了差池,险些一尸两命,你心里指不定怎猜疑我呢。这也难怪,谁让我是最有嫌疑的呢?” 佟锦娴一双眼望定赵世衍。 “就算别人不清楚,你是清楚的,我不喜欢她,就是勉强接纳了她,我也不喜欢她。我更不喜欢她的孩子,因为那是你跟别人生的孩子,不是和我。” 说到这,她倏然红了眼眶。 赵世衍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只手伸过去,覆上她的:“阿娴……” 佟锦娴把手抽走,背过身,拿帕子飞快擦拭了下眼角。 嘴里的话却没停。 “可我就是再不喜欢她,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你仔细想想,自她入府以来,我有没有让她来立过规矩?有没有借故磋磨过她?你是知道我脾气的,我一向直来直去,干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照理,她怀着你的子嗣,我这做主母的,理应勤加照看。我远着她,不是成心躲懒,只是担心瓜田李下,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一百张嘴我也说不清。” “临近她产期,这种关键时候我病倒了,是不该,可这又做不了假,大夫是可以帮我作证的。但就是没病,我也不敢往跟前凑,没得惹一身腥。” “这样谨慎了,还是被人猜疑到我身上。这也亏得她娘俩都平安无事,但凡有一点差池,我也只有投河罢了。” 赵世衍道:“你这就是多心了。” “我不多心能行吗?都知道满府最不待见她的就是我,她出点事,疑凶根本不作他想。可稳婆是太太找的,周玥如跟她都比我熟,给她看诊的大夫也是太太一手安排,每回的脉案、药方,太太都亲自过目,她的日常饮食,我一样也未插过手,她那饮渌院我总共也只去过两回,我还不够避嫌?做到这份上,还遭人诬陷,我冤不冤!” 握帕子的那只手捶了捶心口:“早知是这样,我还不如真做些什么。那样我一个字也不会抵赖,我敢做敢认!” 赵世衍皱眉打断:“阿娴,别说气话。” 第86章 洗三 第86章 洗三 佟锦娴也怕自己话说太过,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口气缓和下来。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撇清自己。我叫二爷来,是想请二爷彻查一下满芳园,我的心腹,我身边伺候的,一个也别落下。查清楚了,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赵世衍对她心直口快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她虽则任性,气头上常会不管不顾,但稳婆一案的毒辣手段,绝不是她做的出来的。 现在又主动提出彻查满芳园,越是如此,越证明了心里坦荡。 佟锦娴偷觑一眼他的神色。 接着道:“最好其他院儿也查查。殷姨娘母女虽被平了反,可在澄寂方丈登门之前,一直都被认作灾星,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动了消灾除祟的心思……” 赵世衍心中一动,陷入了沉思。 佟锦娴闭嘴不再言语,只有帕子遮住的半边嘴角往上翘了翘。 洗三这天,府门洞开,宾客盈门。 女眷乘轿直入二门,由佟锦娴、周玥如以及二房长媳方氏在此亲迎。 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在秦夫人陪同下,至正厅拜见老太君。 其余女眷则被分别引入正厅西暖阁,男宾则在东暖阁那边。 女眷们喝茶攀谈了一阵,眼看观礼的时候就要到了,纷纷起身,齐往饮渌院去。 饮渌院这边,产阁被收拾出来,精心布置了一番,联通外厅,摆设香案,上供着碧霞元君和催生娘娘的神像。 鎏金的浴盆内,盛着艾叶槐枝煮就的香汤,还杂乱放着金银锞子、翡翠如意锁等物。 孩子裹在红彤彤的襁褓里,由殷雪素抱着进来。 朝众人一礼,抬起头,大大方方接受各方注目。 众人眼中闪过异彩,但因佟锦娴这个正妻在场,只好把夸赞的话都冲着孩子去了。 “瞧这孩子,雪团似的。” “眉眼真好看……” 兵部侍郎的夫人,也即刘迅的母亲,率先抱过孩子。 扭头对老太君道:“不瞒老祖宗,来之前就听人说,经年不出关的澄寂方丈,一出关就直奔你们府上来了,还给新降生的姐儿下了个上上等的批语。今日才到门前,就觉府上祥云缭绕,及至看到这孩子,天也!果真是个凤凰般的姐儿。” “可不是嘛!” 永宁侯夫人探过头,逗弄了一下襁褓中的女婴,见她睁着眼,一双眼黑葡萄似的,转来转去,也不哭闹,十分稀罕。 “这孩子眉目间有股清贵之气,可见澄寂方丈所言非虚。”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多少可以看出,她们对澄寂方丈的预言是认可并尊崇的。 就连佟锦娴嫂子吕氏也跟着说了几句褒扬的话。 见小姑子脸色不大好,赶忙止住。 她止住也没用,别人的话匣子才打开。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屋里气氛热闹极了。 老太君听着满屋子恭维夸赞,笑得合不拢嘴。 秦夫人更是把孙女接过来自己抱着,神情无比慈爱。 “她小孩家家的,哪当得起你们这样夸赞。” “有澄寂方丈的批语,什么样的好话当不起?” “只怕这样还不足以言其贵呢!” 又轮番向佟锦娴和殷雪素祝贺。 佟锦娴深呼吸,硬逼着自己回以微笑,两片嘴唇却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灌了满耳朵的“此女非凡”、“命格尊贵”。 此刻是一句违心的话也不想说。 殷雪素瞧了她一眼,含笑道:“承大家吉言,日后若真有造化,必不忘诸位今日之贺。” 巳时正刻,开始洗三。 老太君由婢女搀扶着,往里添了一柄象牙雕如意,上刻着“惠质兰仪”。 秦夫人跟着添入一个金丝八宝璎珞项圈。 佟锦娴这个嫡母添的是一对镶珠金童镯。 婶母郑夫人添了一对鎏金银手镯。 周玥如添的是个双面绣童子玩莲图镶成的小座屏。 倩蓉和香玉也跟着添了礼,分别是一套锦缎襁褓,和一件婴孩百衲衣…… 各府女眷依次添盆。 刘母添了一对赤金八宝镯,笑称:“给姐儿添点金贵。” 永宁侯夫人向盆里添了一枚羊脂玉平安扣,道:“玉品温润,正配淑女。” 正要进行最后一步时,下人突然来报,说端康太妃有礼送到。 殷雪素和众人反应如出一辙,都有些愣神。 生下孩子后,于情于理,国公府都要派人去楚王府报喜。 殷雪素派月舒跟着去了,本意是向端康太妃致谢。 月舒却打听到,端康太妃并不在楚王府。 早两个月,因楚王太过胡闹,把府上弄得乌烟瘴气,端康太妃诸般管教无用,母子俩合了好一场气,端康太妃又往五台山去了。 在殷雪素看来,请澄寂方丈出山,就是端康太妃答应自己的最后一件事。 令牌已经归还,便没有抱洗三这天她还会来的希望。 不料她人虽未至,礼却到了。 还是楚王府长史亲自送至。 只见他展开一张宫制朱红洒金笺,一口气念了许久。 念毕,礼单由殷雪素接了。 那长史笑眯眯道:“太妃娘娘说,义女喜得贵女,她老人家欢喜得紧,可惜不能亲至,这些玩物就当给孩儿添福了,盼她承天眷顾,受佛庇佑,安康长大,未来大有可期。” 端康太妃已赴五台山,哪里知道殷雪素生的是男是女。 但因她是连夜离京,少有人知,都只当她回了皇宫居住。 长史应景改了说辞,倒也无人起疑。 殷雪素抱着孩子叩谢:“多谢太…义母赐礼。” 长史任务完成,便被引去了正厅。 女眷这边继续观赏太妃所送的礼,发出一片低叹。 先是一块极醒目的长命牌。 正面累丝五爪盘龙,中央镶嵌鸽血红宝石,背面錾刻太妃亲赐小字:“承天庇佑,永享安康”。 长命牌旁,是赤金錾刻麒麟送子长命锁。 赤金打造的锁身上,红宝石为睛,翡翠为麟甲,下坠九颗东珠,配明黄宫绦。 还有配套的赤金对镯、脚镯,皆刻有 “康宁永固” 字样。 要知道,明黄绦带是宫廷象征;麒麟与东珠,皆是皇室常用的祥瑞意象;五爪盘龙纹,更是非特许不得使用。 这几样礼物,如何贵重且不提。 方方面面都说明了,这个女婴是受皇家庇护的。 第87章 方子 第87章 方子 就连婴儿襁褓及四季小衣,也是宫廷造办处制作。 用料为江宁织造特贡的云锦、缂丝,上面是宫廷绣娘绣得“瓜瓞绵绵”纹样。 那用金线将数百颗匀称东珠串联成的,可罩于摇篮上的小帐,同样不容忽视。 此外还有上等和田籽料雕成的白玉如意平安佩一对,工笔彩绘着婴戏图的紫檀木镶象牙七巧板一副……等诸多宫廷雅玩。 最后是赐给殷雪素本人的,一对鎏金点翠并蒂莲簪,及一匹宫样鸾凤潞绸。 这两样倒并无特殊之处。 但还有第三样—— 一块“奉旨行走”的象牙牌。 凭借此牌,只要端康太妃在宫中,她便可随时递牌子,请求入宫请安,畅通无阻。 凡此种种,无一不彰显了端康太妃对这位义女,及其所生孩子的恩宠与重视。 同时也昭告了在场所有人,这对母女是有皇家撑腰的人。 不信,瞧那对铜错金银嵌松石辟邪兽。 指明了让摆放在婴儿房门外,不就是个警示:此女居所,如太妃亲临,不容冒犯。 即便礼单与方才众人的添礼有所重合,谁又能说比这更贵重呢? 殷雪素能明显感觉到,在这之后,各府女眷对她的态度热络许多。 纵使佟锦娴在场,也不再顾忌,主动拉着她的手攀谈、贺喜。 这竟还不是终点。 镇国寺也来了人。 澄寂方丈遣弟子送来开光小叶紫檀佛珠一串,附言:“此珠伴贵女安眠,可定魂养气。” 另有一部澄寂方丈手抄的《金刚经》,赠语:“此女与佛有缘,特备此经,愿其福慧双修。” 这两样物件一出,为之前的预言彻底定调。 宾客们满心震撼,老太君和秦夫人则满面荣光。 只有佟锦娴的笑脸再难以维持。 强撑到婴儿沐浴完毕,念罢吉祥祝词,总算礼成。 女眷们被请回正厅入席。 佟锦娴则借口头疼,回了满芳园。 厉嬷嬷诧异:“娴姐儿,你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无论如何要摆出正妻嫡母的款儿,坚持到最后,不能让人笑话。怎么才开席就回来了?不是要招呼那些女眷?” 佟锦娴乌云罩脸:“我不回来,杵在那给人当笑话看吗?” 厉嬷嬷问同去的香玉,究竟怎么回事。 香玉看了眼佟锦娴的脸色,嗫嚅着说了个大概。 厉嬷嬷听罢哑口半晌。 她也没想到,端康太妃真这么重视这个义女。 还弄出这么大的排场来给她做脸。 就是娴姐儿自己生了,生了个儿子,佟家也断然做不到这份上。 佟锦娴气愤道:“金锁、宫衣,还有那块象牙牌,分明是给她抬身价!端康太妃不就是想告诉别人,她姓殷的是有靠山的!” 确实不假。 这份雍容的赐礼,其意义已不在其本身的价值上。 它是端康太妃以殷雪素义母的身份所赠,不仅代表了皇家的恩典,体现了长辈的慈爱。 更向在场所有人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殷氏母女,由她庇护。 有这份加持,从今以后,殷雪素在任何高门女眷聚集的场合,不说地位如何超然,至少再无人敢置喙。 而她生的那个女儿,命格究竟怎么个贵重法,通过今日这场宴会,必将成为京城上流世家无可争议的共识。 她们母女的地位,于今日算是彻底奠定了。 难怪娴姐儿撑不到最后。 殷雪素今日得了多大的脸,她就丢了多大的面子。 没当场失态就是好的了。 厉嬷嬷干巴巴道:“花架子罢了,终究与皇家没亲缘。” 可这话现在半点也安慰不了佟锦娴。 搬不走端康太妃这座大山,针对殷雪素的一切阴谋,都等同于挑战太妃的权威,风险就非同一般了。 佟锦娴的头竟真个疼了起来。 厉嬷嬷见她捧着脑袋哼哼,紧忙让人去叫大夫,然后扶着她到床上躺下。 佟锦娴嫂子吕氏,宴席中途借故离席,来到满芳园看望小姑子。 大夫刚刚来开。 吕氏见她小脸蜡黄,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我就知道你不顺心,特地过来瞧瞧,但你何至于气成这样,总要保重身子才是。” 佟锦娴拿下额头上的湿帕子,递给床边侍立的香玉。 香玉知道姑嫂俩有话要说,也不言语,低头出去了。 吕氏看着她出门,收回视线,问:“香玉也没动静?” 佟锦娴恹恹摇头。 吕氏从身上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娘花重金访求到的方子,你照方抓了药吃,连吃半年,准有好消息。” 佟锦娴展开一看,发现上面除了紫河车,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光看了就要作呕。 不耐烦地把方子往地上一扔,背过身去:“谁爱吃谁吃去,我不吃。” “我的娴姐儿!这时候还犟呢。” 吕氏弯腰把方子拾起来。 “二爷迎她进府那日我没来,但八抬轿子聘妾,也算是让人开了眼了。这一向,只听闻二爷有一房爱妾,却不知详细。今日见了——” 佟锦娴把头扭过来:“怎么,嫂子方才在那边还没拍完马屁,还要到我跟前夸她吗?你就是把她夸出花来,人家听不到,不见得领你的好。” “你看,我就知道这样说,你要不高兴。” 吕氏实在拿这个小姑子的脾气没奈何。 她所说句句都是实情。 来之前还有些不以为意,暗想,亏得小姑子在闺中时厉害,怎么出了阁,反被一个妾给压制住了。 直至今日见了真佛,才明白究竟。 论容貌气度,言行举止,那妾都不输小姑子半分,让人完全挑不出瑕疵。 就是身家差了些,可端康太妃也给补足了。 如今又生了个命格贵重的姐儿傍身。 吕氏想想都替小姑子头疼。 “你再不高兴我也要说。如今这境况,你只有生下嫡子,才能把场面找回来,顺便压她一头。无论如何,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妾生的女儿,命格再贵重,于嫡子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呀。难道你想就这样,一辈子被她压得翻不过身吗?” 佟锦娴眼皮低垂,眉头依然皱着,却没有反驳嫂子的话。 吕氏就知她是被说动了。 第88章 借花献佛 第88章 借花献佛 吕氏重新把方子塞进她手里,拍了拍。 “我再执意劝你劝,这药方子再灵验,还要二爷助你成事。我听说,自那个殷姨娘进门,你三不五时就同二爷置气,常弄得两下不说话,这是何苦?我也不把那些三从四德的话来劝你,只是你俩从前那样好,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你再这样下去,把从前的好都作没了,二爷心里还记得你什么?” “听嫂子一句,今后他与那位姨娘的事,你别要管,由他去。这会子她站在上风口,逆着风与她较量,吃亏的只会是你。但人不会永远占上风,你冷眼看着就行了。其他的妾也好,通房也罢,都不管她,乐得妆个菩萨,显显你的贤德。背人处,你只专心调理身子,在二爷面前尽管放低点身段,把小意柔情贴恋他,二爷面软心软,不是个不念旧情的。” 若是以往,谁要敢当着佟锦娴的面说这些话,她必定视为侮辱,非将对方赶出去不可。 现在却没有那份心气了。 手里无意识转动着那张方子,闷不吭声。 婆母交代的事都完成了,吕氏也不多留,起身道:“我离席不好太久,这就往前面去了,你想想清楚。” “嫂子,”佟锦娴叫住她,“四弟今日不是也来了?让香叶同你去,领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吕氏点点头,去了。 殷雪素没出月子,不方便待客,妹妹殷雪凝便留在饮渌院陪她。 “前面多热闹,我让月舒陪着你入席,怎么不比在这里好?” “不,我要留下陪你。再说,?姐儿我还没看够呢。” 殷雪凝小心翼翼抱着小外甥女,新鲜的不得了。 直到小娃开始闹觉,才交给奶娘抱走。 姐妹俩得以单独说会儿话。 殷雪素问了她在手帕店适应的如何。 殷雪凝事无巨细向她做了汇报。 殷雪素见她双目熠熠,神采飞扬,就知她适应的极好,也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 “长姐,”说完自己的事,殷雪凝问她,“今日?姐儿洗三,娘却没能来……你心里,不好受吧。” 提起这事,殷雪素不免露出几分惆怅。 孩子已经生下,不能再瞒下去了。 不过,先是稳婆的事,紧跟着便是洗三,白不得闲。 而且今日这样的场合,就算请母亲来,她也不惯应酬。 殷雪凝看出她的忧心,道:“你只管放心,这几个月我旁敲侧击,东拉西扯,铺垫得差不多了。等过上几个月,?姐儿可以抱出去了,你抱着?姐儿回去,娘看着这么可爱的孙女儿,就是有气,也都消了。” 殷雪素笑着拿手指戳她脑门:“还是你会盘算,那这事可就全包在你身上了。” “没问题!” 正说着话,月舒领着楚王府管家进了饮渌院。 楚王府今日不止派了长史,管家也一并来了。 宴席已过中段,他因有事在身,要提早离开,便来饮渌院辞行。 殷雪素迎出去,请他入内上座,并吩咐丫鬟沏茶。 管家年近四旬,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落座后,拱拱手:“不必劳烦,我耽搁不了,来跟殷娘子说声就得走了。今日这份礼单,殷娘子可还满意?太妃去五台山前有过授意,我亲自督办的,别出纰漏才好。” 殷雪素也猜到,太妃不可能亲力亲为挑选礼品,她吩咐一句,下面人自然会办得妥妥当当。 “再合意没有了,劳管家费心。还请管家千万替我致谢太妃,今日场景,我实在料想不到。这份情,竟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端康太妃没忘记先前答应的事,替她请来澄寂方丈,已经让她十分感激了。 归还令牌时就已经决定,今后不会再去叨扰。 包括端康太妃给她的那些嫁妆,她也一直当做是买断恩情之用。 万没想到,端康太妃并没存撇清的心。 还特地安排人,在洗三这日,宾客云集的时候,送了份大礼给她。 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护身符 端康太妃的本意,可能就是起个震慑的作用,让国公府内部不敢苛待于她。 但这完全就是杀鸡用牛刀。 有了这份保护,足以让绝大多数魑魅魍魉望而却步。 当然,殷雪素清楚,这其中必不包括佟锦娴。 但这就是她与佟锦娴的事了。 管家道:“殷娘子不必如此。你毕竟不同旁人,你有恩于太妃。” “不,”殷雪素摇头,“我于太妃无寸功可言。如果硬要算上明净师太那桩,太妃已经还清了。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回摇头的换作管家。 “你觉得还清了,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清楚,明净师太在太妃心中的重量。太妃这般做自有她的缘由——明净师太是她的亲姐姐,这你是知道的。由于一些变故,明净师太消极避世,再不肯见皇族中人,包括太妃。难得当姐姐的肯交代她一桩事,她自然要办得周全周到,尽善尽美。这不全是为你,是对她姐姐的一份心。” 经这么一说,殷雪素心中了然。 所谓借花献佛,自己就是那朵花,而明净师太就是太妃要献的那个佛。 就算明净师太的那封书信里,只是让端康太妃稍稍帮自己一把。 只要她没把话说透彻,为了不断了这层联系,端康太妃也会继续下去。 而且同样的话,端康太妃也说过。 但她当时只当做是客套之语…… 想通这层,并不能减少殷雪素心中的惭愧。 她当初挟恩图报,也只是想扯一张虎皮,让自己的复仇之路更顺利一些而已。 谁承想,得到的,远远超出了预期。 她心里既感激端康太妃,又感激明净师太。 “除了这个缘故,”管家接着道,“太妃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你。给你的那块牙牌你收好,以后有了难处,只管找太妃。不过,太妃不常居宫里,如今也不在王府。你但有急情,让月舒那丫头递个话给我就成。” 殷雪素自然又是一番道谢,同时奉上的还有一点心意。 管家也没推辞,将鼓囊囊的荷包袖着,起身作辞。 与此同时,佟继璋走来后边见佟锦娴。 佟锦娴屏退侍女,单独与他说话。 香叶切了瓜果送来,却不进去,立在槅窗外悄悄潜听。 第89章 佟家四爷 第89章 佟家四爷 香叶一边偷听,一边想自己的心事。 在引佟家四爷来满芳园的路上,四爷拿她打趣,问:“怎么二姐把香玉给了我姐夫,不该是你吗?你模样可比她俊俏得多。” 提到这个香叶就老大不高兴。 咕嘟着嘴:“长得俊俏有什么用,我们本本分分当差,抵不过人家会卖弄。卖弄到主子眼皮子底下,得了青眼,可不就飞上枝头了。” 四爷闻言笑了一阵。 “听你这话,怨气满满啊。看样子受的委屈真不小,要不要我给你做主?” “四爷怎么给我做主?” “等会儿我跟二姐提提,让她成全了你的心意如何?” 香叶眼睛一亮,扭过头去。 冷不丁对上一张色若春花的脸,不由晃了下神。 凭良心说,四爷的容貌绝不输给姑爷。 面目俊雅,意态潇洒,活脱脱一个富贵王孙。 在佟府时,明里暗里,对四爷芳心暗许的丫头不知多少。 香叶也曾春心暗动过。 不过,因为伺候二奶奶的缘故,她知道的内情比别人多些,立马就把心思歇了。 后来随嫁到安国公府,见了身为姑爷的二爷,更觉得,容貌再好,不如一副好脾性。 二爷平素虽有些架子,但待女子,是很温存,很柔情的。 四爷看着好亲近,常与下人说笑,却不是好相与的。 “四爷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香叶听了他的话,开心掩不住,嘴上却不肯承认。 “口是心非。”佟继璋手挥折扇,徐徐扇着风,边扇边啧啧摇头。 随口又问道:“你们二爷那妾室,姓殷是吧,长什么样啊?能把我那端方守礼的姐夫给迷得晕头转向,还把我那掐尖要强的姐姐给挤兑的三灾五病。” 香叶撇嘴,眼里尽是不屑的神气。 “她有什么呀,小家子出身。不过就凭一张脸罢了!二爷若非受她狐媚,能跟奶奶疏远吗?” 佟继璋挑眉:“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几分好奇。” 香叶前后看了看,见没人,拍拍胸口。 低声提醒道:“我说四爷,这里可不是佟府,您随性惯了,什么话张口就来。她毕竟是二爷的内眷,你又是二爷的妻弟,方才那话让人听去,少不了要嚼舌头,回头二爷计较起来,又得挂奶奶账上。” 佟继璋只是笑笑,瞧神情就知道,他根本不以为意。 香叶怕他再说些没轻没重的,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到了满芳园。 四爷走进去见奶奶,香叶被打发去沏茶。 方才四爷问时,香叶虽不敢承认,但仍然怀着一份期许,所以才会过来偷听。 可惜她来晚了,里面两人似乎把该说的都说了。 香叶隐约听了几耳朵,什么“端康太妃”、“不会找到”…… 屋里就沉默下来。 二奶奶再开口,却是训斥起了四爷。 “娘上回来提到你的事,她最操心就是你。你的做派,我也偶有听闻,实在不像个样。” “啧,你怎么和娘一副口吻?在家被她罗唣个没完,来你这也没个清静。走了。” “你回来!老实坐着。” 佟锦娴在家时就和这个弟弟关系最好。 又因他是最小的,长得又乖,一向比较纵着他,惹出祸来也常常由她包庇。 倒真有种长姐如母的感觉。 直到偶尔发现他做的一些事,才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 “还怪别人啰嗦吗?也不看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你自己说说,府里的丫头,你喜欢哪个,娘没开了脸放你房里,还不够纵着你?怎么还去富乐院那种地方……子弟宿娼,传出去是好名声?家里正要给你议亲,你这么浑闹下去,谁家闺秀还肯嫁你?” 佟继璋翘着二郎腿,歪斜身子坐着,百无聊赖地看折扇上的字,看了正面看反面。 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不嫁就不嫁,当我乐意娶呢。” “你!”佟锦娴拿他实在没辙,“我都气成这样,别说娘了。你要把她气出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佟继璋唉了声:“你既然打听过我的事,就该知道,我又不往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去。别人争掷缠头的花魁,在我看来不过尔尔。更别提那些个庸脂俗粉,不堪入眼,我又岂看得上。” “既然这样,你就收收心,干脆别要踏足。实在有合你心意的,割舍不下,大不了花钱给她赎身,悄悄养在外头……” 这话不免让佟锦娴想起切身之事。 停下来,怨念地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可别把我跟姐夫比。你以前把他夸的天上少有地上无的,我就是一块朽木,哪敢比他。” 佟锦娴瞪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停了停:“不许调侃你姐夫,他只是一时受人蒙蔽。” 佟继璋嗤地一笑:“我懂。就好比昏君身边总有个奸臣,只要诛了奸臣,无道之君又会变成有道之君。” 佟锦娴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你们妇人之仁,却不知有些病灶,只有彻底除掉,才能根治。” 佟锦娴神色微动:“你——” 佟继璋忽然侧过脸去,声音陡然转冷:“谁在外头?” 香叶忙忙地走进来:“在门口磕了一下子,好在没摔。这瓜果都是井水里湃过的,甜丝丝,凉浸浸,我想着四爷不喜欢喝茶,倒不如吃这个解渴。” 她将手里托着的青瓷槅放在桌上,每一个格子里各放一种水果。 “四爷,您尝尝。” 佟继璋似笑非笑看着她,与姐姐交换了个眼神。 随手捡起一片甜瓜吃了,点点头:“不错,是挺甜。” 香叶看姐弟两个继续说起家常,松了口气。 不一时,前面使小厮来请,佟继璋起身。 佟锦娴不忘跟出来嘱咐:“记得我方才跟你说的,这段时间就待在府里,别再气娘了。” “我说二姐,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先顾好自己吧。倒是我说的话,你才该好好想想。” 他打开折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佟锦娴在门口又气又没奈何。 宴席结束,宾客分别至安国公和老太君处辞行。 府中也备了回礼,宾客们满意离去。 赵世衍送完客,去到饮渌院时,天已挨黑。 殷雪素这边也才差人送殷雪凝回去,正让月舒把今日收的众多礼物登记造册。 第90章 女儿楼 第90章 女儿楼 礼物实在太多,堆都堆不下,除了金玉银锦这些,还有许多精工巧物。 赵世衍拿着楚王府的礼单看了许久。 “这礼单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名目,可见端康太妃对?姐儿的期许。太妃的这份厚礼,不仅是对?姐儿的赏赐,也是咱们府上的荣耀。老爷请了老太君示下,要在府中东南方位,起一座女儿楼。” 殷雪素闻言一怔。 其实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为澄寂方丈的预言,长辈们重视起了?姐儿,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隆重的洗三宴。 又因为端康太妃表现出的重视,所以才有了建楼一事。 “专为?姐儿而建吗?”她大睁着眼问。 “你可还记得澄寂方丈的批命?说?姐儿十五之前,需尊养于府中东南,以其清贵之气镇宅,可保家宅三年内官运亨通。既是为?姐儿,也为咱们府上吧。” 说到这,赵世衍停下,让殷雪素附耳过来。 殷雪素果真附耳过去,不妨被他在侧脸上亲了一下。 殷雪素抬手捶他:“净作怪。” “怎么作怪了?”赵世衍抓住她那只手揉了揉,笑着问。 再让附耳过去,殷雪素不肯理他了,“就咱们两个,还避谁?二爷只管说便是。” 赵世衍却没有直说出来,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太太和老太君私下都说,?姐儿是金凤之命,没准儿将来的造化,比大姐姐还高。” 语毕,观察她面色,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想起什么,忙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亡故之人来比咱们?姐儿。” “我不只是为这个。”殷雪素面露犹豫。 赵世衍追问:“那为什么?” “二爷,你别怪我见识浅,我总觉得,人的命,哪能十分料得准呢。” 说着摆了摆手,强调:“我不是对澄寂方丈不敬。就只是觉得,因为他一句话,老太君和老爷太太,就这般抬举?姐儿,还要兴师动众地给她起楼,我怕……若是澄寂方丈的话不能应验,可怎么好?” “傻子。”赵世衍揽着她走到一边坐下,“以澄寂方丈的大名,岂有判错的道理。” 而后给她详细讲说了澄寂方丈与当今圣上的那段渊源。 “就算澄寂方丈的话不能完全应验,想也不会差。当然,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人一生的命运变幻莫测,命格未必就始终无改。?姐儿的命格如没有想象中贵重,那也是我们的女儿,给她起座楼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姐儿与我在饮渌院住的好好的,实在不想腾挪地方,我更不能让?姐儿离了我身边。” “瞎想什么,怎么会让你和?姐儿分开?饮渌院清幽雅致,我也喜欢,恰好又坐落于府东边,那么往南选一处合适的地方建楼也就是了。待楼建成,你要是觉得合意,就和?姐儿一块搬进去。若觉不合意,就在楼里供上佛像,让?姐儿常去烧炷香,佛前尽尽心,求得庇佑家族也就是了。” 殷雪素这才释怀了似的,露出笑容:“就听二爷的。我也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咱们俩有什么不能说的。” “建楼是长辈们的心意,咱们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该为?姐儿做些什么呢。” “这是自然。你说要做什么,便是上九天揽月——这个恐怕不行。只要办得到的,你只管说。” 殷雪素嗔他一眼,才道:“既然?姐儿与佛有缘,不如就以她的名义多做善事,比如施粥、赠药,再为庙里捐些香油。既承天眷顾,就该福泽于民,说不得?姐儿的名声会更加传扬。所需银钱,可由我来出,不费府中一毫,二爷看能行吗?” 赵世衍不假思索道:“这是给?姐儿积福的好事,国公府也会跟着添彩,有何不可?至于花费,自然是公中出,只要向太太说明情况,她不会不同意。退一万步,还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在,使你的钱,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只说定在什么时候进行。” 殷雪素笑道:“就盂兰节吧。” 赵世衍点头:“还有月余,不急。我明日找个阴阳先生,先入府勘址。” 阴阳先生重点勘查了饮渌院附近,最后在东南角选了一处,女儿楼就此破土动工。 一切都很顺利。 殷雪素这边却遇到了一桩麻烦事。 王升夫妇使人递话给苑妈妈,想请她转托殷雪素一件事。 殷雪素听罢,哂笑:“他胃口倒是不小。” 王升经营的仅是个不入流的小牙行,竟盯上规模及名头大他数倍不止的兴盛牙行。 “王升说了,他祖上也是阔过的,那兴盛牙行所在的地段,正是他祖上的基业。为人子孙的,自然想重振祖业,不然九泉之下愧见祖宗。” “哦,有这回事?” “嗐!我看他就是眼馋人家名声响,买卖旺,才翻这老黄历,真不真还两说呢。反正据我所知,他祖上往上数几辈,也没出过什么阔佬。” “他就那么笃定我帮得上这个忙?” “兴盛牙行背后是永新侯,他觉得,这事搁别人肯定是办不下来,但凭着安国公府,凭着二爷对姨娘的宠爱,还不是小菜一碟?实在不然,还有楚王府的关系。” 这都是王升原话。 殷雪素垂眼笑:“那我要是不肯帮这个忙呢?” “王升提到了倩蓉姨娘。他说,有些天知地知的事,若是二爷也知道了,就不美了。” 苑妈妈说完,见殷雪素面色转冷,许久不言语。 就道:“他们还在等回话,不然我去打发了他们?” “不。” 殷雪素抬眼望着窗外,树叶子纹丝不动,太阳晒的一切都变形了。 “我欠他们这么大一桩人情,人情嘛,总要还的。仅仅帮他吞下兴盛牙行,还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你不是说,他有一个儿子在石鼓书院读书?” 苑妈妈点头:“王升就这一个儿子,几代单传,疼得跟眼珠子似得。从小聘西席给他开蒙,可惜那孩子天赋一般,连换了几位老师,都说不是读书的材料,王升却不肯信,觉得他儿子顶顶聪明,都是那些个庸师误人。于是花了大笔银子,四处请托,送进了石鼓书院。” “果真一片慈父之心,让人为之动容。你告诉他,听闻他儿子文章做得不错,让他做篇文章送来,我拿给楚王看。一旦入了楚王的眼,还愁没有好前程吗?” 第91章 反咬 第91章 反咬 苑妈妈把话如实转达给了王升,一并给他的还有两个五十两的银元宝。 把个王升喜得屁滚尿流。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本打算一步步来的,先拿下兴盛牙行,再图谋儿子的事。 没成想顺风顺水的,一步就到位了。 回去的路上,禁不住显摆:“怎么样?我都说了,那殷姨娘一看就是个软和性子,又落个现成的把柄在我手里,还不是我让她如何,她就如何!” 王升媳妇紧紧揣着银元宝,满脸佩服地看着自家男人:“还得是当家的你!” 王升愈发得意:“当时我觍着脸找上门,向她卖好献殷勤,你还拦着不让。” 王升媳妇就道:“我那不是怕她记恨咱们。” “哼,你们妇人家,就是见识浅!十几岁的小丫头子,能有什么主心骨?当初我把她药倒,代替孕母送到衍二爷床上,她醒来也说要报官,结果吃我一唬一吓,还不是屈服了。” “那时她生病的老娘缺银钱,咱们挟制她容易。谁能料到,后来她走了时运,明公正道进了国公府的大门,竟还是端康太妃的义女。还说我呢,你不也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提心吊胆了?!” 王升嘴硬,不肯承认。 “单凭她是太妃义女,都没来寻咱们麻烦,就知道她是面团样的人。我怕个什么!” “是、是,你厉害。” 王升媳妇夸完男人,喜不自禁:“这可好,咱们家从今以后,算彻底翻身了。” 王升高昂着头,捋了捋山羊胡: “翻身算什么?只要拿捏住了她,还不予取予求。咱们王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瞧着吧,这才只是个开始,以后我还要吞并更多牙行。不,不止牙行,我还要开当铺,开票号。” “还有咱们儿子,我早说过他是状元的材料,亏在遇不到伯乐。这会儿傍上楚王,状元不在话下,还要做官,做大官!就是我自己,以后也满可以买个官来过过瘾嘛。朝廷现在不比从前啦,大开捐纳之门,只要手里有钱钞,就能换顶官帽子戴。” “那当家的,你想戴几品的官帽?” “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依我个人,一个知县也就足意了。现在有殷姨娘这棵摇钱树,怎么着也得是知府起步吧!” 越说越美,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隔天,王升儿子的文章就送到了殷雪素手上。 苑妈妈问:“你真打算去楚王府替王升说分上?” “妈妈觉得我应该去吗?” “自是不该。那对夫妇贪得无厌,是喂不饱的。而且楚王这个人……” 苑妈妈欲言又止。 殷雪素知道她要说什么。 楚王名声不好。 御史参他的事,譬如酒色淫乱,烧民屋矛,践踏农田,桩桩件件都不冤他。 殷雪素感激端康太妃是真,但如无必要,她并不愿与楚王有什么牵扯。 更不会冒着风险,给一对贼夫妇说情。 不过王升既然认定她背靠楚王,她又何妨狐假虎威。 “姨娘打算怎么做?” 殷雪素沉吟片刻,道:“我爹在世时,常说我,任凭是什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老爷子这话半点不假,我初见姨娘时就知道,姨娘心有七窍,冰雪聪明。” 苑妈妈不解的是,这跟王升的勒索有什么关系。 殷雪素看她一眼。 想到前世,苑妈妈离开桐花小院时,一脸恨铁不成钢,说自己是朽木。 说也奇怪,那时候,心里的每一窍都像被堵实了似的,整日里浑浑噩噩,如一具行尸走肉。 或许不经一番大悲大痛,人很难一朝醒悟。 可醒悟的代价,未免太大…… 殷雪素微微一笑:“稳婆的事,或者说那幕后之人的行事,给了我一点启发。至于其他的,就不得不劳烦二爷出马了,毕竟善后,他是很擅长的。” 赵世衍傍晚回来,见殷雪素伏在枕上,闷闷不乐的样子。 “谁惹你不高兴了?” 一问三摇头,就是不肯说。 问急了,把他手一推,背过身去睡了。 赵世衍走到外面问苑妈妈。 苑妈妈犹犹豫豫道:“王升夫妇,来找过姨娘。” “王升?”赵世衍皱眉寻思良久,“这人是谁?” 苑妈妈咳了一声,提醒道:“小牙行。” 赵世衍想起来了。 “早已银钱两讫,他竟和素卿还有联络?” 苑妈妈叹道:“姨娘是不愿兜搭他们的,奈何他们死皮赖脸缠上来。找上门不止一两回了,姨娘被他们逼的没办法。” “还有这回事?他们逼素卿什么?” 见苑妈妈吞吞吐吐,赵世衍喝道:“你只管说!” 苑妈妈这才一脸为难的样子,将实情吐露。 “他们见姨娘过上了好日子,仗着知悉内情,就威胁姨娘,索要好处。” 在赵世衍看来,所谓的知悉内情,无非就是先前找孕母借腹生子的事。 这个事情一旦捅出来,外室的谎言就会被戳破。 他和锦娴,以及素卿,三个人都会有麻烦。 “怎么不早跟我说。” “姨娘不想给二爷添麻烦,想着给他们些银钱,把他们打发了也就是了。谁料他们收了钱还不满足,竟还狮子大开口。” 待听完王升夫妇是如何狮子大开口的,赵世衍把脸一沉。 “狗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冷哼一声,在廊下走了个来回。 立住脚,对苑妈妈道:“你去劝素卿,休要为这事烦神,那二人往后不会再来烦她了。” 交代完就走,瞧着是往外院书房去了。 苑妈妈转身进了卧房,殷雪素好端端坐着。 苑妈妈有些担忧:“姨娘就不怕那俩货狗急跳墙,说破倩蓉的事?” 殷雪素手里把玩着一个纸筒,上面歪歪斜斜,正是王升儿子的笔墨。 “那夫妇俩虽则贪,也有几分小聪明。他们见了二爷的人,自然会觉悟。但是他们不得不衡量,是攀咬我重要,还是他们儿子的命重要。我想,他们最终会老实认罪的。” 殷雪素将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随手掷到地上。 当初,她实在无人可用,王升夫妇送上门,才不得不启用。 但这就像与两条毒蛇共事,岂有不防着他们反咬一口的道理。 就算他们不反咬,她也从来没打算放过他们。 给他们点希望,再将之打落深渊,不是更贴合前世她的心境吗? 厉嬷嬷要将她卖往青楼时,还是王升做得牵头呢。只是被佟继璋中途截走,他的买卖才没有做成。 不过,因为最近发生了稳婆的事,殷雪素就想着,缓缓也无妨,再使上他们一回。 现在也只能作罢。 “还是要培植自己的人手才行啊。”她感叹。 第92章 触景生情 第92章 触景生情 这事很快有了结果。 在赵世衍的授意下,有人出面状告王升夫妇,说其恶意污蔑并勒索官员内眷。 而殷雪素先前所给的一百两纹银,就成了证物。 不想官府查案的过程中,另牵扯出一桩旧事来。 那王升的牙行,早年曾有过“欺凌商旅,诓赊货物年久无还”的行径。 这虽不比污蔑官员内眷罪行更重,但也不是小事。 如此双罪并罚,最终王升夫妇被判了个边卫充军三千里。 长荣来传的消息。 “早知这奸牙积下如此多龌龊,也不必二爷以国公府名义递帖子了。仅是欺凌商旅、诓骗累商,就够他喝一壶了。不过姨娘放心,流放三千里,一路险山恶水,那俩人又一把年纪,准得死在半途。” 殷雪素问:“他二人有何反应?” “那王升媳妇起初哭天抢地的,还骂姨娘呢。被她汉子扇了一巴掌,之后两人都老实了。大概是心虚。” 殷雪素让菊砚端了碗冷饮子与他喝:“我知道了。累你跑这一趟,大热天,喝点凉的消消暑气。” 等长荣喝完,月舒抓了把钱给他,长荣欢喜地走了。 其他人都下去后,苑妈妈道:“长荣说的没错,就算那二人扛得住路上诸般磨折,到了那烟瘴之处,也活不过一年半载。姨娘胸中的恶气,可以出了。” 若不是牙人那碗蒙汗药,殷雪素不会走上这条路。 苑妈妈心里门清,她对付王升夫妇,并不止是为了封口。 报前仇,才是主要目的。 殷雪素举目望着高远的天空,只觉今日格外得蓝。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笑道:“这种感觉的确不错。” 身上像是卸下了一石的重量,灵魂都轻盈了不少。 虽沉重依然,但是不着急。 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 一步步来。 苑妈妈又问:“他那儿子,是否……” “你不是说了吗,那是个草包,脑筋不灵清的。如真有必要的话,也不消咱们费思量,二爷就该动手了。方才长荣提也未提,可见并不足以构成威胁。” 以子女挟制父母,的确是卑鄙的手段。 但这种卑鄙,和王升所干的事比起来,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殷雪素只恨那贼夫妇,并不想真正牵连子女。 但王升儿子若来找她报复,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幸,那是个傻的。 傻也有傻的好处。 “行了,你去午歇吧,我去看看?姐儿。” 说着,朝东边的偏屋走去。 苑妈妈无奈摇头。 她是一时三刻见不到?姐儿都慌神。 明明?姐儿闹瞌睡,才叫奶娘抱走不久。 殷雪素进来时,奶娘全氏没注意到。 她坐在一张杌子上,一手轻轻推动摇篮,一手徐徐打扇,眼睛盯着帐里酣睡的婴儿,两行泪不觉蜿蜒流下。 看得太入神,就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等到发现殷姨娘就在身后,全氏吓得慌忙站起。 胡乱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姨娘,怎、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哭?”殷雪素问她。 “姨娘恕罪!我、我……” 全氏语无伦次,屈膝跪倒在地。 “我不该对着姐儿哭,求姨娘责罚。姨娘怎样罚都好,只别赶我出去,家里急等用钱……我以后再不敢了,再不会有下回了!” 殷雪素叫她起来,她不肯起。 殷雪素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捡起蒲扇,继续给?姐儿扇风。 “你总要告诉我缘由,才能说以后的事。” 殷雪素把声音压得很轻,以防吵醒孩子。 全氏低垂着脑袋,豆大的眼泪滴滴落在地面上。 “我只是,只是想起我的成哥儿。” 殷雪素记起,她的孩子出生,也才半年而已。 打扇的动作渐渐停下。 全氏见她突然出神,不知何故,更不知会如何发落自己,又开始连声请罪。 “你有什么罪呢。” 殷雪素的视线从?姐儿熟睡的小脸上收回,看向全氏。 “人之常情罢了。” 全氏进国公府做了奶娘,从早到晚守着?姐儿,连苑妈妈都直夸她尽心。 可她的心都尽给别人的孩子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连见上一面都难。 身为乳母,纵使奶水充足,也无法乳养亲子,更要承受骨肉分离之痛。 殷雪素不免触景生情。 “既舍不下孩子,又为何进府呢?” 全氏啜泣道:“我男人害病,无银钱医治,不然我实在不舍得丢手,孩子才那么点大……” 国公府给奶娘的待遇极好,每月二两银,外加四季衣裳。 衣裳都是绸布料子的。因为小主子皮肤娇嫩,乳娘穿粗布衣裳,喂奶时小主子会不舒适。 无论如何,衣裳总归是穿在她身上。 日常饮食供应更不必说了。为了保证奶水质量,鸡鸭鱼肉、补品汤水是不断供的,所费远高于月钱。 更别提殷姨娘还是个大方的,时有赏赐。 早就听闻,这等人家,逢主子高兴了,随手赏个银锞子、几串钱,都是常事。 没想到都是真的。 据说逢年过节,主家还会有重赏。 这些收入,对她们这样的人家,相当可观了。 她不是不知足的人。 奈何银钱并不能弥补感情割裂的痛苦,思儿的心日夜折磨人。 “公婆都已亡故,我男人还要带病给人家做活,他外出时,孩子就只能托街坊照看。我每每想起,不能不揪心,就怕有个好歹。” 全氏还有一层担心。 她怕等到小主子断奶,自己的差事了结,回家去,孩子会不亲她,甚至不认得她…… 对一个为娘的来说,那将是怎样的伤痛。 殷雪素静静听着她的哭诉,想起了前世她和?姐儿的遭遇。 叹了一声,伸手拉她起来。 “既是舍不下,就把孩子抱进府,一块养着。” 全氏抬头,满眼不敢相信。 “姨娘,这是真,真的?” “我可没有闲心开玩笑。不过,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要是费力……” 全氏以为她要另找新奶娘,忙道:“不费力的!我带的过来。而且我奶水足够。不,成哥儿大了,不用喝奶水,喂他米糊就够了。” “你别急。”殷雪素打断她,“我是说,你总有分不了身的时候,到时可找旁人搭把手,但是相应的,你也要与人些好处,一吊钱两吊钱不拘,总是个意思。” 全氏松了口气,喜极而泣,趴下连给她磕了几个头。 “行了,这会儿?姐儿睡着,我陪着她。让月舒同你走一趟,快去快回,别耽搁就是了。” 全氏擦擦眼泪,重重点头,快步出门去了。 第93章 赵益其人 第93章 赵益其人 月舒和全氏去接孩子,菊砚想到外面玩儿,也闹着跟了去。 傍晚回来。 月舒进来回话:“全氏说的都是实情。一家子老实人,街坊四邻有口皆碑的。” 殷雪素点点头,让她下去了。 等到赵世衍过来陪她用晚饭的时候,殷雪素提了此事。 赵世衍对这些琐事不甚上心:“你做主就好。” 饭后,两人手牵着手,于庭院中散了会步。 归到房中,又下了几盘棋。 “我还有一事要请示二爷。” “你说。”赵世衍双眼盯着棋盘。 殷雪素道:“生?姐儿那晚,还多亏了看守二门的赵大姑,她不方便外出,就差使了她侄子赵益往楚王府报信。二爷是不是该好好赏赏人家?” 其实殷雪素私下已经赏过了,特地让菊砚送去的赏银,赵大姑和赵益都有份。 不过菊砚回来说,赵益那份没收。 菊砚还有些不高兴:“那人怪的很,他不领情就算了。” 今天菊砚随月舒和奶娘出府,回来时经过二门,值守的恰是赵大姑。 她拉住菊砚,又是给她塞果子,又是请她喝茶,话里话外,无非是代赵益赔不是。 赵大姑的原话是: “现在阖府谁不知道殷姨娘生了个如珠赛宝的姐儿,下面人抢破头想给殷姨娘尽心效力,都够不上,我和我那大侄儿纯是走了狗屎运,得以为殷姨娘出点子微力。本不该领赏的,谁知姨娘仁厚,给了那么多赏钱。” “赵益他不是不领姨娘的情,他那人,唉!生就一副臭硬的脾气。我嫂子去的早,我哥活着时都拿他没办法。但他能力是不差的,天生力大如牛,打小又跟府里的拳师学了点拳脚,而且识文断字,老太爷在世那会儿,见了他就夸,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准能成长为文武双全的栋梁,还说要好好栽培他。若非后来出了点意外……” “姐儿几个在饮渌院当差,风光无限,不知多惹人羡慕。别人见殷姨娘一面都难,你们在殷姨娘跟前却是说得上话的,我今日厚着脸皮求一求,千万替我那侄儿说说情。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和赵益的地方,姨娘只管吩咐,我二人敢不尽心?” 殷雪素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两重意思。 一重是请罪,一重是投诚。 这倒不意外。 自打生下?姐儿,她这饮渌院,一改先前门庭冷落的情形,成了块宝地。 饮渌院的差事也成了香饽饽。 每日里,大到管事,小到仆役,总有人来献殷勤。 譬如院里摆放的盆景。 禁足那阵子,没有心思照料,多数都半死不活的了。 如今全都被一盆盆修剪得宜的碗莲、紫薇、四季海棠、松叶牡丹,取而代之。 每一盆都花苞繁密,枝条舒展,生机无限的样子,足可见养护的有多用心。 管花草的婆子还巴巴地解说:“这都是花房新培出来的,特意挑了些姿态好的,摆在姨娘院儿里,给姨娘看个乐。” 针线房的绣娘也见缝插针。 ?姐儿才出生几天,里外衣就送来几十套了,无一不是最软和的布料,最细密的针脚。 除此还体现在许多方面:粗使婆子抢着跑腿、管事婆子主动通风报信、账房亲自送来月钱…… 这些殷勤的背后,无非是卖个好,再或给自己的未来压个注。 殷雪素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奇。 不过这世上,从来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 所以对赵大姑和赵益,她是另眼看待的。 尽管菊砚说了,当晚赵大姑本是不打算放行的。 可她最后也没拦着侄子冒险不是吗? 殷雪素领这个情,也愿意还报一二。 同时她也清楚,赵大姑投诚,必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给自己的侄子谋个前程。 不然全篇的重心也就不会放在赵益身上。 虽然这未必是赵益本人的意思。 殷雪素以为这么桩小事,就和白天奶娘那件事一样,赵世衍定然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不料,沉浸于棋局中的人,闻言却抬起头来。 “赵益?” 殷雪素已经足够了解他,他的一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向来逃过她的眼睛。 此刻,从他的神色中,殷雪素品出一丝微妙。 “这个人,有何不妥吗?” 赵世衍摇了摇头:“没有不妥。” 话虽如此,神色却不太自然,眼神也透着复杂。 他将手里夹着的一枚棋子投回棋罐。 “这人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他的父亲于我的祖父,曾有过活命之恩。他们一家都算得上忠仆。赵益与我同岁,我祖父念及他爷爷的恩情,不仅赐了赵姓,还让他做了我的伴读。” “有这事?”殷雪素很是意外。 作为家生子,成为主子的伴读,是很不容易,也是很荣耀的一件事。 赵益有这层经历,身份必定超然于其他小厮仆役之上,就连长瑞长荣两兄弟,也得受他管束。 对一个奴仆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地位的跃升,甚至意味着命运的拐弯。 因为他被准许和主子一起读书,将来主家再开个恩,放出去,就是不给他捐官,他自己参加科举,但凡考出点成绩,脱奴为官,可不就彻底改命了? 怎么他竟那般落魄。 而且,富贵人家的伴读,与主子的关系该是近于兄弟的。 撇开赵益爷爷于国公府的旧恩,单凭他和二爷的这层关系,赵世衍也不该放任他不管才是。 殷雪素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 赵世衍咳了一声。 “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好斗,在学堂里总是与人斗殴,惹了不小的乱子。父亲怕他把我带坏,给我换了伴读,顾念旧情,才没有撵他,仍然容留他在府中。只是我听人说,这几年他越发堕落了,整日吃得烂醉,不肯上进,他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讲罢,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问:“你想怎么赏他?给银子?” 殷雪素摇头:“盂兰盆节施粥赠药的事,缺个管事,我想交由他来负责。” “非他不可吗?你就不怕他贪酒误事?” “这……” 听了赵世衍的描述,殷雪素心里不免添了几分踌躇。 第94章 留饭 第94章 留饭 对于曾经的伴读,品性如何,肯定没人比赵世衍更清楚。 何况菊砚也说过,求援那晚,赵益喝的醉醺醺的。 可见那是他的常态。 这样一个酗酒烂饮之人,真能担当重任吗? 殷雪素几乎要推翻原本的打算了。 再一想,当晚他那个状态,都把事给办成了,岂非更难得? 索性给他一个机会,试上一试。 打定主意,起身走到赵世衍那边,挽上他的胳膊晃了晃。 “总归我欠着赵大姑的人情,施粥而已,也不是什么利害交关的事。且还有一个月的功夫,可让他尽早熟悉流程。若是他办砸了,赵大姑总没有话说,我既还了账,也就不管他们了。只是他真个办砸了的话,少不得还得指望二爷,到时再派个得力的,给我顶上。” 赵世衍沉吟不语,显然不想松这个口。 殷雪素两只手松开,交叠着搭在他肩头,下巴抵在手背上,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眨啊眨:“二爷,就答应了吧。” 赵世衍哪里抵挡得了? 虽不甚情愿,还是点了头:“依你,都依你。” 殷雪素亲他一下,笑眯眯道:“多谢二爷。” 赵世衍既承香泽,又见她笑靥如花的娇态,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握住她柔滑的纤手:“素卿,我今晚……” 殷雪素抽回手,背过身去,脚步轻快地回了卧房。 人消失在帘后,又探出头来。 “我还在月子里,不能留你。时候也不早了,少不得麻烦二爷把棋盘收拾了,去别处安歇吧。” 脸上写着无辜,眼里使着坏。 赵世衍吐出一口浊气,拿手点了点她:“这笔账且记着。” “二爷没听说过,债多不愁人吗?” 语毕,人就隐去了。 剩赵世衍一个坐于棋盘前,无奈地笑。 转眼进入七月。 殷雪素出了月子,让奶娘抱着?姐儿,先去陶怡居给老太君请安。 路上碰见的丫鬟仆妇,远远就停下脚步,屈膝福礼,笑着让行:“姨娘先请。” 月舒心想,果然是今非昔比了。搁以前,这些人最多不过侧身让路,点个头而已。 老太君见了她们母女,很是高兴。 按说,一个妾室,在老太君跟前,是没有说话的地儿的。 任是为了娶这个妾,孙子闹出多大动静,老太君也从来没给过眼神。 可随着这个命格非凡的曾孙女的诞生,老太君既看重曾孙女,就不得不拿正眼看待殷雪素这个生母。 这一看,先注意到的自然是雪肤花貌。 眉目含情,顾盼生辉,模样着实是不错。无怪衍哥儿执意迎她进门了。 一番交谈下来,更添了许多意想不到。 没想到她非但模样好,性情也好,谈吐和学识非同一般,才情更是了得。 最难得是有心,来请安就罢了,还奉上一本手抄的《药师经》,可见月子里没闲着。 老太君颇受触动,留殷雪素说了好一会儿话,亲手抱了孩子,临走还各赏了母女一对玉镯。 从陶怡居出来,接着去了春熙堂,再后是满芳园。 身为嫡母,佟锦娴就是再不待见殷雪素生的孩子,人前也得装个样子出来。 “这孩子,比上回见,更显白净了。” 赞了一句,从上首走下来,伸手抱过孩子。 细端详,的确比洗三那会长开了些,眉眼更精致了,也出奇地像了她娘。 心里便愈添了几分不喜。 嘴上却啧啧逗弄着:“真招人爱。” 怀里的孩子却很不给面子。 刚才还好好的,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透着好奇。 对上佟锦娴的脸,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两只小手握成了拳,就连身子也在襁褓里不停挣动。 小小的孩子,不知哪来那么大劲儿。佟锦娴险些抱不住。 殷雪素和奶娘全氏都提着心,又不好直接上手去抢。 佟锦娴本就没怎么抱过孩子,一下慌了神。 胡乱拍了两下,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她把心烦意乱写在脸上,下意识就要将孩子丢开。 殷雪素在旁不错眼盯着,见机便把孩子抱了过来,轻轻拍哄着。 说也奇,孩子到她怀里,立马不哭了。 佟锦娴的脸色不大好看。 殷雪素道:“这孩子认生呢。方才太太要抱,也是这副情形。” 全氏探头一瞧:“姐儿这是犯困了。” “还真是,说着就睡上了。” 殷雪素把孩子交给全氏:“带姐儿先回去吧,免得一会儿醒来再哭闹,吵着二奶奶。” “诶!”全氏抱着孩子忙不迭地走了。 佟锦娴觉得没意思,也就懒得管一个小孩子的去留。 但殷雪素难得来一回,自然不能轻易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因为在陶怡居和春熙堂耽误了不少时间,来满芳园时,差不多接近日中了。 眼看到了用膳时间,殷雪素正要告辞,赵世衍走了进来。 见她也在,有些意外。 殷雪素主动开口:“我带?姐儿来给二奶奶请安。” “?姐儿呢?” “闹觉,让奶娘抱回去了。” 赵世衍点点头,走到上首坐下。 扭头问佟锦娴:“让人叫我来,有什么要紧事?” 佟锦娴笑不由衷:“我这边的厨娘新学了两个菜式,都是按照二爷的口味做的,就想让二爷来试试。” 话音微顿,对殷雪素道:“你也一起吧。” “二奶奶留饭,原不该推辞,可——” 赵世衍却已替她答应下来:“那敢情好。” 洗三过后,妻子态度较之以往软和不少,提到饮渌院也不再含针带刺。 今日又见两人坐在一处平和说话, 赵世衍觉着,多增进一下二人了解,将来未必没有和睦相处的可能。 转头劝说殷雪素:“这边小厨房的菜色不错,尤其做得好汤水,你该尝尝。” 在他殷殷地注视下,殷雪素只好应下。 佟锦娴面上笑容不变,眼底神色不明。 满芳园虽设有小厨房,一般菜色都不在话下,但有一道奶油松瓤卷酥,还是府里膳食房的厨娘,做的最合佟锦娴脾胃。 香叶去膳食房领取。 进去就见十几口灶齐烧着,蒸汽腾腾,热火朝天,喊话声,锅铲碰撞声,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有灶膛里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响,交织在一起,闹得不了。 婆子杂役穿梭往来,忙个不歇。 总管事费婆子今日不在,她的副手马大家的现场掌舵。 瞧见香叶进来,马大家的用帕子擦了擦汗,笑着上前招呼:“姑娘怎么来了?” 第95章 应有的规矩 第95章 应有的规矩 香叶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奶奶许久不吃奶油松瓤卷酥,突然想这一口了。快着点吧,急等着呢。” 马大家的哟了一声:“听说二奶奶的私灶,特意从南边聘请的厨娘掌灶,手艺了得,怎么还肯吃我们这些人做的粗食?” 香叶听这话刺耳,把眉一竖:“别说大灶小灶,公灶私灶,奶奶想吃便吃,有你说嘴的地方?” 马大家的陪个笑脸:“我自然是不敢多嘴的,只是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不是每个院里都开着小灶,主子们都等着茶饭呢,哪个也慢待不了,大家伙儿也都空着肚子。姑娘你也看到了,这满屋里挑得出一个闲人没有?都使着手呢,姑娘恐怕得再等等。” 香叶待要说什么,余光瞥到不远处一个雕漆攒盒,专门装点心用的。 她快步走过去,揭开盒盖,见里面装着四色点心。 豌豆黄、松子百合酥、枣泥山药糕…… 最后一格,赫然就摆着一碟子奶油松瓤卷酥。 香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当即变脸,指着问:“跟我打马虎眼,这不就有现成的?” 马大家的暗暗叫苦,谁想她会那么眼尖。 “姑娘就别为难人了,这是安排好了的,就要送去——” “是给饮渌院的吧!” 香叶倒也不是胡猜,她认识这攒盒上的花样。 殷姨娘进府受冷落那阵子,饮渌院的小丫鬟菊砚,提着一式的食盒来领饭,结果吃了顿瘪。 香叶当时还很是笑话了她一通。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自己身上了。 香叶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自从殷姨娘产女以来,府里从上到下,人人都偏了心。 老太君和老爷太太就不必说了,把殷氏生的个女儿当佛爷一样供着。 下面的人更是明目张胆站起了队。 就好比这马大家的,被发现了也丝毫不心虚。 还不止这一桩。 如今就连添盆花,满芳园都得捡她饮渌院剩下的! 香叶心里早已积了太多不满,此刻逮着由头,一起爆发出来。 “好啊好啊!我看是没王法了!” 她嘴里喊着,手一扬,打翻了点心匣子。 点心滚落一地。 在马大家的忙着去抢救时,香叶叉腰嘲讽道: “人家现成的小厨房,用得着你们献殷勤?一样不够,还送四样,她一个妾倒挑拣上了。二奶奶才是正房,你们尽管糊弄,看我不对二爷说!你们这起子捧高踩低的,且等着吧!风水轮流转,总有你们来低头的时候。” 撂下这通话,摔帘子走了。 马大家的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狗眼长在头顶上,往日鼻孔里看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 香叶气哼哼回到满芳园。 小厨房这边刚把饭菜送来。 桌椅已经安放好,赵世衍坐于主位,佟锦娴和殷雪素一左一右打横坐着。 香玉和兰佩正在上菜。 香叶快步走过去,挤开兰佩。 从香玉手里接过一盘菜,却不往桌上放,而是笑着对殷雪素道:“这边搁不下了,有劳姨娘往那边摆摆。” 殷雪素愣了一下。 香叶就道:“姨娘不会不愿意吧?倩蓉姨娘之前过来请安,也伺候奶奶用过饭的。奶奶早先体谅殷姨娘你有孕在身,免了诸多规矩,但我想,一盘菜而已,应该不会太劳累。” 赵世衍闻言,皱了下眉。 不过这话虽不中听,却占着理。 他若此时开口阻止,妻子又会觉得自己偏袒,两下关系更好不了。 想到这,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殷雪素回神,笑道:“这是应该的。” 既是伺候,就没有坐着的道理。 殷雪素起身,离开位上。 接过香叶手里那碟子菜,搁到她指定的位置。 香叶看奶奶和二爷都没有阻止的意思,愈发来劲。 “再劳动殷姨娘,这盘,还有这盘……” 一片支使声中,方才在膳食房受得窝囊气,总算出了一点。 光摆盘还不够,等会儿,非让她亲自给奶奶布菜不可。 就站在奶奶身边,让二爷看着,她和丫头一样伺候二奶奶。 主母用膳,身为妾室的,在一旁布菜添菜,是应有的规矩。 便是对贵妾而言,也不算刁难。 你再贵,也贵不过正妻去吧? 还想和二爷二奶奶一起用饭,真是不知几斤几两! 也就只配拣些残羹剩饭吃。 想到这,嘴角忍不住直往上翘。 佟锦娴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夹了道菜放在赵世衍面前的泥金碟里。 “二爷试试这糟鹅掌,夏天吃,败火不起腻。” 赵世衍点点头,拣起吃了。 佟锦娴见状,又给他夹别的,比平常殷勤许多,说说笑笑,脸儿像朵绽开的花一样。 赵世衍吃得心不在焉。 期间瞄了殷雪素一眼,见她低垂着脸,也不看自己,有点撇清的意思。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不得罪正室,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开口让她别忙了,坐下一道用饭。 就听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原来香叶把最后一道酸笋鸡皮汤递给殷雪素时,失了手,汤盆掉在了地上。 汤水淋漓,泼湿了殷雪素半边裙身。 但香叶情况更严重,几乎大半盆汤都倾在她身上,滚到地上时几乎只剩一个空汤盆了。 好在是夏天,汤是先煲的,刻意放了一时才和饭菜一道送来,不是滚沸的状态了,不然能脱她一层皮。 尽管如此,也不好受。 她倒吸着气,被烫得龇牙咧嘴。 见二爷二奶奶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脱口而出:“不是我,是她!” 香叶手指着殷雪素。 汤盆脱手前,殷雪素转身时,有一个挨近的动作。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脚上被踩了一下。 此刻身上的痛意,掩盖了脚上的那点感觉,她心里也拿不准,对方究竟有没有踩自己。 但无论如何,只能是姓殷的错。 正说着,就见二爷沉着脸,离席绕过来。 揽着殷雪素的肩膀退开两步,远离那片碎瓷。 先去查看沾了汤水的地方,关切地询问:“怎么样?” 殷雪素黛眉微蹙,面露隐忍之色,把头微摇了一摇。 “二爷!”香叶忍着疼争辩,“我端得稳稳的,是殷姨娘没接牢,不然……” 赵世衍心里正气,哪里耐烦听她掰扯,转身就踹了她一脚。 “贱婢!一盆汤都端不好,要你何用?!” 第96章 拴在她裙带上 第96章 拴在她裙带上 那一脚正中心窝,香叶被踹倒在地,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直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平素她仗着奶奶跟前有几分体面,好强争胜惯了,今日却当着人前,挨了二爷这一脚,心里真羞愤欲死,恨不得能有个地缝给她钻。 然而眼下情形,哪里有她躲的地方。 二爷偏心眼儿偏到了极处,瞧那样子,为了给殷姨娘出气,不定还要怎么发落自己。 若为别的罪尤也就罢了,可这汤盆并不是她打的。 从来只有她栽诬别人的份,哪能容许别人把屎盆子扣她头上。 香叶缓过一口气,膝行到佟锦娴跟前。 眼下,只有二奶奶能给自己主持公道了。 “奶奶明鉴,真的是……” 话说半截,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佟锦娴收回手,冷哼道:“怪我平日太好性儿了,你在满芳园逞风兴浪,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你愈发不像个样,分内的活计都能出纰漏。今日我难得留殷姨娘用饭,你就这样上头上脸,跌我脸面!” 香叶捂着脸,懵懵地看着二奶奶,嘴巴嗫嚅着。 佟锦娴不等她说出什么,已扭过头去关怀殷雪素:“不要紧吧,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可惜了这条裙子,还是二爷送的呢。” 殷雪素身上穿的,正是曾引起过一场风波的雪青色绣紫藤花缎裙。 赵世衍再三确认了她身上无碍,但裙子已是脏了。 就对佟锦娴道:“我陪她回去换身衣裳。” 语毕,牵着她就往外走。 佟锦娴顿时沉了脸。 他情急之下,竟当着自己的面,和姓殷的做出这般亲密姿态。 再想方才,他为了姓殷的踢踹香叶,又何尝顾及自己颜面。 这还没伤着呢。 真要伤着了,又该如何? 再者说了,换个衣裳而已,身边又不是没丫头伺候,用得他巴巴地陪着? 佟锦娴深吸一口气,心里所想,脸上尽量不表现出来。 “何必回去呢?我这边就有条一模一样的裙子,也是二爷送的,从来没上过身的。” 赵世衍一怔,下意识看向殷雪素,不免露出尴尬的神色。 殷雪素抽回手,很是平静地对赵世衍道:“二爷忙累半天了,还空着肚子,别因为我耽误了用饭,不然我心里也不安稳。” 赵世衍不好再坚持,嘱咐月舒:“好生陪你们姨娘回去,外面日头正毒,撑着伞,别晒着她。” “是,二爷。” 殷雪素一行离开后,赵世衍和佟锦娴重新落座。 佟锦娴固然觉得香叶近来忒不安分,需要敲打。却不愿给殷雪素添光。 就是方才,若非二爷的不悦表现得太过明显,她也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是不会当众打香叶那一巴掌的。 此时见二爷不复方才震怒,便没再额外处罚。 佯装处一副严厉口吻,将香叶狠狠训斥了一通,由着兰佩把人搀下去了。 地上的碎瓷残汤也被清理干净。 两人接着用饭。 佟锦娴有心找些轻松的话题,把方才的不愉快遮盖过去。 赵世衍神色淡淡的,偶尔点头敷衍两声。 也不知究竟听没听她说话。 佟锦娴不大高兴,质问的话几乎就要出口,攥紧筷子,这回硬是给忍住了。 赵世衍突然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我好了,想起前面还有点事,急等着处置,你慢用。” 佟锦娴待要挽留,话又说不出口。扫了香玉一眼。 香玉拧了湿帕子过来给他擦手。 赵世衍一脸不耐,拔腿径直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佟锦娴。 香玉有些忐忑,陪着小心,劝说道:“奶奶不妨先用着,兴许二爷等会儿还回来。” 佟锦娴哪里还有胃口? 赵世衍也不会回来。 瞥了眼赵世衍用过的碗,米饭还剩大半,几乎就没怎么动。 什么事能让他火急火燎,饭都吃不香? 分明是放心不下那小狐狸精。 “瞧他方才魂不守舍那样,他的魂早飞饮渌院去了!哼,那贱人才走多大会儿?早是离不得,怎么不拴在她裙带上。” 说着说着,话锋冲着香玉去了:“你是个瞎子,就没看出一点?看出来还拿话糊弄我,就是成心看我笑话。” 香玉脸都吓白了:“我怎么敢糊弄奶奶?更不敢看奶奶……” 笑话两字都没敢出口,头深深垂了下去。 佟锦娴憋了一肚子气,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你也在一边伺候着,怎么不见二爷瞧你一眼?心疼你一下?亏得我费心抬举你,没想到你就这点能耐,连个倩蓉都强过你百倍。你比她们差些什么?你刚做通房那会儿,殷雪素大着肚子,倩蓉还没来,天时地利让你占尽了,她姓殷的好歹生了个女儿,你的肚皮怎就不见动静?别不是也……” 正借机宣泄,瞥见奶娘身影,立时收声,厌烦地挥了下手。 香玉如蒙大赦,急忙出去了。 厉嬷嬷用托盘端着碗乌漆嘛黑的药汤子走进来,敦促佟锦娴喝药。 佟锦娴恹恹的:“他人都走了,还喝什么?都怪香叶兴那一场。” 其实香叶所为,正合她心意。 殷雪素有孕那阵子,除了寥寥几回应酬,行动几乎不出饮渌院,专心养胎。 佟锦娴一则为了避嫌,同时也不愿纡尊降贵去找一个妾的麻烦。 何况秦夫人都免了殷雪素请安,她也不好在这上头做文章。 所以直到殷雪素生产,两下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算相安无事。 现在孩子不该生也生了,既然如此,顾忌也就少了。 她就是再不耐烦见殷雪素,也断不可能再任由她和从前那样,关着门在饮渌院过逍遥日子。 说到底,嫂子那日的劝说她只听进去一半。 她可以妆菩萨、扮贤德,也可以在二爷面前放低身段、柔情小意。 直到生下嫡子。 但若让她当个聋子、瞎子,三不管,却是万万做不到。 她总要和殷雪素当面锣对面鼓碰上一碰的。 如此才好拿捏她的错处,不然就是有再多手段,隔空也没处使。 就是拿不住她的错处,总也要给她点难堪,让她清醒清醒。 最好认清一个现实——爷们就是把她捧到天上,她也不过只是个妾。在她这个正妻面前,终究要把头低下来。 今日留饭,早有安排。 奈何香叶蠢笨如猪,这样名正言顺的事,也能横生枝节,最后硬是给办砸。 到头来,难堪没给成,反让她把男人给勾走了。 到这时不禁又后悔起来。 知道是这个情形,还不如早早把人打发了。 第97章 软玉温香 第97章 软玉温香 同时心里又有些懊丧。 自那回梅园起争端,再度重归于好后,佟锦娴明显察觉到,赵世衍待她的耐心越来越不如。 别说再像从前那样给他钉子碰,就是好言好语,还要担心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赵世衍也甚少再为她让步,遑论再忍受她的脾气。 倒是对那姓殷的,愈发的如胶似漆,百依百随。 以前多少还顾忌着她这个正妻。 现在呢…… 佟锦娴越想心越慌。 这阵子,赵世衍每往她这来,总要提起孩子。 提起孩子,就不免提起孩子的生母。 言谈之间,倒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孩子……怎么不是呢? 这是世上最牢固,最紧密的关系。 佟锦娴抬手按上自己干瘪瘪的小腹,那里就和她的心一样空。 生下嫡子,真得能挽回赵世衍的心吗? 厉嬷嬷不知她心里想了这许多。 一脸不赞同道:“就要日正,阳气最足时喝。无论二爷来不来,都得坚持不辍。没听人说吗,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调理好了,机缘到了,哪怕二爷只偶尔来上一回,也不怕怀不上。待到嫡子降生,眼下一切难关都将迎刃而解,你还愁个什么?” 佟锦娴听了这话,又想起母亲为寻这偏方子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财力。 当即不再言语,接过药碗,闷头喝了起来。 厉嬷嬷见她都喝干净了,一滴不剩,露出满意的笑容。 赵世衍去到饮渌院,被告知殷雪素在浴房。 月舒抱着换下的衣裳推门出来,撞见二爷,愣了一下。 赵世衍竖起一指于唇前,丢了个眼色给她。 月舒会意,笑笑,快步走开了。 赵世衍推门进去,蹑步绕过屏风。 待看清里面情形,不免有些失望。 还以为能撞见美人出浴的香艳一幕,不料美人早已浴罢,正在妆台前擦着头发。 不过失望也只是片刻,美人浴罢,好比海棠经雨,芍药笼烟,怎么都是好看的。 他也不声张,端着手臂继续欣赏。 虽是白天,屋里头光线不佳,是点着灯的。 她还未来得及穿上外衫,两只手臂都露在外头,肌肤纤细,几乎看不到毛孔,欺霜赛雪的,灯光之下尤其惹眼。 殷雪素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莲脸生春,桃腮带酒,唇似丹朱。 赵世衍一时看得呆了。 殷雪素见他这情状,瞪过去一眼:“呸,登徒子。” 转过身,背靠着妆台,随手扯过衣架上的外衣挡在身前。 却不知她这俊眼流波,水汪汪瞪人的样子,有多勾人。 赵世衍情不自禁走过去,将那件外衣扯开丢到一边。 身上是件水红湖绉小衣,紧紧裹着胸脯。 赵世衍发现,她仍旧是一副修长窕窈的好身材。 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只比先前更添了丰韵。使得原本的清冷,好似经年的积雪,融化了三分,整个人愈显得妩媚。 心下一动,挨身过来,把她抵在妆台上。 俯下身去,呼吸交缠:“我怎么就登徒子了?” “二爷不声不响进来,不是想占便宜吗?” 赵世衍闷笑:“那你给不给占?给不给?” 殷雪素脸颊上本就带了若有似无的红晕,此刻红晕更红,直要烧起来。 缎子似的乌发披散着,将雪白的脸庞掩住一些,却更衬出绝俗的眉眼。 真个娇艳极了! 赵世衍如何能不爱? 激荡的心再按捺不住,不等她答话,搂过不盈一掬的腰肢,重重吻了上去。 站得累了,瞥到旁边有把椅子,赵世衍干脆把人抱着,一块坐下。 期间唇舌未曾分离片刻,手上的动作则更加过分。 “我看看烫伤没有……” “就是有,也在腿上,怎么会在上头……” 赵世衍却不管,执意要检查。 等到被殷雪素捶打着胸膛停下时,仍不肯放松丝毫。 鼻梁若有似无蹭着她的,耳鬓厮磨间,发出一声喟叹:“软玉温香,千金难买。” 殷雪素双眼迷蒙,细细喘着气,一身香肌都变成了艳粉色。 一只手虚拢着已经散开的小衣,偏过脸去,躲开他进一步亲近的心思,把头抵着他的肩:“二爷也只会欺负我罢了。” 赵世衍道:“这也能怪我?我实在也忍得够久了。你是双身子时,我不能不顾忌。自?姐儿落地,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你不知道,这阵子,总梦到你……今晚上不能再赶我走了吧?” 含着笑,偏头向下看。 白等不到回应,心下不满,屈指勾起她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正对自己。 这一看却是愣住。 方才还觉得她是海棠经雨,这下倒真个是梨花带雨了。 “怎么哭了?是我手重,弄疼你了?我不该太急切,我——” 殷雪素摇摇头,仍旧枕回他肩上,抽噎着道:“跟二爷无关。” 赵世衍被她哭的心慌意乱。 脑中思索着。 不是因为他,那就只能是满芳园的事了。 就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追来就是为着安慰她的。 谁知色迷心窍,把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一句没安慰到,反把人欺负了一通。 赵世衍自责不已。 低下头,把脸贴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看你被立规矩,我也不好受。这次是二奶奶做得过了。” 赵世衍哪里会看不出,香叶所为,纵然不是妻子授意,必也是她乐见的。 偏偏在礼法上挑不出错。 方才在满芳园还想着委屈素卿一下子,这会儿见她掉泪,又心疼的不行。 干脆承诺道:“回头我跟她提提,满芳园要是实在缺人伺候,我给她送几个丫头过去。不会再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我保证。快把泪止了吧,嗯?” 殷雪素仍是摇头,“我本就是个妾,别说二奶奶支使我端个菜送道汤,就是日日端茶递水伺候着,也是理该的。我不是为这事委屈。我只是……” “只是什么?” 殷雪素哽咽着,缓缓道:“自从生下?姐儿,二爷几乎一日不落来看望我们娘俩。下人不知轻重,打趣说咱们相处的样子像极了一家三口子。我固然知道这话不合规矩。可有时看着孩子,再看看二爷,心里不禁也会想,假使我们真是市井里再寻常不过的三口之家,二爷只要下了值,就会家来陪伴我们,时时刻刻陪着我们,只陪着我们……那我真是再知足没有了。” 赵世衍听她这样说,只觉动容极了。 “咱们怎么不是呢?我是孩子的爹,你是孩子的娘,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三口。” 第98章 浅淡 第98章 浅淡 “二爷不必哄我了。” “怎么是哄你?我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很多次我过来,看着你抱着?姐儿在院中玩耍,你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怀,?姐儿也咯咯笑不停,我就那么看着,一天的乏累都不见了。心想着,娇妻幼女,夫复何求。” 殷雪素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 “娇妻幼女,二爷敢这么讲,我却不敢听。今日这遭,仿佛当头棒喝。到底二爷和二奶奶才是一家子,你们相亲相爱,是密不可分的一对,我又算什么呢?我真像做了一场迷梦一样,越梦越深,如今是不得不醒了。” 说着,珠泪纷纷滚落。 “亏我以前还跟二爷夸口说只贪图一点点。我那时当真只想着,能够进安国公府,伴随在二爷身边,哪怕只远远看你一眼,就够了。不知何时起,我竟这样不知足,变得这样贪心。我是个坏女人……” 她再说不下去,以手掩面,又羞又愧,伏在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赵世衍心都要被她哭碎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 “这怎么能怪你?你够懂事的了,可终究是肉体凡胎。人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贪嗔痴怨,莫不由此而来,岂是你控制得了的?” 殷雪素捂脸的手缓缓放下,再度抬头:“二爷,我不明白。” 赵世衍一点点抹去她的泪痕:“你贪念日增,只说明你对我爱意日增。我对你的爱意又何尝不是?素卿,我心爱你,不会比你少。可惜我们相遇太迟,那个名分……我终究要欠着你了。但别的事上,只要我有的,只要我能做到,我总不会委屈了你,和咱们的孩子。” “真的?”殷雪素怔怔望着他。 “要不要我再起个誓?” 赵世衍竖起手掌,作势要发誓。 殷雪素及时拉下他那只手:“我信你就是了。” “那你说,你要什么?” 赵世衍这会儿只想着补偿她的委屈,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殷雪素认真想了想,却只要了一条裙子。 “二爷送我的那条裙子我很喜欢,今日头回穿,就给毁了。”她有些闷闷不乐。 “这算什么,我给你找条更好的。” 停顿了下,又补充:“独一无二的。” 两条柔软玉臂环上他的脖子,殷雪素抿着嘴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芳姿映了满眼,笑靥撩动人心,体内才压服下去的情潮又开始蠢蠢欲动。 赵世衍捧着她的脸,呼吸逐渐紊乱:“你个磨人的妖精,早晚要我的命。” 衣衫一件件滑落,掺杂着零碎的言语。 “别这样……青天白日,让人笑话。等晚上……” “……我一时也等不及了,看谁敢笑话?素卿,我的好素卿,别折磨我了……” 两人重新洗了一遍,从浴房出来,日头已经西移。 赵世衍直接把人抱回里屋,又让人安排羹饭摆在房中。 殷雪素坐在凉榻上,脸上还带着羞恼:“我的脸都让二爷丢尽了,二爷还有心情吃。” 赵世衍一脸神清气爽,走过去,从后揽抱住她。 “我可不是为自己,我想着你在满芳园都没怎么动筷子,方才哭也哭得累了,后面又……” 殷雪素见月舒等人进来摆放食具,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等人都出去,赵世衍拉下她的手,笑得止不住。 笑够了,牵着她从凉榻下来,来到饭桌边,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去。 “行,你不累,我倒是劳累一场,就当是陪我,多少吃点。” 换来殷雪素嗔目而视,笑得更开怀了。 饭毕即是午歇。 午睡醒来,两人又在书房画画消磨了半日。 傍晚,日头眼见着就要沉下去,不那么热了,赵世衍拖她出来,一起去看建设中的女儿楼。 到了地方,见地基已经打好。 督工的管事过来行礼。 赵世衍问了问工程进度。 殷雪素询问绿豆汤有无发放给工匠。 这女儿楼终究是为?姐儿所建,大热的天,工匠们赶工不易,她便自己添了钱,让给工匠们加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管事回话:“每天都熬一大锅,每人都有,大家都很感激姨娘。” “这几天热得反常,正中午不妨多歇一会儿。不必急着赶工。” 督工的管事躬身应是,嘴里感激不迭。 “你自去忙吧,我们自己走走看看,用不着陪着。” 管事走后,赵世衍摇头:“你倒是肯体恤他们,他们不见得领情,都是一群奸懒馋滑之辈,逮着机会,更要偷懒。” 殷雪素默然。 她不是凭空发善心,实在是进国公府以前,自己谋生过,也见过寻常百姓谋生的不易。 工地上的工匠,和码头上的帮工,每年夏天,不知多少人死于暑热,冬天又死于冻饿。 她只是觉得,犯不着为建一座楼,搭一条或数条人命进去。 但这话说给赵世衍听,生于朱门长于富贵的他,显然无法理解,更不会感同身受。 便道:“我又不用他们领情,只当给?姐积福了。何况咱们不也不急着住?” 赵世衍点点头:“就是急也没法子。我方才问了,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建成。但我估计会更久。” 因为建楼是临时决定的,光请名匠设计和备料这两项,就准备了大半个月。 采买的还只是最基本的砖瓦木石,其他所需楠木、花梨、紫檀等,都需从远方运来。 若再加上后期油漆彩画、精雕细刻的功夫,只怕需要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 “以国公府的能力,调集大批工匠,日夜赶工的话,是能将工期缩短些的。不过今年夏天罕见得热,闹出人命倒不值什么,就是会凭添许多麻烦。而且正如你说的,这是给咱们宝贝女儿积福的楼,未免有伤天和,还是算了。” 殷雪素朝他笑了笑。笑意融在扑面的热风里,变得有些浅淡。 赵世衍未曾注意,转而说起了别的:“熬过这阵就好了。等到了秋天,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玩玩。那里景致颇佳,极适合作画。” “二爷说话可要算数……” 天已经黑了,两人说说笑笑回了饮渌院。 第99章 是你 第99章 是你 日月如梭。 转眼又是一年秋高气爽时。 两辆打着安国公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约摸行驶了半日光景,到了一处庄院。 马车停下,车夫把垫脚的凳子摆放好。 因为中间一段路颠簸得厉害,全氏有些晕车,月隐替她抱着成哥儿,月舒搀着她先下去了。 殷雪素抱着熟睡的?姐儿落后一步。 全氏在车厢里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的,脚才站在地面上,就扶着门前的古槐开始呕吐起来。 月舒替她拍着背,成哥儿在月隐怀里着急地直喊娘。 殷雪素一只脚踏在马凳上,分神往那边看了一眼。 前几日刚落了场雨,放马凳的那块地有点松软,先头有人踩过了,再踩上去,马凳的一只腿陷入土里,凳身顿时往一边倾斜。 母女俩眼看要摔倒,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处。 “当心。” 等殷雪素站稳以后,那只手立马收回。 殷雪素心有余悸,率先看向?姐儿,见她好好睡着,松了口气。 抬头向对方致谢:“多——” 看清对方的脸,不由愣住。 “是你?!” 声音既惊且愕。 她已许久不曾这般失态过。 后一辆车上的菊砚和画微跑了过来。 菊砚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了这句话。 接口道:“是啊姨娘,他就是赵益。” 殷雪素愣了一下,问:“你就是赵大姑的侄子?” 赵益觉得这殷姨娘好生奇怪。 方才那句“是你”,不就已经认出他了? 何须多此一问。 虽然他心里也纳闷,这久居深宅的殷姨娘,缘何会认识自己。 他们之前虽有些交集,但好像并没有见过。这是头一回。 赵益胡乱点了下头,算作对她后一问的回应。 全氏终于止了吐。 “姨娘,快进院吧。” 殷雪素迟疑着走出几步,垂眼看了看?姐儿的睡脸,扭头看向身后。 对上赵益的视线,也不闪避,似乎在确认什么。 赵益自顾自收了马凳,就要赶车去马厩。 转个弯,没想到那殷姨娘又回头看了过来。 就连月舒都注意到了异常。 “姨娘这一步三回头的,是看什么呢?还是那车夫有何不妥?” 殷雪素摇摇头,收回视线,进了大门。 这边的马厩并不在前头,也不在里面,在庄院侧后方另辟了一块地方,要绕行一段时间。 石柏赶着另一辆车,追上赵益,两辆车并行。 石柏问赵益:“益哥,殷姨娘怎么老盯着你看?” “不知道。”赵益也一头雾水,但他懒得琢磨。 屈起一条腿坐在赶车的位置,懒洋洋挥了下鞭子。 石柏想说,别不是看上你了。 赵益大哥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还真有这可能。 不过这玩笑他可不敢开。 一则对方是当宠的姨娘,二则,益哥也不喜欢人家开这种玩笑。 改口道:“不是怪责你就好。这本不是你的差事,都是我那不省心的哥哥,跟他说了今早殷姨娘要用车,昨晚还灌了那些黄汤,弄得不省人事。我只能请益哥你来帮忙。方才我看殷姨娘下车时差点摔了,幸好是没摔,不然牵连到你,我罪过可大了。” “哪那么多废话。” 石柏嘿嘿笑:“还别说,殷姨娘长得跟天仙似的,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府里都说她是个仁厚的,从不苛责待下。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停停又道:“对了益哥,去年人都说,你攀上了殷姨娘,殷姨娘还给你安排了差事,怎么没有后文了?” 赵益把鞭子搁到一边,靠住车壁,抱臂闭目,任他怎么问也不回应,像是睡着了。 这座庄院叫秋水山房,位于京城西郊。 地近西山,引活水入园,既得山林之趣,又不失恢弘气派。 庄院占地很广,三进院落的布局,外加东西跨院,规制上比城内府邸要简素,但处处透着精心。 看守庄子的黄管事,早两天就收到消息,已派人将里里外外打扫一新。 殷雪素一行直接进了第三进院落的主院。 院子正中以青石铺地,中央摆着一只青石雕莲花盆,盆中种着睡莲,养着几尾红鲤。 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三间,足够带来的人手安置。 正房则有五间。 明间为堂屋,东次间、东稍间为书房与临时理事之处。 西边两间才是日常起居的地方。 大家很快安置了,都熟门熟路的,毕竟不是第一回 来了。 去年秋也来过一回,把周围游玩遍了才回京。 今年差不多时候,赵世衍再次提议过来住几天。 殷雪素巴不得散散心,也就同意了。 不过赵世衍临时有事绊住了脚,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殷雪素见全氏脸蜡黄,就让她先下去歇着。 自己抱着?姐儿去了西稍间。 靠西墙的位置安设了一张紫檀小床,床围镂刻着葡萄松鼠图案,床帐是月白色蝉翼纱的,十分轻软,透风透光,还能防蚊蝇。 床前铺了一张缠枝西番莲栽绒毯,厚实又软和,显然考虑到了学步的孩子,防止摔了跌了。 月舒道:“这黄管事还算用心。” 殷雪素把?姐儿放在小床里,盖上薄被,就开始怔神。 月舒纳闷,姨娘在车上还挺有兴致,这是怎么了? “姨娘也晕车吗?要不要叫月隐——” 殷雪素回神,摇头:“颠簸了一路,你也下去歇着吧,我没事。对了,叫菊砚过来。” 菊砚很快蹦蹦跳跳着来了。 跨过门槛,放轻脚步 “姨娘,你找我?” 殷雪素指着一旁的鼓凳让她坐:“方才赶车的那个就是赵大姑的侄子,赵益?” 菊砚不假思索地点头:“就是他,赵大姑就这一个侄子,没旁人了。说也怪了,他不是赶车的呀,不知怎么今儿摊派上他了。姨娘是不是不高兴见到他?” 菊砚虽不如月舒细心,也发现了,姨娘自从下车见了赵益,就有些不对。 猜测是赵益惹了姨娘不开心。 也难怪姨娘不开心。 这个赵益,真是不知好歹。 去年盂兰盆节,为了给大姑娘积福,姨娘说服二爷,在穷人聚集的地方施粥赠药,还把那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赵益来办。 赵益可好,不愿意接。 最后还是赵大姑打着骂着,死拖活拽给他拉上了马。 事倒没办砸。 然而姨娘再度赏赐时,他直接撂了话,说自己混日子惯了,没什么能耐,以后有事请另找高明。 这不摆明了不肯为姨娘效力吗? 弄的赵大姑找到姨娘,又是一通赔罪。 姨娘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既明白了赵益的心思,从那以后再没用过他。 不想今日又撞上。 “姨娘,我没说错吧,那人真是不知所谓,惹人讨厌。” “不,”殷雪素摇头,喃喃道,“他是个好人。” 第100章 赌上一赌 第100章 赌上一赌 菊砚曾也以为他是个好人。 但被他呲哒了几通,就不这么认为了。 觉得这人真没药可救,刘大姑那么辛苦为他谋出路,他不知抓住上进的机会倒罢了,还不识好人心。 “姨娘,你是第一次见他,未必认得准。府里人提起他都直摇头的。” 殷雪素心道,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他们上辈子就见过了。 那是她被佟继璋囚禁的第三个年头。 自从无意间从佟继璋口中得知了明净师太的身份,她已成死灰的心,重又复燃。 接下来一段时日,她尽量顺从佟继璋,哄得他高兴,放松了戒备。 一次,她陪佟继璋饮酒,将他灌醉后,逃出了佟家别院。 因她恨极了佟继璋,所以在逃走之前,搬起手边仅有的重物,一座青铜香炉,重重砸向佟继璋的脑袋。 眼见着鲜血迸溅,她以为佟继璋死了。 又慌又怕,忘了检查,以至留了后患。 从别院出来,徒步没走多久,遇见个赶车的老农。 老农好心,载了她一程,问她要去哪。 殷雪素下意识想说去官府。 但当时的她已不复从前天真,知道凭佟赵两家在官府的势力,去报官无异入穷巷。何况她还杀了人。 于是改口说要去安国公府。 那个时候,母亲和妹妹都以为她已不在人世,加上生计艰难,早已搬离了京城。 京中还剩她唯一的牵挂,就在安国公府。 老农不知安国公府在哪儿,但把她带到了京城。 殷雪素一路询问着,到了安国公府的后门。 这样十分贸然,然而时间紧迫。 佟继璋的人一旦发现别院内的情形,很快就会报官,然后官兵就会来缉拿她。 就是不报官,以佟家的势力,她也很难逃过。 殷雪素当时完全慌了神,风声鹤唳的,哪还有心思细细筹谋,只能这样撞上来。 怕被佟锦娴的人看见,她用一件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同样惹眼,好在后门所对的那条巷道少有人经过。 她藏在对过两面墙的夹缝里,盯着闭合的角门,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高墙,找到她的孩子,然后带她远走,去投奔明净师太。 无奈朱门深深,高墙万仞,将她彻底阻绝在外,束手无策。 日近黄昏,窄巷里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非常敏锐,分明没看见她,却朝她所在喝道:“谁在那弄鬼?出来!” 殷雪素踌躇片刻,从暗处现身。 借着余晖打量对方,身材魁梧,五官刚毅,身上虽沾些酒气,双目却十分清正。 纵使看清了她相貌,也不见什么波动。 殷雪素莫名觉得眼前这人是个可信的。 又或者她已经走投无路,只好决心赌上一赌。 双膝屈起,缓缓跪地。 把发髻上的钗环,手腕上的玉镯金钏,全都取下,捧在手心奉上。 只求他帮忙,把衍二爷家的大姑娘带出来,与她见上一面。 见他不为所动,殷雪素牵住他的衣袖,忍着屈辱,细声道:“只要您肯帮我,事后……怎么样都成。” 对方却把眉头锁得更紧,毫不留情挥开了她的手。 “你不说实话,我怎能帮你?凭空冒出个生人要见家里的小姐,我就带出来让你见,你想得好不轻巧。” 殷雪素当然知道这有些异想天开,但她别无办法。 她也想过先去找明净师太。 可佟继璋之前无数次警告过她,只要她敢跑,或做出别的什么事,他的人立马就会结果了她女儿。 以那条毒蛇的狠辣手段,她不敢赌这个万一,必须在事发之前把孩子带走。 对方明显不好糊弄,情知不说出实情,是没可能得到帮助的。说出来,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便横下一条心,大致说了自己与那个孩子的关系。 那人听后,一声冷笑。 殷雪素以为他是嘲笑自己疯癫妄言。 不料他却是啐了一口,骂道:“就知那夫妻俩干不出人事。猪狗不如的东西!” 殷雪素愕然,问:“你相信我说的?” “见着你之前,府里下人都在传说,说二奶奶待大姑娘实在冷淡得过分,自从得了儿子,更不待见,身边伺候的人也不上心,大姑娘瘦得跟个伶仃鬼一样,手上还生冻疮,谁看了不道一句可怜?可碍于二奶奶淫威,都不敢多嘴。早有人猜大姑娘不是二奶奶亲生的,见了你之后——”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哼了一声:“谁是亲母女,瞎子也能看出来。” 殷雪素听了女儿的遭遇,心痛难言。 又见他肯相信自己,当场洒下热泪,给他磕了个头:“求你帮帮我,我只想见她一面……” “那孩子是个没人管的,带她出来不难,不过我进不了内宅,还要找里面的人援手才行。” 那人说着,俯身从她那堆首饰里,挑了最便宜的一对翡翠耳坠。当然便宜也只是相对而言。 “她身边的奶妈妈是个贪财的,把这个孝敬她。总之,我尽力一试,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殷雪素哪里还敢奢求更多,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那人从角门进去,等不多时,果然牵着个孩子出来。 穿得倒不算差,就是瘦瘦小小的,真不像有三岁。 殷雪素先是怀疑弄错了,等到看见与自己相仿的眉眼,才确认无疑,这就是她的孩子。 心潮澎湃得厉害,半蹲着把孩子紧紧揉进怀里,唇都咬破了才忍住没哭出声。 心里一遍遍呐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那孩子却傻呆呆的,连个反应都没有。 殷雪素擦泪时,从宽大的领口,看到孩子后颈和背上尽是被掐出的青紫,一时心凉半截,又痛又恨。 她定定神,朝对方挤出个笑:“她长这么大,我还是头回见,奈何来得匆忙,也没准备见面礼。时间还早,我能不能领她去街市,给她买朵花儿戴,总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点心意。” 其实当时差不多快要收市了,殷雪素十分忐忑,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答应。 那人却是嗤笑一声,道:“我早说了,她是个没人管的。你要带她去买花,随你,你要是把她送回来呢,就还送到这。你自己看着办。” 殷雪素觉得他意有所指,又不敢确定。 却也不敢再耽搁了。 当即取下披风裹住孩子,抱起就走。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不打算回来的。 对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自己却带着孩子一走了之,未免忘恩负义…… 于是走出三步,回头,又回头。 对方问她:“你还有事?” “我,我要是回来的晚了,会连累你吗?” “我这个样子,孤家寡人的,还怕什么连累。” 对方有些不耐烦了,开口撵她:“你要去赶紧去,太阳就要落山了。” 殷雪素最后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再没回头。 第101章 铭心刻骨 第101章 铭心刻骨 从前世的回忆中抽离。 殷雪素轻柔地抚摸着酣睡中?姐儿的脸,温热的,肉嘟嘟的。 手、脚,哪里都是肉肉的,再不是前世瘦骨嶙峋的样子。 也不是前世傻呆呆的样子。 才一岁多,会喊娘,会喊爹。两个月前学会了走路,欢悦得不行,分明是个人见人爱的性子。 这些是前世里做梦也不敢梦的。 前世太苦,像泡在黄连汁子里那样苦。 尤其是人生的最后几年,暗无天日,温暖寥寥。 而赵益伸出的援手,几乎就占了全部。 她怎能不铭心刻骨。 虽然那时他态度冷冰冰,话语硬邦邦,显得不近人情。 但比现在要正常很多。 这也足以证明,他或许傲上,却绝不是个欺下的。 对于身处弱势的人,他不会趁机欺凌,反而仗义相助。 现在回想,若非存了怜悯孤小的心,他怎么会把?姐儿的情况告知一个陌生人。 还有他最后的那番交代,其实已经料准她会带着孩子远走了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帮助她们母女。 可惜,她最后没能走掉。 佟继璋那个疯子,并没死成。 带伤守在去往天音庵的必经之路,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佟继璋知道佟锦娴容不下她,私藏她的事是瞒着佟锦娴的。 因而捉住她以后,并未声张,仍旧将她带回了佟家别院,孩子则随便找了个理由送回了国公府。 既然不能声张,应该就牵连不到赵益身上。 她希望是这样。 不过现在说这个显得有些傻了。 这一世,她和孩子都好好的,赵益也好好的。 再好不过了。 殷雪素吩咐菊砚:“你去厨房,让他们治办一席酒菜……” 酒菜很快就得了,被送进了护卫仆役的住处,赵益的房间。 石柏看着一桌子好酒好菜,惊呆了,都是平常吃不到的东西。 “益哥,看来殷姨娘非但不怪罪你,还谢你托了她那一把呢。” 石柏只能想出这么个理由。 不然无缘无故的,怎么赐下这桌席面来? “益哥,你看?” 石柏虽然馋得直流口水,还是习惯性征询赵益意见。 赵益也理不清里面有什么机关。 见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坛子酒,揭开封盖凑近闻了闻。 很久远的味道,是秋露白。 老国公在世时他尝过。 “看什么看,既送来了,吃就是了。总不见得在里面下毒。” 石柏没听清他后半句嘀咕了什么,得了指令,立刻抽了张凳子坐下,撸起袖子大快朵颐。 赵益也坐了下来,抱着酒坛给自己倒了碗酒。 就这样自斟自饮起来。 全氏歇了一时,缓过劲,就来接替殷雪素。 殷雪素简单用了点饭食,回屋睡下。 这一觉并不安稳,零零碎碎,梦到的尽是些前世的事。 猛地睁开眼时,身上已被冷汗浸透。 起身去浴房洗了一遍。 出来,就见赵世衍抱着?姐儿,在院子正中的那个青石雕莲花盆边,不知嘀咕什么。 “娘!”?姐儿注意到她,双腿踢动,示意爹爹放她下去。 赵世衍笑着把她放到地上。 就见她迈动两只小短腿跑向殷雪素。 鹅黄色妆花缎小袄,豆绿色暗花绫小裙,同样鹅黄缎的软底绣花鞋,衬着牛奶似的皮肤,像个雪娃娃一样。 头上两个小揪髻,分别簪了朵小小的绒制茱萸花。 颈上挂着赤金项圈,坠着一枚玉雕小葫芦,腕上一对银镯是让人特别打制的,镯上坠的六只小银铃,随着她的跑动,叮当作响。 之前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现在便是跑着也已经很稳当了。 即便如此,殷雪素还是早早俯下身,伸出双臂,准备好去接应她。 含笑看着她直跑到跟前,一头扎进她怀里。 殷雪素将她抱了个满怀,鼻腔尽是奶香味。 亲亲她额头,问:“几时醒的,饿了没有?” ?姐儿点头又摇头。 赵世衍替她答:“奶娘喂过了,方才我又喂她吃了半块点心,剩下的全被她喂鱼了。” ?姐儿想起什么似的:“娘,鱼鱼。” 一边说,一边攥着她手指,往院中央走。 殷雪素顺着她走过去,探头朝里看了看:“鱼在哪呢?没看见呀。” ?姐儿就急了,一急,咿咿呀呀,吐字又开始不清。 只把个小胖手一个劲儿往里面指。 但她站着时,还不及那石盆一半高,哪里看得见。 思考了一下,转向赵世衍,张开双手:“抱。” 赵世衍无奈:“醒来就吵着要找娘,见了娘,忘了爹,这会儿怕你娘累着,倒肯让我抱了。小没良心的,真随及了你娘。” 虽是这样说,到底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姐儿可听不懂这些控诉,扭头指着里面摆尾的游鱼,献宝似的:“鱼!” 殷雪素笑着,倾身亲她脸蛋:“是,娘看见了,好大的鱼。” ?姐儿煞有介事地点头,用手比划:“大。” 殷雪素附和着她的童言童语,抽空问赵世衍:“二爷何时来的?” “刚来到。” 殷雪素料想他还没吃午饭,让人安排了饭菜送来。 赵世衍简单吃了点。 “二爷要歇睡会儿吗?” “路上眯了一时,这会儿倒没什么困意。趁着天还早,缠人精也让奶娘抱走了,咱们去西山走走。” 殷雪素瞅他一眼:“二爷说谁是缠人精呢?” “我有说错吗?”赵世衍从后抱住她,在她侧脸亲了一口,“大缠人精,小缠人精,我算是脱身不得了。” 殷雪素拉开他的手,扭身走开:“怎么脱身不得,二爷不来,谁还能捆了你来?” 赵世衍扯她回来:“还说呢,我倒是想不来,奈何魂被人勾着,身不由己呀。” 殷雪素呸了他一声:“好没正经。” “就咱们两个,正经给谁看。” 殷雪素被他歪缠不过,连连催促,赵世衍才算罢休。 妆扮停当,临出门,还是想带上?姐儿,怕她等会儿找不见人,又要哭闹。 赵世衍道:“你不在跟前,她好着呢,那小机灵鬼,哭也是哭给你看。今儿就咱们俩,明天再带她,一起登高。” 不由分说,一手拖着她出了门。 未料这一去,却惹出之后许多风波来。 第102章 霍延昭 第102章 霍延昭 层峦叠嶂,如黛含翠的西山,已是遭秋风皴染了一遍。 目之所及,火红的枫叶与金黄的银杏交织,间有苍松古柏,还有些经雨盛开的野花,真叫个浓淡相宜。 山间溪流潺潺,鸟鸣幽幽,一片清旷气象。 两人携手,沿石阶缓缓而上。 月舒、菊砚,长瑞和长荣四个缀在后头,各自说笑。 到了陡峭处,赵世衍一手扶着殷雪素,一手替她拨开道旁逸出的枝条。 “累了吧?” 他们这会儿已行至半山腰。 见她轻喘微微,额头已见细汗,赵世衍也觉腿有些沉了。 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正有座六角凉亭。 便提议进里面歇息片刻。 殷雪素点点头。 他们往凉亭走的时候,正有一群人从山上下来。 却是刘迅胡川一干狐朋狗友。 只不过这回多了张生面孔。 众人都在拿这生面孔打趣。 “行啊霍延昭!都以为你这次去东南,怎么也得蜕层皮。不料却是立功受赏,风光凯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刘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我表弟大名。霍延昭也是你叫的?听我的,现在大家都得改口了,叫霍小将军。” “是是是,霍小将军……” 被众人围着打趣的正是胡川的表弟,霍延昭。 但见其细腰宽膀,英气逼人,年纪虽轻,颇显出一些武将的风范来。 在一干膏粱子弟中,已有些格格不入。 唯齿白唇红、俊眼修眉的模样,还有几分昔日公子哥的影儿。 因为胡川这层关系,霍延昭和他们这群人也曾走动过。 但因向日母亲拘管得严,来往不多,也谈不上亲近。 这回立功归来,刘迅他们的态度变得明显热切起来。 多番邀请,要给他接风洗尘,都没请动。 还是胡川亲自找上门,以重阳登高为由,硬把人拽来了西山。 霍延昭来是来了,兴致不大高,甚至可说是落落寡欢。 大家都很好奇他有什么心事,不过更好奇的是他在东南的经历。 霍延昭的爷爷是浙闽总兵,人称霍帅,专门收拾倭寇的。 常年镇守东南,统辖浙江、福建、广东三地抗倭兵马,节制沿海卫所、水师,总理练兵事务,兼管海防修筑。 总之权责极重。 同样的,治兵也极其严苛。兵士畏之如虎,敬之如父。 他手下的兵,那都是真刀真枪,从倭寇堆里杀出来的。 纵是群京中纨绔,也听闻过霍老帅的威名。 霍延昭无法无天,全府无人能治,唯独祖父一句话就能让他腿软。 都以为他这回被押送过去,骨头都得被练散。 这两年半的日子,怕是比他这辈子吃的苦,加起来还多。 好在峰回路转,最后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刷了层金漆。 众人起哄让他讲说怎么去的东南,又是怎么立的功。 霍延昭抵挡不住,大略讲了讲。 他是被四个家仆押上马车的,路上颠簸了近两个月,才到祖父驻守的平海卫。 那里与京城的繁华相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霍总兵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却身板笔挺,一双鹰隼似的老眼,盯着被绑到跟前的孙子,没有半点慈祥可言。 霍延昭一句“祖父”还没喊出口,就遭一声断喝:“住口!这里是军营,没有你的祖父!来人,把他带到新兵营!” 霍延昭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亲兵推搡走了。 祖父要求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经受最艰苦的训练。 他换上了粗布军袍,住进了十人一间的营房,身边尽是些沿海征来的壮丁。没人知道他是霍老帅的孙子。 此时东南倭患正炽,常有倭寇乘船登陆劫掠,营中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新兵操练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沿海跑操,负重越野,稍慢一步,伍长的鞭子便会抽到身上。 午时顶着烈日,练刀枪、习火铳,手心磨出血泡,扎破再练。 晚上还要站岗瞭望,海风刮在脸上如刀子割一般。 霍延昭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哪里适应得了? 加上一身反骨,更不甘老实忍受。 最初那会儿,他反抗过,也绝食过,甚至想过偷跑回京城。 结果出师未捷,被巡逻的逮回来,关了三日禁闭,只给凉水硬馒头。 至于祖父,除了刚来那天见过一面,之后再未见过。 霍延昭意识到,他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可军营里,谁不是靠自己。 身边那些穷苦出身的士兵,比他更能吃苦,更拼命。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投军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就只是想挣口饭吃,想活着回去见爹娘。 若再能保卫家乡不被倭寇蹂躏,自然最好不过了。 霍延昭摸着藏在衣襟里的发带,想起了自己的愿望,想起他为什么会被送来。 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熬着,他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熬过去,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吃什么苦都可以。 想通这些后,他开始放弃抱怨,跟着其他人一起操练,一起骂上峰,咒老天,一起在半夜偷偷分食一块干粮。 不到半年光景,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一去不复返。 身上的骄纵被逐渐磨去,肤色经日晒变深,手上开始结茧,身上添了些训练导致的伤。 他的刀枪使得越来越好,能在颠簸的船上射中浮靶,还学会了怎么使用火铳…… 他也如愿重回了京城。 可是他想要的,却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霍延昭说着说着,沉默下去。 刘迅没注意到他跑神:“正说到要紧处,怎么停了?接着往下说呀。” 霍延昭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可说的,你不是杀了倭寇吗?快讲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然而这回任是怎么催促,霍延昭也不开腔了。 胡川从旁打圆场:“这事你们该问我,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另有两个官宦子弟叫张方、陈贤的,嘘声道:“说得好似你去过东南。咱们三天不见隔天见的,在我们面前就少装蒜了。” “去去去!我是没去过东南,但我从表姑母那看过霍帅他老人家的家书,上面写得一清二楚。” 胡川清了清嗓,绘声绘色讲述起来: “今年夏,一股倭寇趁夜色登陆象鼻镇,劫掠附近三个村庄,掳走百姓数十口,齐往海边撤退。霍总兵命一队轻骑火速追击,咱们的霍小将军就在其中。” 第103章 人面桃花 第103章 人面桃花 在胡川的描述下,霍延昭简直如同天降的神兵、不世的英雄,凭着一人之力就大杀四方,杀得倭寇片甲不留,抱头鼠窜。 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霍延昭第一次上战场,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离倭寇越近的时候,他一度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但当看到被倭寇焚烧一空的庐舍,还有那些被杀被掳百姓的惨状,以及战友们眼中的怒火,他突然不怕了。 一番追击,终于在海岸边截住了敌人。 倭寇约百余人,手持倭刀,列阵顽抗。 他们分兵包抄,霍延昭一枪挑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倭寇,将抱着孩子的老妇挡在身后, 混战中,他看见领队的百户被两个倭寇缠住,形势危急,想也没想纵马冲过去,同时将手里的刀掷出,正中敌兵后心…… 这并不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倭寇大部被歼,仅有少数乘船逃窜。百姓被救了回来。 霍延昭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有战友的,或许也有他自己的。 他当时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分辨不清。 和战友们打扫完战场,麻木地蹲在一块礁石边,默默擦洗刀身。 水中倒映出一个面目陌生的自己。 波纹一荡,又浮现出另一张桃花面来。 新雪似的面皮上腾出两朵红霞,水盈盈双目微微带怒,瞪着他,没好声气:“呸!登徒子。” 他笑了一下,感觉周身的血液又缓缓流动起来。 此次小胜本不是什么大功,但祖父身边的幕宾,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特意提到了四名军士。 其中就有他。说他在作战中奋勇当先,斩倭首六级,救百姓十余人。 朝廷正需激励将士,便顺水推舟,下旨授他为正六品的千总。其余三人也各有嘉奖。 千总品级不算高,却是真正能带兵打仗、指挥作战的中层武官。 幕宾私下赞他,说他这次表现出色,武勇可嘉,年纪轻轻便立下此等功劳。 还说这只是个起步,让他万勿自满,更不可松懈,争取再立新功。 假以时日,五品的守备、四品的都司、三品的参将,副总兵,乃至总兵—— 他完全可以沿着祖父的足迹,一步步成长为新一代战将。 “霍帅老了,该有个少帅承其衣钵了。” 霍延昭不知道这是不是祖父的授意。 随后,祖父召他进了帅帐。 祖孙二人隔着一张帅案对视,他从祖父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柔和。 祖父起身绕过帅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我霍家子孙了。” 霍延昭心中一动。 他好像得到祖父的认可了。 他以为永远不会得到,但他做到了。 那别的应当也会很顺利。 当即撩袍跪下,上禀祖父,他想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求祖父成全。 祖父审视着他,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认真的,不是胡闹。 沉吟良久,道:“你已长成,婚姻之事是该考虑了。咱们家向来没有门第上的要求,贵胄还是平民,自无不可。只要对方品行端方,身家清正,其余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总要先请示过你母亲,她点头同意了,才好请媒人去提亲。” 霍延昭喜出望外。 祖父都点头了,母亲还有个不同意的? “多谢祖父!!孙儿今后一定争气!!” 趴下磕了三个响头,归心似箭,当天便以归京省亲为由请了假期,带着两名亲随,回了京城。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归来面对的却是人去屋空。 霍延昭自小一拿起书本就头疼,诗词一类向来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 那天对着紧闭的院门,脑中冷不丁冒出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 何处去了呢。 众人哪知道他心思浮动,听了胡川夸大过的讲述,纷纷鼓起掌来,更是一口一个霍小将军地叫着。 霍延昭回神,有些头疼地按了下太阳穴,朝众人拱手。 “众位别拿我取乐了,离真将军还差着好几级呢。” “诶!凭你祖父在东南的威望,再凭你的身手,这几级于别人是难如登天,于你,还不是轻轻松松一步跨过。” 霍延昭一时无言。 他这次归来,登门贺喜的亲友络绎不绝,但多数人心里,估计都抱着刘迅他们一样的想法。 认为他的军功是虚的,全是靠了祖父。 他也无心争辩,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吧。 “对了,”刘迅突然冲他挤眉弄眼:“不是听说你看上了一个姑娘,闹着要娶,家里不同意。怎么着,你现在光荣归来,家里总不会还拦着了,抱得美人归没有?” 胡川心里一咯噔,看了表弟一眼。 见他神色淡淡的……但就是淡淡的才有问题。 他这个远房表弟,以前可是个纵马踏街的混世魔王。 归来时,一改从前轻狂,变得成熟稳重,家人无不欣慰。 就连他父母贺喜回来都夸说,那个无法无天的霍延昭已成过去,如今这个站如松坐如钟的栋梁之材,才是霍家真正的未来。 但胡川总觉得不对劲。 稳重也不是这么个稳重法儿啊,跟变了个人似的。 明明立功受赏,正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瞧着却像是哀莫大于心死。 跟他的两个亲随一打听,才算知道他性情大变的原因。 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件两全其美的的事。 可惜在他这两全不了了。 他为了娶心上人被绑去军营,立功归来,心上人却已远嫁他方。 不能不说是一桩憾事。 不过在胡川看来,这个表弟还是太年轻了,才会这般为情所困。 常言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以后眼见着前途无量,还愁娶不到更好的么。 就拿这话安慰表弟。 结果表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举得双脚离地,血红的两眼瞪着他,瞧着像是把他当倭寇了。 胡川自此不敢再提。 刘迅还在那叭叭地问个没完,试图撬出霍延昭心悦的是哪家闺秀,好针对性贬低对方,再顺势把自家小妹推荐给他。 胡川使眼色无用,边走边摇头叹气。 心想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是赶紧找个话题岔开吧。 转过一道弯,目光扫过半山腰,蓦地定住。 指着翼然临于路侧的六角凉亭:“那不是衍二哥么?咦,身边还有位女眷。” 众人循声望去。 枝叶掩映间,不远处的六角凉亭里,赵世衍和一女子有说有笑。 那女子只露个侧脸,但风姿极美。 第104章 不是幻影 第104章 不是幻影 “还真是!他旁边那是……不像他夫人呢。” “该是他那个爱妾吧!” “呦呵,快看!” 但见那边亭子里,赵世衍不知从栏外戏折了枝什么花,端详片刻,转过身来,簪于美人云鬓之旁。 美人抬手微微掠过鬓边,偏首笑着说了什么,像是询问花好看还是她好看。 丽情娇态,即便远观也不难想象,难怪把赵世衍逗得大笑不止。 “啧啧,好一对鸳鸯,好生恩爱啊!”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若说霍延昭是京中最近最热火的谈资,过去一两年间,赵世衍可也没少做为谈资。 曾经言之凿凿弱水三千一瓢饮的人,纳了妾不说,还把那妾宠得不成,瞧着势头已然压过了正房。 他们当面不说,私下都猜,若非正房占着名分,又有个得力的娘家撑腰,且和赵世衍有些旧日的情分,没准儿以妾为妻的事他赵二都干得出来。 基于此,愈发对他那房妾室好奇起来。 得是怎么个绝色,能让柳下惠改了性儿,把个赵世衍迷得神魂颠倒? 当日迎亲,大家伙倒是都在,然而一方盖头把佳人遮盖得严实,谁看到一眼了? 过后久处深宅,更不便相见。 今日撞到,有个不凑上去瞧瞧的! “当日赵二拦着,没闹成洞房,今日撞在咱们手里,还能饶过他?” “刘迅你这会儿赵二赵二地叫着,等会见了面,可别装孬。” “谁装孬谁孙子!看我的,今日不见着佳人真面,谁也别想把咱们打发了……” 说着就开始定计,假若等会儿赵世衍阻挡,不让见,他们该当如何如何。 这种事自然少不了胡川的份。 独霍延昭兴致缺缺,背过身去,眼睛往远处眺望。 东边,京城隐约于一片云雾之间,仿佛触手可及。 记得来西山之前,让随义去打听消息,到这会儿也该有结果了。 况且,这群人眼下正商量着要去闹赵世衍的小妾,他无意参与,便决定先行下山回城。 正要和表兄说一声,转身时,眼睛扫过六角亭所在。 初时不经意。 视线都落在表兄脸上了,顿住。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在他脑中炸响。 猛地拧回头,目光重新定格在六角亭中的两人,不,一人身上。 俊眼一点点眯起。 胡川被他一惊一乍弄得摸不着头脑。 问他怎么了,又不说话。 神情也不好形容。 有点像见了鬼,又有点像见了朝思暮想的宝贝。 眼神一时狂喜,一时又变得极其可怖。 总之是各种情绪来回交织…… 莫不是中邪了? 胡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表弟,你——” 霍延昭突然动了。 他一手拨开面前的胡川。 前面挡路的还有三四个,都被他一一撞开。 胡川一个趔趄,扶着树才站定脚。 就见他那表弟从走到跑,继而发足狂奔起来。 刘迅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咳咳了几声,怀疑自己要被撞出内伤了。 问胡川:“你表弟怎,怎么回事啊?” 胡川哪知道。 张方陈贤二人则一脸了然:“咱们方才定计,他看上去不感兴趣的样子,你瞧这会儿跑多快,敢情比咱们还心急呢!” 胡川一脸狐疑。 不能吧…… 情伤这么快好了? 但看他衣袍翻飞,分明是奔着凉亭去的。 顿时有些无语。 看样子果然没什么情伤是治不好的,只要人够美。 但再美也是别人的女眷,他跑这么快有什么用,又不是抢亲。 刘迅拍腿:“咱们还等什么!跟上,跟上!今日非闹上一闹,决不能让那两口子给走脱了。” 于是大家伙纷纷改走为跑,追着霍延昭去了。 凉亭中的两人,早注意到了山上有人下来。 赵世衍认出都是熟人,知道那群人是混闹惯了的,见不着便罢,见着了,又是在郊野地方,少了许多顾忌,不定要怎么起哄。 想着素卿面皮薄,不如趁两下还未碰面,让素卿先回避。 殷雪素也正有此意:“二爷自去会友,我回去看看?姐儿。” 赵世衍点头,殷雪素便带着月舒和菊砚下山去了。 所谓望山跑死马,何况这山道并非笔直,中间颇有迂回曲折的地方。 霍延昭转过几道弯,终于接近凉亭。 亭中却只剩赵世衍和他两个小厮,仿佛方才所见是幻影。 顺着山道往下看,枝影横斜间,瞥见一片衣角,接着就被山石挡住了。 不,不是幻影。 赵世衍正要招呼,就见他双眼发直,抬脚要走的样子,竟像是没看见他。 心想,这人以前虽有些嚣张,好歹知些礼数,怎地离京一趟,变得如此无礼。 得了封赏,便就这般目下无人? 霍延昭猛然回神,意识到不妥,停了脚步,转身向凉亭中人拱手见礼。 “衍二哥见谅,我方才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赵世衍笑道:“些许小事,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听说你在东南立了功,近日才回京,你表兄和刘迅他们还嚷着要给你洗尘——” 霍延昭心下如长了草,根本听不清他都说了什么。 嗯啊着附和了几句,就问:“衍二哥,方才瞧你不止一人,怎么转眼又不见了?” 赵世衍哦了一声:“那是内眷,惦记小女,先行回去了。” 内眷…… 小女…… 五指缓缓收拢,心也跟着抽紧。 “敢问她贵姓——” 就在这时,刘迅等人追赶而来。 胡川心想,这小子莫不是昏了头了,哪有贸然打听人家女眷姓氏的,还是当面打听。 加快脚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咱们是说了不能放过衍二哥,但不是你这么个刁难法。果然在军中待久了,生生变成了个粗人、呆子。” 赵世衍的确感到有点不快,听胡川这么一说,顿时释然。 这群人果然来者不善。 那么霍延昭的种种奇怪之处,也就不奇怪了。 “看样子你们是合计好了要来对付我,我怎么得罪你们了?” 刘迅道:“衍二哥,你别听胡川瞎说,我们哪敢啊。我们着急忙慌的过来,是为了给嫂子见礼。” 赵世衍笑道:“何来的嫂子?可知你们是眼花了。” 第105章 请出来一见 第105章 请出来一见 刘迅不说话,挺着滚圆的肚子走到栏杆边,伸手摘了朵花,又走回来。 不愧是一块厮混惯了的,胡川立马会意,迎上前,任刘迅把花簪在自己耳朵边。 还故意做出一副揽镜自照的怪样子,掐着声道:“二爷,你说是奴家好看,还是花好看啊!” 赵世衍就知方才那幕被他们瞧去了。 当下也不强辩,任由他们取笑。 刘迅和胡川两个可不会白放过这个机会。 这个一言:“衍二哥好雅兴,难怪连日请不出来,忙着携美眷登山、陪爱妾出游呢,哪还愿意兜搭我等。” 那个一语:“等会儿下山,衍二哥可要记得再摘一朵花,不然京里的嫂子那可不好交代。” 两下一唱一和,旁人也跟着凑热闹。 唯有霍延昭的脸子一点点沉下来,阴云密布的。 倒背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鼓起,强自忍耐着。 幸而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才没发现他的异常。 赵世衍任他们打趣得差不多了,把话题扯到霍延昭身上。 刘迅道:“他的事,说来话可就长了,得找个地方好好聊。我们原打算去你妻弟的庄子做客的,这下去不成了——” 赵世衍因问:“我那妻弟也来了?” “还说呢,这西山之行就是他发起的,结果他可好,半途被人叫走了,说是有要紧事。主人都不在了,我们再去他庄上多有不便,衍二哥名下有座庄院也在这西山附近,不请我们去坐坐?” “就是,”胡川接说道,“攀爬了半日,这会儿害起腿疼,正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呢。” 赵世衍无奈,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拒之门外不成? “大门敞开着,你们要来随时来,我有个不欢迎的?何必这般作态。” “有衍二哥这句,我们可就放心叨扰了!天也不早了,今晚少不得在庄上住一夜,明日再回城。” 众人寒暄说笑着朝山下走去。 霍延昭走在最后,余晖斜照在脸上,又一点点偏移,只落得一片阴翳于他眼中。 因为二爷临时要招待宾客,厨房顿时忙碌起来。 二进院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正好做宴宾待客之用。 酒肴羹饭很快铺设停当,赵世衍主位,其余人两边列位,大家吃酒谈笑不在话下。 刘迅还不足意,抱怨道:“光吃素酒有什么意思,也没个唱的作陪。佟四那边好歹养了几个乐工,陪侍劝酒的小丫鬟长得也好不齐整——” 赵世衍立即招手叫来一个小厮:“快送你刘爷过去,咱这庙小,招待不起他这尊胖佛。” 刘迅唉了一声:“这是哪里话说的,凭咱们的交情,还在乎这个吗?简陋就简陋些,我老人家少不得将就将就。” 屁股坐定,不肯挪动一下。 众人哄笑,小厮识相地退下了。 胡川指着他道:“你也真没个眼色,不看衍二哥这回带谁来的。小嫂子现在,莫不有七个头八个胆叫唱的。” 刘迅哟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 赵世衍一味笑,看他们耍宝。 刘迅却分明是项庄舞剑。 耍宝耍够了,开言说道:“方才在山上想拜见小嫂子来着,偏小嫂子脚快,一忽儿走没影儿了。这会儿赶来家中做客,不知小嫂子在便罢,既然知道,斗胆请小嫂子出来一见,也好让我等全了礼数。” 赵世衍拿言语搪塞:“她面皮薄得很,礼数还是免了吧。我将你们的心意转达她就是了。” 胡川直摇头:“瞧这话说的,若是别的倒罢了,心意有个好转达的?何况我们又不同别人,这个嫂子还是当初我们陪你亲迎回来的,论说嫂子也该出来敬我们一盅酒,只顾推辞是怎的?” 张方也从旁帮腔:“请出来见见,怕什么。” 陈贤附和:“藏这么严实,是怕我等唐突冒犯吗?二哥只管把心放肚里,我等心中有数。”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百般撺掇,总之是非见不可。 赵世衍被催逼不过,只好叫来长瑞,让他往后边去请人。 长瑞走来主院,如是这般告诉了。 殷雪素浅蹙了下眉:“告诉二爷,我已歇下了。请他们尽欢便好,不必多礼。” 长瑞原样把话带到。 刘迅却不肯这样放过:“你别是在出去打了个转就回来了,压根没往后头去,成心糊弄我们呢。” “我哪敢糊弄几位爷。今日登高,刘爷你们都喊累道乏的,何况旁人。真个歇下了。” “天才暗,就歇了?我不信。你趁早与我请去,再耍滑头,叫你二爷打你十板子。” 长瑞立在下边,只是陪笑,不动身。 刘迅嘿了一声:“莫非小嫂子嫌我们不够诚心,要我亲自去请才够。” 起身下席,作势就要往外走,边走边扭头对赵世衍道:“衍二哥,我可真进去了!反正路我是熟的,就怕惊吓到小嫂子。” 众人都叫他逗笑了。 只有霍延昭,垂头把玩着空酒杯,不言语,脸上也看不出个表情。 刘迅却走来扯他:“来,你同我做个伴。当日衍二哥迎亲,大家伙都在,独独少了你。你现去拜见拜见,再把喜钱补上,小嫂子就是不给我们面子,还能不给你霍小将军面子?总是欠你一杯喜酒的。” 霍延昭下意识要掰开他那只手。 不知想到什么,止了动作,顺势站起身。 刘迅见他肯配合,更加起劲,张罗着由他和霍延昭打头,大家一块往后走。 赵世衍实在叫他们闹得够了。 无可奈何,只能叫长瑞近前,低声吩咐:“告诉你们姨娘,就说今日在场都是通家之好,亲厚的朋友,请她出来随便见见。有我在,不会让她为难。” 长瑞依言又跑了一趟。 殷雪素情知是躲不过了,只好略略收拾一番,在月舒月隐的伴随下,来了前厅。 刚踏上锦毯,数道目光就齐刷刷看过来。 殷雪素稍稍一顿,步履如常。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暗花绫对襟立领长衫,上面是折枝秋海棠的纹样,走动时衣摆微动,露出银红色妆花缎裙,裙面满铺织金小团花,每朵花无非指甲盖大,并不过分耀眼。 月白最是雅致,搭着一抹温润的红,真如同一枝月下海棠般。 就那么盈盈自远处走来,让人不由想起一句:有女如玉,清辉自映。 稍稍走近,见她头上梳着家常的倭堕髻,没有珠翠堆盈,只斜斜插戴着一支衔珠金凤簪,端的是长身玉色,倭堕如云。 再看面貌,心中无不暗暗喝了声彩:好个冰肌玉骨,桃花粉面! 第106章 小嫂子 第106章 小嫂子 猜到会是个标致的,不然赵世衍不能宝贝成这样。 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光艳照人。 赵世衍方才是勉为其难,这会儿见众人流露出的歆羡神情,又觉面上甚有光彩。 素卿甚至没有打扮得很隆重,单是这样家常的样子,反而更能衬托容色,清而不冷,艳而不俗。 在一片肃静中,殷雪素近前来,向众人微微福身。 方才闹得最凶的刘迅胡川,这会儿简直看呆了眼,就仿佛嫦娥离了月殿,神女到了面前。 慌不迭的走下席还礼。 其他人也纷纷还礼。 只有霍延昭像根柱子,一动不动站在那,望着殷雪素。 眼底先是波翻浪涌,继而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殷雪素根本不曾抬眼细看,被赵世衍拉到身边,一一为他引荐。 “这是兵部侍郎家的刘公子……” “这是胡川……” “张方、陈贤……” 被引荐的几个,尤以刘迅胡川为最,恨不能多长出几张嘴来夸赞。 什么花容月貌、举止端庄、一表人物、天上少有的,真可谓搜肠刮肚,把知道的那点词儿全用上了。 小嫂子长小嫂子短的喊着,又没口子的夸赞衍二哥好福气。 殷雪素也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道句“谬赞”、“不敢当”。 最后介绍的是站得最远的霍延昭。 “这位霍小将军,出身将门,刚从东南立功回来,年仅二十,可谓年少有为……” 殷雪素侧身一礼。 胡川见表弟杵在那,两眼沉沉望着人家女眷,入定了似的。 退后几步,暗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咬牙低声道:“我说,知道你在军中见不到女人,但你好歹收敛些,人家是正经有主的。” 就是好色如刘迅,也不见这么盯住人不放的。 玩笑归玩笑,别真惹了主人家不快,那就伤交情了。 同时心里嘀咕,就这虎视眈眈的样儿,还情伤呢!他这会儿怕是连之前那个心上人叫什么,都忘干净了。 经此提醒,霍延昭果然有反应了。 往前拱手回礼罢,突然开口:“听说小嫂子会画画,能否也赐我一幅?” 赵世衍微感诧异。 女眷的画作只于闺阁赏玩,他从没展示给外人看过。 只有一次和刘迅提了一嘴。 转头看向刘迅。 刘迅望向胡川。 胡川:“……”是他说的吗?他说过吗? 唉,这脑子,怎么一点印象没有呢。 而且他跟表弟提人家女眷会画画做什么? 一定是喝醉了酒干下的事。 殷雪素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声音…… 睫毛颤动着掀起。 先入眼帘的是一袭石青色暗花绫圆领袍,目光上移,是一张微感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脸。 唇红齿白,长眉入鬓。 只那双湛湛有神的双眼,直直看过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殷雪素怔住。 很快回神,低下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不过是闲着涂鸦解闷的,实在拿不出手,为免贻笑大方,就不献丑了。” 霍延昭正要接口,胡川先他一步:“哎呀呀,千呼万唤,总算是把小嫂子给盼出来了。咱们怎么也得敬他们两口子一杯水酒,你们说是不是!”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刘迅立马兴奋起来,拿了两个大盅,把酒满上,塞到赵世衍手里。 “有言在先,这是我们满满的心意,必须喝干净了,且不许代喝,不然咱们今晚没完。” 赵世衍无奈,只好转递了一杯给殷雪素。 刘迅目的可不止于此,喝酒不算,还要让他们喝交杯酒。 一晚上不怎么说话的霍延昭,继方才突兀地索画,这会儿可又开口了。 “咱们总是来做客的,回头闹得主人家恼了,给扫地出门,大晚上再去哪里寻个住处。还是见好就收得好。” 刘迅知道赵世衍待这个妾非同一般,不好调笑太过,就没再闹下去。 主人家为了了事,也只好把杯中酒水喝了。 赵世衍知道殷雪素酒量一般,极容易上脸,今日待客的既是烈酒,又饮了满满一大盅去。 且怕刘迅再作怪,便招手唤来月舒,吩咐道:“扶你们姨娘回房歇着,山里风大,别着了凉。” 殷雪素向众人告辞后,转身,由月舒扶着出了正厅。 进到主院,待要往上房走时,殷雪素突然停住脚,不言不语的,就这么怔怔望着前方。 月舒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虚空。 不由毛骨悚然。 “姨娘莫不是醉了?” 良久,听到一声意义不明的吁叹。 殷雪素一只手扶着脑袋,摇了摇:“倒是没醉,就是头有点沉,心口闷得慌,你拿钥匙开了西跨院的门,我去花园子里走走。” 从主院西角门穿出,便是座花园。 全园以正中的半亩方塘为中心,从西山引的活水,清澈见底。 里头养锦鲤、植睡莲,睡莲虽已残,锦鲤却正肥,不时听到的噼啪声,就是它们弄出的动静。 沿岸栽种着几十株垂柳,更有假山环抱,亭台点缀,既得山林意趣,又不失人工精巧。 今晚上月色极佳,清辉遍洒,不用挑灯也能看清路面。 两人沿着池边碎石小径,漫无目的闲走了一阵。 先是经过一片竹林,行不多远,又见着一片篱笆围起的菜畦。 只因府里的主子们想看农家真趣,才栽种了这些时令蔬果,倒不为吃,只作赏景之用。 另一块平地上栽种着各色秋菊,金黄、淡紫、雪白……层层叠叠,簇簇点点,九月间开得正盛,还没走近,一股清新的苦味便扑鼻而来。 再往西是一溜矮墙,墙外便是西山远景,晨起可见山岚缭绕,傍晚可观落霞满天。 绕了半圈回来,不知是那酒劲上来了还是怎的,腿脚忽忽发软,身上没了力气。 过了跨水石桥,桥北侧是一片由太湖石堆叠成的假山,错落有致,约两丈来高。 嶙峋的山石间植着青松、紫藤、薜荔等,四季常青。 上面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叫做排云亭,于亭中可俯瞰全园,极是个登高望远赏月纳凉的好去处。 顺着石阶蜿蜒而上,阶旁也植着紫藤,春夏时花开如瀑,此时绿叶已开始泛黄,凸显出苍劲的虬枝来。 朱漆亭柱间安设着美人靠,殷雪素走过去坐下。 月舒问她好点没有。 殷雪素拿拇指和食指揉按着眉心,闻言点点头:“你先回吧,我散散酒气就回。” 月舒看出她有些烦乱,虽不知何故,却也不敢多问。 听出她是想一个人静静的意思,道了句:“那我等会儿来接姨娘。” 顺着小道下去,先行离开了。 第107章 寻着你了 第107章 寻着你了 殷雪素侧身搭伏着栏杆,望着下方的水面。 若是白日,还能见到山石映照其中,光影斑驳,看着自己的倒影与云影相逐,倒也是个趣儿。 可惜这会儿,任是月光再好,也只能看到黑黢黢模糊糊的一团。 殷雪素以为自己应该要想一些事,结果什么也没想,只是兀自发了会儿呆。 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吹会儿风,清醒了些,心口总算不那么闷了,就是四肢倦怠,懒怠动弹。 却也知道,时候已不早,不能在此多待,该回去了。 于是撑着起身,扶着石栏缓缓往下走。 这假山并非实心,堆叠时故意留出个洞窟,隐蔽在东边,洞口被枝枝蔓蔓遮住大半,若不细看,是注意不了的。 殷雪素打洞口经过,同样未加留神。 不妨一条手臂蓦地自花木深处伸出,一把箍住她的腰。 跟着黑影里走出一个人来,将她拦腰抱住,直接拖抱进山洞子里。 殷雪素这一惊非同小可! 张口欲喊,那人像是早有预料,俯下身来,把她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原本还有些醉意,这下全都不翼而飞。 捶打踢踹了几下,手脚先后被制住,殷雪素正惊慌,忽而愣住。 对方见她老实下来,不再挣扎,紧贴的双唇缓缓分开。 箍在腰间那只手臂却纹丝不松。 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微微紊乱。 “你躲得再好,我也寻着你了。” 这声音有些哑,却是耳熟,分明方才在前厅交谈过。 殷雪素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大的胆子。 “霍延昭??!” 月光自洞窟顶部的缝隙透进来,五官隐约可辨,不是霍延昭又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惊的,还是气的。 只这一句,也不必等他回应,猛地推开他就往外走。 这个动作却像是把他激怒了。 一把将人扯回来,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与山壁之间,低头再次吻下来。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唇贴唇的硬堵,这次全然变了味。 因为殷雪素张口欲说话,被他趁机撞进来。 他自己明显也愣了一下,跟着像是发现了什么福地一般。 由生涩到熟悉,渐渐游刃有余 殷雪素急出一头汗,狠下心咬上去,也并不能阻止他。 一番纠缠后,终于把他推拒出去,头扭向一边,紧闭了唇齿,再不肯张开。 霍延昭捏住她下巴,让她不得不偏过头来。捧起眼前人的脸,拇指指腹抚弄着红润的唇瓣。 殷雪素紧咬着牙关,终敌不过,被他揉开一道缝,紧跟着冰凉的唇贴上,以蛮力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十足贪婪。 女人的唇竟然是这样柔软的,霍延昭得了趣,于心中暗想。 而酒气与口腔里的血腥味,更催发了心底埋藏了许久的欲念,渐渐就狂乱起来。 殷雪素正打算故技重施,被他早一步察觉。 捏紧她下颚,逼着她仰头承受。 他的强势,让她也只有承受的份。 殷雪素只觉天旋地转,鼻腔被并不算熟悉的男人气息充斥着,本就无力的四肢更软成了棉花。 酒意在体内加速翻涌,霍延昭心中燥热,探遍了这片柔软天地的每一处,渐渐不再满足。 铁臂箍着软腰,用力将人往怀里按,仍苦于无法纾解,偏不得章法,只是贴身磨蹭,把人狠狠揉弄着,似乎薄薄的衣衫底下藏着蛊惑他心神的东西,他想要摸到,隔着衣裳摸不到,就要探进去摸找。 滚烫的唇也开始往肩颈流连。 渐成一团浆糊的头脑如同被了盆冷水。 殷雪素是经过人事的,哪里会不知道他眼下这个状态有多危险。 他越是火热,她越是心惊胆战。 再不制止,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趁他沉溺其中忘乎所以,总算把人推开。 跟着山洞里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霍延昭的动作停下,却根本不在意,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又欺身过来。 殷雪素双臂平伸,撑在他胸膛上,让两人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许他再靠近。 低声斥道:“够了!你当真不怕我喊人来?” 霍延昭借着朦胧的月光深深看着她,想着如是在灯光下,她的脸必是红的,唇也是红的,艳冶欲滴的样子。 凑近她,附耳低言:“你尽管喊,大不了咱们一块死。” 殷雪素可不想跟他一起死。 她只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什么关系,怎么能做这样亲密的事? 他怎么能对她…… 她有一肚子疑问,结果却是他先质问出口。 “我叫你等我回来,你为何不肯等我?为什么?!” 什么? 殷雪素有一瞬间是茫然的。 霍延昭见她只顾发愣,上前一步,再次把人抱住。 好在只是抱住,没再做什么。 只是积攒经年的情绪再压抑不住了。 “我那时说不久当归,虽然耽延了,但我也拼命回来了……那日我寻到你家,却找不见你,急得快要发疯。被你邻人告诉,说你前年就已远嫁——那一刻,真好似有人拿刀剜我的心。我一心想着立功回来娶你,熬到祖父答应了,母亲也松了口……我满心想着,这回你总不能拒绝我了,可你呢?” 回到京城后,霍延昭按捺住想第一时间见到心上人的喜悦,先回了家中。 老太君一见他就哭得不行,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喊;母亲同样泣不成声,摸着他身上留下的伤疤,手直哆嗦。 他通通都顾不上,把祖父赞成他娶妻的事说了,一并呈上的还有一封书信。 母亲阅看了祖父亲笔,再看看目光沉稳,举止有度的儿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还挎着那柄在战场上杀过敌的刀。 心里纵有些不情愿,也抵不过儿子成才的喜悦。 终是点了头。 于军中磨练出的沉稳瞬间破功,他一蹦三尺高,抱了抱母亲,拔腿便往外跑。 他要去见她! 他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她! 他终于可以娶她为妻了! 谁料她却消失不见了。 山洞对殷雪素而言恰恰好,对霍延昭而言就有些低矮了,因而他要时时保持俯身的动作。 他借着搂抱的姿势,脸就俯在她的颈侧。 殷雪素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后颈上。 一滴,两滴,三滴……很快湿了一片 她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一时无言。 这人无端端闯进来,把她掠到山洞里,那么轻薄了一番。 她还没有哭,他倒哭上了。 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究竟在委屈什么。 殷雪素愈加茫然。 第108章 我是你什么人 第108章 我是你什么人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一段记忆。 霍延昭何时说过让她等他? 为何她毫无印象? 难道是太久远的缘故…… 是了,毕竟和他有交集是上一世的事了。 今生,她想过许多人,包括那世里仅有一面之缘的赵益。 在国公府立住脚后,她试图寻找过赵益。 可惜当时并不知他名姓,只记得一句“孤家寡人”。 按着这个线索,让苑妈妈打听了府上孤儿出身的仆役。 太多了。 凡是为奴为婢,有几个是高堂俱在、四角齐全的? 体貌符合的倒也筛出几个,寻机会见了,没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她居于内宅,除了没留头的小厮,和赵世衍身边的亲随,不便总见外宅的男性,便只好暂时搁置了。 还是这回来庄子上,面对着面,才把人认出来。 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至于霍延昭,今生,她一时一刻都不曾想起过。 前世,他也只是短暂的出现过。 纠缠了她大半年,便抽身而退,而后再未露面,消失得彻彻底底。 殷雪素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 公子哥找乐子,哪有什么长性。 而在他抽身消失以后,她又经历了那些事。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被人拿锤子楔进骨头里的铁钉子。 就那么千锤万击,把她做姑娘时的好光景、同家人在一处的快活时光,全都震散了,埋没在白皑皑骨屑下。 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更是连个影儿也没留下。 此时经他这样质问,殷雪素很难不产生怀疑,莫非真是她忘了? 又把那些已经泛黄霉烂的记忆,尽力搜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她确定自己并没遗忘什么。 那么只能是霍延昭在说醉话。 大抵他是真醉了,不然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来。 而无论他是不是真醉,他们都不该这样。 至少这于她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霍小将军,我想你定是喝醉了酒,在未被发现之前,请尽快回前厅去,方才的事只当未发生过。” 霍延昭不料他一番真情表露,换来的是这样的回应。 “我没醉。” 虽然他是假借散酒为名溜出来的,实则并没有醉。 “我此刻再清醒没有了。” 他强调道。 “表兄说西跨院是个花园子,你前脚离开,我出来透风,在前院隐约听到门响,猜着你去向,又看到近旁就有个角门……” 殷雪素恍然想起,去年秋,他们也来住了几天,带着?姐儿。 ?姐儿那时尽管还不会走路,她却心有余悸,不许任何人抱?姐儿接近水塘。 所以西跨院的门终日是锁着的。每次出入总得问人要钥匙,很不方便。 赵世衍就让人在二进院那里另开了一个角门。 想必霍延昭就是由那个角门进来的。 一惊:“有没有人——” “没人看见,我进来时把角门反扣了。他们这会儿正在前厅吃酒投壶,刘迅还嚷着等会要打双陆,玩得正热闹。就是有人找我,我的小厮随仁自会支应,你不必惊怕。” 殷雪素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话有些诡异。 倒好似他们本就藏着一段奸情,特来此密会。 可她和他有什么奸情? 奈何他跟座山似的倾在她身上,推又推不开,只能听他继续絮叨。 “……我看着你上了假山上的凉亭,那婢女下来后,我待要上去,又怕你在上头嚷起来,把人招来。只好潜身在这山洞子里,等了有一时了。” 殷雪素:“……”原来他也知道,眼下所为,不能见人,不能见光。 那又何苦来哉。 “你还没有回答我,”霍延昭闷声催问,“你为何不肯等我?为何就做了赵世衍的妾室。” 殷雪素从他肩膀上方,看着顶部漏下的月光,微微怔神。 语气却十足清醒:“你是我什么人, 我为何要等你?” 霍延昭怔住,缓缓退开些,待要直起身又不能,只能半弓着腰,一只手仍撑在她背靠的石壁上。 就那么看着她。 再朦胧,在他眼里也是清晰的。 她的鼻子她的眉眼,她的嘴唇,他不知思想了多少遍,就如同刻在心里的一样。 她却说出这种话来。 “我是你什么人?” 这句撇清的话真伤透了霍延昭的心,比敌人的刀剑对他的伤害都更深。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她冷漠的脸,突然恨透了自己方才的软弱表现。 明明过来之前,他都想好了,绝不会给她好脸色,更不会给她好声气。 方才在前厅,确认是她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恨她。 她负了两人的誓约,另投了别人的怀抱。 让他在东南的等待、苦熬,还有一腔情意,全都成了笑话。 所以他要来质问她。 对,他是来质问她的。 不该因为一沾香泽就晕头转向,把目的都给忘了。 可话说回来,他渴盼了她两年多,在军中的每一天,每个夜晚,几乎全靠着这点念想支撑。 方才对她做的,他在梦里不知对她做了多少回。 终于沾了她身,一时间,什么恨意、质问,全都想不起了。 只想着好好抱她,还想进一步拥有…… 这些本不必偷偷摸摸。 她本来应该是他的! 想到这,霍延昭心里重又冷硬下来。 “你现在自然不觉得我是你什么人。我倒要问问你,你不是不肯给人当妾?为何偏做了他赵世衍的妾!” 深吸一口气,接着问:“是不是他以权势相迫,你不得不屈服?” 他的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似乎只要她这样说了,他就可以原谅她。 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是他回来的晚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不料殷雪素把头摇了摇,很是平静地道:“我是自愿的,自愿进国公府,自愿做他的妾。” 霍延昭最后的希冀被粉碎,出离愤怒了。 “可你当日明明就说,若要你为妾,你宁可上山做尼姑去!若非为你这一句,我也不至于——” 话音停下。 心想,不该把自己的事归到她身上。 毕竟东南也不是她让他去的,他经历的一切和她都没有干系。 她甚至没有要求过让他娶她。 可他就是想不通,她当日态度分明,为何就这样了。 殷雪素沉默良久,道:“霍小将军,人生际遇无常,人心也是会变的。我以前想不通,后来想通了,就是这样。” “可我的心未变!从未变过!”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洞内安静下去。 “那又如何?”殷雪素回神,“罗敷已有夫,自也会有一位名门淑女来配霍小将军你,她必不会负了你的心。我在此预祝你们,琴瑟调和,白头相并。” 霍延昭唇角勾着,眼神竟有些阴冷:“你可真够大方的。还是,你就这么急着撇清我们的关系?” 第109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第109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殷雪素从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过去,何谈撇清。 但任他这样纠缠下去,不是办法。 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既是过去,就该让它过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不可能!”霍延昭斩钉截铁。 “那你待如何?”殷雪素反问。 霍延昭被问住了。 是啊,他要如何。 这却是他还未来得及想清的。 在此之前,只是一门心思想见她。 见了之后呢? 木已成舟,安国公府不是一般门庭,殷雪素已经做了赵世衍的妾,还为他生了一女…… 而且她亲口告诉他,她是自愿的。 他还能如何。 然而让他就这样放下,任由他们之间种种成为过往,他绝不甘心。 “你既甘心为妾,那么当初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 霍延昭俊脸逼近。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为何当初不肯做我的妾,就肯做赵世衍的?他哪里比我好了?他甚至还有别的妾室!” 赵世衍得了她,却不知珍惜她。 而她看上去竟毫不介意,这是霍延昭难以忍受的。 “这样三心二意的一个人,值得你屈身忍辱?这样的生活你当真觉得好?” 殷雪素被他逼的紧贴着山壁,仍能感到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额头上,眼皮上。 这样的霍延昭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觉得危险。 而且她真不明白,已成定局的事,为何还要在细枝末节上揪住不放。 想来是男子的比较心理,非要较出个高低上下。 “好与不好,从来都是如人饮水。何况,我是给他当妾的,不是他的妻子。他如果忠贞不渝,心无二意,也就不会有我了,不是吗?” 霍延昭一噎,觉得哪里不对,又不知如何反驳。 愣愣地看着她,说出一句:“可我从来只想要你一个。” 殷雪素也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娶我的终究不是你。况且我也说了,人心会随着际遇改变,你现在这样想,以后未必这样想了。” “我……” “嘘。” 殷雪素隐约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想着该是月舒来接她了。 抬手掩上霍延昭的嘴,示意他别再出声。 霍延昭触碰到她柔软的手心,确实忘了该说什么了。 跟着一股香风袭近,她竟然主动挨了过来,挨得极近,就像是投在他怀里。 事实上殷雪素只是凑近他耳边,以最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霍小将军,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希望今日这样的事再别发生,若不慎曝于人前,会给我带来极大的麻烦,也会影响你的前程。好自为之。” 等霍延昭意识到,她似乎是在威胁自己,她已经匆忙整理了鬓发还有凌乱的衣裳,正要往外走。 霍延昭一把攥住她手腕,不肯放松,仿佛怕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殷雪素回头,眼神似乎有些惊慌,隐约流露出哀求之意。 霍延昭看不分明,但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终是松了手,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出了山洞。 一声惊吓传进来。 “阿弥陀佛,生吓我一跳!姨娘,你怎么冷不丁撞出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凉亭里,我一个人有点怕,就叫了月隐一起来接你。” “姨娘,你饮多了酒,不该乱走,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而后是殷雪素极力保持镇定的声音。 “我,上头待着也有些冷,我看到你们提的夜灯,就先下来了……回吧。” 三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又过了一时,霍延昭才躬身从山洞子里出来,从另一个角门回了前院。 那几人投壶耍了一阵,这会子果然在打双陆。 两两一局,赵世衍玩了几把就歇了手,坐在一旁喝茶,看他们玩。 见霍延昭进来,胡川扭头问:“你去哪了,这么久不回?” 霍延昭道:“透透风,顺带方便了一下。今晚月色不错。” “嘿,你个军汉,还有欣赏月色的雅兴。要不要玩一把?”胡川就要让位给他。 霍延昭摆摆手,走到赵世衍旁边的空椅,撩袍坐下。 小厮很快沏茶送来。 两人随便闲聊了几句。 霍延昭状似不经意地问:“记得我离京之前,衍二哥还只有一房妻室,怎么一两年不见,多了这些个嫂子?” 这话搁在前两年,被人当面这么问,赵世衍或许还会觉得尴尬。 现在习以为常,已经不起波澜,应付自如了。 “人总不能一成不变。缘分到了,余下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还是衍二哥知变通,不像那些死心眼,一根筋的。” 霍延昭顿了顿:“我表兄一直在我跟前夸衍二哥极有艳福,方才见了小嫂子,才知所言不虚。衍二哥有这一个,只怕世间其他女子都再不能入眼了。换作是我,必也是之死矢靡它。” 赵世衍闻言,却是笑而不语。 素卿之姿容娇致,至今所阅女子无出其右者,偏又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神韵,可谓一种风流千般态。 让他如获至宝,真爱有加,且爱不释手,眷恋日深。 但若要让他就此下个定论,说什么至死不变,再没有旁人,他却是不敢夸这个海口。 他在素卿跟前起过几回誓,这样的话也不曾说过。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日后一定没有别人。 毕竟,从前妻子不许他纳妾,他也纳了,不许他收用通房,通房也有了。 母亲说的半点不假,这就好像开了个口子。 于赵世衍而言,先例一开,以往这不许那不准的,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那他又何必固执不化,干脆顺其自然好了。 更不必把话说绝,免得日后自打嘴巴,遗人笑柄。 “男人会有许多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的时候。你还没成家,”赵世衍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以后你会明白的。” 霍延昭笑意不达眼底:“那京里的嫂子,和这位小嫂子,能愿你的意?” “我家正房现已不大管我了,至于素卿——” 赵世衍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没留神当着外人叫了爱妾的小名。 “她是个难缠的,却也很好哄。” 素卿虽爱拈酸,至多对他使使小性。实则心底醇厚,是个能容人的。 不说待锦娴一向很尊重,就是待倩蓉和香玉两个,从来也没出过恶言,更不曾刁难,甚至还和倩蓉相交颇好。 有时他在饮渌院歇宿得久了,还会频频催促他过去倩蓉那边,别冷落了她。 明明是个伶俐人,偶尔又透出些傻气, “她不知,她越是这样,我反而越心爱她。” 霍延昭坐在位上,在赵世衍看过来时,及时垂下眼,遮去了眼底的阴冷。 手中的茶杯却几乎被他捏碎。 第110章 春日 第110章 春日 “别单说我,也说说你。方才忘了问,听闻你有个意中人,想来该是好事将近了,到时可别忘了请我们喝杯喜酒。” 霍延昭默然片刻,道:“她嫁人了。” 赵世衍没想到随口一问就戳了人家的痛处。 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世上偏有这许多令人叹惋之事,缘法差了一筹,却也没奈何。依我看,你大可不必消极神伤,大丈夫何患无妻?各走各路便是。” 霍延昭神色淡淡:“你不知道我和她的事,我是铁了心要和她走一条路的。暂时不能同行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这世上多的是鸾分钗折的夫妻,那反目成仇的亦不少,并不是每一对都能人间见白头的。你说是吧,衍二哥?” 夫妻尚且如此,妾室就更没有白头偕老的必须了。 “这个……” 赵世衍一时拿不准他是何意味。 都已经嫁出去了,还能把人抢回来? 他这个身份,不好硬抢的,除非是强行让对方守寡。 干笑道:“一个女人而已,你大好前程,可千万别冲动。” 霍延昭直直看着他:“多谢衍二哥提点,我心中有数。” 赵世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那边刘迅喊着求援,赵世衍没及多想,起身去了。 霍延昭盯着他的背影。 咔嚓一声,手里的杯子碎裂开来。 深夜,客房。 霍延昭睁着两眼,毫无睡意。 辗转来去,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手探进衣襟里,拿出一根浅碧色的发带。 发带有些旧了,因为经常抚摸的缘故,显得有些毛躁。 霍延昭盯着这根发带,想起了初见殷雪素的那天…… 那是一个春日的晌午,京郊跑马归来,他感到有些口渴,随便捡了家茶楼,上楼饮茶。 挑了个临窗的座儿,才坐下,就听楼下传来吵嚷声。 探头朝下一看,见三五个泼皮正围着个老尼起哄。 那老尼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言不语。被逼得很了,也只是侧身躲避。 行动间,脚步踉跄,遭其中一人推搡,麻绳系着的一串药包散落于地,被踩得稀烂。 那几个泼皮嗓门极大,翻来覆去就几句车轱辘话,说是药吃坏了人,要她赔钱,不赔就拉她去见官! 周围渐渐聚集了些看热闹的。 想是这群泼赖向日横行惯了,日常不少作恶,竟无人敢上前解围。 霍延昭看不上这群人的做派,恰好被家里关了一阵子,正是手痒的时候,就打算下楼去耍弄一下。 刚要起身,一个人进入他的视野中。 是个小娘子。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个背影。 估摸着不上十五六岁,穿着朴素,怀里抱着几卷画轴,娉婷文静。 再看那几个泼皮双眼放光的样子,大抵长得也不错。 那小娘子先是在立在人群中静静看了会儿,而后捡起近处散落的药包,和旁边一个大夫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 这才上前扶住师太。 “你们口口声声说,师太的药吃坏了人,敢问是哪位吃坏了?如今人在何处?症状如何?”声音清脆悦耳。 为首的泼皮显然是垂涎美色,竟没有变脸,只嘿嘿笑道:“小娘子,这事跟你无关,你还是闲事莫管的好。” 就见小娘子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道:“我也是路见不平。如果你们当中真有人吃坏了,并且能证明是师太的药给吃坏的,我也为好你们做个证见,绝不偏帮。” 停顿了一下,接道:“可我方才查看了那药包,不是治头疼脑热,就是治积食受寒,尽是些小毛病,再温吞不过的药方子,里头一味重药也没有,想吃坏人也难呐。诸位别不是弄错了吧?” 为首的泼皮见她竟是找茬来的,收了笑,露出一脸凶相来。 “我说吃坏了,就是吃坏了!我兄弟现在家躺着,开春以来害头疼,只吃了我娘从这老尼处讨的一包药,再没吃过别的,我不找她找谁!” “那不妨请令弟同来,咱们公堂上对质。如果真是药不对症,师太赔礼赔钱没得说,就是十倍也赔得。若那药被证实了没问题,也好还师太一个清白,省得日后再有人不分青红讹上来。也是巧了,我家叔父就在衙门当差,专管这些诬赖良民、敲诈勒索的案子,上个月才送了几个无赖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枷号三日呢。不过几位也别怕,你们既行得正,板子就落不到你们身上,说不定还能得着师太的十倍罚钱呢。” 小娘子言辞和悦,甚是体贴道:“令弟实在动弹不了的话,不妨雇人把他抬了去,打官司,受害人总是不能缺席的。到时衙门自会找大夫查验,他究竟是何病症,又是吃了什么药导致……雇人的钱我来出,如何?” 那泼皮头子噎住,面皮紫涨。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其中有那受过师太恩惠的,渐渐也都发声,支持去公堂对峙。 泼皮头子见形势控不住了,和几个同伙交换了下眼神。 “……晦气!家里一摊子事,谁耐烦和她揪扯,今日权且放这老尼姑一马!” 一片哄笑声中,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四周的人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娘子回转身,见师太脸色煞白,右脚不敢着地,便知是崴了脚。 扶她到一旁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又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请小二去街口雇辆骡车。 等车的功夫,她把地上的药包逐一捡拾起来,有那破了的,就用帕子擦抹干净了尘土,重新包好扎紧,放进师太随身的布包里。 接着蹲在那老尼的脚边,看了看她的脚,而后半仰着头,似乎说了什么,应该是宽慰的话。 老尼看着她,霍延昭也看着她。 他想,这小娘子还真有几分急智,说话也好听。 方才娉娉婷婷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子,又青翠,又坚韧的。 她笑起来应当也很好看。 如果没猜错,她此刻一定正在对那老尼笑。 可惜老尼姑是个面瘫,半晌没个反应。 霍延昭五指轮流敲打着桌面,心里忽然长草似的,想要看看这小娘子长什么模样。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小娘子忽然扭头,看向街道另一边,把手一指——原来是骡车来了。 霍延昭怔怔地看着她招手,然后扶老尼起身上车。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早在郊外看见的一株桃花。 开了满满的一树,开得那样绚烂。 但他当时并没看在眼里,就那样打马经过了。 此时再想起,仿佛那树桃花就开在他心里,枝叶摇摇,花开朵朵,美得让人心颤。 霍延昭回过神,猛冲下楼去。 赶到茶楼门口时,骡车已经走远。 他待要追上去,随仁从另一边远远跑来:“不得了了,快回吧!太太发现了……” 第111章 情窦 第111章 情窦 那日以后,便有道影子在霍延昭心里挥之不去。 他试过再去那家酒楼等着,乃至把周围的街巷全都给转悠了个遍。 再没见着那小娘子。 不甘心,让随仁随义,务必把人给他找出来。 随仁随义可犯了难,京城那么大,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上哪找去啊。 霍延昭不管,他就是要找。 费了许多无用功,忽然想起那个老尼姑。 老尼姑在那一带赠医施药,认识她的人必定不少。 稍一打听,果然打听出来,是天音庵的明净师太。 于是霍延昭改了策略,开始在通往天音庵的那条路上守株待兔。 还真给他等到了。 而且就连老天都在帮他,竟给了他一个救美的机会。 原来那几个泼皮自被坏了事,便记恨上了那个小娘子,日日寻访不得,也和霍延昭一般想法,找到了天音庵。 把那小娘子堵在路上,本是要出气的,见了她颜色,反生出许多龌龊想法来。 霍延昭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当即现身,把那群人打得遍地爪牙,而后一根绳绑成一串,让小厮随义送去官府。 霍延昭这才转身面对心心念念的佳人。 小娘子向他郑重行礼道谢。 霍延昭脱口就问:“你近来怎地没去西街?” 小娘子目露疑惑。 霍延昭便解释了那天在茶楼看见她智退泼皮的一幕。 小娘子才道:“那几个人惯在西街讹人,我见过多回,自知坏了他们的事,不能善了,近来改走另一条道,那边常有兵丁巡街。” 霍延昭因问:“你叔父不是在衙门当差?还怕他们?” 小娘子抿嘴笑笑:“叔父倒是有这么一位,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早年还曾走动,现今已不来往了。不过,不扯这面虎皮,我也有法子吓退他们。但还是感谢公子拳脚相助。” 霍延昭原本打了一肚子草稿,想着见了她要说些什么。 结果真见了面,见她冲自己笑,脑袋晕晕乎乎的,把要说的话全给忘了。 可能是他直勾勾的眼神惹得小娘子不高兴了。 小娘子蹙蹙眉,收了笑,略一福身,转身即走。 霍延昭伸手要叫住她,她却越走越快,连个头也不回的。 一旁等待的随仁,见他立在原地发愣,打马就追。 霍延昭回神,喊住他:“你失张冒势的,做什么去?” 随仁勒停了马,回头戏道:“我看那小娘子顺走了爷一样东西。” 霍延昭莫名其妙:“胡说!方才说话,她离我几步远,都没近我跟前,如何顺我东西?” 随仁道:“怎么没有?我分明瞧见她把爷的魂儿给顺走了,这可怎么得了,我得给爷追回来呀!” 要说霍延昭的脸皮,那也是有够厚的,奈何情窦初开,经小厮一打趣,立即涨红了脸。 手握马鞭子扬了扬:“我看你是皮痒了,仔细小爷抽你一顿好的!” 随仁半点不惧,老成的把头摇了一摇:“我的爷,你还嘴硬呢!你方才直愣愣盯着人姑娘看,都把人看跑了,真不像个样子。” 霍延昭这下顾不得揍人了,忙问:“我方才真有那么失礼?” 随仁重重点头:“那眼神我不好说的,活似老鹰见了兔儿,人家有个不跑的道理?” 霍延昭听罢,懊悔不已。 心道坏了坏了,小娘子别不是把他和那帮泼皮当一样人看待了。 随仁见他又恼又急的样子,噗嗤笑道:“爷真喜欢看人家,也不必光天化日的,在大路上盯着人看。” 霍延昭知道他鬼点子多,问:“你有什么好法子?” 随仁其实和他家主子一样,情字上是个没开窍的,对于追姑娘不怎么拿手。 但依他的浅见,至少先弄清楚人家叫个什么,家住何处,等有了眉目,其他就好办了。 霍延昭觉得有理。 往小娘子离开的方向望了望,道:“她走得有够久了,你方才没露面,对她来说是个生脸,这会儿悄悄跟上去……仔细别被她察觉了。” 随仁果然不负厚望。 霍延昭知道了她姓殷,也知道了她家住在井泉胡同。 但他就是再混,也干不出贸然登门找人的事。 那小娘子除了天音庵,又并不常去别的地方。 霍延昭思来想去,只能还在老地方守着。 他以为天长日久的,定能以诚心打动佳人。 却不知殷雪素一度把他当个怪人来看。 再后是纨绔、登徒子……总之是没个好印象。 正院,上房。 殷雪素翻了个身,盯着帐外的灯烛发呆。 赵世衍喝得醉醺醺的,沐浴后一身酒气仍不散,怕熏了她,就在东次间歇睡了。 殷雪素倒是松了口气,可想着留宿客房的霍延昭,心不免又提了起来。 霍延昭的出现,仿佛打开了某个机关,又像是冲开了一道堤坝。 只要闭上眼,许多从前的影像,与他相关的那些,就会自动浮现出来…… 自从帮她制服了那帮泼皮,这人就开始频繁在她生活里出现,随时随地,见缝插针。 先是藏身在天音庵山脚下的老树上,等她经过时,拿青梅砸她。 待她四处寻不见人,再从茂盛的枝叶间探出头来,笑着冲她招手:“殷大姑娘!又见面了。” 殷雪素捂着被砸疼的后脑勺,干瞪眼。 幸而天音庵是清静庵堂,只以清修为本。 别的庵堂或许还会允许男性香客在前殿佛堂上柱香,短暂停留。只不许进入后院、禅房。 天音庵却要严格得多,除家人超度、重大法事外,概不接待男客。 否则霍延昭只怕要一路跟到山上去。 上不了山,却也难不住他。 他有的是耐心等,等她下山,再随在她后面,一路送她回家。 殷雪素若是回头,他就倒背着手,装作四处看景。 殷雪素若说不许他跟着,他就摆出一脸无辜:“大路朝天,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殷雪素若是生气,他就讨好地笑笑:“我是怕那群人再来找你麻烦。” 弄得人发作不得,只能由他。 几次下来,倒把当初相救的那点好感给作弄没了。 好在他还算知道个轻重,接近她家时,自发就会停住脚,改为目送。 殷雪素被他缠得烦了,加上家里的事离不开人,也就减少了往天音庵去的次数。 第112章 齐大非偶 第112章 齐大非偶 霍延昭竟也随着改换了路数。 开始托邻舍的丫头小子、卖花的大娘、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往她家送东西。 起初还只是些笔墨纸砚,不惹眼的物什。而后变作衣衫绸布,钗环首饰……越送越贵重。 打的是天音庵的名号,但殷雪素知道是谁弄的鬼。 将东西一一退还了,还是被妹妹发现了端倪,问她那人是谁。 “一个纨绔罢了!” 是的,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纨绔。 无需为衣食烦恼,日常不外乎就是贪花恋酒,追逐美色。 无非见她模样好些,便来纠缠,以为使些财帛就能打动人心。 这种人是极没长性的。 殷雪素想着冷他一段时日,他自觉没趣,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结果完全不起作用。 她就是再板着张脸,话语冷冰冰,不假辞色,淡漠以对,他也自有法子把一张热脸贴上来。 让人打也不得,气也不得。 不知不觉,经春入夏。 父亲病情加重,明净师太托人捎了些药材,希望对她父亲的病症有所补益。 殷雪素少不得登门致谢。 从天音庵出来,见那人不出意外地又等在山门口。 殷雪素这次没再视而不见。 想了想,对他招手,让他近前来。 霍延昭喜笑颜开凑过来,只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殷雪素却是打着让他知难而退的主意。 “你说只要我肯搭理你,什么都肯做,这话是真是假?” 霍延昭道:“真真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那好,我知道东边一座山崖间,开着一种紫色的花,叫不上名字,但极是好看,可惜那崖形势陡峭,那花又长在离崖顶极远处,只可远观,难以采摘——” “你喜欢那花?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摘来!” 霍延昭正愁不能投她所好,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朝东山跑去。 殷雪素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身影,没有跟上,也没有走开,好整以暇等在原地。 没过多大会儿,霍延昭就垂头丧气,空手而归。 殷雪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自顾走了。 她的耳根子就此清净了下来,霍延昭再没来烦她。 差不多又过了几天,霍延昭的小厮随仁,神色慌张找到她。 “殷大姑娘,快跟我走一趟吧!出事了!” 殷雪素跟着他匆匆赶往那座山崖。 路上被随仁告知,霍延昭几次试着摘花不成,临时起意,找人打了个足够粗长的铁锁。 为显诚意,他还不肯让人帮手,非要亲自采摘。 就这样,把锁链一头的圆环,挂在了个天然形成的石柱上,另一头拴扣在他腰间,独自下了崖底。 “谁知那石柱年深日久,风化了,根本不结实……” 殷雪素脑中翁然作响,再听不见其余声音。 等赶到崖边,探头往下看。 半山腰处的一块岩石上,坠落着一团铁链,还有半截断裂的石柱。 却不见霍延昭身影。 心想,别不是摔到更下面去了。 一时手脚冰凉,后悔不已。 恨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么个难题。 可,山崖那么高,哪里想到他真会下去呢? 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傻事! 殷雪素成心刁难,是赌他知难而退,不料却害他葬送了性命。 她沉浸在恐慌和伤心里,连随仁没跟过来也没发觉。 蹲下身去,嘴里喊着霍延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泪眼朦胧间,眼前出现一捧花,紫色的小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 眼前露出一口大白牙的,不是霍延昭又是谁。 殷雪素哪里还会意识不到自己是被戏耍了! 猛地站起身,待要骂他,抽噎着,语不成调,反把脸涨得通红。 霍延昭见她满脸是泪,真个哭了,顿时慌了手脚。 围着她转了几圈,拱手作揖,赔礼不迭。 又试图去给她擦泪。 殷雪素拍开他的手,根本不领情。 他只能苦着脸讨饶:“我没想吓你,就想给你个惊喜。” “有这样惊喜的?”殷雪素哽咽着,背过身去,看也不愿看他。 她半条命都吓没了,到现在手脚都是软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看我这个样子——” 霍延昭转到她面前去,向她展示自己身上。 “我也没落着好不是?得亏我下去之前,先绑了块石头,试了试第一根石柱,不想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好在第二个足够结实……要是不结实就更好了,我真个摔下去,也能让你消消气。” 殷雪素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很是狼狈,一身锦衣划破多处,手背和侧脸都被山石蹭破了。 想来为摘这花,吃了不少苦头。 “谁让你真下去了?为了几朵花,值当吗?” 霍延昭一本正经道:“你既然说要,我就是豁出命去,也得送到你手上。” 殷雪素哽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抹了抹泪,转身走掉了。 霍延昭猜不到她为何这个反应,跟上来:“怎么不说话了?要还不解气,不然你打我几拳?我绝不还手。” 见殷雪素不搭理她,且越走越快。 霍延昭急了,伸手去拉,结果扯到了她的发带。 一头青丝,如瀑散落。 霍延昭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浅碧色发带,再看看气红了脸的人。 殷雪素一把夺过发带,雪白的面皮上腾出两朵红霞,盈着水光的双眼微微带怒,瞪着他,没好声气:“呸!登徒子。” 霍延昭吃她一骂,不知为何,心里却甜丝丝的。 眼看着她重新绑了头发走远了,霍延昭醒过神,连忙追上去:“诶!花……” 那捧花到底还是插在了一个陶瓷瓶里,就摆在她的案头。 殷雪素看了一整晚,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到此时再说不知道霍延昭的心思,未免掩耳盗铃了。 殷雪素更明白的是,他们之间没多少可能。 虽不知霍延昭具体什么身份,他也从没提过,但猜也猜得到,他不是一般人家。 天悬地隔,齐大非偶。 既不是一类人,就不该往一处凑。 奈何那人是个厚脸皮,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 然而这样下去能有个什么好呢? 摘花事件过后,霍延昭消失了一阵。 让小厮捎了口信,说他身上的伤被发现了,母亲以为他出去胡混,罚他闭门读书,要过一阵再来看她。 殷雪素暗舒一口长气。 她本想趁这段时间,理清楚自己的心思。 孰料世事无常,家中的情形、父亲日益加重的病情,都让殷雪素无心他顾…… 霍延昭再次出现,已是秋日。 殷雪素刚葬完父亲不久,就有人登门提亲。 第113章 千般恨,万般悔 第113章 千般恨,万般悔 提亲的是一位布商,家境殷实,已有妻室。 只因殷雪素在他家买过几回针线布料,就动了心思,欲要纳她为妾。 想着她家为了给那老秀才治病,已落得个家徒四壁,能典卖的都卖了,而她身为长女,尚有母亲和妹妹要养活,必然会答应。 殷雪素自然不能同意,拒绝得很干脆。 父亲亡故前后,登门提亲的人不在少数,有诚心诚意的,也有乘人之危的。 殷雪素那时认真想过,父亲去后,她怎么也算家里的顶梁柱,她嫁了人,母亲和小妹怎么办? 至于给人做妾,从不在她考虑范畴。 所以无一例外都回绝了。 不料这布商十分下作,被拒后恼羞成怒,竟雇人临门叫骂,造谣辱蔑。 说殷雪素如何如何勾引他,又是如何如何教唆他休了发妻,迎她做正妻…… 邻里间有那长嘴多舌的,不免议论纷纷,说她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境,还想着做人家正头娘子呢。 霍延昭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看着殷雪素的眼里,有愧疚,有心疼。 “我和我的小厮都被禁足了,才知道你家中变故……你别怕,那布商我已料理了,他那铺子也是开不成了的。” 殷雪素反问他:“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这一问,把霍延昭问得怔住。 殷雪素尚且沉浸在丧父之痛里,那段时间又见了许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让她更加认清了一些事情。 不愿再与他纠葛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你和那布商,所求根本一样。你不过也就是想我给你做妾吧?” 霍延昭仍是愣神状态。 这一问,却好似把他心里那层朦朦胧胧的轻纱给捅破了。 在此之前,他并未往嫁娶之事上想。 就只是喜欢她,想要见着她,一见到她就心生欢喜。 但诚如随仁说的,真喜欢人家,不必非得在大路上追着人家跑,盯着人家看。 他可以把人娶回家呀! 那样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都可以看到,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到。 想通这个关节,霍延昭简直喜不自胜。 不过欢喜过后,又犯难起来。 他就是再不通世务,也知道妻妾的分别。 更清楚,以殷雪素的身世,进他家门,好似只能做妾。 做妻的话,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之前他舅家表兄,要娶个七品小官的女儿,都遭到了家里的反对。舅母还被气得病倒了。 母亲当时就明确发表过意见,说他将来要办出这样的事来,趁早别认她做娘。 霍延昭踌躇着,问:“不行吗?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殷雪素笑了一下,是意料之内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你们没什么两样。我既回绝了他,便把同样的话也说给你听——若要我做妾,我宁可上山做尼姑去!” 话落,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霍延昭之后又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一回,他隔着门对她道:“我知道咱们之间的症结了。你等着,我会去争取,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否则我绝不来见你。” 殷雪素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是否曾有过哪怕一丝丝的希冀。 就是有,也很快就流逝了吧。 霍延昭再未登门,而她每日要为生计奔波,很多事渐渐也就抛在了脑后。 灯花爆了一下。 殷雪素收回思绪,轻轻叹了一声,翻过身去,把眼闭了。 何如不见。 与此同时,霍延昭正盯着左侧墙壁悬挂的一柄雁翎刀出神。 黑漆木的刀鞘,无任何镶嵌和纹饰,刀柄缠着棕褐色的棉绳,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泛白。 刀身较平直,刀尖上翘呈圆弧形…… 这腰刀并不算名贵,却是他第一把用来杀过敌的刀。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 微微佝着背,双手交叠,抵着下巴,肘部撑在膝上——看似松弛的姿态,实则绷着一股劲,仿佛随时会弹起来取人性命。 果然,他动了。 站起身,直走过去,把腰刀从壁挂上取下。 缓缓拔出刀鞘,寒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霍延昭拿着刀便往外走。 随仁一整晚都提心吊胆的,就从见了衍二爷的爱妾之后。 在外间打了个地铺,也不敢熟睡。 听见里屋动静,爬起来探头看了看,顿时魂都要吓飞了。 拦在门口,扑通跪倒,抱着霍延昭的腿不肯松:“我的爷!你千万冷静!别做傻事!” “松开!” 他浑身都是杀意,随仁哪里敢松。 “你先把小的杀了吧!否则由着你的性子,最后也是个死。今夜真杀了衍二爷,国公府势必追究到底,圣上问罪,爷你准得偿命,那小的还能有命活?你要是死了,太太也活不成了,老太太那么大春秋,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还有老太爷,你答应过他老人家,要争气、要成才,你还要回东南杀倭寇的……” 随仁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声但快速的说了一通。 怕不能说服他,又提起了殷雪素。 “我知道你猛可里见了殷娘子,肯定受不了,小的也吃了一惊,谁能想到造化这样弄人呢?可爷你纵有千般恨,万般悔,凡事总得从长计议不是?你真要这么冲进后院杀了赵世衍,害她没了丈夫,她的孩子没了爹,她还不恨死——” “够了!” 随仁意识到,自己慌乱中说出的话,有点火上浇油的嫌疑。 正担心,却发现大爷腿上绷着的力道渐渐小了。 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的啾啾虫鸣,显得夜愈静了。 凉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霍延昭胸腔的怒火像被一只巨掌压了下去。 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我说了,松开,我要去晨练。” 随仁还是不敢松:“天还没亮,咱们在人家做客,把人吵醒了,不太好吧。” 霍延昭道:“旁边睡的是表兄,表兄隔壁是刘迅,一个个喝得烂醉,打雷也吵不醒,你操个什么心?” 随仁见他不像是诓自己的。 又想想,两年多以来,他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起。 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归京探亲也没改。 每日拂晓,必起身,在院中或站桩或打拳,刀、枪、箭、棒,不拘什么,总得练够一个时辰。 随义说什么,哦对了,这叫闻鸡起舞。 将信将疑松开了手,到底不放心,跟了出去。 霍延昭果真只是在院中练刀。 一招一式凌厉干脆,又狠又烈,不留后手,更没有半点花架子——这是战场上的刀法,只为杀人,不为好看。 随仁耳闻着破空声,硬撑着不停打架的上下眼皮。 直到一声鸡鸣,晨光初照,眼见着大爷收刀入鞘,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随仁才算把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佛祖保佑,这一夜总算是太平过去了。 这是非之地实在留不得,否则迟早出事。 殷雪素醒来就被告知,霍延昭一行已经离开了庄院。 第114章 一较高下 第114章 一较高下 殷雪素昨晚上吃了酒,又吹了风,清早发觉头有点沉,便没起得来,拖到日中时候才起。 才梳洗罢,长荣走过来,说要取一件二爷的外袍。 殷雪素一问才知,原来赵世衍和他那些客人,一早进山打猎去了。 赵世衍外面那件衣裳不慎给划破了,又溅了点血污,这才使长荣回来一趟。 殷雪素一边让月舒取了衣物给他,一边询问:“霍小将军他们都在吗?” “都在的。不过霍小将军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和二爷比试。” 他们这群公子哥,说是去打猎,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 能猎个山鸡野兔的就算了不得了。 小打小闹了半个多时辰,霍延昭突然提出比试。 “咱们各带一张弓、一壶箭,骑马入林,日中前返回,不比谁猎得多,只比谁的猎物更凶猛,用的箭更少,谁就胜出。” 他骑在马上,扭头问赵世衍:“怎么样衍二哥,敢不敢与我一较高下?” 赵世衍笑着应了:“这有什么不敢的。” 不料霍延昭却是要往山腹那边去。 那里尽是些凶兽猛物,等闲还真没人敢去冒险。 胡川刘迅见他动真格的,忙都劝说算了。 霍延昭却道:“衍二哥是君子,君子说话一言九鼎,有个不算数的?还是说衍二哥怕输给我呢?” 本来悠闲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胡川暗使眼色,其他人试着打圆场,都不起作用。 赵世衍骑虎难下,心底渐生不悦。 暗想,这霍家小子军中待久了,也学得和那些军汉一样鲁直,不懂个眉眼高低。 又或者眼下正值春风得意,便骄气凌人。 赵世衍长于书画,骑射并不精通,自问在这方面是赢不了霍延昭的。 同样的,让霍延昭跟他比作画,那么稳赢的准是他。 不过眼下是在猎场上,比的就是射猎。 当着众人,直接认输太跌颜面。 硬着头皮上阵,赵世衍可不想出个什么意外,枉送了性命。 忽想起,晨起时在庄子上看到赵益,知他是作为车夫来的。 便让人把赵益叫了来,给了他一匹马,还有长弓箭囊。 对霍延昭道:“我自有心与霍小将军你比试,奈何刚刚拉弓时抻了手筋,这会子正疼得厉害,便由我这家仆代劳吧,输了算我的。” 推病虽说不甚光彩,总比认输要强。 而且,说是输了算他的——一个家仆,就是真输了,也不会损伤他的颜面。 霍延昭当然不愿让他这样躲过去。 可他自称手上有伤,纵使勉强他上阵,也显得胜之不武。 转过脸去,冲才将赶来的赵益扬了扬下巴:“走吧。” 赵益默然无言,双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山林。 “就是这样。”长荣怕她担心,特别补充道,“姨娘放心,二爷没往里头去涉险,最后是赵益和霍小将军比试的。” 殷雪素听到霍延昭非要和赵世衍进腹地比试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赵世衍没去,去的是赵益,悬着的心也没放下多少。 “如何?他们,没人受伤吧?” “受伤倒是没受伤。我和其他几个小厮跟去看热闹了,那霍小将军是沙场上磨炼过的,简直百步穿杨,一路猎了不少大家伙,尤以一只熊罴为最,体型硕大,毛色油亮,一箭贯穿左眼,直没入脑,连滴血都没怎么溅出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赵益猎的也不少,其中有一头成年野猪,少说三百来斤,獠牙外翻,模样实在可怖。姨娘你有所不知,野猪这玩意儿要是凶起来,横冲直撞的,比熊还难制。只是那野猪身上中了两箭,第一箭失了准头,没有射在致命处,叫它冲出去好几丈,第二箭补在咽喉,才结果了它。” 长荣兴奋地说着,手舞足蹈的,边说边比划。 “别说,赵益还挺能耐的,虽然惜败霍小将军,至少没给二爷丢脸。就连霍小将军查看了野猪身上的箭伤都说,第一箭准头不差,只是力道没跟上,问赵益右手是否有旧伤。确认之后,霍小将军说,若非如此,赵益至少可以和他打个平手。” 殷雪素确认无人受伤,彻底把心放下了。 “赵益右手有伤?我怎么没瞧出来。” 昨日见他驾车,与常人无异,双手也自如,没什么不妥。 “常时看自然是好的,但不能吃力。姨娘你想,那野猪多重啊?我看他打猎回来,搬卸猎物时,行动迟缓,右手微微发抖,就知是用力过猛牵动了旧伤。” 殷雪素顺嘴问了句:“怎么伤的?” “就,就不小心伤的呗。” 殷雪素见他言语支吾,目光闪烁,就知这里面另有文章。 但看长荣的样子,显然是问不出来的。 扯开话题:“二爷他们中午可还回庄子上?” “霍小将军另一个亲随找来,似乎有什么事,霍小将军先行离开,回城去了。二爷他们还没尽兴,打算在山里再待半日,下午回,让姨娘自己用饭,不必等他。” “我让人备些酒食你带去吧。” “一早带了去的,还有猎的那些个野味。我来时,二爷他们正商议着,让下人在溪边整治干净了,抹上作料,烤了来吃。霍小将军临走时还特地交代了,要把那对熊掌给赵益,赵益却是个没口福的,和我一道回来了。不过二爷说了会好好赏他。” 殷雪素笑着点点头:“二爷既等着,你快些把衣裳送去吧。” 长荣一溜烟跑没影了。 殷雪素思忖片刻,叫来月隐,交代了几句。 月隐来到赵益住处。 石柏把赵益叫出来。 赵益认出她是殷姨娘身边的侍女,把眉皱了一皱:“有事?” 月隐把一包膏药递给他:“这些膏药,舒筋通络、活血止痛,你可贴了试试。就是不知对积年的伤有没有用。你如不介意,我可为你看看?” 赵益下意识攥了攥右手。 “不必。” 转身就往院里走。 一旁石柏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头。 上前把膏药接了,陪笑道:“姐姐别介意,他就那脾气。多谢姨娘关怀,还请姐姐替他向姨娘道声谢。” 月隐把话带到也就是了,旁的并不关心。点点头,转身去了。 第115章 心荡神驰 第115章 心荡神驰 石柏回屋,见赵益坐在床边,一条腿踩在条凳上,正把个粗布条往右臂上缠绕。 他把膏药往桌上一放,直摇头:“你这是何苦呢?既是手疼,现成的膏药偏又不用。上回送来的酒菜没毒,这膏药也不能有毒吧。” 赵益道:“少管闲事。” 石柏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 先是被二爷叫进山,代替他和霍小将军较量。 霍小将军离开时,向二爷夸赞,说你这家仆实在了得,若他手上没伤,今日谁胜谁负还两说。 二爷干笑两声,说回头一定好好奖赏他。 石柏当时也在,瞧二爷那笑就知道不由心。 赵益前脚才回来,黄管事就把十两赏银送到了,应是长荣特别知会的。 益哥看也没看一眼,全抛给他了。 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打动人,但石柏拿着烫手,毕竟,若不是受他请托,益哥也不能来这一趟。 他不来,二爷又哪里使唤他去? “做奴才的,不就是被人使唤的命?”赵益不耐烦道,“让你收着就收着,你不是成天嚷着娶媳妇没银钱。” 这话算说到石柏心坎上了。 想了半天,道:“要不益哥,这钱咱一人一半,你不也要娶媳妇吗?你比我还大呢。” 益哥和二爷一般大的,二爷妻妾都好几房了,益哥还打着光棍呢。 其实益哥长得不错,更不必说识文断字,刀枪棍棒也使得,府里对他有意的大丫鬟小丫鬟大有人在,他完全可以和主子讨个恩典。 偏他不肯。整日里抱着酒坛子过活,渐渐把自己作践的人人避之不及。 赵大姑给他张罗也是白张罗,气得干脆撒手,不管他这茬了。 赵益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娶来做什么,生小奴才吗?” 石柏就不敢接话了。 停停又道:“我瞧着殷姨娘和二爷不一样,殷姨娘人挺好的,给你送药也是出于好心。”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就这点子出息。” 石柏挠挠头:“那这膏药也归我了?” 赵益用嘴咬着布条一端,打了个结。 闻言,扫了膏药一眼,抿抿嘴,什么也没说。 赵世衍下半晌回来时,上房转了一圈,没找到殷雪素人。 询问丫鬟。 月舒回:“姨娘把大姑娘哄睡了,一个人去了花园子的竹林。” 赵世衍举步便寻去了。 竹林深处有一座三间的小轩,夏日在此避暑,或闲坐读书,都很合宜。 秋日里略显得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殷雪素作画之处,除此之外还有一座临水的小轩,同样作为画斋使用。 去岁过来时,除了陪伴?姐儿,大半时间都耗在这两处。 今日本打算去水上画斋的,那里视野更开阔些,推窗便是水池山影,前檐探出水面,下设鹅颈椅,可供休憩。 却有一桩不妙——正对着假山和排云亭,难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殷雪素便来了竹林。 轩内陈设十分简素,一榻、一几、一炉香,再置黄花梨画案一张,笔墨纸砚倒是齐备。 案头一只哥窑笔洗,案上铺着澄心堂的宣纸,靠墙一架红木书格,上面放着些山水游记、画谱帖册,供闲暇时候翻阅。 赵世衍进来时,她正专心作画。 没有上前打扰她,脚步放轻,踱到临窗的那张湘妃竹榻旁,上面铺着豆青色的潞绸坐褥,侧身坐下,倚着几枚弹墨靠枕。 榻上安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碟子果品点心。 赵世衍正要伸手拿了吃,注意到一旁还搁着一本半开的闲书。 翻开来,书里夹着一片红叶,想是入园散步时拾来的。 赵世衍把那枚红叶拈起,迎着光看了看,忍不住低低一笑。 “二爷笑什么?”殷雪素头也没抬。 “笑你孩子气,什么好东西也往回捡,还跟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边说边起身走过去:“我瞧瞧,画的什么?” 是一幅没骨花鸟图。 和常见的依靠墨线勾勒轮廓的花鸟图有所不同,直接以色彩的深浅变化呈现花鸟的形态。 因无墨骨支撑,对笔力与色彩把握要求极高。 素卿在这方面已经做得相当好。 就拿眼前这幅来说,笔触与色彩的自然融合,清新明丽,层次丰富,就是赵世衍也多有不及。 “还记得从前,你总爱画些山石荒林、孤云寒烟的,再不就是山间野寺,荒村野渡,画风萧疏清冷,颇有出世之姿,倒像是修道之人的手笔,全不似闺阁女子的画。更鲜少画人物花鸟。而今倒是变了许多。好似是从生?姐儿开始。” 自从生下?姐儿后,她的笔触就变得柔和了,从前用笔枯淡,如今虽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暖色。 殷雪素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偏首看他:“倒也不全是?姐儿的功劳,我有今日的长进,还有赖二爷您这位老师的提点。” 其实赵世衍并没教她多少,她自己悟性就很高,功底也不弱,两人平素在一起谈论书画之道,至多只能算切磋。 但听她这样说,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一时手痒,就要为她画一幅小像。 殷雪素道:“明日吧,明日二爷为我和?姐儿画上一幅。” 赵世衍摇头:“你呀,什么时候也不忘?姐儿。” 殷雪素笑:“这话听着有些酸,二爷还和自家女儿争计这个吗?再说,我也没忘二爷呀,一上午都在想着呢。二爷今日和朋友们玩得好吗?” “好。若不是太危险,我本打算带你一块去的……” 赵世衍略去不愉快的事,和她说了些山里所见,以及打猎的趣事。 正说笑间,突然听到一声:“姐夫原来在这!让我好找。” 话音未落,就见一位俊雅公子,用折扇挑起帘子,笑嘻嘻走了进来。 赵世衍有几分意外地招呼:“子佩?你怎么来了。” 殷雪素怔了一下,扭颈回头。 嫣红的唇色瞬间惨白。 佟继璋入室时就已注意到他身旁侧立着一位女子。 穿一件家常藕丝对衿衫,月白挑线裙,外搭豆绿沿边金红比甲,单瞧身段,就已透出一股袅娜风流。 猜想,这必定就是那位夺了自家姐姐宠的殷姨娘了。 正要说话,冰雪美玉似的一张脸,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 佟继璋猛然一见,不觉呼吸一窒,心荡神驰。 第116章 怕吗 第116章 怕吗 佟继璋很快收拢神思,佯装不知的样子,向姐夫赵世衍询问:“这位是?” 赵世衍于是为二人做了介绍。 佟继璋嘴角噙笑,拱手为礼:“殷姨娘好。” 殷雪素也已敛起方才一瞬间的失色,侧身福了福,垂眸道:“见过佟家舅爷。” 赵世衍接着问他,怎么想起到自己庄子上来。 佟继璋道:“我昨日约了刘迅他们几个来西山登高,想顺便结识一下霍小将军,不料临时有事走开了,耽搁到今天才有空闲。得知他们几个在姐夫庄子上做客,就过来看看。” 赵世衍道:“你晚来一步,他们已经回城了。” “我从长瑞那听说了。可惜了,只好下次再请他们。” 除了最开始那惊骇的一眼,殷雪素再未看向佟继璋,只侧对着赵世衍。 见他二人说话,殷雪素抽身欲走:“既是佟家舅爷来了,二爷你们在此——” 佟继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对了姐夫,你们府上也有人来,我方才在前面撞见,好似是有很急的事,正找你呢。” 赵世衍听他这么一说,迈步即朝外走。 “二爷——”殷雪素叫了他一声,脚步自发跟上去,想要和他一同离开。 赵世衍停步回头,却是交代了句:“你帮我招待一下子佩,我去去就来。” 殷雪素面色纠结,为难道:“这怕是不方便。” 赵世衍不以为意:“自家人,又不是别个,不必拘那些俗礼。” 留下这句,掀帘子阔步离开了。 殷雪素站在原地,背对着佟继璋,酝酿了一会儿才转身,客气道:“舅爷请坐。” 佟继璋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少爷,殷雪素虽是赵世衍的枕边人,名分上终究是妾,赵世衍那句“自家人”,挺不合礼数的。 但佟继璋好似完全不在意,也并没有依言坐下。 打开折扇,徐徐挥动着,一边踱步一边打量四周。 经过画案时,看到上面才完成的画。 驻足赏看了一番,面露赞赏:“这是殷姨娘的大作?想不到你还是一位丹青妙手。” 殷雪素道:“不敢当,戏作而已。” 她言辞简短,态度疏淡,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说话时低垂着眼帘。 这倒方便了佟继璋。 他投出去的视线并未收回,而是像欣赏一幅画那样欣赏着她。 先注意到的是她秀挺的鼻梁,润红的唇瓣,继而是整张脸。脂粉未施,只娥眉淡扫,肌肤尤其得白,泛着一层柔光,细润如温玉。 佟继璋没见过她满头珠翠盛装打扮的样子,但就是觉得,她定是素好看,艳也好看。 要说多么绝美,倒也不是。 佟继璋看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比她姿色更好的亦有人在,不知为何,这张脸最合他胃口。 她有种楚楚的韵致,是旁人所没有的。 虽说眼下蹙着一双眉,神情也淡淡的,却不难想象,她对着亲昵的人,定是既生动,又别有风情。 能让姐夫专宠于她,甚而冷落了姐姐,确有她迷人的地方。 正想着,一阵风穿窗而过。 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舞,拂过娇嫩的红唇,似乎也从佟继璋心湖上拂过,留下一片涟漪,徐徐荡漾开来。 他的视线停留太久,太过放肆。 殷雪素想忽略也做不到,眉蹙得更紧,忍耐着开口:“竹轩甚是简陋,不是个待客的地方,茶水也没有,我去让丫头沏壶茶来。” 说罢,转身欲走。 佟继璋一个闪身,挡在她前头:“不敢劳烦殷姐姐,我也不渴。” 他不仅挡住了去路,而且两人距离极近。 殷雪素把头低下:“不敢当舅爷如此称呼,叫我殷姨娘便好。” 佟继璋却道:“方才姐夫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姐夫拿我这个内弟当亲弟弟看,那我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为过。诶?你年岁多少,我瞧着咱俩应当差不多。” 他们的确是一般年岁,佟继璋还要比殷雪素小上三个月。 他这声姐姐也不陌生。 但那时她只能听之任之,也根本不在意他叫她什么。 此刻两人的身份,他再这么叫,多少显得轻佻了。 或者他根本就是存心如此。 想到这,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殷雪素忙退后一步。 不想佟继璋紧逼过来,双眼仍盯着她不放:“殷姐姐怕我?” 四目相对,殷雪素屏住呼吸。 仿佛有一条蛇,顺着脚面缓缓爬上来,游走遍全身后,缠绕住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猩红的蛇信子扫过她的脸…… 如果说,她对佟锦娴的恨,是恨一个始作俑者——毕竟她和女儿的悲剧皆由她而起,最后也都葬命在她手里。 她对佟继璋的恨,只会多,不会少。 比起始作俑者,佟继璋就是那把直接施加在她身上的刮骨钢刀,无日无夜,寸寸将她凌迟。 生不得,死不能。 她既要报复佟锦娴,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但正如佟继璋当面这一问。 怕吗?她不能不怕。 因为佟继璋留给她的阴影太深,深可入骨。 五年禁脔生涯,她无数次试过反抗。 她用簪子刺伤过佟继璋,用花瓶砸折过他的手臂。 她趁佟继璋不在,瞒过看门的婆子,一次又一次试着逃跑。 后果当然是惨烈的。 有时佟继璋怒极了,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何就不能乖巧一点,为何骨头偏那么硬。 殷雪素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怕疼,更怕佟继璋的那些手段。 她也想过干脆屈服算了。 吃穿用度上,佟继璋不曾亏待过她。 她在那座别苑,过得可说是养尊处优的日子,甚至比桐花小院还要好。 那么做他的金丝雀,做他掌中的玩物,未尝不可。 她甚至想,或许她屈服了,顺从了,久而久之,佟继璋觉得没意思了,就会放她离开。 坏就坏在她的清高,和她那不合时宜的尊严。 桐花小院发生的一切——若是没有后来佟锦娴欲发卖她的事,勉强还可看做一场交易。 她与佟继璋之间不是。 全是佟继璋单方面的禁锢与强迫。 与他虚与委蛇的过程中,屈辱积压在心,日复一日,折磨的她痛不欲生,濒临崩溃。 她不反抗,她就会疯。 她反抗了,就会面临佟继璋新一轮的驯服。 周而复始,像一个恶性的轮回。 第117章 桃叶街 第117章 桃叶街 而无论她怎么挣扎顽抗,佟继璋就好比如来佛的那只手,总能轻飘飘将她镇压在五指山下。 最后一次出逃,就是她抱着?姐儿投奔明净师太那回。 可在最接近光明的前路上,仍然出现了佟继璋的身影…… 被他强行带回后,殷雪素彻底灰了心。 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佟继璋对她做什么,她只是麻木不仁地承受,像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听话的傀儡,对痛苦再无感知。 佟继璋又不满意了…… 殷雪素不知道他究竟想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两人会就这么纠缠下去,纠缠一辈子。 那比暗无天日还让人绝望。 从这方面来说,佟锦娴的那根白绫,也算是帮她解脱了。 ——佟继璋必须死。 重生以来,这个想法始终烙印在殷雪素心里。 然而佟继璋与她姐姐不同。 如果说佟锦娴是平庸的恶人,那么佟继璋简直就是毒如蛇蝎,无所不为。 报复这种人,必须一击毙命。 否则面对的将是他狠辣无端丧心病狂的反扑。 加上他从前留下的那些阴影,如同一条锁在殷雪素颈子上的铁链。 一条不起眼的链子就可以锁住一头大象,何况是她呢。 她不能不有所忌惮。 在没有万全的把握前,殷雪素一直避免与他正面对上。 她在等一个时机。 要是能等到,那么对付佟继璋,就可事半功倍…… 却不料冤家路窄,今日就见了面。 而他眼里的神采,殷雪素再熟悉不过。 “舅爷说笑了。” 佟继璋笑笑:“我想也是。我今儿头回见你,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得罪于你。相反,我久闻殷姐姐之名,对你好奇已久……” 话音中断,他闭上眼,嗅闻了一下。 “屋里焚的什么香?”他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为了不与他视线交接,殷雪素偏首看向屋角处。 那里摆着个铜錾花熏笼,因这屋久没人来,即便经常打开通风,仍有些霉味,特地焚了百合香,因而满室清芬。 “百合香?”佟继璋点点头,“清甜温润,真好闻。我还以为是你身上的香。” 说着,竟把脸往前一探,凑近她耳边,作深呼吸状。 热气喷洒在侧颊,殷雪素几乎是浑身起栗。 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站定,正色怒容道:“舅爷还请自重。” 佟继璋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你身上的确也是这种味道。” 而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拿折扇敲了额头一下,躬身赔礼道:“我一见殷姐姐便觉亲切,只当成自家姐姐一般。冒犯了,还请殷姐姐宽恕则个。” 殷雪素面色泛冷,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他会对他的亲姐姐如此吗? “殷姐姐觉得我是在巧言令色?” 殷雪素抿唇不语。 佟继璋摇摇头,望进她的眼里。 她的睫毛浓密且长,齐刷刷覆下来,眨动间才能窥见里头一线天地,却又看不分明,只觉分外幽深杳渺,让人想要进一步探究。 佟继璋看着看着,有些失神:“我当真觉得,我好似见过你……” 讲完,自己先笑了,补充了一句:“大概是上辈子吧。” 这一句让殷雪素遍体生寒。 抬眼,直直望着他。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 莫非他也…… 殷雪素细细观察着他。 片刻后,暗暗松了口气。 不,不会的。 如果佟继璋也和她一样,面对她时,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即使他再会伪装。 前世,佟继璋对她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她的家人亲友,她与什么人来往过,她的神情变化、言行举止,包括她的一些想法,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殷雪素又何尝不是知他甚深。 佟继璋被她这样盯着不放,本是想调笑她几句,渐渐却生出一种怪异滋味。 喉间泛起一股痒意,正要开口。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月隐进来,先朝佟继璋一拜,跟着道:“姨娘快去看看吧,大姑娘睡醒了,找你不见,哭得厉害。我们又不敢抱她进园子。” 月隐的出现帮了殷雪素大忙。 “舅爷在此稍坐,二爷忙完就会过来。” 略一施礼,和月隐匆匆地走了。 佟继璋站在原处,看着晃动的门帘。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转身走回画案。 伸手去拿画时,注意到地上掉了样东西。 弯腰拾起,是一方素色的手帕。 帕上绣着折枝花鸟,看上去倒与案上这幅画作同出一脉。 将帕子凑近鼻端闻了闻,熟悉的香气。 眼底暗光一闪,佟继璋把帕子塞进袖中,转身朝外走去。 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城中,天已昏黑。 马车直接朝佟府驶去。 佟继璋这会儿却不想回家,用折扇敲了敲车壁:“去桃叶街。” 桃叶街是烟花之地,千金买笑的地方,数不尽的歌楼舞榭,偎红倚翠,风云月露,最是吸引文人骚客。 马车停在澹粉楼后边的一处僻静小院。 妈妈亲自开的门,一张老脸笑得像朵烂菊花。 “哎呦四爷,您可算是来了!距离上次该有两个多月了吧?月仙盼星星盼月亮,您只是不露面,她眼都要哭瞎了……月仙!里面磨蹭什么呢,四爷看你来了,还不出来迎迎。” 又笑着跟佟继璋解释:“她听说四爷来了,忙着梳妆打扮呢。” 殊不知月仙正立在妆台前,浑身发僵,心慌意乱的,哪有心思打扮。 拿梳子胡乱梳了梳乱发,对镜照了照,硬挤出个笑脸。 才要转身出迎,佟继璋已经挑起珠帘走了进来。 “忙什么呢?”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月仙下意识瑟缩,忙又镇定下来:“我还能忙什么,左右也是无事罢了。刚才正和小丫头一起打络子玩。” 娇娇笑着,嗔他一眼:“四爷把我抛闪在这,也不说常来看看,害得我苦等。” “我瞧瞧。”佟继璋走到近前,拿扇子挑起她的下颚,“这般苦等,倒也未见芳容憔悴。” 月仙佯羞,拾起一柄团扇,半掩住脸:“四爷还是先出去坐会儿,容我上个妆。这阵子你不来,我也没心思理妆,上好的胭脂水粉,空搁置了。” “不必,”佟继璋端详她素面朝天的样子,“你这样就很好。” 月仙不知他是真话还是假话,也不敢乱猜,只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四爷不嫌弃就好。” 两人说话,妈妈和一个小丫头在外间忙碌着。 很快掌上灯烛,安放好桌台,摆上一桌子酒菜,过来相请。 月仙挽着佟继璋的手臂拂帘走了出去。 第118章 伺候 第118章 伺候 月仙是佟继璋梳笼的粉头,每月几十两银子包着她,独门独院的住着,绫罗绸缎不缺,胭脂水粉尽够,又有养娘丫头服侍。 这于风尘中人来说,已算得命好了。 月仙起初也这么认为。 她刚刚挂牌,就被佟继璋花重金包下,佟继璋算是她第一个男人。 他有那么显赫的出身,又长着如此俊俏的一张脸,怎能叫人不爱? 养娘再三提点她,姐儿爱俏,更要爱钞,来这种地方消遣的男人,嘴上说得再好,也是靠不住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钱钞,才是终身的依靠。 要想方设法,从恩客那多弄钱,才是正经。可别把心给舍出去了,赔本生意做不得。 月仙原本记得牢牢的,见了佟继璋,就都给忘了。 楼里的姐妹有羡有恨,说她造化大,遇上这么个王孙公子,再处出些情意来,让他给赎了身,日后再见,她们该称她一声奶奶了。 月仙满心甜蜜,不由也憧憬起来。 然而这份憧憬并没能维持多久。 佟继璋诸般都好,就是床帏间有些奇怪的癖好。 桃叶街上的娼家,并非一般的青楼,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接待的。 妓家也分个三六九等。 月仙她们这种从小被买来的女孩儿,都经过专门教导,琴棋书画不说特别精通,至少和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文人词客,能交谈上几句。 况月仙以前又没接待过别的客人。 接客之前,图册子纵然看了不少,也被养娘耳提面命,教了些所谓的房中之术。 却哪里料到,碰到的头一个恩客,就招架不住。 第一晚过后,月仙就弄得浑身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待佟继璋走后,她哭着跟养娘说,要不把银钱退了吧,她感觉她没那个命挣。 养娘是属貔貅的,到了她手里的钱,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不是我不心疼你,你清白身子都没了,再挂牌,那行市可就大不一样了,未必再能遇见这么好的恩客。” “就是没他身家好,长得好,总不会把人往死里折腾。” 昨晚,她几乎死在那人手里。 万想不到那么斯文的一个公子,怎么到了床上,就像变了个人。 她哭着求他怜惜些个,却被他拿手掐住脖子,在她耳边道:“嘘,别说话。我不喜欢人太吵。”而后用兜衣堵住了她的嘴。 月仙光是回想都打了个寒噤,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什么旖旎的情愫,什么美好的憧憬,全都没了。 她就想碰到个正常人。 然而无论她怎么哭求,养娘就是不肯同意。 “没有这样的道理。佟家什么背景?他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人。你听我一句劝,我在勾栏里半辈子了,什么样的稀罕事,什么样的古怪人没见过?这种真不算什么,就是给你再换一个,保不齐也有这样那样的嗜好。习惯了其实就那么回事,你就是不喜欢,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他又不会天天来。也怪我把你养得娇了,这点子世面值得你吓成这样。” 语气严肃下来,警醒道:“要知道,佟四爷以往可都是去富乐院消遣的,咱们澹粉楼怎么跟富乐院比?你难得入了他的眼,咱们澹粉楼都跟着添光,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得罪了四爷,我就是再疼你,也容不得你了。” 月仙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养娘说的,咬牙硬忍罢了。 半个月不到,眼瞧着容颜憔悴,身体瘦损。 偏佟继璋还拿来个玩器包,以及一些闺艳声娇的秘药,都是西域那边过来的。 有些常见的,楼里就有;有些却是连月仙也没见识过。 月仙的日子更难熬了。 还以为他要把每一样都在她身上试过,好在一个多月以后,佟继璋渐渐来得少了。 距离他上回过来,已经快要三个月。 月仙都以为他腻了,把自己给忘了。 简直喜不自胜。 睡得香了,饭也吃得下了,脸上有了肉,也有了光彩。 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她想搬回原来的住处, 但因为佟继璋出手阔绰,随手一扔就是一整年的包钱。 月仙只好仍旧待在这个院里。 每天求菩萨告奶奶,只盼着佟继璋永不要出现才好。 不想菩萨失了灵,他还是来了。 用了晚饭,两人回了里屋。 月仙没话找话:“四爷这阵子怎么总不来?” “忙,不得闲。” 佟继璋闲闲地走到窗边黄花梨翘头榻前,随意坐下。 月仙立在一旁,给他捶肩,脱口道:“想来又是韩王世子找……” 余光见他嘴角虽扬着,眼底却一片寒凉之意。 心底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佟继璋在这里留宿的那些天,韩王世子常派人来找,不止一回。 佟继璋每每都会脱身前去赴会。 所以月仙本能觉得,他许久不露面,又是在为韩王世子的事忙。 她却忘了,佟继璋最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 赶忙扯别的话题:“四爷想听琴吗?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佟继璋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下巴一点,算作示意。 月仙走到琴台后坐下,抚琴而奏。 奈何她的心不静,心里绷着一根弦,浑身都绷着劲儿。 琴声弹的嘈杂杂的。 往那边瞥去一眼,发现四爷改了个半侧半卧的姿势。 左手撑着头,手肘抵在翘起的榻头上,右臂随意搭在身上,手指随着节律轻轻叩着,一下,两下…… 他似乎在出神。 月仙悄悄松了口气。 这口气却是松早了。 只听“噔”的一声,琴弦断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佟继璋回神,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月仙身上,那抹笑渐渐淡了。 在月仙看来,他笑时让人害怕,不笑更让人害怕。 一时吓得脸都白了。 佟继璋不喜欢人辩解,月仙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战战兢兢起身,蹭着步子走过去。 缓缓跪在地上,朝他讨好地笑笑,柔荑探向他腰间玉带…… 她知道这样能讨好他,他喜欢她这样伺候。 第119章 印记 第119章 印记 佟继璋却制止了她讨好的行为。 坐起身来,捏住她的下巴,身体前倾,细细打量她。 月仙长得美艳,身段也好,胸大,腰细,臀翘,偏又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床榻间被玩弄过后,又是另一番媚态,算是个肉欲与纯真兼备的尤物。 不然他也不会在此盘桓一月有余,这于他已算是久的了。 然而再美的脸,看久了也都一个样儿。 新鲜劲过后,澹粉楼他本不打算再来,今日却有一股冲动,让他突然想起这个地方。 松开手,屈起两指轻蹭着眼前这张未施脂粉的脸。 若说月仙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皮肤不够白。 眼前忽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来。 肤白如雪,香肌细润,有着同样窈窕丰满的体态。 如果是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又会流露出怎样的情态…… 佟继璋光是想想,就感到心间一荡,身上涌起一股燥意。 “我记得,你那养娘说过,你也会画画?” 他竟没动怒,还用这么和悦的语气询问她。 月仙愣愣点头:“只会随便画几笔。” “画给我看。” 屋里就有一张现成的书桌。 月仙一头雾水的走过去,铺纸,研墨。 才画了两笔,发觉佟继璋从榻上下来,踱步走了过来。 在她身后站定。 月仙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她其实只学了个皮毛,画的东西根本不能见人。 这会儿佟继璋站在她身后,像督工似的,她更不知怎么下笔了。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佟继璋根本不在乎她画得如何。 他伸臂搂住了她的腰,手掌在她腰间游移。 不一会儿,她的衣带就散了,掉落在脚边。 月仙整个僵住。 “继续画。” 这是一声吩咐,月仙不敢不从。 颤着手落笔,留下曲曲拱拱的墨迹。 佟继璋的脸无限贴近她,挺拔的鼻梁磨蹭着她的脸颊、颈侧,让月仙甚至产生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忽然又停下。 “用的什么香?”声音有些不悦。 “苏、苏合香。” 苏合香馥郁浓烈,沾染衣襟,三日不散。 这香价值不菲,还是跟了他以后,他让人给采买的。 初闻时,只觉甜腻如蜜,直冲脑门,月仙很是喜欢。 而且因为她不够白的缘故,她身上也擦了养护肌肤的香粉,一日不落。 “这香不好,改明儿换了。” 月仙虽不知这香怎么惹着他了,也不敢说个不字,点了点头。 佟继璋继续与她耳鬓厮磨,声音也恢复了刚才的柔情:“你的画倒是很好,花儿栩栩如生,鸟儿也像活的一样……”边说话,边含住她小巧的耳垂,戏弄着。 一只手覆在她胸前,顺着敞开的衣襟探了进去。 月仙脑中成了浆糊,看向自己画的那一片横七竖八的线条。 如果她画的兰花,勉强能算是花的话,那么鸟呢。 她没画鸟啊…… - “好人儿,好姐姐,你乖乖听话,别逼着我对你使手段,看你掉泪,我也会心疼的。我呢,也不想给你灌那些药汁子,虽然你那样更勾人,但我还是希望你清清醒醒的,亲眼看着我怎么疼你……” “……我可从来没这样伺候过人,你别不识抬举!” “再有下回,我就打断你的腿!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你那女儿……” “咬舌是吧?你敢死!你前脚踏上黄泉路,我后脚就让你全家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你既喜欢孩子,我们就再生一个,让你亲自抚养……”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到底在犟什么……” 夜很深了。 殷雪素躺在床上,闭着眼,辗转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陷入很深的梦境里。 那是只有佟继璋和她的噩梦。 有时他会一反常态的温柔,跪在她裙边,说尽缠绵的情话,甚至亲吻她的脚。 有时又嫌恨她硬骨头、不服帖,竭尽所能地羞辱她,折磨的她死去活来。 时而掐着她的下颚给她灌药,说是受够了她不情不愿的样子。 时而却又逼着她清醒地承受…… 殷雪素求他给她个痛快,他自身后一口咬住她的肩,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印记,狞笑着说,你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不!!” 殷雪素猛地坐起身,捂住脸,摸到一手湿润,不知是冷汗还是泪。 身边人被惊醒,跟着坐起。 一只手挑开床帐,让烛光照进来,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做噩梦了?” 殷雪素扭头,神情恍惚。 似乎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他是谁:“……二爷?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 赵世衍不知什么梦能把她吓成这样,都语无伦次了。 将人抱进怀里,察觉她止不住的发颤,又心疼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能被梦吓着。别怕,只是梦而已。” 殷雪素脱力一般伏在他怀里:“二爷,咱们明日回城吧。二奶奶不是派人来知会,说香玉快生了吗?女人生产,如过鬼门关,二爷那时候该在身边陪着才是。” 这回来庄院,接二连三遇见故人。 那些过去的事也开始缠着她不放。 她急于摆脱什么似的,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赵世衍道:“我问过了,还没到日子呢,锦娴她就是太过紧张香玉这胎了,我看一时半会是生不了的。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再玩个几天回去也不迟。我还想明日带你去玉皇山走走,那边景致更好,还有一座庙,听说求子甚是灵验。” 殷雪素这会儿已缓过神来,推开他,笑了笑:“府里的老人都说,香玉这胎准是男胎,二爷还愁没儿子吗?” 赵世衍重新把她揽回来,抬手刮了刮她鼻梁:“可我更想要你生的儿子,咱们的儿子。” 殷雪素眼望着他:“二爷不喜欢?姐儿?” “?姐儿像极了你,我怎会不喜欢?我只是觉着,再有个儿子,对你,对?姐儿将来,都更好一些。” 殷雪素沉默片刻,摇摇头:“命里有时终须有,若是命里没有,又何必强求。况且我有?姐儿,已很知足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世衍抬手覆在她平坦坦的腹部,怅然叹了口气,“也罢。有时侯,越是汲汲以求,越求不来。索性不提了,没准儿就有意外之喜。” 殷雪素也不和他争辩,扯下他那只手晃了晃:“既是如此,求子庙也不必去了,咱们明日就回吧。” “好好好,依你。” 赵世衍耐不住她缠磨,只好同意了。 天一亮,让下人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第120章 景绫阁 第120章 景绫阁 回城以后,殷雪素想带?姐儿去看望外祖母,赵世衍便先行回了国公府。 画楼林立的金明街,街面宽约六丈,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成衣铺、绸缎庄,应有尽有,终日车马喧阗,客来客往。 殷雪素一行人进了家叫景绫阁的手帕店。 这是家临街三间的店面,远远一望,门楣上悬着一块楠木匾额,“景绫阁”三字清雅飘逸,乃是殷雪素亲手所书。 进门正对着一张曲尺柜台。 柜台后是一排红木货架,通顶,架阁状。 每一格下方贴着小标签:山水、花鸟、诗文、素色、宫样…… 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叠好的手帕,皆用素绢包裹着,仅露出一角供客人选择。 店中央摆着几张小方桌,桌上铺着豆青色桌布,桌旁各配几个绣墩,供客人坐下慢慢挑选。 靠西墙是一架红木多宝阁,陈列着除手帕以外的多种精巧绣品,团扇、香囊、荷包、扇套等。 景绫阁的生意越做越好,如今已不单卖手帕了,这些都是新近推出的样品,如有客人看中,可照样子定制。 东墙那边则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屏心正是殷雪素当日在桐花小院时所绘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有一回殷雪凝去国公府看她,翻看她的画稿时,一眼见到,便要了来,说什么做镇店之宝。 二楼是招待贵宾的地方。 店里伙计五六个,都忙着招呼客人,一时没注意到她们。 终于有个眼尖的瞧见了,认出这是掌柜的姐姐,手帕店真正的老板,哪里敢怠慢,殷勤地把她往后面迎。 殷雪素本是想看看店里生意如何,见挨肩擦背的,实在拥挤。 ?姐儿趴在全氏肩头睡着,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娘……” 殷雪素探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冲伙计点点头。 景绫阁是座两进的铺面,店面最深处挂着一道细竹帘,竹帘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有一扇小门,推开门就是第二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院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眼下正是石榴挂果的时节,一眼望去红艳艳的,煞是喜人。 伙计是个伶俐的女子,人都叫她瑛姑娘,二十岁左右,梳着妇人头。 瑛姑娘把殷雪素她们请进了殷雪凝的房间。 全氏晨起贴了月隐给的膏药,倒没晕车,抱着?姐儿往里卧去哄睡。成哥儿牵着她的衣摆跟了进去。 殷雪素在一张平头案边坐下,见上面摆着些茶具、算盘、账本之类的东西。 瑛姑娘很快送上茶水,笑道:“掌柜的去其他店面盘账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殷雪素点点头:“店里忙,不必招待我,自去忙你的吧。” 瑛姑娘诶了一声,走开了。 殷雪素边喝茶边打量四周。 虽说景绫阁是“前店后住”的格局,但这里其实只是殷雪凝临时落脚的地方,故而布置的不怎么讲究。 生意不忙的时候,她自然还是要回家住的,却不是井泉胡同那个家。 生下?姐儿不久,殷雪素抱着孩子回了趟井泉胡同。 母亲连氏已从小女儿那知道了她的遭遇,哪里还有怪责的心,只剩一腔心痛了。 母女抱着哭了好一场。 再如何追悔痛惜,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况又有了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于是十分的悲伤里,便也有了三分的欢喜。 那次之后,殷雪素紧跟着就安排母亲和妹妹搬了家。 搬家的的原因,一则,邻里间很有几个不省心的。 父亲刚亡故那阵,登门提亲的人中就有这些邻舍。 她一概回绝了,为此很是得罪了些人。 要是殷雪素给人做妾的消息传开,即便她进的是国公府,在他们眼里终究也是给人做小的,必然要拿这事报当年被拒之仇。 还不知会说些什么尖酸刻薄的话。 母亲听了肯定不好受。 再则,也是为了早做防备,尤其是防着佟继璋。 前世,他总是拿家人牵制她,她痛恨极了这一点。 搬家是秘密进行的。 但佟继璋若有心要查,必然查得到。 即便殷雪素请了几个护院,想来也难不住他。 事实上,那一世,母亲和妹妹都远离京城了,又如何呢? 一举一动还是尽在佟继璋掌握。 高兴了,便说一两件事给她听;不高兴了,就拿来胁迫她就范。 殷雪素早认清了,除了佟继璋死,一切都是无用功。 因此,搬家,主要还是为了让母亲舒心。 而且她总想着,今生未必会和佟继璋再产生直接的交集, 自己在暗处,以有心算无心,等到关键时候出手,胜算会更大些。 谁知这次秋水山房之行,又遇到了。 真个冤家路窄。 殷雪素也再不敢存任何侥幸之心…… 正想着,殷雪凝风风火火掀帘子进来。 不及开口,端起桌上的茶水就是一通牛饮。 “别烫着……” 殷雪凝已经一口气喝完了。 “一上午跑了好几处,嗓子都说冒烟了。这天气也真怪,前几日眼见着有些凉意,今儿又仿佛入了夏,烘得人好不难受。” 殷雪凝一屁股坐下,一只手不停扇动着,脸蛋红扑扑的,一脑门的汗。 “姐,你怎么有空过来?” 殷雪素拿起团扇给她扇风,道:“我多的是空闲。” 殷雪凝撇撇嘴:“说是这样说,你却不好出来的,左也是规矩,右也是规矩。整日被拘在宅门里,有什么意思。” 殷雪素笑而不语。 殷雪凝便也不多说,话题转到了生意上。 想当初,殷雪凝刚进景绫阁时,还笨口拙舌的,什么也干不好。 亏得她胆子大,也肯学,加上心思活络,很快就上手了。 从一个小伙计干起,一直做到原掌柜顺娘的副手。 后来顺娘要回南方老家,殷雪凝便成了新的掌柜。 她虽不如姐姐工书善画,却也有几分聪慧机敏。 自小跟着姐姐读书识字,账也算得,生长在市井间,人情世故也都是惯熟的。 她早就想改改手帕店的经营方式了,却总过不了顺娘那关。 顺娘经验丰富,却偏于保守,对于殷雪凝的很多想法,都不能苟同,觉得她是想当然之言。 哪怕殷雪凝再三保证,那些都是她走访调查了多家手帕店的风向后,苦思冥想来的。 接手景绫阁后,殷雪凝终于可以大展拳脚。 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把头号竞争对手云锦坊给打垮。 云锦坊是经营多年的老字号,名声响亮,客源稳定,价格不贵,货品也全。 整条街上,凡是经营手帕相关的,在云锦坊面前,都只能退二里地,捡口剩饭吃罢了。 殷雪凝却看出了云锦坊的短板——虽则物美价廉,却是样式老旧,绣工还有些粗糙。 其实景绫阁也有同样的问题。 然而云锦坊财大气粗,若在价格上与之硬拼,哪里敌得过? 第121章 素雪居士 第121章 素雪居士 殷雪凝想到的对策,是另辟蹊径。 走马上任之后,先将景绫阁改头换面了一番。 门口的匾额是她专门请姐姐题的。 匾额下的门楣上挂了一排细竹帘,半垂半卷着,隐约可见店内陈设。 窗台上再摆两盆建兰,幽香随风飘散,但有贵妇人小姐们经过,不免要多看上两眼。 货架也做了改动,将手帕按纹样分门别类陈列,就是殷雪凝想出来的。 山水、花鸟、诗文、素色,各置一格,旁边悬上个小木牌,注明纹样寓意。 譬如,“并蒂莲”喻佳偶天成“岁寒三友”喻君子之风。 客人进店,不必多问,一目了然。 整改后的景绫阁,以雅取胜。货品自然也要跟着做出改变。 有一日她在家中翻检姐姐的旧画稿,灵机一动,想着若把这些画绣在手帕上,岂不美? 总比单绣个花啊草啊蝴蝶之类的,要惹眼。 主意打定,便在市井间寻访到几位手艺精湛的老绣娘,请她们以衣线平针绣,依样而绣。 这种绣法,针脚匀、齐、平、密,且水路清晰,最能体现原作的笔墨意趣。 绣成之后,果然不俗。 殷雪凝将这些手帕命名为 “素雪小景” 。 既是要借姐姐的才艺为手帕增色,当然不能不经过姐姐的同意。 殷雪凝最初以为长姐一定不会同意。 长姐和爹一样,骨子里其实有几分清高,卖画是一说,把画绣在帕子上牟利,未免有些斯文扫地的嫌疑。 再有就是,姐姐现在是高门女眷,画作是不好对外人展示的。 殷雪凝却觉得不公平。 在她眼里,姐姐的画就是一等一的好。 为什么那些男画师,可以扬名,可以受人追捧。 姐姐的画就只能关起门来自己欣赏呢? 爹爹重病那会儿,姐姐拿自己的画去书画铺子寄卖,都要伪造一个不存在的兄长,不然就不好卖出。 殷雪凝已经想好,要是姐姐不同意的话,该怎么说服她。 不料姐姐很爽快就点了头。 面对她的诧异,姐姐笑道:“我画画虽是发自于心,自抒胸臆,不为给别人看的。但若有人愿意欣赏,又能赚来养家糊口的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有了姐姐的支持,之后的事就再顺利不过了。 新品陆续推出。 出乎姐妹俩意料的是,最受欢迎的,并非姐姐闺中时所画的那些温婉清秀的图案。 反而是看上去荒寒单调的那几幅——寒江独钓、茅亭疏林……竟被抢购一空。 殷雪凝发现,购买这类手帕的客人,都是些锦衣玉食的贵妇小姐。 试着琢磨了一下她们的心理。 想来也和姐姐一样,日日困在朱门中,看惯了花团锦簇,偶然见了些充满野趣的山水清音,便觉新鲜。 有意与客人攀谈。 有几个客人说,她们不为了用,而为了珍藏:“这帕子上的画很有名家风范,做个案头清供也是好的。” 人家夸她姐姐画得好呢。 把殷雪凝高兴的,只觉遇到了知音,当场把钱给免了一半。 说给姐姐听,姐姐也很高兴。 以画作入帕大获成功后,殷雪凝的胆子更大了。 想起那些个文人雅士,素来喜好屏风,屏风既可作家具,也可作画媒。 便想,何不将这些画作放大,绣于屏风之上? 于是请来一班木匠,用紫檀木做屏框,内嵌上等绢本,再将姐姐的画作依样绣于绢上。 绣成之后,古朴雅致的屏风上,花鸟有灵动之姿,山水有烟云之态。 她将这些屏风取名素雪屏,置于店中最显眼处。 亲近的人,一眼便知与姐姐殷雪素有关;不知道的,也不会联想到安国公府的殷姨娘。 推出之后,同样反响很好。 不过,经常有客人询问,屏风上是哪位画师的手笔。 伙计犯难。 殷雪凝想了一晚上,让绣娘在每座屏风的左下角,用极细的银线绣上“素雪居士”四个小字,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再有客人问起,伙计一概答:“是一位隐于市井的女居士所作,女居士素性低调,不喜张扬,只托小店代售。” 如此,既替姐姐扬了名,又不至暴露她的身份。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正因为她种种或无心或有意的安排,不久的将来,“素雪居士”的名号非但在京中贵眷圈里遍传,甚至传到了京城以外。 这却是后话了。 经过诸般整改努力,景绫阁的生意大有起色,隐隐能与云锦坊叫板了。 但始终差了口气。 殷雪凝想出了最关键的一招——借势。 仍旧要倚助姐姐,或者说长姐那个干娘。 年节时,宗妇官眷们要入宫给端康太妃拜年。 作为干女儿的殷雪素,自然也不能免。 她知道端康太妃不缺贵重之物,便送了一匣子手帕,只说:“这些不当什么,给干娘赏人玩。” 端康太妃见那帕子甚是清雅,也很喜欢,自己留用一方,有命妇来请安,赐礼中也随一方下去。 太妃用,贵妇们也用,能有个不好的? 一传十、十传百,立刻成了景绫阁的活招牌。 景绫阁的名头彻底打响,生意堪称火爆。 殷雪凝又在店里专门辟出一角,挂名“宫样”,专门陈列那些进过宫的纹样。 每售出一条,便附一张洒金小笺,上书“某某夫人同款”。 这法子实在厉害,引得女客们争相来买,生怕落了人后。 如今,景绫阁早已压了云锦坊一头,景绫阁日日客满,云锦坊日逐冷清。 殷雪凝打胜了这一仗,却已没了非把对方击垮不可的心。 因为姐姐提醒她,乘胜追击是好的,但也不可把事做绝。 何况两家现在面对的客人,俨然已有了区分,生意上的相争已不多了,又何必非树个死敌呢。 殷雪凝想想,是这么个道理。 赶着云锦坊的少东家,亲自登门给她赔礼兼取经,她也就借坡下来,双方自此修好不提。 现而今,殷雪凝不仅管着这间手帕店,殷雪素名下的其他几家店,通通交给她掌管了。 那些店另有掌柜,她三五日外出巡看一番,查查账,平时仍在手帕店坐镇。 今日就是查账去了。 第122章 念头 第122章 念头 “对了姐,你的素雪屏现在风靡得很,订单都排到下年去了。那架寒江独钓屏风,更是引得贵眷们争抢,卖价翻了几番。近来有新画没有?” 殷雪素点点头,把新画稿递给她,其中就有那幅没骨花鸟图。 她倒不担心赵世衍发觉。 赵世衍是从不过问这些生意上的事的,何况这些东西只在女眷中流转,就是被他发现了,她也有话说。 殷雪凝边看边夸个不休。 殷雪素都让她夸无奈了,把放冷了的茶递过去:“亏你刚还嚷着嗓子疼。” 殷雪凝边喝边抱怨:“你有所不知,那些个年轻小姐,最怕与人撞了衣衫,撞了帕子的。东西好还不够,还爱追求个别致,可我总不能一幅画只卖一个人,那太不划算了。真是头疼。” 殷雪素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在店里备些上好的素绢、湖绉、杭绫,客人可以自选料子,也可自选纹样图案绣法,甚至她们可将自己的画作带来,由店中绣娘依着样子绣,如此岂不就能满足她们追求与众不同的心思了?” 殷雪凝眼一亮:“这个法子好!” 连忙开动脑筋。 一会儿功夫,把细节给完善了,就连后续方案都推想好了。 殷雪素听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设想,将她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很感到欣慰。 在家中时,听她说那些买东买西的事,还说要去做学徒,也觉得她是胡闹。 现在看来,她当真是块做生意的材料,不然哪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就。 这不仅要有天分在,也需付出许多汗水和努力。更可见这确是她心爱之事。 人做爱做的事时,总有无穷的精力,又怎会感到疲惫。 只是从前,碍于观念,家中条件也有限,她空有许多想法,没有给她施展的地方。 不然后来,她和母亲也不会因生计艰难,卖了房屋,搬离京城。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缺那么一点助力,一个起点。 起来了,就顺风顺水。 起不来,就落魄潦倒。 而今既有了本钱,也有了供她发挥的高台,她终于可以自信的绽放属于她的光彩。 说来也甚是可笑,家贫时,女人出来找生计,总要顾忌这,顾忌那,还要被指责抛头露面。 等站在一个显眼处——就拿整条金明街来说,女掌柜好几个,谁又来说嘴呢? 不过,殷雪凝因是未嫁的女儿家,最开始经营店铺时,还真被嘲讽过那么一两回。 她只当耳旁风:“理那些酸汉做什么,白耽误我赚钱。” 这是殷雪素自觉不如妹妹的地方。 妹妹心大,且果敢,一门心思奔着自己想做的事,杂事杂音一律不往心里去,更不会阻拦她的脚步。 后来,整条街面都传说她身后有靠,靠山还是宫里头的,就再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说完了生意上的事,殷雪凝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 先探头往里间看了看,起身,示意姐姐跟她去了倒座房。 这里是存放成品手帕、屏风,以及一些定制货品的库房。 一把铁将军把门,钥匙只在殷雪凝手上,平常无人过来。 掩上门,殷雪凝小声道:“你先前让我打听的那人……” 手帕店有些布料需从江南采买,殷雪凝通过旁人介绍,结识了往返京城与江南两地的跑商。 常委托这些人代购些店内所需的上等布料,布商只需将货从运河运至通州,她再雇车从通州取货回来。 去年下半年,姐姐暗中托付她一件事。 因姐姐久居深宅,不便出面,就想借着她与那些跑商往来的便利,打听一人。 特地叮嘱了不可张扬。 殷雪凝想着,那些跑商最是耳聪目明,打听的人又是往南边贩货的货郎,算是半个同行,没什么难度。 一口应承下来,说一旦有了消息,就来回姐姐。 结果,合作的跑商换了一个又一个,这么久过去,一无所获。 姐姐难得托付她一件事,殷雪凝却没能办成,很是羞愧。 就道:“外人终究不可靠,过些时候,我打算亲自携款,到松江、嘉定两地购布。我知道你肯定不放心我安全,我会雇上两个镖师,沿途保护。到了地方,再委托那边代客收购布匹的牙行,居中打听。” 殷雪凝还有一个想法。 随着手帕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另外还有个成衣铺子,两处合在一起,每年购布量剧增。 这时候再托中人采购,未免不上算。 她计划着,干脆在松江或苏州开设一家布庄,专门在周边市镇收布,倒可省去许多差价。 顺便开个景绫阁分号,到时候就派瑛姑娘前去坐镇。姑母家也在近处,可以帮个手。 不过这里边千头万绪的,有许多要疏通的地方,暂时还没个眉目。 思索再三,决定先退一步,与原产地的布庄建立长期供货关系,由布庄定期发货至京。 如此货源稳定,也可免了跑商或牙行居中收取的高昂佣金。 “不必再打听了。” 这个结果其实在殷雪素预料之内。 “想必,他该和他家人团聚去了。” 殷雪素基本已经确定,稳婆之事,幕后的那只黑手,是佟继璋无疑。 不管是受佟锦娴所托,还是他主动为自家姐姐排忧解难,他既出手,就不会留个尾巴等别人来抓。 殷雪凝挠挠头:“那好吧。对了,还有一事……” 支支吾吾,神色也有些古怪。 殷雪素催问再三,她才开口:“那个霍家的纨绔……来找过我了。” 就在昨日。 下半晌,殷雪凝正要出门,被他堵个正着。 殷雪凝知道他纠缠过姐姐一段时日,怕他大庭广众说出什么来,就让人进了后院说话。 “他一个劲儿逼问我,你是怎么做了赵家妾的。也不知他怎么查到这的,连咱们新家在哪也就知道了。” 殷雪素怔住。 没想到,霍延昭竟会找来景绫阁。 她刚出事时,为免家中担心,写了封信,说是投奔姑母去了。 四邻久不见她身影,尤其住在隔壁的阎婆,还打着让她嫁给自家儿子的主意,隔三差五就来闲打听。 母亲口风紧,她打听不出什么来,对外便有许多不好的声口。 母亲不想她名声被污,又受了信中误导,同时也想绝了阎婆等一干人的心思,便对外说,她去了外地,已由她姑母做主嫁人了。 时隔一年多,殷雪素抱着孩子回来,这时候却怎么好改口呢? 因而直到她们搬家,邻居都只当她嫁去了外地…… 殷雪素不禁生出一个念头。 那么前世呢,前世他也曾找过她吗? 第123章 搅乱 第123章 搅乱 他能这么迅速的找到她们新家住址,还知道妹妹在景绫阁任事,并且亲自找上门来。 前世,如果他也下过这般功夫打听,应该不难打听到佟继璋囚她的地方才是。 虽然佟继璋中途,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将她从一处别苑,转移到了另一处别苑。 也只是稍稍隐蔽些,总归离京城不远。 又或者,因为那一世里,没有秋水山房的猝然相遇。 他没见着她,没有刺激,便不会有太深的执着。 登门扑空之后,又被她的家人亲口告知她远嫁了,没有不信的道理。 黯然伤情一段时日,也便释然了。 哪里还会寻根究底,更不会想着找去她所谓的外地夫家一探究竟。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倒是妹妹更敏锐些。 她失踪之后,家里当她去了姑母那。 妹妹要照顾母亲,离不开京城。 而且交通不便利的情况下,远嫁的女儿,后半辈子都难得回一次娘家,这是常有的事。 如此三不知过了两年,殷雪凝渐渐察觉出不对。 就算姐姐没法回娘家来,逢年过节也该捎个信才是。 她猜想姐姐许是出了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按不下去。 她自己走不开,就想法子托人去了姑母那求证。 结果证实了,姑母连姐姐的影儿也没见过。 除了报官,殷雪凝根本想不到别的门路。 佟继璋早就让人盯着殷家,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还拿着当个笑话讲给殷雪素听。 殷雪素那时已经明白官官相护的事实。 清楚他们这些人家,与衙门都是互通声气的。 妹妹此举,无异以卵击石。 怕佟继璋杀害妹妹灭口,殷雪素跪地求他高抬贵手。 佟继璋搀她起来,抚着她的脸,以极温柔的语气说:“好姐姐,我是想你求我,却不是这般,更不是为别人。你这样,我要不高兴的。你该知道怎么才能取悦我。我若满意了,抬一抬手,放你那妹子一条生路,也不是不行……” 不久,衙门在京郊野地里,找到一具已成白骨的女尸。 土坑里一并掩埋的,还有她随身之物。 被安排成凶手的,正是那王升夫妇。 妹妹伤痛不已,接受了她已死去的事实,哭着抱着那包白骨,回家葬了。 从此,殷雪素在世上,彻底变成了一个死人。 就是霍延昭对她还留些残念,最多也只是到她坟前烧些纸钱。 何况那时,他说不定早已娶了新妻。 以后战功频立、节节高升,山水各不相逢,哪里还会再记起她。 当然,这只是殷雪素的猜想。 她并不知道霍延昭后来如何了。 说也奇怪,那时佟继璋与她说了许多高门秘闻。除了阴私之事,也有一些喜事。 譬如哪两家结了姻亲,谁家的女儿进宫做了娘娘,谁家的儿子又高升了…… 按说,霍延昭立功授官也归在此类。 但她从未从佟继璋口中,听到过霍延昭三个字。 一次也没有。 更别说与他相关的事了。 赵世衍说,这次刘迅他们来西山登高,就是佟继璋邀集的,目的便是为了结识霍延昭。 可见两人此前虽无往来,到底也有了交集。 霍总兵在朝中又举足轻重,那么霍家的一些动向,霍延昭以后或升或贬,总该有个说法。 却再无后文了…… “姐?”殷雪凝推了推她:“你想什么呢?” 殷雪素回神,问她:“你没说吧。” “你之前交代过的,我都记得,哪里敢乱说?” 整件事真揭开了,里面种种不堪,伤害的只会是姐姐。 而且,那姓霍的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才出现,黄花菜都凉了,娃都满地跑了,有什么用? “他竟还说,我如不实言相告,他就登门拜访,去问娘。我告诉她,娘有心疾,万一受了刺激,有个好歹,姐你绝不会原谅他。他这才作罢。” 殷雪凝顿了顿,偷眼瞧姐姐:“姐,你……最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姓霍的?我是说,你和他……” 殷雪素静静听着妹妹不怎么高明地旁敲侧击。 最初的最初,刚被锁进金丝笼子里去的时候,她的确存过幻想。 盼着能有那么一个人出现,不拘是谁,只要能救她于水火…… 最后幻想成了灰烬,只是一天天捱日子罢了。 摇了摇头:“我和他,以前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殷雪凝噢了一声,隐隐松了口气。 真怕这姓霍的出现,会搅乱一池静水,然后给姐姐带来麻烦。 要知道,赵世衍那个正妻,整天乌眼鸡似地盯着姐姐,正愁不能揪住她错处呢。 这种时候,姐姐但凡行差踏错一点半点,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那就行了。为了让他趁早死了心,我还朝他放了狠话。” 殷雪凝狠话是放了,就是没敢直接冲他去。 也不知怎么的,两年多不见,她觉得那纨绔完全不似当年。 不再嬉皮笑脸了,身上有股吓人的气势。 尤其他冷脸逼问时,殷雪凝强撑着不露怯,其实心里发虚着呢。 最后只敢指桑骂槐说了一通:“那会子想娶我姐姐的不知多少,知不知道什么叫一家有女百家求?你是哪个庙里的真佛,我姐还非得等着你来娶不可吗?那阎婆的儿子到现在还做着白日梦呢,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殷雪凝捧腹大笑,绘声绘色讲道:“姐,你是没看到,那纨绔是黑着脸走的。但我瞧,他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殷雪素皱了下眉。 她觉得,前日在假山洞里,该说的都说了。 霍延昭就是不肯体谅她的难处,也应当顾虑顾虑自己的前途。 若说以前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啻天渊,而今更是天悬地隔。 执着不放,只会两败俱伤。 但愿他吃了妹妹一通呛,自此熄心。 就按照前世那样的轨迹,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也就是了。 院里有说话声响起。 原是?姐儿醒了,全氏抱她出来找娘亲。 姐俩也没有别的事要说了,殷雪凝打开门走了出去。 “哎呀,?姐儿醒了呀!快来,让姨母抱抱,姨母抱你摘石榴……” 赵益等在景绫阁外。 殷雪素下车时,让他把车停了,进后边歇歇脚。 赵益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累,不必。” 殷雪素就道:“我要耽搁些时候,你和石柏找个地方吃盏茶,等这边完事,我让菊砚去知会你们。” 赵益却也没离开。 等了一时,见客人实在是多,没个空闲时候。 想起姑母常用的那方手帕,已经褪色,前几日还被来保家的小毛头给沾了片油污上去,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进去挑块帕子给姑母。 女客这么多,可见东西好。 买回去给姑母,姑母必然也喜欢。 于是吩咐了石柏几句,进了店里。 目光随处扫了扫,注意到东边立着的那架屏风。 不觉走了过去。 第124章 她的面目 第124章 她的面目 菊砚和画微喜欢热闹,没往后边去。 留在前边店里,看各式各样的帕子,只觉样样都好看,眼睛都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而然的,她们也注意到了东墙的那架屏风。 菊砚觉得眼熟,扯着画微过来。 小声道:“看,这不是姨娘在桐花小院时画的……” 画微点点头:“我看那帕子上许多图案都是。难怪凝姑娘每次去看姨娘,又或者姨娘托人往家送东西,总夹带许多画稿。” 菊砚喜滋滋道:“我那时就觉得姨娘厉害,你看这店里生意就知道了。凝姑娘经营的本事了得,归根到底,也得咱们姨娘画好不是?” 两人头碰头悄声嘀咕着,菊砚不经意回了下头,发现赵益正站在身后,吓得蹦跶了一下。 拍拍胸口:“你犯哪门子邪!杵在人身后也不吭声,扮门神呢?” 因为赵益先前拒绝为姨娘效力,再加上听到的一些流言,导致菊砚现在对他成见很大。 她算是克制的了,究竟还念着当初雨夜相助的情分。 赵益自不会跟个小丫头计较,道:“你挡住路了。” 菊砚哼了一声,拽着画微就走。 心道,刚刚说的话他该没听到吧? 赵益叫住她:“有个事请你们帮忙。” “做什么?”菊砚没好声气,脚却是停住了。 “我想给我姑母买方帕子,又拿不准女人家喜好,不知怎么挑选。” 菊砚对赵大姑是没意见的,平日没少吃赵大姑塞的零嘴。 脸色缓了缓,道:“赵大姑空为你操心,头发都不知白了多少,亏你还有点良心。等着吧。” 菊砚和画微给赵大姑挑帕子去了,赵益回身看画。 在那幅《寒江独钓图》前伫立许久,又陆续把附近那些屏风上的图案都给看了。除了绣上去的,也有几张原画。 没有锦团花簇,也没有粲然可观。 甚至一丝热闹的场景,一些绚丽的色彩,都找不见。 尽是些荒山野水、枯石寒林。 譬如他正看着的这一幅。 远处一带寒山,山腰云雾缭绕,大片留白后的近处,几块嶙峋怪石,石缝间斜生出一两株孤松,淡扫出几笔水纹,昏不昏,暗不暗,不见一个人影,连飞鸟似乎也不会从这片死地飞过……画是静的,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还有一幅。 入目先是荒林一片,树干瘦硬如铁,枝丫光秃秃向天空伸展着。林间隐约有一条小径,蜿蜒着消失在迷雾深处,天边一抹云,被风撕得散碎成絮…… 笔墨极佳,意境也好。就是太冷了些。 像深秋飘着冷雨的夜,还像无人叩响过的古寺山门。 门里面才是真实的她吧。 赵益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这一年多来,姑母没少在他跟前提起殷姨娘的种种好处。 府里其他人也不少说,毕竟满芳园和饮渌院的热闹,谁还不知道。 说得多了,他总能听到一耳朵。 宅门里面没有新鲜事,无非就是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压倒东风。无甚意思。 赵益拒绝殷姨娘的招揽,也不愿姑母和饮渌院走太近,就是不想掺和进那烂泥潭。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殷姨娘没那么简单。 赵二爷和二奶奶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一个倾心于她,被她完全把持住;一个灰头土脸、势穷力蹙,已是被逼到了墙角根。 没有心机手腕,单凭一张脸吗?府里可从不缺有姿色的女人。 无论如何,殷姨娘对外的形象,始终是温婉娴静,秀外慧中的。 细柔的眉眼,清润的眼神,无不诉说着她的无害。 然而那张假面之后,又是怎样一张面孔? 赵益没兴趣知道。 今日误打误撞,却窥见了一角。 画境是心境的呈现。 这些画里,没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没有和悦的态度、得体的笑容,更没有城府与谋算。 只有她自己。 嶙峋的山石是她,荒寒的烟水是她,被风撕成残絮的云也是她。 她把真实的自己藏进画里,藏得极深。 顺着那条幽径,走进无人涉足的寒山荒林,或许迷雾遮蔽了前路,令她辨不出方向,却也无人能找到她了。 就那么独自走着,独自熬着,不知春来——固然是无望的,却也是安全的。 毕竟,喜欢看画的多,懂画的却少。 不是谁都能从一幅画里看出一个女子的孤寂与怅惘。 一路顺着看下去。 视野里终于多了几笔暖色,有几幅甚至透着天真童趣,瞧着心境已与从前不同,像是从那片荒寒里走出来了。 但底色并没有多少变化,说明她仍困在原处。 这倒怪了。 她是正当宠的姨娘,又生了个祥瑞尊贵的女儿,赵世衍偏宠于他,正妻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其他更不是敌手。 何以会有这般枯寂的心境? 她心里藏着什么呢? 赵益恍惚一瞬,摇摇头。 他做什么要去探究一个女人的心思,还是赵世衍的女人。 不过,一个心里藏着这样天地的人,想来该不是口蜜腹剑,使心用幸之辈。 - 月仙觉得自己拜的菩萨还是很灵验的。 佟继璋昨晚一反常态的温柔,竟没怎么折腾她。 只除了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晨起他离开后,养娘拿着药瓶子进来,见她身上也无鞭痕,也无其他伤处,吃惊不已。 “佟四爷改了性儿啦?” 月仙也琢磨不清,她也不敢问。 但这总归是好的变化。 月仙心情很好,决定往宝华寺还愿去。 从宝华寺回来,经过金明街,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一块帕子不知遗落在哪了,正是从景绫阁买的。 当即吩咐车夫去景绫阁。 到了地方,月仙下车,小丫头跟着,主仆两个往店里走。 迎面有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居中不知是哪家贵眷,看后头光丫鬟仆妇就跟了好几个,还有两个小童。 月仙盯着她的脸只顾出神。 对方倒没注意她,直接过去了。 擦身的瞬间,一股淡淡香风钻进鼻里。 月仙愣住。 这香…… 昨晚,在书桌边,佟继璋摆布了她一阵。 后来又把她放在书案上,特意灭了近处的一盏灯。 而后把个轻薄近乎透明的帕子覆在她脸上,亲了下来。 第125章 楚王有请 第125章 楚王有请 月仙不知那是谁的帕子,晨起时找了一阵,没找见。 想来是被佟继璋给带走了。 他说不喜欢她用的苏合香,太浓,像在蜜坛子里泡了三天三夜。 那么,那帕子上的香,他必定是喜欢的了。 清清淡淡,温温润润的,要细细地闻才闻得出来,也不知哪里好。 月仙还是更喜欢霸道些的香。 浓得化不开,甜得腻人,不由分说地往你鼻子里钻,走到哪儿,都是人未至,香先飘进去。 但做她们这行的,自己的喜好不要紧,恩客的喜好才是第一位。 至于介不介意—— 刚认识佟继璋那阵子,月仙说不定还会拈个酸,吃个醋。 现在完全没那份心了。 就是佟继璋在别处另有外宅,她也不会争计。多个人分担总是好的。 换个香而已,就更不成问题了。 只要能哄得佟继璋高兴了,自己也能少受点罪。 她并没有把那块帕子,和眼前这个贵眷联系起来。 毕竟那香又不是专属的,不同的人用一种香有什么稀奇。 只没想到会这么凑巧。 有心上前打听一下那是个什么香,何处买的,她也好买了来,把苏合香给替换了。 扫了眼那马车的徽记,是安国公府的。 国公府的女眷,恐怕不会搭理她这种人。 迟疑的功夫,人家已经登车走了。 殷雪凝送姐姐到店门口。 看着马车远去,忽然想起一事。 那姓霍的好像提到一封什么信…… “诶!姐——” 殷雪凝想要追上去。 紧跑几步,又停了下来。 算了,长姐都说了和那人没关系,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转身正要进店,一个熟客同她打招呼:“殷掌柜,好久不见。” “徐夫人!您有日子没来了,可挑到如意的?不然我来帮您参详参详,二楼请……” 这下月仙才是真得惊着了! 这掌柜姓殷,刚才她喊那贵眷姐姐。 应该也姓殷。 昨晚,佟继璋意乱情迷之际,含含糊糊,在她耳边一直叫着殷姐姐。 当时还不知是哪个殷。 单是用同一种香,还能说是巧合。 就连姓也一样…… 月仙身子摇晃一下,扶着小丫头的肩才站稳。 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天啊!她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安国公府,佟继璋的姐姐不是嫁进了安国公府? 佟继璋竟觊觎姐夫家的女眷,那女眷还是有孩子的。 只不知和他姐夫有没有直接关系。 要真是他姐夫的人,那可就…… 月仙完全不敢深想下去。 帕子也不买了,连忙回了澹粉楼。 马车离开金明街,径直去了平安胡同。 陪母亲用了午饭,饭后又说了会儿话,傍晚才乘车回府。 眼看即将抵达安国公府,却是别生枝节。 楚王府的人拦下了马车,确认里面是殷雪素后,直接说了句:“楚王有请。” 赵益皱了下眉,回头敲敲车壁,意思是等殷雪素示下。 去,还是不去。 殷雪素名义上认了端康太妃做干娘,楚王也就是他的义兄了。 但她和这位便宜义兄,还从未正式见过面。 今日为何找上她? 殷雪素想不出个因由,心里没个底。 楚王声名在外,她向来是能避则避。 然而瞧这情形,都找到安国公府了,分明是避不了的。 “去楚王府。” 进府时天已经黑了。 殷雪素下车时看了眼赵益。 视线相触,赵益似乎懂了她的意思,抬腿就要跟上。 却被王府侍卫拦了下来。 “楚王只见你一个人。” 也就是说,赵益,和她的侍女,都不能跟去。 再怎么说她已经嫁人,和楚王又非亲兄妹,单独接见,很不合礼法。 然楚王又岂是遵守礼法的人。 好在见了个熟面孔。 王府管家笑着迎过来:“殷娘子,我来引你去。” 殷雪素这才放松一些。 随管家去了楚王的书房。 刚进院,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管家解释道:“王爷他,午后发落了几个人。” 殷雪素点点头,没有多问。 心里却清楚,简单一句话背后,不知搭了几条人命进去。 不然血腥气何至于到了这会儿还不散。 只是地面上看不出什么,应该是被冲洗干净了。 就是没冲洗干净,夜色也可以遮蔽一切丑恶。 廊下几盏宫灯随风摇曳,烛火明明灭灭,显得前面阴森森的。 到了书房门口,管家停住脚,示意她进去。 殷雪素还没迈步,闭合的门打开,两个杂役抬了个人出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青紫肿胀,已经辨不出的五官,浑身都是血印子。 关键,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好像已经没气了。 殷雪素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惊骇的脸都白了,心里边更是翻江倒海。 连退两步,扶着廊柱,扭过头去,干呕了几下。 忙拿帕子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杂役已抬着人走远。 殷雪素没再敢往那边看,只隐约听见淅沥沥的声音。 应是洒下的血…… “人来了?”一道略显虚疲的男声传了出来。 管家示意殷雪素进去,用口型告诉她,不必担心。 要去见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殷雪素实在不能不担心。 但她根本也没有不见的选择。 定定神,进门去。 书房甚是凌乱,还没来及清扫,紫檀书案旁的地毯上,一片刺目暗红。 血腥味太重,以至掩盖了其他味道。 楚王在案后坐着,前襟大敞,完全不觉这样待客很失礼。 “见过,楚王。” 殷雪素行礼后,被赐了座。 楚王已过而立,蓄着短髭,眉目间并没有端康太妃的影子,不过是中人之姿。 身上威仪倒是有的,只可惜那双眼睛坏了事。 眼底泛着浑浊,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一看就是常年浸淫酒色财气的缘故。 嘴角斜扯着,透着股淫邪之气,让人不敢久视。 殷雪素仅匆匆一瞥,就垂下了眼帘。 楚王也在打量她。 直盯到殷雪素头皮发麻,才笑了声:“你是母妃的义女,便是本王的妹子。好个标致的妹子,母妃早该让我见见的,我早见了你,也不会让你嫁到赵家去。怎么,你怕我?” 他看出了殷雪素的忌惮。 殷雪素没法不忌惮。 楚王近年来,行径更荒唐了,简直臭名昭著。 而且他素有荒淫好色之名。 他以这种轻佻的语气,说着这种轻薄话。 换一个人,魂都要吓飞。 殷雪素倒不担心这个。 因为她知道,楚王所好的色,是男色。 第126章 血脚印 第126章 血脚印 出乎殷雪素意料。 楚王请她来,并没什么玄机,只为一桩小事。 “母妃新春即去了五台山,至今未归,本王屡次派人去问安,她见也不见。母妃在我跟前提起过你,说她当初生的要是个似你这般乖巧懂事的女儿,不知有多贴心,必不会成日气她。我想让你亲自写封信,劝劝母妃,气消了就赶紧回京,总逗留在成什么样子。” 殷雪素暗暗松了口气。 这楚王纵然德行败坏,但有一桩,待生母端康太妃还是很孝顺的。 把端康太妃接出宫颐养,日日请安问药,一个孝子所能做的,他都不差什么。 端康太妃但有个要求,他没有不达成的。 就有一样办不到。 端康太妃常说,他年纪不小了,圣人既倚重他,他就该立起来,给圣人做好膀臂,做好朝中的栋梁、肱骨。 奈何楚王就不是那块材料。 端康太妃退而求其次,不求他多能干,多上进,但求他向善、学好,把那些邪行恶癖都给改了,别给人留把柄。 楚王却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 为此,母子俩一旦见面,母慈子孝的场面维持不了三天,准得吵起来。 端康太妃不爱待在宫里,说宫里乌烟瘴气,纲常扫地。 “你是不知道,如今是乱世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 闲聊时,她和殷雪素提了这么一嘴,又赶忙打住,继续说回圣上。 圣上纵然对她还算尊重,毕竟不是亲生的,端康太妃哪里管得了。 就是他亲生的娘来了,也没用。 来儿子这边住吧,不见得比宫里好多少。 在宫里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到了王府,受不了儿子的胡作非为,也不必忍了,直接撂挑子走人。 她也是失望透了,索性就不管了。 还有一种说法。 说端康太妃之所以频频去五台山,是为了会旧情人。 端康太妃未进宫前,已和别人定了亲,结果被老皇帝,也就是她的亲姐夫看中,进了宫。 那门亲事自然而然也就黄了。 她那未婚夫想不开,去了五台山,落发出家了。 也有人说,端康太妃不是去会旧情人,是养了新的面首,好几个呢。 无论是楚王好男风,还是太妃养面首,这些事涉皇家的密辛,都是从佟继璋那听来的。 殷雪素这一世顶着端康太妃干女儿的名头,大有亲近的机会,也没有求证过此事。 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必要。 在她看来,老皇帝都驾崩多少年了,端康太妃无论是再续旧情,还是另觅新欢,都没什么可指摘的。 宫里无太后,皇后也薨了,她就是最尊贵的女人。 比起那些个妻妾成群,还养着外室,包着粉头的,已算洁身自好了。 看楚王的样子,应该多少知情。 只不知他对此是什么态度。 但以他堪称糜烂的私生活来说,想来也没立场指责他的母亲。 “你很为难吗?”楚王问。 殷雪素回神,道:“不,不为难。我回去就写。” 楚王嗯了一声:“本王明日差人去取,由急递铺送,也快些。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殷雪素如释重负,忙不迭起身告退。 正要出门,楚王又补充一句:“……告诉母妃,就说本王知错了。” 殷雪素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踏上走廊的瞬间,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幕又浮现出来。 殷雪素这才惊觉,后脊梁一片冷汗。 宫灯照不到的地方,夜色浓厚如墨。 里面似藏着张牙舞爪的怪物,扑面的夜风里都是血腥味。 殷雪素心一凛,不由加快了脚步。 赵益见她出来,放下马凳, 马车檐下挂着一盏风灯,借光观察了下她,面色有些恍惚,别的未见不妥。 殷雪素登车后,他俯身去收凳,瞥到上面的痕迹,微微一愣。 再抬头时,殷雪素已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前行。 “姨娘!” 车内,月舒指着殷雪素的脚,满脸惊骇。 殷雪素这才注意到,她的鞋底是红的,染了血。 是在书房里染上的,还是走廊上。或者随便哪一处。 淅沥沥的滴血声又回响在耳畔。 殷雪素蓦地把脚收到坐板下面,缩得紧紧的。 似乎看不到,就可以装作不存在…… 沉重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饮渌院。 苑妈妈等了多时了,把人接进屋,见无精打采的,就问月舒:“这是怎么了?去时还好好的,莫不身子有什么不适?” “姨娘她,刚去了趟楚王府。” 月舒一脸为难,她也不知道王府里发生了什么。 殷雪素刚坐下,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那双鞋处理了。 让月舒退下后,殷雪素告诉苑妈妈:“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楚王也只是托我给端康太妃去封信。” 顿了顿,问:“二爷上午就回来了。香玉生了没有?” 苑妈妈受不得颠簸,而且饮渌院也需留个人坐镇,就没跟去。 她一直留心着满芳园的动静。 “哪有那么快!昨早上香玉喊了声肚子疼,二奶奶就失张冒势的让人去知会二爷,无非是看不惯二爷只带了你去庄院。去年不就是这样。” 殷雪素也猜到了。 去年去秋水山房,除了倩蓉,赵世衍本也邀请了佟锦娴和香玉。 佟锦娴可能觉得和两个妾一道出游,有损她正妻的脸面,拒绝了。 她不去,香玉自也不可能去。 没过几天,佟锦娴就找了借口把赵世衍叫了回去。 这次又拿着香玉做筏子。 苑妈妈道:“这次别说二爷没叫她,就是叫了她,我看她也不会去。香玉怀上的都说是个哥儿,她可不得盯紧点,那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她亏心事做多了,怕别人也和她一样下黑手。” 香玉有孕,可把佟锦娴紧张得不行。 再不许她出满芳园,人也从群房搬了出来,偏厢收拾了两间给她住,还拨了两个小丫头伺候。 做足了贤良的样子。 不过这次的贤良可能是真的。 毕竟,她就指着香玉肚里的孩子翻身呢。 香玉怀的要真是个男孩,便会被记在佟锦娴名下,这是一定的。 殷雪素也在想这事。 上一世,佟锦娴后来到底生了儿子。 殷雪素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生的。 现在看来,应该是夺了香玉的。 果然。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能做出借腹生子这种事的人,是毫无下限的。 鸠占鹊巢又怎可能只有一回。 第127章 儿子是她的 第127章 儿子是她的 殷雪素以为,赵世衍今晚会宿在佟锦娴那,不料临睡前他又来了饮渌院。 当是时,她才写完给端康太妃的信。 心里想着,楚王知错认错,死不改错,端康太妃就是回来了,估计也待不长久。 转而琢磨到自己身上。 今晚去楚王府,固然没发生不好的事情,却也给殷雪素提了个醒。 她借助端康太妃的势,那么和端康太妃,和楚王府,就有切割不开的关系。 今日楚王只是让她写封信。来日若再有别的要求,她恐怕同样不能拒绝。 甚至再往远了想…… 与虎同行,焉能全身。 只怕利在眼前,祸在身后。 就像那双沾了血的鞋,总觉得是个不祥的征兆。 她固然想走一条相对干净些的路,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浸满鲜血的地面…… 心里乱纷纷的,不是很有精神应对赵世衍,就劝他去倩蓉那安睡。 “我才过来,你就赶我回去。”赵世衍握着她的手。 她才沐浴过,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半湿半干,一身清新的水汽,人也像水葱似的。 另只手挑起她精巧的下巴:“我就想和你一处待着。” “这回去秋水山房,就咱们两个人,二爷还没看够吗?” 殷雪素把头一偏,拍下他那只手。 “若是往常,我也舍不得赶二爷。可咱们去时,倩蓉就病着,回来了,总得去看看。我明日再去探望,二爷先过去陪着。香玉生产也就在这一两天,万一今晚上生,你就近,岂不便利。” 边说,边笑着把他往外推。 赵世衍没奈何,只能又原路回了满芳园。 佟锦娴总算把赵世衍叫回来,一起用了午饭,饭后也一直留在正房。 尽管话题全围着香玉和她腹中的孩子。 不料晚饭才过,听说那人回来了,屁股下就长了钉子,坐卧不安的。 捱了两刻,到底还是走了。 佟锦娴才发作一通,丫鬟来报,说二爷又回来了。 佟锦娴气消了一点,心想,亏他还有点良心。 嘴角才勾起来,又被告知,二爷往后园去了。 佟锦娴抓起手边最喜欢的一个杯子,砸在地上。 一时骂殷雪素和倩蓉:“两个贱人,纠成伙儿霸着汉子,恬不知耻!卑鄙下作!” 一时又冷嘲赵世衍:“巴巴地跑过去,人怎么不留他?亏他还是个爷,面团似的任人揉捏,腰杆子只在我面前挺得硬,到她面前就成了烫熟的虾,她说什么是什么,明日她就让你上吊,你也现编个圈套把头套进去?!哼!瞎子都能看清那贱人的祸心,偏他糊涂,白长着一双眼,只见红粉不见骷髅,还当她是个宝!” “奶奶,您消消气。” 香玉有了身子以后,不方便伺候,厉嬷嬷提了兰佩上来,接替了向日香玉的活。 兰佩容貌普通,却很有眼力见,做事也麻利,佟锦娴对她还算满意。 香叶自遭了赵世衍当众那一脚,倒把心灰了一半。 又见兰佩得了奶奶赏识,心里有了危机感,哪还顾得上伤心和难堪,重新抖擞精神,服侍的比以往更加用心。 到底是有多年的情分在,慢慢地,佟锦娴待她又像以往那般亲厚。 香叶一边给她捶肩一边捡好话说给她听:“就让她再得意一时,等香玉把孩子生下来,看她还笑不笑得出。到时,就该是奶奶您得意了。” 现在支撑佟锦娴的也就是这一点了。 嘴上却道:“人家生的姐儿有金凤之命呢,哪里比得了。” “命格再好,到底也不是个带把的。二爷第一个儿子,本就非比寻常,再由您这个嫡母亲自抚养,不尊贵也尊贵了,不比金凤之命差哪去。” 这话听着顺耳。 佟锦娴心火全消,露出个笑模样。 一时又有些忧虑:“万一……” “没有万一!”香叶说得斩钉截铁。 “无论是稳婆还是奶娘,就连厉嬷嬷都说,香玉这胎准是男的,错不了。” 香叶岂不知,话说得太满,等孩子落地,不如所料,等于自打嘴巴。 她知道,可她就是要这样说。 要是猜准了,既安抚了二奶奶,又博了二奶奶欢心。 要是猜错了,二奶奶愿望落空,香玉就惨了,会比她惨得多。 即便香叶想当姨娘的心没以前那样强了,耐不住有个香玉天天在眼跟前。 一看见她,就不能不产生对比。 同样是做丫鬟的,怎么她就那么好命? 既做了通房,又怀了孩子。 真让她生下二爷的第一个儿子,抬妾是没跑了,二奶奶早已许了香玉的。 每每想到香玉做了正经八百的姨娘,她见面要行礼,要改称呼,香叶的心就像猫抓一样难受,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 她甚至在心里恶毒地诅咒。 诅咒香玉这胎生不下来,早早就给流了才好。 等到胎坐稳了,又诅咒她生女儿,最好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子。 香玉怀胎十月,固然遭罪。 香叶心里也跟着难受了十个月。 同样的,佟锦娴也不见得好受。 母亲花重金寻来的方子,她一日不落地喝着,喝到吐也接着喝。 结果呢,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反而是香玉先有了喜。 要知道,倩蓉进府以后,二爷就很少往她那去了。 等到殷雪素出了月子,十天半月都难得来一次满芳园,来了也不会记得香玉。 去年整个下半年,也就让香玉伺候了一回。 偏是那一回,就怀上了。 诊出来那天,佟锦娴面上装得高兴,回房后,掩上门,大哭了一场。 把那张金贵的方子找出来撕得稀碎,药也再不肯喝。 任是奶娘怎么劝,她也不喝了。 她彻底死心了。 以前,她觉得两人相爱最要紧,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是用来锦上添花的,有没有都没什么影响。 后来,作为赵家儿媳,为了应付婆母,为了给国公府一个交代,更为了维持美满婚姻的形象,她觉得要个孩子也有必要。 到如今,她开始着魔似的想生个孩子出来。 她愈来愈认同一句话:一个不孕的女人,就像那干涸的河流。 河流干涸了,早晚会枯竭,直至变为荒地,再无人问津,再没有价值。 枯木也有逢春时,也不耽误来年开花结果。 香玉那么卑贱的出身,都能怀上。 为什么就是她不行? 只要上天肯赐她一个儿子,她愿意一生积德行善,吃素一辈子。 可上天偏偏把那儿子赐给了香玉…… 没关系。 痛哭过后,佟锦娴重新振作。 正如奶娘说的,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又如何,还少受一茬罪。 至少证明了,她当初选香玉伺候二爷,没选错。 没有她成全,香玉也没有今日的福气。 所以,儿子本就是她的,只是暂时寄生在香玉肚子里。 她就快要有儿子了。 她就快要有儿子了。 第128章 图的是你 第128章 图的是你 回府第二天,月舒早早拿信去到二门外,等着王府的人。 老太君身边的采薇过来,说想?姐儿了,要见见?姐儿。 澄寂方丈批命过后,?姐儿顿时成了阖府的福星。 长辈们皆视为祥瑞的象征,如珠如宝的疼着宠着,年节赏赐不断。 其他大小主子,见了面,也个个争着要抱,仿佛抱上了就能沾沾福气。 就拿秦夫人来说,哪回见了不是心肝儿肉地喊上一通,亲个没够。 不过这份疼爱背后,究竟是冲着人,还是贵重的命格,那就见仁见智了。 老太君起初也和秦夫人一般态度。 一个女孩儿,既能旺家族的未来,那便好好养着也就是了。 破费些盖座女儿楼,也不当什么。 不过人老了,似乎就特别容易触动心肠,殷雪素又经常抱着孩子去看她。 时间一久,倒真生出些疼爱之心,两三天不见就想念得紧。 “正要带?姐儿给老祖宗请安呢,不过……” 自那晚在排云亭吹了冷风,又经昨晚一场惊吓,头昏沉沉的,像是风寒的症状。 眼下还没发出来,却也担心过了病气给老人家。 殷雪素讲明了原由,道:“让奶娘抱过去吧。还要劳烦采薇姐姐,替我在老祖宗跟前告个罪。” 采薇道:“姨娘这说得哪里话!您身子不爽利,在床上躺着便是,还起来做什么?依我说,也别等它发出来,先吃帖子药压一压,没准儿就见清了。等你好利索了,再去给老太君问安不迟,老太君清楚你的孝心,何用我费什么口舌。我这就去了,您快歇着吧。” 全氏抱着?姐儿,随采薇去了陶怡居,画微跟着去了。 殷雪素到底闲不下,只把月隐熬的药喝了,又让菊砚去叫赵大姑来。 赵大姑今儿不当值,在住的地方。 她是赵家的家生子,十六那年由主家做主配了人,命运不济,没几年就守了寡,也没落下个一儿半女。 赵益六七岁上没了亲娘,赵大姑一手把他拉扯大,跟亲生的没两样。 听菊砚说殷姨娘要见她,解下围裙就要跟她去。 临出门,回头看了自家大侄一眼。 赵益坐在院里,正拿匕首削一把木剑。 他旁边蹲着个脏兮兮的半大小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嘴里催促:“益哥,你可要快着点,他们等着我决斗呢!我今天要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赵益哼了一声:“毛还没长齐,你知道什么叫片甲不留。”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洪亮的喝骂:“毛头!滚回来把饭吃了!” 毛头爬起来就跑,边跑边扯着脖子往回喊:“我等会儿来拿!” 赵大姑见侄子闷头忙活自己的,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心里有些纳闷。 自打殷姨娘生产那回,和饮渌院有了交集,赵大姑一直和菊砚几个来往着。 或者说是她刻意地亲近也无不妥。 一则她觉得殷姨娘是个好的,出手也大方,凡是给饮渌院办过事的,就没有不夸的。 当然赵大姑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这辈子算完了,赵益却还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国公夫人一共生了两个儿子,大爷没成家就病亡了,国公府这份家业,迟早落在二爷肩上。 而二爷对殷姨娘的偏宠,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虽说殷姨娘尚无子傍身,但她生了个命格贵重的姐儿,同样立住了脚,不是那头重脚轻根底浅的。 只要搭上殷姨娘这条线,还愁不能给益哥儿谋个好差事吗? 却不知是何缘故,侄子非常不喜欢她和饮渌院来往。 明明那个雨夜,出手相帮的是他,自己拦还拦不住呢。 盂兰盆节的差事,赵大姑以死相逼,赵益勉强算是办成了。 转头却对着殷姨娘的人说了一番极难听的话,把殷姨娘得罪的死死的。 出力不落好,还自绝了前程。 赵大姑真气得要死。 要他去赔罪,他不去,还不许赵大姑去。 说什么,二房的妻妾之争早晚闹个大的,别要掺和进去,落不到好。 赵大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人家风风光光的姨娘,要什么没有,更不缺人跑腿办事,还能图谋她什么不成。 奈何赵益就是个死拧的脾气,赵大姑说不动他,却也没听他的。 这不,殷姨娘派人来找,准是好事。 赵大姑又不能不顾及侄子。 见他闷不吭声,没听到似的。 菊砚在一旁催促:“哎呀赵大姑!你快着点!姨娘等着呢。” 赵大姑清了清嗓子:“益哥儿,我过去饮渌院一趟,灶房锅碗还没刷,你记得收拾。” 赵益鼻子里嗯了一声。 赵大姑一喜,扯着菊砚忙不迭就走了。 赵大姑离开后,赵益才抬头。 他知道殷雪素会找姑母。 昨日在平安胡同。 因为殷雪素要陪母亲用饭,也让人给赵益和石柏送了饭菜。 殷家是两进的院子,不大,却很有家常的温馨感。 除了几个护院,还有两个仆妇并几个使唤丫头。 赵益和石柏单独在一间,隔壁是月舒她们几个。 饭毕,赵益正要出院子。 殷雪素叫住他。 “我是否哪里得罪过你?” 劈头这么一句,把赵益给问得愣在当场。 “姨娘何出此言?” “既是没有,那我想给赵大姑安排个新差事,你肯定不会再拦着了。” 赵益皱了下眉。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如果说是为了前年她生孩子那事,她已厚赏了姑姑,早都两清了。 可这回在庄院,她又是送酒菜,又是送伤药,现在又要提拔姑母…… 殷雪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道:“你就当我别有所图,但你放心,我就算图谋,图的也是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把赵大姑拉下水。” 见赵益沉默,殷雪素把眉一挑:“怎么,你怕了?” 赵益明知她是激将法,脱口却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殷雪素微微笑着:“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不给他反悔的余地,转身进屋去了。 赵益出了大门就后悔了。 但出尔反尔,又不是丈夫所为。 同时心里也有些好奇。 她究竟想做什么? 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 第129章 合气 第129章 合气 赵大姑很快去而复返。 刚进院门就拍手大笑:“怪不得怪不得,今早开门,就听见喜鹊枝头喳喳叫,管情真是报喜来了!” 赵益刚把锅碗刷了,躬身出了灶房的门,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 赵大姑见他没个反应,就说:“益哥儿,你不问问是什么喜事?” 赵益看她喜气都要从眼眶子里冒出来了,附和着问了句。 其实他不问姑母也会忍不住说出来。 “你想不到吧,殷姨娘给我换了个新差事!” 赵大姑原是在老太君院里当差的,还是一等的大丫鬟。 后来守了寡,再在主子跟前,主子不说什么,旁人也觉晦气。 没多久就把原本还算得脸的差事给丢了,只落得在二门当差。 作为一个值守二门的仆妇,听着也还算不错,实则最是熬人。 不论寒暑,都得站着,晚上还能偷点懒,白天就别想了。 迎来送往的活计,最要眼睛尖、腿脚勤,对一个上了年岁,身体又不大好的人来说,渐渐就觉着吃力了。 赵大姑早想换个轻省些的差事,可惜他们家早已今非昔比。 老公爷在世时,还念着父亲的恩情。 老公爷一走,新主子就没那么买账了。 加上益哥儿又犯了大错…… 赵大姑也就只能心里想想,早都不抱希望了。 谁料这冷不丁的,还成真了呢! “你猜猜看,是什么差事?”赵大姑神秘道。 赵益:“……” 转身就要出院门。 赵大姑一把扯住他:“你这狗脾气,真得改改!三两句不合心意,掉脸子就走,你这样谁家姑娘肯搭理,回头打一辈子光棍,你爹娘九泉之下也不能闭——” 听她又开始老调重弹,赵益不耐烦了:“姑母,我找石柏还有事,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可就走了。” “我说,说还不行。” 喜事当然要与最亲的人分享,无人分享,那欢喜至少要减一半。 赵大姑怕赵益真的拔腿走人,不敢再卖关子:“殷姨娘把我调到内库房那边去了!” 不比外库房那边,管库的是些小厮杂役。 内库房存放着金银器皿、绸缎布匹,还有首饰、香料、茶叶等,尽是些贵重物事,管库的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妈妈们。 差事却很简单,无非早晚各巡库一次,点验物品,有霉变虫蛀的,上报后处置,有缺损毁坏的,找人修缮。 各房来领东西,登记在册,到了月底再对账。年终开库进行一次大盘点。 不用站门,不用风吹日晒,手下还有几个打杂的小丫鬟,晾晒、打扫、搬东西,都不必亲自动手的。 每天大把空闲时间,就坐在库房门口的椅子上,喝喝茶、晒太阳,说说闲话。 而作为掌管府中物资出入的人手,不提那些黑心的“节流”之法,平日各房的小恩惠就不间断,还有逢年过节的惯例打点。 总结就是,活儿轻省,油水却足。 能在内库房当差,都得是主子信得过的人,也是仆妇里最有脸面的。 前阵子听说关妈妈病得重了,各路人马摩拳擦掌,削尖了脑袋牟足了劲,都想占了她的位置。 谁承想,这么大的馅饼,就这么砸在她头上了! 赵大姑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她路上已掐过自己好几回了,疼的,真的。 “殷姨娘本打算让我负责厨房采买验收,但那些需要来回走动,我腿脚又不好;浆洗房和针线房,管事的都有空缺,就是太琐碎劳累;庄子上油水足,责任也大,需要操心经营……” “殷姨娘说,她想来想去,还是内库房更合适,清闲清静,还不用日晒雨淋……” 赵大姑边说,边啧啧感叹:“我就说我没看错人!上哪找这么细心又贴心的,无怪二爷爱重她,谁不爱?” 赵益暗忖,殷姨娘的确细心 这个安排,让姑母既能得到实惠,又不用太劳累。 而且,她似乎真没想利用姑母做些什么。 因为这通盘的考虑,看上去只利于姑母,对她并没多大助益。 “哎呀,这么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差事,让我得着了。只要不出差池,后半辈子尽可舒舒服服的过完。益哥儿你说,咱们是不是要转运了?殷姨娘就是咱们的贵人呐!” 赵大姑想起什么,把手中提着的东西扬了扬。 “殷姨娘还让月隐给我诊病,月隐把了脉,给我开了张方子,姨娘又送了这些补品给我。” 赵益先接过那张方子,打开看。 他不懂医,看不出名堂,扫了两眼,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想着中午出去找个医馆,问问再说。 昨日殷姨娘其实也提醒过他,要多关心赵大姑。 赵益只知道姑母腿上有点旧疾,平时催她去看大夫,她总不肯,说是小毛病。 赵益见她一惯都还好,也就没当回事。 殷姨娘冷不丁提起,他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又哪里知道,殷雪素是想起前世相遇时,他自称孤家寡人,想着那时或许赵大姑已经亡故,才会劝他珍惜唯一的亲人,今日又特地让月隐给赵大姑看诊。 如此赵益怎么也不会等闲视之了。 赵大姑见他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就把补品拆了给他看。 赵益一看,人参、鹿茸、灵芝…… 一只手撑在左胯上,另只手抬起拍了下额头。 “怎么,不好吗?”赵大姑问。 月隐说她亏损的厉害,需要多补补,殷姨娘就给了这个。 “好,好得很。” 好到赵益觉得,把自己整个抵给人家都未必够。 错了下后槽牙,有点心烦。 是对一件事情拿不准也摸不到底的心烦。 对姑母却不露声色:“这些你收进屋,等我抓药回来,一起熬给你喝。你以后按时吃着,别落下了。” 赵大姑点头:“那是一定的,可不能糟蹋了人家的心意。” 倩蓉常来陶怡居陪老太太说话。 昨日二爷宿在她那,今天就起得晚了。 快到陶怡居时,远远看见菊砚画微两个。 她二人似乎起了争执,旁边还有抱着?姐儿的全氏。 “哟,这是怎么了?平日你俩好的像一个娘生的,怎么今天还合起气了。” 菊砚脸气得通红:“你问她!我们姨娘说了不许带大姑娘接近池塘,她不往心里去,刚还抱着大姑娘看鱼呢。” 第130章 相比 第130章 相比 “我怎么不往心里去?我记得牢牢的。我抱着大姑娘,大姑娘非要下地走,我只好放她下来。碰巧那边有人在清理池塘,说说笑笑的,大姑娘听着人声,一径奔了过去。” 画微看着要哭了。 “我一直不错眼地跟着,见机把她抱起来。谁知大姑娘眼睛那么尖,看到有鱼,非不肯走,我指给她看……哪里就站在边上了,离得还远。” “那还叫远呐!再往前半步,可就迈到水里头了。大姑娘又不比小时候,现在长高了,力气也大,她一个打挺,奶娘都抱不稳,你万一丢了手,大姑娘落水里,有个好歹,你不是要姨娘的命吗!” 菊砚一贯伶牙俐齿,画微本来就说不过她,这次理亏,更敌不过。 捂着脸哭了起来。 “算了算了。”全氏扯扯菊砚,“这事都怪我,画微也是好心帮忙,不是有意的。” 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才出陶怡居,全氏就腹痛不止,急着就近去方便,大姑娘就交给画微先抱着。 菊砚将赵大姑领到饮渌院,一时无事,她又是个闲不住的,就往陶怡居接她们来了。 孰料就撞见了那一幕。 这会儿,菊砚冲动劲过去,看看画微。 画微背过身去。 菊砚既不觉得自己有错,也拉不下脸,扭头走了。 全氏对画微道:“你在这松松心,就回吧,啊?” 抱着?姐儿跟着离开了。 倩蓉走近前,递帕子给画微。 画微摇摇头,抽出自己的帕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 倩蓉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和同龄的小姐妹磕牙拌嘴。菊砚她就是嘴快些,不饶人,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你俩就像亲姐妹似的,可别因这事离了心。” “她是姨娘跟前的得意人,我怎么比人家。” “这是怎么说的呢?我看殷姐姐待你们没两样。” “怎么会一样?画微比我机灵,比我能干,也比我会讨姨娘欢心……” 就说姨娘生产那晚,大家各显各的本事。 只有她,空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再对比菊砚当晚的表现,画微不能不感到失落。 倩蓉见她说一半不说了,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她是怕回去受罚。 拍拍她的肩:“你们姨娘最是好性儿,不会怪责你的。实在不然,等我给老太君请了安,过去给你说说情?” “多谢姨娘,不必了。您忙去吧,我这就回了。” 画微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倩蓉看着她的背影,怅然叹了口气。 贴身丫鬟翠喜问:“姨娘是替画微担心?” 倩蓉笑了声,扫她一眼。 “方才你看见大姑娘脖子上挂的东西没有?” 翠喜摇摇头,她还真没留意。 倩蓉却注意到了。 是块金镶玉的锁片,玉是羊脂玉,项圈细细的,金丝掐得极柔韧,锁片一面光素,一面錾刻着松鼠葡萄的图案。 倩蓉之所以知道的这么详细,是因为这锁片乃老太君的旧物,有年头了,当年她负责保管过的。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和?姐儿今日穿得衣裳不搭,一看便知,又是老太君随手赏下的。 ?姐儿当然不缺这些。 且不提洗三礼和满月宴收了多少宝贝。 逢年过节,这个赏那个赐的,比这还要贵重的项圈,不知多少个了。 即便如此,老太君隔三差五的,还要额外塞给她点。 今儿是一对掐丝珐琅金铃铛,明儿是一只白玉雕的小兔。 拿那玉兔来说,老太君本没打算给出去的。 ?姐儿见了,抓在手里玩,还往嘴里塞,老太君笑骂了句:“这小祖宗!倒识货。” 然后让人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姐儿衣襟上。 “给孩子戴着玩罢。” 简单的一句,便顺理成章归了她了。 诸如此类的事例不胜枚举,给的也尽是些看着不起眼,却处处透着讲究的物件。 赏孩子的同时,也不会冷落了孩子的生母,总也有一两样东西是给殷雪素的。 上次殷雪素抱孩子来请安,倩蓉也在,老太君就给了她一块汉代的长乐玉璧。 倩蓉也得了一块玉佩,跟那块却没法比。 她倒不是成心要和殷雪素比较,就是每每见了,心下不免怅然。 “……我但凡得个孩子,便不是个哥儿,姐儿也是好的。” 翠喜心道,生个哥儿也不见得有用。 三奶奶周玥如,看殷姨娘来去陶怡居,手里总不落空,心馋眼热,便也勤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不过淡淡问两句,极少赏东西下来。 三奶奶心里不平衡,背地里没少骂,什么“一个妾,生的还是丫头片子,老太君偏当宝贝似的宠着!我生的正经的哥儿,哪个多看一眼……” 这种话能传到翠喜耳朵里,当然也瞒不过饮渌院。 却也奇了,殷姨娘总能化干戈为玉帛,要不多久,三奶奶就自动息声了。 倩蓉姨娘说,三奶奶是个蠢的,受二奶奶一挑拨,就莽着劲儿跟饮渌院叫阵去了。 斗不了两个回合,又陷入饮渌院的迷魂阵,再掉过头来刺二奶奶几刀。 糊涂人一个,没个定性。 倩蓉姨娘看别人看得明白,轮到自己,却也入了迷障。 不过也难怪。 饮渌院那边母女相亲,这边呢,香玉也快生了。 到处都是一团热闹,愈显得她孤清。 劝道:“这事急不得。你看二奶奶,那样机关算尽,反而是香玉怀了。倒还不如把心放平,顺其自然得好。” 倩蓉笑笑,笑容里泛着苦意。 吁了口气,抬手抚抚被风吹乱的鬓角:“走吧,给老太太请安去。” 画微磨蹭着回到饮渌院。 殷雪素喝了月隐煎的药才刚睡下,苑妈妈把画微单独叫出去,训斥了几句。 “旁的事倒罢了,大姑娘的事上,容不得丝毫疏忽。姨娘让你跟奶娘一块过去,是信任你,指望你帮把手的。结果你反而做成这么大个纰漏。姨娘三令五申,不许带着大姑娘往水边去。江也好,河也好,池塘也好,宁可饶远不可挨近……” 其实苑妈妈也觉得这有点紧张过度了。 想到她初次当娘,到目前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觉情有可原。 对外只说大姑娘与水相冲。 “月舒那么稳重的一个,有一回忘了禁忌,抱着大姑娘看荷花,回来姨娘也罚了她。菊砚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等于是要姨娘的命。以后要加倍小心,再犯的话,可就不能这样揭过了……” 画微受了教训,回到房里,背人处又哭了一场不提。 第131章 可怜 第131章 可怜 隔天后半晌,倩蓉走来饮渌院。 见殷雪素还在画画,惊讶道:“你也真是沉得住气!就没听见风声?香玉发动了!” 殷雪素笔未停,道了句:“苑妈妈刚说了。我正想画完这幅画过去。” 倩蓉自己找个椅子坐下,帕子一甩:“倒也不急着去,就去了,这会儿也不让见。二奶奶对香玉这胎有多上心,你不是不知道,这等紧要关头,生怕人把胎偷了去似的。又或者把她盼着的哥儿,变成了姐儿——” 倩蓉咯咯笑了一阵,又猛地停下。 抬头看了看,见书案后的人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了心。 接着道:“稳婆奶娘早早到齐了,大夫也候着呢,除了这些人,一概不让进产阁,咱们就去了也只好在外边干等。” 殷雪素没接话。 落后把画完成,洗了手,坐下陪她吃了盏茶。 看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是去瞧瞧吧,不然也不成个样子。” 倩蓉心里其实也惦记着香玉这胎究竟是男还是女,闻言起身,和她携手去了满芳园。 到了地方一看,院子里奴才们忙作一团,主子们都站在产阁外等消息。 佟锦娴是不必说的了,一直守着。 秦夫人竟也亲自过来了。 老太君处派了采薇来;还有三奶奶周玥如…… 乌泱泱一群人,把穿廊都站满了。 倩蓉嚯了一声,趴在她耳朵边道:“知道的是生孩子,不知道的还当是下龙蛋呢。” 殷雪素小声提醒:“人多眼杂的,话可不能乱说。” 倩蓉抿嘴笑笑。 两人走过去见了礼。 秦夫人坐在一把圈椅中,佟锦娴立在一旁。 秦夫人问了句?姐儿怎么样了,殷雪素简单答了。 秦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神明显系在产阁里。 佟锦娴也一样。 不过她还能分出一半心神来注意殷雪素。 恰好殷雪素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佟锦娴嘴角往上扯了扯。 似乎在说,她得意不了多久了。 殷雪素回以一笑,看不出意味。 佟锦娴的笑僵在脸上,转过头去。 周玥如走过来碰了碰她:“你怎么才来?” 殷雪素不答反问:“里面怎么样了?” “方才疼得打滚呢,喊得没人腔。这会儿消停些了,不过我看还有得等。” 秦夫人皱眉问:“衍哥儿呢?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佟锦娴哼了一声,语气很是不满:“我都说该是时候了,让他这两日少往外头跑,他偏说还早。为着我把他从京郊庄子上叫回来,恼了我两日,今儿又被刘迅他们给叫出去了。” “那还不派人去找!” “已经差小厮去了。只不知他们这会子在哪里鬼混,空跑了几处地方,找不见人。” “多派几拨,让他们务必把人给我找回来!亏他也是个当爹的,儿子降生这样的大事,风急火急的,他好不在跟前守着?” 倩蓉听着这话,心想,太太似乎完全忘了,当初生?姐儿时,二爷可也不在跟前。 偷眼往旁边瞧,殷雪素正和周玥如低声说着话,像是没注意这边。 等了许久,只听里面一叠声喊肚子坠得慌,就是不见生下来。 秦夫人满脸写着焦急,生怕有个意外。 坐也坐不住,起身,来来回回走着。 蓦地停住脚,朝里面喊:“你让她站起来,别总躺着,滚来滚去的,再压坏了胎!扶着她走动走动,也生得快些……务必把孩子保住了!” 稳婆在里面连声应是。 一直等到天黑。 大家站的也都累了,各回各院,打算吃了晚饭再来。 倩蓉跟着殷雪素回了饮渌院。 “那边满院子人,风风跑跑的,还是你这清静。” 苑妈妈摆了饭二人吃。 饭罢又送了香茶。 倩蓉捧着茶盏,冷笑:“瞧这阵仗,香玉要不生个儿子出来,对得起谁?太太一口一个儿子,万一空欢喜一场,还不生吃了香玉。噢,且轮不到太太,二奶奶头一个就饶不了她。” 殷雪素低头饮茶,静静听她说着,并不作声应答。 倩蓉却不信她一点想法没有。 她当日生?姐儿是什么情境? 那是鬼门关外,人为又给她加了一道鬼门关。 满府的正经主子,谁露个头了? 若不是造化大,她和?姐儿早一尸两命,见阎王去了。 再看香玉。 连个妾都还不是,就因为疑似怀得是个男胎,就得了这般重视。 搁谁心里能平静。 何况,真是个儿子的话,佟锦娴的短板就给补齐了。 纵使?姐儿命格好,两下对上,饮渌院也不能再完全占上风。 以后的情形可就难说了。 她这会儿不显山不露水的,想来也是故作平静罢了。 既然她摆明了不想谈这事,倩蓉也不是没眼色的,干脆扯了些别的闲篇。 聊着聊着,掩唇打了个呵欠:“该不会要闹到明早才生吧?那我可等不了了,殷姐姐,我干脆在你这叨扰一晚算了。” 倩蓉现在心里别扭着,非常不想回满芳园。 殷雪素道:“你要留便留,用得着叨扰二字?房间随你挑。” 倩蓉朝她挤挤眼:“我也不挑别的,就挑你的香闺。反正今晚上二爷是不会过来的了,他就是来了,我先占了位,只好请他别处安歇了。” “你少促狭我,二爷这两天可——” “姨娘!”菊砚一阵风跑进来,喊道,“生了!” 倩蓉猛地站起身:“是男是女?” “是一位哥儿。” 倩蓉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回去。 恍惚间,听身边传来一声轻叹:“可怜。” 可怜? 谁可怜。 总不会是香玉可怜吧。 香玉刚给二爷生了个儿子,哪可怜了? 若说她可怜,那也不对。 她好歹有个?姐儿呢。 数来数去,最可怜的只能是自己…… 倩蓉纷乱想着,被殷雪素推了一把:“想什么呢?咱们这就过去吧。” 倩蓉回神,胡乱点点头。 丫鬟在前挑着灯,两人再度去了满芳园。 路上刻意走得慢了些,去到的时候,果然最忙乱的一阵已经过去,稳婆一干人等,各领了赏钱,也都出府去了。 香玉被挪回了偏厢。她们进去看时,人还是清醒的。 孩子却不在身边。 “你真是个有福的。快把哥儿抱出来给我们瞧瞧呀。”倩蓉道。 香玉正是虚弱的时候,似乎想扯个笑出来,失败了。 “叫奶奶,抱去了。” 她动了动嘴唇,不知是疼得还是怎样,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第132章 给二爷道喜 第132章 给二爷道喜 “咱们也过去吧。” 倩蓉先出屋,殷雪素落后半步。 回头看了看憔悴又黯然的香玉,停步道:“我那会儿生?姐儿的时候,格外得多愁善感,总禁不住流眼泪,苑妈妈说,月子里掉泪对眼睛不好,还需多注意才是。哥儿这会儿有人照料,你思想再多也无益处,别难为自己的身子,先尽情休养着,万事只等养好了精神再作计较。” 香玉怔怔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殷雪素见她嘴皮子发干,屋里却连个水壶也找不见。 在门口撞见伺候香玉的丫鬟,叫筱儿的,就让她送壶温开水进去。 筱儿道:“这是韵儿的差事,不是我的。” 不防兰佩经过,听见了,气不打一处来。 紧赶几步过来,上前一把拧着她的耳朵,骂道:“烧壶水就累着你的手了?!既是这样娇贵,还做什么奴才,赶明儿回了厉嬷嬷,把你送别人家做小姐去!” “兰佩姐姐,我错了,再不敢了……”筱儿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向兰佩告饶。 “同样的话你也转达韵儿,再有下回,最好是躲严实点,犯我手里,我自有计较。” 等兰佩松了手,筱儿一溜烟跑去小厨房烧水去了。 兰佩这才面对殷雪素:“姨娘有所不知,二奶奶让这俩丫头来伺候香玉,她俩可好,一个比一个会躲懒。方才还见着韵儿呢,一错眼,又不知跑哪里疯玩去了。有劳殷姨娘费心,这边有我盯着,您快过去吧,二爷也才赶回来。” 殷雪素点头,兰佩进屋去了。 不一时,屋里又传出压抑的低泣,夹杂着兰佩安慰的声音。 正房,烛火通明,语笑喧阗,霎是热闹。 原来喜气都挤在这边了。 赵世衍才进满芳园,就被秦夫人安排着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上完香回转,这才得空看看孩子。 孩子落草的第一时间,佟锦娴亲眼看着稳婆隔着细棉布咬去脐带,收拾干净了,亲自接在怀里。 告诉香玉:“你好生歇着,别为孩子的事烦神,一切有我照应着。” 真个贤良又担当,让人没话说。 殷雪素进门时,佟锦娴正把通红的包被揭开,引赵世衍看孩子的下面。 “二爷快瞧瞧。” 倩蓉立在一边,简直没眼看。 见殷雪素进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赵世衍见果是个小子,又生得白净,心里也十分欢喜。 正伸手逗弄着,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过来,忙把手收回,背在身后。 “你来了。” 殷雪素笑着一福身:“给二爷道喜了。二爷终于得了个儿子。” 倩蓉以打趣的口吻道:“可不是么?二奶奶当了娘,二爷也似头一回做爹,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的,看得人好不眼热。” 赵世衍一时无话可接。 佟锦娴却兴致高昂,终于舍得让二人看看孩子。 腾出手,把跟前伺候的人都召齐了,每人都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春风得意的样子,倒好似孩子真是她生的一般。 殷雪素看罢孩子,道:“天不早了,我先回了,等洗三朝那日,再来给哥儿添喜。” “我就不多留你了。” 佟锦娴嘴角的笑简直忍不住。 “你是有经验的,到了那日,早点过来帮我张罗着,免得我手忙脚乱。” 殷雪素含笑应下,看了赵世衍一眼,转身去了。 倩蓉这回没跟着她走。 心想,香玉才生产,二奶奶这边要照顾初生的孩子,二爷今晚肯定去她那屋。 佟锦娴正和赵世衍商量洗三的事。 “我给了稳婆十两银子,一匹段子,让她洗三朝那天记得过来。明日一早,还要给亲友送喜面。这是二爷头一个儿子,洗三礼怎么也该隆重些,名单可得好好想想,总不能输给?姐儿那时候……” 倩蓉笑着插了句嘴:“莫非二奶奶打算也给端康太妃下个帖子,又或者请澄寂方丈登门?” 佟锦娴一噎,瞪眼道:“就是请不来那二位,我佟家那么些亲戚,也撑得起场面。” 倩蓉啧啧两声:“二奶奶的贤德真世上少有,让我大开眼界。香玉好大的造化,二奶奶把她的孩子视如己出,搬出娘家也要给他撑腰。他日二奶奶自己生个出来,不知什么排场才配得上呢。” “你——” 她两个在那打机锋。 赵世衍却想着殷雪素临去那一瞥,有些跑神。 其实殷雪素那一眼并没什么含义,禁不住赵世衍以己度人。 就连那句恭贺,听在他耳朵里也别有深意似的。 暗自猜想,她这会儿不定怎么难受呢。 说不得正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向床上哭去了…… 哪里还坐得住,胡乱寻个理由走开了。 佟锦娴心里岂有不气的。 一肚子怒火,却在觑见倩蓉望着门外若有所失的样子时,暂压下来。 眼珠一转,嘲道:“你们俩一块过来的,你比她还先到,二爷分些眼风给你不曾?哪知她一来,二爷的眼睛就长在她身上了一般,终是人家有手段。可见平日处得再亲厚,利益关头,也顾不得什么姐妹情了。” 倩蓉道:“二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殷姐姐不是那样人。况且我们一般伺候二爷的,哪里还用分个彼此。” “真不用分吗?这次去秋水山房,二爷怎么没叫你去?” “事不凑巧,赶着我那几日身子不好……” 佟锦娴哼了几哼:“你也只好骗骗外人罢了,骗不了你自己。若说去年早些时候,二爷心里还能匀点空给你,自她生下?姐儿,二爷一月还能往你房里去几回?你就算跟去,也是自讨没趣,还不如装病推辞了,也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倩蓉脸色一白。 商议去秋水山房时,倩蓉就在当场。 殷雪素顺口邀她同去。 倩蓉看二爷,二爷低头喝茶,没个表示。 不像上年,二爷主动对她说:“你也一起吧。” 二爷甚至还单独带她去了诗画雅集…… 佟锦娴冷笑道:“没有她,二爷还能看你几眼;她一出现,二爷眼里心里还有谁?你再与她要好,也只好捡些她手指缝漏下的罢了!人家是可怜你,又或者,是利用你。我养条看家护院的狗儿,偶尔还会赏它根骨头啃啃呢。” 像是说了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佟锦娴以手掩唇,笑得前仰后合的。 倩蓉一点点掐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133章 被昧下的信 第133章 被昧下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僵着脸,蹲身一礼。 “太晚了,二奶奶还要照顾孩子,我就不打扰了。” 走出几步,又回身:“二奶奶别怪多嘴,孩子这会还小,不知事,谁照料得多,他就认谁做娘。等将来大了,懂事了,亲娘养娘,心里想必也会分出个厚薄来,届时他会怎么看待二奶奶你呢?到底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劝二奶奶还是抓紧点时间,趁着哥儿还小,多与他亲近亲近,没准儿将来他能忘了亲娘,只孝敬你。” 佟锦娴顿时把脸沉了下来。 倩蓉却已经笑着往后园去了。 殷雪素回到饮渌院,去了东屋。 奶娘全氏才把孩子哄睡。 殷雪素进来。 全氏正要开口,殷雪素竖起一指,嘘了声。 全氏会意,悄声出去了。 殷雪素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姐儿出神。 苑妈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低声问:“姨娘不高兴?可是二奶奶又作妖了?” 殷雪素把头摇了摇,摸摸?姐儿红扑扑的脸蛋,叹声道:“我是想着,我那般费劲心机,给?姐儿刷金漆、求护身符,才换来府里众人的看重。可这些,别人一生下来就有,什么加持都不需要。” 苑妈妈以为她是见香玉生了个哥儿,心里感到失落了。 宽慰道:“无论如何,有你这番铺排,?姐儿现在和将来,都不需要发愁的了。你也用不着吃心,老话说得好,先开花,后结果儿。凭二爷对你的情分,等你生个儿子,必然比香玉的儿子还得看重。” 殷雪素就知她是误会了,也懒得解释。 她不是为自己生的不是儿子,或者没生下儿子而失落。 是为?姐儿感到难过。 可看着?姐儿憨甜的睡容,?姐儿知道什么呢? 她念着小厨房的枣泥山药糕,念着秋水山房的大肥鱼,念着太奶奶院里的哈巴狗。 小小的心尽被快活填满。 自己又何须做杞人之忧。 ?姐儿只需要知道,她是有人疼,有人爱的。 她会为?姐儿挡住风雨,铺平道路,把一切都绸缪周全,给她一个稳妥的花团锦簇的未来…… 苑妈妈还在念叨生儿子的事。 “怪了,距离生?姐儿过去这么久,大夫也诊过,姨娘身子分明无碍,怎么就是没消息呢。” 一时又说要月隐给好生调理调理。 一时又提起什么生子的偏方。 殷雪素无奈道:“我都不急,怎么妈妈瞧着比我还急?” 苑妈妈被这句给问住了。 讪讪一笑:“哪是我急,我是替二爷急。” 殷雪素不以为意:“二爷急个什么。” 话音才落,有人接话道:“谁说我不急的?” 进来的不是赵世衍又是谁。 转眼到了洗三这天,亲朋好友都来送礼庆贺,在佟锦娴的费心之下,场面如何隆重自不需提。 另一边,霍延昭再次来到井泉胡同。 这次却不是奔着寻人来的。 就见他一脚踹开殷家左边那户人家的院门,直奔进去。 阎临正握着卷书,在院里老槐树下,边绕圈,边摇头晃脑地读着。 突听一声门响。 扭过头去,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就觉一阵旋风刮过。 跟着就被人抓住前襟提了起来。 霍延昭劈脸就问:“我那封信是不是你昧下了?!” “你、你是何人!” 阎临定了定神,发现来者是个生脸,自己并不认识。 惊讶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为别的,因为对方提到了信。 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如何能瞒得过霍延昭的双眼。 提起拳头抵着他面门:“我有耐性,我的拳头可没有耐性。” 阎临梗着脖子道:“你,你要如何?!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你可知所犯条律?” “你一个读书人,昧人家的信也就罢了,还把钱财一并昧了,斯文扫地,也配读圣贤书?也配跟我提条律?” 霍延昭冷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去见官,倒要看看咱俩谁先吃上牢饭!” 阎临这下是真得慌了:“别别别,有话好说……” 一边拿手掰扯,想让对方放开自己。 无奈对方手似铁钳,撼动不了丝毫。 阎临急得头脸都是汗。 这时又有人跑进院子。 前面是个小厮,后面则是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管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就死死拉住霍延昭那只手臂:“大爷,冲、冲动不得!” 这人正是霍府的管家,霍安。 霍延昭虽不情愿,还是松了手。 阎临并没有转危为安的喜悦,早在见到霍管家的瞬间,脸子就变得煞白。 双腿软得像面条,落地就瘫坐下去。 “说!!” 霍延昭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灼灼逼视着他,样子十分怕人。 那日去了景绫阁,本想从殷家小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结果却是和她姐姐如出一辙的口径。 霍延昭再找不出任何留恋的理由。 回到家,关门闭户,饭不想吃,人也不愿见。 就觉得,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那根梁柱,蓦然被撤去了。 他豁出命拼拼杀杀,到头来又有个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人也得不到。 真个心灰意冷。 直到有天晚上,没忍住,又把那条发带翻找出来,对着发呆。 忽然想起殷家小妹见到他时说得第一句话:“呦,你还活着呐!一走全没个音信,我还当你不在人世了呢。” 霍延昭当时正心急,没留意。 这会儿细想,什么叫没个音信? 他走时给殷雪素留了一封信的。 到了军营以后,祖父怕他在家书中诉苦,祖母和母亲再心软了,要把他接回去,岂不前功尽弃? 因而看管极严,他一个字也送不出去。 到了今年,才有写信的自由,立马就给她去信一封。 没等到她回信,自己就先回京了…… 音信是少,但怎么是全无音信呢? 又想起那晚假山洞里,无论是面对他诉说衷肠还是冷声质问,殷雪素都表现得一派茫然。 如果她看了自己留给她的那封信,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一定会等他。 也不该是甩出冰冷的一句:“你是我什么人, 我为何要等你?” 哪里出了问题…… 霍延昭不顾深更半夜,拉开房门,撑着发虚的身体去找霍安。 他被捆绑起来送上马车之前,霍安来给他喂饭。 霍安是看着他长大的,最是心疼他。 霍延昭托付他一件事——捎两样东西去井泉胡同。 一封信,还有百两银票。 “霍叔,你告诉她,千万等我回来。回来我一定娶她!” 第134章 以为凭证 第134章 以为凭证 霍安大半夜被叫起来,睡眼惺忪,就见自家大爷搬把椅子坐在床前,像尊黑面煞神,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不错,霍延昭首先怀疑的是霍安。 他怀疑霍安根本没有把信带到。 霍安听了,直呼冤枉。 “大爷交代的事,我哪一件不办得妥妥的,何曾糊弄过?确是递给殷家大姑娘了,虽然不是我亲手递的……” 霍延昭把事情托付给霍安后,再三嘱咐,若是殷大姑娘看了信,理解他的苦衷,愿意等他,就捎一件贴身物事,不拘什么都可以,作为证见。让霍安派人送来给他。 霍安找到井泉胡同,在殷家门前却犯了难。 大爷的托付他不忍心辜负,可太太那方面他又不能不顾忌。 而且他是霍家的管家,对外是代表着霍家的,无媒无聘的,冒然登门,总要有个说法。 正徘徊不定,隔壁大门开了。 走出个书生,模样周正,衣衫整齐,给人印象不错。 霍安走过去问了对方名姓,接着问他是否认识隔壁人家。 阎临点头。 霍安便把一个布包递给他,请他代为转送,并说需要一件信物,他不方便出面,就在胡同口等着。 阎临很爽快地答应了帮忙。 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 他把布包还回去,说:“殷家人许是去扫墓了,也可能去了医馆,这会儿无人在家。” 霍安不想空跑一趟。 想着对方毕竟是个读书人,又很热心,想来是靠得住的。 干脆一事不烦二主,请他收下布包,等殷家人回来再转交。 “一定要转交到大姑娘手里。信物我明日来取。” 次日霍安过来,果然拿到了殷大姑娘的发带。 “当时阎临不在,说是回书院去了,东西是他娘交给我的……” 而霍延昭之所以不加怀疑就信了,一是因为事是霍安办的。 再就是,那条发带他认得。当日山崖摘花,他还亲手扯落过。 霍安赌咒发誓,称自己没有半个谎字。就差以死明志了。 那问题只能出在那个书生身上。 这会子距离天明还早,霍安见机,让小厨房下了碗面送来。 “天一亮咱们就去找那书生对账,你现在有力气没有?只怕撑不到井泉胡同就得倒下。” 霍延昭被说动,把面囫囵吃了。 霍安又劝他,在自己房里将就着眯上一会,养精蓄锐。 “里面要真有误会,还需向殷大姑娘解释,大爷你这憔悴样子……未免不雅观。” 霍延昭果然踌躇起来。 和衣躺下后,摸了摸下巴,有点刺手,毕竟几天没收拾了。 吩咐霍安,鸡鸣时就准备好热水、皂角,和剃刀,还有干净衣物,这才阖眼睡去。 不料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已经快到日中。 霍延昭一跃而起,匆忙洗漱净面后,换了衣裳,就奔着井泉胡同去了。 两下一对证,又有霍延昭的武力威胁,阎临无可辩解,只得老实招认。 “最开始,我是真心想帮忙的……” 阎临起初以为霍安是殷家的故旧,就没有多想。 回房后,越想越不对劲。 若是殷家故旧,怎么就非得转交给大姑娘,还索要信物…… 心里起了疑,掂量着手里的布包,怎么也不安稳。 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偷看非君子所为。 另一个声音却道,万一这里头夹了不好的东西,岂不惹得殷大姑娘恼了我? 迟疑来迟疑去,天都黑了。 把脚一跺,拆开了布包。 里面躺着一封信,还是一张银票。 阎临看到银票,吓了一跳!双眼盯在上面,久久挪不开视线。 毕竟他们家清贫惯了,从没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 随后心神才勉强移到那封信上。 信是火漆密封的,阎临挣扎了会儿,还是伸出了手。 从头到尾阅看一遍,暗自庆幸,还好是打开看了。 这果然是封别人写给殷大姑娘的情信。 信中先是诉说了满腔情思,跟着陈述自己抗争失败,即将被送去东南祖父处,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再三保证,一旦寻到时机,就会偷跑回来,回来就会娶她。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乞一物见寄,以为凭证,以慰相思。” 阎临紧紧捏着信,一把无名的火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连他娘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阎婆在井泉胡同外面的街上租了个铺面,卖些绢花香粉、针头线脑的,也接些缝补的活计。 她男人死得早,全靠一手还算过得去的手艺,把个独生的儿子拉扯大,还送去了书院。 儿子也争气,书读得好,只是不走时运,进场两回都没有好名次。 渐渐熬得大了,阎婆就想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把家成了,再说功名的事。 她知道儿子喜欢隔壁殷家的大姑娘。 殷家并不是井泉胡同的老住户,听说原本家境很不错,还有用人使唤着,后来因为一场病,跌落了下来,才搬来井泉胡同。 要按阎婆的眼光,她是看不上殷雪素的。 觉得她文静归文静,端庄归端庄,瞧着却不是个过日子的。 平日见她,不是看书就是画画,不当吃不当穿的,能是什么正经营生? 阎婆本着好心,串门时劝说连氏:“女儿家早晚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是男子,还能考个状元回来不成?她画得再好,也不如学些灶台上的本事,还有针黹女红,这些才是女人家的门面。这些要是拿不出手,啧啧,以后怕是难找婆家哟。” 连氏笑容勉强道:“她从小喜欢往她爹书房跑,她爹也惯着她,把她抱腿上,握着手教些写写画画的,大了就成习惯了,一时难改,干脆随她去。她也不是只会这些,如今家里这样,我身子又不争气,还亏得她给我帮手。灶间的事我尚能应付,女红她虽不甚精,也还算拿得出手……” 阎婆再要说什么,连氏都给挡回去了。 阎婆就有些不大高兴,背地里没少跟人嚼舌头:“我就瞧不上他们家那做派,再清高,还不是和咱们做了邻居……一门绝户,还是破落户,看不上谁呢!” 阎婆本想着,殷家大姑娘虽不会过日子,胜在模样还不错。调教调教,把毛病改了,给儿子娶回来,不耽误传宗接代。 谁料,人家根本不领情。 连吃了几个软钉子后,阎婆就把殷家给记恨上了,赌气要给儿子说别家的闺女。 第135章 一场误会 第135章 一场误会 “我知道你相中她长得好,禁不住她不识宝。老话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儿你将来可是考状元的材料,她给你提鞋都不配!今日她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阎临却不肯放弃,并且最终说服了他娘。 “殷大姑娘会画画,而且画得不错,只是因为女眷的关系,不易扬名。她若嫁给我,便可把画作挂在我名下,一旦闯出些名堂,一幅画说不定就能挣半年的嚼用,我脸上也添光彩。” “娘你觉得她不会做饭,女红不好,等娶回来,慢慢教她就是。待她学会了,就把针线铺子交给她来打理,那些缝缝补补的事娘也不必做了,尽可享享清福……娘为我辛苦操劳半生,我也想娶个人回来,和我一起孝敬娘。” 这些话可可地说到了阎婆的心坎里。 要不怎么说他儿子头脑聪明呢! 不愧是读书人,眼光比她长远,想得比她透彻! “还有一桩好处。”阎临补充道,“她爹是秀才,学问出了名得好,多少人请他入家塾教导子弟呢。只是后来病得久了,渐渐把心气给磨灭了,再没入过科场,不然成就肯定不止于此。我若成了他的女婿,女婿是半子,他难道不会倾囊以授?儿子但凡得到他的指点,来年还愁没有好结果吗?” 阎婆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老着脸,往殷家跑得更勤了。 然而任她怎么舌灿莲花,连氏就是不松口。 傍晚关了铺子回来,见殷家人也才回,正打算跟进去,殷家的二丫头啪嗒一声把门给关了。 阎婆子啐了两口,骂骂咧咧回了自己家。 见儿子手里捏着张纸,在屋里发呆。 阎婆子把油灯点上,走过来看了看。 她不识字,却认识银票。 失口叫了句:“天爷!” 立马把那银票抢过来,捧到灯前,看了又看。连声问她儿子,银票是哪来的。 阎临回神,把白日的事说了。 阎婆顿时没好气道:“难怪谁说亲都不许,架子拿得高高的,我还当她想做皇妃呢,敢情早就和人有了首尾!” 阎临道:“娘!别胡说。我看这信上,倒像是对方一厢情愿,不是个情意互通的情形。” 阎婆眼珠转了转:“儿子,你怎么打算的?你不会真打算把这信,还有这银票,给隔壁送去吧?” 阎临一脸难色:“我答应了人家,怎好不办成?” 阎婆把银票捂得严严的,摆出一副谁来抢她就和谁拼命的架势。 “儿啊,你可别犯傻!人家出手就是一百两银票,又有仆役驱使,一准儿是个富家公子,你拿什么和人家比?世人就没有不爱钱的,殷秀才死了,丢下娘仨,正是为生计作难的时候,殷大姑娘两眼见了钱钞,还认得你是谁?你说他们目下还没心意互通,我跟你说,这封信送出去,不通也通了。你把自己要娶的媳妇拱手送了人,自己还做了月老,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母子俩多年相依为命,最懂彼此。 阎临能摸准阎婆的心思,阎婆也能掐准阎临的脉门。 阎临听完这番话,神色变幻良久。 目光一时落在信上,一时落在那张银票上。 “可……那个霍管事说了,明日他要来拿信物。” 阎婆一拍胸口:“这有何难?他既没有亲自登殷家的门,说明他碍于什么缘故,不好露面的。那个公子哥儿信上不是说了,他要离开京城,去什么平海卫,这个我听人闲谈时说起过,在东南沿海,远着呢,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而且那是打仗的地方,倭寇都是些凶残没人性的,没准儿他一辈子也回不来了。你送与不送,谁知道?至于信物,包在为娘的身上。” 阎临还是犹豫不定:“万一他最后回来了……” 阎婆拍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这一年半载的功夫,你就拿不下殷家那丫头?等把她娶到手,那人就是回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别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无法对证,就是真要对证,你自己的媳妇还不向着你?” 阎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二天,阎婆厚着脸皮去殷家转了一圈,顺走了殷雪素晾在院中的发带。 等到霍安登门,阎婆出面,满口应承着,把那发带用同一块布包着,给了霍安。 霍安派人紧急追赶,终于把发带送到了霍延昭手上。 霍延昭在看到发带的瞬间,心就定了。 在他看来,信物都给他了,这就代表两人定情,她愿意等他回来的意思…… 如今却被告知,他以为的两心相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误会。 殷雪素从没收到过他的信。 从她的视角来看,自己就是要求她做妾未遂,嘴里说着要向家人争取,要给她一个交代,然后一去不复返了。 而他在东南,仅靠一根发带苦熬,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她,憧憬着两人的未来…… 却原来一直都蒙在鼓里,被人像傻子一样愚弄。 这会儿满腔怒火喷薄而出,再忍不住。 猛地挥开霍安的手,将阎临一阵踢踹,而后骑在身下,抡拳狠揍。 阎临一开始还讨饶,求救。 慢慢便发不出声来,只有挨揍的份了。 霍安要拦,随仁扯着他:“让大爷出出气吧,他都快要气疯了!” 阎婆听说家里来人了,本没当回事。 过了会儿,眼皮子直跳,心里觉得不好。 关了铺面,急急赶回家中,就见儿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个人形。 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 阎婆嗷一声,扑上去厮打霍延昭。 霍延昭不管不顾,通红着眼,只揍阎临。 阎婆见推不开他,两手拍着大腿,坐地嚎啕痛哭。 不忘扯着嗓门大喊:“来人呐!杀人了!快来人呐,有人强闯民宅杀人啦!快报官……” 霍安见他发泄得差不多了,再不管管,真要出人命。 大爷刚立功,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这会儿闹出事端,对大爷很有妨碍。 但他哪里劝得住? 还是随仁知道大爷的心思,走过去附耳道:“这俩人固然该死,但真惊动了官府,少不得扯出殷大姑娘,她现在的身份……” 霍延昭停手,转身就走。 阎婆也顾不上喊了,扑过去抱着生死不知的儿子,哭得寸断肝肠。 霍安留下善后,他要确保这母子俩不会把事情闹大。 随仁追出阎家,发现大爷就站在隔壁殷家门前。 不对,这里已经不是殷家了。只是还没有新的住户。 霍延昭一言不发,只把头抵着门。 回想着那一日隔门对她喊话的情形。 缓缓抬起一只手,仿佛只要推开这扇门,时光就能回到两年前。 她就站在门里,会嗔骂他,会对他笑。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把门拍响。 闭上眼,一颗热泪滚出眼眶,沉沉砸在地面上,转瞬不见了踪迹。 第136章 为母 第136章 为母 安国公府这边,鼓乐喧天,闹了整一日。 夜色上来,终于席散。 来贺的客人陆续告辞,赵世衍还礼相送不提。 到处灯火灿烂,满芳园到这会儿也才算安静下来。 佟锦娴亲自去送母亲和嫂子,返回时,发现奶娘在明间站着。 不悦道:“哥儿才多小个人,你就安心撇手躲懒。” 奶娘慌忙解释:“奶奶明见,不是我躲懒,香玉姑娘在里面看孩子呐。” 今儿是给孩子洗三的大日子,香玉这个生身之母,整一天都没露面。 女眷齐聚那会儿,二奶奶亲自抱着孩子,整个仪式都没让旁人插手。 落后女眷们入席,二奶奶要去敬酒,才把孩子交由她抱着,要求她亦步亦趋跟着。 赶巧那会子起了风,奶娘就说:“哥儿才落地,见不得风,还是别抱出去了吧。” 遭二奶奶瞪了一眼。 香叶斥道:“你这奶妈子好不识趣,只管听吩咐便是,要你多嘴多舌!” 奶娘哪里还敢有异议。 等到二奶奶去送娘家人,香玉悄声进来,说想看看哥儿。 奶娘见她眼巴巴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叹了口气,起身给她腾了地。 心想,就是二奶奶回来撞见了,也不能说什么。 这孩子就算记在二奶奶名下,或由二奶奶亲自抚养,终究断不了母子天性。 哪有不让亲娘见孩子的。 方才客多,二奶奶有意削弱香玉的存在感,这可以理解。 这会子客都散了,见见也没什么吧。 二奶奶是没说什么,拿眼剜了她一下,摔帘子进了里间。 孩子躺在香玉臂弯,香玉两只眼睛盯着孩子的笑脸,一瞬不瞬。 她对这个孩子的心情可说十分复杂。 这个孩子并不在她的期待中,可他还是来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等于是给二奶奶生的,不可能属于她。 所以最初的时候,她没有半点为母的喜悦,甚至对注定的母子分离也并不伤感。 可随着他在她身体里一点点成长,整整十个月,密不可分,像是有一座桥,连通了他们的心跳。 一朝分娩下来,就像有人拿刀,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从她身体里剜走了。 留下一个血淋淋四面透风的破洞。 夜里她总是睡不着觉,闭上眼就听见孩子哭。 她想去上房看孩子,被两个小丫头拦得死死的。 连兰佩也劝她,说她这个样子,对自己不好,对哥儿也不好。 香玉只能强忍下来。 今日洗三,她忍不住了。 哥儿落地三天了,她还没好好看过。 终于见到了,肉乎乎的一团,正好堵上了那个无形的破洞。 香玉笑着贴着孩子的脸,双臂轻轻晃动着,嘴里哼着一首童谣。 是她娘哼给小时候的她听的。 她连娘的脸都记不住了,却还记得这歌谣。 每当想起时,记忆里似乎不止是凄风苦雨,也有一些欢乐与温馨时光。 现在她哼给自己的孩子听,盼望着也能把这零星一点温暖传递给他。 就不知他将来长大,能否记得住…… 孩子很乖,在她怀里一点也不闹腾。 香玉边哼唱边走动着,到南窗下转过身来,对上一双冷眼,吓得僵住。 “二奶奶!我、我……” 佟锦娴若无其事走过去,嘴角带着亲切的笑,伸手逗弄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呦,昊哥儿醒着呢?” 孩子的名儿是安国公亲自取的,叫赵永昊。 香玉唯唯道:“刚,刚醒。” 佟锦娴瞥了她一眼:“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莫非是怪我今日不让你露面?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大夫说你生产时出血太多,身子耗竭的厉害,要好好将养,这才没教你出来见客。还是说,昊哥儿在我这养着,你不放心?” 香玉惶恐极了,忙道不敢:“奴婢是什么身份,哪里敢露脸人前。奶奶恩德,我铭记在心。昊哥儿能得奶奶亲自抚养,更是昊哥儿的福分。” 佟锦娴面色缓和一些:“昊哥儿虽养在我跟前,到底你才是生他的人,你来看孩子,我又不是不许。养好了身子,随时来便是。只不要逞强,外面人不知究竟,还当我怎么苛待你们了。天可怜见,我对这孩子真也是尽了十二分的心了,今日这场面,佟家亲友故旧都来给哥儿添礼,便是我亲自生的哥儿又如何?你也该知足了。” 香玉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言论。 香叶这时候进来,佟锦娴扭头问她:“二爷呢?” 香叶道:“二爷去饮渌院了。说是大姑娘今日不太精神,有点起热,二爷担着心,过去看看。” 佟锦娴才舒缓些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昊哥儿出生当晚,赵世衍去了饮渌院。 第二天晚上,佟锦娴拿孩子作借口,总算把他留下。 今日洗三,按说他该留在正房的,结果又去了饮渌院。 “还要什么老婆通房!儿子干脆也别要了,长久留在饮渌院,和那贱人关门过生活岂不好!” 嘴里说着气话,眼角扫到香玉瑟缩着抱着孩子后退半步,更气不打一处来。 “我再抬举你们母子有什么用?!人家生了个姐儿,金尊玉贵,你生了个带把的,倒像根草。你但凡争气些,又有个哥儿傍身,早能压饮渌院一头了,殷雪素这次准翻不了身……” 可惜,香玉有子,却无宠。 二爷即便因为昊哥儿是长子,有所看重,但因不看重香玉,对昊哥儿的看重就有限。 话又说回来了,香玉真要是有子又有宠,她未必还能拿捏在手心。 心里烦乱,把奶娘叫了来:“她还没出月子,你也不怕累着她。” 奶娘赶紧上前把孩子接了过去。 在奶娘过来的一瞬间,母性本能,香玉下意识把孩子搂紧了。 理智回笼后,由不得一点点把手松开,任由奶娘把孩子抱了去。 香玉背过脸,偷偷抹了下眼角。 奶娘没有立时走,怕二奶奶看见她抹泪的动作不高兴,替她遮挡了一下。 嘴里道:“哥儿在这儿好吃好睡的,香玉姑娘尽可放心。” 香玉点点头,又看了孩子一眼,这才福了福身,恋恋不舍出去了。 佟锦娴看着奶娘把孩子放在摇篮里,摆摆手:“你也出去。” 奶娘只得遵从。 佟锦娴在摇篮边坐下,阴沉着脸盯着里面的孩子出神。 她以为得了儿子,就能胜过饮渌院。 现在看来,也只是小胜罢了。 赵世衍的心一日还拴在殷雪素身上,她就赢不了。 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彻底打败,一劳永逸…… 第137章 你来了 第137章 你来了 香叶一句话打破了她的沉思:“我看大姑娘根本没事,不过是殷姨娘拿来做钩子,故意引了二爷去。” 佟锦娴同样也是这样认为的。 虽不耻殷雪素利用孩子争宠,可二爷不还是去了? “奶奶莫气,她从前何曾用过这样的手段,可见真是慌了。她生了姐儿,占了先,却迟迟生不出哥儿,反被香、咳!反被奶奶你抢在前头,她能不慌吗?奶奶这时候只需稳坐满芳园,冷眼看她就是。” 佟锦娴心里好受了些。 香叶偷觑她一眼,见机试探道:“奶奶何时把香玉抬妾?” 佟锦娴神色一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大家都议论,说奶奶答应过香玉,只要香玉生了儿子,就会为她抬身份……” 其实这是众人的猜测,但佟锦娴记得这话只跟香玉说过,就以为是香玉说出去的。 眯着眼看她:“你是帮香玉问的,还是香玉托你来打听的?” 香叶干笑了下,吞吞吐吐,像是不知怎么解释。 这在佟锦娴看来就是解释了。 脸色瞬时冷得结冰。 嫂子这次来,也劝她把香玉抬妾。 “宜早不宜晚。早了,是你做主母的贤德;非拖到逼不得已再抬,里外不是人。要是一直不抬,哥儿大了,有个做通房的生母,脸上也不好看……” 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佟锦娴当面虽应下了,心里却不甚情愿。 不由想起奶娘最开始的提议——把贴心的丫鬟抬了做通房,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膝下养,心里要实在有刺,届时再把通房打发了…… 提上来的是与她感情深厚的香玉,香玉也的的确确替她生了个儿子。 可做惯了主仆,真把人抬上来,尽管仍矮上半个肩,也觉无法接受。 若就这样把人打发了……何止是不厚道,恐怕要被戳断脊梁骨。 别人会怎么看她?二爷又会怎么看她? 佟锦娴举棋不定,心里烦难得要死。 一个殷雪素还没除去,香玉这根刺也扎进了眼里。 看来每条路都没有想象中容易。 一旦踏上去,总有这样那样的代价要付。 她不想付。 偏偏又是亲口许诺过的。 便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现在被香叶当面问出来,又以为是受了香玉指使,顿时有种被人追着讨债的厌恶感。 “这事得从长计议,至少得二爷点头……” 不耐烦地说着,眼角瞥到昊哥儿把小被子蹬开了,正要给他盖上,眼睛蓦地定住。 “我记得晨起时,穿得不是这件肚兜?” 香叶探头看了看,道:“是香玉给换的吧。” 香玉的针线她认得。 佟锦娴满眼阴郁,仿佛被人触了逆鳞。 一把揪住肚兜领口,似乎想扯下来。 昊哥儿被勒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佟锦娴回神,松了手。 就任孩子那样哭着,也不去抱。 香叶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奶奶,小心询问:“要不要叫奶娘进来?” 佟锦娴冷声道:“这个奶娘不合我心意,明日换新的来。” 说罢起身,拂过帷帐,入内休息去了。 孩子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穿透秋夜,穿进偏厢香玉的耳朵里。 她蜷缩在床榻上,心痛到难以言喻,紧紧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来。 ?姐儿当晚果然浑身起热,高烧不退。 亏得有月隐在,扎了针,吃了药。 却不能立时见效,把个脸蛋烧得通红,薄薄的皮肤下像包了一团火,嘴里不停哼哼着。 殷雪素恨不能代她受罪。 然而空有这份心,什么也做不到。 只是守在床边垂泪,谁劝也不肯离去。 赵世衍也只得陪她守着。 将近天明,烧才退去。 赵世衍这才哄她回房,小睡了片刻。 如是又过了五六日,?姐儿身上好清了,又活泼欢闹起来。 殷雪素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 这天,小妹让人递信进来。 信里说,让她今日抽空去趟景绫阁,商议一下为母亲做寿的事,她生意忙,走不开。 殷雪素感到些许奇怪:母亲的生辰还早,何必这么着急? 不过还是决定走一趟。 跟赵世衍说了,赵世衍自然没意见。 ?姐儿病这一场,格外地缠殷雪素,也要跟着去。 殷雪素只好把她带着。 到了景绫阁,见到妹妹的一瞬间,殷雪素就察觉到她不对劲。 殷雪凝直接将人引至后院,借口支开月舒菊砚和?姐儿,单独与殷雪素说话。 “姐,那个霍家的纨绔,又来找我了……他,他都知道了。” 殷雪素蹙了下眉:“什么?” “就是你为何进赵家……” 殷雪凝一脸纠结。 霍延昭拿着一份阎临签字画押的证词摆在她面前,她才明了里面竟有这么大的误会。 原来当年他不是戏耍姐姐,不是一走了之。 是阎氏母子居中捣鬼,导致两下就此错过。 殷雪凝既觉得阎氏母子可恨,又替他和姐姐感到惋惜。 对霍延昭也稍稍改观。 即便如此,也没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 毕竟,误会解开了又如何? 什么也补救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谁料姓霍的竟然诈她! 说他已经都知道了,他离开京城后,姐姐为了生计,受人欺负,做了她最不愿做的事,为此不得不屈身忍辱…… 殷雪凝就以为他查出来了桐花小院的事,于是顺嘴接说了几句。 说完才发现,霍延昭的脸色十分可怕。 双拳捏得咯吱作响,问她那牙人是谁,牙行在哪。 殷雪凝心里咯噔一声,忙劝他不要冲动。 还说了王升夫妇的下场——他们已在流放的路上死掉了。 霍延昭无法冷静。 他又心疼,又愤怒,像个困兽一样。 只想立刻见到殷雪素,亲口向她澄清误会。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见到她。 为此,他要求殷雪凝,约殷雪素出来。 不然他就亲自登门,去见赵世衍,一样有法子见到殷雪素。 他这个状态,殷雪凝哪里敢放任他去安国公府。 别回头让人误会他与姐姐有“奸情”,那可就麻烦了。 只好去信一封,把姐姐请了出来。 想着既有误会,让两人面对着面,说开了也好。 别人劝,他不肯听,更不会死心。 姐姐总有办法让他死心的。 殷雪素沉默着伫立良久,方才开口:“他在哪?” 殷雪凝指了指上回两人进过的那间库房。 倒座房的门打开,里面的人回过身来。 “……你来了。” 第138章 如果当初 第138章 如果当初 自从知道,自以为的定情,根本不存在。 霍延昭才意识到,秋水山房那个晚上,对她的所作所为,有多冒犯。 阔别多日,再见面,尽管心潮澎湃得厉害,言行上却拘束许多。 倒有些慌手慌脚的样子。 只一眼双眼完全不受控制,贪婪地注视着她。 “舍妹说霍小将军非见我不可,是为何事?” 平缓的声音入耳,霍延昭定了定神,镇定下来。 将自己当年留书,却遭阎氏母子破坏,而他在收到阎婆偷来的那根发带后,误以为二人已定了终生……从头至尾详述了一遍。 说完,补充一句:“阎氏母子我已经处置了。” 阎婆见儿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坚持要报官,要把殴打她儿子的人绳之以法。 之后从霍安嘴里知道了霍延昭的身份,气焰顿熄,不敢再提报官的事。 霍安索要当初那封信。 信已经被阎临烧了。 钱倒是还剩不少。 阎婆这时候还睁着眼说瞎话,跪地发誓说,情愿卖房卖铺,把那一百两补齐了,换他别再追究。 霍延昭怎可能轻饶了他们。 凭他本心,非把阎临千刀万剐,不足以解恨。 霍安始终拦在中间,生怕闹出命案。 劝他说,这二人虽可恶,却罪不至死。 霍延昭冲动过去,知道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好,他不要他们的命。 他要阎临和他一样,付出最珍贵的东西。 阎婆把剩下的银钱,交给了霍安,说房铺一时难以出手,请宽限些时日。 得到准许后,阎婆松了口气,以后这事就算过去了。 虽然肉疼得紧,却也知道那些权贵之家招惹不得,只当花钱消灾了。 心里还想着,那样的门庭,没有金山,也有银海,未必还会惦记她这点钱。 要是忘了,那敢情好!她也不必卖房卖铺了——铺子本就是她租的,哪里卖去? 阎临在家养了几日伤,以为风头过去。 他还要为来年的县试做准备,少不得忍着伤痛去书院,逢人问,便说是走夜路遇到了醉汉。 不料一语成谶。 傍晚从书院回来,果然就遇到了醉汉。 四下无人,阎临被打得满地乱爬。 那醉汉既高且壮,偏挑着他右手下死力,一脚踩下去,重重碾了碾。 阎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阎婆那边同样出了事故。 大半夜,铺子走水,等火灭下来,已烧得七七八八。 房主让她赔偿,不然就要告她。 母子俩焦头烂额,陷入了绝境。 他们不是猜不到事情和霍延昭脱不了干系。 一者,没有证据。 二者,民不与官斗。 更怕后头还有更歹毒的报复,把命也给搭进去了,再不敢待在京中。 阎婆连夜收拾仅剩的家当,借了个架子车,拉着重伤的阎临,城门一开就离了京城,回乡下避祸去了。 “我本想将那母子二人送官下狱,如此不免要牵扯你出来……不过你放心,阎临那条手臂算是废了,余生再别想参加科举。” 哼了一声:“那样的人,真要是进了官场,也是为非作歹的材料。” 殷雪素道:“我爹一早就说过,他心浮气躁,功底不扎实,学业上很难有进益。” 换言之,就是不废那只手,他也很难考出个什么名堂。 不过,恰如霍延昭所说,对一个读书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双手更宝贵? 失掉那只手,等于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不说生活上带来的不便,单是心灵上的折磨,阎临终生也别想摆脱了。 殷雪素并没有感到有多痛快,却也不会同情这种人。 当日一念之差,做下恶行,便该料到会有今日之报。 咎由自取,有何可言。 霍延昭见她没有怨怪自己出手狠辣,心下稍安。 踌躇片刻,接着说起了前情。 “我当时说会给你个交代,并非是诓你的话。回家后我就和母亲郑重提了,我说我喜欢上一个很好的姑娘,想娶她为妻……为了让她同意,我什么法子都用了,最后实在技穷,就闹起了绝食。这却彻底惹怒了她,让人把我绑送东南,说她管不了我,就让祖父管我。我试过半路逃跑,但押送我过去的那些人,都是爷爷的老下属,我打不过他们。” “到了军中,逃跑就更难了。后来,我干脆也不想跑了。因为我慢慢想通一件事——唯一能打动母亲,让家人在婚姻大事上放手的办法,就是我自己成才,自己立得起来。我也不想在你眼里,始终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我开始一心想着杀敌,立功……” 停顿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根浅碧色的发带,递给她看。 “再苦再难,哪怕九死一生时候,我也没真得怕过。因为我知道,只要忍过来,撑到重回京城那日,我就可以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殷雪素扫了眼那根发带,眸底像微风吹过的湖面,晃动一瞬,又水平如镜,看不出什么波动。 霍延昭却随着讲述,心潮起伏得厉害。 勉强稳下来,接着道:“若非随仁随义两个,那时和我一样受绑,我也不会把事情托付给霍安。霍安办事极稳妥,奈何他顾虑太多,首要顾虑的就是我母亲,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霍延昭的语气已透出无比的沉痛。 不仅仅是为了情意相错。 这几天,他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 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买? 又禁不住想,哪怕那封信她没有收到,只要银票到了她手里,也是好的。 那么她就不会为了谋生,去登牙行的门。 她不进那家牙行,也就不会…… 心脏抽搐着收紧。 深吸一口气,还是无法缓解。 他哑声道:“终究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我应该嘱咐霍安,让他常去看看你的。” 这样的话,阎氏母子的谎言早就揭穿了,哪还能从头蒙骗到尾。 而霍安若常去殷家探望,在需要时提供一下帮助,殷家母女也就不会为生计发愁。 偏偏他那时太年轻,霍家家风虽简素,因为他是独苗的缘故,从小也没让他过过什么苦日子。 他根本就不知道,简单的衣食住行,能将人逼迫到什么地步。 留下那一百两,还是经随仁提醒。 随仁说,办了殷秀才的丧事后,殷大姑娘她们恐一时手紧,大爷该表表心意,也是个关怀的意思…… “霍小将军。” 殷雪素一直静静聆听着,直到此时才出声。 第139章 我不甘心 第139章 我不甘心 “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家父生前,是个极热心大方的人,周济了许多亲朋好友,等到家境跌落以后,渐渐都不怎么来往了,人情冷暖,不外如是。我与你其实并没有过深的交集,你有如此想法,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慷慨伸出过援手,我已经很感怀了。至于我后来的遭遇,与你全然无关,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揽,更不必为此自责。” 霍延昭愣住。 为她平静的语气。 也为她疏离的话语。 如果说,那晚山洞里,他还能质问她撇清的行为。 今日她撇清得更彻底,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因为她是对的,他们的确没什么关系。 两年多的相思,是他的单相思。 他一直视她为未过门的妻子,也只是一厢情愿…… 她根本都不知道。 霍延昭觉得自己可笑,心里也痛苦得厉害。 他无法排解这种痛苦。 更无法将付出这么久的感情,轻描淡写地收回来。 “你难道对我,就不曾有一点,一点……” 试探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做赵世衍的妾,是你不得已而为之。你并不情愿。跟我走吧!我们去东南,再不回来了。” 她进的是安国公府,赵世衍对她正是情热,是万无可能放手的。 这是霍延昭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你肯定放不下家人,你母亲和妹妹,还有,还有你女儿,我都可以想办法送她们离开。就伪造出你出事的假象……只要你点头,一切由我来安排。” 殷雪素先是吃了一惊。 听他把计划说完,沉默许久。 而后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聘则为妻,奔为妾。 妾再背夫私逃,等同犯奸,必然坐罪。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被抓回,会是什么下场?你有家世相护,又正得圣宠,想来不会被活活打死,至多遭圣上责骂几句,再与赵家决裂。而我,几乎没有活路。” 国公府颜面扫地,追究起来,罪加数等。判斩监候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再或者,干脆一杯毒酒,一条白绫,让她与丑闻一起消失。 霍延昭强调道:“不会被抓到的,我会计谋周全。平海卫那边,是我祖父的势力范围,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殷雪素还是摇头。 “我不想过躲躲藏藏的生活,更不愿我的家人因我而犯险。就是你,你做下这个决定,是否考虑过你的祖母和母亲?” “……她们若想念我,可以去东南,或者我独自回京探亲。我既入军旅,本也不可能长居京城了。” “那你的仕途呢?携世族之妾私奔,等于是给你的仕途埋雷,万一哪天被人捅出来,你所有的功绩都可能付诸流水。还是你打算就此隐姓埋名?” 霍延昭正要开口,殷雪素抢先道。 “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肯的。我如今衣食无忧,荣华尽享,既有爱重我的夫君,也有活泼可爱的女儿,我对目下的生活很满意,不愿任何人来打破这份安稳。谁也不行。” 霍延昭明显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只当她是遭了牙行蒙骗,失身于赵世衍,之后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做了他的妾。 并不知晓借腹生子的内情,更不知她前世的遭遇。 佟家姐弟还好好活着,她怎么可能就此离开。 霍延昭听完她一席话,如同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她。 她是那样的平静,甚至可说是冷淡。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从进来就没有变过。 无论他怎么追悔、惊痛,亦或激动,她都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像是与自己完全无关。 难道她的心肠真就这般冷硬吗? 还是说,她当真对自己一丝情意也没有…… 他怔神的功夫,殷雪素垂下眼帘,复又抬起。 “该说的话,那日在秋水山房都已说清。天意弄人,你我有缘无分,错过只能是错过。也只好就此放下,继续往前走。人生还很长,霍小将军你一表人才,大有可为,等将来遇到更好的,今日点点遗憾,很快就会释怀……我与你,已然没可能了。纠缠下去,只会玉石同烬,损人害己。还请高抬贵手。” 霍延昭两耳嗡嗡响,只看到她两片唇开开合合。 回神,发现她已拿下门拴,打算出去。 要见她一次,真是难啊。 下次再见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或者这就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恐惧瞬时攫住了霍延昭的心。 他再克制不住自己,紧追两步,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 当啷一声,门栓掉在地上。 一室静谧。 只有突然大作的心跳声,还有霍延昭饱浸痛楚,微微哽咽的声音。 “……我不甘心。” 他与她,本可以结为少年夫妻。 竟因一个阴差阳错,白白蹉跎。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无法接受此生和她就此错过,各走各路。 他不甘心。 他放不下她…… 殷雪素仰着头。 眼底的平湖陡然刮起一阵飓风。 湖面颤动起来,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一闪而过。 她紧紧闭上眼,眉宇间折射出一丝哀色。 “娘亲!!” ?姐儿的声音蓦地响起。 殷雪素如梦初醒,睁开眼。 趁霍延昭同样愣神,扯下他的两条手臂,把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走了出去。 ?姐儿果然在院中。 月舒和菊砚抱她出去玩,才买了一个风车,她就嚷着要找娘。 月舒只好抱她回来。 “她应是犯困了,我带她进去休息,你们还去前面玩吧。” 殷雪凝刚接待了一个重要的客人,回来听见?姐儿的声音从自己卧房传出来,就知姐姐和姓霍的谈完了。 拉开倒座房的门,霍延昭还杵在原地,整个呈现出一副黯然魂销的状态。 殷雪凝也不知说什么好。 把人从后门送走,回到自己屋里。 没有进卧房。 隔着一片门帘,她问姐姐,真不后悔吗? 如果霍延昭没有离京,如果那封信顺利递到姐姐手里,一切或许会有很大的不同。 殷雪素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那个风车给?姐儿看。 神思却已随着妹妹的话飘远。 是啊,今日见霍延昭,让她知道了,原来还可以有另一种结果。 可对一个在地狱中沉沦了太久的人来说,突然告诉她,她原本可以有另一条更光明的路去选择——这并不是很仁慈的事,反而很残酷。 “娘,不哭,不哭。” ?姐儿突然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又噘着嘴给她呼呼。 她以为娘亲哭是因为哪里疼,呼呼就不疼了。 呼了几下,张开双臂,扑到她怀里,“抱抱。” 殷雪素回神,将她紧紧抱住。 一边亲吻女儿的脸颊,一边暗暗道:我不后悔。 这条路,她既然踏上了,就绝不回头。 第140章 寿宴 第140章 寿宴 霍延昭骑马归家途中,被一人叫住。却是佟继璋。 霍延昭是新起之秀,又因他祖父这层关系在,想他将来有极大的可能接霍总兵的衣钵,佟继璋便有意与他结交一二。 西山之行错过了,近几日正打算重新举办宴聚,不料昨儿刚收到一则消息,令他改了主意。 结交倒是不必了,不过眼下既撞上了,少不得要打个招呼。 两人一个下马,一个下车,互相拱手为礼,闲谈了几句。 佟继璋见霍延昭无精打采的,知趣地打住了话题,称自己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霍延昭点头,翻身上马。 佟继璋登车的动作停住,回头,霍延昭已策马远去。 莫非是他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刚刚彼此施礼的时候,走得近些,佟继璋在霍延昭身上闻到了一种悠悠的香味。 这种香味让他魂牵梦萦,近来在澹粉楼也常闻到,愈发熟悉得了,不可能有错。 但他今日没去澹粉楼,自不可能是他沾惹的。 霍延昭身上怎会有女子之香? 偏偏又是这种香…… 不过他下意识的反应,也和月仙当日一样,并没有将这香和那个人直接联系在一起。 疑惑了一下,便扔到脑后,径直登车去了。 归到家中,沐浴罢,歪在罗汉榻上,传来两个美婢坐在下首弹唱。 他擎着酒杯,另只手在屈起的膝盖上拍打着,不知不觉走了神,重又想起这件小事。 微不足道,偏又挥之不去,岂不怪? 他生性多疑,心里既系了疙瘩,总要解开。 挥退弹唱的婢女,让人把贴身小厮双利唤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双利正要离去。 “等等!” 佟继璋坐起身,补充了一句:“另外再我给查查,安国公府的殷姨娘,今日有没有出府。” 双利领命而去,不待天黑就来覆话。 “安国公府的殷姨娘今日的确出府了,带着她女儿,随从人员还有两个婢女,只去了景绫阁,这家店在她名下,掌柜的是她娘家妹子。霍小将军今日一早独自离府,身边并无一人跟随。有人看到他在金明街上出现过,随后去了哪儿却不得而知。” 金明街? 景绫阁可不就在金明街上。 又询问了殷雪素离开景绫阁的时间,再计算一下他遇见霍延昭的时间——假设霍延昭同样是从景绫阁出来。 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佟继璋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酒波,眯了眯眼。 “果真是巧啊。” 可惜,他从不相信会有这种巧合。 冲双利招了下手。 双利躬身近前,佟继璋附耳低语。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游走着,最终化作一片阴影沉淀在眼底,无声蔓延开。 那日之后,殷雪素总觉心神不宁的。 消沉了两日,才渐渐好转。 说到底,前世的经历,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让她见事难免悲观。 却也有一桩好处,那便是可以保持清醒。喜也好哀也罢,不会过度沉溺其中。 也可以坦然正视自己的内心。 回想整件事,还有霍延昭那天的话,若说一点遗憾没有,并不确切。 只是有些事,注定只能是遗憾。 太晚了。 也来不及了。 他们如今的身份、处境,硬要走到一起,代价是巨大的,说不得还要连累上许多人。 而前路却完全未知。 心里的那点遗憾,终究敌不过理智。 人在水里时,看哪一根浮木都是可靠的。只是重活一世的她,早已过了期待别人救赎的时候。 其实又何必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 真走上去,未必不会有这样那样的难题。 哪有一顺到底的人生呢。 她劝别人放下,自己更该做到。 再过两日就是老太君的寿辰,她要打起精神才是。 安国公府近日可谓喜事连连,喜宴是一场接一场。 天还没亮,府里就已经忙碌起来,大门二门全部敞开。 仆从们脚下生风,挂幔帐的、搭卷棚的、摆花盆的,还有洒扫庭院的、抬桌放椅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管事婆子袖着对牌,眼观六路,对接的话一句接一句,没个歇时。 膳食房灶火通明,远远的就听见刀砧声不绝于耳。 里面更是忙乱,蒸汽缭绕,蒸笼叠得足有一人高…… 辰时刚过,宾客就陆续到了。 大门外,车马渐次成行,轿子一顶挨着一顶。 门上小厮唱名声此起彼伏:“沛国公府客到!永宁侯府客到!兵部侍郎刘大人到!翰林院……” 每唱一声,便有人接引着往里走。 礼盒也随着一担一担往里抬,登记上册的婆子简直忙不过来。 甬道两旁摆满了各色花卉,一路铺到陶怡居正堂阶前。 正堂中间,安设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榻上铺着大红妆蟒坐褥,老太君头戴赤金累丝寿字簪,穿着石青色五福捧寿的褂子,满脸是笑,端坐其上。 面前还一个小案,摆着寿桃、寿面、如意等。 地下铺着猩红毡子,两边一溜儿摆开二十来把椅子,椅上搭着顾绣椅搭。 前来拜寿的一拨接一拨。 先是本家子侄。大老爷、大太太领着长房诸人,二老爷、二太太领着二房诸人,依次上前,磕头、献礼、说吉利话。 再是亲戚里头。男客女客分开上寿。 之后男客到前面正厅说话去了。 女眷们少不得留下陪坐。 丫头们穿梭着上茶,两椅之间的方几上摆着九色攒盒,里头装着精致的茶点。 女眷们边吃茶,边陪老太君说话。 老太君和沛国公府的汤太君是闺中时的好友,此时两人手拉着手坐在一处。 老太君道:“又添一岁,倒劳你跑这一趟。” 汤太君拍拍她的手:“今年我来拜你,明年你来拜我,总不能让你占了便宜去。” 老太君拿手点她:“老家伙,你这嘴头子,是一点没改。” 她今日兴致很高,拉着这个说两句,又拉着那个说两句,满屋子都是笑语声。 “老太君福寿双全,咱们能来沾沾喜气,求之不得……” 汤太君道:“衍哥儿今年不是又得了个小子?快抱来让我瞧瞧。前头是不是还有个姐儿?一并让我看看。” 佟锦娴和殷雪素一前一后上前见礼。 而后示意两个奶娘把孩子抱给汤老太君看。 第141章 画与诗 第141章 画与诗 汤太君见了两个孩子,满口夸赞,分别给了见面礼。 “我近几年都在南方养病,他俩的洗三礼都没赶及添盆,今日补上。” 佟锦娴和殷雪素自然得替孩子道谢。 汤老太君执着她们的手仔细端详。 见两人,一个姿首明艳,一个娟娟静美,各有各的好。 她的目光在殷雪素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长眉入鬓,美目流盼,一派清泠泠气韵,却又别具风流。 按说佟家的女儿,模样已足够好了,是能瞬间抓住人视线的那种。 两人这么站一块,乍一看的确是各有千秋。 但只要旁边的妾一抬头,旁人很难不被她吸引过去。再那么一颦一笑,目光就再难从她身上移开了。 这种动人之处,不是简单的五官之美压得下的。 更难得是不争强,也不露怯,言行端方雅正,没有上不得台面的举止。 汤老太君笑问:“端康太妃可还好?一向还在五台山礼佛?” “我也有阵子没见干娘了,但干娘有佛祖庇佑,想来是千好万好的。” 端康太妃人虽未至,楚王府却送了两大抬贺礼,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些天那个“请托”的缘故。 汤老太君转头对老姐妹道:“衍哥儿可真是好福气,这么好的两个都叫他得了。衍哥儿媳妇会作诗我是晓得的,听说殷家丫头善画,可是真的?” 老太君点点头:“这孩子画功是不错,给我画了一幅观音像,就在我那小佛堂挂着呢,我再看别的都不入眼了。” “这样,今日可得让我好好开开眼。” 秦夫人适时接话:“小辈们正不知怎么给老祖宗献寿呢。干脆就让她们每人画一幅小画,再题几句应景的诗词,最后由老祖宗来品评,岂不好?” 老太君闻言,笑呵呵道:“那这心意可值钱了。只是眼下乱糟糟的,怕没法静心作画。” 秦夫人就说:“东边有卷棚,就让她们去那边画。咱们在这边听戏,就有些许嘈杂,只要她们心够诚,也不耽误。” 国公府曾经延聘过男女画师入府教育子弟,包括赵文敏在内的几位姑娘也都学过一阵子。 于是她们和殷雪素一起被安排去卷棚。 佟锦娴没去,留在正堂。 “老祖宗,您知道的,我素来不擅丹青,这大喜的日子,还是别弄个鬼画符出来扫兴了,倒污了大家的眼。我就在这陪您说话得了。” 殷雪素突然开口:“二奶奶虽不擅作画,却颇有诗才,我仰慕已久。二奶奶如不嫌弃,等我献丑画上一幅,请二奶奶在上题诗,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佟锦娴看着殷雪素,嘴角扯了扯:“你既盛情相邀,那我就凑个热闹好了。” 这话听着还算是谦逊,实则透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满,等同宣称,作诗于她根本不在话下。 因她闺中时做过的几首诗,在场竟也无一人有异议。 汤老太君率先拍掌道:“我洗洗眼,就等着一会儿看这双剑合璧之作了!” 殷雪素和五姑娘赵文敏、二房的两个姑娘,以及秦夫人的两个内侄女,一并去了卷棚。 外面戏台子上,锣鼓一响,开始演绎起《八仙庆寿》,到处喜气充溢。 这种环境下作画,别想着细细构思了,所幸现成的题目,倒也不难。 各人一张桌案,静静作画不提。 殷雪凝今日也来了,站在案角,亲自给姐姐研墨。 殷雪素铺开宣纸,提起笔,凝神酝酿了一会儿,才落笔下去…… 两三折戏过去,几人陆续停笔。 笔墨颜料干后,由丫鬟们拿到正堂展示。 赵文馨那时候没好好学,粗粗画了几个蟠桃,勉强是个样子。 她姐姐赵文薇水平要好一些,画的是幅《仙鹤图》。 秦夫人的两个内侄女分别呈上的是《多寿图》和《麻姑献寿图》,能看出两人功底深厚,很可称道。 赵文敏画的《菊石延年图》则中规中矩。 佟锦娴一路看下来,心道,果然不出所料,都是些老掉牙的题材了。 想来殷雪素画的也脱不了这个范畴,无非就是松柏、龟鹤、寿桃、山海等传统祝寿的图案。 近一年多来,满芳园一直被饮渌院压制。 佟锦娴早就想在一个公开的场合找回点场子。 现在她有了昊哥儿,只要再次于人前扬名,就可重新扬眉吐气。 殷雪素就算会画画,又算什么? 论传播得快,传播得广,还得是诗歌。 她早就准备了好几首祝寿的诗词,五言律诗、七言绝句、词牌小令……无论殷雪素画什么,她都能信手拈来,从容应对。 无论殷雪素画得有多好,她都可以凭自己的诗,狠狠压她一头。 殷雪素的画被两个丫鬟各执一角徐徐展开。 一片赞叹声中,佟锦娴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意。 可当她看清整幅画面时,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 因为殷雪素画的根本与贺寿无关! 若只是无关贺寿便也罢了,哪怕她画的是山水花鸟、咏情咏景,或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典故,她都不至于失色。 偏偏她画的…… 下人抬上一张桌案。 殷雪素撤后一步,伸手作请状:“请二奶奶题诗。” 堂上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佟锦娴身上。 她如愿以偿的成了众人聚焦的所在,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丫鬟研好了墨,她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死盯着那幅画,脑中飞快搜索着,心却一点点下沉。 空白,她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冷汗刷地下来了。 “二奶奶?”殷雪素轻声提醒。 佟锦娴的脸色由红转白,继而又涨得更红。 老太君微微皱起了眉头,厅上的女眷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越是如此,佟锦娴越是焦灼。 而越是焦灼,越是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佟锦娴额上的汗越渗越多。 她终于放下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想着,你给老祖宗作的画,还是你自己来题吧,如此方显诚意。” 殷雪素却把头摇了摇:“这是说好了的,咱们各展所长,老祖宗看了也高兴。汤老太君也等着看合璧之作呢。我自不敢以璧玉自比,全指望二奶奶画龙点睛,化腐朽为神奇。二奶奶这时推辞,是嫌我这拙作粗陋,配不上您的诗?还是成心扫老祖宗和汤老太君的雅兴?又或者……” 她顿了顿,双眼透出审视:“二奶奶根本就作不出来?”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落在佟锦娴耳里却不啻平地惊雷。 她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根本不敢去看周遭人的反应,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第142章 四时小景 第142章 四时小景 佟锦娴哪里能想到,自己准备好的诗,竟然全用不上。 瞄了眼其他几幅画。 就算换一个也来不及了,别人都各自题写好了,虽不高明,都也应景。 这时候再要提出自己单独作诗一首,殷雪素的画就摆在眼前。 拂她的面子不要紧,却不好扫了老祖宗和汤太君的兴。 心念急转,绝对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语出嘲讽,转而指责起殷雪素跑题。 “今日是老祖宗的寿日,别人都在表达祝颂之意,你这画虽不错,却与祝寿毫无关联。或许你是想着炫技逞能,好于人前露脸?你不上心,我却不好对老祖宗不恭。” 画才展开时,众人打眼一扫,只觉技法纯熟,画功深厚。 还没来得及细看,更没来得及细思。 听她这样一说,觉得也有些道理。 殷雪凝忍不住开口:“只说画画,又没有固定题目,我姐姐怎——” 殷雪素抬手拦下她。 示意两个婢女拿着那幅画,从每一位宾客前过一遍,稍稍驻足,以便她们看清。 她这幅画,说是整一幅,其实涵盖了四幅小景。 第一幅小景,画的是春日的庭院。 一树杏花开得正盛,风过,花瓣纷扬如雨。树下,几个总角女童蹲在地上斗草,梳着双丫髻的女童赢了,举着手中的草欢快地笑着。不远处,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正拿着团扇在花丛间扑蝶,神情格外专注,裙角被花枝挂住了也不觉。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人在放纸鸢。曲廊下,两位年轻的母亲倚柱含笑,望着这群孩子。 第二幅小景,画的是夏日的书房。 两个少女于窗下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案几上摆着笔墨。一个皱着眉头作读书状,书页翻至一半;另一个凑过来,指着书上的字,似乎在讲解什么。窗外,一架葡萄,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往远处望,还有接天映日的一池荷花。 第三幅小景,画得是秋日的绣楼。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做针线,绣绷上的花样隐约可见——是一对鸳鸯。她微微低头,嘴角噙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眉间漾出一缕羞色和期许。她身旁坐着另一个成熟些的女子,手里也拿着针线,歪着头看她,似乎在拿她打趣。窗外桂花满树,隐隐能闻其香。 第三幅小景,画的是冬日的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暖炕上坐着两位鬓发斑白的老妇,隔着炕几,一个捻着佛珠,一个端着茶盏,正闲话家常。地下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几个小童团团围坐着,有的在翻绳,有的在玩九连环,最小的那个趴在其中一个老妇的膝上,快要睡着了。窗外,梅花初绽,雪落无声。 构思颇具匠心,且笔精墨妙,刻画入微,每一幅小景都气韵生动,充满妙趣。 众人都看得入了神,一时静下来。 直到有人悄声嘀咕了句:“二奶奶不算说错,的确是与贺寿无关。” 另有人反驳道:“本也不拘题材,只求个雅趣罢了。这画多好呀,活灵活现的,那几个小童,还有花间的蝴蝶,简直呼之欲出。” “说是这样说,终归是给老太君贺寿……” 永宁侯夫人出身书香世家,是个识画之人,且眼界非同一般。 她听了这些议论,摇了摇头,露出不赞许的神情。 “你们再细观。这幅画,没有一句祝寿词,不含一个寿字,可将春、夏、秋、冬四幅小景连成一起,分明暗喻岁月流转,同时对应了人生的不同阶段。从垂髫到白首,何尝不是一种礼赞与祝颂呢?太平到老,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呀。” 依她看,这幅画根本用不着题诗。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从垂髫到白发,从女儿到祖母——这哪里是画,分明是一卷关于女子生命历程的温柔史诗。 这比任何诗词都更为动人,更有力量。 也比单纯的贺寿图更具有意义和温度,更体现出画者的心思细腻,还有底蕴与智慧。 永宁侯夫人的视线从画上挪开,看了殷雪素一眼,眼底流露出一抹可惜的神色。 才华如此出众,奈何明珠投暗,岂不可惜? 众人听她这样说,恍然如悟。 再看那画时,果然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不见寿字,偏偏让人看了,心里生出一种岁月悠悠的感觉。” “正是如此!岁月悠悠,循环往复,不就是长寿吗?看似与贺寿无关,实则处处都在说岁月久长……” 越看越有味道,每一处细节都有可品之处。 上首的两位老人,见她们讨论得热闹,着急了,催促道:“快拿近来!该我们过过目了。方才还真没看仔细。” 婢女持画,近前而立。 汤老太君刚看清第一幅,就指着斗草的两个女童,惊问:“这不是我和你?” “不是你是谁?”老太君指着举草大笑的那个女童,“你那时掉了个门牙,一笑就漏风,平时怕丑,总喜欢掩着嘴,一得意就忘了形了。” 汤老太君摆摆手:“别管丑不丑,那日斗草,总是我赢了你吧?” 老太君佯怒:“亏你好意思提?分明是你耍赖。你把我挑得好草给藏了,不然你准赢不了我。” 太久远的事,细节已记不清了。就是记清了,汤老太君也不会承认是自己耍赖。 转头问一旁的殷雪素:“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你如何知道这些?” 殷雪素答说:“以往过来给老祖宗抄经,老祖宗时常留饭,饭后闲谈,常提起闺中往事,老祖宗很想念闺中的小姊妹,一日不忘的。” 汤老太君慨叹:“我又何尝不是,人越老,越喜欢往回看。” 隔着案几拍了拍老姐妹的手:“就知你准忘不了我,不枉我什么好东西都匀给你。” 老太君拿手点她:“你是个肯吃亏的?我的好东西可也没少进你口袋。” “你看你,打小就小心肠……” 两人斗了回嘴,老太君移目看下幅。 “这是我和四妹妹。学堂的功课总赶不完,我发愁得很……” 再往下看。 “这是二姐。那是我出嫁前夕,她来陪我……” 从儿时的天真烂漫,到少女成长的烦恼,再到嫁人成家,最后是围炉闲话、含饴弄孙。 老太君本是笑着的,越往下看,嘴角的笑容就越淡去,眼里浮起浓浓的怅然与怀念。 她仿佛从画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春日斗草扑蝶,夏日读书论学,青春待嫁的忐忑与欢喜,还有耄耋之年的天伦之乐…… 闺阁四时小景,画中人生,是每一个女子的一生。 在场女眷皆可对应。 只是她们中的大多数,正处在第二第三阶段。 第143章 才女招牌 第143章 才女招牌 “扑蝶、斗草,放纸鸢,可不就是我们儿时常做的!再长大一些就该读书了。再后来……” “我小时候也玩过,那时赢了一回,高兴得什么似的。” 另一位夫人道:“我与妹妹便是这般对着读书的。可惜她远嫁了,许多年都再没见过。” 一位年轻的奶奶红了脸:“我出阁前,也是这样绣嫁妆的……” 她们热情的谈论着,痴痴地凝望着。 仿佛她们的一生,也被悄悄地画进了画里。 老太君的目光仍停留在最后一幅画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出一丝颤意。 她指着那个趴在老妇膝上的孩童:“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我娘膝上睡的。” 汤老太君笑着捶打了她一下:“你可是老糊涂了!那不是你的曾孙,怎么又变成了你?从春到冬,从幼到老,你倒是越活越回去。” 老太君怔了一下,失笑。 “是啊,老糊涂了。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眼几十年过去,这一生眼看着也快到头了。” “可不能这样说。”汤老太君指着画上老妇的苍苍白发,又指了指她,“你现在才开始见白,什么时候熬到这样子,才许无常来接你呢。这也是小辈对你的祝愿。” 老太君笑看殷雪素:“难为你用心。” 殷雪素同样笑着,福了福身:“老祖宗寿如山高﹑福似海深,我们小辈都等着再给您贺百龄眉寿呢!” 老太君大笑:“那不成老妖怪了?” 汤老太君道:“有我陪着你,怕个什么?大不了一起做老妖怪!到时候咱们两个还像画里这样……” 满堂宾客都在欣赏谈论着殷雪素的画。 如果说最开始还只是赞许她的画艺,这会儿则完全是对画中的内容产生了共鸣。 区区一幅画,竟然引起了老太君和在场女眷对自己人生的温情回望。 简直可笑! 佟锦娴如是想着,面容逐渐凝固。 以四季轮转之景,寓岁月循环之寿,分明是极高雅的祝寿之礼。 殷雪素赢得了满堂彩,而刚才还出声质疑的她,无疑落得个颜面扫地。 殷雪素把目光投向她。 并没有已经赢了的自得,却也没有就此放过她。 款步走过来,和悦道:“二奶奶不懂画,才会有所误会,现下误会解了,二奶奶该可以题诗了吧。” 佟锦娴死死掐着手心。 既理解了这幅画的意境,剩下该就不难了。 只需提炼出主题,主题是什么? 岁月,对,岁月。 和岁月相关的诗,有什么…… 应该有很多,为什么就是想不起。 或者单独一首杏花的诗,荷花的诗也行——能对得上吗? 会不会偏题?剩下的几幅小景怎么涵盖…… 越想越多,脑子彻底成了被扯乱的线团。 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分明议论的是画,可又好像是在议论自己。 心里越来越慌,还有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 眼下形势,要么承认写不出——等同当众认输。 要么硬写一首拙劣的充数——那才是真正地自取其辱。 佟锦娴骑虎难下,却不可能一直耗下去。 脸色灰败,放下了笔。 秦夫人察觉气氛不对,不想让场面太难堪,正想开口说:罢了,今日是寿宴,又不是考状元。一时想不出好的诗,先放着就是。 却在这时,佟锦娴的母亲史夫人,扫了眼身旁的佟芷娴。 佟芷娴会意,起身道:“方才在满芳园,二姐就喊头疼,都劝她卧床休息,她是个要强的,说老祖宗的大日子,无论如何也得跟前尽孝才是。强撑到这会儿,想必精力耗竭,还是我来吧。” 老太君看向佟锦娴:“你这丫头,不舒服也不说。你的孝心我看到了,快回去躺着吧。” 佟锦娴苍白着脸,倒真有几分病弱的样子:“我不碍事的,已吃了药了。” 拿手扶了扶头:“就是一时费不得脑子,只好请三妹妹代劳了。” 她说话时看着殷雪素。 殷雪素眉梢微动,予以回视:“既是二奶奶身子不适,不必勉强。等二奶奶哪天好了,再请教吧。” 佟芷娴走过去题诗的功夫,史夫人暗暗瞪了自家女儿一眼。 娴姐儿以前明明那么会做侍。 虽然史夫人一直秉持着,女子知书达理便好,不必钻研太深。 但作诗做到让公爹和丈夫都夸赞的程度,史夫人自己也觉面上有光。 便想着,女儿既有此天赋,多作些也好,以后攒个集子,青史上未必不能留个名儿。 那阵子,但凡有闺秀集会,娴姐儿都是坐上宾。 像什么花朝节、赏花宴的,不知多少官贵人家借机相看求娶。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再不肯参加了,诗也不写了。 问她,就说是腻了,不愿再费神。 再后来嫁了人,别说作首像样的诗,更是连书也不碰了。 几年过去,名声渐渐不如以往。 她刚才答应题诗,史夫人还当她想通了,打算再来个一鸣惊人。 不料却是当众出了个丑。 非但没有找回昔日荣光,还把才女的招牌给摔出一道裂缝。 史夫人这会儿是既气恼又费解。 心道,娴姐儿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真是人说的,江郎才尽了? 不免又有几分庆幸。 好在还有以前那几首诗打底,至少能证明娴姐儿是货真价实的。 江郎才尽,也比被人揭底,说是滥竽充数的好。 佟芷娴稍琢磨了片刻,以《岁序闺心图》为题,写了首小诗。 却没有题在画上。 她和永宁侯夫人一般看法,认为这幅画就是最好的诗。 因而另要了张纸,写了上去。 题罢传看,都赞词句清丽,最难得是点题入心,字字有情。 殷雪素拿给老太君看:“芷姑娘真有七步之才。画里有的,这首诗里都有;画里藏着的,它也替我说了。” 说着,抬头看向佟芷娴。 两人相视,皆是微微一笑。 老太君频频点头:“这丫头才名虽不如她姐姐闺中时,却也是个出口成章,笔下生花的。稍后让人把这画和这诗装裱在一起,就摆在我卧房里,我很喜欢……” 面对一片声的夸赞,佟锦娴呼吸急促,暗暗剜了佟芷娴一眼。 佟芷娴垂首,退回到史夫人的身边。 史夫人脸色也不大好,低声训斥:“让你给你二姐解围,你随便作一首糊弄过去就是了,出什么风头?!” 佟芷娴抿了抿唇,只是沉默。 这时,管事来请众人移步花厅用膳。 一场风波总算被揭了过去。 可各人心中如何感想,背地如何议论,又是如何看待佟锦娴这位昔日诗冠京中的才女,就不得而知了。 总归是日头底下的影子,就是藏得住,也抹不掉。 第144章 家贼 第144章 家贼 秦夫人入秋时染了场风寒,精神一直不大健旺,逢老太君寿诞,忙不过来,便把掌家理事之权分了下去。 她来掌舵,几个儿媳协同办理。 佟锦娴负责的正是膳食待客这块。 以前她不怎么爱往陶怡居来,慢慢倒是殷雪素讨得了老太君的欢心。 佟锦娴有心在老太君面前露上一手,也好扳回一城。 一早就吩咐了膳食院,长寿面由她亲自监制,不许旁人插手。 为此还花重金,特地从江南请了一位面点师傅,专做细如发丝的龙须面。 方才出了丑,就有心表现一下。 抽身去到膳食院,盯着长寿面做好,装进食盒,一路提到花厅,又亲手捧到老太君面前。 说了一长串吉祥话后,道:“老祖宗您瞧,这是我特地聘的面点师傅为您做的寿星面,汤底用了三年老母鸡熬的,多清亮,您尝尝。” “你这孩子!一碗面而已,何必劳师动众的。” “只要您老人家满意,再劳师动众也值得。” 采薇取出一副紫檀镶金头嵌玛瑙长寿如意筷递给老太君。 老太君夹起一箸吃了,眉头微微一皱。 没说什么,把那口面慢慢咽下去,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佟锦娴忙问:“这面如何,可还合老祖宗的口味?” 老太君摆摆手:“挺好的,挺好的。” 嘴上这样说,却没有动第二筷子的意思。 佟锦娴考虑到龙须面质地柔软,容易咀嚼和消化,适合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并没有错。 却忽略了一点:龙须面太细,一煮就烂,入口黏糊,反不如普通面条的口感。 再有,老太君毕竟还没老到连口面都咬不动的地步。 结果就是,她精心准备的面,反倒让老太君难以下咽。 可谓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长寿面是重头戏,长寿面不合心意,可就太触霉头了。 秦夫人皱了皱眉,待要吩咐重下一碗,却不成个样子。 殷雪素适时开口:“老祖宗既吃了二奶奶准备的长寿面,怕是不能吃?姐儿准备的了。” 老太君哦了一声:“?姐儿也准备了?” ?姐儿这会儿正坐在殷雪素怀里。 殷雪素笑道:“昨日让小厨房做了碗面,?姐儿吃了几口,就喊老祖宗。我想她是要分给老祖宗吃呢,就告诉她:今日晚了些,明日是老祖宗寿诞,到时你再表孝心——” 说着握着?姐儿一只手,冲老太君挥了挥。 ?姐儿嘻嘻笑,嘴里蹦出一句:“长寿,面。” 把老太君乐得,连忙让把孩子抱来。 殷雪素将?姐儿放下去,?姐儿自己跑到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接在怀里,亲亲她的脸蛋:“我的小乖肉!这么小就惦记着老祖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秦夫人朝殷雪素点点头。 不一会儿,月舒就提着食盒回到花厅。 殷雪素起身,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 汤清面白,浇头是切得细细的鸡丝火腿并冬笋丝,面身却要比龙须面宽厚。 “老祖宗试试可还顺口。” 老太君尝了一口,嗯了两声:“甚好,甚好。面煮得恰到好处,汤也清亮。” 又喂了?姐儿一口,夸说:“还是?姐儿的舌头灵。” 气氛重又和乐起来。 秦夫人压低声对身侧的佟锦娴道:“老祖宗吃了这么多年的长寿面,从没换过花样,你当是别人都没有你肯用心?既没有掌家经验,遇事就该多问,太喜欢自作聪明,反而会坏事。” 佟锦娴脸色僵得厉害,却也只能咬着牙,垂首称是。 以为一天该就这样过去,不防到了晚间,又生出一桩事端来。 寿宴结束,送了客,下人们少不得收拾场地,查收杯盘器具。 清点时,却发现少了样东西。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却是与老太君那双长寿如意筷配对的暗花寿桃碟。 乃先太后所赐,碟心暗刻寿桃纹,对着光才能看见,是老太君心爱之物,每年寿宴必用的,专用来盛放寿桃。 原有两个,现只剩一个。 而负责查收器物的,正是殷雪素。 佟锦娴出了一天的丑,忍了一天的气,终于被她现捡了个把柄,岂有放过的道理。 “那寿桃碟小巧易藏,不定是哪个眼皮子浅的奴婢给夹带了,趁早交代,不然叫我查出来,全都打一顿好的,再撵出去!”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殷雪素。 月舒想到什么,扭头看向画微。 画微瑟瑟发抖,明显闯了祸的神态。 因为摆放寿桃的那张供案,正是她和另一个小丫鬟收的。 那个小丫鬟是个大管事的女儿,见这场面,顿时慌了,只顾往画微身上推。 “我只守着烛台和香炉,寿桃碟是她收的,我碰也没碰!” 见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画微腿一软,不由跪倒在地。 下意识看向殷雪素:“姨娘,我没有!不是我!!我知道那碟子金贵,好生收了,就要交给采薇姐姐,碰到前边有事叫我,我过去一趟,再回来,就不见了……” 殷雪素道:“你先起来。” 佟锦娴哟了一声:“你的丫鬟倒是比碟子还要金贵,明摆着犯了错,你也好意思袒护?” “捉贼总要见赃,这会儿子查也没查,二奶奶又何必急着下定论。” 殷雪素说着,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整间花厅。 就在此时,已经归房歇息的老太君,搭着采薇的手,匆匆来到花厅,一脸焦急地询问:“好端端,怎么就不见了?各处都仔细寻了没有。” “禀老祖宗,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哪里得来?送客时还见着,转眼就丢了,可见是出了家贼。” 佟锦娴搀她坐下,劝慰道:“老祖宗别急,那碟子又没长脚,只要还在国公府里,就是掘地三尺,孙媳也给你找出来。” 说着一脸为难地看向殷雪素:“殷姨娘,不是我要疑你,你既担着干系,东西又是你的丫鬟经的手,少不得先从你这边查起了。” 画微见事情越闹越大,把主子们都惊动了,还要连累到姨娘头上。 趴地叩头不止,带着哭腔道:“都是奴婢的疏忽,跟我们家姨娘无关……” 站在佟锦娴侧后方的筱儿,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抻着脖子插了句嘴:“你们是主仆,自然是互相开脱的!” 殷雪素正看过去,有人通报:“二爷来了。” 第145章 打击 第145章 打击 赵世衍才忙完,过来见场面闹哄哄的,就问在乱什么。 佟锦娴把寿桃碟丢失的事告诉了。 赵世衍皱眉:“一个碟子而已,找不到就慢慢找,实在找不到也就罢了,值得闹成这样。” 佟锦娴一噎,没好气道:“这寿桃碟可不是凡物,是先太后赐下的,今日若找不回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这都不当个事,赶明儿更不知要丢什么了。届时人人反乱,把家搬空了才好。” 赵世衍心道,他们家御赐之物还少吗?丢了就丢了,有什么了不起。 但这话却不好当众宣之于口。 而且他明知道妻子是借题发挥。 只道:“你这就言重了。” 佟锦娴心知今日之耻难以洗刷,一心要拉殷雪素下来,哪还顾得上顺着他。 反唇相讥:“是我言重,还是二爷护短?” 赵世衍眉头皱得更紧,看她一眼,暗示她别闹得太过。 佟锦娴心里更加气恨,只作看不见他的眼色,别过脸去向婆母请示。 秦夫人素来重规矩,府里出了这样的事,她这个名头上的掌家人脸上也不光彩。 怒道:“查!” 佟锦娴得逞一笑,转身吩咐几个婆子。 也不叫细细排查今日进出花厅的人员,指明叫去搜画微的身。 在佟锦娴看来,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能搜出赃物最好,就是搜不出,也要殷雪素背个污名——奴婢手不干净,主子能干净到哪去? 她今日一整天挣得脸面,算是全白费了。 这般想着,抬手指向画微:“给我扒了这贱婢的衣裳!若不在她身上,定是被她藏昧在别处了,老实打一顿,不信问不出个下落。再叫几个人,去把饮渌院里外搜查一遍!” 这番雷厉风行的话出来,别说画微吓傻了,众人也都直瞪眼。 这哪是要扒画微的衣裳,这分明是要当众扒殷姨娘的衣裳。 “等等!!” 这一声不是赵世衍发出的,他没来得及开口。 殷雪素倒是开口了,却慢了一步。 “二奶奶要找寿桃碟,又何必问别人?不如问问您院里的人。” 说话间,胡嬷嬷的孙女,姣梨走了进来。 她本是由太太指定了伺候二爷的,却被二奶奶拦着,始终未能如愿。 二奶奶拦住了她,却拦不住别人。殷姨娘,香玉,还有倩蓉…… 二爷身边的人日渐增多,更没有姣梨的地儿了。 青春易过,姣梨等不到机会,总不能一直耗下去,就由太太做主,嫁了古董铺子徐管事家的小儿子。 如今已做妇人装扮,婚后生活也还不错。 她的话一落地,满堂为之一静。 胡嬷嬷看着孙女,又无奈又担忧。心想,这浑水旁人躲还来不及,偏这蠢丫头非要来蹚上一蹚。 佟锦娴喝道:“你胡说什么?!” 姣梨也不看她,面向老太君和秦夫人,蹲身一礼。 “回老太君、大太太的话。今日是府上的喜日子,奴婢进府来帮忙。忙乱了一天,正要家去,打算和奶奶说一声,被告知她人在陶怡居,就提着灯笼来寻。走半道,看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姣梨正走到一个拐角处,下意识藏了起来。 那段路没灯照着,借着不甚好的月色,模糊看见是个丫鬟模样。 才出陶怡居不远,那丫鬟就被人喊住,说了些“二奶奶、吩咐”之类的话。 喊话的人走后,丫鬟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路边。 因是老太君寿诞,通往陶怡居的路上,摆满了各色的花卉。 小丫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蹲在一个花盘前鼓捣了一阵,拍拍手站起身,再次左顾右盼一番,重新往陶怡居去了。 “奴婢虽觉出有蹊跷,怕沾惹是非,就没敢多看。过来听说老太太的东西不见了,越想越不对……” “住口!”佟锦娴脸色大变,“你既只看见个影儿,怎就知道是我院里的人?!” 姣梨梗着脖子回视:“二奶奶不是会搜身,会查的吗?” 她对二爷早已没了想法,可还记恨着二奶奶。 何况她也只是说出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不曾诬赖了人。 “你——” 殷雪素向秦夫人建议:“还是派人去找找,看藏得究竟是不是寿桃碟,再做计较不迟。” 秦夫人点点头。 胡嬷嬷亲自带人去了。 很快回来,把东西呈上去。 “回老太君,太太,正是寿桃碟,用块半新不旧的帕子包着,就埋在其中一个花盆里。” 一室哗然。 寿桃碟果然找到了,可见姣梨没说谎。 殷雪素看向佟锦娴:“说不得满芳园的人也要排查一番,如此才能解了二奶奶的嫌疑。” 佟锦娴怒道:“我有什么嫌疑?分明是你的人监守自盗!” 又指着姣梨:“你恨我昔日拦了你的路,就伙着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姣梨赌咒发誓,说自己但有一句假话,就叫她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你既发这样的毒誓,也不怕你欺心,你倒是把人指出来我看看!” 香叶,兰佩,还有另两个小丫鬟,一直都在她跟前伺候。 而且她的人,绝不会有手脚不干净的,这一点佟锦娴非常笃定。 她现在怀疑,这是殷雪素和姣梨联手做的一个局,故意栽赃给她。 她行得端坐得正,岂有怕的道理。 “这……” 姣梨犯了难,毕竟府里的婢女,发髻和服饰都大差不差。 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很瘦……” 佟锦娴鼻子里冷笑两声,正要开口,殷雪素附耳交代了月舒几句。 月舒走向佟锦娴,一把将试图躲藏的筱儿扯了出来。 抓出她右手细看,五个指甲果然都塞着黑泥。 举起她那只手晃了晃:“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来的?大家伙都忙得脚不沾地,总不能你闲得玩泥巴去了?” 筱儿到底年纪小,听姣梨那番话已经心虚得不行,证物也被找到了,再吃月舒这一吓,顿时跟个鹌鹑似的。 扑通跪下,抖抖索索:“二奶奶饶命!二奶奶饶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佟锦娴身上。 佟锦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力地辩解:“老祖宗、太太,这丫头是伺候香玉的,我、我真不知情……” 周玥如不依不饶:“查别人时,查得比谁都细,又要扒衣裳,又要掘地三尺。怎么查到自己人身上,就一口一个不知情了?” “我乏了,你们处置罢。” 老太君摇摇头,脸上的失望掩不住。着采薇把寿桃碟收好,拄着杖回房去了。 路上跟采薇感慨:“家反宅乱,不是好征兆。” 采薇笑着劝道:“一桩小事而已,您老人家多虑了……” 好好一场寿日,办成这样错漏百出,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秦夫人少不得跟上去赔罪。 出花厅前,狠狠瞪了佟锦娴一眼。 佟锦娴看赵世衍。 赵世衍不作声,低头对殷雪素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二奶奶会发落的。” 殷雪素点点头,两人相携着去了。 夜渐深。 满芳园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当院,筱儿被几个仆妇按在春凳上,两块板子上下翻飞。 筱儿鼻涕眼泪齐往下流,下半截已渗出血来。 没人敢为她求情。 眼看声儿越来越小,恐怕就要被打死了。 筱儿使出浑身仅剩的力气,朝坐在正前方交椅里的华贵身影喊:“二奶奶!我,我看到,傍晚……二爷,冯道婆……求子……” 佟锦娴皱了下眉,示意施刑的婆子停下。 香叶走过去,弯腰凑近筱儿嘴边。 而后神色古怪地回来,这般附耳告诉了一通。 佟锦娴面色变幻,嘴唇发白,半晌说不出话。 瞧着竟比方才在花厅受到的打击还大。 第146章 损失惨重 第146章 损失惨重 筱儿和韵儿被安排去伺候香玉时,才采买进府不久。 粗粗调教了几天,勉强知道个规矩而已。 但在佟锦娴看来,伺候香玉,足够了。 今日寿诞,香玉和倩蓉都是不能出席的。 筱儿坐在门口,噘着嘴抱怨,说自己若伺候的是个得脸的姨娘,多少算个正经主子,这会儿也能跟着去前面凑凑热闹。 她声音不小,故意说给里面的香玉听。 香玉在窗下埋头做着针线,恍若未闻。 筱儿朝韵儿撇嘴:“也不知成日乱忙个什么,她做的这些,二奶奶根本不让近小少爷的身。” 韵儿摇摇头:“随她去吧!不然她没事干,坐也不安稳,卧也不安稳,麻烦得还是咱们。” 香玉突然站起来,眼望着窗外:“是不是昊哥儿又哭了?”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耐烦。 又来了。 总说听见昊哥儿哭。 哪里有哭声? “你听错了!小少爷被奶娘抱去陶怡居给老太君贺寿,你莫不是长了顺风耳?” 可香玉不信,她总觉得昊哥儿还在上房,哭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管没人问。 她的心紧紧揪着,拿着做了一半的鞋就要往外走。 筱儿伸手把她拦下:“你头回去偷看,害得奶娘被辞。上回去,害得我俩受罚。还不肯消停,还要再害我们不成?!” 香玉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只是要出去。 筱儿只好敷衍她:“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给你看看总行了。” 香玉这才点头。 筱儿出去转了一圈,就要回偏厢。 可巧,奶娘让人来取小少爷的衣物,原先那身吐奶弄脏了,要更换。 回阿里取衣服的小丫鬟身上突然来了事,肚子疼得不了。 筱儿自告奋勇,要代她去送。 到了陶怡居,就傻了眼。 她哪见过这等富贵场面? 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只觉什么都是好的。 下人们忙着收拾,没人注意她。她偷吃了两块点心也无人发觉。 随即盯上了供桌那边的桃子,白里透红,又大又好,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知道那是寿桃,动不得,就算过后会散给下面人吃,也轮不到她。 就想走过去看看。 才过去寿桃就被收了。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两个装寿桃的碟子上。 烛火下光闪闪的,真好看! 跟寻常见的碟子都不一样。 筱儿守在一边,见画微把碟子收到一个紫檀小匣子里,还不曾盖上,就被人叫走了。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 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这边。 鬼使神差地,她蹭了过去,借身形遮挡,顺了一个塞进怀里。 她想,这里到处都是宝贝。 一个装桃儿的碟子,再好看也算不上什么,少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就是发现了,那碟子是在画微手上丢的,怎么也怪罪不到她头上。 而且画微是殷姨娘的人,二奶奶恨透了殷姨娘,说不定还要记她一功。 谁承想这碟子竟大有来头! 而她无意间闯了个滔天大祸。 两廊下亮着灯,倩蓉和香玉,并所有丫鬟婆子,都被叫过来观看筱儿受刑。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开口求情。 筱儿为了活命,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傍晚那会儿,就是她往陶怡居去的路上,看见二爷和冯道婆在一个凉亭里商量什么事。 那凉亭旁边就是假山,筱儿好奇,就悄默声凑过去,打算听上一听。 冯道婆问:“可是为二奶奶求的?有阵子没来府上了,二奶奶不是才生了个哥儿——莫非真是通房生的?外面都说是二奶奶自己生的,我也以为……瞧我,又多嘴了!要是二奶奶,我这还真有个良方。” 二爷咳了一声,道:“不是二奶奶,我有一房爱妾……” 冯道婆就问:“这位奶奶可曾生养过?” “育有一女,已是去岁年中的事了。” 冯道婆答了一声:“这也不算很久,二爷何必着急?” “你不知,也不必问,只管……”后面声音小了下去。 原来是二爷在向冯道婆要生子的秘方。 至于他口里的爱妾,不用说,除了殷姨娘也不作别个想。 筱儿怕被二爷发现,没敢再接着偷听,绕路往陶怡居去了。 这会儿说出来,只盼着能救自己一命。 倩蓉站得远些,对于筱儿的话,没听甚清。 正猜测筱儿说了什么,让二奶奶叫停了行刑。 就见二奶奶突然起身,失魂落魄地进了正房,再没出来。 香叶命人把已经昏迷的筱儿拖到柴房,听候处置。 其他人也都散了。 倩蓉好奇,走过来向香叶打听。 香叶即便知道内情,哪有什么真话跟她说? 不过此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把眼珠转了两转,还真就说给她听了。 倩蓉听后,也是一般的沉默。 而后一言不发,转身往后园去了。 冯道婆这个人,因画得一手好符,专管替人祈福消灾,常年游走于各权贵府邸,被奉为座上之宾。 安国公府她也经常出入的,老太君、秦夫人,并其他女主子住处,皆有其身影出没。 佟锦娴自然也不陌生。 她虽不迷信这些,但因冯道婆能说会道,很会夸捧,向日也请她来满芳园坐过几回。 赵世衍却有些不耐烦,还让她少与这类人打交道。 怎么如今他自己倒巴巴地找上门去了? 一时又想,许是殷雪素让他去找的。 心道,看来这贱人果真是慌了,为了生儿子已无所不用其极。 一边唾弃她的不知廉耻。 一边又想——真是殷雪素想生儿子,她自己就可以找冯道婆,何必假托二爷? 这种事岂好让爷们知道的? 那么只能是赵世衍主动为之了。 这个现实,让佟锦娴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方才在花厅,老太君虽没当场发作,秦夫人过后却派了胡嬷嬷过来。 收走了对牌钥匙不说,还特特传达了一番话。 “人是你院里的,寿桃碟是她藏的,究竟是下面人手脚不干净,还是当主子的心思龌龊,你心知肚明,也该知道怎么处置。掌家的事还是缓缓吧,以此为戒,多修身养性,安心抚养昊哥儿才是正经。” 这一整天,不仅名誉上损失惨重,还失了掌家权。乃至从此失去老太君和太太的欢心与信任。 她固然感到难堪,愤怒,可都没这会儿来得痛苦。 佟锦娴呵呵笑着,笑得似哭一般。 第147章 根除病灶 第147章 根除病灶 想起前年。 那时候,她那样为生子的事上火。 他呢,半点不着急,还总拿些没用的说辞哄她。 说是安抚,不如说是敷衍。 他从没替她想过解决难题的办法。 就连借腹生子的事,都像是强逼着他的。 虽然回头再看,这是一招错得不能再错的棋,也成了佟锦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可放在当时,她但凡有别的主意,赵世衍但凡能帮她分担一二,她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到抱薪救火,挖肉补疮。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她得着个儿子。 虽不是她生的,总是他的骨血。 他倒好,现放着唯一的儿子不管,反倒盼着另一个女人为他生子。 为此不惜求神问卜,求医问药。 佟锦娴嘴里像嚼了苦胆一般,苦得她浑身打颤。 他从来没这么替她打算考虑过…… 难不成是见这边有了儿子,她没有,就要给她补上? 不管是怕她眼下吃亏,还是怕她将来无靠,总归是生怕委屈了她一点! 还是说,他有更深的考量…… “宠妾灭妻”四个字冷不丁冒了出来。 佟锦娴摇头,似乎想把它们从脑子里摇出去。 不,不会。 赵世衍不会这么做的。 赵世衍绝不会这么对她。 即便过去这两三年,发生了很多事,她和赵世衍的关系也几经反复。 但佟锦娴始终不觉得,她和赵世衍之间不会走到这一步。 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执着地认定,殷雪素才是他们之间的根结。 是殷雪素,殷雪素的出现毁了她的一切! 这时候,突然想起弟弟佟继璋去年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妇人之仁,却不知有些病灶,只有彻底除掉,才能根治……” 殷雪素初进府时,她虽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恨得牙痒痒,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拔除。 也只是想着,将她从自己和赵世衍的世界中赶出去。 驱逐出府,乃至驱逐出京。 弟弟说得没错,她是妇人之仁了。 若能早下狠心,何至于落到今日。 既是病灶,除非根除…… “呜哇——” 正想得入神,婴儿的啼哭霎时响起,惊了她一跳。 为了表明自己亲力亲为照顾昊哥儿,佟锦娴让奶娘随她住在正房的西次间。 孩子的哭声像是火捻子,点燃了佟锦娴强压了一整天的闷火。 她不可遏止地暴躁起来,将手边能够得着的东西摔砸了一通,尖声朝那边喊道:“不许哭!别让他再哭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后一句明显是冲着奶娘喊的。 这个奶娘是佟锦娴亲自挑的,极有眼色,一切唯她的命是从。 奶娘忙不迭应了。 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孩子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渐渐消失不闻。 佟锦娴心里这才松快下来。 长舒一口气,捧着脑袋,重重坐在床沿上,继续盘算刚才的事。 饮渌院这边。 苑妈妈匆匆走进里屋,就见二爷正弯腰在殷姨娘耳边说着什么。 殷姨娘飞红了脸,瞥见有人进来,嗔了二爷一眼,就势把人推开了。 赵世衍回身,见是苑妈妈,问有何事。 “观心斋派了人,找二爷过去商议事。” 赵世衍纳闷:“父亲找我?” “想来是极要紧的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派人来,二爷快去吧。” 赵世衍嗯了声,扶着她两边的肩膀道:“太晚了我就不过来了,在前面书房将就一夜,你早些安歇,别傻等我。不过我方才说的,你须上点心。还有这个,收好了。” 说着,把一张折叠好的黄纸还,有一个葫芦状的小药瓶子,硬塞进她手心里。 殷雪素没奈何,把头点了点。 赵世衍这才笑着扬长去了。 他一离开,殷雪素脸上的彤云就逐渐散去,不一会儿又是霜白一片。 “把这个收起来吧。” 苑妈妈就问:“这是何物?” 殷雪素如实告诉了。 听说东西是冯道婆给的,苑妈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道婆有些神通,既是二爷费心求来的,姨娘何不照做?” 殷雪素摇了摇头。 冯道婆这种人,她在市井间见得多了,说是能通神,其实最能弄鬼。 表面上替人消灾解难,实则见钱眼开,但凡能得点好处,就如苍蝇见了血,没有不敢做的事儿。 依殷雪素看,她们的强项还不是画符念咒,也不是那些不知由来的符水药丸子。 而是善窥人心,更善摇唇鼓舌。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要是不当心,也能在不知不觉间吃他们暗害了去。 这些人手里的东西,殷雪素可不敢用。 她却忘了,苑妈妈和赵世衍一样,急着要她生个儿子。 而且上了年纪的人,最是信服那些神神道道的事,一味地劝说她不妨试试。 殷雪素被她念得头疼,只得敷衍过去。 岔开话题,说起了陶怡居发生的事。 苑妈妈今日一直留在饮渌院,对于那边的情形,只知大概,还不知详细。 殷雪素大致与她说了一遍。 苑妈妈道:“都说汤老太君这次来,是替家中的孙儿相看的。” 殷雪素恍然:“难怪。汤老太君一直拉着五妹妹的手,夸赞她的画有多好多好。原来有这层缘故在。” “可不是?五姑娘也不小了。还有隔房的几位姑娘,再有,秦夫人的两个内侄女……” 殷雪素感慨:“老太君的寿诞,倒有这么大用场。对了,我听人说,老太君和汤老太君,多年不来往了?” “可不是!早年两人好得亲姐妹一般,嫁人后走动得也勤。后来还不是因为男人官场上那点事,两家自此闹了龃龉,也就不再走动了。” “那今年怎么又?” “多少年过去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再大的疙瘩也该解了。” 殷雪素若有所思。 皱了下眉:“我总觉得……” “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不安妥,像是风雨欲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说着摇摇头:“许是我多想了。” 之后又说到偷寿碟的事。 苑妈妈问:“姨娘是怎么发觉筱儿不对劲的?” “她伺候香玉,香玉没出席,她却在。当然也可说是人手不够,临时调派过去的。我疑她,是因为画微被指控时,她表现得太过活跃。就是再不懂规矩,当着那么多主子的面,也该有个收敛,她却无所顾忌,巴不得把偷寿碟的罪名立马扣在画微头上——可见人一心虚,言行就容易夸张。而且她袖口脏了一块……对了,画微怎么样了?吓坏了吧?” “论说这场风波,于画微是无妄之灾,可说到底,若非她疏忽,也不会酿出这样的事。我看少不得要罚她一罚,给她长点记性。” 苑妈妈说着,纳罕起来:“这画微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丢三落四,心不在焉的。问也不说。唉,她和菊砚两个日渐大了,都有心事了。” 殷雪素诧异:“你说我听听……” 两人聊到很晚才歇下。 次日,佟锦娴以祖母身体欠安为名,归家探亲。 在祖母和母亲那稍坐了会儿,就去了弟弟佟继璋的院子。 佟继璋也正要找她。 第148章 毁了她 第148章 毁了她 自从那日街上撞见霍延昭,猜到他与殷雪素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联,佟继璋当即就吩咐了亲随双利去查证。 双利先从井泉胡同入手,将殷家的近邻暗访了一遍。 新近突然搬家的阎氏母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双利打听到其老家所在,亲自走了一趟。 那母子俩怕得罪霍家,又或是被人威胁过了,先还矢口否认。 双利略微使了些手段,不费什么事就问出来了。 今日才把查证结果递上来。 佟继璋看罢,哂笑不已。 看来他的直觉没错,那二人果然有旧。 虽然一切都发生在殷雪素入安国公府以前,且根据阎临的口述,霍延昭对殷雪素情根深种,殷雪素什么态度不得而知。 不过二人既然在景绫阁私会,想来终归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莫非是旧情复炽? 观霍延昭那日的反应,又不像…… 不管是不是,这倒是个现成的把柄。 二姐被殷雪素挤兑的喘不过气,好容易得了个男孩儿,形势略有好转,昨日寿诞上又出了大丑。 再次落到下风口去了。 这种时候,若把这个消息递给她,别说反败为胜,利用得好了,做个局出来,想置殷雪素于死地都不难。 也算彻底帮二姐解了腹心之患。 佟继璋正思索着,究竟要不要告诉,下人就来通报,说二姑娘家来了。 佟锦娴进屋来,径直坐了:“难得见你在家,还以为又要派人四处找你。” 下人顿了茶送上。 佟继璋见她阴沉着脸,笑问:“谁惹我二姐了?” “还能是谁?!” “又是那位殷姨娘?” 佟锦娴哼了一声:“除了她,还得捎带上一个。” 因把赵世衍上赶着让殷雪素为他生子的事说了一遍。 “从前我一心想着,他是叫人给蒙蔽了,等有一日,看清了那贱人的真面目,定会幡然醒悟。届时再将那贱人打发得离门离户……不料他是一脚跌进了盘丝洞,哪还有个清醒的时候,更不谈脱身了。近来叫那贱人糊弄的,愈发糊涂。香玉生的孩子,养在我跟前,跟我生的有什么两样?非要她生的才好?” 越说越恨,冷笑骂道:“黑心烂肺的!一年到头,就像在饮渌院扎了根,现在更是把我当成个死人一般。我若真死了,才遂了他的意,改明儿那贱人生个儿子出来,他好捧她母子上位。哼!别错打了主意,我绝不会叫他得逞,他越是护得紧,我越要叫那贱人死在我手里才好!” 说着,五指收拢,握得紧紧的,好像已经攥着殷雪素的命。 扭过脸去,见弟弟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不知在想什么。 屈指敲敲桌面:“你怎么看?” 佟继璋回神,问:“你真打算,杀了她?” 佟锦娴把眉一皱:“你这是什么神情?去年她女儿洗三那日,还是你过去提醒我,要斩草除根,切除病灶。我想好了,就照你说的办。” 佟继璋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拿扇柄挠了挠额头,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换了个姿势。 “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佟锦娴感到些许奇怪,狐疑地盯着他:“这可不像是你说出的话。” 佟继璋任她打量,照旧笑模笑样:“我不也是为你考虑?姐夫对她正上心,她要是出了事,姐夫有个不追查到底的?万一查出些蛛丝马迹,牵连到你,只怕你和姐夫之间,活结也要变成死结了。” “这还难得倒你?你要不想留蛛丝马迹下来,我不信他查得到。” “你这是决定了?”佟继璋若无其事地打趣,“二姐何时也变得这般辣手无情起来。” 佟锦娴冷笑:“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我这是被逼到墙角根儿了,再不出手,难不成任由她生个儿子出来,踩到我头上去?” “……那你打算用什么法子除掉她?” “不,”佟锦娴摇了摇头,“除是要除掉的,但在除掉她之前,我要先毁了她。” 赵世衍不是拿她当宝吗? 要是就这么送她上了黄泉路,她的影儿就彻底烙印在赵世衍心里,再抹不去了。 活人还怎么和死人斗。 所以,在殷雪素变成死人之前,要先毁了她在赵世衍心里的形象才是。 要让赵世衍彻底厌了她,恶了她。 要让她身败名裂,痛苦不堪地死去。 “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佟继璋沉默下来。 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查到的事情告诉二姐,看这情形,是不能说的了。 二姐恨殷雪素恨的简直要剥皮拆骨。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尚且要她的命。 真得了把利器在手,殷雪素哪还能有一丝活路…… 不过—— 佟继璋把二姐的话又琢磨了一遍。 越思想越觉得,毁了她,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既帮二姐绝了后患,自己也得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举双得。 扇动中的折扇猛地一合,敲了下掌心:“二姐放心,这事儿我来安排。” 佟锦娴满意地笑笑:“不枉二姐疼你一场。” 佟锦娴不打算多待,当天就回了安国公府。 到家见了厉嬷嬷,惊喜道:“奶娘!你可算回来了!” 厉嬷嬷的儿媳在连生了五个丫头后,终于生了个小子。 可惜胎里弱,落草就跟个猫儿似的,奶也喂不进,连稳婆都说难成活。 佟亮千难万难得了个儿子,就指着他传承香火呢,急得不成,连夜把老娘请了回去。 厉嬷嬷奶孩子是有经验的,见了小孙子,又心爱又心疼,哪能撒手不管,就在佟亮管的庄子上住了下来。 “你那小孙子,可养好了?” 这一问,把厉嬷嬷的老泪给问了出来。 “我衣不解带地照料了近三个月,眼见着能吃奶了,眼也睁开了,到上个月,终于胖实起来,还以为黄天不负,总算把个祖宗养活下来了。千不该万不该,前天晚上,佟亮拿了个拨浪鼓逗他,那孩子笑着笑着,突然抽搐起来,跟着就惊厥过去。我让佟亮套了车就去请大夫,不等大夫来家,已经没了气……” 厉嬷嬷想想就心痛的不住。 “我这么大把年纪,才得一个孙子,老天忒狠心,硬生生夺了去!我到了九泉之下,怎么跟佟亮他爹交代……” “生死有命,谁能想到呢。你就别难过了,当心哭坏了眼睛。回头让佟亮他们两口子,再给你生个胖孙子就是了。” “难了。佟亮媳妇伤了身,生不成了。” “不是说,佟亮之前看上一个庄头的闺女,有意纳了做小,他媳妇拦着不让?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人娶回来,更年轻,也更好生养……” 第149章 寺遇 第149章 寺遇 佟锦娴坐在一边安慰了一番,厉嬷嬷哀痛的心情果然转好。 不免说起她离开这阵子,国公府内发生的事。 要不是小孙子命当紧,她是不放心在这个关键时候离开的。 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娴姐儿眼巴前什么都别管,只以香玉和她肚里的孩子为重。 收到香玉一举得子的消息,厉嬷嬷高兴地直念佛。 以为娴姐儿这回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料回府之后,看到的情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那时候答应的我千好万好,怎么就做成了今日的局面?” 佟锦娴顿时有些不高兴:“奶娘,你才回来,就急着数落我!” 厉嬷嬷怕她恼了,也不好再追问。 “别的倒也罢了,香玉的身份总该抬一抬了。” 佟锦娴现在不乐意谈这个。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有桩更要紧的事。你附耳过来。” 厉嬷嬷听罢,亦是满脸怒气:“二爷真是叫猪油蒙了心了!” 佟锦娴这会儿反要冷静得多。 “奶娘,你别忙着生气,我总不能叫他们如愿的。现在已有了解决的办法。” 遂把和弟弟商议的事告诉了。 厉嬷嬷听后,面色惊疑不定:“……这妥当吗?要不要再从长计议。” “璋哥儿办事你还不放心?再说了,夜长梦多,我一刻也不想再忍下去了。奶娘,这回你可得帮我。” “我能做什么?” 佟锦娴趴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 老太君寿诞过后不久,就是老国公的冥寿。 老国公的长生牌位并没有安设在京中有名的镇国寺或是宝华寺,而在南郊的慈光寺。 只因老国公的双亲当年来慈光寺游玩时,其母动了胎气,就在慈光寺生下了他,这里于他而言别有意义。 路途不近,仪式结束往往已经很晚,不便当日回城,是要在寺内住上一宿的。 原本要把?姐儿和昊哥儿带上,到太爷爷灵前上炷香,也是个告慰。 不过?姐儿前阵子才病了一场,昊哥儿近来也不甚精神。 老太君就发了话:“路上颠簸,别折腾孩子们了,明年再上香也不迟。” 苑妈妈、月舒以及全氏,留下来照料?姐儿。 月舒和菊砚画微三个跟去伺候。 不料临出门,月舒遭个小丫头冲撞了,崴了脚。 最终伴随同去的只有菊砚和画微两个。 天蒙蒙亮就出发了。 从安国公府乘马车出城,沿西城门外官道一路西行,过一座白石桥,再折向南,约一个半时辰,总算抵达。 殷雪素和倩蓉同乘一辆马车。 从车上下来,倩蓉拿胳膊碰了碰她,示意她往前看。 殷雪素顺着她目光看去,佟锦娴正从前一辆马车下来,在她后面下车的,是抱着昊哥儿的奶娘余氏。 “老太君都说了,孩子还小,不必带来遭罪,她非巴巴地带了来,可算显着她殷勤了。早知道,你就该把?姐儿也带上,不就是表孝心吗?谁不会。” 殷雪素笑了笑,没言语。 倩蓉拿帕子掩嘴,一路走,一路小声说着:“那孩子在香玉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以为生下来,好歹两人对着养,结果她霸拦着,见都不让见,倒好像那抱窝的母鸡一般。筱儿不知被发落到哪儿去了,想是死了。剩下个惯会偷懒的韵儿,又安排了个十分厉害的婆子,两人把香玉看得死死的。香玉就算闯过这一关,奶娘余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见她身影,抱着昊哥儿远远就走开了。这才多久,香玉瘦得都不成形了,我瞧了都不落忍……” 说话间,进了山门殿。 慈光寺虽不如镇国寺和宝华寺香火旺盛,因地处郊野的缘故,寺庙建得还算宽广。 举目望去,红墙逶迤,古松参天,环境十分清幽。 日中,正是饭时。 用过斋饭,男女分别被引去休息,下晌再行佛事。 客堂是接待普通香客的地方,寺院西侧另有一些独立的院落,专供前来进香的贵家女眷留宿,与寺东的僧寮区完全隔开。 终究是偏僻了些,院子错落分布,不怎么规整,而且极小。 殷雪素和倩蓉被安排在一个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正好安置她们带来的人。 陈设虽简朴,倒也干净。 丫鬟们进门就忙着更换被褥用具。 倩蓉道:“这里的素斋真不错,我不小心贪吃了,这会儿感觉心口堵得慌,想是积食了。你陪我出去转转,听说后山有一片竹林,很值得观赏。要是你打算午歇,那就罢了,我一个人去。” 殷雪素到了生地方很难睡得着,更没有才用过饭就午歇的习惯。 想着距离佛事开始还早,丫鬟们里里外外收拾也需要些时候。 就道:“方才在斋堂,我衣裳叫个上菜的小沙弥刮了一下,你先去,我换了就来。” “那你可快着点,我在六角亭那等你。” 倩蓉带着翠喜出门去了。 殷雪素更衣之后,带上菊砚,一路往后山走。 已是十月,花凋叶落,入目都是萧瑟,风景实在一般。 不过既然答应了,总不好爽约。 走了一程,终于见着个亭子。 里面站着主仆俩, 却不是倩蓉和翠喜。 “……姑娘,你就实说了吧,太太给你打算的这门亲事,你满不满意?” 丫鬟推了推那个小姐妆扮的人。 后者手里捻着一缕头发,分明有些羞意,嘴上却道:“我都还不知道他是圆是扁,总要见过了,才谈满不满意的事。” “那日大爷请他来咱们家做客,我偷偷瞧了一眼,端的是个好模样,又英武,又俊俏!正该配姑娘你,做我们刘家的女婿再合适不过。” “你!你再胡说,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我的好姑娘,你还是文静些吧,等会儿霍小将军就该过来了,看见了可怎么好……” 那主仆俩嬉闹着,话赶着话,声音也不小,被殷雪素和菊砚听个正着。 殷雪素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怔住。 “姨娘?咱们过去?倩蓉姨娘应该还在前头。” 殷雪素抿唇,摇了下头:“回吧。” 无意偷听了人家的话,又是这种私密事,再堂而皇之地经过,对方难免尴尬。 带着菊砚原路返回。 走到一半时,迎面过来两个男人。 这里连个岔路都没有,想回避都没法避。 对方也停住了脚,眼神复杂地望过来。 菊砚咿了一声,认出是去过秋水山房的霍小将军。 嘴快道:“霍小将军,刘家小姐在前面等着你呢!” 第150章 姻亲事 第150章 姻亲事 霍延昭疑惑:“哪个——” 话说一半,想到什么,转头怒瞪随仁。 随仁缩了缩脖子:“是,是太太……” 霍延昭这会儿急着要跟殷雪素解释,没工夫收拾他。 谁知殷雪素福了福身,加快脚步就过去了,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擦身而过时,霍延昭下意识伸手。 终归还有些理智,记得眼下身在何处,那手滞空了一会儿,硬是收了回来。 可就这么任她走了,她会不会误会,会不会真当他放下了…… 心焦如焚,再顾不上别的,迈步就要追上去。 随仁把手里提着的竹篮和小锄头一扔,在后死死拖住他。 “大爷,这是佛寺!是外边儿!不定经过个什么人,要叫人看到了,还有安国公府的人……” 霍延昭冷静下来,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才喝了句:“松开!” 随仁见殷大姑娘走得影儿也看不见了,这才敢松手。 霍延昭回过身来。 随仁一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头皮直发紧。 陪着笑脸道:“若不是太太吩咐,就是借小得八个胆子,小得也不敢诓你过来……” 大爷归京以后的种种反常,怎么瞒得过太太去? 不过太太只知道大爷一心要娶的那个姑娘远嫁了,还不知道人嫁进了安国公府,而且大爷又和人缠上了。 太太本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巴不得告吹,好再觅合意的。 论说大爷也该回东南了,太太托疾,让他侍疾,想等完了婚,开春之后再放他离京。 恰在这时,兵部侍郎刘家的夫人登门探病。 太太领会了她的来意,简直瞌睡碰枕头! 两下一拍即合,巴不得当场就把婚事给定了。 但既是婚姻大事,少不得一些流程要走。 与刘家议亲的事,原没瞒着大爷。 大爷一口回绝了。 太太那边却不听,仍旧与刘家太太联络着。 这次慈光寺之行,就是与刘家太太约好了的,打着让两个年轻人碰碰面的主意。 没准儿大爷见了刘家小姐,就回心转意了。 怕大爷事先知道了不肯来,太太叫瞒着。 随仁心想着,反正大爷和殷家大姑娘没希望了,大爷早晚要成家的。 再说了,太太的吩咐,他有个敢不从的? 方才太太借口说,这边后山上有一种竹笋,炖汤最是鲜甜。 大爷闲着无事,就要亲自来挖笋。 随仁事先被知会过,一路把他往这边引。 哪想着,刘家小姐还没见着,先见了殷家大姑娘。 这不歇菜了吗? 本来就担心事情暴露,自己没好果子吃。 现在叫殷大姑娘给撞见了,更完蛋。 话说回来,两下都没干系了,殷大姑娘看见又怎样呢? 瞧刚才大爷慌得那样,倒好似被拿奸在床…… 随仁乱想着,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 他哎呦一声,跌在地上,滚了两滚。 霍延昭气得发笑,拿手点他:“你既这么乖觉,等我回军中时,你也不必跟着了,就留家中伺候太太吧!” 撂下话,转身就走。 随仁吓坏了,爬起来,顾不得去拾提篮和锄头,捂着屁股,叫喊着追上去。 “大爷,别呀!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纪夫人正和外甥女丁汝兰说话。 丁汝兰是纪夫人二姐的孩子,二姐故去得早,纪夫人怜她丧母,她爹后宅又一派乌烟瘴气,八九岁上接到身边养,出嫁时当亲女儿一样准备了陪嫁。 丁汝兰和小姨母亲,嫁得又不远,时常来探望。 “你呀,虽还没显怀,到底也是双身子的人了,巴巴地过来做什么?” “我还不是听说姨母你病了,不放心吗?再说月份小呢,不碍事,我听说慈光寺的菩萨灵验,索性来拜拜。” “我好好的,哪就病了。是骗你表弟——” 说曹操,曹操到。 见霍延昭气冲冲进来,纪夫人问:“怎么回来了?” 把眼去看随仁,随仁在后面杀鸡抹脖的。 纪夫人就知道事情没成。 看了眼儿子。 霍延昭走到桌子另一边,一屁股坐下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纪夫人以劝说的口吻道:“那刘家的姑娘我先前见过,好伶俐一个妮子!又乖巧,又懂事,难得是一个大家千金,身上半点娇气没有,你俩年岁又相当,在一起定然有说不完的话,错过可惜了的。我特意寻了这个机会,你好歹见上一见,再——” “不见!她再好,跟我不相干。” 纪夫人气了,把桌子一拍:“你别当我是聋子是瞎子!你中意的那个早已嫁到天边去了,你就整天吊着个脸,日子也是要过的,你还能一辈子不娶?!” “姨母。”丁汝兰拉住纪夫人的衣袖晃了晃,“有话好好说。” 纪夫人深吸一口气。 这个儿子本就难管,去军中历练一遭回来,换了身筋骨似的,纪夫人已不大压制得住他。 硬碰硬,话是谈不下去的。 便把语气缓了缓:“你是不是,心里正怨恨着我?恨我棒打鸳鸯。若不是我强把你送走,她也不会进了别人家的门。” 霍延昭沉默良久,道:“娘为我操心劳力,我不敢怨娘。且不论我个人心意如何,祖父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刘大人官居三品,论说不存在高攀或低就的问题。就是差一些,也不甚远,老话说得好,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你祖父没道理不同意。” 霍延昭在军中两年多,已非昔日对朝政一窍不通的时候。 霍家是首屈一指的武官家族,与刘家联姻,固然算强强联合,却非祖父所愿。 内里种种一时难与母亲说明。 “总之,咱们与刘家不是一路人。不信,你去信问祖父便是。” 纪夫人哼道:“我自会去问!你也别想——” 丁汝兰怕母子俩再说下去免不了闹僵,再次叫了声姨母,岔开话题:“方才刘夫人那边过来请你去喝茶呢。” 纪夫人才想起,这小孽障爽了约,让人家姑娘干等着,是该过去知会刘夫人一声,顺便陪个礼。 纪夫人带丫鬟走了。 丁汝兰看自家表弟一眼,问:“你实话对我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她?” 第151章 黄雀在后 第151章 黄雀在后 表姐这一问,让霍延昭晃了下神。 不由回想起方才后山相见的情形。 她穿着一身象牙黄立领长衫,下面是莺歌绿缠枝莲褶裙,青丝用一根金镶玉的簪子斜挽着,别无更多妆饰。 看她的脸儿,似乎又清减了。除了眉是黑的,唇是红的,余处白得没有血色。 而且她穿得未免单薄了些,后山风大,再冷着她…… 丁汝兰看他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摇头叹息一声。 这个表弟,自小孝顺,却是个顽劣难驯的性子。 姨母为了管教他,不知伤了多少脑筋。 翻墙爬树,上天入地的一个皮猴子,谁能想到,长大了,反而会有为情所苦的一天。 姨母煞费了一番苦心,与刘家的这门亲事,怕是终究难成。 回去的路上,菊砚好奇询问:“看来霍小将军很快就要成婚了呀!不对,看那样子像是才相看。姨娘,你说他们能看对眼吗?” 殷雪素点了点头:“能吧。淑女配英雄,很登对。” 菊砚还要再说什么,殷雪素打断,叮嘱她,这事不许跟别人提起。 亲事要是成了,倒不怕什么。 万一没成,恐于刘家小姐的名声有妨碍。 回到内院,殷雪素另派了个婆子去找倩蓉。 不一会儿,倩蓉从后山回来。 落座后抱怨道:“等你好一时,也不来!我在那吹着冷风,直哆嗦。你倒自在,在这喝着热茶。快给我也倒上一杯暖暖身子。” 菊砚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道:“我们姨娘去了的,走了半截路,又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怎么回来了?” 殷雪素道:“我衣裳穿得少了,耐不住冷,就回来了。” “这倒罢了,饶你一回。还别说,山里是更冷些,佛事就要开始了,我也回房去添件夹衣在里头。” 等倩蓉添了衣裳,两人起身,一道往秦夫人住处去了。 法事准时开始。 钟鼓齐鸣,僧众诵经,国公府众人拈香礼拜,一派肃穆庄严。 为了表示虔诚,儿孙辈还要在供奉长生牌位的后殿,守夜诵经。 女眷们则不需要,配合着完成一些相应的仪式,就回了内院。 已是黄昏时分。 斋饭由小沙弥提着食盒送到各人房里。 倩蓉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来和殷雪素拼桌。 这时,翠喜发现镯子丢了。 想起下午在前殿那会儿,从手上脱下来,借给菊砚看了看。 菊砚看完就归还她了,翠喜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戴上。 “许是当时忙乱,忘了戴,给落哪了……” 翠喜急得不行。 菊砚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若不是她要看,翠喜不会把镯子从腕上褪下,也就不会丢。 请示了之后,就和翠喜一道往前殿找去了。 剩下画微,把斋饭从食盒里取出来,摆上桌,碗筷也逐一摆放好。 饭毕漱口,倩蓉也不急着回。 感慨道:“入了冬,天黑得真是早。” 殷雪素往窗外看,天果然已经黑了。 松涛声阵阵,暮鼓声沉沉,倒是个别样的夜。 “对了,先前在你这喝的茶,滋味不错,还有没有?” 殷雪素就叫画微再沏一壶过来。 两人边喝茶边闲话。 “倒忘了问你,老太君寿诞那日,你作画,请二奶奶题诗,给了她好大一个难堪。你怎么知道她一定题不出?” 殷雪素啜饮了一口清茶,把杯盏捧在手心转动着,权当暖手。 闻言,垂眸笑了笑:“其实我也拿不准。” 自打从赵世衍那知道了佟锦娴作的具体什么诗。 殷雪素一直陷入一个困惑中。 她觉得能写出那样诗的人,必然心胸开阔,不拘一格……一度以为自己错认了佟锦娴。 经过长久的观察,她笃定自己没错认,佟锦娴就是那么一个人。 然后顺理成章便怀疑起,那首诗究竟是不是佟锦娴亲自作的。 拿她自己来说,她从小学画,没事就爱画上两笔,几日不画就手痒。 佟锦娴真有诗才的话,能做出那样一首又一首的锦绣篇章,不信她会就此停笔。 她忍得住?就没有技痒的时候? 不仅是诗不写了,据说连书都不怎么碰。 就算是因偶然迸发的灵感,才得以创作出佳作,那也需要长久的积累。 纵使天赋卓越的江郎,不看书,不练习,有个不才尽的时候? 若说是淡泊虚名,淡然以对——就佟锦娴一贯的表现,可不像。 寿诞当天,她分明也想着在人前显露一手的。 种种迹象表明了,那些诗,就和昊哥儿一样,可能并非出自佟锦娴腹中。 只不过被她据为己有了而已。 凭佟家和长麓书院的关系,那些诗的真正主人,很可能是里面的某个学子。 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假想。 时间久远,殷雪素没法掌握切实证据。 再者,那学子真出在佟家门下的话,绝不可能出卖佟锦娴的。 所以这次寿诞,能将佟锦娴的虚名砸开一道口子,算是意外之喜。 殷雪素只是想不明白,能做出那种诗篇的人,为何会甘心替别人作弊…… 不知不觉,茶喝完了。 倩蓉又给她倒了一盏。 两人又说起了别的。 “你觉不觉得……”殷雪素抬手扶了扶脑袋。 “怎么?”倩蓉眼底闪过一丝紧张,屏息凝视着她。 “我头有些昏,身上也没力气。画微……” “画微忙去了。你大概是困了,要不我扶你去床上歇息?” 殷雪素抬头,眼前光影幢幢,倩蓉已经成了双个。 她点了下头。 倩蓉走过来搀她起来。 走到床边,殷雪素躺下,翻了个身,就把眼闭上了。 “殷姐姐,殷姐姐……” 倩蓉推着她的肩膀,连叫好几声都没回应。 缓缓直起身,伫立床前,就那么看着她。 脸上不见了关切,眼底种种情绪交错,最后只剩一抹冷意,和决然。 “我也不想的,你别怪我。” 留下这句,放下床帐,吹熄灯,匆匆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床上本该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 一声叹息从唇边溢出。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感慨。 从床上下来,贴门听了听。 倩蓉既要布局,肯定会把剩下的人打发走。 果然,院子里很快静了下来。 殷雪素趁机出房,没有往大门去,折身从角门出去了。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她已经猜到倩蓉要做什么。 她现在需为自己找个证见,老太君就再合适不过。 等到这边吵嚷起来,她再和老太君一道出现…… 正盘算着,后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殷姨娘?” 这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询问里带着求证的意味。 殷雪素心口一紧,后脊梁顿时窜起一阵寒意。 待要回头,又停下。 想也不想,拿手去推角门。 却是晚了一步。 对方似乎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扛起就跑。 第152章 染红 第152章 染红 螳螂捕蝉,竟还有黄雀在后! 殷雪素脑中蓦地炸开,惊出一身冷汗来。 来者在角门处捂住她的嘴后,将一块布团塞进她嘴里,又拿根麻绳将她双手缚住,扛在肩上,一路疾奔。 这个姿势难受极了,再加上他跑得飞快,殷雪素被颠簸的,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充血。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努力思考着。 这是谁派来的? 是和倩蓉里应外合的人? 不对。 看倩蓉的样子,分明走的是另一步棋。 与她里应外合的应当另有其人。 若是佟锦娴,也说不过去。 无论是杀她,还是存着别的目的,都有更直截了当的办法。 又何必另外差人,大费周章把她往寺外带。 临近中旬,月亮将圆未圆。 经云层筛过,洒下来的清辉,只能看个囫囵的影儿。 殷雪素勉强辨认出,这方向,并不是奔着前殿山门去的。 此人似乎对慈光寺的地形极为熟悉,捡得净是难碰到人的小路。 借着夜色掩映,七曲八绕,眼看进了一处密林。 坏了。 殷雪素想到一件事。 傍晚小沙弥送斋食来,她随口问了句周边都有什么。 小沙弥说,除了后山,别的没什么值得游玩的。 西边儿倒有一片红杉林,景致不错,里面还有条下山的捷径,他们平日下山采买,爱从那走。 不过,小沙弥提醒说,红杉林里多有山兽出没,贵眷们还是莫要挨近的好。 看来,这人是要通过红杉林里藏着的小道,带她下山。 殷雪素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上冷汗一点点往下滴。 这个时候,是不指望别人能及时发现,赶来救她了。 她只能自救。 好在,那人匆忙之间,布团没有塞得太实。 殷雪素一面借着他奔跑的力道,把外面半截蹭他的背,一面悄悄用舌顶着。 布团越来越松动。 殷雪素吐出布团,并没有急着喊救命。 慈光寺本就地僻人稀,这里已经远离僧众和香客区,更是人迹罕至,她喊再大声也未必传得出去。 倒是对方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万一被激怒,一个手刀将她劈晕,那才真是完了。 “我知道你是佟四爷派来的!” 这一声不啻石破天惊。 奔跑中的人骤然停下,下意识往四处看。 而后才意识到,声音是肩上扛着的人发出的。 “你把我放下,有事好商量。” 对方把她从肩上卸下,就要再扯布料去堵她的嘴。 殷雪素忙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喊救命的。我愿意跟你走,这是我跟佟四爷商定好的。” 对方蒙着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外,闻言露出些许狐疑来:“你们商定好的?那怎的还派我来。” 果然,果然是他。 她没有猜错。 意识到是佟继璋的作为,殷雪素遍体生寒,冷入骨髓,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语气仍旧一派轻松:“总要做个样子。你不信?不然我怎么刚刚好在角门等你。” 她赌,即便这人是佟继璋派来的,佟继璋也不可能跟手下人说太细。 一是他那人性格使然;再有,掳掠姐夫的妾室,是什么光彩事? 说不定,这人压根都没见过佟继璋。只知道是为佟四爷办事而已,任务皆由佟继璋的亲随传达。 如此,就有空子给她钻。 蒙面人收到的指示,是走进那座院子,自会有人把殷姨娘交给他。 他来时,经过客堂,出了点意外,险些被人发觉。 那人好不敏锐,一路追踪。 为了将尾巴甩掉,他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绕了好大一个圈子,颇费了些时候。 赶到地方,见有个女子站在角门外,穿着打扮不似丫鬟,身形也一如描述,来不及多想就下手了。 “既然是在等我,怎么我叫你,你反倒要往院里跑?” “我那会儿想回去,是忘了一样东西。” 顿了顿,“你要还是不信,我可以说出佟四爷要你带我去的地方。” 殷雪素报出个地址。 蒙面人一听,戒备消减,身形放松下来。 他还是不明白,既然这女子心甘情愿,自去找四爷便是,做什么还让他来走一遭。 算了,左右与他无关,把人送到,任务便了。 她既愿配合,还省了许多事。 “走吧。” 在殷雪素的示意下,蒙面人解开绑着她手的麻绳,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前走。 殷雪素都不用催促,自发走在前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埋怨他行事莽撞。 “你冷不丁往我肩上一拍,我还以为见鬼了,差一点叫嚷出来,万一把二奶奶的人引来了怎么好?四爷说了,不能让二奶奶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咳!想和四爷有个长久的将来,只能来个金蝉脱壳……” 蒙面人虽不知什么叫金蝉脱壳,前后一联系,也能猜出个大概意思。 而且她话里说的,跟他所知道的,都对得上,便愈发放松了戒心。 殷雪素双手交叉,搓了搓两臂,嘴里喊着好冷。 抬手摸摸发髻,接着抱怨:“我最喜欢的那只花钗给落下了,你就容我点时间,回去拿,怕怎的?” 突然又痛呼一声。 蒙面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心想,女人就是事多,还不如把她嘴堵上,自己扛着跑算了,这样慢吞吞要走到何时。 偏她是佟四爷指明要的女人。 佟四爷一再强调了,要把人毫发无损地带过去,可见是极上心的。 自己要是得罪了她,日后她吹个枕边风,少不得要吃瓜落。 只好跟着停下,询问:“又怎么了? “脚、脚崴了。” 殷雪素说着,手扶着树干,蹲下身去。 蒙面人频频往后看,有些急躁,催促道:“要是不严重,将就些,山脚下有马车。” “怎么不严重?都肿了,不信你看。” 蒙面人弯下腰去查看。 “实在无法行走,还是我——啊!!” 一声惨叫响起。 短促,凄厉。 几只枝头的宿鸟,被惊地扑棱棱振翅飞走了。 树下,蒙面男人双手紧捂住右眼,像个煮熟的虾子蜷在地上,那么高壮个汉子,硬是疼得就地打了两个滚。 就在他身边,殷雪素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金镶玉的簪子。 鲜血顺着簪身往下滴淌,握簪的那只手也被染得血红。 她浑然不觉,只笔直地站着,冷冷盯着地上的男人。 第153章 窥出 第153章 窥出 这不是一根寻常的簪子。 簪身足银鎏金,长约五寸,比寻常簪子略长,便于握持发力。 簪头是青玉雕成的花苞,形似秋海棠,花瓣微微收拢,含苞待放。 而就在花苞的底部,与金簪相接之处,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工匠留下的接榫。 但若上手那么轻轻一拧,再一拔—— 花苞就会脱落下来,露出一截三棱金锋。 长约一寸半,三面开刃,棱角分明,尖端极其锋锐,月色下闪着寒芒。 察觉到倩蓉的异常后,殷雪素从首饰匣里挑了根簪子,让菊砚拿给赵益,请他寻个可靠的铁匠铺子,改造一番,以作防身之用。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来自身边原本亲近之人的暗箭。 她不得不留神,同时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她需要一些,能在关键时刻放手一搏的东西。 赵益因为她此前在平安胡同的一番话,之后又给了赵大姑那样大的好处,以为是要利用他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等了又等,一直也没等来吩咐,弄得心里总搁着一桩事。 总算是等来了,却是芝麻粒大的一桩小事。 第二天,改造后的簪子就递到了殷雪素手上。 菊砚转达了赵益的话:“他说,这簪子是仿照什么破甲锥打造的,专破皮肉。近身的话,可刺喉、刺眼、刺腕脉……刺入即开血槽。赵益还有句话让告诉姨娘,如面对体力身手远强于自己的人,不能恋战,歹人松手之际,便是逃生之机。” 殷雪素很满意,平日就簪在发间,瞧上去不过是个温润雅致的普通簪子,任谁也看不出异样。 方才,她借着摸发髻的动作取下,隐于袖中,拔掉花苞。 再引得蒙面人凑近。 原是要刺向对方咽喉的。 可惜,她近来虽有偷偷练习,力道和准头都不够,又错估了双方的姿势差异,以致没能刺成。 却是误打误撞,刺进了对方的右眼。 五寸的银簪,足以刺穿眼球,殷雪素甚至听到了金锋入肉的脆响。 蒙面人剧痛难当,当即倒地打滚。 瞅准这个时机,殷雪素很想朝他命门再来一击。 但她掂量了一下。 蒙面人突然遭袭,才会失了反制之力。 此时犹如被捕兽夹给夹住脚的野兽,正是疯狂且极具爆发力的时候,自己未必能得手。 而当他稍微缓过劲来,自己就算有利器在手,哪能敌得过…… 又想起赵益的提醒,当机立断,扭身就往来路跑去。 边跑边回头。 借着朦胧的月色,见蒙面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吓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看,只顾死命往前疾奔。 看不清脚下,被枯枝绊了好几跤,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接着跑。 没命的跑。 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 此时此刻,仿佛与前世无数次未遂的出逃,重叠在了一起。 殷雪素就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能被抓住,不能被带回那个地方,不能再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跑,跑! 风声戛然而止。 奔跑的动作停下。 殷雪素前面出现一堵墙。 在她的面前,竟然还有一个人! 一霎时,殷雪素以为,蒙面人绕到她前面来了。 不及细看,挥手便刺。 对方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折往身后。 殷雪素便用剩下的那只手厮打对方。 对方似乎要说话,被一巴掌打断了。 接着她那只手也被制住。 绝望如潮水,彻底冲垮了殷雪素的心防。 她像疯了一样,扑向对方的咽喉,张口便咬。 对方有个往后撤的动作,因为迟疑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嘶。 “是我!” 殷雪素此时哪有理智可言。 她的眼睛明明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耳朵也是好的,却什么也听不进。 她所有的神识,都被恐惧和痛恨占据。 混淆了前世今生。 根本分辨不清,眼下身处何地,眼前人又是谁。 只知道作垂死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次,还是摆脱不了…… 她绝不要,绝不要重蹈覆辙! 对方避开她的攻击,将她死死箍着,一遍遍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 直到她筋疲力竭,逐渐安静下来。 “霍延昭……” “是我,别怕。” “……你,你……” 殷雪素怔怔望着眼前人,如在梦中。 “……你怎么才来?” 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梦呓。 那样恐慌,那样委屈。 随着这颤抖的一声,颗颗眼泪成串滚落。 霍延昭缓缓睁大眼。 似乎从这样一句话里,窥出了什么。 心下一恸,松手要去给她擦泪时,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箍着腰把人重新捞进怀里抱着,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察觉她浑身都在抖,连带着霍延昭的心也跟着抖起来。 她的泪是凉的,湿漉漉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那么滚烫,烫得他不知所措。 霍延昭的手也开始抖起来。 按着她的背,仿佛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狠狠地抱着。 “对不起,对不起……” 月亮钻进云层,遮蔽了天地,和林间一对相拥的男女。 “好端端怎么人不见了?” 赵世衍被翠喜从后殿叫出来,说是殷姨娘那出了事。 “殷姨娘和我们姨娘吃了会儿茶,说困了,姨娘就扶她上床歇息。之后姨娘发觉自己也丢了东西,是老太君送她的那块玉佩,遂带人出去找,回来不放心,又去看了看殷姨娘,却撞见,撞见……” 翠喜吞吞吐吐,赵世衍阔步往内院方向走着,边斥责:“撞见什么,快说!” “奴婢不敢说,二爷自去看看吧……” 赵世衍就知里面定然还有内情。 匆匆赶到殷雪素和倩蓉住的院子,里面灯火通明,已经聚了不少人。 当先两个就是佟锦娴和倩蓉。 佟锦娴见他来了,暗暗扯了下嘴角。 脸上却是一片凝重之色。 “二爷,你可算来了!快拿个主意吧,我现在真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殷姨娘房里抓住个沙弥,殷姨娘自己却不见了……” 丫鬟婆子们往两边散开。 五花大绑跪在当院的,可不就是个十八九的小沙弥。 第154章 二人有奸 第154章 二人有奸 对于眼前的局面,佟锦娴其实不大满意。 原本预期的是捉奸在床,奸夫淫妇一块绑到赵世衍面前,倒要叫他好好看看。 他不是一向另着个眼看她,当个宝似的捧着宠着吗? 看看摔在烂泥窝里,他还怎么宝贝! 结果事情办成了半截子。 奸夫还在,殷雪素却不知去向。 问倩蓉,倩蓉也没有头绪。 佟锦娴压根不担心殷雪素会自己走脱。 真是躲起来了,乱哄成这样,也该现身了。毕竟事关她名誉。 更何况,佟锦娴相信弟弟的办事能力。这种小事,他没道理办出差池来。 所以在她心里,更相信殷雪素的失踪与弟弟有关——许是错手给杀了?所以才不得不暂时藏起来。 不然通奸变谋杀,赵世衍少不得要追查到底,就是寺庙也要报官的。 小沙弥毫无疑问是弟弟安排的人,可眼下情形,想避开众人耳目,找他问个详细,却是不能够。 佟锦娴觑了眼赵世衍隐隐发青的脸色,心里顿感痛快起来。 别管殷雪素在不在,只要有这个奸夫在,通奸就坐实了。 这个污名她背定了! 接着道:“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人就像插翅飞了似的,莫不是怕事发,躲起来了?” 菊砚听出佟锦娴的话音,愤声道:“二奶奶!你倒是把话说明白,我们姨娘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不可见人的。现在人还没找见,你口口声声,怎么就给定了罪了。” 佟锦娴森然投去一瞥:“我就说殷姨娘近来不大规矩,很有恃宠而骄的嫌疑,瞧瞧,跟前使唤的人都狂成什么样儿了。” 香叶指挥两个婆子:“愣着干什么!这贱婢冲撞二奶奶,还不给我掌她的嘴!” 两人正要上前,被赵世衍喝止。 他现在不耐烦理会这些闲账,直问关键:“究竟怎么回事?” 佟锦娴讽嘲道:“都是一般来上香,就她房里出现个男人,还用问吗?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菊砚这会儿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不忘插嘴:“分明是这和尚入室图财!” 佟锦娴反问:“你怎知就不是他二人有奸。” 这时,一旁的画微壮着胆子道:“二奶奶倒好像躲在床下亲眼见了。又或是,二奶奶事先知道什么……” 倩蓉闻言,看了画微一眼,想到什么,脸色白了几分。 “你——” “够了!!” 赵世衍恼怒打断,负着手,来回踱步,显然心中烦乱已极。 “这会子乱吵什么!既是人没找到,就加派人手去找。长瑞!” 长瑞听完吩咐,就要带人去搜寺。 “等等。”赵世衍补充道,“别说是找人,就说是失物。” 佟锦娴冷笑。 这时候倒仔细,不知是为了国公府的颜面,还是仍存心维护那小贱人。 长瑞领命去后,下人搬了把交椅过来。 赵世衍坐了,阴沉着脸看向那小沙弥:“给我仔细打,直到他吐口为止。” 这边板起板落,血肉横飞。 红杉林里却是一片静谧。 霍延昭惦记着白天的事,睡不着,独自出来走走。 他住在寺东边的客堂,旁边有条夹道,可通往寺前广场。 沿着夹道前行,拐弯处,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速度极快,几疑眼花。 但军中训练出的直觉和本能,已经调动双腿追了上去。 果然是个贼人。 如此暗夜,这般行径,必有鬼祟。 霍延昭紧追不放,奈何对地形不熟。 对方则恰恰相反,十分老滑,察觉到被跟踪后,有意带他绕圈。 七拐八抹追到后山,到底还是把人跟丢了。 霍延昭不放心,比起去通知寺众,更担心女眷那边。 如果那人是奔着女眷去的,女眷区不仅有母亲和表姐,还有她…… 不假思索,绕往寺西。 远远又看见那个贼人,肩上还扛了一个。 霍延昭想也不想,跟进了红杉林。 追踪到一半时,见有个人影,逆着方向从密林深处跑来。 身量纤纤,不是先前的壮汉。 倒像是个惊弓之鸟,一路跑,一路频频回头。 以至于到了近前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霍延昭先是起疑、戒备。 等借着月色,认出朝他奔来的是殷雪素,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禁不住又暗自庆幸。 惊的是,贼人掳的竟然是她! 庆幸的是,还好他跟来了,还好,她已虎口脱险。 迎上前正要开口,殷雪素停也不停,手里握着个东西就朝他刺来。 然后就是一阵没有章法的厮打,甚至不管不顾咬向他的喉咙,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劲。 霍延昭怀疑,他要是不往后撤那一步,喉管都会被咬碎。 殷雪素像入了迷障,完全认不出他。 霍延昭只能将她禁锢在怀里,一遍遍叫她,企图唤醒她。 直到她嘴里终于喊出他的名字…… 直到她哽咽着说,你怎么才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怕打破什么。 殷雪素双手紧紧搂抱住他的脖子,就像抱着一根浮木,不愿撒手。 好一会儿才停止颤抖。 神智回笼,渐渐清醒过来。 身子僵了僵,环着他颈项的双臂一点点松动。 霍延昭即便不舍,也只能松手,放任她从怀里退出去。 殷雪素顾盼左右,一时找不到话来说。 更无法为自己方才的言行作出合理的解释。 “我,我刚才,惊吓过度,有、有些失态,胡言乱语……” “我知道。” 又安静下去。 殷雪素猛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往密林深处看去。 她记得,那蒙面人跟上来了。 霍延昭跟着站起,道:“他走了。” 蒙面人确实追过来了。 追上殷雪素时,自然也发现了霍延昭。 不必交手,就知自己不是对手,何况还是重伤的情况下。 蒙面人权衡一番,转身逃了。 虽然离得还有段距离,霍延昭也察觉到了。 但当时殷雪素的情况非常不好,他只顾安抚她,哪里撒得开手再去追踪。 “那人为何掳你?” 殷雪素沉默了一阵,终究没说出佟继璋。 霍延昭他,以前就容易冲动,现在或许没那么冲动了,却难改直来直去的脾气。 知道是佟继璋所为,必定不会干休。 佟继璋又不是个光明正道的人,届时还不知会使怎样的毒手对付他。 他婚事将定,没必要为自己的事裹挟进来…… 第155章 死无对证 第155章 死无对证 “……左不过一些内宅私仇。” “是赵世衍的妻子?” 殷雪素胡乱嗯了一声。 检查自身,才发现自己此时十分狼狈。 发髻早散了,披散了一背,衣裙也染了血污,还划破了好几处。 霍延昭尚且握着从她手里取下的半截簪身。 没记错的话,这根发簪白日还簪在她头上。 现在却成了杀器。 而如果没有这个杀器,她只怕是…… 霍延昭不敢再想下去,不敢想那个万一。 猜到她在赵家的处境,断不会如她说得那般好。却没想到会这么凶险。 正要接着劝说她跟自己走,顺便解释一下自己与刘家的亲事。 殷雪素却急道:“不行,我得赶紧回去!” 耽误这么久,那边戏台子也该搭上了。 她再不露面,形势只怕要糟。 可她这样怎么回去? 霍延昭虽不了解后宅伎俩,略想一想也能料到,赵世衍的妻子大抵不会只让人把她掳走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后手。 凡事要分个轻重缓急,满肚子话只好容后再说。 “你随我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来路跑去。 殷雪素折腾了这一番,早已没了力气。 而且她摔了几跤,手肘和膝盖都破了。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一动就钻心得疼。 咬牙强忍着,跟上他的步子。 霍延昭已经放慢了步速来配合她,察觉她仍旧勉强。 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殷雪素喘息不稳,摆了下手,道:“我,我可以……” “顾不得那么多了。” 霍延昭展臂环住她的肩,弯下腰去,另只手穿过腿弯,将人横抱起来。 “事急从权,你不会介意吧?” 不等殷雪素说出些什么,他笑笑,拔足狂奔起来。 另一边。 小沙弥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年纪不大,骨头却硬。 从始至终只说了句,是殷姨娘约他来的。 再没说过第二句话。 执刑的人突然停下板子,扬声回禀:“二爷,人没气了!” 丫鬟婆子,惊吓声一片。 有的捂了眼不敢再看,有的两两抱作一团。 赵世衍皱眉:“让你们打,没让把人打死。” 佟锦娴冷笑一声:“你们别不是平常收了殷姨娘的好处,存心把人打死了,好来个死无对证吧!” 执刑的仆役很感冤枉,二爷没说打死,他们怎敢把人打死! 下手看着吓人,其实收着力道呢,谁料就死了呢。 长瑞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口鼻,回道:“像是服毒。” 佟锦娴也不明白,弟弟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留着活口,让他死死攀咬住殷雪素岂不好? 现在奸情还未坐实,人就给毒死了。 虽然疑惑,却不妨碍她一口咬定,小沙弥是做贼心虚,才会服毒自尽。 就在这时,秦夫人扶着老太君赶到了。 看清院中情形,一个闭眼念佛,一个直喊造孽。 “佛门净地,你们闹得什么?!” 赵世衍起身,扶老太君坐下。 不及开口,佟锦娴抢在前头,添枝加叶解说起来。 菊砚和画微两个,从开始假装慌乱,到这会儿,真有些慌了。 按照计划,姨娘应该和老太君一块来才是。 现在老太君来了,姨娘仍没出现,究竟去哪了? 二爷派出去的人,以失物为名,把寺院都快翻了个遍。 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胡思乱想间,有人进来通禀,说梁翰林家的丁夫人,前来拜见老太君。 老太君一时没对上号,心想,这是谁?大晚上拜见什么? 不管是谁,眼下情景,遮丑还来不及,怎是个待客的时候。 来报的婆子又说:“丁夫人和殷姨娘一块来的。” 老太君愣了一下:“快请进来!” 找了许久不见的殷姨娘就这么出现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奇,或惊恐,纷纷投向院门口。 殷雪素和个温婉娴丽的妇人,有说有笑的,携手走了进来。 到老太君面前行了礼。 老太君先看了看殷雪素,才把目光移到她旁边的人身上。 “怪我老眼昏花,竟认不出……” 秦夫人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丁汝兰也出自武官之家,父亲官职不高,但丁汝兰本人在霍家长成,后来由姨母做主,嫁给了翰林院侍读学士梁文清。 梁家是江南世族,父祖皆为进士,家学渊源。 梁文清进士及第后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三年,散馆授编修,后升侍读学士,算是个年轻有为的子弟。 老太君之所以觉得脸生,是因为他们安国公府,与霍家也好,梁家也罢,一向几乎不走动的。 倒不知殷雪素怎么和她走到一起去了。 “白日在后山,遇见贵府殷姨娘,攀谈了几句,发现甚为投契。而且……” 丁汝兰笑笑,抬手若有似无地抚了抚小腹。 “殷姨娘生养了一个命格贵重的姐儿,澄寂方丈亲批的命格,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慕名已久。加上晚饭后,腹中不甚安稳,想着殷姨娘许有些经验,就请她过去坐了坐,不想聊起来忘了时候。” 老太君慈蔼地点点头:“你们年轻人,是谈得来些。” 丁汝兰笑道:“老太君不怪罪就好。对了,我们来的路上,发现贵府的人在搜找什么,是失了东西不成?” 老太君还没说话,殷雪素瞥见地上躺着个血赤糊拉的人,似乎受了惊吓。 白着小脸看向赵世衍:“二爷,这是怎么了?” 佟锦娴勉强从震惊中回神,冷笑道:“怎么了?该问你才是。你房里平白揪出个和尚,倒来问我们怎么了。” 丁汝兰呀了一声:“这沙弥怕是趁你不在,入室盗财呢!中晌那会儿就听人说,他们寺里最近颇不安宁,总有人丢失财物,我还提醒身边人多加防范。咱们女眷房里,万一进来个宵小,失财倒是小事,就怕被有心人扣上乱七八糟的帽子,届时就有嘴也说不清了。幸而你整晚都和我在一起——” 佟锦娴出声打断:“死无对证,便说他是盗财,这锅甩得未免轻松。” 殷雪素的目光扫过倩蓉。 从她出现,倩蓉脸上就褪去了血色,双眼直直盯着她。 她看上去全然无恙,衣着、发饰,都和晚间没什么不同。 但—— 殷雪素的目光从倩蓉身上移开,直视着佟锦娴:“且不说捉贼见赃捉奸成双的道理。二奶奶冤枉我与他有私,不同样是死无对证?还是说,二奶奶能让死人开口。” 没错,人死了,左是死无对证,右也是死无对证。 怎么都是死无对证了。 殷雪素至少还有个人证在。 而恰恰因为丁汝兰的存在,事情纵有许多疑点,也只能仓促了结。 万事留待回府以后再说,总不好在寺院里就公审起来。国公府丢不起这个脸。 小沙弥的尸体被抬走了,殷雪素认出,正是中午在斋堂,刮了她衣裳的那个。当时还交谈了几句, 原来是为晚上做铺垫。 这院子死了人,没法再住,执事僧张罗着给她们另换个院子。 佟锦娴不甘心,走时狠狠瞪了殷雪素一眼。 殷雪素回以一笑。 她为佟锦娴准备的大礼,回府以后,也该派上用场了。 第156章 活过来了 第156章 活过来了 丁汝兰回到住处,就见表弟坐在灯下,对着手掌心躺着的半截簪子出神。 “她没事,你可以放心了。” 霍延昭抬头,忙收了簪子,起身给她斟茶:“多谢表姐施以援手。” 丁汝兰在桌边坐下,接过他递的茶,戏道:“难得,也有让你甘心为我弯腰奉茶的时候。” 霍延昭若无其事笑笑,回原位坐着:“这说得什么话,以往在家,我也没少给你端茶递水罢。” “那时的茶水,和今晚的茶水可不一样。你……” 丁汝兰说着话,一个错眼,从他错开的领口间,瞥见隐约伤痕。 倒像是咬的。 “这是怎地了?” 忙叫丫鬟去取随车带来的药匣,里面有些简便伤药,专备不时之需。 丫鬟很快取了来。 丁汝兰打算亲自给他上药,霍延昭拦住她:“你快坐着吧,你身子不便,让娘知道我劳动你半夜,非骂我不可。我自己来。” 这点皮肉伤在霍延昭看来不算什么,不过伤在显眼处,少不得处理一二。 转而想到这伤是怎么留下的,心里非但不觉得疼,反有点喜意。 丁汝兰见他上个药,脸上不见情绪,两个耳朵尖反倒悄悄红了。 稍一联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叹了一声:“现在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 她正要安歇,表弟拉了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来求助。 那姑娘虽狼狈,倒是沉静,就是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然后才知她是安国公府的妾室。 深更半夜,表弟拉着人家的妾室,又是这么个形容,简直把丁汝兰吓够呛。 情况紧急,也来不及细问。 表弟开口问她借两样东西,还请她援个手:“别的稍后我再跟你解释。” 丁汝兰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见他这样低声下气过,就算一肚子官司,也只好先答应下来。 好在她携带的箱笼里,翻找出了两件颜色相仿的衣裙,纵然纹样不同,黑夜里也不大会有人注意。 连头上的簪子一并更换了。 为了到时好配合,路上那位殷姨娘简单交代了几句,把大致情况讲了。 丁汝兰听得倒吸冷气。 她和夫君成亲已有数年,前头虽有个通房,她没过门就病死了,夫君至今没再纳女色,婆母也不在跟前,后宅很是清静。 但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当初姨母之所以把她接走亲自抚养,就是因为她父亲那些侍妾闹得实在不成样,怕伤了她,更怕带坏了她。 仔细想想,那些姨娘也是可怜。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算计你,梦里恐怕都在争宠。 争来的表面风光也只是暂时的,父亲喜新厌旧,从来就没有过长性,今春笑着的人,未必还能笑到下一个春天。 可她们纵使斗得再凶,也只是宅门里的小打小闹,没见哪个使上这样狠毒的招数。 到了现场再一看,更是不得了。 把人掳走还不算,还要诬陷成通奸。 殷姨娘但凡心眼大些、运道差些,怕都活不过今晚。 总之,丁汝兰这一夜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十分同情那位冰雪通透的殷家大姑娘,却也没忘心里的疑惑。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都说表弟要娶的是个平民女子,奈何人家没等他回来,远嫁了。 这阵子郁郁寡欢全为这桩。 他不是个轻薄浮浪的性子,不可能一夕两夕间就改了心思。 莫非…… 霍延昭知道没法再瞒下去,表姐也不是旁人,就把和殷雪素的事从头至尾说了。 丁汝兰听得眼泪汪汪:“我去的路上就猜,恐怕她就是你那心上人。不想竟让我猜着了。” 不停拿帕子揾泪,直叹造化弄人。 良久问出一句:“那你们,今后可怎么办呢?” 丁汝兰是既为两人感到惋惜,又愁得慌。 这可怎么是好。 看表弟的样子,就知情思未断,还系在人家身上。 可人家现有夫君,也有了孩子,不断又能怎样。 理智告诉丁汝兰,万不能由着表弟性子,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就是单论亲疏,她肯定也更偏向为表弟的将来作打算。 觑了眼表弟,温言劝说:“今晚咱们助她一把,也算尽了心了,她如今有家有室,你也有前程在身上,不好再牵扯下去……老天作弄,一条路到了头,有什么办法?也只能道声珍重,各自捡别的路走了。别忘了,你肩上还担着霍家的未来。” 霍延昭沉默了一阵,道:“表姐,我知道,这话就说给一百个人听,一百个人都会劝我放手。就连她,也是这般,甚至还要更绝情些。这阵子,我也在想,该怎么办。始终没想出个能周全一切的办法。” 最主要一点,那日在景绫阁后院,听了殷雪素那番话,他当真以为,她对自己无半分情意,全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一时灰了心,却也没想过就此撂手。 白天后山冷不丁遇见,就那么远远看上一眼,他就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重又在腔子里砰然跳动起来。 霍延昭缓缓讲述着,神情从迷茫,逐渐转为坚定。 “我是还不知道,我和她,以后会如何。但有一样很明确——不娶她,我也不会娶别人。” “你、你……”丁汝兰又气又急,“难不成你要打一辈子光棍,还是打算当和尚去!” 霍延昭对着跳动的烛火,抿了下唇:“未必不行。” 丁汝兰一噎,不知说什么好了。 都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与夫君情意相投,诸事上还算顺遂,缺乏更深体会。 今日看表弟情状,方才信了,情之一字,可误人,可杀人。 表弟自来执拗,只要他打定的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 这事上,恐怕谁来劝,他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了。 霍延昭起身:“表姐,不早了,我回客堂,你歇着吧。” 停停又道:“这事儿,暂别跟我娘说。” 丁汝兰无奈点头。 心道,还好姨母早早睡下了,否则今晚真不知怎么收场。 那往后呢?总有知道的一日。 唉,真个愁死人了。 与此同时,京郊西山,佟家别苑。 佟继璋在锁云榭里等候已久。 他时而静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伫立窗前,眺望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想着再有不久,那个可人儿,就彻底归了他了…… 第157章 黄粱一梦 第157章 黄粱一梦 自打应了二姐,佟继璋就紧锣密鼓安排起来。 最开始的打算,是照二姐的思路来——安排个奸夫,让殷雪素被抓奸在床。 她是贵妾,又为赵世衍生育一女,且又是端康太妃的义女,纵使犯了无法原宥的过错,也不会被发卖、打杀。 十有八九会被送去家庙。 届时再寻个机会,暗中把人弄出来…… 然他心痒难耐,等不及了。 不想多费周折,最好即刻就把人弄到手才好。 于是一招棋,分了两步来走。 奸夫之外,另安排一个去接应,直接把人掳走。 充作奸夫的小沙弥留下,再自杀于人前。 至于失踪的殷姨娘,久寻不到,要么认定她与人淫奔,要么认定她被奸夫给杀害了。 反正奸夫已死,死人嘴里是问不出话的。 安国公府为了自家颜面,不会将事情扩大。 就是赵世衍一时放不下,下功夫寻人,怕什么? 他这别苑,距离赵家的秋水山房不算远,要得就是个灯下黑。 他自信,只要殷雪素落到他掌中,谁也找不到。 她自己也别想飞出去。 如此,他得了佳人,二姐除了祸患,两全其美。 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因而主意定下后,除了慈光寺那边,多半功夫都花在这西山别苑了。 尤其这锁云榭。 锁云榭建在高台上,四面临水,景致本就可观。 里外又让人重新粉刷过了,布置一新。 单这间卧房就极其讲究。 靠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湖州的笔,徽州的墨,澄心堂的纸,肇庆的砚,还有一应颜料。 他知她善画,爱画,特意备了这些。 以后她在这里,可以画个尽兴。 书案旁是一架红木多宝阁,上头摆着些古玩玉器,还有许多画谱,都是名家真迹的拓本,价值不菲。 地上铺着厚厚的栽绒毯,红底金花,踩上去没一点声响。 一路走到紫檀嵌螺钿双月洞门架子床前。 这床也是花重金让人打制的,帐子是月白色的蝉翼纱,四角坠着银鎏金的小铃铛。 佟继璋抬手拨弄了一下,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不知想起什么,笑得别有意味。 顺势在床边坐下。 床对面,是一整面铜镜。 磨得极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都说铜镜对着床不利风水,但他不忌讳这个。 这么安排,自有妙用。 墙角立着一只铜鎏金的熏炉,轻烟袅袅飘散,燃的正是百合香。 许是等得太久了,有些困倦,佟继璋闻着清清润润的香气,竟小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当紧,竟是跌进一个又一个梦境里。 那些梦境十分怪异,竟与他和殷雪素息息相关。 先是他推开锁云榭的门,一脚踏进来,她突然从内室奔出,乳燕投巢般扑向他,裸着背,浑身瑟瑟。 他想了许久,才想起因由——因她迟迟不肯服软,他请了一个久惯牢成的嬷嬷来调教她。离开半日回来,她就这样了。 显然那嬷嬷下了狠手,她光洁的背上多处伤痕。 佟继璋虽是成心要叫她知道自己的手段——她怕了,老实了,才会乖乖地跟着他。 见到别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仍感到有些不悦。 挥手让嬷嬷退下,把人抱着,坐在书案后安抚。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享受她的依赖,至少她知道害怕时,会躲进他的怀里。 “我自己下不了手,只好请人代劳。别人可不会像我那般怜惜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不说话。 佟继璋的手像抚摸丝滑的绸缎般流连。 直到感觉掌下的皮肤逐渐升温,很快滚烫起来。再看,她通身都泛起红粉。 心里的那点喜悦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看来那嬷嬷手段并不如何,还是给她灌了药。 若是靠药才能换来她的驯服,他又何需请别人来? 然而有时候,药也不济事。 画面一转—— 佟继璋掀开床帐,瞳孔就是一缩。 她躺在被褥上,杏子红的绫缎衬得她一身皮肉新雪样洁白。 然而她的腕间,正有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 她明显神智不清,辗转着,下唇都咬破了,仍不忘带着恨意看他。 她宁可自残,也不肯求他…… 佟继璋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对着铜镜里映照出的他自己的身影,发了好一会儿怔。 摸了摸手下,滑似水,凉似冰,正是梦中那床杏子红的被褥。 不过床上只坐着他,不见美人,也没有鲜血。 再看看四周,松了口气。 心道,莫非是黄粱一梦? 不禁暗暗一笑,梦里那个虽顶着他的脸,行事实在不像是他,显不出能耐不说,竟会被吓住。 可见梦都是无稽的,现实里绝不会如此。 她就是再硬的骨头,再不情愿,要不了多久,也会跟绵羊似的躺在他身下…… “四爷,”双利在门外禀道,“双泰回来了。” 佟继璋回神:“让他进来。” 已作出起身相迎的姿态,却见进来的只有双泰一人。 “人呢?” 双泰二话不说,跪地请罪。 佟继璋听完他的讲述,退回床边,岔开腿坐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非但从你手上逃脱了,还重伤了你——是这么回事吗?” 双泰右眼的伤简单包扎过,痛意却丝毫未减。 论胆气,论果决,论出手的狠辣,他并不认为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但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在狡辩。 垂头道:“小的把事办砸了,甘愿领罚。” 十月的天,佟继璋手里仍然扇动着那把泥金扇。 “双泰啊双泰,我记得,你就是慈光寺长大的,还是个武僧,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谁料你这么不中用。” 非但不怒,声音还带着笑。 双泰听了却是心里一抖,冷汗直接从额头滑了下来。 “实、实在是,那殷姨娘实在狡猾……” 这才想着把殷姨娘路上如何诓骗他的事说了。 “哦?” 佟继璋挥扇的动作停下。 “你是说,她知道我让你把她带到这来?” 强调似的,拿扇柄指了指脚下的地界。 “你确定没听错?” “小的敢对天起誓,西山别苑、锁云榭,她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佟继璋若有所思,起身踱步到窗下。 殷雪素遭掳后,首先肯定会怀疑到二姐身上。 因为猜疑二姐,进而联系到他——虽然勉强,倒也说得过去。 她来过秋水山房,知道佟家别苑所在,亦不稀奇。 可这锁云榭,是他近日新题的名儿,匾额今天才挂上去。 她是怎么知道的? 第158章 贱骨头 第158章 贱骨头 这却怪了。 佟继璋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一事,”双泰吞了吞唾沫,“那殷姨娘,有奸夫接应。” 佟继璋猛然回首,目光锐利如箭。 双泰因把自己负伤追赶殷雪素,而后看见的那一幕给说了。 “两人就那么抱在一处,旁若无人,难分难舍,小的想,他们之间关系,绝非一般。” 双泰这么说,除了从事实出发,为自己脱罪。 还藏着一层心思——他被那女人废了一只眼,总也要在四爷跟前给她上上眼药。 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四爷难道还会再要她不成? 佟继璋眯了眯眼:“好啊,霍延昭!” 这个奸夫,除了霍延昭,根本不作第二人想。 本来这个局,完全可以引霍延昭进来——他就是现成的奸夫,实打实的奸夫。 可牵扯到他,事情就复杂了。 事发之后,想不闹大都不行。 佟继璋一是不想节外生枝,二是不觉得还有对付霍延昭的必要,所以才弄了个假的充数。 不料这个真的竟也跟过去了。 两人同日去到慈光寺,总不会是凑巧。只可能是事先约定的。 佟继璋重新打开洒金扇,挥动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肩上的发丝都飘飞起来。 双泰忖度着他的心思,硬着头皮询问:“要不要——” 比了个铲除的手势:“这次小的绝不会失手。” 虽然那殷姨娘不识好歹,另有相好,但四爷的怒火似乎只冲着奸夫去的。 而且看四爷的样子,分明知道奸夫是谁。 以四爷睚眦必报的习性,肯定不会放过搅他好事的人。 佟继璋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过会儿,摇了摇头:“用不着咱们动手。” 双泰疑惑,这是何意? 是要放那奸夫一马,还是另有别人动手? 佟继璋斜了他一眼:“自去找双利领罚去吧。” 双泰没敢多说,磕头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佟继璋一个。 他在窗前踱步片刻,停在窗边挂着的鸟笼前。 里面养了只画眉,是打算给她解闷用的。 用扇骨挑开杏黄色笼布,画眉鸟正熟睡。 打开笼门,将画眉取出来,置于掌心。 人在书案前坐下,扇子搁在旁,腾出的那只手,逗弄起画眉鸟。 时而轻抚它光洁的羽毛,时而触碰它淡黄的喙,神情温柔,嘴角带笑。 似乎方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画眉鸟从沉睡中醒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脑袋看他。 这鸟自寻来一向由他亲自养的,喂食喂水不假手于人,因而很是亲近他。 先是用尖尖的嘴巴轻蹭他的手心,而后抖抖羽毛,张开嘴,发出清脆又美妙的叫声。 佟继璋看着它鸣叫时精灵可爱的样子,笑容一点点隐匿,方才的柔情转眼化为了彻骨的冷意。 五指猛地一攥,悦耳的歌唱变成一声仓促的凄鸣,画眉鸟再没了声息。 “……我倒要看看,你们得意到几时。” 慈光寺的事并未了结。 回到安国公府以后,殷雪素先去见了倩蓉。 从慈光寺返程的路上,她把当晚的事跟赵世衍说了。 倩蓉在整件事里的异常反应,不用刻意提醒,赵世衍也察觉到了。 在殷雪素的建议下,回府当天,就将倩蓉单独看押在了一个荒僻的小院。 殷雪素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她知道,倩蓉背后还有人。 若任由倩蓉居住在满芳园,不定就又被灭口了。 但从倩蓉瞧她的眼神来看,倩蓉并不感激这样的安排。 当然,殷雪素要的也不是她的感激。 倩蓉披头散发坐在床边,殷雪素在她对面的交椅上坐下。 苑妈妈和画微一左一右侍立。 殷雪素先开的口:“这院子虽由二爷的人把守,我方才已将人暂时支开了,现在月舒和菊砚守在外头,你有什么话,不妨敞开了说。” 倩蓉偏头看向画微:“你可真是个贱骨头。明明满腹怨气,怨天怨地,怨自己不走时运。一心想反水,却又反不利索。也难怪不得主子看重。” 画微把脸抬起,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她:“我若真听了倩蓉姨娘你的蛊惑,反水成功了,那才真的是贱骨头吧?何况,你也没同我说真话。” 倩蓉眸光一闪。 她的确没跟画微说真话。 自从撞见画微和菊砚争吵的场面,察觉她们之间生了嫌隙,倩蓉就暗暗留意。 当时并没有别的想法,是后来才萌发了趁虚而入的主意。 背着人,表面给予同情理解和安抚,实则无形中将画微与饮渌院众人的心逐渐隔开。 画微那些天,的确更愿意亲近倩蓉,将心里苦闷尽向她倾诉。 然后来慈光寺的前日,倩蓉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不是一直说,月舒和菊砚她们都在主子跟前立过功,你比不了?假如现在也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让你显显你的本事,你愿不愿?事成之后,你也成了主子跟前的得意人,说不定啊,还要排在她们前头去。” 画微就问是什么机会。 天上掉馅饼,多少引人起疑。倩蓉深知这一点,并没把事情说得太冠冕,而是说成了一桩互惠互利的事。 先吐了番苦水:“二爷为了殷姐姐,把其他人都冷落了,许久不曾去我房里。再这么下去,二爷都该把我忘了……” 进而提议:“咱们利用这次去慈光寺的机会,想法儿设个局,让殷姐姐身陷险境——当然不是真的涉险。届时你跳出来护主,功劳不就到手了?” 画微摇头:“姨娘身边有月舒姐姐她们跟着,怎么轮得到我?再说,人多眼杂的,又是人家的地界,怎好设局。” “这个你不必操心,不瞒你说,我昔年在外头,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自有法儿做成就是了。你只说答不答应。” 画微迟疑:“既是互惠互利,那么倩蓉姨娘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自然有我的好处。”倩蓉便把具体什么局说了。 画微听后,吓得直摆手:“不成,不成,这岂不要害死我们姨娘吗!” 她是想立功,不想显得自己那么没用。但把姨娘害死了,她还立功做什么? 倩蓉忙跟她解释:“只是做个样子,不会做成真的。” “这种事,就算只是个影儿,也会对姨娘名声有妨碍。二爷心里若生了芥蒂……” 倩蓉把手一拍:“要的就是二爷心生芥蒂!” 第159章 以牙还牙 第159章 以牙还牙 “自来富贵险中求。不立个天大的功劳,你永远越不过月舒月隐去,就连菊砚也稳稳压在你头上。你当功劳那么好立的?总要冒些风险。风险越大,越能显着你的忠心。” “按照咱们的计划,你在关键时刻挺身救主,这桩功劳只够你与她们比肩,要想胜过她们,还需加点火候。这把火正需要借二爷的手——二爷真因这件事冷落了殷姐姐,时间久了,饮渌院众人少不得各谋生路。这种众叛亲离的时候,你一心一意陪在主子身边,主子能不感动?有了这份患难之情,以后谁还能把你比下去。” “你也不必担心殷姐姐当真失宠。且不说她背靠着端康太妃,又生了?姐儿,就说二爷的心里,殷姐姐多吃重,你难道不清楚?凭这一点,二爷也不会真厌弃了她,冷落只是一时的。就是真的,殷姐姐好聪明个人,总有法子把二爷的心收拢回去。你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你家主子。” 倩蓉把整个计划,掰开了揉碎了说给画微听。 方方面面,好好坏坏,都考虑到了。 按她的说法,完全就是以小博大,一本万利的事。 诱惑不可谓不大。 画微险些就被打动了。 如果没有老太君寿诞当晚,姨娘与她的那次谈心,她一时糊涂,说不定真就走上了歧路。 寿宴当晚,殷雪素从苑妈妈处得知了,画微近些日子状态不好。 知道她这个年纪,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画微性子又内向,怕有什么事,就想把画微叫过来问问。 想了想,左右也睡不着,索性亲自走一趟。 菊砚和画微一屋居住,菊砚晚上要值夜,不在屋里。 殷雪素推门进去时,画微刚哭了一场。 见她进来,慌得起身行礼。 殷雪素拉她坐下,问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她说说。 这一问,把画微的眼泪又问了出来。 她正因寿诞上的事自责。 想着惹下那么大的祸,姨娘还在人前维护她,心里更不好受。 哽咽着说:“奴婢没用,谁都比不了,连点小事也做不好,尽给姨娘添乱。奴婢真没脸在姨娘身边伺候了。” 殷雪素稍一猜,便猜出了她真正的心病。 推心置腹开解了她一番。 “月舒月隐,还有菊砚,她们各有各的长处,你觉得处处不如人,是这样吗?” 画微头都垂到胸口去了,闻言,虽然难堪,还是点了点。 殷雪素笑问:“这屋有镜子没有?” 画微疑惑抬头,起身取了把镜来。 殷雪素手持把镜,却把镜面对着她。 “你是只看别人,完全不看自己呀。别人有长处,难道你就没有吗?菊砚活泼,你自踏实;菊砚伶俐,你更细心——各有各的好,非要较个长短,岂不自找为难?拿别人的长处跟自己的短处比,就不止是为难了,分明是成心折磨自己。” “可,可……” 画微觉得,她也没什么长处。 单论踏实,她比不上月舒姐姐;单论细心,月隐姐姐强她不知多少。 她只是沾点边而已。 就像她整个人,平平庸庸,哪一样都不出挑。 殷雪素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 “你别只看月舒月隐性情沉稳,办事干练,她们像你这么大时,照样有闯祸的时候,闯了祸同样会忐忑不安,吃睡不着,会躲起来哭鼻子、流眼泪。而等你和菊砚长到她们现今的年纪,未必会比她俩逊色。画微,别太心急。你只管将自己的长处发挥好,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把脚下的路走好。积年以后回头再看,这条路上的收获,或许会让你喜出望外。” “也怪我,这一向只顾虑别的,忽视了你们。但你们几个的事,我都搁在心上的。月舒到了年纪,但她不愿成家,没奈何,只好随她去了;月隐一心扑在医事上,我打算将来放她出去,给她些本钱,开个医药铺子。这事我同她商议了,月隐没有异议,只说等她学有所成,自觉能够胜任坐馆了,自会跟我开口。” “至于你和菊砚,你二人从桐花小院就跟着我,这情分又非寻常可比。你俩将来,无论选择成家,还是立业,我同样会给你们打算好……” “姨娘!!” 画微放声大哭起来。 殷雪素把人揽过来,拍着她的背,并未出声劝阻,任由她发泄了个够。 那晚以后,画微心里堵着的那块,似乎被眼泪水冲开了,变得通畅、豁亮起来。 心定了,自然也就不会再为邪言所蛊惑。 所以当倩蓉找到她,并提出所谓的合作时,画微察觉出猫腻。佯装考虑,回到饮渌院,一五一十都说给姨娘听了。 姨娘让她假装答应,画微也都照做。 倩蓉还自得于自己做到了佟锦娴做不到的事。 佟锦娴一直以来都想在饮渌院打开一道口子,一直未遂。 而倩蓉仗着与殷雪素交好,常常往来饮渌院,一众丫鬟对她不设防,这才轻易策反了画微。 进了慈光寺后,倩蓉寻机给了画微一瓶药水,让她事先抹到殷雪素的茶盏内。 之后,支走菊砚,眼看着殷雪素昏倒……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着。 只等奸夫出现。 为防万一,画微也被她派人看管了起来。 画微质问:“不是假的吗?不是要让我趁机救主吗?” 倩蓉已然变了张脸,懒得与她解释,只威胁道:“药是你抹上去的,我若是暴露了,你就是共犯。救主你是救不成了,要不要背上个害主的罪名,你自己掂量吧。” 倩蓉知道画微最是胆小,以为这样就能震慑她,让她学会闭嘴。 可当她众目睽睽,为护主,开口反驳积威甚重的二奶奶时,倩蓉就已经预感到不妙。 再之后,失踪的殷雪素堂而皇之出现。 倩蓉意识到,计划失败了。 自己分明被这对主仆联手摆了一道。 倩蓉把目光转向殷雪素:“那晚,还是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发生的吧?” 别人看不出,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殷雪素的衣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那身。 殷雪素不答反道:“你可以把这个发现告诉二爷的。” 倩蓉不语。 殷雪素看着她,眼神不无遗憾。 “你知道我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吗?我打算将计就计,以牙还牙,让画微把那药用在你身上……这样一来,捉奸的好戏可以继续上演,只不过换了个角儿而已。” 倩蓉的唇颤了颤。 两人隔空对望,谁也没有说话。 第160章 你恨我 第160章 你恨我 倩蓉没问她,为何没有那么做。 正如殷雪素没有问她,为何没把关于衣物的发现告诉二爷。 两人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可后面的话题只会更不愉快,也绕不开。 “倩蓉,我不明白,你我何至于此?” “不明白?”倩蓉呵笑一声,“是啊,站在艳阳地里的人,哪会知道我们这些深陷风雪窝子里,快要被冻毙之人的感受。” 殷雪素闻言,有一瞬间的默然。 “你想说什么?想说你没少把二爷往我那推?” 倩蓉笑得更大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辈子,只能在你身后乞食吃?捡你手指缝漏下的?” 她点点头,自说自话:“没错,的确是这样。甚至到了如今,你愿意施舍些残羹剩饭打发我,我也落不着了,二爷根本不往我那去。就偶尔去上一回,三句话总不离饮渌院和你。” 殷雪素平静听完,问了句:“你恨我?” “是!我恨你!” “我以为比起我,你更该恨二奶奶。” “我曾经是恨极了她,但她而今,也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你的手下败将。若不是头顶个正房的名分镇场,她的光景还不如我。二爷这一年,来我屋的次数,都比去她那多。” 当昔日的仇人风光不再,从云端跌落下来,甚至在某方面还不如自己时,心里的恨意莫名就变得淡薄了。 报复的心也不再急迫。 “所以,你的恨,根本还是以二爷的心意为转移?” “是又如何!二奶奶至少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有你在,二爷眼里还看得见谁?他把宠爱给了你还不够,竟还千方百计想让你给他生个儿子……” 倩蓉的笑容逐渐扭曲,里面浸满了痛苦与酸楚。 “我这辈子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了!如果连二爷的爱也失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殷雪素听她这篇言语,就知佟锦娴平素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 存心挑拨,未必都从明处下手。 看似不着痕迹的只言片语,只要暗合了被挑拨者心中的恐惧,就会扎下根来,待遇到合适的时机,自然而然就会催化。 倩蓉的恐惧是什么? 是孩子,是失宠。 “所以你决定对我出手。你觉得没有我,二爷就会多看你几眼,乃至回到你身边,完全独属于你也未可知。是这样吗?” 答案明晃晃袒露在倩蓉的眼底。 殷雪素笑了下,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深谈下去,选择直入主题。 “我知道,这回的事,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就算策反了画微,慈光寺你也摆布不开。是二奶奶授意你这么做的吧?又或是你们联手。” 倩蓉不语。 “然而这个局并不如何精妙。担任先锋的你,身上的破绽尤其多。假若昨晚我真的着了道,你种种异常,一时无人发觉,你自可毫发无伤地达成目的。但你以为二奶奶真会让你全身而退吗?过不多久,她兴致上来,没准会在二爷跟前为我‘平反’,把我的死全推到你头上。又或者来个旧事重演,再丢个贵重物件什么的……你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竟还甘心被她利用。翠喜都明白,除掉我,下一个准会轮到你,我不信你想不到。” 翠喜虽也参与了进来,负责支开菊砚,叫来赵世衍。 但她起初是反对的,也曾苦劝过倩蓉。 奈何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倩蓉身在局中,难辨是非曲直,只为执念所困。 她的执念是二爷的爱,为此一叶障目,宁肯饮鸩止渴。 去年,翠喜老家的房屋着了火,倩蓉曾给她银子捎回家去救急。 翠喜感念她的恩德,劝不回她,只有随她在错路上走下去。 倩蓉眸光闪了闪。 这个问题她自然也想过。 一者,她觉得如今的佟锦娴大不如从前。 二者,就算佟锦娴下一个对付的是她,她手里握有把柄,也不会坐以待毙,没准儿还可反戈一击。 就当下的处境而言,殷雪素对她的威胁,远远大过佟锦娴,这才促使她下定决心。 “你不也在利用我吗?”倩蓉反问她,“当初你怀着身孕,二奶奶抬了香玉来分你的宠,你为了固宠,才让人找到我……” “倩蓉姨娘这话真叫人寒心,难道你就没有从中得利?” 苑妈妈突然插口,颇有些怒其不争。 “再说固宠这事,并不是非你不可。我们姨娘可以抬举你,也可以抬举别人。但若没有我们姨娘,你尚在火坑子里日夜遭罪,哪可能重归安国公府,重新在二爷身边伺候?你总也占了实惠的,不求你感恩戴德,以恩作仇却是——” 殷雪素抬手制止了她。 屋里安静下来。 殷雪素看着眼前被仇怨侵蚀的倩蓉,想起当日两人交握双手,说要彼此照应的情景。 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那时觉得,风雨欲来,有个盟友联手,总是不错的。 苑妈妈提醒她,磨得锋利的刀,能伤别人,也会反伤自己。 她为这潜藏的风险预留了三分小心,却没料到,这一天,会这样快到来。 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说。 撑着两边的扶手站起,转身往外走。 即将迈出门槛之际,脚下钉住,吐出一口浊气,回身望去。 “倩蓉,我当初找你,并没费什么周折。” 那阵子,苑妈妈总催她给二爷塞通房。 殷雪素本心不愿。纵使知道苑妈妈的提议,在后宅来说,是最有效的反制措施。 提出寻找倩蓉,是出于搪塞的心理。 想着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无妨。 就连王升接下这桩差事时,都有些犯难,认为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结果过程顺利的超乎想象。 殷雪素留下这话,最后看了眼倩蓉,离开了。 倩蓉一脸茫然,一时没能领会其意。 不明白她为何冒出这么一句无关的话。 画微跟着走了,苑妈妈落后一步。 她看向倩蓉的眼神,有惋惜,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升夫妇,只花了数日功夫,就打听到了你的下落。倩蓉,你流落在外的几年,二爷但凡想过你——” 这么简单的道理,究竟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是一直回避去想呢。 苑妈妈摇了摇头,出屋去了。 倩蓉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她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走出几步又停下。 立在屋中央,痴痴地望着门外。 忽然仰起头,大笑不止。 笑声传出很远。 从刺耳变得幽咽,渐渐像哭了一样。 第161章 不悟 第161章 不悟 “翠喜说,倩蓉姨娘没有完全欺骗画微,厉嬷嬷就是这么告诉倩蓉姨娘的,说这个局不会做成真的,小沙弥仅出现在房里,不会对姨娘你如何,只是想让二爷冷落你一段时日,这样大家也好喘口气……她太在乎二爷了,才会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但她并没真想置姨娘你于死地。” 回到饮渌院,月舒转述了翠喜的话。 殷雪素转头问苑妈妈:“你觉得可信吗?” 苑妈妈道:“这许是事实。倩蓉心怀侥幸,以为可以既不害死你,又能争回二爷。” 月舒不这么认为:“她清楚二奶奶行事,这种话怎会可信?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苑妈妈叹了口气:“所以才说,她心怀侥幸。” 看殷雪素径自沉默,苑妈妈叫了她一声:“姨娘在想什么?”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说有个书生,家贫,靠着邻家绣娘供养。绣娘日复一日刺绣,积劳成疾,几乎熬瞎了眼,倾尽所有供他读书赶考。书生高中以后,却娶了宰相之女为妻。绣娘找上门,他翻脸不认,又恐怕让妻子知道了自己嫌贫爱富的行径,背地将那绣娘杀害了。绣娘惨死,冤魂不肯入地府,来找书生索命,不料又吃书生甜言蜜语哄骗住。书生一边稳住女鬼,一边请来捉鬼的道士,女鬼遭那书生害了第二回 ,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后来呢?”月舒追问,“真灰飞烟灭了?岂非太便宜那书生了?” “后面我没再看。我那时万分不解,做人时,诸般看不破也就罢了;做了鬼,却为何还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苑妈妈道:“这世上最不缺执迷不悟的。做人的时候醒悟不过来,变成鬼也还是糊涂。” 殷雪素摇了摇头,眉眼间有些疲厌之色。 “看来,妈妈你是对的。这后宅中,难得交心之人。我以前以为,利益相合,再拿些诚意待人,做个盟友总是不难的。却忘了情之一字的威力。” 是人就有情,有情即生欲。 在一个注定你得到了我就要失去的地方,要么阉割掉所有情绪,否则,就只能去争,去斗。 今日为友,转眼成敌。 她与倩蓉,最初就是因利益而合,最终也算是因利益而散。 揉了揉眉心,不愿再想这事,抬头问:“二爷呢?” “二爷正审问宝华寺的慧通法师。” 生下?姐儿后,殷雪素要赵世衍答应过她三件事。 追踪稳婆儿子的下落,以及核查府中各房行径——不是无疾而终,就是没有头绪。 只有第三件,查慧通法师,有了些眉目。 却不是赵世衍查出的。 赵世衍被佟锦娴误导,以为殷雪素生产时的难关有母亲的授意,是母亲不想让灾星降生……怎好放手去查?就是查出了,也要瞒下来的。 殷雪素猜出他的心思,只好靠自己。 妹妹殷雪凝在外行动方便,这一年多以来,在她的授意下,经常往宝华寺上香,香油钱也不少捐。 不过宝华寺管理甚严,并无所得。 于是就把范围扩大,从宝华寺周边下手。 还真从附近一个农户那,打听出了点东西。 那农户专为寺院耕种土地并承担劳役,像他这样的人家还有很多。 其中有户人家,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儿,慧通法师一日巡查庄户,恰好来到这家。 老农使唤女儿给法师端水,法师见其貌美,起了心思,后来使了些手段,强占了人家女儿。 后来,那农女生了个白胖小子,叫慧通法师抱寺里养着去了,私下仍有来往。 这家人靠着出卖女儿,日子过得日渐富足起来,盖了好大一座庄院,穿绫着锦,呼奴使婢,俨然成了阔地主了。 其他农户看着岂不眼馋? 正因这种心理,才露了口风,叫殷雪凝寻了破绽。 身为宝华寺的高僧,强占民女,这已不止是私德有亏,而是罪犯刑律。 无奈那农女已经认命,又为他生了儿子,不愿出告。 不过这事终归可以利用起来。 殷雪凝找了些市井之人,用了些非常手段,把慧通法师蒙着眼绑去一处地方,诈得够了,叫他写下一纸供状。 不然就把宝华寺里藏着他私孩子的事宣扬开。 供状交代的是别人的事,被宣扬的却是自己的事。 前者仅是受贿,最多让他声誉受损;后者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再无法立足佛门。 权衡轻重,慧通法师当然选择写供状。 那份供状如今就在赵世衍手里,上面详细交代了,当初所谓的“不祥之兆、灾星临世”,全是受人驱使,他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赵世衍得了这供状,又岂有不请慧通法师登门喝盏茶的道理。 苑妈妈道:“问话一时半刻完不了,先摆饭吧。” 殷雪素虽没什么胃口,想想之后还有不少事要应付:“也好。” 后半晌,菊砚跑进来:“二爷去见了倩蓉姨娘!” “二爷主动去的?”殷雪素问。 菊砚摇摇头:“是倩蓉姨娘请看守的人转达,说想见二爷一面,她有话要告诉二爷。” 殷雪素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世衍在关押倩蓉的院子待了许久,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来到饮渌院时,脸色很不好。 “倩蓉交代了,慈光寺的事,是她和厉嬷嬷联手做下的。” 说话间,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殷雪素打开一看,心中了然。 这大概就是倩蓉为自己留的后手。 厉嬷嬷找到她,提出合作。她为了落个把柄在手里好防身,便让厉嬷嬷立下字据。 厉嬷嬷人老成精,字据立的也谨慎。 凭这张字据,厉嬷嬷固然跑不掉,却牵扯不到佟锦娴一个字。 正如慧通法师的那份供状。 出面和慧通法师联络的,从始至终都是厉嬷嬷。 “二爷,厉嬷嬷是二奶奶的奶娘,她的意思,必然就是二奶奶的意思。我认为,她做,和二奶奶做,没什么两样。” “常理来说是这样。不过,”赵世衍顿了顿,“二奶奶这个奶娘性情极强,日常许多事,都是她替二奶奶拿主意,还经常瞒着二奶奶,擅作主张……” 殷雪素一言不发望着他,他的话音自动停下。 叫了声素卿,伸手来握她的手。 第162章 杖毙 第162章 杖毙 入夜后的满芳园像一口棺材。 明明挑着灯笼,亮着火把,照得四周像白天一样,却又说不出的阴森幽暗。 丫鬟仆役站得齐齐整整,每个人脸上都白惨惨的,如同纸扎的人儿,没有一丝活气儿。 唯一的动静,是厉嬷嬷的哀嚎。 当院里摆着条凳,厉嬷嬷起初跪得直挺挺的,一脸就义的凛然。 直到二爷一声令下:“打!” 她被拖过去,按在凳上。 板子雨点似的敲在她身上,情形一如当日杖责筱儿。 厉嬷嬷先还咬牙硬忍着,两只手死死扣着凳首,直着脖子朝阶上喊话。 “二爷!千错万错,都是老奴一个人的错!二奶奶在闺中时,千娇万惯,从没受过委屈。自打二爷有了新人,二奶奶那泪就没断过,老奴看了实在心疼啊!是老奴容不下殷姨娘,是老奴要害殷姨娘,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跟二奶奶没有半点干系!二奶奶她天生柔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的好,您是最知道的。况她待你一片痴心……” 说话声被叫唤声替代。 木板子捶打肉身的闷响,一声声,就如敲在佟锦娴心上。 她煞白着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执刑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下手半点没容情,抡圆了胳膊敲下去,几乎听得到骨头的脆响。 奶娘一把年纪,怎么禁得住!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开口求情。 慈光寺设计殷雪素没能成功,回府倩蓉就被单独看押了起来,那时她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想要递消息出去,满芳园也被看守住,只准进,不准出。 厉嬷嬷告诉她,要做最坏的打算。 “好在事情都是经的我的手,只要我把罪责揽了,你纵无法完全摘得干净,也不至于牵连太深。二爷他就不看旧日情分,总得看佟家情面……娴姐儿,听奶娘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走弃卒保帅这一步,咱们就真的一败涂地了,你甘心吗?你若不甘心败给那个女人,就得狠下心。” 佟锦娴狠不下心把奶娘舍出去顶罪,然情势已经由不得她。 眼见厉嬷嬷酱色比甲逐渐湿润,佟锦娴把下唇都生生咬破了。 她知道,那是叫血给浸透了。 鲜血淅淅沥沥,滴淌在地上,青砖地面上,很快积了一滩。 奶娘的痛呼声渐渐微弱下去。 佟锦娴打了个寒噤,再无法置身事外。 小跑着扑上前,抱住厉嬷嬷,一边抬手阻拦:“别打了!别打了!” 执刑的人怕板子真落在二奶奶身上,只得暂停下来。 “拉开她。” 随着二爷这声吩咐,两个婆子上来,把二奶奶从厉嬷嬷身边强行拖开。 佟锦娴再要上前,被挡得严实。 转身疾走几步,上了台阶,扑通跪倒。 “二爷!奶娘她已知道错了,你罚也罚了,就饶她这一回吧!她年纪大了,经不住的,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她从小照料我,又陪着我嫁过来,我不能没有她……” 她这话掏心掏肺,没有丝毫掺假。 作为奶娘,厉嬷嬷陪伴她的时间,比亲娘还要长,说句情同母女也不为过。 此时真悔不当初。 那些事就该交由别人去办,事发了,推出去也不会像现在剜心一样的疼。 偏偏都是些极要紧的,交给别人又不放心…… 她依赖奶娘已成了习惯,哪能想到会把奶娘的命搭进去呢。 赵世衍负着手站在台阶上,无动于衷。 “娴姐儿,别、别……” 厉嬷嬷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但佟锦娴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想阻止自己下跪,阻止自己为她求情。 更藏着一丝担心,怕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越是如此,佟锦娴心里撕扯得越厉害。 什么都顾不上了。 就这么膝行过去,伸手攥住赵世衍的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二爷,求求你……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留她一命吧。剩下的我替她承担,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求你……” 说着,趴地连磕了几个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簪子歪了,头发散下来一缕,被眼泪打湿,黏在侧脸上。 从没有过的狼狈。 何况当着下人的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她把高贵的身份,体面和尊严,统统抛到了一边,就为了给自己的奶娘说情。 从相识以来,赵世衍也没见她这样低声下气乞求过,心下不由得有些触动。 转头,看向身边的殷雪素。 顶上悬着的灯笼泄下一片光影,恰好将她笼在其中,只有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她一眼也没有看这边,直直盯着受刑的厉嬷嬷。 不语,不动。 赵世衍的嘴就像叫浆糊黏上了,哪还开得了口。 行刑的两个人,见二奶奶这样求情,以为二爷怜惜心起,没准儿会网开一面,手上少不得松了些劲儿,怕真将这奶娘打死了,就把二奶奶得罪到家了。 佟锦娴还在哑声哀求。 赵世衍收回目光,垂眼看她:“你奶娘的命是命,素卿她们母女的命就不是命吗?这老妖妇屡次三番暗下毒手,若不是她娘俩儿命大,早遂了这老妖妇的心,你倒还有脸替她求情!” 语毕,将袍角从她手里一把拽了出来。 佟锦娴手心一空,就像有什么东西连根拔除了,心也空荡荡的。 跟着听见赵世衍的怒喝声:“你们一个两个都没吃饭?!给我照实了打!” 板子抡起落下的速度再次变得密集起来。 满院子只闻破空声,早不闻厉嬷嬷的声响。 那些板子又重又狠,就像打在一坨死肉上。 厉嬷嬷气若游丝,毕竟还没死。 她费力地抬头,伸出一只手,朝佟锦娴够了够。 火把的光照着她那张泛着死气的老脸,她嘴唇翕动着,含混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叫娴姐儿。 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那只手在半空只撑了片刻,就软软垂落,砸在地面上。 蓬乱的头也随之耷拉了下去。 执行的人停下动作,板子立了起来。 佟锦娴先还没反应过来。 “二爷,没气了。” 这一声钻进耳朵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尖厉的一声:“奶娘!!” 第163章 吞金 第163章 吞金 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跄着下了台阶。 这次再没人拦阻。 她蹲下身,拿手去推厉嬷嬷,毫无反应。 颤抖着把手伸到下面探了探鼻息,跟着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眼睛直直地看着厉嬷嬷,嘴一张一合,像一条离岸的鱼。 泪流了满脸,浑身直哆嗦。 香叶哭着去搀她,怎么也搀不起来。 她就像傻了一样。 光影渐渐暗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二爷离开了。 其他人也渐渐散了。 不知是有意无意,厉嬷嬷的尸体被留了下来,满院血腥也无人清理。 殷雪素经过她身边,驻足片刻,目光自上而下垂落。 先落在厉嬷嬷的尸体上,而后才移向佟锦娴。 佟锦娴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仰起头。 一具尸体,一地的血,还有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怎么?二奶奶原来也知道心疼吗。” 佟锦娴没吭声,投向殷雪素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殷雪素扯唇一笑,笑容比深秋的夜色还凉。 “其实二奶奶本是有法子救她的。只要你说一句,一句实话,‘那些事都是我做下的’……” 佟锦娴的指甲扣进了地砖缝里,齐根断裂。 五根指头血淋淋的,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厉嬷嬷的。 那些血跟着染红了她的眼,她死死盯着殷雪素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视线缓缓回到厉嬷嬷身上。 嗫嚅着叫了声奶娘,眼泪再次滑落下来。 厉嬷嬷一动不动,身上没一点热乎气。 这是个死人,不再是那个疼她、护她,为她排忧解难,替她清除一切麻烦的奶娘了。 佟锦娴猛地收回手,脚蹬着地面不停往后退。 陌生地盯着长凳上的尸体。 冷风倏地从背后刮过。 香叶拍了下她的肩膀:“奶奶,你……” 佟锦娴突然抱头尖叫一声。 不等香叶反应,就连滚带爬跑进了正房。 香叶跟过去时,房门砰地一声,重重闭合上了,任她怎么叫也不开。 赵世衍之所以率先离开,是被秦夫人叫去了。 从满芳园出来,殷雪素自顾回了饮渌院。 苑妈妈见她面无表情地解下披风,净手、擦手,然后进暖阁坐了,手捧着茶也不喝,只是发呆。 暗自叹了口气。 这鬼哭狼嚎的一晚上,尽管死了一个,算作交代,结果没有一个人是高兴的。 “姨娘别气,也别灰心。我看经过这回,二奶奶把她和二爷之间的那点夫妻情分,算耗尽了。二爷往后定不会再顾念她分毫。” 殷雪素哂笑一声。 “二爷对她的情分是不见得还剩多少,可佟家一日不倒台,就不可能真正扳倒佟锦娴。” 尽管一应事佟锦娴不曾亲自沾手,但事实如何,殷雪素明白,赵世衍和秦夫人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慧通法师的供状两个月前就到手了。 殷雪素一直等着,就是想等个稳妥的时机,将佟锦娴的罪行一并曝出。 如此,她总逃不过去了。 孰料凭着佟家这座靠山,还有个愿意替她顶罪代她去死的奶娘,仍叫她脱了身。只落得个禁足思过而已。 苑妈妈待要再安慰她两句,殷雪素摆了摆手。 “妈妈不必多说,道理我都明白。我是有些失望,但也不会就此放弃。厉嬷嬷相当于佟锦娴的谋主,凡要紧的事上,少不了她出谋划策。她死了,等同断掉佟锦娴一臂。只要再把她另一条臂膀卸下——” “另一条臂膀?”苑妈妈疑惑,“姨娘是指佟家。” “蚍蜉何以撼山岳,我可撼动不了佟家。” 她指的是佟继璋。 尽管凭她个人之力,对付佟继璋也属自不量力。 可慈光寺的事叫她明白,她没法再继续回避下去了。 佟继璋已经盯上她,并且已经朝她下手。 她怕再等下去,等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就已经着了佟继璋的暗算。 尤其这次,厉嬷嬷被杖毙,佟锦娴遭禁足,佟家很快会收到风声。 佟继璋能对她姐姐的困境坐视不理吗?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晚了,你去睡吧,我也困了。” 说着困了,人躺在床上,眼睛却大睁着。 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怎么才能除掉佟继璋。 第二天晌午,赵世衍过来陪殷雪素用午饭。 谁都没再提昨天的事,仿佛真地翻了篇。 饭后,去了新辟出来的画斋。 赵世衍把带来的那个黑漆描金的匣子打开。 “你瞧瞧这个。”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匣盖里侧叩了叩。 殷雪素走过去一看,里头装着一盒盒研磨好的颜料,有的入目深翠,有的入目浅碧,有的艳红如火,有的灿若流金。 她不由凑近些,伸手拈起一撮,在指尖捻了捻。 粉末极细,如烟,似雾,在颜料中是极顶级的了。 “二爷哪里得的?” 赵世衍见她看得入迷,语气带出几分自得。 “这些大部分是从西域那边来的,矿石难得,要翻过天山才能采到。研磨也费功夫,事先澄了又澄,淘去了杂质,还要研个七天七夜,才能出这么一小点。” 手指着石青:“用这个画出来的青,据说可千年不退。” 又指向旁边的石绿:“瞧这颜色,像不像雨后深潭?” 然后是泥金:“我见你原先那个用着不大如意,特意让人寻了来……” 他逐一介绍着,很有献宝的意味。 殷雪素明白,他这是在“补偿”。 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瓷盒的边缘,便也领情地笑笑:“二爷费心了。这些,太贵重了。” 赵世衍看着她,眼底柔情荡漾:“贵重什么?再好的东西也是拿来用的。现在能博你一笑,便是破费千金也值了。再来看看这盒朱砂——” 说话间,月舒匆匆走了进来。 “方才,看守倩蓉姨娘的人来报,说、说——” 看了眼二爷,又看了眼姨娘。 “说是,倩蓉姨娘死了。” 哐当一声。 殷雪素手里拿着的瓷盒掉在地上,粉末撒的到处都是。 她顾不上,抬头,问月舒:“怎么死的?” “……吞金。” 殷雪素一时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站着,手脚冰凉。 “说是昨儿二爷离开后,她就问人要了她那把琵琶,弹了许久,夜里也在弹,断断续续的,谁想天明一看,身子都凉了……” 赵世衍十分平静地听完,抬手挥了一下:“知道了,下去吧。” 月舒退下后,赵世衍看着撒了一地的朱砂,露出惋惜地神色。 “可惜了的。这盒辰砂最是难得,也最名贵。你看这红,正不正?” 殷雪素恍惚垂眼,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红确实正。 红得刺目。 红的像血一样。 第164章 意料之外 第164章 意料之外 慈光寺的事才方告一段落,殷雪素就收到妹妹殷雪凝送来的一个锦盒。 里面盛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刺伤蒙面人的那根金镶玉发簪。 簪头本已被她卸下,不知所踪。如今又复原如初。 殷雪素仔细看了看秋海棠形状的玉石花苞,不是重新雕刻,还是原来那个。 想必霍延昭后来又重返红杉林,给寻回的。 只不知找了多久…… 除了这根簪子,霍延昭还托殷雪凝带话给她,说想见上一面。 殷雪素猜到他为何找自己。 心中甚感纠结。 见了面怎么说? 死结终归难解,徒添烦乱罢了。 她到今日也还是和秋水山房那时一般的想法:何如不见。 再有,慈光寺那晚,蒙面人曾负伤追赶她,必定看到她与霍延昭了。 肯定会将当时情形如实上报给佟继璋。 佟继璋会不会利用此事做文章? 好在那蒙面人未必认识霍延昭…… 但万一,佟继璋排查慈光寺当天接待并留宿的香客…… 殷雪素决定尽快动手,亦有这个原因在。 除了自保,她不能让佟继璋那个疯子牵连无辜。 局面已经够复杂了,又何必再添一笔乱子。 因而拒绝了见面的请求。 不过,因为霍延昭,殷雪素想到了他的表姐丁汝兰。 丁汝兰和夫君梁文清成婚数载,膝下犹虚。 前头丁汝兰倒也怀过一个,没留住。 时隔两年再次见喜,故而十分看重,胎一坐稳,就去了慈光寺。 除了陪同姨母,自己也想为腹中孩儿求份庇佑。 孰料,有孕以来一直好生生的,到了寺里反而大感不适。 那晚她说腹中不甚安稳,其实是实情。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否则也不能陪殷雪素应对那一场。 殷雪素想着,现今自己既已脱险,少不得还报一二。 绫罗珍宝那些,梁家想来是不缺的。就殷雪素个人而言,也无法表心。 丁汝兰既看重腹中胎儿,不若让月隐过去为她安胎也好。 梁府当然也不会缺大夫,但女医毕竟少。男子之身,终究不比女子陪护方便。 这就少不得提一提月隐的身世了。 月隐出自杏林之家,家中五代都是行医的。 到了她父亲这代,医道高明,医术精湛,已卓有名气。 然而一次误诊,惹上了人命官司,后虽证明是诬告,家财却因此散尽。 父亲着了气,一命呜呼,母亲后脚跟着去了。 失去怙持的月隐,被叔父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进了楚王府。 月隐生在那么个家庭,自幼耳濡目染,母亲教背汤头歌诀,父亲教她辨识草药,天长日久,简单的病症、施药问诊,都不在话下。 纵使后来沦为奴婢,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不曾忘却。 只是楚王府内乌烟瘴气,龙蛇混杂,她不愿出那个头,就安安分分待在库房做个洒扫丫鬟。 也合该是有缘法儿,端康太妃认殷雪素做义女,管家备办嫁妆时,少不得要去库房,就那么挑中了月隐。 月隐自然是巴不得离开楚王府的,尽管怀着一份对未来的忐忑。 到了新主子身边后,那颗忐忑的心渐渐归于安定。 因为殷雪素怀有身孕的缘故,她开始钻研妇人妊娠及胎产相关。 殷雪素见她常常废寝忘食,便嘱咐苑妈妈,除了分内的事,尽可能少指派活儿给她。 还从国公府的藏书阁里找了许多医书,譬如《经效产宝》、《妇人大全良方》、《女科百问》、《妇科指归》……供她对照翻阅。 即便殷雪素生产后,月隐也没放弃女科方面的研究。 就此事,殷雪素征询了月隐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去梁府小住,随身照料丁夫人。 她不假思索就同意了。说书上得来终觉浅,总还是需要实践的。 当晚简单收拾了一番,隔日,殷雪素就派人送她去了梁府上。 丁汝兰高兴得不行,感慨殷雪素的用心,给月隐安排了个独门小院居住,又打发人送来了回礼。 落后和月隐说话,见她虽寡言少语,举止却极有分寸,谈起医事相关更头头是道,很是信服。 自此,行动起居,一日三餐,都要她过问才放心。胎像越来越稳固,自不必说。 就在送月隐去梁府的当天,殷雪素去了趟楚王府。 距离上次来已过去月余,她的那封信想必早已到了端康太妃手中。 太妃到如今也没回来,想是真寒了心,不打算回来了。又或是在路上。 不过这回,殷雪素却不是为着端康太妃的事来的。 待了约半柱香时间,殷雪素离开楚王府,去了景绫阁。 殷雪凝见了她,诧异道:“这可巧了!我正要派人去请你过来。” 走近,附耳低语:“姐,有一个人要见你。” 殷雪素下意识以为她说得是霍延昭。 孰料竟不是。 而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殷雪素在后院明间见到了对方,澹粉楼的头牌,月仙姑娘。 一个姿容出众,极妩媚标致的美人。 不过见到她的当下,美人已然花容失色,满眼惊惶憔悴。 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就跪下,插烛似磕了个头。 殷雪素吃惊不已,忙伸手将她扶起。 “月仙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何以行这样大礼?” 月仙有些难堪:“我、我……” 殷雪素示意菊砚和画微出去。 两人分别落座,月仙这才道明来意。 上回在景绫阁门口,月仙撞见安国公府的女眷,也就是殷雪素,从而窥破了佟继璋的秘密。 她当然不敢声张,更别说去威胁佟继璋,为自己谋些好处之类。 那纯是寿星佬吃砒霜——嫌命长! 她多惜命的一个人,才不会办这蠢事。 而且做她们这行的,嘴巴一定要严,所以她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只是由此心生一计。 不仅将苏合香换成了百合香,衣衫装饰也尽量仿着那位女眷来。 图的就是个投其所好。 佟继璋果然改了性情,待她温柔许多。 虽然床笫间仍免不了折腾,却与往日的发泄大相径庭,有时甚至能感受到,那狎昵里面,多了些温存。 至少没再像往昔那样,弄得她浑身伤,严重了连床也下不得。 尽管他总是蒙着她的脸,在她耳边一递一声唤的都是“殷姐姐”…… 第165章 月仙之请 第165章 月仙之请 月仙之后又去宝华寺还愿去了。 她觉得,若不是菩萨指引,怎就那般巧,让她撞见殷雪素了呢? 她的日子好过起来,自然要多上几炷香。 只盼着就这么一直好过下去。 哪怕佟继璋让她画画也好,让她叫他舅爷也好,乃至让她一动不动扮哑巴,她都认了。 从那以后的大半个月,佟继璋几乎夜夜都在她那歇宿,再没有反复无常的时候。 别管养娘打着她的名义要头面首饰,还是绸缎古玩,他无有不准的。 喜得月仙和养娘天天像过年一样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 “上月底,安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他要去贺寿,当晚没过来。事实上在那之前的几天,他就有些不对劲。寿诞后的几天也没来。澹粉楼里有我一位好姐妹,她要接待两个外地来的客商,摆布不开,请我去帮忙……” 养娘见钱眼开,一味帮腔撺掇:“我问了四爷身边的双利,四爷近日有别的事要忙,不得空过来。你闲着也是闲着,给玉娥去援个手也好。那俩南人瞧着是生瓜,手指缝宽,使钱散漫……” 月仙叫佟继璋包着,别说他几天不来,就是一年不来,她也只好在这院里等着。 怎好再去兜搭别的客人。 搁以前,借她八个胆子也不敢。 偏巧那阵子,佟继璋的转变让她松懈下来。 人一放松,就容易忘形。 何况又是素日交好的姐妹,想着过去坐坐也无妨,陪着说会儿话,了不得吃两杯酒就回来。 月仙到玉娥住处,玉娥把她迎到席上,为几人做了介绍。 那两个客商是扬州来的,家里开着生丝行,专贩丝线。 一个年长些的,年纪约有三十好几,瘦长脸,五短身材。 还一个年轻些的,瞧着也就二十来岁,很是清秀斯文,倒不像个商人。 年轻的那个叫白正泽,他管年长的那个叫白六叔。 养娘说,两个都是生瓜,月仙却不这么认为。 年长的那个,一看就是风月常客了。年轻的这个,才是真正的生瓜。 果然就听白六叔说,他这侄儿是头回出院门,带他来澹粉楼,是见世面来了。 玉娥笑着保证:“我这姐妹,一准儿把你家侄儿招待好了。” 说着丢了个眼色给月仙。 席间白六叔言谈滚滚,和玉娥两个把盏言欢。 白正泽早在看月仙第一眼时就红了脸,之后一直僵坐着,束手束脚的,月仙问一句,他答一句。 月仙见他这样,比个姑娘家还容易害羞,不由起了促狭的心思。 戏问:“我长得很丑吗?还是地上有钱捡?你怎么不肯看我一眼。” “不,姑娘不丑。” 白正泽仓促抬头,瞧她一眼,又避开视线。 郑重道:“姑娘人如其名,仙姿玉色,我不敢多看,只恐唐突了佳人。” 月仙偷笑,心道,长得不像商人,行止也不像,倒像个书呆子。 月仙越看他越有趣,撩逗个不停。说是坐坐便走,结果那晚直待到席散。 殷雪素听到这,差不多已经预料到后面的事,问道:“你们已经……” 月仙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那晚过后,别说白正泽丢了魂似的想着月仙,月仙也着了魔似的,脑子里全是白正泽。 白家叔侄这次来京,要停留一个月,白六叔包宿了玉娥。 玉娥看出月仙心事,加上白六叔请托,便居中做了个月老,促使两人见了第二回 。 这第二回 仍是在玉娥住处。 第三回 却是在月仙的闺阁了。 第三回 却是在月仙的闺阁了。 赶着那阵佟四爷不来,白正泽又给了笔可观的孝敬银子,养娘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月初十的晚上,消失许久的佟继璋突然到来。 当是时,月仙和白正泽搂抱而眠,睡得正香甜。 听到拍门声,还有养娘的示警,两人惊醒过来。 月仙冷汗都吓出来了。 心道,这都后半夜了,总不会是从佟府出来的。 莫非是从城外回来? 城门是怎么叫开的? 是了,佟继璋前不久,才宴请过五城兵马司的人…… 不管他是从哪来的,又是怎么来的,在月仙看来,这简直索命来的。 仓促下床,从散落一地的衣裳里挑拣出白正泽的,一把塞到他怀里,绕床打开后窗,让他从窗户跳了出去,再把窗掩上。 接着胡乱收拾了一下屋内,包括自己。 才捡起件纱衫披了,门就被重重推开。 佟继璋走了进来。 惯常上扬的嘴角不扬了,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连脸都是寒的。 月仙魂都要吓飞了。 以为她和白正泽的事被佟继璋发现了。 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迎上前。 正待解释,佟继璋一把揽过她的腰,就这么拖着她,阔步走到床前,将她丢上床。 月仙被摔的眼冒金星,撑着身子抬起头,就见佟继璋双眼阴寒,一壁盯着她,一壁扯下了腰间玉带…… 那一晚,佟继璋又在她身上用上了许久不用的手段。 月仙一是心虚,二是顾虑白正泽。 不知养娘有没有掩护他离开。 如果佟继璋带了亲随来,有亲随守在外面,养娘是绝不敢放白正泽走的。 白正泽或许仍躲在窗户根儿下。 念着这点,月仙再疼也不敢发出声。 以前,她只是怕佟继璋。 这回,除了怕以外,心里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一丝屈辱。还有些绝望。 想到,让白正泽亲耳听着自己和别人如此这般,和受刑有什么两样? 今晚过后,两人怕是没有以后了…… 佟继璋不仅是恢复到了从前,比从前还要可怕。 月仙能看出来,他的怒气不是冲着自己。他仍旧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只不知那人怎么惹着他了,让他变成这样,行为暴戾,眼神阴鸷,其间死死掐着她脖子,瞧着像是恨不得掐死她…… 濒死的恐惧,让月仙怕到了极点,双手控制不住乱抓,抓伤了他。 趁他愣神,月仙赶忙滚到一边,拼命缩向床角。 佟继璋的神情却缓和下来,嘴角又浮起惯常的笑。 朝她伸手:“你怕什么?只要你来到我身边,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乖乖地,再不许想着别人……” 这样的他更加可怕。 月仙下意识摇头。 因着这个拒绝的动作,佟继璋的眼神瞬间变了,一把拽住月仙的脚踝,将她扯到了身下…… 那一晚险些要了月仙半条命去。 当佟继璋从她身上起来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 月仙本该下床伺候他穿衣,身上像散了架,根本动弹不了。 佟继璋自顾穿衣束发,丢了一张银票在妆台上,就要离开时,忽地顿住。 瞥了眼地上。 月仙顺着他视线看去,顿时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妆台旁的绣墩上,搭着一条锦绸腰带——是男人的腰带,却不是佟继璋的。 “殷娘子,我知道不该,但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你。我们俩的命,全在你手里了……” 说到这,月仙涕泪涟涟,再次跪拜下去。 第166章 他会答应的 第166章 他会答应的 殷雪素静静听完,感到有些荒谬。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纵不是家务事,终归是风月场上的风流债,尤其还跟佟继璋有关。 怎么也想不通,居然能找到她头上。 “月仙姑娘,如何想到来找我呢?” 月仙是来求人的。 既然有求于人,当然要说实话。 便从百合香和那方手帕说起,直说到那日景绫阁前,自己误打误撞,窥破了佟继璋心中的隐秘,而那隐秘正与殷雪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时说顺了嘴,就连她和佟继璋私下相处的一些细节也说了。亦包括佟继璋让她假充别人的事。 这个别人是谁,就不用指明了。 殷雪素听到这,脸色变幻,心中直欲作呕。 月仙见她面色突转,不知道还要不要接着往下。 殷雪素看向月仙,神情微冷:“所以,你想用此事威胁我?” 月仙急忙摆手:“不,不是,不是威胁。” 她嗫嚅道:“我看佟四爷对你很上心,想来你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如果由你出面讲情,佟四爷他、他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出于这个想法,月仙来到了景绫阁。 她记得,景绫阁的掌柜,正是安国公府那位贵眷的妹妹。 殷雪凝愿意传这个话的原因也很简单——月仙告诉她,有人要对她长姐不利,还与佟家有关。 “我绝没有威胁的意思,殷娘子你千万别误会。你就是不帮我,也是人之常情。就是我实在着急,无计可施……” 殷雪素面色缓了缓。 沉吟片刻,问:“发现那根腰带后,佟继璋当时说什么了没有?” “……什么也没说。” 不过,月仙想着他临去的那个眼神,打了个寒噤。 佟继璋那时心事重重,只冷冷扫她一眼就离开了。 虽是什么也没说,却比说了还怕人。 他那样傲慢且睚眦必报的人,是不会饶过背叛他的人的。 不独是自己,还有白正泽。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了她的猜想。 “白家叔侄前些天出手了一批四百两的丝线,都是各色好丝,一手秤了银子,一手交的货。不料隔了两日,那买主突然反口,说他们以劣充好、存心欺诈,报了官,叫官差给拿下狱中去了……” 叔侄俩在京也没有个亲友,玉娥和月仙少不得居中为他们奔走。 先找那买主,想要花钱消灾。 那买主却死活不肯讲和。 待要去狱中探视,素日嗜钱如命的那些个差官,这回都嫌银子烫手似的,论怎么说,就是不肯通融。 玉娥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谁会跟钱过不去?定然是得了佟四爷的授意。” 月仙也是这么想的。 白家叔侄飞来横祸,惹了牢狱之灾,等佟继璋腾出手,只怕她也没个好下场。 玉娥叫她请人出面说情。 月仙所认识的台面上的人,屈指可数,多数还都是通过佟继璋结识的。 对方一听她得罪的是佟家四爷,哪里敢应。 月仙的确是没旁人可求了。 她觉得这回,就是菩萨也没法救她了。 思来想去,只好来找殷雪素。 现在殷雪素在她眼里,就是真菩萨。 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殷雪素见她心急如焚的模样,好奇问道:“你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依我本心,肯定先为着自己。如果两人都能脱身,那自然最好不过。可,可……” 月仙十分纠结。 她听看守的狱吏说,白正泽已挨了好几顿鞭子,再不把人捞出来,小命准得丢在里头。 “实在不然,还是他吧。我还能将就,他快要不行了。” 殷雪素诧异:“他真有那么好?值得你这样。” 月仙手里无意识揉弄着帕子,呐呐道:“他行止端正,人实诚,也温柔,是真正的温柔……待我也很尊重。” 那晚上,白正泽躲在后窗,听着里面的动静,忍无可忍。 就要破窗而入的时候,养娘蹑步过来,把他拉到了后头的柴房。 养娘将佟继璋的身份如实告知了,警醒他道:“你要是活腻味了,尽可以找死。但你可要想清楚了,佟四爷包着月仙,月仙却背着他养汉,事发了,佟四爷不会放过你,又岂能放过她?说不得也是个死。你要想害死月仙,老身也不拦你,你只管拉开门去吧。” 白正泽被打中七寸,那脚哪还迈得出去。 抱头蹲下,不停捶打自己的脑袋,郁懊不已。 天亮,佟继璋离开后,白正泽进房来。 见到月仙情形,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他为我擦洗,为我处理伤痕,并没有因此看轻我……他还要给我赎身,要带我回扬州。” 然而赎身哪是那么容易的。 月仙是养娘手里的摇钱树,前阵子纵容他二人,不过是为了多赚一笔钱。 养娘一是不愿得罪佟四爷,再来也指望放长线钓大鱼,想月仙将来如果能进佟府,不仅是月仙的造化,她终身也有靠了。 因而张口便开了个天价,摆明不肯放月仙走。 在月仙的劝说下,白正泽黯然离去。 她现在无比后悔,那时就该劝白正泽连夜离开京城。 若早早走了,不定就躲过这场祸事了。 是她贪心。 贪恋那点温情,不愿就此放手。 一放手,这辈子再要相见怕是不能了…… 月仙越想越悔,拿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直到上面传来一声:“我答应你。” 月仙不敢相信似的,放下帕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看向殷雪素。 “你,你真肯帮我们?” 殷雪素点点头。 如果是几个月前,月仙找上门,任她怎么哭求,殷雪素也不可能答应。 那时她对佟继璋避之不及,就是有同情之意,也爱莫能助。 正如方才月仙所说,人肯定先为着自己。 月仙现在愿意把自己往后挪,是为了情郎。 她却无法为两个陌生人,做到置自己安危于不顾的地步。 偏偏是这会儿,月仙找了过来。 而她恰好缺一道桥梁,一道顺理成章通向佟继璋的桥梁。 殷雪素搀月仙起来:“我不仅叫他放过你和白正泽,我还会叫他给你赎身,再送份嫁妆给你。” 月仙傻呆呆看着她。 “怎么,不信?”殷雪素笑了下,“其实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试试看吧。我想,他会答应的。” 第167章 要渡一个人 第167章 要渡一个人 月仙完全不敢奢想这些。 她只求白正泽能脱险。 若能叫佟继璋连她也放过,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哪敢想什么赎身,还有嫁妆。 乍一听,还以为殷雪素是在拿她取乐。 看她神情又不像,反而透着认真…… “不过,”殷雪素再次开口,“我需要月仙姑娘做一件事。” “殷娘子只管说,我一定办成。” “明日,不,后日吧,你把佟继璋约出来。就宝华寺好了,你不是说,那里的菩萨很灵验吗?” 月仙慌了,有点后悔自己嘴快,说什么一定办成。 别的都行,让她这时候去约佟继璋,那不是癞蛤蟆跳油锅吗? “殷娘子,不是我不肯。”月仙苦着张脸,“就是我不要命了,佟四爷这时候也未必肯见我呀。” 殷雪素让她附耳过来,嘱咐了几句。 “你这样说,他会来的。” 月仙狐疑着走了。 殷雪素则直接回了安国公府。 才进暖阁,突然想起来似的,让人请冯道婆来一趟。 苑妈妈纳闷:“姨娘不是不喜她?连她给的方子都不肯用。” 提到这个苑妈妈就有一肚子话要说。 二爷每次来问,姨娘都说用了。 苑妈妈却清楚,那方子早被束之高阁了。 殷雪素唔了一声:“我听人说,她擅长说因果。左右无事,请她来,捡一卷说了听听,也好打发时间。” “姨娘现在也信这个?”月舒一旁笑问。 在她看来,姨娘佛经虽不少抄,更多是应付,不像多沉溺的样子。 “该信的时候,还是要信的。尤其我现在,要渡一个人。不听些因果善事,难以坚定道心。” 月舒和苑妈妈面面相觑,皆不解其意。 殷雪素笑笑,不再多言。 换了身衣裳出来,问:“?姐儿这会儿做什么呢?” 正说着菊砚跑进来,捂着肚子笑,手指着东屋那边。 “画微早上费劲巴力梳了个新样式的发髻,还系了个招眼的发带,叫大姑娘眼睛都看直了,画微递博浪鼓给她也不接,只盯着那发带看,趁画微不注意,一把给扯散了,这会儿画微披着头,像个小疯子,说她还恼我……” 殷雪素走进去,画微正就着屋里的镜子重新梳头。 ?姐手里举着个发带朝她跑来:“娘,给你。” 全氏和成哥儿在一旁笑。 画微扭头看这情形也笑了。 菊砚更是笑得不行:“还以为是大姑娘自己看中了画微的发带,原来是想借来表孝心啊。” 殷雪素把?姐儿抱起来,拿手戳点了她脑门一下:“你呀!” 冯道婆后半晌过来,殷雪素盛情款待了,又特地焚了香,听她说了半日的因果。 眼看外面天都黑了,就道:“你这会儿回去也不方便,干脆在府上住一宿,故事还未完呢,明早接着来说。” 殷雪素拿出几十两银子让她添香油,供海灯,冯道婆哪有不愿意的? 陪着殷勤:“全凭姨娘你安排!” 殷雪素让人领她去了客院。 第二天又听讲了半日。 日中时,景绫阁传信过来。 殷雪素看罢烧了。 隔天一早,乘车去了宝华寺。 赵世衍这几日不知在忙什么,总之比以往忙了不少。 而因为在处置佟锦娴事上的偏倚,他自觉让殷雪素受了委屈,现在对她更是百依百顺。 频繁出府,不管是往景绫阁、平安胡同,还是宝华寺,在他看来都是散心。他巴不得她多散散心,自然不会过问。 就是秦夫人那,头两回还要请示,后来也免了。 这些都大大方便了殷雪素。 巳时三刻,佟继璋的身影出现在宝华寺山门前。 月仙已在此恭候多时。 佟继璋摇着扇子,笑吟吟瞥她一眼:“月仙,你能耐啊。” 眼底却是冷意十足。 心道,这一向还真小瞧了她。 倒不是说她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既拿她当个替代,便不怕她知道。 可她竟然有胆子主动找上殷雪素。 佟继璋这会儿算是真动了杀意。 月仙缩了缩脖子,压根不敢与他对视。 把手一伸:“四爷,请。” 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胆量把话补齐了:“请四爷一个人进去。” 佟继璋稍加思索,示意双利留在原地,跟她进了寺院大门。 两人并没有顺着中路走。 从寺内主道过来,绕过方丈院后墙,穿过一道月洞门,再沿碎石小径往西,越走越偏。 别说走在前面引路的月仙,一颗心七上八下,就是佟继璋的心也颇不平静。 她要见他。 为什么突然要见他? 月仙都跟她说过什么? 纵然心中甚多疑虑,却也没想过不来。 思想她这么久,正愁不能晤面呢。 月仙把人一直引到了小观音殿。 正在碎石小径的尽头,位于寺院西路最深处,与中路之间隔着两重院墙和一小片竹林。 后面紧挨着寺院围墙,墙外便是山坡密林,纵使是白天,这一带也极少有人经过。 月仙停住脚,佟继璋看她一眼,伸手推开虚掩的殿门,一人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独立的单开间小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硬山灰瓦顶,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慈航普度”四字,漆皮已剥落大半,下方的门槛也已被香客经年累月踩踏光滑。 正殿居中设一须弥座,座上供奉一尊观音菩萨像。 那观音虽为木胎泥塑,通体贴金,高约六尺,双目微垂着,一手持净瓶,一手作施无畏印。 菩萨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三只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 供桌下方设一蒲团,供人跪拜。 此刻那蒲团前立着一个人,双手合十,似在虔诚参拜。 佟继璋从后徐步走来,与她并肩站着,不看菩萨,侧脸只看她。 含笑叫了声:“殷姐姐。” 殷雪素缓缓睁开眼,端详观音像片刻,放下合十的双手,转向身畔之人。 四目相视间,殷雪素想起许多。 想起前世纠缠的那些年,包括今生头回见他,都是害怕的情绪占上风。 但是现在,她将残留的情绪一力压下。 重生以来,就开始盘算对上他该怎么办。 她准备了那么久,也已经足够了解他,还怕什么。 弯唇一笑:“舅爷来了。” 第168章 引人遐思 第168章 引人遐思 佟继璋见她对自己笑,只觉格外神光动人。 怔了一瞬,回神,纳罕道:“怪哉,上回见面,殷姐姐对我避之不及,怎么今日就肯展颜以对了呢?” 殷雪素知他疑心病重,而他的疑心又不是三两句话打得消的,因而并不急于解释。 “舅爷多心了,我和你至今为止,仅有两面之缘,谈何避之不及。” “恐怕是我多想了。”佟继璋意味深长地觑视着她,“我以为,你会因我二姐的事,不待见我,乃至记恨于我。” “这却从何说起?” 殷雪素眨眨眼,疑惑非常。 “我与二奶奶之间,近来是发生了些龃龉,不过事情已经查明了,都是她那奶娘从中作祟。如今厉嬷嬷已被杖毙,所谓人死债消,我心中的那口气算是出了。反倒是二奶奶,她被最亲近的人蒙在鼓里,对厉嬷嬷种种作为一无所知,险些背上个毒妇的名声不说,还被牵连的禁足思过,我正有些过意不去。” 停了停,反问于他:“舅爷倒说我,我反而觉得舅爷不似初见那会儿亲切。还是说,舅爷为了你亲姐姐的遭遇,恼了我不成?” 清甜婉转的语气,带出些嗔意,稍扬的尾音,似一根羽毛从佟继璋心田拂过。 让他不由不露出笑模样。 “是了,这事我也听说了。我二姐虽没牵扯其中,终归识人不明,闭门思过一段时日,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我这里替她给殷姐姐赔个不是。” 说着深深作了个揖。 “舅爷无需多礼。” 殷雪素伸手,似要扶他,触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侧身还了个万福:“舅爷这样,可要折煞我了。” 佟继璋重新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右手拇指抚过左手手背。 只不过蜻蜓点水的一下,却留下一片麻痒。 身上也痒痒酥酥的。 清咳一声,接说道:“幸而殷姐姐得天眷顾,厉嬷嬷屡屡暗害于你,都没能得手,不然岂不就是剜我的心一般。” 其实认真想想,还真有些后怕。 在还不认识她时,他就曾向二姐提议斩草除根。 甚至更早以前,借稳婆的手,几乎取走她性命。 当时的他哪能料到,会有日后见之心倾的一天。 万幸,二姐那时没把他的话当真。 万幸,稳婆没能成事。 才留下一个活着的她,俏生生站在他面前。 殷雪素却似听不懂他话音里的暧昧,也没接茬。 只是叹了口气:“这些事谁想到呢。我到现在都还没闹明白,厉嬷嬷一腔恨意缘何而起。在慈光寺里,她甚至安排人想掳走我,还打着舅爷你的名义。” “哦?有这事?”佟继璋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那这老妇真死有余辜。” “可惜她的死并不算终了,还有无尽的麻烦事。” 殷雪素心有余悸的样子,脸上随之黯然。 “想我进安国公府以来,二奶奶待我宽和,我待二奶奶尊敬,我们两人同侍二爷,从没红过脸,突然之间——不瞒舅爷,我心里也感到委屈,却没法儿说,不然二爷该怪我不懂事,不识大体了。” 佟继璋心神一动,盯住她,追问:“姐夫难为你了?” “到底他们才是正头夫妻,情分哪是旁人可比的……” 殷雪素勉强笑笑,不愿再多说。 “在秋水山房时,舅爷难得不另眼看我,还拿我当自家人,虽是戏言,我心里也感念,只盼二爷别冤了我才好。” “怪我方才胡言,平白惹得殷姐姐你伤心。再有下回,我自己掌嘴。” 谈话至此,气氛方才宽松些。 “对了。”这回是殷雪素先开的口,“二爷怎么不问,我为何会同月仙姑娘走到一起?” 佟继璋顺势问道:“却是为何?” “景绫阁是我名下产业,这个想必瞒不了舅爷。主事的是我娘家妹子,前些天,她跟白家叔侄定了批色丝,到了约定交货的日子,迟迟不见人,以为遇见了骗子,卷了定钱跑了,急得要报官。后来一打听,才知那二人并没跑路,而是吃了官司,货物也尽被扣押了,还不许人探视。” “我妹妹只好去找他们在京的亲友,想着能拿回定钱也是好的。这一找,便找到了澹粉楼。玉娥姑娘和月仙姑娘倒是重情重义,也肯担当,亲自来到景绫阁,替白家叔侄处理此事。碰巧,那日我也在。隔帘听见月仙姑娘提到佟四爷,才知她原是你的红粉知己……” 殷雪素适当地停下,瞥了佟继璋一眼。 在她别有意味地注视下,佟继璋难得有些不自在。 面上不以为意道:“不是什么红粉知己,闲暇时寻的一个乐子罢了。” 殷雪素笑笑:“什么都好,总归是舅爷的人,我不免多留两分意。” 这话很难不引人遐思。 为何听到是他的人,就要多加留意? 任由佟继璋心中乱猜,殷雪素自顾往下说。 “据说那叔侄二人是开罪了舅爷你,才锒铛入狱。景绫阁急缺丝线,白家染的丝又属上乘,一时想找个替代并不容易,我看妹妹着急上火,终归是我的生意,哪好甩手不问?又见月仙姑娘哭得实在可怜,便想着顺道帮她一帮,好歹算桩善缘。倒不是我托大,我是见过舅爷的,实在觉得舅爷是个极和气极好说话的人,这才敢大包大揽,答应替她们说情分。不知舅爷肯不肯给我一个薄面?” 白家叔侄的遭遇,的确跟佟继璋有直接关联,却不是他本人授意。 慈光寺事败,他满腔火气,强行压下。以为自己可以静心等。 结果一连好几天心浮气躁,蠢蠢欲动着想要出手。 至少先把霍延昭解决掉。 敢跟他抢人,任他是谁,也别想活着。 可霍延昭的身份,毕竟是个麻烦。 与其自己动手,不如隔岸观火——所以他必须亲自去验证一些事,以确保这把火还烧的起来。 至于月仙,离开澹粉楼后,他完全没再想起这茬。 他没心思管,身边人却不是吃干饭的。 作为佟继璋的心腹,双利犹如佟继璋腹中蛔虫,白家叔侄入狱就是他做下的。 但四爷对月仙的心思,双利有些拿不准。 要知道,以往梳笼的粉头也好,或者别的什么可意的人,最多新鲜一阵,也就丢手了。 月仙是伺候四爷最长的一个。 双利不知闺房中内情,以为四爷待月仙有几分不同。 不然发现月仙与人有奸的当下,就会让砸了澹粉楼,奸夫淫妇一并处置干净。 那天却只是阴沉着脸走人,任月仙在后跪哭求饶。 顾虑到这点,双利便没动月仙,留着等四爷自己发落。 第169章 风情月意 第169章 风情月意 双利所料不错,佟继璋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 他只是一时没顾上,等哪一日想起来,那日就是月仙和白正泽的祭日。 但是现在,殷雪素亲自开口,为二人说情。 佟继璋几乎没加考虑:“你要,我肯定给。” 一个玩物而已,能让殷雪素主动来找他,也值了。 “真的?”殷雪素眉眼流露出喜意,“你愿意放过白家叔侄,还有月仙,以后都不再找他们麻烦?” “我会骗姐姐不成?”佟继璋的语气更亲昵了些,“别说只是抬抬手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只要姐姐一声吩咐,我也给你办成。” 殷雪素睨他:“才想说你可靠,你就夸嘴起来。” “对姐姐,我无一字虚言。” “那好。”殷雪素眼波一转,“你再应我一件,不,三件事。我方信了你的话。” 佟继璋不怕她提要求,就怕她疏冷淡漠,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现在她肯主动亲近自己,正求之不得,就是一百件事他也会应。 “姐姐只管说。” “头两件事,可以归到一起。经过这场牢狱之灾,我看月仙和那白公子,倒真有几分情意在,你何妨玉成了这段姻缘?” “怎么玉成?” “给月仙赎身,另为她备份嫁妆——无论如何,人家总跟过你一场,传出去也算一段风流佳话。” “这……” 饶那二人一命,在佟继璋来说,已属破天荒。 如果真按殷雪素说的来办,佳话是佳话,就是有点冤大头了,不定还要被人嘲活王八。 绝不是他佟四爷的做派。 “怎么,很让你为难么?还是说你不舍得?也是,月仙姑娘方桃譬李,光艳逼人,此种佳人,不可多得,舅爷难以割舍,也在情理之中。” 佟继璋见她脸上虽不显情绪,说出的话却微微含酸,似乎窥出些门窍,心中一漾,不再迟疑。 “姐姐这可就冤枉我了,都说了只是个粉头而已,有什么难舍的?为姐姐你,就是一百个也舍了。这两件我都应了。不过,容我问上一问,你为何要帮他们?” 殷雪素沉默片刻,轻声说:“月仙姑娘,让我想起了自己。” 佟继璋先是诧异,继而皱眉:“好姐姐,她一个妓子,哪里配和你相提并论?别这样糟践自己。” “是啊,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妓子比?可世事无常,一朝行差踏错,陷进某种境地,想不自轻自贱都不行。时常会感觉,自己连个人都不是,就是个物件儿……你明白吗?” 佟继璋的眼神,清楚写着他不明白。 殷雪素笑笑,没再言语。 佟继璋听她语气有自伤之意,以为是姐夫赵世衍伤了她。又或者不是姐夫,而是另一个人。 不管是谁,总是他的机会。 “我不知旁人如何想,姐姐在我这,却如神女一般。” 呵,神女。 别家的神明,是供奉在祭坛上,顶礼膜拜。 而离经叛道如佟继璋,就是被他视若神女,也只有被他拉下祭坛亵玩的份。 神女和娼妓,在他这没什么两样。 佟继璋见她眼中突然泛起凉意,以为戳了她伤心事。 理该更进一步,但还不到时候。 “罢了,为免惹姐姐伤心,不说这个了。第三件是什么?” 殷雪素倒也干脆:“我要慧通法师死。” 佟继璋不防她笑吟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愣住。 “一条人命而已,对舅爷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句还真不知怎么答好。 顺着她说,无异于承认自己手上沾了人命。 “他得罪姐姐了?” “自然。不然平白无故,我要他的命做什么。” 慧通法师游走高门,结识的权要颇多。 他被“请”进安国公府以后,有人出面讲情,还是皇室中人,赵世衍不得不给情面。 最终,慧通法师仅因收受贿赂,被逐出了山门。 虽然脱下了僧衣,再做不成德高望尊的法师,但他昔日积攒了不菲的钱财,如今全成了他的家赀,老婆孩子热炕头,且是逍遥快活。 “他一句邪祟之说,险些害了我和我的孩子,我就是再好的性儿,也容他不得。” 殷雪素说这话时,一眨不眨看着他,直看进他的眼底。 “任何试图伤害我和我家人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一个也不会。除非他们当真杀死我,否则,只要我活一天,总是要索他们的命的。” 佟继璋听她说了前因后果,心中了然。 慧通法师这事他还真不知情,是厉嬷嬷一手办的。 如果是他来办,慧通不可能活到现在。 一面是心中的顾虑,一面是她殷殷地注视。 佟继璋思虑再三,牙一咬:“好,这件我也应了。” 话音落地,就如一股徐来的清风,吹开了含苞的花蕾。 一朵笑意绽在殷雪素唇边:“那么,我就在安国公府静候佳音了。” 说着,福身一礼,转身即朝外走。 错身之际,佟继璋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缓慢而又不容拒绝的,把人扯回自己跟前来。 佟继璋嘴角的笑意不见了,认真起来的模样颇有几分骇人。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人,一个埋藏在心底的疑问张口就要问出来。 “霍……” “嗯?舅爷要问什么。” 佟继璋是想问问,她和霍延昭之间,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心念电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把话又咽了回去。 扬唇笑着:“这就要走了吗?好姐姐,你的事我无有不应的,连掉脑袋的事我都替你办了,可也该给我些甜头尝尝,叫我安安心才是。” 说话间,察觉她挣动了一下,似乎要挣脱。 佟继璋手上加重了力道,拇指摩挲着她腕侧肌肤。 眼神露骨,灼灼逼视,不肯放松丝毫。 殷雪素垂眼,细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片刻后一闪,眸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看向须弥座上的观音像。 “舅爷,佛门净地,确定要谈这个吗?” 佟继璋闷笑起来:“好姐姐,方才满口打打杀杀的可是你。我不过谈些风情月意的东西,菩萨不会见怪的。” 殷雪素闻言,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抬起眼帘,直视他。 “劳动舅爷一场,好处自然是有的。不过,舅爷要我安你的心,舅爷可也得先安安我的心。我总要先确认舅爷当真把事情办成了,再谈别的。” 佟继璋双眸亮起:“这几件事于我而言轻而易举,最多两天,不,明天就能办完。求姐姐赐下个时间,和见面的地点。” “舅爷先别急,丑话说在前头,有了我,就不能再有别的了,你要是还有舍不下的月仙玉仙还是什么仙的,可就罢了。” 如果说佟继璋先还有些疑心,听她这话音,就只剩高兴了。 “好姐姐,你就是可着我心坎儿长的人,得了你,我还要别人做什么。” 殷雪素微微一笑,空着的那只手朝他招了招:“那好,你附耳过来……” 第170章 觊觎你 第170章 觊觎你 回去的马车上,殷雪素告诉月仙,那几桩事,佟继璋应下了。 月仙犹不敢置信:“是答应放过我们,还是……” “都答应了。” 月仙如坠云雾中,一脸呆滞,竟不知该挂出个什么表情好。 过了一会儿,才品咂出喜意来。 眼中泪光闪闪,双手捂着脸,欢喜地直跺脚:“天菩萨!真梦也不敢梦的事,竟然成了!” 旋即想起真正的菩萨就在眼跟前,在车厢内就要给她磕头。 殷雪素抬手把她按坐下,摇了摇头。 “月仙,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等白正泽开释出来,看他伤情如何,如不严重,你们尽快动身回扬州去,几年内,再别来京城。” 顿了顿:“好不好的,如今你也只有跟他走了,这或许是个安稳的归宿,又或者只是另一段人生的起点。白正泽那人好在尚无妻室,目下看着也还可靠,但会不会一直可靠下去,以及倘有变故发生前路该怎么走,这些全要靠你自己去斟酌摸索了。佟继璋的那笔嫁妆,就当是对你身心的补偿,也算是一条后路吧。我活了两……我活了这么久,觉得无论何时,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最稳妥。” 月仙怔怔看着她,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有种难言地酸涩在心中脉脉流淌。 “殷娘子,我与你非亲非故,你非但出手相助,还为我打算这么长远……从没人这么对过我。” 生身父母她是记不得了,别看养娘整日一口一个女儿的叫着,实指望靠她的皮肉赚钱。 等有一日不走俏了,又会是另一副嘴脸。说不定会被卖进私窠子里,榨干净最后一点油水。 月仙挂牌虽不久,却已见惯炎凉。 她以前是不敢想,总归命数是定了,想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眼一闭糊涂着过,过到哪儿算哪儿。 谁料竟让她先后遇到两个救星。 一个让她尝到真情实意的温暖与动人,一个直接把她拉出了火坑。 月仙不敢相信自己的命有这么好。 老天到底没有真弃了她。 殷雪素看着月仙,见她浑身洋溢着喜悦,明亮的眼底尽是希望的光芒,心底生出些许感慨。 “许是我和你有缘。我也曾和你一样,有事没事拜菩萨,希望菩萨显灵,救我出苦海——” “你这么好的人,菩萨定会保佑你。” 在月仙看来,她贵为安国公府的女眷,出行不受限制,可见是极受宠的。 就连名声大噪的景绫阁也是她手里的产业,分明已经出苦海了,哪里还会有苦处。 殷雪素笑笑:“承你吉言。总之,你心里不必有负担,我有自己的目的,帮你不过是顺水人情。” 就算对殷雪素而言是捎带手的事,于月仙自己来说,却是再生之德。 她说不尽的感戴,偏自己一文不名,也没个报答处。 想起什么,月仙正色道:“殷娘子,佟四爷一直觊觎你,你千万要当心!” 闺房之事,佟继璋拿自己假充她,这些先前已经告知。 不过月仙直觉认为,佟继璋对她的心思,或许还要更深些。 他在富乐院的那些风流韵事,月仙也曾耳闻过,总得来说,不是到手便抛,也不长久。 还没见他对哪个女人执念如此。 又或者,只是因为没得手的缘故? 月仙不敢确认。 “……佟四爷这人,看着挺光风霁月的,床笫之间却,却不那么好伺候,每回都得去掉半条命,还……” “好了,不必说了。” 月仙岂不知跟个良家女眷说这些不妥。 本意是想提醒殷雪素,佟继璋表里不一,对她又心思不纯,她万一落到佟继璋手里,后果不敢想。 像今日这样的私下接触,是万分危险的,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话说一半被打断,不由有些讪讪。 殷雪素神情缓了缓,重露出笑意:“我清楚你是好意,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月仙见她不是恼自己的样子,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 车厢里气氛是轻松了,外头赶车的赵益心情就复杂了。 大早上,他和老仆年叔在廊下下棋,棋盘上杀得正胶着,瞥眼瞧见石柏在院门口探头,就知有事。 叫过来一问,却是殷姨娘要外出,指名要他赶车。 赵益摸不着头脑。 他在外库房管库,负责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尽是些木料和车马用具等粗苯物件,算个闲差,平日当值,喝喝茶,与人下下棋,一天也就混过去了。 因他名声在外,除了交好的石柏兄弟,也不大有人找他。 上回去秋水山房,帮石柏赶了回车,那是没办法,他哥子石松吃醉了,车房又缺人。 现在可不缺。 府里近来无事,车马也好,人也好,都闲着呢。 为何要让他赶车? “不去。”赵益脱口回绝。 石柏知道他的性子,劝了也没用,挠挠头,转身就走。 “等等。”赵益叫住他。 石柏停步回头,就见他一脸纠结,迟迟不发话。 “你这马踩着我的肋道,我这炮正打着你的象——你倒是走不走?”年叔催促。 赵益一手撑着膝盖,盯着棋盘,举棋不定的,眉头都打结了。 石柏也催他:“益哥,你到底应还是不应,给个准话,我好去回了殷姨娘。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殷姨娘好说话——” “我去。”赵益想着姑母日渐好转的身体,咬牙说了这两个字。 就知道,为她改制簪子只是个开头。 果然还有后文。 把手里拈着的棋子往盘上一扔,站起身来:“这盘棋先封着,我去去就回。” 年叔急得伸手拦他:“哎哎!正下到要紧处,你这一走,我这‘炮碾丹砂’还怎么使?” 赵益头也不回:“你那‘炮碾丹砂’得三步,我回来再让你使。”说着已跨出门槛。 年叔望着他的背影直摇头,视线回到棋盘上,嘟囔道:“这叫什么事?‘单提马’刚布好阵,主帅先跑了……” 赵益情知有事。 果然,这回不再是芝麻粒大的小事。 先头在宝华寺门口看到佟继璋,已经很感意外。 虽没在现场,但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必然不会是巧合。 国公府的妾室和佟家舅爷,私下在佛寺会面。另外还有个澹粉楼的粉头…… 够人联想一篇的了。 第171章 幽欢 第171章 幽欢 等候的功夫,赵益七想八想的,总归没法儿往好处想。 隐隐又觉着,会不会是自己想岔了?她不像是那样的人。 而且赵家内宅风波才过。 赵益听了姑母转述,方知她去慈光寺之前,为何委托自己将好好一个簪子改为杀器。 虽不知慈光寺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单看回府以后,死了一个奶嬷嬷,死了一个姨娘,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必是历了险的。 他个局外人都能料定事情没那么简单,她难道真就信了二奶奶一无所知,全是厉嬷嬷造的孽? 先前可是她把二奶奶挤兑的没个下脚处,不然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非但心无芥蒂,转脸还与人家亲弟弟走这么近…… 应该另有些什么内情。 随后,他注意到了佟继璋离开时春风满面的模样。 得! 男人或许不了解女人,但男人了解男人。 心里实在晦气得不行。 她承诺了不会把姑母拉下水,赵益也做好了被她拉下水的准备。 万没想到蹚的是这种浑水。 早知这样,他就不该答应来。 路上,暗暗盘算着等会儿要和她说清楚,今儿是最后一回了,绝没有下次。 以后再要干这种龌龊事,别要找他。 然后就听到两人的对话。 声音都不大,但就隔着个车壁,赵益耳朵又尖,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见了。 ……嗯,果然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车内车外都沉默了下去。 先送月仙回住处。 月仙下车时,殷雪素跟着下去,又嘱咐了她两句话。 澹粉楼不是个好地方,月仙不好请她进去坐,就在门口道了别。 目送月仙进院,殷雪素回身,却不急着登车。 把眼看着赵益:“赵大姑这一向可还好?” “好。” 脚步轻盈了,脸上有光了,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好。 赵益打眼扫过她发髻间插戴的那只金镶玉的簪子,直觉,她想和自己说的不是这个。 下一句就听她开门见山:“今日的事,方才的话……” 赵益这会儿反倒平静了:“看见了,听见了,怎么,姨娘要灭口吗?” “你别怕,还不至于。” 她既然叫他来驾车,就没打算避着他,也有把握他会守口如瓶。 赵益:“……”简直莫名其妙,他哪里显着怕了? 殷雪素嘴角含笑:“你也别担心,听说你身手不错,我只是拿你镇邪,防个万一,不会将你实际牵扯进来。” 计划顺利的话,那个万一是不会发生的。 赵益心道,拿他当府门前的石狮子吗? 这句腹诽当然不会问出来,而殷雪素也已踩着脚凳上去,躬身进了车厢。 赵益收凳坐回驭位,正要扬鞭时,听到里面又传出一句:“过几天,恐怕还要劳驾你,陪我出来一趟。” “……嗯。” 不用问,定然还是拿他镇邪。 那就还是要见佟继璋了。 明知那人心怀觊觎,为何不避开,反要与之周旋。 她究竟要做什么?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马车绕道去了景绫阁。 殷雪素当然不会和充当车夫的赵益单独外出,还有全氏、月舒和?姐儿。 之前找了个借口,先把她们送去了景绫阁,这才和月仙去的宝华寺。 如今事了,正好把人接上,打道回府。 隔日午后,殷雪素小憩醒来,就收到了慧通法师的死讯。 景绫阁递来的消息。 佟继璋杀人取命的速度果然够快。 想必白家叔侄也已经开释了。 正想着,花房的管事婆子进了饮渌院。 “姨娘,佟家舅爷遣人送了几盆花来,两盆送去了满芳园,另有一盆说给姨娘赏玩。” 佟家舅爷给二奶奶送花不稀奇,姐姐被禁足,做弟弟的总要表示一下关怀。 却给饮渌院也送了。 许是佟家的示好之意。 婆子如是想着,愈觉着殷姨娘了不得。 连佟家都示弱了,恐怕二奶奶再要翻身,难了。 便越发陪着小心。 殷雪素把人叫进来,看那花,是盆木芙蓉,点点头:“难得开得这样好,放这儿吧。” 盆花被摆在了她手边的炕几上。 月舒抓了把钱给那婆子,婆子欢喜地去了。 等到屋内无人,殷雪素拔下簪子,掘开盆土,于底部发现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事成,勿忘。 是提醒她,别忘了两人间的约定。 殷雪素把字条团成一团攥于手心,冷笑一声。 又过了两天,白家叔侄勉强可以动身了,月仙那边也已交割清楚。 诸事完毕,一行人生恐夜长梦多,当即动身离京。 殷雪凝代表姐姐为他们送行,从通州码头上船,沿通惠河入北运河,一路南下,顺风顺水的话,二十日左右即可抵达扬州。 确定他们平安离开的第二天,殷雪素再次去了景绫阁。 当然景绫阁仍旧只是幌子,实际上她只在景绫阁待了半盏茶时间,就从后门离开,去了另一处地方。 佟继璋准时赴约。 入内后诧异道:“不料小小一间书肆,竟是别有洞天。” 这间书肆远离主街,十分偏僻不起眼,倒是个幽欢的绝佳之所。 铺面狭小,内里专卖些古籍珍本。后面并没有住家的院子。 佟继璋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天阴欲雨,光线不佳,里面点着灯烛。 入目一张床榻,帐幔被褥一应俱全,虽简素,却干净。 旁边一方橱柜,临窗一张桌案,再没有多余家什了。 桌案上摆着一盆花,似乎就是他送的那盆木芙蓉。 殷雪素侧身坐在一旁,背对着入口,眼望着窗外,似在品茗。 佟继璋解下石青色漳绒氅衣,上前为她披在身上,并不离开,就这么立于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肩,掌心滚烫。 “今日天寒,风又大,姐姐怎穿得如此单薄?还在风口坐着,仔细冻坏了身子,惹我心疼。” 殷雪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又缓缓放软。 “竟不知舅爷如此贴心。” 佟继璋俯身,在她耳边道:“那也看对谁,对姐姐你,我自然是贴心贴肺的。” 殷雪素笑笑,似是不经意地偏了下头:“舅爷坐吧,喝杯酒暖暖身子。” 佟继璋的唇擦着耳畔过去,若无其事直起身,走到一旁坐了。 殷雪素亲自给他斟酒,佟继璋就那么看着她。 烛火闪动,美人在侧,花光鬓影,实在荡人心魄。 第172章 除却巫山 第172章 除却巫山 “姐姐怎么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数年前同家父来过几回。” 那天在宝华寺,佟继璋要求定下再次见面的地点,殷雪素稍想了想,便告诉了此处。 中间隔了好几天,她相信,佟继璋一定把这家书肆查的底朝天了。 查吧,反正这一点上,她说的是实情。 查清楚了,他才好放心。 就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才会放松警惕…… 不过殷雪素深知,佟继璋的警惕是没那么好解除的。 “你我二人的身份……终归不便,若走漏了风声,或不慎进了谁的眼,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我说过,不希望这事有太多人知道,你贴身的也不行,舅爷今日是一个人来的吧?” 殷雪素双手擎着杯盏递给他。 “姐姐的嘱咐,我岂有不上心的?便是连身边小厮也没吐露一个字,昨日去了趟城郊,今儿独自回城,直奔这来了,没人知道。” 佟继璋接过,低头嗅闻了一下,挑了挑眉:“方才还以为姐姐饮的是茶,竟然是酒?为何独自饮酒?” “酒是好东西,能解千愁。”殷雪素将自己面前的空杯复又斟满。 佟继璋面露关切,“姐姐还有何愁?说出来,我来替你解决。” “舅爷你纵有再大的神通,也不是所有事都办得成的。譬如,你能让二爷身边只有我一个吗?” 殷雪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你们男人啊,三妻四妾,还嫌不够,却不知顾了这个,失了那个,一碗水有那么好端的?总是这样,早晚把人的心都冷透了。那没有妻室的呢,也该要娶妻了,名门淑媛,天作之合……” 佟继璋听她前半句,明显是在埋怨姐夫赵世衍。 想必二姐的事上,姐夫的处理不够让她满意,因而伤了心。 后半句无甚头绪。 直到想起一件事,前阵子查霍延昭时,双利曾探查到一则消息:霍家似乎在与兵部侍郎刘家议亲。 佟继璋至此才算明了,她为何心绪低落,黯然神伤。 其实来此之前,他并没信实了她。 秋水山房初见,他明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冷淡、抗拒。 突然通过月仙主动约见自己,态度上也一改先前,纵是为了景绫阁的生意打算,到底让人不踏实。 何况其他也还有些疑惑待解,譬如慈光寺,譬如锁云榭…… 但是迫切占有她的欲望占了上风。 如今弄明白了她转变的由来,心底的疑影稍稍淡去。 虽然,她因别的男人伤情,才想到转投自己怀抱,不定只是拿自己当个消遣,这让他心中不大痛快。 但他更看重眼前。 她对那二人心灰意冷,不正是自己趁虚而入的良机? 等人到了手,再谈后事。 心里想了这些,面上丝毫不显。 佟继璋也不恼,反而笑吟吟表起衷心来:“姐姐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我目下既无妻妾,也还没议亲。虽说从前是胡来些,那不是因为尚未碰着姐姐?早碰上了,我守着姐姐一个就够了。” 殷雪素噗嗤一笑:“舅爷可真会说笑,你在哪守着我,在国公府吗?” “姐姐不信?”佟继璋目光沉了沉,“我这话可是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早在秋水山房见你第一眼时,我就明白了何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若早些遇见你,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你嫁人的,更不会让你进安国公府。” 这话丝毫不掺假,都是佟继璋的心声。 他若早赵世衍一步遇上殷雪素,又何必后来大费周章。 好在守得云开,美人递出橄榄枝来,总算心思得偿。 但这些就够了吗?当然不够。 佟继璋起初也以为自己是见色起意,趁着逾墙私会的良机,把人得了,便该足意了。 事实是他并不满足。 不知怎么,凭空冒出一股强烈地念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想把人圈在身边才好。 不然,私会完,她再回到别的男人那,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和原先的情郎再度重燃爱火也说不定。 他要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就不是佟继璋了。 佟继璋早打算好了,今天过后,想个辙,还是要把人弄到西山别苑去。 区别只在于,上回是强掳,这次,他会试着说服她。 总有一日,叫她眼里心里,只见得他,彻底臣服在他身下,再不敢提旁人一个字…… 殷雪素漫不经心,显然把他的一番剖白只当做笑话来听了。 见他只顾把玩着酒杯,点滴不碰,也不劝,自斟自饮。 佟继璋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先还想劝阻,恐她喝醉了。 眼珠一转,却改了心思。 停下话音,就那么端详着她。 她今日穿了件浅藕荷色的暗花绫小袄,袄子是夹的,面料不怎么厚,说不出的柔软,风一吹便贴着身子,勾勒出窈窕的轮廓。领口缀着三枚银鎏金的小扣,袖口略宽,举杯时露出一段皓腕,腕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戴。 一捧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在耳侧飘动,髻边斜插了一支金镶玉的发簪,耳上戴着一对与花苞同色的耳坠,碧润润的,衬得她耳垂如玉。 风从窗口进来,吹得袄子领口微微翻动,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每当她仰头饮酒时,那截纤细的脖颈就会往后折,让人怀疑会不会不小心折断。 佟继璋盯着那段耀目的雪白,不错眼地看。桌面之下,置于膝上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碾动,控制不住想要扼住些什么…… 殷雪素无知无觉,端起酒杯正往嘴边送时,手在半空突然被握住。 “姐姐怎地只顾自己吃酒,把我冷落在一边,好歹也叫我尝尝。” 说着,身子前倾,把她杯中酒饮尽了。 殷雪素目光扫过他面前的酒盏:“舅爷舍近求远,莫非我手中这杯更好些?” “自然是姐姐手中的更好,若姐姐能亲口喂我,这酒吃着就更香甜了。” 殷雪素微微一笑,重新斟了一杯,低垂粉颈,呷了一口,站起身,朝他走来。 佟继璋一怔,心咚咚跳了起来。 第173章 梦里的目光 第173章 梦里的目光 他游走花丛惯了,桃叶街上的那些名妓,手段不知见了多少。 仅是以口哺酒而已,根本无法让他起任何波澜。 但由她来做,似乎与旁人都不同。 他就这么看着她起身走近,竟真觉得喉中干渴起来,急盼她送些甘霖。 他的期盼落了空。 殷雪素在他面前站定,用手擎着余下半盅残酒,递到他唇边。 虽不是料想那样,由她亲手喂,也足以叫佟继璋心怀荡漾了。 就保持着一站一立的姿势,佟继璋低头,唇贴着杯沿,一口口啜饮着。 他饮得极慢,期间,眼睛一直盯着她,如同秃鹫盯着一只孱弱的兔儿,贪婪和暴戾的本性一点点浮现。 他或许没有察觉,殷雪素似乎也没有察觉。 她被看得害羞了,又或是酒劲上来,欺霜赛雪的皮肤渐渐变了颜色。 正是晨光里第一朵海棠的颜色,红而不艳,温温柔柔的,不正像女子羞红了的脸? 等杯酒见底,殷雪素要坐回位上,佟继璋腿一动,把人拦住。 “姐姐别躲懒,我渴得厉害,一杯可不够。” 嘴上说着,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只是摩挲,不肯放人。 “姐姐,你真美。” 本就玉质天成,这会子醉了酒,眼波流转,愈发诱人。 佟继璋着迷地赏看她,情难自禁。 “昔日汉武帝重陈皇后,贮之黄金屋。我若得姐姐,也愿以金屋藏之。” 殷雪素心道,是金屋,还是金笼子呢。 终归都是金色的囚牢罢了。 “舅爷……” “叫我子佩。” 殷雪素顿了顿,从善如流改了口:“子佩翩然俊雅,亦值得金屋以贮。” 这话听着有些怪。 毕竟从来都是男人对女人说,没有男人愿意被如此对待。 更没人敢拿这样的话来调戏他。 不过佟继璋并不见怪,在他看来,这是殷雪素对他情意的表露。 说明她对自己不全是消遣,自己的皮囊,至少是让她满意的。 “也好,总归姐姐是要与我长久在一处的。” 佟继璋低头,亲吻她的手心。 一下下,湿濡的痕迹蔓延开,到了手腕。 殷雪素颤了一下,欲抽手而不得。 只好把另只手轻轻推他:“我又不会跑了,你攥得我腕子疼。不是喊渴?这样怎么倒酒。” 听她喊疼,佟继璋松了手。 殷雪素就站在他面前,探身拿过银执壶,将酒徐徐注入杯中。 仍旧是她那用过的那只酒杯。 然后依样喂给佟继璋喝。 喂到一半时,手不稳,酒水洒的佟继璋前襟都是。 殷雪素呀了一声,把酒杯放回桌上,掏出帕子,手忙脚乱给他擦拭。 “都怪我不小心,衣裳湿了不成?这会儿又没个换洗的,可怎么好。” 佟继璋拉着她的手,让她停下。 “不碍事,就沾湿了外层,等会儿总归要脱下的,别脏了姐姐的帕子。” 殷雪素听出他话里暗示,嗔他一眼,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手中月白色手帕上,想起什么似的,揶揄道:“说到帕子,是谁偷藏了我的帕子来着?” 佟继璋没料到月仙连这个都跟她说了,一时愣住。 不过这会儿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已捅破,没什么不好意思提的。 笑道:“我说我对姐姐一见倾心,姐姐还不信。那帕子可为我做个证见了,这段时日,我全凭着它睹物思人。不过如今,有了姐姐,我还要帕子做什么。” “哦,当真不要吗?” 殷雪素把手中的帕子展开,半遮在他脸上,俯身凑近,一直看进他眼睛里。 “我今日出门,特意挑拣了这方,打算送给子佩你,做个定情信物呢。看样子,我是白忙了一场。”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几乎就隔着一块薄如蝉翼的帕子。 帕子上散发着百合香。 佟继璋因她这样的亲近乃至调情的动作,浑身燥热起来。 呼吸相闻间,同样望进她眼底。 这双眼睛像秋夜的月,有一种冷意,细看却又含情。 佟继璋觉得她就像个谜,藏着许多他看不穿的东西。 越是看不穿,越是为她神魂颠倒。 到了这会儿,脑中更是什么也不想了,全都抛到一边,只想得到她。 一把箍住殷雪素的腰身,将她狠狠揉进怀里。 清幽的香味,以及掌下绵软的触感,让他血液为之沸腾。 早想这么抱着她了,就着这个姿势,再把她压在身下。 她会否像锁云榭做的那场梦里那般,细弱地呼喊,不住的战栗…… 他更想试试,她是否像梦里那样,能要他的命。 那种销魂滋味,还有她的反应,她的…… 光想想就呼吸紧促,狂热的欲念在眼中一览无遗:“好姐姐,我怎会辜负你的心?我——” “嘘。” 殷雪素竖起一指,抵在他唇边,隔着那方帕子。 “你听……” 听什么? 佟继璋什么也没听见,疑惑地看着殷雪素。 殷雪素冲他笑着,笑容逐渐遥远。 她整个人也变成了天上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佟继璋使劲眨了下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不好! 他猛地松手,撑着桌案站起。 那方丝帕悠悠飘落在他脚边。 他屈起一指,似是要打呼哨。 还没递到唇边,身子摇晃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殷雪素的目光从佟继璋身上掠过,看向地上的帕子,冷笑。 佟继璋警惕了一晚上,深怕不小心着了道,酒水只肯饮她剩下的,还要与她共杯。 哪里会想到,酒里杯里根本没做手脚,机关全在帕上呢。 冯道婆的闷香,还真是厉害。 她们一行的人,常用此香,让人家内眷无故得上“邪病”,待到家反宅乱时,再出面给人治好,家属自当厚报。 殷雪素留冯道婆讲经,拿这事试探,她先还守口如瓶。 但钱财既能使鬼推磨,就能让她松口。 冯道婆终是把香给了殷雪素,告诉她,这香类似迷香,却比一般的迷香来得猛,能使人精神错乱。不过,如不持续使用,最多也就两三天,便能清醒过来。 两三天,足够了。 正所谓毒蛇出没之地,十步之内必有解药。殷雪素又请教了冯道婆防治之法,以确保这药不会作用在自己身上。 准备充足,全程却还是提着心吊着胆。 直到亲眼看着佟继璋倒下,紧绷的神经才算松缓一些。 她踱步过去,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作垂死挣扎的佟继璋。 佟继璋想要撑身坐起,四肢没一点力气,天旋地转,眼花缭乱。 他不停摇晃脑袋,甚至拿后脑去撞击地板,实际根本没发出什么声响,眩晕的感觉反而愈发严重。 隔着一片云雾,他看见殷雪素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美人变成了美人蛇,竟与梦里憎恨的目光相似。 那么冷,那么恨。 第174章 是爱是恨 第174章 是爱是恨 “你方才是想叫人吗?” 殷雪素才不信,在他心存疑虑的时候,会独自前来赴约。 从宝华寺开始,她处处着意,直到方才,才将他疑心打消大半。 终归也未全消。 若非色欲二字惑人心智,谨慎如佟继璋,未见得就会马失前蹄。 哦,恐怕还有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视,认为她一个女人,就是玩点心眼,也无伤大雅。 不会是他的对手。 更逃不出他的手心。 “你带了谁?我猜猜,双利,还是双泰?” 前世,佟继璋将她拘束得紧,极少让她见外人。 但佟继璋的心腹,她是见过那么几个的。 见得最多的是双利。还有一个双泰,只远远见过一回。 慈光寺那晚过后,她慢慢回过味来,猜到那个蒙面人应该就是双泰。 这二人是佟继璋的左膀右臂,也是为他看家守门的恶犬。 不过,双泰负责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 幽会这样的风流雅事,十有八九带的会是双利。 她没猜错,佟继璋来此,随侍的正是双利。 倒不是针对殷雪素。 纵有些疑心,他也不认为一个女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更不至于如临大敌。 就只是习惯使然而已。 他私下干的一些事,得罪了不少人,总要防着别人寻仇。 双利的身手虽不如双泰,也不弱。何况双泰受罚后,伤还没好利索。 进书肆之前,他让双利选个僻静处候着,有异常自会通知,呼哨声就是暗号。 孰料事起突然,暗号没来得及传递,他就倒下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殷雪素。 震惊于她竟然对自己身边人知道的这么清楚。 双利也就罢了,双泰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就是慈光寺那晚叫她猜出些来历,又是怎么知道名姓的? 而比起震惊,更多是说不出的骇然。 她竟然是在伪装。 处心积虑接近自己,挑了书肆这么个本就容易让人放松的地方,之后一言一行,那些暧昧的言语,亲昵的姿态,一再降低他的戒心。 就这么引得他一步步,踏进了她设下的陷阱——就在他以为好事将成的时候。 为什么? 殷雪素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 “之前秋水山房,你说好似见过我。不瞒你说,我看你也有几分眼熟。大概上辈子,你真的欠了我一笔债吧。” 殷雪素突然笑起来,笑声在静谧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买通稳婆害我母女性命,慈光寺之夜又和你二姐联手设局,污我名、掳我身,这些总不是上辈子的事了吧?这些还不够吗?” 佟继璋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她果然知道了,她果然是为复仇来的。 那么,她现在药翻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拿出一份罪供让他画押。 还是,直接杀了他? 前者倒还好,就是因此入狱,被问罪,过后自然会有人捞他出来。 绝不会是后者。 殷雪素不敢杀他,她没那么傻。 他如果死了,早晚查到她身上去。 除非她想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然后他朦胧看见,殷雪素从头上拔下了那根金镶玉的簪子。 寒光一闪,一个锥子状的东西抵在他咽喉处。 冰凉,锐利。 佟继璋的心再次急跳起来。 她疯了??! 难不成她真要杀了他?!! 握持着簪身的手用力到指甲泛白,以至微微抖动起来。 有一瞬间,殷雪素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就这么将三棱金锋刺进他喉咙。 鲜血会喷溅出来,他会挣扎着,直到流干净最后一滴血,痛苦地死去。 “我是想在今天了结了你,但太便宜你了。” 还有个最根本的原因。 佟继璋也好,佟锦娴也好,他们出身高门,不是一般人家子弟。 他们活得光鲜肆意,他们的死也不会无声无息。 别说死了,就是失踪,掀起的轩然大波,凭她一人之力也压不下来。 一旦露了行迹,等着她的将是整个佟家的反扑…… 殷雪素到目前还找不到一个能摆脱嫌疑,而不引火烧身的万全法子。 不过没关系,她压不下,有人能压下。 佟家势力再深,总有比他们权势更大的。 “子佩貌美,就该被藏于金屋,永世不见天日。所以——” 簪身移动起来,划过佟继璋的脸颊。 殷雪素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把你,献给了楚王。” 殷雪素忌惮楚王,更不愿与之为伍。 但当佟继璋向她亮出獠牙,她别无选择。 只要能报复佟继璋,别说与虎同行,就是与恶鬼为伴,她也在所不惜。 所以慈光寺的事了结后,她去了趟楚王府。 楚王与佟阁老不睦已久,佟阁老的那些门生没少弹劾楚王。 这倒不是什么正与恶的对决。 现在的朝廷,清官好官,杀的杀,贬的贬,留下的无谓好坏,都是有能耐的。 他们互相攻讦,非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就只是纯粹的党争而已。 近几个月,佟阁老那边攻击之势更猛,双方势成水火,楚王恨佟阁老恨得牙痒痒。 不过他到底还没丧失理智。 殷雪素为了说服他,费了不少力气。 万幸,楚王有个致命的缺陷——色欲熏心。 佟继璋不仅相貌出众,还是佟阁老嫡亲的小孙子,暴怒中的楚王终是意动了。 这话落地,佟继璋眸底就像剧烈震荡的湖面。 他死死盯着殷雪素,神情可怖至极。 殷雪素见他唇边渗出血来,知道他是为了保持清醒。 又或者,是对她的恨支撑着他最后的理智。 果然,嘴角的血越流越多,佟继璋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着殷雪素的双眼如淬了毒的箭矢。 但殷雪素已经不怕了。 她已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玩物,不惧他的挨近,更不惧那些惩罚。 这一刻,佟继璋拴在她脖颈上,那根隐形的锁链,被她亲手扯断,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怒恨,欣赏着他的震恐,欣赏着他的无能为力。 多么像前世的自己啊。 殷雪素微微一笑。 “这些年,我一遍遍地反思,究竟是我聪明不如你,还是智计不如你,才会一次次失败。” 摇了摇头。 “都不是。你用权与势编了一张天罗地网,我插翅也难飞。但倘若这权势为我所用,我一样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原本的人生,叫你们姐弟给毁了,我岂能放过你们?” 楼下传来脚步声,想必是人来了。 殷雪素嘴边的笑一点点消失,冷却后的面庞,像冬雪覆盖的荒原。 “子佩,你曾为我罗织的地狱,你也该进去坐坐。等你亲身体验过其中滋味,再来告诉我是爱是恨吧——如果那时你还活着的话。” 语毕,在佟继璋目眦欲裂地注视下,抬手,轻击了两下掌心。 木梯响动,就见进来两个楚王府的带刀侍卫。 第175章 雨夜 第175章 雨夜 赵益抱臂站在书肆斜对角的小巷里。 从他的视野看去,正是那扇开着的窗。 他一直在等上面的人给出暗号。 暗号是事先约定的——一旦桌上那盆花落地,就证明有危险。 赵益不错眼地盯着。 期间佟继璋起身似要关窗。 不知殷姨娘同他说了什么,窗子没被关上,却接近闭合。 赵益的视野随之收窄不少。仍能看见那盆花,却看不见一旁的人了。 他起初还不甚在意,但随着时间流逝,心神开始不大安稳。 终归是他驾的车,算是他把人带出来的,万一有个好歹,他还能甩脱责任不成? 这么久没动静,别是发生了什么,她顾不上摔花盆了。 待要上去看看,又恐坏了她的事。 不由暗道一声麻烦。 离得这么远,真有个什么,就是眼里能看见,赶过去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他胁下又没长翅膀。 依他的意思,是要藏身在书肆的。 殷姨娘却不肯,说那书肆狭小,很难藏人,楼上虽有个橱柜,凭他的个头也塞不进去,佟继璋那人又最是多疑,不能打草惊蛇。 赵益到末了也没问她究竟要做什么,不过隐约猜出来了。 一时觉得她行事未免疯狂了些。 一时又觉着,疯得恐怕是自己。 他本可以不必裹乱的,澹粉楼前就该干脆拒绝才是…… 胡乱想着,叉着腰待要走动几步,舒展下筋骨,小巷根本转不开身。 心底愈见焦躁。 就在这时,窗子忽地被推开。 那人影站在窗前,朝小巷这边看了一眼。 赵益吐了口浊气,提着的心放下,迈步走了出去。 赵益见楚王府的马车走了,赶着车过来。 书肆门前的街道容不下马车通行,只能停在路口。 天上飘起了轻雨。 殷雪素出现在书肆门口。 赵益从驭位跳下,仰头看了看天,雨倒不大,就是难免沾衣。 犹豫要不要取了伞具,迎她一迎。 又想,就这几步路,自己献得什么殷勤?还是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那副身子骨,若淋了雨…… 这边还没掰扯清楚,殷雪素已到了跟前。 赵益安放脚凳时扫了她一眼。 她脸是红的,身上有酒气。 但眸色清明,不像醉了。 奇怪的是,明明事成,她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气儿,反而和天色一般的凝重。 为了让佟继璋卸下心防,殷雪素饮了不少酒。 刻意挑了酒劲儿没那么足的,到这会儿脚下还是有些虚飘。 凳面上又落了雨,脚踩上去不免打滑。 好在赵益一直盯着,及时托了她一下,就松开了。 殷雪素轻声道谢后,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朝景绫阁行去。 殷雪素端坐车内,心里想着事。 她倒不担心双利。 殷雪素了解佟继璋,既知道他会带双利来,就能推测出他会把双利安插在哪。 实际这对主仆入城后就被盯上了。 佟继璋进书肆不多久,双利就被楚王府的人拿下。 至于后面的事,楚王既已接手,自然由他来扫尾,用不着她费心了。 她想的佟继璋最后的话。 被楚王府的侍卫带走之前,佟继璋咬破了舌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冷笑对她道:“别以为,我不知,你……霍延昭,霍家……都不会,好下场,你后悔,一定……” 其时他神智已有些错乱,言语零碎颠倒,但殷雪素听到霍延昭的名字,就知道他绝不是乱说的。 上回在宝华寺,他脱口一个“霍”字,又及时收了回去。 殷雪素却没有错漏。 看来,慈光寺那晚的事,双泰定然禀告他了,而他也查出了自己与霍延昭之间的联系。 如果今天自己不能成功,过后,佟继璋不会放过她和霍延昭中的任何一个。 此刻又听他这样说。 只不知究竟是绝境中的诅咒,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殷雪素宁可相信这是一种诅咒。 霍家能有什么不好呢? 作为国之柱石,霍总兵常年镇守边境,功勋卓著,说他擎起东南半边天也不为过。 朝中斗的再是热火朝天,他领兵在外,并未掺和进来。 霍延昭又才立了功,圣上亲自接见并封赏…… 怎么会不好? 这样想着,暗嘲自己,即便挣脱了前世的枷锁,一时还是不能摆脱佟继璋的影响。 他随口一句,就让她风声鹤唳,反复琢磨。 事实是佟继璋已经完了,佟继璋留给她的阴云,也终会散个干净。 日光会照射万方土地,照遍每一个角落。 她去了一大祸患,该高兴。 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果然也就不再想了。 怎奈心口沉甸甸的,始终不能开释。 那话反复在她耳畔回响,仿佛一种不祥的征兆。 入夜就寝,迟迟不能入睡。 殷雪素掀帐下床,也不叫人,赤脚踩在绒毯上,来回走动,反复思想。 突然,灵光一闪,将秋水山房时产生的一个疑惑,和佟继璋的话串联了起来。 前世,凡京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大事小情,佟继璋都跟她提过一嘴。 只有霍延昭,霍家,一字未提。 这不合常理。 他明明认识霍延昭,霍家又不是等闲门户,怎会一概略去。 除非,他是有意瞒下。 为何瞒她? 还是说,他那时就知道自己与霍延昭…… 一定是这样! 他调查了她从小到大,左亲右邻,所有人事,没道理会漏下霍延昭一个。 这么看来,佟继璋一定跟她提起过。 或许说的比较隐晦,她未曾注意。 殷雪素试着从头回想她遇见佟继璋后的一切。 那些相处的细节,每翻阅一幕,对她来说,都犹如承受酷刑。 才不过一会儿,额上冒出冷汗,脸上痛苦浮现……几乎要放弃。 咬咬牙,强忍了下来。 抬起手,十指缓缓插进发间,动作很慢,仿佛怕扰乱了思路。 就那样插着头发,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只有指尖微微用力,要把心中的不适和恐惧按压下去。 终于,有个画面闪现出来。 那似乎是个雨夜,窗外电闪雷鸣。 屋里,佟继璋为了羞辱她,连件蔽体的衣物也没给她留。 就让她站在那面镜墙前,他从后抱住她。 手指探进她嘴里,被她一口咬住,咬出了血。 佟继璋吃痛抽出,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又将趴伏在地的她提起,掐着她的下巴,另只手提着酒壶往她嘴里强灌。 灌完,酒壶一扔,犹不解气,照旧把她按在镜墙上。 嘴上也不闲着:“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会勾人,告诉我,你是怎么与他……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尸骨无法糊弄……好在,他好景不长了……” 第176章 送信 第176章 送信 “亏我还以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敢情是给出去了……他是否也曾这样玩弄过你,嗯?好姐姐,你说说,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 佟继璋那晚是冒雨赶来西山别苑的。 来时已经很晚,人喝得半醉了,仿佛挟着很大的怒气,尽管面上仍笑着。 殷雪素本已睡下,听到开门声就惊醒了。 一向如此,在锁云榭,她从未能睡得安稳过。 不出所料,佟继璋进屋就开始折腾她。 他总有层出不穷令她羞愧难堪的法子来治她,但动手打她耳光,那是第一回 。 因而她记得格外清楚。 只是被他那样亵玩折辱,她想死的心都有了,闭上眼睛,封闭了耳朵,灵魂恨不能也脱壳而去。 且又是在被灌了整壶酒的情况下,那番话并没听清。 还因为平日里,她但凡和个小厮多说两句,他都要变脸,发落小厮还不够,还要嘲她存心勾引。 就连双利也因此挨过鞭子。 殷雪素习惯了他这种腔调,根本没往霍延昭身上想。 此时一点点拼凑起来看。 佟继璋嘴里,那个上天入地找她的人,只可能是霍延昭了。 她早该想到的…… 从佟继璋绝口不提的态度来说,霍延昭一定做了什么,让他不悦,让他忌惮。 且必然与她有关。 由此发散开去,不免想到另一件事上。 佟继璋从王升夫妇手里把她截留下来后,先是安置在西山别苑,中途又仓促转移到了一个更为隐蔽的,位于山中的别业。 像在防备什么人。 她的家人绝没有这种能量,只会是霍延昭。 霍延昭在找她! 而且定然有了眉目,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佟继璋。 不然佟继璋不会将她连夜转移。 但她也就在山中别业待了几个月,之后又回到了锁云榭。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飞快地掠过。 殷雪素缓缓松开手,发丝从指间滑落,散在肩背上。 她整个人呆立在中央。 ——霍延昭,包括霍家,应该真的,出事了。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她之前的猜测全都错了。 她以为前世,霍延昭信了她远嫁的事,放弃了,释然了。 事实上并没有。 他应是跋涉去了姑母家,而后发现了她失踪的真相…… 不对,佟继璋话里提到了白骨。 白骨是妹妹报官以后的事。 那么有可能是他立功归来,从妹妹那得知了她的死讯。 但他并非只是到她坟前烧些纸钱、追思一二了事,他许是察觉了什么,开始寻根究底…… 甚至那包白骨,究竟用来蒙蔽妹妹殷雪凝,还是霍延昭的,都两说。 殷雪素越往深了想,脑中越乱。 因为佟继璋在她面前刻意抹去了霍延昭,以至于她无法将确凿的时间点对上。 前世的事,终归不可知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霍延昭没有放弃她,霍延昭一直在找她。 直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不得不中断。 会是什么事呢? 又把佟继璋最后那句连起来细细咀嚼。 佟继璋不仅仅提到霍延昭,他提到了霍家。 能牵涉到整个家族的,定不是一般的祸事! 这下殷雪素彻底没了睡意。 快速走动起来,想要扬声叫人,忙又忍住,只巴不得天立刻大亮。 天一亮,殷雪素就叫人送了封信去景绫阁。 信是给妹妹的,里面还套着一封,让她务必亲手交到霍延昭手上。 殷雪凝最是知道姐姐的态度。 霍延昭之前借她的手送还发簪,又屡屡托她带话,想见姐姐一面,姐姐都不肯,可见心意坚决。 殷雪凝虽则为二人惋惜,对霍延昭也有几分同情的意思,但她更在意姐姐的感受和决定。 而且她夹在中间来来回回的也烦了,便让霍延昭干脆死了心。 “你们从前再是如何,那也是从前,旧账早已翻篇。现在我姐姐在国公府过安生日子,她心里早没你影儿了,你就消停些,别再纠缠不放。” 霍延昭却不知哪来的自信,执拗道:“你姐姐心里有我。” 殷雪素心话:“……这人怕不是有病。” 这会儿再看,姐姐突然间这么大转变,莫非真应了霍延昭说的? 殷雪凝内心纠结非常。 一者想劝姐姐冷静。 一个旧情难忘,倒还好,一头热一头冷,到底难当个柴烧。 若两个都旧情难忘,那就万万不该见面,万一干柴烈火烧起来,后面可怎么收拾? 一者又觉得姐姐不是没有主张的人。 就是心里有些个放不下,也不会昏了头,置一切于不顾。 或者是有别的什么内情。 这样想着,让人套车,亲自去了趟霍府。 却扑了个空。 原来,霍延昭的姑祖母要庆寿,霍延昭随家人去了昌平,早一日便过去了。 这天正是寿日,上完寿不知多早晚了,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来。 殷雪凝想着姐姐嘱她要亲手把信交到霍延昭手上,便原路返回了。 到了第二日,特意等到午后,再至霍府。 再次扑空。 门房询问名姓,请她留话,府上主子回来好通禀。 殷雪凝含糊说了句:“等霍小将军回来,请他去趟景绫阁,有急事。” 回去又等了两日,霍延昭连影子也不见。 姐姐那边还派人催问了,可见心里也着急。 殷雪凝只好又来了霍府。 得知霍延昭仍旧没回来,想是被亲戚留住了。 可煞作怪!前阵子不想见这人,他恨不得一天往景绫阁跑八百回,现今有急事找他,他像遁地了一样。 殷雪凝前脚才离开,门房和个小厮议论:“你说,咱们家大爷跟景绫阁掌柜能有什么事?” 小厮摇头:“谁知道呢?来了好几趟,火上房似的。别不是……” 也是巧了,两人闲磕牙的功夫,霍延昭另一个心腹小厮随义经过,听到了景绫阁三个字。 他没随大爷往昌平去,不过大爷离京前有过交代,说景绫阁那边但有个什么情况,要立时通知他。 随义虽不比随仁知道的内情多,却也清楚,大爷并非是关心景绫阁,实是因为景绫阁联系着殷大姑娘。 有了阎婆母子的先例,他深怕错过一点那边的消息。 哪敢耽搁?亲自骑快马奔赴昌平。 第177章 轩然巨浪 第177章 轩然巨浪 京城至昌平,乘车速度较缓,单程需半日功夫。 沿官道骑乘的话,要快许多,不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随义出发时已是后晌,赶在城门闭合前,总算进了城。 姑祖母和祖母两个自来感情要好,姑嫂间许多话要叙,硬是留客,霍延昭只能随着留下。 忙完上寿的事,几个表兄弟引着他四处游玩,蹴鞠狩猎。 霍延昭心不在焉,待得正发急。 听随仁说随义赶来了,就猜是那边有消息。 一问,果不其然。 虽不知是什么事,但殷雪凝能往霍府跑几趟,必不是小事。 霍延昭这下更待不住了。 天色已晚,不好催促祖母和母亲动身,便辞了姑祖母,想一个人先回京去。 姑祖母很喜欢他,久远才见一回,哪里肯放行。 “好孩子,可是哪里招待不周?好歹多留两日,陪陪姑婆。再说城门已关了,再要哪里走?” 祖母和母亲皆问他为着什么,霍延昭推说表兄胡川有急事找。 纪夫人道:“胡家那小子没个正形,整日和群狐朋狗友厮混,他娘没少向我倒苦水,找你能有什么正事?别学着些坏毛病。” 霍延昭却道:“再没正经的人,总也有正经的时候。许你儿子出息,不许人家改过向善。” 纪夫人被噎得没话说。 霍延昭千求万恳,好说歹说,只是要走。 姑祖母见他猴屁股扎蒺藜,坐立不安的,实在没奈何:“罢,叫你表叔父给城门守卫递个话,放你出城去就是。” 霍延昭以往再胡闹,也没干过恃势行权的事。更别说依仗权势,骄横作恶。 他要真做了,轮不到祖父,母亲就能用鞭子把他抽个半死。 但这会儿他急得慌,也顾不得了。 给姑祖母磕了头就要走。 纪夫人叫住他,嘱咐道:“昌平还则罢了,京城那边,却不可用这个法子。你正是风头上,若叫御史知道,参你一本,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规矩些得好。” 霍延昭想想,是这个理儿,点头应了。 “既如此,索性后半夜再走,你歇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也好赶路。就是你不困乏,你那小厮才赶来,有个不累的。” 姑祖母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人,拿些酒肉汤饭管待随义。 如此,后半夜,主仆三个才出发。 一路疾驰,天不亮就到了京城。 又等了一时,城门才将打开。 入城后直奔景绫阁。 金明街上静悄悄的,寥寥几家店铺亮着灯,正拆卸门板,景绫阁却还大门紧闭。 霍延昭知道殷雪凝常住后院,绕到后面叫门。 殷雪凝见他披霜带露的出现在眼前,张大了嘴。 昨天再次扑空后,为免姐姐焦心,她打算自己差人往昌平走一趟。 不过昨儿太晚了,就定于今晨出发。 还没出发呢,他就自己送上了门。 倒也省了她的事。 殷雪凝把那封信交给他。 霍延昭见了信,眼一亮,感觉浑身的疲乏尽去了。 一刻不停地拆开。 看完,眼里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殷雪凝好奇,姐姐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看他活似丢了金元宝的样子,明显不是情情爱爱。 霍延昭以为,殷雪素这么急着找自己,是答应跟自己见面了。 却是提也未提。 失落过后,他把信重看了一遍,不由疑惑起来。 殷雪素在信中提醒他,多关心朝局时政,尤其是与霍家相关的动向,须知防患于未然。 还劝他去信东南,问问祖父近况。 无缘无故,这却是为何? 殷雪素猜到他会有此疑问,毕竟她自己也无甚头绪。 前世霍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眼下风平浪静的,无端端告诉人家,你家即将大祸临头,谁会当真呢。 她又不能扯出佟继璋来。 就是扯出来,那也不过是佟继璋随口一句话。 只好强调了一遍又一遍,让他千万上心,不可等闲视之。 随便一件什么事,从她嘴里出来,霍延昭也不会等闲视之。 何况她这般切切叮嘱。 再者,这里面虽没有他想听的话,总归是关心他的意思,不然不会有这封信。 想到这,霍延昭心底重又雀跃起来,人也精神了几分。 把信郑重收起,往衣襟里一塞,贴身放好。 “你告诉她,我领会了,一定照办。” 殷雪凝点点头,正要关门。 霍延昭把手撑在门上:“你再帮我递个话——” 殷雪凝白眼一翻。 又来了…… 近几日,京中颇不宁静。 佟阁老的孙子丢了便是最大的奇闻。 要知道,那可是阁老家。他那孙儿也不是三岁小儿,已是弱冠之年了。 就这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你说奇不奇? 佟家先还不认为佟继璋是失踪,只以为他又留宿院中,再或逗留在西山别业。 直到小厮双利的尸身在郊野一处芦苇荡中被找到。 官府的人实地侦查过后,发现那一带有匪寇出没的痕迹,怀疑佟继璋是被匪徒给掳了。 这几年,发生了好几起严重的灾荒,京中百姓还不觉得,外地州县,都已不知饿死多少。 民生困苦,必致盗贼蜂起,就连军士也有跟着作乱的。 朝廷命地方官镇压,有的能镇压下去,有的成了气候,地方官束手无策,迟迟无法平息。 而那些被官兵打散了的匪徒,四下蔓延,到处流窜作案,京城附近已发生多起。 可这回出事的毕竟不是一般人,是佟家。 且不说哪里找这样大胆子的匪寇,就是有,掳了人,总得图个什么。 然而佟家并没收到绑票。 官府那边推测,可能是寻仇,也可能是不长眼的流匪误掳的。 史夫人哭晕过去几场。 若是寻仇,小儿子还有命活吗? 若是误绑的,对方知道自己绑了当朝阁老的孙子,岂不更要杀人灭口? 佟阁老一则忧心,一则震怒,调动了一批又一批人,要求京内外一处不许放过,刮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五城兵马司几乎倾巢出动,将各自辖区翻了个底朝天。 负责京城周边缉捕事,有定额官军一万余人的巡捕营,也加入了寻找。 佟阁老甚至以绑匪背后可能涉及朝中势力,绑匪亦有可能躲进哪个权贵府邸为由,进宫面圣,奏请皇帝派出亲军…… 京中因此掀起轩然巨浪。 第178章 不同的结果 第178章 不同的结果 京中因佟继璋的失踪闹得翻江倒海,作为姻亲的安国公府自不可能干看着。 赵世衍为此事很是着急。 事发后,佟锦娴不知怎地知道了,托人递话,说想见他。 那婆子话说得十分可怜,无奈她正幽居思过,赵世衍在处置厉嬷嬷一事上已是亏待了素卿,自己若这个时候过去,也怕回头传到素卿耳里,不好交代,便没去。 不过赵世衍明白她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锦娴与四弟感情最是要好,无非是想托求他帮忙找寻。 两家姻亲关系还在,失踪的是自己内弟,又何须她多说呢。 府上家丁和门客都已派出去了,各种关系也都动用了,全如泥牛入海了一般,有什么法子? “过了这么些天,凡京畿附近,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流匪倒是抓了不少,全不相干。” 赵世衍在窗前踱来踱去,既发愁,又纳闷,觉得整件事真处处透着诡异。 殷雪素立在案后,若无其事地作画。 “子佩至今没个下落,你说,会不会……唉,佟家为此已闹得人仰马翻,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殷雪素闻言,浅浅勾唇。 会如何呢? 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载。或许还要更短。 他的尸骨会在某个地方被人发现,旁边留有他的遗物。 他的家人会伤心欲绝,哀痛万分。 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局。 接受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变成了一个死人。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 殷雪素如此想着,突然发现,画斋内出奇地安静。 停笔抬头,就见赵世衍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才意识到,方才竟把心里话脱口说出来了。 却也不慌,轻描淡写描补道:“我是想到一件旧事。昔年在闺中时,我有一位好友,就是这么无端遭人掳了,什么头绪也没有。家里的娘哭断了肠,眼都哭瞎了,几年后在郊野把人找到,已成一捧白骨。” 原来如此。 赵世衍还以为她心里仍记恨前事,连带着对佟家人亦不待见。 “不过,”殷雪素顿了顿,“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丢了也就丢了,没几个人上心,官府也不会下力去找。哪比的上阁老的孙子?瞧瞧,这又是顺天府,又是巡捕营的,衙役们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凡进出城的百姓都要接受盘查……” 佟阁老本人更可以上达天听,请皇帝颁下意旨。 五城兵马司和九门提督全部出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检。 殷雪素看在眼里,岂能没些后怕? 这般阵仗,换个人都抵挡不住。 但那是楚王,以放诞邪淫著称的楚王。 他但凡没那么征逐酒色,没那么腐化糜烂,没那么强的报复心,没那么喜欢挑战和刺激,殷雪素的计划都成不了。 楚王又是皇帝最亲密的手足。 俩人好的仿佛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皇帝袒护他就如袒护自己。 别说皇帝的亲军不会闯进楚王府搜查,就是真进去了,又能查出什么来呢。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安抚道:“这般过筛子似的,那绑匪只要不会腾云驾雾,任他有什么神通,早晚落网,二爷尽可安心。” 赵世衍点点头:“但愿。你有所不知,佟家已为他相看好了一门亲事,年下就要过定了,婚期定在明年夏,偏偏这时候出了事。” 殷雪素哂笑。亏佟继璋还说他没议亲,这亲事分明已经议成了。 不过,说到婚期—— 佟继璋大婚应该是在明年底,因为他那未婚妻要为一位近亲尊长守孝。 “定的是哪家?”殷雪素问。 “户部侍郎罗家的次女。” 那就还是罗令仪。 人没变,婚期却对不上。 是了,重活的这一世,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尚能对上几分,可对上的那几分,也不再是严丝合缝。 那些未曾经临的,便连参照都没有了,前路上雾漫漫白茫茫,需要自己用双脚一步步丈量。 而因为她的改命,佟锦娴、厉嬷嬷、倩蓉——她们的命运都已偏出旧轨。 与她们相关的人,恐怕也被牵动着,或远或近地滑向未知的方向。 此外还有一些那一世里发生过的其他事。 或许仍会发生,区别只在于,来得早了些,或迟了些。 又或者,永远也不会发生了。 殷雪素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站在岸上,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们早已荡开了原来的位置,最终推上岸的,没准是全然不同的水滴。 她慢慢领悟到,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可能引起巨大的反应,最终还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就譬如,佟罗两家的联姻。 - 上一世,罗令仪嫁给佟继璋后,过得并不开心。 婚后半年,叫她察觉了殷雪素的存在,趁佟继璋不在,来到西山别苑,一路闯进了锁云榭。 伺候的人见是四奶奶,试图阻拦,被罗令仪喝退了。 罗令仪带着两个强壮的婆子,堂而皇之入室,并关闭了房门。 先在屋里踱了一圈,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每一样都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估算这些一总值多少银子。 最后审视的物件是立在书案后的殷雪素。 “这便是他藏娇的金屋?”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当是什么天仙呢。” 罗令仪居高临下,上下打量她。 “也不过如此。你是哪个院里的姑娘?富乐院,还是丽春院的?” 其中一个婆子呵斥她:“四奶奶问你话,怎么不答?!” 另一个婆子厉声道:“见了四奶奶,为何不行礼?!” 殷雪素搁下画笔,垂眸福了一福,没吭声。 罗令仪上前,手指划过桌面,从笔搁上拈起一支笔。 檀香木制的,饰金彩绘寿桃灵芝,紫毫的笔头,通体纤直细腻,散发淡淡的幽香, 看了看,随手扔了。 又拈起一支,笔管青玉质,浮雕绳纹,笔斗壁上阴刻荷瓣,很值得观赏。 “他倒是舍得在你身上花钱,样样都挑最好的。” 罗令仪冷笑一声,盯着殷雪素不放,“只不知,这些东西你是拿什么换的?是用你的身子,还是用你的脸?” 殷雪素依旧低垂着眼帘,静默不语。 罗令仪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一个婆子上前劝了她两句,无非是劝她回去,恐怕四爷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 罗令仪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嫁进佟家半年了,日日守着空房,夜夜听着更漏,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猜到他在外面另有心爱的,你们都哄我说没有,这不叫我找见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我还怕他知道吗,我倒要问问他,他当我罗令仪是什么?!我还要问问他,究竟哪里是他的家,谁才是他的妻子!” 越说,心里越觉得悲哀, 自己的夫君,宁可把心掏给一个院里出身、见不得光的女人,也不肯施舍她半分温存。 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悲的。 第179章 丧心病狂 第179章 丧心病狂 这通话喊得两个婆子都怔怔的。 罗令仪却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尖厉,如同指甲划过瓷器的声响。 红着眼,猛地转过身,正对着殷雪素。 “你也不必得意。你不过就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画眉鸟,逢着他高兴,逗逗你,让你唱曲给他听。等他哪天不高兴了,又或者玩腻了,说扔也就扔了,就是随手拧断你的脖子,也不是稀奇事。” 罗令仪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她说出来的。 她是个大家闺秀,身家优渥,容貌不俗,本该是个极有风采和风度的人。 一直以来,的确是如此。 她在闺中时,性情爽朗,言谈大方,见了她就没有不夸的。 奈何不幸的婚姻、无穷的猜疑,让她戾气缠身,语出刻薄。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将满腔恶意倾泻向眼前这个抢走她丈夫的人。 再不发泄一场,她就快要气疯了! 然而她说了这么些,对方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愈显得她歇斯底里。 “一个玩意儿而已!再是捧着,也变不成稀罕物。我劝你趁早死了心,他不会纳你,你永远也别想进佟家的门!” 无论她说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感觉就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会让胸中怒火烧得更盛。 罗令仪忍无可忍,将桌案上的画纸抽过来,一把撕作两半。 这回她终于有反应了。 殷雪素抬手欲要护画,脚步挪移间,传来锒铛锒铛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过于突兀,罗令仪皱了下眉,循声往她脚下看去。 只见裙摆遮掩间,露出一截粗黑的铁锁链,足有小儿手臂那么粗。 方才那声响正是铁链相互碰撞发出的。 罗令仪愣住。 万万想不到,好好一个人,竟是戴着镣铐的。 她哪里知道,那是殷雪素最后一次逃跑失败后,佟继璋对她的惩罚。 “你走吧。” 殷雪素把画从地上捡起,慢慢回到案后,低头检查画能否修复的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罗令仪抬起头,看着她。 下意识想要质问:“凭你也配赶我走?” 直觉却觉得,她并非这个意思。 然后等来了后半句:“……他快要来了。” 不等罗令仪反应过来,闭合的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一身寒意的佟继璋出现在门口。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 起先罗令仪还疑惑,谁敢把他砸成那样? 现在大约也猜到了。 他那伤,可不就是在西山别苑落下的。 “谁让你来的?” 佟继璋脸上惯常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森地注视着她,语气奇冷无比。 “带上你的人,立刻滚!” 罗令仪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 他们感情虽淡,大面上倒也还过得去。 佟继璋一向笑吟吟的,何曾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罗令仪受不了他这个态度,更受不了他的话。 当着人前,就这么给她没脸,她怎能忍受? “我为何不能来?你干的好事,你,她——” 罗令仪手指殷雪素。 她一腔怒气原本全冲着佟继璋养的这个金丝雀来的。 来时准备了一肚子对质的话,这会儿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佟继璋见她指向殷雪素,显然误会了意思。脸色一变,阔步进来。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你和你的人,今后再敢踏足这里一步,我定叫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她还不够悔的吗? 罗令仪当即调转矛头,痛骂佟继璋:“你不知廉耻,你简直丧心病狂!!!” 越骂越怒,拿怒气当了胆气,迎上去抬手要打佟继璋。 被佟继璋擒住手腕,一把甩开。 罗令仪被甩在地上,一条手臂几乎摔折。 两个婆子上前扶起她时,她还呆呆的,不敢相信佟继璋竟敢这么对待自己。 怔忪抬眼,听见佟继璋冷淡又厌恶地扔下一句:“不可理喻。” 然后径直走到书案旁侧,伸手将案后的人扯过来一些,拿眼上下那么一扫,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人怎么着。 罗令仪几乎想笑。 他把人当犯人一样拘着、锁着,倒来疑心她。 她说的那些刻薄话,跟他做的缺德事比,算得了什么? 可笑,可笑至极! 她现在不恨这个抢走她夫君的女人了,她简直有些同情她。 佟继璋确认殷雪素无恙后,注意到了桌上那张被损毁的画。 冷瞥了罗令仪一眼,扬声叫人:“送四奶奶回府。” 进来几个家丁,不由分说把罗令仪“请”了出去。 罗令仪站在门外喊话:“你别以为今天的事就罢了!母亲管不住你,我总要请祖父主持公道,祖父若是知晓你如此荒唐……” 话音逐渐听不清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佟继璋脸色愈发难看。 罗令仪既然要告状,他少不得要跟回去处理,迟一些都不行。 走到门外,吩咐下去:“除了我,以后任何人来,都不许放行。今天的事再有下回,你们的日子也到头了。” 廊下跪了一地的仆役,诺诺应声。 佟继璋举步离开前,回首看了眼。 殷雪素静静立在光影深处,既不抬头,也没句话给他,沉默得像一截枯木。 - 殷雪素并不清楚佟继璋是怎么安抚的罗令仪。 按说,罗令仪如果真把事情上禀了佟家长辈,她不可能还安然地待在锁云榭中。 佟家长辈肯定会先于佟锦娴来处理她。 只知道罗令仪大闹锁云谢后,不久就害了场病。 延挨了半年,到底撒手去了。 殷雪素至今都不信她是病死的。 今生,这桩亲事是成不了了。对罗令仪来说未必不是幸事。 她可以有一个全新的选择。 那将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不仅赵世衍和殷雪素在谈佟继璋的事,许多人都在议论、猜测。 包括外院当差的石柏和赵益。 “我哥哥也被支派出去,都找到通州了。益哥,你说这绑匪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阁老的孙子都敢下手?” 赵益手拿软巾,埋头擦拭着一副马鞍。 闻言,暗道,何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去,不由再次回想起那天的事, 事实证明,他果然没看错。 这个殷姨娘,非但不简单,行事简直可称疯狂。 亏他之前还以为,能画出那样画的人,必定心思澄明,而绝非使心用幸之辈。 现在看来不然。她娴静的外表下,分明城府深沉。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佟继璋那种人盯上,若不用心机,只怕早被拆吃入腹,骨头都不剩了。 难为她,用一家小书肆作战场,与之周旋。 每一处细节都精心计划好了,步步为营,用种种假象诱敌深入,看似被动,实则掌控全局。 赵益往日最是厌烦宅门里的勾心斗角,这会儿看法却有些不大一样。 又或者只是因人而异…… “对了,石柏。”他突然开口,“下次殷姨娘再要外出,你知会我一声。” 第180章 某种信号 第180章 某种信号 却说这一日,顺天府衙前的鸣冤鼓被敲响。 有人击鼓鸣冤,状告的不是别个,正是失踪了的佟继璋。 慧通法师的死由此被翻了出来。 击鼓者领着衙差去到掩埋慧通法师尸身的地方,在埋尸的坑里发现了佟继璋的贴身玉佩。 击鼓者是个樵夫,曾给佟府上送过柴,见过佟家四爷一面,是识得他面的。 那日山中归来,撞见佟继璋主仆行凶,害怕被灭口,在山里躲了好几日才敢回家。 孰料归家以后,夜夜噩梦缠身。闭上眼就见着个和尚,双眼流着血泪,直对他喊冤。 樵夫恐死者冤魂不散,就此缠住他不放,只好诉上衙门。 紧随其后,又有两户人家出面状告佟继璋,罪名是虐待奴婢致其死亡。 这两户人家都有女儿在佟府当差,且伺候的都是佟家四爷,却于三四年前先后死去。 佟家一个称是意外亡故,一个称是病死的,将尸身草草掩埋,家人来找时,只给了点银钱打发了事。 他们一直疑心里头有什么内情,自家闺女恐怕是屈死的。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一直没敢声张。 如今见有人首告,才敢壮着胆子跟着提告。 请求官府掘出两具尸骨验看,如是虐死的,尸骨上或留有痕迹…… 这事传到殷雪素耳里,她想,杀个人而已,佟继璋哪里会亲自动手? 不过无妨,这种事佟继璋是干熟了的,同样的招数,现在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倒也适宜。 奴婢被虐死许是真的。 但那两家人未必存的就是替女儿伸冤的心。 和那樵夫一样,恐怕都是受人支使。 显然,楚王得了佟继璋还不够解气的,还要看佟家出更大的乱子。 果不其然,不久又有传闻说,佟阁老在华亭老家的族人,仗势欺压乡邻、横行乡里,还有拘押民妇的恶劣行径…… 本就焦头烂额的佟家,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 加上一连找了月余,仍旧下落不明,如今被找的人又背了几桩命案在身,再行搜寻徒耗国力,意料之中的,找寻佟继璋的动静越来越小。 眼看一场风波即将平息,未曾想,更大的一个浪头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却说回霍延昭叫殷雪凝帮忙递话给殷雪素。 无非又是请求能见上一面,他有许多话想亲自对她说。 殷雪素呢,自打明白过来,前世霍延昭始终没放弃寻找她的事,心里生出别样感受,说不清、道不明。 或者那些感受本就存在,只是从前被她囫囵压下了。 到如今,就好像一粒嫩芽钻破了土层,一向坚定地意志,不免有所松动。 想着就见上一面也好,正好问问他,前番信里告诉他的,办得如何了。 偏生那段时间,为佟继璋失踪一案,京中掀天揭地的,单景绫阁就被官兵查过两回。 这种时候,怎好会面? 只得往后拖延。 一直拖到次月下旬,风波渐息,殷雪素才收拾了出门。 天阴沉沉的,铅云压得极低,像随时要坠下来。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裹着细碎的雪霰子,直往脸上扑。 苑妈妈在外面给她加了件能挡风隔雪的大红羽缎斗篷,风帽边缘出着白狐锋毛,毛茸茸围住她的脸,愈发映得面容似玉,眉眼如画。 随侍的是菊砚和画微两个。 菊砚一手撑着伞,头从伞下探出去往上张望。 “瞧着像有一场大雪,等雪下起来,我们领大姑娘堆雪人玩!还有成哥儿,让奶娘给穿厚些,不会冷着的。” 殷雪素含笑不语。 这两个小丫头子日渐也有些稳重相了,但还是改不了爱玩的脾性。 又何必改呢,不误事就好。 及到看见驾车的是赵益,殷雪素愣了一下。 这回她可没指明叫赵益来。 “石柏有事。”赵益随口解释了句。 殷雪素不作他想,点点头,登车去了。 仍旧是那间存放成品的库房。 霍延昭先一步到了。 殷雪素进门看到的就是他负手站在窗前的背影。 鸦青色暗花绫棉袍,袍身合体,衬得肩背平阔。 腰里束着乌角革带,袖口紧窄——他似乎很少穿宽袖的衣裳,应是军中的习惯,方便行动。 一旁的条案上搭着件黑褐色漳绒大氅,想必是他才解下的。 大氅边上搁着的,就是他常随身佩戴的那柄素面雁翎刀。 霍延昭听到动静回身,艳艳的一团火就这么闯进眼里,心里也随之滚烫起来。 “……你来了。” 和头回在此见面一样的开场,心情却大不一样。 “……嗯。” 四目相望,两人莫名都有些不自在,各自避开了视线。 屋里拢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虽不是温暖如春,也比外面暖和得多。 殷雪素抬手推掉风帽,伸手去解前面的系带。 霍延昭回神,忙走过来,替她除了斗篷,抖了抖雪沫,就搁在自己那件大氅上面。 黑红二色融在了一起,鲜明,却又和谐。 霍延昭不知想起什么,耳根渐红。 转过头看殷雪素。 她穿了蜜合色的袄儿,玫瑰紫刻丝灰鼠比肩褂,杏子黄绫绵裙。 不知是不是从寒到暖的缘故,两颊上浮起了若有似无的红晕,配上缎子似的一头乌发,愈显出一张白脸来。 分明素淡,却又说不出的娇艳。 殷雪素被他这么看着,那红晕由浅入深。 抬起眼帘,迎着他的视线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霍延昭咳了一下,“我、我……” 他想找个冠冕些的理由,奈何脑中一片空白。 他找不出,而且也不满足于只是这样看着。 走向前,将她双关保住。 殷雪素本待要推开他。 不妨这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来。 想他前世从东南归来,知道自己失踪,或者亡故时,该是怎样心境? 又是怀着何等心情,执着不放地寻找自己…… 想着想着,那手便由推,改为了抓。 抓得紧紧的,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霍延昭冲动之下做出的举止,心里正忐忑。 察觉后背的衣裳被揪紧,这仿佛给了他某种信号。 忐忑散去,浑身的血液急速流动起来,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 殷雪素后面是架屏风,霍延昭将人按在屏风上就亲了下去。 起初还带着三分小心,渐渐便霸道起来,砸吮着香唇,舌融甜唾,恨不得把人也吞进肚里才好。 殷雪素明知不该,错过了最好的时候,却哪里还推得开。 被他揉弄一番,身子软绵绵的,瘫在他怀里,再无半分气力。 两人就这么搂抱着亲做一处…… 第181章 你别哭 第181章 你别哭 如不是听到一声抽噎,只怕霍延昭不会那么快醒神,宁肯溺毙在她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敞开的领口往上移,看到珠泪纷纷,正从她眼角滑落。 霍延昭顿时慌了,一面手忙脚乱给她擦泪,一面不住赔礼。 “对不住,怪我孟浪,我实在太过思想你……哎呀,总之是我不对,我不该如此。” 那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殷雪素泪眼朦胧望着他,把头摇了一摇。 霍延昭见她并非是怪自己,松了口气,替她将襟扣扣好。 殷雪素髻上斜插了一支赤金小簪,簪头嵌着一粒米珠,方才一番亲热下来,惹得云鬓微乱,金钗斜坠,淡淡光晕在耳畔晃动不停。 霍延昭顺手取下,重新为她插戴好。 殷雪素抬头抚上他凸起的喉结,上面的伤已好了,只留了个印痕。 不甚起眼,要凑得极近才能发现是牙印。 抬眼问他:“这里疼吗?” 霍延昭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老实摇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喉结被她这样抚弄着,不自禁在她掌心上下滑动。 他浑身燥的厉害,哪里经得住这样地撩拨。 才刚中止的情潮,又暗自涌动起来。 手掌覆上她那只手,带着她这么上上下下摩弄自己。 低头正要说话,却见她不知想起什么伤心事了,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殷雪素把手抽走,头靠在他的肩上,蹙着眉心,人恹恹的。 霍延昭见她如此,哪还有别的想法。 偏着头由上向下看,低声道:“我知你心事。” 慈光寺那晚,当她瑟瑟发抖,像怀抱一根浮木那样搂抱着他,说出那句“你怎么才来”时,霍延昭就知道,这段感情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只是他来得晚了,她不愿要了,是以总说些冷话硬话,将他拒之门外。 想他离开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一个人要怎生应对。 虽说她自有她的聪慧,可说到底,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因家境跌落是见了些人情冷暖,到底经历的世面不多,更未曾见过真正的人心险恶。 叫老练奸滑的王升夫妇连哄吓带威逼,这才踏上了歧路。 但霍延昭推想,她那时定是死心了。因为事实已成,家中又缺银钱。 她柔弱的肩膀,要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在那之前,她一定苦撑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不然,她一定不会顺从,一定会想法子反击。而不是自暴自弃,屈从现实。 在她那样急难的时候,但凡有人伸手拉她一把,她都不至于做下那样的选择。 或者即便做下那样的选择,也能及时回头。 但凡他在…… 偏偏他不在。 虽然殷雪素告诉他,她的遭际与他无关,让他不必把责任往身上揽。 但霍延昭不能不恨自己。 “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这句话就如刻在他心田里一样,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明明是当晚发生的事,他却仿佛听到她从很远的地方哭着呼唤他。 在她最无助,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一定也是想过他的吧。 她一定是盼着他出现的。 奈何源自她心里的呼喊,他远在东南根本无法听到…… 心口再度揪疼起来。 收紧双臂,将她更紧地嵌进胸膛,这样总算好受一些。 低头不停亲吻她额头:“你别哭,由我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殷雪素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拍了一下。 殷雪凝的声音隔门响起:“姐,衍二爷身边的那个长瑞找了过来。” 殷雪素一惊,仰头和霍延昭对视一眼,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 拿出帕子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抬手整了整发髻,霍延昭拿起羽缎斗篷为她穿上。 殷雪看他一眼,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什么。 扭头出去了。 长瑞在前店等候,殷雪素走去见他,叫殷雪凝先把霍延昭从后门送走。 霍延昭还有许多话没说,却也无法,只能仓促离开。 合该是巧了,赵益找地方把马车停了,从后面的巷弄才绕过来,就见一个人从景绫阁后门出来,匆匆地往反方向去了。 不一时就消失在巷口。 那身形…… 赵益咬断嘴里的枯梗,若有所思。 长瑞找来景绫阁倒也没有旁的事。 “二爷先前把一幅古画交姨娘收存,这会儿急用,苑妈妈开了小库房没找到,姨娘收到什么地方去了?” 殷雪素略想了想,应该是那幅七贤图。 这画赵世衍十分宝贝,留作压箱底的,旁人借看都不肯。交给她时还叮嘱再三,让她务要收藏妥当,不可潮了霉了。 这会儿急巴巴,却是派作何用? 不过殷雪素的心神正系在别处,只道:“我收在画斋阁柜了,不在小库房。钥匙……” “哎呦姨娘,您若没什么事儿,亲自回去一趟吧,二爷正着急。” 长瑞深怕她记错了,阁柜里再没有,他还得跑一趟。 殷雪素点点头:“也好。” 乘车回府,把画找出来给赵世衍,赵世衍拿着画急匆匆就走了。 及至午后回来,画却没有带回。 殷雪素也没有多问。 她正懊恼,白天与霍延昭见面,本有好些话要问,就那样被他带偏了,正事一件也没提到。 好在霍延昭猜准了她的心思,离开景绫阁不久,让人捎了封信来。 信中说,她提的那些事,他有留心。 近几个月,朝中楚王和佟阁老两党互相攻讦,近来更是为佟家的事闹得沸反盈天,此外并无别的异常。 他还给祖父去了封信问询。 因不是加急公文,也不是军情急报,不好用铺兵递送。否则十多天也就送到了,八百里加急更可以将时间缩短到七八日。 他寄出的是私人信件,托人顺路捎带,少说也要二十多天到半个月。 估摸着这会儿,信已经到了祖父手上。 但祖父很忙,未必能及时回信。 或者回信已经在路上,那么过年前应该能收到。 殷雪凝照旧借送新品给姐姐验看为由,把信夹带了进去。 殷雪素看完信,心下稍安,安心入睡不提。 当晚的霍府却是另一番情况。 第182章 你疯了 第182章 你疯了 话却要从纪夫人从昌平返京那天说起。 儿子火急火燎闹着要回去,像有天大的事。 纪夫人哪里放心得下,隔天便也动身回来了。 到家以后,叫来门房询问:“这几天可有什么人来找过大爷?” “倒也没有旁的什么人……哦,景绫阁的掌柜来过。” “胡家五小子没来找过吗?” 门房认真想了想,摇头。 “知道了,你下去吧。等等!” 门房待要退下,又被叫住。 “你方才说,景绫阁的掌柜,来找过大爷?” “正是。很着急的样子,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来问了几遍。” “留下什么话没有?” “问是甚情由,白不肯讲。只催问大爷往哪去了,何时回来。还说有极要紧的话,大爷回来,千万请他往景绫阁走一趟。” 这景绫阁纪夫人听人说起过。 里面售卖的是绢帕扇面屏风,还有其他一些巧物,很受官眷贵女的喜欢。 听说掌柜也是个女的。 怎会和昭哥儿有牵扯? 当下大为起疑,就叫身边的汤妈妈亲往景绫阁走了一趟。 汤妈妈半日后回来,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 “姓殷?” 纪夫人一想,昭哥儿前头闹着要娶的那个,可不就姓殷? 莫不是…… “约摸不是。”汤妈妈道,“那殷掌柜尚未婚配呢。” 纪夫人还是放心不下。 且不说儿子和一个商户走这么近,十分不妥。单是对方也姓殷这点,就透着蹊跷。 恍惚记起九月里,霍安陪他进进出出的,想必知道些甚内情。 思索片刻,叫来小厮吩咐:“去外院将霍官家请来,我有话问他。” 霍安来到堂上,一见纪夫人脸色,就知不好。 纪夫人请他坐,他提着心坐下。 纪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端详他片刻:“霍安,你还要帮着他瞒我吗?” “太太,我,我……” 霍安低头,叹了口气。 这事,太太不问到他头上,他是可以装聋作哑的。 既当面问了,他也只有实说这一途。 纪夫人听罢始末,半截身子直如掉在冷水桶里。 “冤孽,真是冤孽!” 怪道昭哥儿这阵子神魂不属,时喜时忧的,与刘家的婚事更是极力推拒。 只当他还没放下。 果真是没放下。 若那殷大姑娘当真远嫁而去,他一时半会儿放不下也就罢了,不耽误成婚生子。 孰料远嫁是假,人就在京中,成了安国公府赵二爷的妾室——一直传说端康太妃收了个义女,竟就是她。 而昭哥儿的放不下,分明是心思又活动了。 接着从霍安那确认了,整件事实属自家儿子一头热,对方一直冷着,鲜少回应,昭哥儿屡次请求见面都被拒绝了。 纪夫人一方面觉着儿子不争气,一方面又暗暗松了口气。 瞧着殷家那大女儿还知些分寸,是个克制的性儿。 既如此,也省得她担心了。 就由着昭哥儿去碰壁。 碰够了,心自然也就冷了。 因为前事,母子之间已生裂痕。 纪夫人不愿把矛盾进一步激化,便把此事按下不提。 只让人暗中留意动向。 月余过去,风平浪静。 不料这一天,盯梢的小厮悄悄走来报说,大爷今日又去了景绫阁,他还看到了安国公府女眷的马车。 纪夫人的侥幸彻底破灭…… 再说回霍延昭。 与殷雪素会面之后,从景绫阁才到家,就让人捎信回去,把正事讲明。 落后一个人到书房静坐,细细回味那番温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坐也坐不住了,去院中打了套拳,刀、枪各练了一套,还是静不下心。 浑身长草一样。 看看时候还早,带上随仁随义两个,干脆往郊外跑马去了。 随仁随义也是无奈,天还飘着雪呢。 但谁让他们爷高兴呢?只好跟着喝风去了。 天黑得早,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府上各处已经亮起了灯。 主仆三个一路有说有笑。 直到推门进屋,看到坐在上首的纪夫人,说笑声才戛然而止。 霍延昭诧异:“娘,你还没睡?” 他母亲怕寒,入冬后歇息得格外早,今儿怎么在他房里等着。 纪夫人注视着他,不言语。 霍延昭走过去,抬手探了探她手边搁着的一盏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茶都冷了,怎么也没个人……” 非但没有丫鬟在旁伺候,就连汤妈妈也不在。 纪夫人一个人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弦,脸上透着无比的凝重。 霍延昭终于觉察出不对。 回身扫了眼两个小厮,随仁随义屏息退了出去。 “把门关上。”纪夫人终于开口,声音算得上平静。 霍延昭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一触即发。 他一言不发,转身去关门。 咔嗒一声,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也让屋里的气氛更加紧绷。 霍延昭走回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桌,却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纪夫人没有急于开口,她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她浑然不觉似的,慢慢咽了下去。 茶盏搁回桌面时,又发出一声轻响。 “今儿一整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她问。 霍延昭先是沉默。 纪夫人把话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今天都去了哪里?” “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然也不会在这守株待兔了。 霍延昭脸上并不见慌乱。相反,他十分镇定。 他并不在意母亲是如何知道的,又是从何处知晓。 与母亲摊牌是迟早的事。 头先殷雪素拒绝与他私奔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他的家人,他的祖母和母亲。 祖母疼他,万事由着他喜欢来。 唯一的阻碍只在母亲。 霍延昭认真考虑过了,他要想和自己爱的人有个将来,心无挂碍的在一起,家人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所以,他早预备着这一天了。只不知怎么起头。 现在由母亲把窗户纸捅破,也好。 “我知道什么?”纪夫人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寒,“知道我的儿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在外面跟一个,一个别人的妾室厮混?” “她不是——”霍延昭猛地扭头,看着母亲。 “不是什么?”纪夫人截断他的话,声音开始有了起伏,“不是别人的妾?还是她没给别人生过孩子?” 霍延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纪夫人看着他,眼底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担忧与愁烦。 “你是疯了。”她摇头,叹息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疯了。” 第183章 早做打算 第183章 早做打算 面对母亲近似定性的话,霍延昭没有辩解。 他的态度终于激怒了纪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人?她是安国公府的妾室,还为赵世衍生下一个女儿。你又是什么人?你是霍家的嫡长孙,总兵的亲孙子。两家官贵争夺一个妾室,外面会怎么议论?!” 纪夫人的声音一点一点拔高,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暗火,再按捺不住。 “前朝时,两位宰相争夺一位寡妇,落得一地鸡毛,民间津津乐道,朝野议论纷纷,双方的人互相攻讦,案件从官府审到御史台,再闹到皇帝案头,二人最终同被贬职——这种后果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妾,一个妾而已!” “我要娶他为妻的。” 霍延昭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纪夫人气了个倒仰。 “你,你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霍延昭一字一顿,把话郑重又说了一遍:“我要娶她为妻。” 强调道:“是妻,不是妾。” “你还要娶她为妻?”纪夫人两眼睁睁的,“如果她仍待字闺中,有你祖父替你做主,我可以不在乎门第。可现在,她都已经……你将我霍家脸面置于何地?” 霍延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娘,我……” “你不必说了!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我活一天,就不可能让你娶她。” 霍延昭怔住。 纪夫人死死盯着他,同样是一字一顿:“你给我听清了,你要娶她为妻,除非是我死了!” 灯花爆了一下,落下一截灰烬。 霍延昭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他开口,仍是叫了声娘。 纪夫人冷着脸没应他。 “那要是我死了呢?” 纪夫人瞠目,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你威胁我?” “娘不也在威胁我吗?你的眼里只有门第和脸面,那么我呢,我的幸福,我的心意,你何曾在乎过?” 霍延昭低着头,目光垂落在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在前线,与倭寇作战,并不总是那么顺利,也有险死还生的时候。每每那种时候,我会想起娘,祖父、祖母,还有她。你们都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力量,你们都对我很重要,但是为什么,偏偏我和她……”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东西。 “与其这么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把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咽下去后,再出口,他的声音变得平平的,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如此,娘再不必为我的事烦心,我的不甘心,也永远只能是不甘心。” 说下这句,起身,开门而去。 屋外,雪下得更紧了。 汤妈妈走进来时,纪夫人还坐在位上发怔。 汤妈妈把暖炉递到她手里,宽慰道:“太太别担心,大爷没往外跑,去了前头书房。” 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暖意,纪夫人缓缓回神。 “他,他竟然……竟然……”纪夫人气得手直抖。 汤妈妈边给她顺气,边劝说:“太太也是的,大爷的倔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不该跟他强着来,顺毛驴,就该顺着撸,好好地把道理说给他听,他总能明白你的苦心。” “我怎么不想好好跟他说?那也要他肯听才行。你是没见他方才那中了邪的样子,话说的斩钉截铁,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这边是强是软,只怕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了。” 纪夫人是又愤怒又伤心,为儿子的不听话,也为霍家的前景。 “以为他出去历练一番,稳重了,不想还是这样不管不顾。” 叫汤妈妈说,大爷比之以往,是稳重得多了。 偏偏在殷家大姑娘这事上…… 太太说得没错,当真是冤孽。 倒像是前世的冤家遭逢了一样。 纪夫人喃喃:“这可怎么办?” 之前还能把人送去平海卫,由他祖父治他。 这才回来多久,又故态复萌。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比从前更坚定,更执着,也更难说服了。 再别谈什么管教,她现在哪里还管得了他。 纪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决然。 纵使如此,这对鸳鸯,她也非要打散了不可。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一场婚事。 与刘家联姻之事,上月中旬她去信东南询问,到现在也未收到回音。 想必公爹是不同意的了。 从慈光寺回来,甥女丁汝兰也同她分析了这桩亲事的不妥当之处。 再要换别家,却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成的。 纪夫人终归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处心积虑地想了又想,终于叫她想到一个办法——通房! 纪夫人和亡夫是青梅竹马,感情极要好。 成亲后更如蜜里调油,什么通房姨娘,一概皆无。 纪夫人自然不觉得这些就是必要的。 像有些人家,男孩子长到十五岁上,家里人就开始精心挑选丫鬟伺候房闱。 纪夫人没这么办,主要也是怕儿子过早沉溺声色,坏了心性。 正是读书学武的时候,就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求他能比肩祖父,总不能比他父亲逊色。 但她现在后悔了。 “我那时不该拘他太紧,早给他安排个房里人伺候着,他也不会随便叫个女人迷了心智。” 纪夫人认为,自家儿子是接触女人太少的缘故,猛可里见了个姿色不错的,才会这般执迷不放。 要是早经了那些事,也就看得一般了。 汤妈妈见得更深一些,恐怕事情没太太想得那么简单。 不过这个主意她是赞成的。 “大爷年后就要回东南,亲事到现在没定下来,成亲更是来不及了。子嗣的事上,不防……” 纪夫人一怔,神色黯淡下来。 其实她后悔的何止一桩。 夫君战死时,昭哥儿才五岁,纪夫人深怕这唯一的儿子步他父亲后尘,那时就打定主意,绝不让他从军。 可这孩子不仅长相上随了他爹,性情也随了十足十。 打小就皮猴似的,略大些就开始上房揭瓦,让他静坐读会儿书,比什么都难。 纪夫人原还打算让他考科举,走文官一途,眼看着是没希望了。 想着将来靠恩荫随便混个闲差,便是无职无权,落得个太太平平,过完这一生,也倒罢了。 不想最后还是走了他爹的老路。还是她亲手送上去的。 她那时也是被气得没奈何了,不然哪会出此下策。 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 汤妈妈顾虑的极是,霍家就这么一个男丁,战场上刀枪无眼,尸山血海中搏命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就是再不愿意,也不得不设想个万一。 是该早做打算了。 第184章 断了念想 第184章 断了念想 这天晚上,霍延昭从外头回来,脚步沉沉的,双腿灌了铅一样。 几日里与母亲的拉锯,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累。 倒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母亲今日又请了祖母出面,试图说动他。 向日疼他入骨的祖母,这回对着他有叹不完的气。 “我就你这么一个乖孙,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我有个不打发人去给你寻的?平日里你娘管你严了,也叫我骂过几回,你自己凭心说,是不是这样?旁的事,黑的白的,我万事都依你。只这一桩,不是小可,你还是听你娘的……” 祖母和母亲一边站,霍延昭只剩孤军一支。 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横下一条心来,她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他都不可能放弃。 这样想着,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点着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桌上现成倒好的一杯茶还冒着热气,茶盖歪在一边。 霍延昭没多想,以为是小厮提前过来准备的。 随手将系在脖颈间的大氅带子扯松了些,端起茶盏一气儿喝了。 走到沐盆前洗了把脸,抽下巾帕胡乱擦了擦,往盆里一掷,拨开帐幔进了里间。 床上被褥铺叠得整整齐齐。 霍延昭抬手解下外衣,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身后有脚步声跟进来。 以为是随仁,有气无力吩咐:“你去歇着吧,我就睡了,用不着人伺候。” 说话间,去解腰带,手往后移,碰到另一只手。 那手笨拙地摸索着,试图替他把腰带解下。 许是紧张,指尖微微发颤,徒劳忙碌了一阵,只是解不下来。 这触感,还有这脂粉气…… 不是随仁?! 霍延昭猛地回身,退后两步站定,双眸锐利如鹰。 灯影里站着一个年轻轻的小丫鬟,银红小袄,葱白裙子,鬓边簪着一朵珠花。 因他突然的动作,受了惊吓,缩着双手,两眼睁得圆圆的。 霍延昭认出来,她是母亲院里伺候的。 不是老人。以前那些他都叫得上名字,而且多已婚配,这个一时却想不起来叫什么,而且明显才留头。 不仅年小,生得也不错,眉眼弯弯,五官玲珑。 霍延昭想起什么,脸色顿时冷下来。 “谁让你来的?” 那丫鬟垂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声音细细的:“是……是太太吩咐,让奴婢来伺候大爷。” 果然是这样。 霍延昭重重闭了下眼。 他没想到,他都那样说了,几乎是剖开胸膛把心掏出来给母亲看。 母亲非但没有丝毫松动,反而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他。 塞给他一个女人,无非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告诉他:他想要的,永远别想。除此之外,怎样都行。 可如果他要的是除此之外,又何必等到今日,又何须由母亲来安排。 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底一片暗红。 那丫鬟还站在原地,扎着手,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壮着胆子瞧了他一眼,似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触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低下去。 “出去。”霍延昭道。 丫鬟愣了愣,抬起头,不知所措。 霍延昭眉心紧皱:“我说——出去!” 小丫鬟的眼眶霎时间红了,咬着嘴唇,嗫嚅道:“太太,太太嘱咐了,今晚一定要……奴婢不敢,大爷别赶我走。” 话说得可怜,眼神怯生生的,流露出哀求。 顶着霍延昭越来越不耐烦地注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只不动步。 霍延昭见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耐心再纠缠,抄起大氅,出了里间。 拉开房门的瞬间,夜风挟着雪片呼地灌进来,吹得屋里一阵叮当作响。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融进了浓黑的雪夜,却是不知去处。 这场雪接连下了几日,没个停的时候,鹅毛般的雪片子,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埋了。 生意自然也受影响。 殷雪凝干脆叫闭店一日,让人备车,去安国公府看望姐姐和外甥女去了。 裹着一身寒意进了暖阁,月舒上前接了她解下的斗篷。 殷雪凝走过一边烤火。 殷雪素瞧她神色不对,令左右都下去。 才问:“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外人在,殷雪凝也不绷着了:“还能是谁?还不是霍家!” 纪夫人给儿子塞通房不成,气怒在心自不必提。 知道儿子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只得从另一头下手。 昨日,殷雪凝正在柜台后算账,棉帘子掀动,进来个穿青绸褂子的婆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齐齐整整的小丫头。 婆子进店后不住打量:“铺子倒是气派,也不知做什么营生的。” 殷雪凝奇道,这大雪天的,奔着景绫阁来,竟不知景绫阁做什么的? 再一想,许是外地来的。 看那婆子有几分威严气,穿戴也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体面嬷嬷,恰好店里生意冷淡,殷雪凝就自己上前招待了。 “这位妈妈,咱们景绫阁主卖手帕、屏风,和各色女工巧物,此外也兼做定制,您老看看有合意的没有?” 殷雪凝殷勤为她介绍着。 那婆子的目光投到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你是这铺子的东家?” “东家忙,哪有空闲坐店,我是这的掌柜。” 那婆子笑了笑:“是个伶俐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手帕,勾得人三天两头,巴巴地往这儿跑。” 这话听着刺耳,笑声也不对味,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殷雪凝琢磨着,别是哪家竞争对手派来,特意找霉头来了。 面上不露,也不言声,打算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那婆子站在其中一面货架前,随手拈起一条帕子,展开看了看。 嘴里啧啧有声:“这绣工倒也罢了,难为这花样竟也十分新奇。可惜,却不是我要的。” 殷雪凝接道:“若是下面这些都入不得客人的眼,可上二楼挑选。” 那婆子却没有挪步的意思,放下帕子,回头看向殷雪凝。 “听说你们这儿,还能定制?客人要什么花样,你们便绣什么花样?” 第185章 井中月亮 第185章 井中月亮 “正是。客人如有这方面的打算,请来这边选料子,再把您想要的纹样告知,最后定绣法。” 殷雪凝指着店中央的小方桌,请她入座。 婆子摆摆手:“随是什么料子都行,这个我不挑,掌柜尽可帮我拿主意。不过所绣花样,我却是要指定的。” “您请说。” “就绣一个捞月的狐狸,再一个攀高枝的鸟儿,掌柜觉得如何?” 殷雪凝嘴角的笑消失无踪。 到这会儿,她要是再猜不出对方来意,就是个傻子了。 婆子见她神色,笑得愈发和善:“想必不难办吧?偌大的店面,这点本事总该有的。” 殷雪凝复把笑堆了出来,只眼底透出微微的冷意。 “难办倒是不难办。狐狸捞月,未见得不是月亮先起的心思;鸟儿捡了高枝落,说不得那高枝心里怎生欢喜——客人看我揣摩得对不对?若我领会得无误,这就安排绣娘裁尺头动工。” 婆子眼角一抽,哼了一声:“我不过随口一说,掌柜倒想了这许多。罢,我寻思了一下,这绣样到底不好。我们府上的太太常教导我们,人要知些本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脚落在什么地界,就该安生过活,这山望着那山高,殊不知攀高必跌重。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千万别伸手——那井里的月亮,看着圆亮,一捞就碎。还是趁早熄了心思,想都不要想。” 婆子把话说完,转身往外走,两个小丫头亦步亦趋。 到了门口,婆子又回过头来:“劳烦掌柜,问东家安。” 门帘落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远…… 殷雪素铁青着脸,一拍炕几:“霍家欺人太甚!” 对着姐姐,把那婆子怎么进店,怎么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如数说了。 “你是没见那婆子的嘴脸,还有阴阳怪气说得那通话,句句不带脏字,句句戳心……我听了半日才回过味来,她骂的哪里是我,分明指桑骂槐,骂得是姐姐你!” 如果是骂她,她还没这么气。 为了生意上的事,殷雪凝没少与人对阵,从来不落下风的。 偏偏事关姐姐,没法儿挑开了说。 又是在店里,当日客人不多,零星也有几个,都在二楼。何况还有伙计在。 空准备了一肚子反击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殷雪凝越想越气得不成,方才还冻的发白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手边的茶一口没喝,只顾着骂那婆子,骂霍家。 “想我多久没受过这等的气了!她有闲心找到景绫阁,倒是管管她儿子,倒好像我们故意引他三天两头往外跑。” 殷雪凝知道,两人上回会面,情形有些不一样了。 碍于此,只能收敛着。 不然她非去霍家门前原样骂回去,骂他个三天三夜。 忿忿说了许多,发泄够了,情绪平复下来,看向姐姐。 “姐,你,你别往心里去。” 殷雪素回神,拉过妹妹的手,握了握。 “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无辜挨骂。”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那纪夫人——” 殷雪素缓缓摇头。 站在纪夫人的位置上,制止儿子陷进一桩错误的感情里,似乎没什么错。 她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更多是对儿子前途和家族颜面的担忧。 霍延昭是霍家的嫡长孙,是总兵大人的亲孙子,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应该有一个锦绣辉煌的前程。 而她,且不说她目下还归属于安国公府。 就是有朝一日她得以摆脱这层身份,也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站在霍延昭身边。 纪夫人没有错。 只是不该冲着她妹妹去。 她与霍延昭的往来,妹妹一直是想劝阻的。 错在她自己。 不该情不自禁,不该一时软弱。 不该在已经成为别人妾室之后,还贪恋那一点温暖。 更不该心存侥幸,和他见面。 最最不该的是,将在那一世里欠下的情,延续到今生。 前世今生,终归是两条道了…… 说到底,人心无餍,都是得陇望蜀的。 回想这些日子,尤其除了腹心之患佟继璋后,长时间压在她头顶的那只巨手被移开了,直有拨云见日之感。 她纵然没有得意忘形,心防到底不似从前坚固。 相比以前一直绷着神、不敢放松一步,警惕心明显降低许多 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生出妄念。 重生以来,她改变了很多事,也弥补了一些遗憾。 便以为什么都是能弥补的。 却忘了有些东西,有些缺憾,注定无法补足。 霍延昭或许还是前世的那个霍延昭,她却已经不是前世的殷雪素。 他以为只要两情相许、心意相通,便能跨越一切。 然现实不是话本,不是戏文。 戏文里的有情人,历尽磨难,不愁赚不到个终成眷属的结局。 现实里,她是他母亲口中不守本分,妄图攀附之人,有夫君,有孩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霍延昭说,他来想办法。 殷雪素却清楚,他们之间,已成定局,压根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除非他不要前程,不要家族,不要他的母亲,不要这世上的一切——只为了和她在一起。 可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她不敢想,大到她付不起。 她更怕,当他们付出巨大代价,不顾一切终于携手,有一日他后悔了,那些曾一度倾向她的爱意,会尽数变成刺透她的利箭…… 窗外,雪还在下着,细微的沙沙声传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瓦解。 终是绿芽生错了时候,生在这料峭寒冬,只有被冻死。 错过就是错过了。 前世错过了。 今生,同样只能错过。 “作为一个母亲,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眼看着亲生的孩子往悬崖奔,会急,会怒,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拉回来。她不是成心针对,只是各有立场罢了。” “姐……” 殷雪凝特地来这一趟,且一字不漏学说给她听,存的就是让她和霍延昭彻底了断的心思。 但瞧她这暮沉沉的样子,仿佛生气被抽干了,只剩一具空皮囊。又于心不忍。 还记得那天她和霍延昭见面后的鲜活,有一瞬间,殷雪凝觉得曾经的姐姐又回来了。 作为至亲的姐妹,她感受到了她此刻的痛苦、不甘,同样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你别怪我。” “这与你又有何干?是我前阵子昏了头。如果我足够清醒理智,我不会去见他,更不会——” 外面的寒意似乎渗进来了,殷雪素深吸一口气,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底。 这凉意足够她保持清醒。 此刻的霍延昭,夹在爱情与孝道中两难,定也是备受煎熬,痛苦万分的。 长痛不如短痛。 他断不了,仍旧由她来断吧。 “今后他再让你递话,你不必应承,一概拒绝。告诉他,我们之间,永不再见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归于寂然。 第186章 出事了 第186章 出事了 妹妹来过之后,殷雪素便暂时中断了与景绫阁的联络。 霍延昭有没有再去景绫阁,都说了些什么?妹妹把自己的话转达给他后,他会是怎么个反应? 这些殷雪素一概不知。 是刻意的阻绝,加之也到年下了,府中事忙,佟锦娴犹在禁足中,她和周玥如都被秦夫人指派了事务。 忙碌起来,便也顾不上许多。 夜深人静时,殷雪素偶尔也会禁不住忧心,不知霍延昭有没有收到他祖父的回信。 朝廷这边既没有端倪,那情况十有八九出在东南。 大抵会与倭寇有关。 莫不是吃了败仗? 仔细想想极有可能。 战事失利,为将者免官丢爵都是轻的,再严重些,脱不了抵罪自杀,乃至牵连家人。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特意打听过,得知霍总兵并不一直在东南,早年曾戍边北境近二十载,而后才调任东南,转眼也有十余载了。 十余年间与倭寇交战不知多少回,鲜少有败军的时候。 想东南的倭患曾经猖獗到什么样?说十室九空也不为过。 如今虽还未完全扫平,沿海百姓也尽可正常过日子了。 身经百战、被百姓全心信任着的霍总兵,就是一着不慎,又能创下多大败绩呢。 不过这世上的事实在难说。 霍总兵再神勇,毕竟老了。 殷雪素思来想去,心里总不大安稳。 又仔细回想了一番。 前世,她困在锁云榭中,对季节的转换,时间的流逝,都不曾着意。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大抵就是这种状态。 不过,佟继璋找她发疯的那个晚上,应是春夜。外面春雷阵阵…… 那就还有足够的时间。 东南终归是霍总兵的地盘,事先收到示警的情况下,想来总能防范一二。 大年三十这晚,府里宴散,殷雪素抱着?姐儿留在陶怡居,陪老太君说话。 本该留守饮渌院的月舒却走了进来:“姨娘,月隐回来了。” 殷雪素瞧她面色紧绷,就知有事。 年根底下月隐才回来过一趟,取了点东西。 丁汝兰现在离她不得,特地遣了人送她来,就为了跟殷雪素说一声,要留月隐在梁府过年。 怎么偏赶在大年夜回来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殷雪素就要跟老太君作辞。 扭头发现老太君倚着迎枕,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招手叫来采薇:“时候不早了,你服侍老太君睡下吧。等会儿问起,就说我们先回了,明早再带?姐儿过来给她老人家拜年。” 采薇“诶”了一声。 殷雪素下炕穿鞋。 ?姐儿和成哥儿在地上玩七巧板,她和全氏一人抱起一个,顶风冒雪,回了饮渌院。 月隐满脸仓惶,见了她,叫声姨娘,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腿一软跪倒在地。 殷雪素一看这情形,脸色凝重起来。 把?姐儿交给全氏抱回东屋,其他人也都让下去了。 “你别慌,慢慢说。” 殷雪素拉她起来,发觉她的手冷得像冰。 月舒拧了热帕子来给她擦脸,殷雪素让她坐下说话,她只是摇头。 灯下细细看她,脸发白,嘴唇颤抖。 月隐的心性比之月舒都更稳当,什么事能把她吓成这个腔儿。 “可是丁夫人出事了?” 难道丁汝兰的孩子…… 月隐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霍家出事了!梁府受到了牵连……” 殷雪素怎么都没想到,时隔多日,再次听到霍延昭的名字,竟是从月隐嘴里。 突如其来的眩晕将她攫住,身子摇晃两下,跌坐在暖炕上。 月隐忙止了泪,要过来给她诊脉。 “不必,我无碍。”殷雪素肘拄着炕几,手撑着头。 片刻后,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盯着近前的一簇火苗,满心都被一个想法占据着。 ——霍家出事了。 ——霍家还是出事了…… 大清早,赵世衍和安国公一道进皇城朝贺。 殷雪素带着?姐儿给长辈们拜年时,刻意留心,果然发觉气氛与昨晚比有了变化。 天子脚下的钟鼎之家,耳目一个赛一个的灵敏,除夕夜发生了那样的大案,到这会儿差不多都知道了。 拜完年回到饮渌院,赵世衍竟也回来了。 殷雪素把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这回怎地如此快?圣上没有赐宴?” 赵世衍抿了一口茶汤,道:“圣上今日没升朝,朝贺礼也不成了,白挨了半日冻。” 殷雪素迟疑着问:“今儿怪事可真多。昨晚二爷你在前面同他们喝酒,不知月隐回来了,说是梁大人夫妇被抓了。方才去给老祖宗拜年,大家济济一堂,影影绰绰,好像都在谈论这事,还提到了霍家?是之前去秋水山房做客,还和二爷一同打猎的霍小将——” “嘘!” 赵世衍对她使了眼色,把下人都屏退了。 叮嘱道:“这事再别提起,更不可对外人说。这个节骨眼上,都忙着和霍家撇清呢,咱们能少一事是一事。” 殷雪素掐了掐手心,忍下心中焦灼,做出个若无其事仅是好奇的腔调:“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见赵世衍只顾饮茶,不言语,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二爷瞒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连我也瞒着?” 赵世衍无奈,拉她在身边坐下:“不是瞒你,我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只知道昨晚上,圣上突然下旨抄了霍府。” 殷雪素一副受惊的模样,手抚着心口:“这却是为何?霍家满门忠烈,霍老将军功高望重,忠心耿耿,霍小将军更是才立功不久,圣上还亲自嘉奖他来着,怎么说抄家就抄家呢?” “这谁知道,事先也没风声传出来,可见这事办得极严密。越是如此,越见得厉害。今早上父亲那边倒得了些消息,据说是霍总兵里通外敌,勾结倭寇——” “不可能!”殷雪素斩钉截铁。 随又软下声道,“我总觉得这事怪可疑的。霍总兵镇守东南这么些年,要通敌,早通了。市井间随便访访,街头巷尾谁不知道,他为了抗击倭寇,殚精竭虑、披肝沥胆,这样一个忠臣良将,一片丹心,可贯日月,说他为国身死,会有人信,说他勾结敌寇,三岁的娃娃都不会信。” “许多事不是一个忠字就可保万全的。天有不测风云,更何况君王之心,谁又猜得准呢?伴君如伴虎啊。” “那圣上这么做,就不怕霍总兵激愤之下,真个就地起兵?” 赵世衍摇头失笑:“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得了准信,圣上怎会赶在大年夜突然抄家?必然是后顾之忧已解。” “二爷的意思是……” “我猜,霍总兵没准儿已经——”他往脖颈上比了个手势。 “当然,这仅是猜测。也可能是圣上事先收到了信儿,先下手为强,把霍总兵的家人控制起来,好作牵制。” 听着这种种揣度,殷雪素已是遍体生寒。 第187章 蹊跷 第187章 蹊跷 “但依我看,前者的可能还更大些。圣上可是发下话了,要株连霍家九族,霍总兵但凡还活着,圣上有个不投鼠忌器的?瞧着吧,接下来的京城,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幸而咱们与霍家一向走动得少,也无甚旁的关节,当个乐子看就好。” 赵世衍哼笑着,正要低头饮茶,见她怔怔地。 霍总兵一生戎马倥偬,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不止东南一带的百姓将他视为守护神,其他地方他同样广受敬仰。 因而殷雪素这般反应,在赵世衍看来并不奇怪,只是觉得好笑。 放下茶盏,伸手掐掐她的脸:“我的素卿还是这样心软,为个不相干的事担心成这样。” 殷雪素回神,勉强弯唇:“我担心什么。就是大节下的,听闻这种事,心里怪不好受的。”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可不问初一还是十五。罢,我忘了你好小胆,不提这个了。我还要随父亲外出团拜,你——” “我想带?姐儿去平安胡同,给我娘拜个年。” 赵世衍道:“雪到今早才停住,不如等两天,我陪你一起。” 殷雪素摇头:“二爷应酬往来想必要忙上几日的,何必费心多跑一趟?我去也是一样。” 停了停,“还有一事,年底接到干娘的信,有几句话嘱我转告楚王——他们母子俩置气至今,不肯通个音讯,有甚话只要人传。偏巧前阵子楚王不在城中。今日顺路,干脆把话带到,省得总悬着心事,拖得久了,也恐干娘见怪。” 赵世衍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年初二,官员们汇齐了,还要专门前往宫中给亲王们拜年的,我就不同你一块去了。” 说罢起身,接过月舒递来的鹤氅,由着殷雪素为他把系带系好,俯身吻了她一下,调笑两句才离开。 赵世衍前脚才走,殷雪素脸上就血色尽失。 她一直猜测霍家的家变可能源自外敌,却不曾料想,竟是从九重天上落下来的雷霆之剑。 却是为何? 功高震主吗?霍总兵一向谨小慎微,约束家人极严,并无任何猖獗行径。 若说飞鸟尽良弓藏,沿海倭患到底还未完全肃清,朝中军将青黄不接,一时哪里找更合适的人接替。 无论是为什么,事情总归是发生了。 目前只知道霍家满门已下到诏狱,就连丁汝兰一家,也受到牵连,于抄家当晚一同入狱。 丁汝兰虽归在母族三之列,但她是女儿,且已有了夫家,仍然逃脱不开。 照这么看,只怕株连的范围会更广。 月隐之所以能脱身,是官兵来拿人时,丁汝兰坚称她是自己请来看病的女医,不是梁府的人。 月隐拿出了殷雪素事先给她的腰牌,官兵这才抬手放人。 上一世,霍家就是遭逢了这样的大变吧。 所以霍延昭才不得不终止寻找她。 殷雪素现在只想知道,这个终止是一时,还是永远。 如果是永远,那就意味着…… 这一世,什么事都在变化。 佟罗两家的联姻,先是提前,后又作废。 这还算是好的结果。 现在就连霍家的事,也提前了。 那么是否别有转机? 还是,依旧会走向前世那个灾难性的结果…… 没人知道。 但她不能只是这样坐着。 赵世衍不知道底细,总有人知道,譬如楚王。 殷雪素胡乱收拾了,乘车去了楚王府。 驾车的还是赵益,殷雪素已不觉得诧异。 然而叫她失望了。 并非楚王不在府里。楚王人倒是在,身边两个男宠伴着,宿醉才醒,且对这事一无所知。 他这人向来不问政事,如不是佟阁老一党莫名其妙逮着他咬,他和他皇兄一样,连上朝都不乐意去。 殷雪素假借拜年为名,旁敲侧击了一番,毫无所得。 离开楚王府,这才去了平安胡同。 路上,月隐愁道:“丁夫人牵进这桩谋逆案里,轻则被籍没为奴,重则处死。她还怀着身子,再有几天就够七个月了,这种时候……监狱那种地方……” 她在梁府的这些日子,丁夫人待她很是礼遇。而且丁夫人腹中胎儿一向由她照料,她不能不挂心。 殷雪素同样发愁。 可她方才探了王府管家的口信,管家才从宫里回来,知道得多些,但也有限。 只叫她闲事莫理,说圣上这回龙颜大怒,谁说情都没个好。 偏偏端康太妃还在五台山…… 马车很快到了平安胡同。 到家发现,家中只有母亲和几个伺候的人,并不见妹妹殷雪凝的身影。 母亲连氏直叹气:“她一颗心全扑在生意上,成日见不到人影。昨天回来的倒早,凳子还没坐热,想起落了账本,要回去取。眼看快禁夜了,我叫她别去,她哪肯听?果然错过了时候,回不来,只能在铺子里睡了。早上我使丫头去接她,她说店里还有事忙,只让送了食盒过去,门都不让进就把丫头撵走了。唉,忙忙忙,就知道忙,她都多大了,总要思量一下成家……” 殷雪素略宽慰母亲几句,把?姐儿和全氏留下陪伴,自己带着月舒月隐匆忙出门,去了景绫阁。 初一到初五,金明街上所有商铺都关门歇业,妹妹能有什么事忙? 殷雪素不由疑心大起。 马车停在大街上,赵益去叫门,没有人应。 于是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绕去后门。 殷雪素亲自拍门喊人。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打开一道缝。 殷雪凝磨磨蹭蹭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闪烁:“姐,你怎么来了?” 知妹莫若姐,殷雪素一眼看穿她有事瞒着自己,亦或店里藏着猫腻。 “这么冷的天,就在门口说话吗?不让我们进去坐坐?” 殷雪凝堵着门,干笑道:“刚巧我这儿才忙完,正要回去呢。娘一直念叨你,家里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哎,?姐儿怎么没来?” 殷雪素一动不动望着她。 殷雪凝终于说不下去了,缓缓挪步,放姐姐进来。 不过,也只是让殷雪素一个人进去。月舒月隐和赵益都被挡在了门外。 因为殷雪凝经常住店的缘故,后院设了个小厨房。 殷雪凝把姐姐领进厨房,掩上门。 殷雪素:“你这是……” 正想问她卖得什么关子,殷雪凝移开最外面的干柴,又扒开秸秆堆成的柴堆。 “姐,你看这是谁。” 殷雪素迟疑着走过去,探头往地上一望,顿时吃了一惊。 第188章 遮盖 第188章 遮盖 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的,正是霍延昭的心腹小厮,随义。 随义的情况很不好,重伤昏迷中,左肩胛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他怎会在此?!”殷雪素惊问。 殷雪凝也想知道呢。 “昨日黄昏,我回来取账本,发现有一笔账对不上,重新核算了一遍。拖得晚了,想着干脆在这将就一夜。检查院门有没有栓好时,就听噗通一声,打墙头掉下个人来。” 殷雪凝指了指地上:“就是他了。” 上月起,殷雪凝从姐姐那得了准话,加上又受了纪夫人的气,霍延昭再登门时,自然没个好脸色。 殷雪凝十分明确地告诉他,姐姐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了,她也不会再帮他居中递话,请他自重,别再来缠扰,否则她可就要报官了。 霍延昭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那天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不肯见他了。 就连殷雪凝也换了个态度。 然而他又不能真找去安国公府,只能一趟趟往景绫阁跑,哪怕总吃闭门羹。 跟随在他身边的多数是随仁,随义却也来过两回,是以殷雪凝认得他。 看清他当时情形,吓了一跳,以为是走夜道遇到强人,遭劫了。 琢磨是该报官,还是通知霍家的人。 不料摔倒在雪窝子里的人,一把抓住她的脚,叫了声殷二姑娘,断断续续说了句话,又昏迷了过去。 “他说:霍家出事了,不要报官。” 殷雪凝从他这句话里敏锐捕捉到两点:霍家出事了,不敢让官府知道。 也由此推测出,伤他的人许不是强人,而是官兵! 顿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看这样子,就知霍家犯的定不是小事。 那么随义就算是罪犯了。她有几个脑袋容留罪犯? 有心叫姐姐过来商议,姐姐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霍延昭了断,这会儿知道霍家出事,不定怎么样呢。 殷雪凝不想把姐姐再扯进来,而且外面已经禁夜…… 人就掉在她院子里,不管是不成了。 这要是院里躺上一夜,非冻死不可,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废了死力把人拖到厨房,找了几片苫帘子铺在地上,把人挪上去。 怕人真死在她店里晦气,想起她那屋,有之前姐姐让月隐给备下的一个简便的药箱。 一通翻找,找了瓶治外伤的药。也闹不清具体什么效用的,往他伤处胡乱撒了半瓶。 而后用柴垛把人遮蔽起来,自己回房去了。 一晚上没睡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想了一夜,还是决定要报官。 真要出门时,又迟疑了。 霍家人虽讨厌,随仁随义倒还好。他两个每次来都挺有礼的,一口一个殷二姑娘叫着。 自己就这么转手把人交给官府,倒是明哲保身了,于义字上终究有亏。 话又说回来,她不把人交出去,回头官兵搜上门,一样躲不开。 到时她和她这店都得完,说不得还要连累姐姐。 而且随义伤得这么重,谁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究竟该怎么办,是把人送交官府,还是冒险去请大夫……殷雪凝左思右想,正举棋不定,就听到姐姐喊门的声音。 殷雪素盯着随义的伤处,身上的血迹,还有虚白的唇色。 恍惚看见了另一张脸。 转身走出去,开了院门,叫了月舒月隐进来。 殷雪凝急得跺脚。 不是她不信二人,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殷雪素只简单说了句:“先把他的命保下来,我有话要问他。” 随义的呼吸声已弱不可闻,再不救治,定然撑不过今天。 月隐一看情况,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蹲下去检查了一番,仰头说:“四肢冰冷、脉搏微弱,这是失血过多所致。亏得事先洒了止血的药。眼下人昏厥不醒,还起了高热,已是危重状态,得尽快把断箭拔出来才行。” 外伤的救治是月隐家的老本行,她对这方面的涉猎,还要先于她钻研妇产。 只是箭伤不常见,疏于练手,便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这会儿也没法找旁人代劳,就是一成的把握也得上。 然而这箭却不是徒手就能拔的,尚需一些扩创的工具,还有对应的伤药。 月隐昨晚匆忙离开梁府,医箱落那了。就是医箱还在国公府里,一来一回也耽搁不起。 所幸,殷雪凝房里那个简便药箱,勉强够用。 至于刀具,可以另寻合适的铁器替代。 总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能不能活下来,看月隐,也看随义的造化。 殷雪凝取来几根襻膊,月舒帮月隐把挽起的衣袖绑好。 人是不便挪移的了,只好就地诊治。 先要清理四周,留足空间,还要确保干净。 把找到的铁器用火烧红,再用药水冲洗…… 为了预防二次大出血,还要准备大量纱布、止血药。 最后往随义嘴里塞了根木棍,防止剧痛产生的反应…… 这边三人忙碌的同时。 殷雪素从后门出去,赵益还等在门外。 殷雪素面上如常,叫他先回国公府,明日再派车去平安胡同接她。 “店里账目出了问题,我要留下帮把手。你知会苑妈妈一声,她自会对二爷说。” 赵益没立马应声,转而道:“我替姨娘把这巷子里的雪铲了吧。” 殷雪素疑惑,好好的,怎么就要铲雪? 下意识往路面上看去。 只有他们几人才刚留下的痕迹,并不见不别的。 方才她跟妹妹确认过了。 随义过来时箭就是断的,说明他自己做过处理,且为了避免留下血迹,一路上一直用布团捂着伤处。 就有零星洒落,雪飘了一夜,早覆盖住了。 “不必了,说不得还会再下的。左右这几日店里也不开张——” “姨娘,”赵益打断她的话,“雪到今早上才停,是能遮盖许多东西,但——” 他指了指就近的墙根。 “这里盖得浅了些。何况还有些气味,人的鼻子闻不着,官兵的鼻子却比狗还灵,一闻一个准。” 殷雪素心下一惊,顺着他手指看去。 并没看出什么。 定睛又瞧了瞧,似乎那一片的雪透着点轻粉,不似别处的白。 目光缓缓移至墙头上。想必昨晚,随义就是从这翻进院中的。 第189章 拉下水 第189章 拉下水 亏得妹妹还留了个心眼,把院中清扫了一遍,晨起打开门又检查了一下里里外外。 但她到底不是行家,以为瞒过了眼睛也就罢了。 定了定神,视线重新回到赵益身上:“你的鼻子同样很灵。” 赵益并不否认。 殷雪素没从他脸上窥出别的意思,何况他又主动提出铲雪…… “你想清楚了,这次可不是我要拉你下水的。而且,”话音稍顿,“这次的浑水非同一般。” 赵益把眉一挑:“怎么,姨娘怕了?” 殷雪素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笑了笑,转身进院,亲自找了把铁锨递给他。 不幸中的万幸,箭头没卡在骨缝里。 否则便需用刀具剖开伤口,用铁钳夹住箭杆,摇、晃、撬、扯,最终连带骨茬一同拔出。 这堪比刮骨疗伤的过程,对一个因失血和创伤而极度虚弱的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断箭顺利拔出了,随义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挺过了拔箭时的剧痛。 血流不止,好在最终也止住了。 随义只在拔箭那会儿醒过来片时,随即又陷入昏迷。 月隐说,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后面持续的疼痛还要消耗他为数不多的体力。 她们能做的都做了,至于能否挺过去,就看他命有多硬了。 当晚能否醒来很关键,月舒留下来照料,殷雪素接上?姐儿回了安国公府。 临走,把端康太妃给她的那块牙牌给了妹妹,防止官兵登门搜寻。 当天,风平浪静。 至少金明街上是如此。 想来,走脱的是个小厮,不是真正的霍家人,算不得关键人物。 霍家那些亲族还不够官兵捉的。 傍晚赵世衍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说是大理寺卿停职待参。 原本殷雪素还寄希望于胡大人能参与到案件的审理中。 不过她也清楚,她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按律法,官员亲族犯罪,官员本人需停职避嫌,更换审判人员。 胡大人就是不停职,也没有办法替霍家主持公道。 胡家已是霍家拐了好几个弯的远房亲戚,不在九族之内,竟也如此…… 其他更不敢想。 不出所料,接下来几日,更多的人被牵连入狱。 别说与霍家沾亲带故的,就是昔年曾与霍总兵共事过的,都被告发与霍家过从甚密。 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 过年的喜气彻底被血腥气冲淡。 这种时候,殷雪素愈发不能亲自出面,便通过景绫阁的瑛姑娘去探视丁汝兰。 衙役显然得了上头指示,铁面拒绝,毫无转圜余地。 多使了银子,不求探视,只求对孕妇宽松些。这才得到些通融。 丁汝兰在的刑部大牢都不许探看,更别说霍家人身处的诏狱,那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的。 殷雪素唯一可靠的消息来源,只有赵世衍。 不好直接询问霍家,转而询问丁汝兰相关。 赵世衍道:“她并非霍家直系,是外亲,又是外嫁女,定罪与发落稍缓,通常在主案审理后。” “主案何时审结?” “常理来说,会在抄家后的数月内。不过看刑部这速度,恐怕会更早。个把月,十多天,也不无可能。” 更早…… “那依二爷看,霍家还有翻案的可能吗?” “翻案?”赵世衍像听了一个笑话,手指了指上头,“君要臣死,谁活腻味了,敢替霍家翻案?” “那霍家人……会如何?” “凡直系血亲,逃不了一个处决的下场。说不得还是凌迟、弃市的极刑。” 赵世衍以为,她是因为与梁文清的夫人交好的缘故,才如此关心霍家的事。 “你不必担心,说是株连九族,并非一刀切,执行起来也分个亲疏远近。关系远些的,牵连的程度不深,被判个流放,或为奴,不见得就会斩首。梁家有些根底,梁文清又职司翰林,一介清流文官,跟军界没什么关涉。他若不知情,或可保住性命,最多被革去功名罢了。丁汝兰是已出嫁的女子,乃夫家之人,自然可以得免。” 这话并不能安慰殷雪素。 皇帝有心清算霍家,知情不知情,全凭审讯官心意。 审讯官难道还会违逆圣意不成? 最后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殷雪素忽然觉得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拔箭隔日就收到了妹妹递来的消息,说是随义醒了,但虚弱得厉害,说不了整话。 等到随义自身状态好些了,主动提出要见殷雪素。 殷雪素才收拾了,去了景绫阁。 随义知道她要问什么,甫一照面就主动开口说了。 “进了腊月,大爷总也见不到你,加上殷二姑娘的转变,大爷猜出或跟我们太太有关,回府好不吵闹了一番。大爷负气,当晚就要远走东南。但一则,他舍不下你;府上老太君也死命地拦,就没走成。” “因着这场争吵,一直到年夜,母子俩都僵着,府上没有半丝喜气。用过晚饭,各人都早早回房歇着了。戌时三刻,府门冷不丁被撞开——” 说到这,随义急喘了几息,情绪显见着激动起来。 “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擎着火把,把天都映红了。跟进来的还有禁卫军,还有顺天府的官兵。整个霍府都被包围了,后院、角门、侧门,尽被堵死。前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按在地上。丫鬟婆子惊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被堵在回廊,有的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全拘在院子里跪着。还有小厮抱着包袱想翻墙,被一箭射落,血溅了一地。” “大爷怕老太君和太太遭遇不测,直奔后院。太太叱责我与随仁,命我俩护送大爷从偏门离开,想着偏门那里的守卫总该比前头薄弱些。大爷不肯走,太太夺过他的剑,横在脖子上,逼他走。老太君也让霍管家拖他离开,说霍家总要留个根。” “来不及走到偏门,那边官兵就如狼似虎涌了进来。我们正打算翻墙逃跑。千不该,万不该,大爷跳上墙头后回首看了眼……老太君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这个,又听官兵说老太爷勾结倭寇,急怒攻心,上前论理,被官兵搡倒在地,起不来了。太太痛骂不止,被一掌掴在脸上,随后又被两个官兵架住。” “大爷见状,一双眼恨得出血,哪里还走得了?当即就从墙上一跃而下,我拦也拦不住。随仁当时还在地上,跟着大爷一路回去了。我中箭跌落前,看到大爷跪在老太君身边,抱着她,一叠声叫喊祖母,太太扑在老太君身上痛哭……” “官兵还要来捉拿太太,大爷放下老太君,站起身,持刀横在前头,不准任何人近身……冲在第一个的官兵被大爷一刀劈砍在地。一群人围着大爷,都拿不下大爷,直到有人把刀架在太太脖子上,大爷只得束手就擒。霍管家为救太太也死了……我躲在暗处,亲眼看着大爷被几个力士按住,又被镣铐锁上,押走了。” 这惨烈的一晚,随义说得痛苦,殷雪素听得也痛苦。 第190章 看碧成朱 第190章 看碧成朱 稳了稳心绪,殷雪素才问他,知不知晓内情。 随义把头摇了摇:“全家就如做梦的一样,哪个想到会遭此横祸?禁军是奉了圣旨来的,说老太爷通倭。还说……还说老太爷在东南已被赐死了,鸩酒……死在驿站。” 果然叫赵世衍猜中了。 所以那些官兵抄家时才会无所顾忌,他们根本也不在乎死活。 随义抬头,见她双眼发直,脸白得像纸,就知她对大爷并不是全然无情。 从草堆下翻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 “当晚,我本要和大爷一起回头的,大爷跃下墙头之前,把这个塞给我,叫我一定转交给你。” 殷雪素怔怔接过纸包,打开来。 里面不是别的,正是那根碧色的发带。 霍延昭一直贴身带着,随义当时接过,也是随身收藏,幸而没沾上血渍。 前两日特地问殷二姑娘要了张油纸包裹起来,总算好好地交到了殷大姑娘手里。 他也算不辱使命了。 “还有一句话,大爷让我转告殷大姑娘,叫你保护好自己……忘了他吧。’” 殷雪素于心中,将这话默念了一遍。 可见他当时已经预感到,回去会面临什么。 他仍然要回头,因为那里有疼他的祖母,还有生养他的母亲。 他无法置之不顾。 若非怀了死志,怎会留给随义这样的嘱托。 殷雪素手捧着纸包,仓促转身走了出去。 天上没有下雨,油纸上却落了几点水滴。 眼前模糊,看碧成朱。 这发带虽未染上随义的血,倒好像叫霍延昭的血染红了。 何曾想到,那句“永不再见”,竟是一语成谶。 为何会这样? 她宁愿他像上一世她误解的那样,活得好好的,娶妻生子,战功频立、节节高升——她宁愿如此。 而不是,而不是…… 殷雪素死死咬住唇,这一刻,竟说不出是痛是悔。 霍家被抄后,家主们直接打入诏狱,奴仆们既不是主犯也不是直系亲属,只作财物被籍没,就地关押。 赵益打听后回来告诉她,执行抄家的官兵,于当晚迅速接管了府邸,先是将人驱赶集中到一个院落,后又分开看管。 想来无外乎杂院、库房、柴房、马厩这些地方,不仅空间狭小,门窗也都被封锁,情形恶劣足可想象。 除了这些仆役,霍府已被整个搬空, 府门前的雪地被踩得稀烂,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先帝亲赐的匾额被摘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朱漆大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门口派兵看守,仅是路过都要被呵斥。 按照流程,这些关押在霍府的奴仆,很快会被登记造册。之后他们会被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或发配边远地区为官奴。 至于那些无人接收的普通仆役,官府会直接进行变卖。 也就是拉到街市上当做货物公开出售,所得银两全部充入国库。 买方可能是大户人家,可能是牙行。 运气好了,可能仍然留居京中,只是换个主家伺候;也有可能一家人被拆散,卖到天南海北,永世不得相见。 也因此,作为小厮的随义,他的窜逃并不起眼。 他当时又中了箭,官兵许是以为他死定了,没有大肆搜捕的迹象。 殷雪凝等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初五已过,金明街上的商铺陆续都已开业,就一家大门紧闭,未免招人猜疑。 好在端康太妃给殷雪素的陪嫁里,有一处庄子,在城南。 庄头是筛选过后提拔上来的,信得过的人,便把随义转移了过去,也方便他养伤。 之后便是四处打听,焦灼地等待。 总算等到了点好消息——梁文清和丁汝兰夫妇被送刑部大牢释放了。 梁文清祖父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早年间为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讲过经,算有帝师之尊。虽已致仕,门生却不少。 霍家案发,梁氏一族凭借自身人脉和根基,暗托旧交,多方斡旋,终于将两人捞了出来,免于株连。 两口子出狱当日,便被梁家派人接走,归乡闲住。 虽丢了官职,好歹保住了性命。 他们南下当天,殷雪素带着月隐去送行。 经了这场牢狱之灾,丁汝兰憔悴得厉害。所幸胎象还算稳固。 她见了殷雪素,慨叹:“现下人人避之不及,难为你竟还肯来送我。” 殷雪素道:“既开释了,便是无罪的。咱们相交一场,谁又能说什么呢?” 丁汝兰紧紧握住她的手,默默垂泪,良久无言。 月隐盯着她益发笨重的身子,建议她生产后再离京,毕竟江南路遥,谁知路上会发生什么。 丁汝兰往远处看了眼,温文尔雅的梁文清伫立在马车旁,也正看着这边。 殷雪素便清楚了,走或留,并不由丁汝兰说了算。 现在多事之秋,他们略走得晚些,都恐怕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便让月隐把事先准备好的安胎助产的药,一总给了她。 月隐还将医嘱列了个单子,丁汝兰感谢再三,妥帖收了。 那边催行了。 丁汝兰攥着殷雪素的手,突然痛哭出声。 殷雪素知道,她此刻的内心,必定是撕裂的。 既心系姨母一家,又不得不顾及将出世的孩子,总要将其带离这场风波。 “姨母养我一场,我连她的尸骨都无法收捡。还有表弟,他……” 寻常的死刑犯,官府行刑之后,尸身是允许家属领回的。 但像霍家这种犯了“谋反大逆”的,谁敢去收尸呢?谁都怕被视为同党招致杀身之祸。 就是自己留下来,怕也只能躲在远处默默祭奠。 丁汝兰意识到自己情急生乱,委托的话说到一半就哑口了。 且不说行不通,就殷雪素的身份,也不宜掺和进来…… 强忍悲痛,告别而去。 殷雪素望着马车逐渐远去,终至缩成一个黑点。 她的心也紧紧蜷缩起来。 本以为,丁汝兰和梁文清的事,是个向好的信号。 或许皇帝的态度松动了,霍家的事可能会有转机。 可瞧丁汝兰方才的态度,分明是绝望,无望。 就算丁汝兰不知道什么,她背后的梁家,既有能力营救他们,肯定知道一些…… 殷雪素揣着沉甸甸的心,回府后又闻晴天霹雳。 赵世衍告诉她,霍家的事就快有着落了。 第191章 跪山门 第191章 跪山门 次日,殷雪素乘车去了天音庵。 “施主请回吧,师太说了,她与你缘分已尽,无需再见。” 殷雪素等候良久,只等来住持从后山带回的这句话。 殷雪素并不意外。 她从明净师太这得到了太多,但凡知趣些,都不该来这一趟。 可她实在无计可施了。 原还打量着,若真像赵世衍说的,从抄家到发落,有十多天乃至几个月。 这个时间窗口,正可以设法营救。 上一世,佟继璋与她说了那么些高官的阴私事,不妨利用起来。 可惜她那时完全无心的状态,与自身无关的人事,左耳进右耳出。 要从中挑出主审人员的——首先她就要弄清负责主审的都有那些人,再一一对应。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涉及人员太多。 就是对上了,逐个打通关节,却不知要多久。 何况这是皇帝定下的钦案,即便抓着人家把柄,权衡轻重,未必就能威胁成功。 而且也很容易将自身暴露。 偏偏就在这时候,赵世衍带回消息,说经过连日的审讯,已获取了足够的谋逆口供。 霍总兵“勾结外敌、纵容养寇”的罪名是跑不了,霍家一案,两三日间就要定罪结案了。 霍家满门抄斩,霍延昭会死…… 殷雪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再细细筹谋了。 皇帝铁了心要铲除霍家,谁能逆天而行? 只有一个人。 然而这个人已不愿相见。 殷雪素丢魂失魄下山去。 到了山脚下,经过那棵老树时,下意识停住脚。 这棵树足有几人合抱粗,树冠巨大,枝叶繁茂。 冬季草木萧疏,它身上的叶子早掉光了。 但殷雪素看着看着,它又变成了春日里枝叶繁茂的样子。 那茂盛的枝叶间,会探出一张笑脸来,冲她招手:“殷大姑娘!又见面了!” 再一眨眼,哪有什么笑脸。 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刺穿天幕。 也刺进了殷雪素眼里,心里。 不远处的赵益已摆放好车凳,就见她突然停步不走了。 月舒和月隐伴随在侧,循着她目光,皆闹不清一棵枯树有什么看头。 “姨娘,这里风大,咱们上车——” 这一声却似惊醒了殷雪素。 她转身疾走几步,走到最末一级石阶前,直直跪了下去。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双手撑地,磕下头去。 月舒和月隐大惊,赶忙去搀扶她。 “姨娘这是做什么?!这地上又凉又硬的,快起来。” “别管我。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不能……” 就这样,殷雪素从石阶的最下方,一级一级往上跪拜。 每上一级,便俯身磕一个头。 赵益抱臂倚着马车,就那么看着,眼神微有些复杂。 庵里的住持闻讯,匆匆下山,双手合十,面有难色。 “施主这又是何苦,你就是跪到天黑,明净师太也不会出见的。” 连日天晴,积雪已化,膝盖抵在冰凉且凹凸不平的青石上,钻心得疼。 而此时就连阶梯的一半都还未行到。 殷雪素置若罔闻,目光盯着前方,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叩拜的动作。 住持见说不动她,叹了口气,回庵去了。 过了一时,再次来到她面前。 显然她已禀知了明净师太,却还是那番腔调。 “既已缘尽,何苦强求?师太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修行。早已不问世事,你……” “强求于师太,非我所愿。” 殷雪素终于开口,望着住持。 “我今日来,不止是出于私心,也是为公。” 风从山谷刮过来,吹得她鬓发散乱,脸颊和嘴唇冻得发紫。 她跪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霍总兵镇守东南十余年,抗倭保民,大小百战。如今圣上听信谗言,诬他通倭,一杯毒酒赐死,还要株连九族——一个打了一辈子倭寇的人,临老却被说成通倭,天下人谁信?住持,你再是方外之人,总该听过霍总兵的声名,您一片慈悲心肠,难道就不为其遭遇深感痛惜吗?” 住持沉如古潭的面容有了些微动容:“这……” “霍家满门忠烈,几辈人在战场上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圣上冤杀忠臣,自毁长城,国之柱石已倒,塌天大祸即在眼前。” 既是寒冷,也是激愤,殷雪素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近些年,政荒民弊,朝廷乱相迭出,民间骚乱迭起,西北尚不太平,东南倭寇又频频掠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上却自断膀臂。今日诛霍家九族,明日谁敢再为朝廷卖命?他日敌军兵临城下,谁又能替圣上阵前却敌?师太就任由他自掘坟墓吗?要知道,这座墓,不止会坑杀他一个,还会坑杀亿万生民。” 住持倒吸一口冷气:“施主,慎言!” 殷雪素盯着住持,眼眶通红,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既走这一趟,便是豁出去了。 “四方云扰,天下都将动荡不安,我还有什么可慎的呢?只求您转告师太,她可以不见我,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把这万里江山,亲手葬送。师太毕生所求是明心见性,依我愚见,想要达成正果,先还该开开眼,看看人间。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她老人家但凡睁开眼,怎忍见,苌弘化碧,忠臣蒙冤?又怎忍见,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忽地刮起一阵大风,耳听得松涛呜咽,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低泣。 住持默然良久,合掌念了声佛,转身而去。 这一去再没回来。 殷雪素仍旧执拗地跪拜着。 陡峭的石阶将她的膝盖磨破,裙身上洇开一片暗红。 月舒月隐哭着想扶她起来,她一次次推开,头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继续往上。 额上血混着泥,看着触目惊心,实则早已麻木到感知不到痛意。 就这样机械地跪拜着,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在望,眼前却一片幻影。 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地叹息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苍老,疲倦,无奈,却慈悲。 暮色四合时,她们一行回到安国公府。 赵世衍急匆匆来到饮渌院。 入室后撩开袍角,侧身坐在床沿上:“怎么回事?好端端去上个香,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我看看。” 殷雪素身上的伤已在天音庵处理过了。 膝上的还则罢了,额上的却要想个说法,只好说是失足跌落所致。 赵世衍解开缠绕的纱布,抚着她的前额,痛惜道:“可别破了相。” 殷雪素微牵了牵唇,眼睫随即垂落。 第192章 惊天转机 第192章 惊天转机 赵世衍犹不放心,生怕她额上落了疤,白玉有瑕,在他看来是不可忍受的。 就要叫人拿他的名帖去请太医来诊治。 殷雪素扯住他:“这点子小事,哪值得兴师动众的,回头又让人说嘴。再者,月隐已看过了,她说不会留疤,指定不会留。” 赵世衍皱眉:“你还提她,今日跟随伺候的是不是就她和月舒?两个但凡有一个可信的,也不会让你摔成这样。不行!非得给她们长长记性不可。” 殷雪素拦着不让:“是我贪看风景,她俩后头跟着,尾巴似的,一会儿提醒风大要添衣,一会提醒天晚早下山,我心里只不耐烦,就把她们赶去一边儿了。谁想到发生这种事。这却怪不到她们身上,二爷要怪,怪我好了。 “你呀!怎样都是你的理。” 赵世衍无奈,也知道她护短的性子。 “罢,这次就不罚她们了。再有下回,任谁说情也不好使,少不了吃顿板子。” “还是二爷宽宏大量。” 殷雪素奉承了一句,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二爷方才是不是在前头宴客呢?怎好抛下客人太久,你自去忙吧,我这边无碍的。” 赵世衍见她精神不大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 “那你早些安睡,我今晚歇在前头,就不过来了。省得再把你扰醒。” 殷雪素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转过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帐顶,哪里有丝毫睡意。 她在等。 等那平地一声雷响…… 正月第一声春雷炸响的时候,霍家一案出现了惊天转机。 无人清楚具体缘由,只知即将定案的前一天早朝,皇帝忽然推翻了自己亲口定下的、足以株连九族的通敌谋逆案,重新下了旨意。 新的旨意,令人瞠目。 霍总兵通倭一案,证据不足。然其身为朝廷大员,御下不严,致使麾下将校勾结倭酋,酿成大错,罪责难逃。故追夺其生前一切封赠,不予平反。 至于霍家子孙,霍延昭,身为罪臣之后,本当连坐,念其年少,且曾在东南抗倭有功,特免死,与其母纪氏一并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 其余霍氏族亲,姻亲故旧,及府上奴仆厮役,一概免罪,不予追究。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 佟阁老一派的大臣据理力争,皇帝下令当庭杖责了两个,险些没给活活打死。 众臣僚一看皇帝铁了心,也就无人敢置喙了。 赵世衍回来说与殷雪素听,亦是纳罕不已。 “着实离奇,前阵子圣上提起霍家就咬牙切齿,必欲斩草除根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要说是案情有了翻转,却又不像……” 是啊,殷雪素心想。 即便是明净师太出面,也未能为霍家翻案。 此前,赵世衍就跟她透露过一些案件内情。 据说,霍家谋逆案是霍总兵的副将亲自揭发,还呈交了一匣子通倭书信,着人验看了,上头确是霍总兵的笔迹无误。 此外还有沿海被俘的倭寇头目招供,指认霍总兵为内应。 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这些证据是秘密呈递给皇帝的,事先无人知晓。 皇帝也就是根据这些,认定了霍总兵其罪当诛,暗中遣使前往东南,随便编了个理由召其还京,再于还京途中鸩杀之。 至于为何不在军中就地处死,想来是怕激起兵变。 再说京城这边。 皇帝的口令是从严从速办理,审讯人员得了准令,自然也就放开了手段,很快取得了所需口供。 两头发力,可不就把罪名给彻底坐实了? 结合这些,殷雪素猜测。 诬陷者定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得主审官和督办人员中就有其爪牙。 花费这么大的力,动用了这么多人,下的显然是盘大棋。 从制造证据到审讯定罪,步步为营,早已将案件铸成无可翻供的铁案。 明净师太可以保下人命,却无法撼动一桩已经定性的铁案。 还有一层原因。 皇帝庸碌狂悖,或许并不在意定性不定性,朝令夕改对他而言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一回不同。 霍总兵已被赐死,皇帝亲下了抄家灭族的旨意。 如果翻案,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朕错了,朕错杀了忠臣…… 皇帝怎么能有错? 何况,任何一个帝王,都对谋反二字极度敏感。 纵使事后发现存疑处,也绝少公开平反,因为这意味着一种变相的鼓励,鼓励后人质疑皇帝的判断,挑战皇权的绝对性。 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案件的真相远不如皇权的绝对正确重要。 一个成熟的皇帝,即便明知是冤案,也不会认错。 最终的处理结果,无非是找个折中的说辞,譬如“一时失察”,譬如“奸臣蒙蔽”;私下再做出些补偿,或赦免子孙,或给予抚恤。 但是显然,当今圣上,连这点“小过错”都不愿往身上背,连这点小恩惠都不愿施舍。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处置办法—— 既不全盘否定通倭指控,及对霍家谋反的定性,又以御下不严的轻罪,取代了谋反的死罪。 既保全了皇帝颜面,又给霍家留了一条活路。 没准皇帝私心里,仍旧认为霍家是有罪的。 碍于明净师太,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明净师太的筹码是情,而非理。 她的介入,只能改变量刑而已。 也因此,她能争取到的最大成果,就是法外开恩,免死流放。 殷雪素终于等来了平地一声雷。 却并非沉冤昭雪的惊雷,仅是绝处逢生的闷雷罢了。 霍延昭活下来了。他的母亲也活下来了。 然而岭南…… 千里迢迢,车马难行的瘴疠之地,去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命。 殷雪素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却是她能等到的,霍家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春雷声滚滚而逝,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似离人的眼泪。 落在瓦上,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各人心上。 判决下来的第五日,便是流放离京的日子。 霍延昭与母亲纪氏,还有自愿跟随的一些家仆,汤妈妈、小厮随仁,还有其他零星几个,被编入了同一队流放犯中。 他们穿着一色的囚衣,脚系铁链,男犯另加木枷。 好在只是最轻的行枷,重量轻,长途行走负担小,只是会束缚双手,防止犯人半路逃逸。 脚镣拖在地上,不算粗重,勉强不妨碍走路,却依然叮当作响。 一路昭告着他们罪犯的身份。 第193章 此行珍重 第193章 此行珍重 在狱中关了这些天,纪氏又惊又怕,出狱时已瘦得脱了形。原本漆黑的头发,已见了星点银丝,就胡乱挽着,再不复从前体面。 霍延昭倒还撑得住。他年轻,底子好,狱中种种苦处,凭着一身军中打熬过的筋骨,硬是挺过来了。 只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前边几缕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得直扫晃。 纪氏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缓一缓。 霍延昭走在母亲身侧,见母亲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忘了手被枷着。 好在汤妈妈从旁及时搀了一把。 纪氏看着儿子颈间的木枷,还有袖口处露出的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鞭伤,眼泪止不住长淌,匆忙扭过脸去,痛苦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霍延昭不知怎么安慰她,索性闭口不言语。 随仁跟在最后。 他是自愿跟来的,夫人和大爷都劝过他,他不听,大爷也就没再赶他。 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里头是些换洗的衣裳和些盘缠。 全都是霍家姑祖母担着风险送进来的,叫路上打点用。 虽然押送的差官都打点过了,但依他们张嘴能吞天的德性,谁知路上会不会变着法儿的勒掯? 一行人低着头,一步一蹭往前行走,脚镣哗啦哗啦响着。 官差共有三人,两个走在前头开道,一个在后押尾。 为首的差役是个中年汉子,紫脸膛,话不多,手里握着把马鞭,眼睛屡屡往后扫,落脚点总在霍延昭身上。 上头有令,不许为难霍家的人,所以他只是时不时吆喝一声,让他们快着些,倒没真地抽人。 天刚刚亮,队伍便从西南的宣武门出发了。 二月的京城,仍旧萧瑟寒凉,眼里见不到什么绿色。 晨雾弥漫,路上行人不多,偶有人经过,看上两眼,再私语几句,也便匆匆走开了。 没人认得他们。 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家,如今不过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流犯,落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出了城门,霍延昭驻足回首。 这一去,此生恐怕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这里有他前二十年的人生,点滴细节,历历在目。 里面还有他最心爱的人,从前不能相守,今后远隔天涯。 她这会儿做什么呢? 天这么冷,或许还懒睡未起。 又或者才将洗漱了,正当镜梳妆…… 凌空一声鞭响,紫脸膛官差回身指着他:“磨蹭什么,快点跟上!” 前两日刚下过雨,好在走的是官道,并不如何泥泞。 雾气渐渐散去,日头高升起来。 队伍行至城西南一处高坡。 坡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凉亭,亭里站着两三个人。 殷雪素就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素色无纹的袄裙,外罩天水碧的斗篷,立在亭柱后面,身影被遮住大半。 打听到流放的日子,昨日特地寻了个理由去了城南庄子上,今日一早便来这里等候。 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远远看见一行人从坡下的官道上缓缓经过。 先看见的是官差,扛着水火棍,腰里别着配刀,其中一个握着鞭子,嘴里呵斥着什么。 然后是背着包袱的随仁。 之后才是霍延昭。 他瘦了太多,远远看去,囚衣宽大得不成样儿,风一吹,空空荡荡晃动着,如同挂在竹竿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隐约看个侧脸轮廓。轮廓也是模糊的。 队伍慢慢走近。 殷雪素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手扶着柱子,柱身上的残漆簌簌剥落。 霍延昭似有所觉,忽然抬头。 往坡上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早春稀薄的雾,他看见凉亭里那道身影。 分明有好几个人,但他一眼锁定了那一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朱漆斑驳的柱子旁,多么像一株生在废墟里的秋海棠。 他的脚步定住。 纪氏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官差也喊了一声,他也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 就这么看着。 原本黯淡无光的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奈何天太寒,风太大,那火摇曳不定,渐次又黯淡了下去。 殷雪素克制着,甚至没有冲他招一下手。 她也只是那么看着,隔着一段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时间仿佛停滞了。 时间毕竟还在往前。 走在后头的官差嘴里呼喝着,拿水火棍杵了杵他的背。 最后贪恋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霍延昭收回视线,低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 整座城,还有那个人,都被抛在了身后。 他紧咬着牙关,再不曾回头一顾。 队伍渐渐远了。 殷雪素站在亭子里,仍是一动不动。 坡上的风格外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眼眶也被吹得泛红。 远处,那队灰扑扑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余脚镣拖地的声音,顺风传来,一下下,一下下,不停敲击着…… 同样等候在亭中的随义,早一日便向殷雪素提出了告辞。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殷雪素让他不妨迟些动身,他拒绝了。 “我和随仁都是老太爷战场上捡回来的,与大爷名分上是主仆,实则同吃同睡,一同读书习武。就连上战场的机会,老太爷也一并给了我们,指望我俩来日建立一番功业……” 随义深吸一口气,道:“我的使命已完成,这就要追随大爷去了。殷大姑娘,有件事——” 有件事,随义此前没告诉她。 抄家的那个晚上,大爷把那根发带交给他时,脱口而出的是:“叫她别忘了我,无论如何等我……” 说到一半停下。 然后改了口:“告诉她,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把我忘了吧——”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随义无从得知大爷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前后两句为何会有这么大变动。 在这将别,甚或是永别之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殷雪素闻言,沉默了许久,才抬头朝他笑笑。 “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他,我会好好活着,也请他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活下来……风雨欺人,此行珍重。” 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就有天大的遗憾,在生命面前,也都不算什么了。 随义郑重点头,翻身上马。 马身两侧各挂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是殷雪凝按照姐姐交代,一早就备下的。 无外乎是些干粮、医药,还有穿用之物。此外便是用来开路的银钱。 随义也不推辞,抱拳一礼后,策马扬鞭而去。 第194章 两条命 第194章 两条命 直到随义的踪影也消失在平野尽头,殷雪凝才走过来搀扶姐姐。 之前跪伤了腿,到这会儿走路还不甚稳便。 姐妹俩就这么慢慢挪着步,由另一侧下了坡。 坡底停着辆马车,充作车夫的仍旧是赵益。 月舒她们都还在庄上,必然要先回庄子一趟。 登车启行后,殷雪凝几次张口欲言,碍于车夫,都忍下了。 殷雪素见她实在憋得难受,道:“有话只管说,是自己人。” 殷雪凝想起,窝藏随义的事姐姐都没瞒着外面那人,可见确是心腹。 才算把心放下,低声道:“我琢磨着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儿,心里由不得感慨。谁能想到呢,赫赫扬扬的霍家,转瞬间抄家灭府的,竟落了这么个下场。树倒猢狲散,连个送行的都没有,这世道,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殷雪素心道,妹妹是不大记得她们家衰败前的事了。 又怎会晓得,人一旦失了势,便连昔日亲友也会趁机疏远,甚或落井下石。 不过她们市井小户,和霍家这样的高门大族,到底不可比的。 正因差距大,跌落起来,也格外显得触目惊心。 世道终归还是那么个世道。殷雪素想。 就不提霍家,单表胡川。 从前以往,他和赵世衍刘迅几个总是秤不离砣的。 自卷进霍家一案,胡大人被停了职,赵世衍刘迅等人欢宴照旧,宴席上只少了胡川身影。 事情刚发生那会儿,胡川曾走来府上,急着要见赵世衍。许是想打探下消息。 赵世衍明明就在府中,却叫小厮回说二爷不在,把人给打发了。 此后胡川又来过两回,何曾照一下面?便连待客的茶汤子都是冷的。 他大概也回过味来,便再没来过了。 霍家那些族亲故友,未必全出于此等的心理。 他们一度作为局中人,想来是叫这一场横祸给吓破了胆子。 好容易落个无罪释放,谁都怕事情再来个翻转,这时候关门闭户躲还来不及,有多大的胆子再往跟前凑? 都有家有口的,趋利避害,怕惹火烧身,情有可原。 唯那辜恩负义、墙倒众人推,才是万不可恕的行径。 至于说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也只是道尽人情势利罢了。 殷雪凝还在絮叨:“姐,不瞒你说,我这会儿,是既感到阵阵后怕,又禁不住暗自庆幸。” “这作何说?” “你想啊,设若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你早两年就与霍延昭成就了姻缘,顺利嫁进霍家,等到今年事发,岂非就被一锅端了?这会子,说不得也要跟着流放去岭南,咱们姐妹余生再别想见上面了,娘更要哭死。” 此前霍延昭还曾劝说长姐同他私奔,亏得姐姐没松口。 不然,就是私奔路上侥幸逃脱,也成了通缉犯。 被追杀,四处逃匿,躲躲藏藏着过活。落入这样的境地,简直不敢想。 殷雪凝非是幸灾乐祸,是实实在在地后怕。 谁不想自己的亲人安安泰泰的,守在一块过日子。 就穷些苦些,总好过分离四散,关山阻隔,一辈子再不能团聚。 殷雪素闻言愣住。 这个设想,是她从不曾想过的。 她未曾想过能嫁入霍家,因而她也没法问自己,假若那是真的,她会如何,她与霍延昭又会如何…… 不过这却给她提了个醒。 吉凶祸福从来并肩而行,不到最后一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往后,还需更加小心才行。 殷雪凝见她不作声,以为她不高兴了,便也适可而止。 “罢了,姐,就当还了他的情了。今后别要想了。” 无论如何,姐姐与霍延昭这篇,总算翻过去了。 痛一时,总好过隐患如影随形。 她也不必整日跟着提心吊胆的了。 殷雪素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对着外面一闪而逝的景象,怅然不语。 到庄子上接了月舒等人,没再逗留,当即返城。 路上,殷雪素认真考虑过,是否绕道去趟天音庵,向明净师太道谢。 毕竟,若没有明净师太出面,绝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也只是这么一想,自己就摇了摇头。 那日,她跪开了山门,强逼着闭关的明净师太出见。 非但如此,她最后还说了一番更为大逆不道的话。 “……师太究竟在回避什么,又或是在为什么人赎罪?你躲在这里,就是把经书念穿,把佛陀供遍,也并不能赎清罪愆,甚至都及不上师太你赠医施药积攒的功德。又怎及伸伸手,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那时,她不确定真能打动一个看破红尘的人的心。 不得不下猛药,以至口不择言也不顾上了。 她就是在赌。 赌身为天子之母,一国太后,对儿子的担忧,对忠良被杀的痛心,还有对江山社稷的责任。 这些在心里,或者有所淡忘,想来并不曾真正泯灭。 她要去触及那颗封闭的心,激起这些情感,才能为霍家换来一线生机。 她赌对了。 那位常年隐居天音庵,从不过问世事的老太后,没带仪仗,没乘凤辇,只一身缁衣,回了皇宫。 没人知道母子二人说了什么。 过后,明净师太仍旧孤身只影回了天音庵,并没留在宫里…… 殷雪素捂脸哀叹,不堪回想。 她这算不算以德相挟、以义相制呢? 无论如何,这次过后,就是她自己也有被杀头的那日,她也无颜再去见明净师太了。 马车先去了金明街,把殷雪凝放下,才回了安国公府。 甫一进院,菊砚就小跑着迎上来,迫不及待向她禀报:“姨娘,满芳园出事了!” 满芳园出事了。 出的还是大事。 一下去了两条命,可不是大事么? 话却要从佟锦娴被禁足说起。 亲眼看着自己的奶娘在眼跟前被活活杖毙,佟锦娴大病了一场。 厉嬷嬷的血滴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滴了一滩,第二天就被水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总能看见,地上红红的,墙上红红的。到处都通红一片。 闭上眼就能听见奶娘的惨叫。 她还梦见,梦见奶娘拖着半截被打残的身子,向她爬来,朝她伸手…… 每每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 她开始害怕做梦,害怕入睡。 就这样生熬着,岂有不出问题的。 虽是禁足思过,倒也给请了大夫,奈何佟锦娴不肯见人。 大夫进不得门,据香叶的大致描述,判定是心病,开了些压惊的药不提。 她这情形,哪还适合养孩子? 秦夫人便打算将昊哥儿抱到春熙堂养。 毕竟这是她亲孙子,没道理跟着一块禁足。 这时候,亲家史夫人备了厚礼登门。 明面上是为自己教女不严赔礼来了,实则是为女儿说项。 秦夫人不好不给她这个情面,这事便暂时搁置了。 第195章 不顺意 第195章 不顺意 人最脆弱的时候,往往都希望爱的人能够陪在身边。 佟锦娴想起她与赵世衍刚成婚那会儿。 夏日进山游玩,贪凉着了风寒,起先还不当回事,到了晚间可就烧起来了,人都烧糊涂了。 赵世衍担心不已,打丫头,骂小厮,怪责他们没照看好自己,害自己生病。 见大夫迟迟不来,急得没奈何,不顾外面禁夜,自己骑马把大夫给押了过来。 开好方子,熬好药,口对口地喂她,不肯假手于人。 之后更是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直到天亮…… 佟锦娴至今都还记得,晨光熹微中睁开眼,看见他满眼的惊喜和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是何等的甜蜜。 那时的她想,眼前这个男人,真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这世上再找不到比他更爱自己的了。 他们会这样相爱一世…… 眨眼之间,变了,都变了。 她现在格外地脆弱,尤其地脆弱。 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深深渴盼着,赵世衍还能像从前那样,陪着她,哄着她,讨她欢心。 然而事实是,她已许久不曾见他了。 如今的满芳园,院门从外反锁着,门口由粗使婆子轮班看守,钥匙由秦夫人保管。 她被禁止会见任何外客。亲戚,朋友,都不许。 还被禁止向外传递任何书信、口信。 以至于她想见自己的丈夫一面,比登天还难。 有时候她禁不住想,她出不去,难道他就不会进来? 就是进不来,托人捎个物件,带句话,总不费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从厉嬷嬷死的那晚起,他离开满芳园,就再没来过一回。 他心里肯定还恼着她。 又或者殷雪素吹了什么枕头风,叫他疑心自己,愈发与自己离心……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猜疑着,过了十来日,勉强才从痛失奶娘的阴影中走出来,就听说了四弟失踪的事。 一下厥了过去。 待到悠悠醒转,吩咐香叶,买通了守门的婆子,央告她千万请二爷来。 佟锦娴和四弟感情极好,四弟失踪,她说不出的心痛与着急。 赵世衍是她的丈夫,这个时候理该帮忙找寻,有什么消息也该尽快知会她才是。 这么做,还暗藏着一层意思——她接连遭受这样的打击,赵世衍心里难道就没点儿恻隐? 恻隐之心勾起旧日情分,没准儿就解了她的禁足。最好把从前的不愉快,也一并勾销了。 奶娘死后,佟锦娴痛定思痛。 从前的自己,仗着佟家,倚着奶娘,把眼睛顶在头顶上,什么都嗤之以鼻,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任性过头,也大意过头了。 才会叫殷雪素一步步蚕食鲸吞。 等回过神时,已被她夺去大半边天。 男人也几乎被她整个霸占了去。 现在她醒悟了。 只要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沉住气,步步为营,定要将那贱人给收拾了。 这个机会只能二爷来给。 毕竟,一切的筹谋打算,只能依托在他的回心转意上。 佟锦娴不信他真有那么绝情。 不信他把他们旧日的情分全忘干净了…… 为此,她特地翻出了两人婚前往来的那些信笺。 只要他来见她,再看了这些,肯定会有所触动…… 婆子却告诉她说,二爷不肯来。 佟锦娴不信,问她:“你指定没把我教你那些,原样说给他听。” 婆子梗着脖子道:“怎么没有?一夜夫妻百夜恩,什么鸳鸯什么连理,我都依样说给二爷听了,二爷只说,叫奶奶你静心思过。” “思过思过!我究竟有什么过?!我什么也没做错,都是殷雪素,都是她逼的……一定是那贱人霸拦着,不肯叫二爷来见我。” 不想那守门婆子还是个实心眼,闻言直白相告:“殷姨娘倒没话说,是二爷,他怕殷姨娘知道,惹她不高兴,还给了我几钱银子,叫我别乱对人说呢。” 佟锦娴怔住。 那婆子隔着门劝她:“二奶奶,你就消停些吧。太太原要把你挪去佛堂东边的那个小院,彻底隔绝的,如不是你娘家来人,好话说尽,你哪还能在满芳园安生住着,人要知足。你自家奶娘做下歹事,怎好——” “滚!”佟锦娴回过神,隔门失控大喊,说她满口瞎话,叫她滚。 婆子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香叶听着屋里传来摔砸声,远远躲了开去,心里暗叹自己真倒霉。 本来,奶奶禁足,仆从也要裁减,所有贴身丫鬟、心腹婆子都要被调离,身边只留一两个太太指定的粗使小丫头子。 香叶本已去了别处,结果史夫人来了一趟,她又被调回来了。 只能跟着一块受罚,一块吃苦。 别说二奶奶发疯,她都要被关疯了。 虽说没有限定只能在正房活动,还有偌大的院子可以逛。 然而一旦意识到有一道门你出不去,那心情就跟坐监的一样。 香叶从没这么憋屈过。 不顺意的还不止这一桩。 现如今,小厨房被禁止开火,一切饮食由膳食房那边统一派送,供应比照从前,是大大降低了。 以前想吃什么,随时打发小丫头递个话,厨娘们巴巴就做了送来。 现在可别指望了。 除了奶娘余氏,因要奶孩子,饮食如常供应。二奶奶那都从珍馐美味变成了粗茶淡饭。 她这边更不能看,送到嘴边的尽是些冷饭馊菜。 送饭的食盒还需经过看守婆子地查验,想想都窝火。 就连炭火也降了等,从名贵的银骨炭,变作了普通的木炭。 那烟味儿呛死个人,香叶都用不惯,何况奶奶。 这一冬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除了这些,老太君还发了话,说既是禁足思过,便不可虚度光阴,命奶奶每日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遍,抄完了由婆子送去陶怡居,她要亲自检阅。 老太君身边的采薇亲自来传的话。 香叶偷听到采薇跟太太派来的管事娘子说:“老太君原是好意,二奶奶诸般都好,就是心火太旺,这样把人关起来,只怕于事无补,时候久了,益发要积怨,抄抄经书,把那点子火气磨一磨,或许能知道些好歹。” 香叶学说给奶奶听。 奶奶脸都气青了,冷笑道:“罚便是罚,有这些说道的!” 耐着性子抄写了几日,便敷衍起来,叫香叶替她写。 香叶的字比狗爬的还不如,实在不敢应。 奶奶骂道:“往日最滑头就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实了,我竟不知道?对外就说我右手伤了,左手抄的。她老眼昏花的,还能一个字一个字看不成?” 香叶被骂得不痛快,心里也不耐烦领这门差事,转头就丢给了香玉。 第196章 良心 第196章 良心 香玉原不必陪着禁足的。 这个傻子,为了能离儿子近些,竟不肯搬去别处,非要留在满芳园。 香叶把抄经的事甩给她时,故意说,她若抄得好了,奶奶满意了,没准儿就让她见一见昊哥儿。 香玉哪有不应的? 每天从早抄到晚,虽捉笔拿劲,写得慢,但就那么一直抄,一日倒也能抄够几天的。 香叶的差事交了,却没法儿兑现诺言,因为佟锦娴压根不会让她见孩子。 奶娘惨死,弟弟失踪,接连的变故,让佟锦娴心中的不安感增强。以前赶着心情好了,还肯偶尔让香玉见见昊哥儿,现在是一次也不给见了。 她如今被禁足,与赵世衍的感情一日不如一日,昊哥儿于她而言,就是最后的凭恃,必须得抓牢了才行。 要不怎么说是亲母女?史夫人也是这样打量的。 所以才会老着脸登门,为的就是保下昊哥儿的抚养权。 都这般境地了,再让昊哥儿被抱走,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不定要怎么揣想。 没准儿当娴姐儿东山再起无望,人人都跟着踏上一脚。 昊哥儿怎么说也是女婿唯一的子嗣,只要一日还养在娴姐儿膝下,将来就有翻身的可能。 再有,昊哥儿和奶娘留在满芳园,饮食上也不会苛待太过。 虽说有佟家在,赵家不敢,也不会叫日子太难过。 可谁让娴姐儿自己不省心、不争气,落下恁大的把柄,又碰上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搁在常时,史夫人免不了替自家女儿出谋划策,清除一切障碍才好。 但她现在实在是心力交瘁。 多事之秋,家里家外都麻烦缠身。对于这个外嫁的女儿,目下也只能看顾到这一步了。 佟锦娴成功留下了昊哥儿,也意识到了昊哥儿对自己的重要性,却并不意味着她会善待这个孩子。 恰相反,她心里对昊哥儿是充满怨念的。 想自己做出多大的牺牲,亲手将香玉送到赵世衍的床上,忍辱负重才换来的他。 本等以为,有了儿子,她的境遇就能翻转,就能让饮渌院落于下风,进而把只生了个女儿的殷雪素踩在脚底下。 结果什么也没改变。 白费投了个男胎,又有何用? 随着自家处境愈发不如,导致佟锦娴也愈发不待见昊哥儿。 偏这孩子最是爱哭,白也哭,黑也哭,佟锦娴愈觉得和自己犯冲。 此外,她心中还藏着桩隐忧。 赵世衍亲自找冯道婆求了生子的偏方,不定什么时候那贱人就遇喜了。 再若生下个带把的,她就养着昊哥儿,也不值钱了。 焦虑、愤懑、怨恨,种种情绪交织着,积压在心底,压抑成一股燥气,一日比一日浓。 总需要个发泄处。 因为此前佟锦娴厌恶孩子哭,让无论如何想个办法,叫孩子止了声。 奶娘余氏想着,总不能一直靠东西捂,万一失了准头,可要坏事的。 就偷偷弄了些安神的药来,剂量下得浅些,混水里,喂下去,起效倒快,也没见什么不好,也就一直用着。 这日午后,余氏出去净手回来,突然听到西次间传来孩子哭声,唬了一跳。 心道,坏了,忘了喂药了。扰了奶奶午歇,又要吃瓜落。 忙三步并两步奔进屋,撩开帘子却是一惊。 本该午睡的奶奶,正立在昊哥儿的摇篮前,脸上还带着笑。 昊哥儿四肢扑腾着,哇哇地怪哭。 余氏近前来,陪着小心:“奶奶,我这就把他哄好……” 佟锦娴鲜见地没动怒,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脸,摸了一手湿漉。 蹙了下眉,把手往小被子上抹了抹,又把被子给盖严实了,这才直起身,回房去了。 余氏偷偷松了口气,赶忙弄了药水端来。 待要喂时,察觉孩子的哭腔与往日有些不大一样。 她毕竟奶了这孩子有日子了,孩子的变化瞒不过她。 迟疑了一下,揭开被子,又把昊哥儿身上衣裳解了。 登时瞪大了眼,险些失手把碗摔地上。 “怎么了?” 余氏脊背一凉,猛回头。 佟锦娴回转来,一只手撩起帘子,就那么冷眼瞧着余氏。 不等她开口,淡淡道:“方才你不在,孩子醒了,我抱他顽,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余氏忙道:“是,是,孩子皮嫩,但凡磕着碰着,就容易这般的。” 佟锦娴瞥了她一眼,无甚别的话,也就走了。 掐出来的印子,总要过几天才能消。 次数多了,新的叠旧的,嫩肉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着实是触目惊心。 但余氏最终也没声张,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有别的原因,她缺钱,而奶奶给了她一大笔钱。 这钱足以买她的命了,何况是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 佟锦娴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慢慢开始喜欢上了啼哭的声音,甚至不再让余氏给昊哥儿喂药。 当然也只限白天,晚上扰了她清梦,她还是要恼的。 住在偏厢的香玉,本就积郁在心,精神衰弱的厉害,又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孩子大哭的声音,还是撕心裂肺的哭法儿,由不得不揪心。 孩子的变化瞒不过乳母,更瞒不过她这个亲生的娘。 坐卧不宁,吃睡不安,日夜不停琢磨:昊哥儿这是怎么了呢?只是哭,是想娘了,还是病了? 一日,趁着韵儿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看守她的婆子也在廊下打瞌睡,香玉偷溜出去,找到余氏,折叠起双腿跪下求她发发慈悲,让自己看看昊哥儿。 余氏但凡有一些些慈悲心,都干不来给几个月的婴孩灌安神药的事。 她自家也清楚,上一个奶娘是何故被撵走的,更没有什么软心肠对香玉。 不耐烦道:“姑娘多虑了,小孩子家,闹哭是常有的,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奶奶待他亲生的一般,姑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倒是你这样一直折腾,惹奶奶的眼,没得给哥儿添乱。” 香玉摇头:“我不想惹奶奶的眼,可我听得出来,孩子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大夫给看看吧……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可以不见哥儿。” “你这人真是,听不懂人话怎的!哥儿好端端的,哪儿有什么事,你非要咒他,亏你还是个生身的娘,好狠的心肠!可见奶奶说得没错,你脑筋确实糊涂了。” 迈步要走,香玉扯着她的胳膊不肯放,一味流泪哀求。 余氏脱身不得,扬声叫喊起来。 看守香玉的钱婆子被唤来,硬把香玉拖回了偏厢。 佟锦娴知道了,发了好一通火,韵儿和钱婆子自此对香玉看守地更加严密不提。 第197章 血 第197章 血 经此一事,余氏斟酌许久,壮着胆子给佟锦娴提了个醒。 “奶奶,容我多嘴一句。凡事就怕留了痕迹,落人口实。万一哪天香玉那蹄子闹起来,或者太太心血来潮要看孩子,瞧见了不该瞧见的,再带累了奶奶。” 佟锦娴百无聊赖,正让香叶陪自己下五子棋。 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奶娘舔了舔唇,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有一种法子……” 那么大点的孩子,长期不得善待,即便不是日日不断地被折腾,又怎么扛得住? 起初还只是哭闹,慢慢腹泻起来,不上几日,小脸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哭声都弱了。 母子连心,香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了狂一样,不管不顾冲破阻拦,闯进正房,跪在佟锦娴面前,求她请大夫。 “小孩子家,哪有不生病的?养几天就好了。” 这个时候佟锦娴犹拖着不肯让请大夫, 直到孩子开始发热,很快烧得奶都喝不进了,才松口,让去知会守门的婆子,把大夫请来。 心里禁不住担忧,却不是担忧孩子,是担心大夫发现什么。 所幸,无事发生。 大夫来了,诊断过后,说是脾胃虚弱又惊风的缘故,开了几剂温补的药,叮嘱好生养着,便离开了。 秦夫人一并来的,看孙子精神十分不好,对儿媳自然没好脸色:“我看这院子阴气重,不养人,你要实在养不好,昊哥儿干脆抱我那养着。” 佟锦娴软下态度,干脆地认错,又搬出母亲来,再三地保证,说不会再让昊哥儿出事。 秦夫人哼了一声:“最好是。再有下回,任谁说也不好使了。” 把人送走后,佟锦娴当即冷了脸。 又刻意让人把香玉叫来,药方子扔在她脚下:“你也瞧见了,大夫都说没什么大碍,以后休要小题大做。” 香玉跪在地上,捧着药方,喜极而泣。 佟锦娴见她如此,冷笑一声:“昊哥儿养在我名下,就是我的儿子。以后人前,你少这般惺惺作态。” 香玉闻言,赶忙用衣袖把泪擦了,嗫嚅着点点头。 这之后倒是消停了一阵。 香叶和余氏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动辄就触霉头、挨骂。 纵使如此,佟锦娴还是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 人对某种惯熟的路径,是会有依赖的。 不过这回有了经验,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如是又持续了些日子,昊哥儿已瘦得皮包骨头,余氏和香叶都觉出不妥来了,只是谁都不敢劝。 奶奶不拿孩子撒气,就要把气撒在她们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天,佟锦娴才抱走孩子没多久,孩子一阵剧烈的哭闹后,就在她怀里闭过气去,口唇、指甲,全都发紫。 佟锦娴以为孩子死了,这下是真慌了。 孩子被急匆匆抱出满芳园的时候,丫鬟婆子都出来看。 没人拦着,香玉也出了偏厢。 她瞥见孩子紧闭着眼,那张青紫的小脸一闪而过。 失了魂一样,嘴里叫着昊哥儿,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跑。 到了大门处被拦下来。 香玉呆呆地停下,看着那些人抱着她儿子走远,仿佛她的心也被摘走了,只嘴里犹自喃喃着什么。 佟锦娴站在正房门前,见那一行人出了院门,才慢慢回到暖阁。 坐回炕上,脸上还算镇定,只一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端起茶盏,茶水晃出来,烫了手,也没觉得。 余氏和香叶亦吓得不轻。 佟锦娴抬头,看向余氏:“你说,会不会,会不会……” 余氏知道她要问什么,迟疑道:“那针细如牛毛,又是扎在头发里,还有腋下、脚底这些地方,针眼本就极小,很快便长合了,大夫不着意,也看不出的……” 现在比这个更严重的是,孩子还能不能救活。 孩子若死在满芳园,她们怎好交代? 佟锦娴却不这样认为。 孩子夭折是常有的事,就是死了,她脱不了责任,最多再罚她禁足几个月。 终归是天不肯留。 只要她做的事不被发现就好…… 香玉回房后一直呆坐到傍晚。 韵儿和钱婆子在廊下议论。 “听守门婆子说,太太看见孩子模样,倒吸一口凉气,都等不及请大夫来了,直接让人套车,直奔儿科圣手董太医家去了……” “还能救活么?”韵儿问。 钱婆子拍腿:“还救活什么,都那样了!十停十是叫阎王爷收去了。要不然这大半天过去,早该有信儿传回来了。” “我不信,等我去门口打听打听。” 韵儿跑走了。过了一阵,又跑回来。 “还真让你猜着了。那两个守门婆子也在闲话,叫我听了一耳朵,说太太院里,胡嬷嬷已经置办起来了。” “置办什么?这么大点孩子,又入不了祖坟。” “那寿衣、小棺材,总是要准备的。难道还一领草席卷了,胡乱埋野地里去不成?好歹是二爷的子嗣。” “会投胎又怎么着,可惜是个短命的。和他娘一样,没福……” 天一点点黑了。 屋里没灯。 香玉坐在一团黑暗里。 耳朵边还能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但她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 佟锦娴和余氏提心吊胆,后半夜才睡下。 佟锦娴根本睡不着,毕竟和她切身攸关。 天不亮就起了,想叫人再去打听一下消息。 香叶昨晚被她骂了一通,赶回她自己住处去了。 扬声叫余氏,余氏才阖眼,哪叫得醒? 佟锦娴沉着脸起身,胡乱收拾了,就要去西次间唤余氏。 经过明间,却鬼使神差的,脚步一转,自去开了门。 门一拉开,一股冷风扑进来,佟锦娴被吹得下意识闭上眼,倒退两步站定。 再次睁开眼,借着暗蓝的天光,隐约瞧见门前挂着个东西。 竖竖长长,倒好像……是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一阵风吹来,那东西转了个面,可不正是香玉! 佟锦娴脑子木了一瞬。 她怀疑自己没醒,犹在梦中。 香玉的身子悬在廊下的横梁上,看上去倒像是挂在门框上,就那么随着风轻轻晃荡。 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像是在问: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余氏是被外头的尖叫声惊醒的。 蓬着头趿了鞋走出来,就见二奶奶跌坐在地,抱头惨叫不断。 跟着她也注意到了吊死的香玉,几乎骇破胆。 佟锦娴的情况显然更严重些,眼睛瞪得比香玉还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叫声引来了守门的婆子,一个婆子去掌灯,一个婆子过去扶她。 她的手胡乱挥舞着,不肯让任何人近身。 灯亮起来。 余氏突然指着地上惊叫:“血——血!” 就见佟锦娴的裙下,渗出一条细红的线,像一条游走的小蛇。 那小蛇越来越粗,红色也越来越浓,很快浸湿了裙摆,慢慢汇成一滩。 佟锦娴低头看着那片红,愣了愣。 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捂住腹部。 她的脸上出现了恐惧——远甚于看见奶娘被活活杖毙在眼前的那种恐惧,是另一种,更深、更冷,也更彻骨的恐惧。 “孩子……我的孩子……” 第198章 成形的男胎 第198章 成形的男胎 佟锦娴一直有月事不调的毛病,几个月不来事都是常有的。 以往大夫来请平安脉,少不了开些方子调理,长久不见效,慢慢也就不再当心。 去年起,接二连三的事故,及至幽居思过,更不记得这茬了。 加上她本身就瘦得过分,冬衣又宽大,哪里瞧得出来? 跟前贴身伺候的又只剩个香叶,未经人事的丫头,知道个什么? 正月底,余氏倒瞧出些苗头,只不敢确认。 私下询问香叶:“奶奶近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口味有没有大改?” “厉嬷嬷刚死那阵,倒是不好了一场,没让大夫瞧,自己就好了。这一向都还康健,问这个做什么?” 余氏犹豫着把自己的猜想说了。 香叶把头摇个不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白了,府里今日这样的局面,不都是奶奶不能生养造成的。 奶奶要能怀,早怀了,用等到今日? 更不会有那殷姨娘和香玉什么事了。 大夫看了好些个,药也吃了不少,肚子只不见动静,还能平白长个孩子出来? 香叶提醒余氏:“你在我眼前说说罢了,千万别在奶奶跟前提起,从前就有过一回——” 大概是前年才入秋那会儿。 史夫人花重金寻的偏方子,二奶奶坚持服用了一阵,开始有了些反应:什么都吃不下,闻味儿就作呕。 都以为是有了。 二奶奶盼了许久,愿望眼见成真,沉不住气,让人赶忙去请二爷。 大夫和二爷还没来,消息就传遍了。 就连老太君和太太都惊动了,太太还亲自过来一趟。 结果经诊断,只是脾胃失调而已。 闹出这么场乌龙,二奶奶丢尽了脸,跟前伺候的自然也没个好果子吃。 香叶至今提起来还心有余悸。 余氏闻言,自然也不敢再提。 二奶奶脾气在那摆着,都怕惹她空欢喜一场,落不着好。 谁承想,这回竟是真的。 她肚子里,的确有个孩子…… “都已经成了形,少说也该有四五个月了。”饮渌院暖阁,苑妈妈把情形备细说了。 殷雪素蹙眉听着。 从年前起,她先是紧着对付佟继璋,后又忙着为霍家的事奔走,还真没分出多少心神在满芳园。 更没料到,昨晚歇在城南庄子上,只一晚上没回府而已,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四五个月……往前推的话,大概在去年九月间。 那时候赵世衍虽往满芳园去得少了,逢殷雪素身子不便,还是会过去一趟。 有时殷雪素也会刻意把他往倩蓉那推。 记得有一回,倩蓉向她抱怨,说二爷本是要去她那的,半路硬是叫二奶奶截了胡。 “院里摆张香案,乔张做致地在那拈香拜月,为二爷祈祷。就那么巧,叫二爷撞见了,说得话还叫二爷听得一字不落。二爷见她模样憔悴,又那样情真意切地,不免关怀几句,就叫她拉进屋了……” 当晚赵世衍留在佟锦娴房里宿歇,一夕之欢自不待言。 似乎也就那一回。 应该就是那回了。 那时香玉还没生,他们也还没去秋水山房。 厉嬷嬷小孙子病重,被儿子接走了,佟锦娴怀上了竟也不知道。 厉嬷嬷回府不久,就发生了慈光寺的事…… 假若厉嬷嬷还活着,就是初时不察觉,等到月份大些,定瞒不过她那双老眼。 可见一切竟都是定数。 百般筹谋,机关算尽,又怎及命运轻轻一笔。 “那孩子可保住了?”殷雪素问。 苑妈妈摇摇头:“月份虽大,可母体受了惊。姨娘你是没见着,二奶奶那张脸像贴了金纸的一样,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没口子的叫嚷腹痛,疼上劲时倒地打滚不止,当时几个守门婆子就说成不得了。大夫赶来时,孩子已滑下来。叫人取灯拨看,还是个男胎。” 殷雪素愣了一下,有什么从脑子里飞快闪过去。 “不,我问的是昊哥儿。” “那孩子倒是个命大的。太太亲自求了儿科圣手董太医,施救了半日,好悬吊住了一条命,就是身子亏得厉害,日后怕是要慢慢养。结果刚回府就听说了满芳园的事。保了一个孙子,丢了一个孙子,还是个嫡孙,真不知太太这会儿心里该笑还是该哭。” 苑妈妈语气里带了些嘲讽的意思。 月舒和月隐紧跟着追问:“那香玉?” 意即孩子都救回来了,香玉是不是也有存活的可能。 苑妈妈叹气:“真有这样的造化倒好了。香玉还特地换了身艳色衣裳,头发梳理得齐整,鬓边插戴了朵红绢花。那身衣裳,还有那朵绢花,都是她生完孩子,二奶奶赏下的,想是特意这样穿戴了,向主子谢恩呢……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等闹起来时,身子已经凉透了。” 香玉着实可怜,纵使她是满芳园的人,听到这样的结果,也由不得众人不为之叹惋。 菊砚道:“香玉真枉死了!怎么那么想不开,好歹再等等,等到今晨,见到孩子活转,许就不想死了。” 画微点点头:“我看是昨日被刺激得狠了,以为孩子抱出满芳园时已没了活气,一下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殷雪素静静听着她们议论。 心里却清楚,香玉恐怕不是一时受刺激,想死的心肯定也不止一两天了。 自打生下昊哥儿,香玉身体和精神都不大好。 殷雪素自己生养过,知道那时候的情绪完全不由自己,自觉不自觉的,总往歪处想。 今生,生下?姐儿后,她更多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但前世,生产完不久,还没被佟继璋囚起来之前,她脑子混沌沌的,也时常萌生死意。 清醒时,想起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等着,又觉得自己不能死。 心情就是这样反反复复…… 兰佩和香玉走得近,见香玉总是心神恍惚的,觉出了不妥。 报给二奶奶知晓,二奶奶浑不当回事,更别说给请大夫瞧瞧。 兰佩无法,知道殷姨娘生产那会儿,月隐是立了大功的。偷偷找到月隐求助。 月隐请示过后,告诉她一些法子。 为避嫌疑,没有亲自拿药给她,只叫她去药铺配上一些疏肝解郁的药丸,又或是专治心脾两虚的柏子养心丸之类。 就这样,兰佩偷偷给香玉吃着药,私下又开解着,总算稳定一些。 满芳园遭禁之后,兰佩被调离,香玉的情况便又坏了起来。 昨天的事,论起来也就是个火星子,把那根埋伏已久的捻子点燃了而已。 第199章 下一个会是谁 第199章 下一个会是谁 苑妈妈对香玉有同情,更多是惋惜。 “冤有头债有主,既生了死志,索性拼却一条命,给二奶奶个厉害。未必不能替自己和孩子报了仇。就这样死了,多不值。” 自打香玉被抬为通房,又觑到她们主仆之间并非那么齐心,苑妈妈曾试图拉拢香玉。 然而香玉满心满眼只有个二奶奶,对饮渌院的人纵没表现出什么恶意,也是避之不及的。 别说苑妈妈了,就是殷雪素对她的示好,她也未有过回应。 “香玉心底不错,也忠厚。可惜忠错了人,忠了个缺心少肺无情无义的,到头来害苦了自己。” 殷雪素道:“我瞧着,香玉对二奶奶不止是忠,还有怕。她是个老实人,又被温吞水煮得半熟了,习惯了逆来顺受,就被欺负到骨子里,也不懂得反抗。” 所以,面对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主子,她唯一能想出来的抗争办法,也只是豁出自己的命去。 而不是与之同归于尽。 这或许是她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候。 可惜,不值得。 用她的命去换,太不值得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二奶奶流了个孩子。想来可不就是现世报?孽作多了,自家种的苦果她自家吃。不然,这男胎真生下来,她眼下的困境解了,咱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对比苑妈妈松了口气的模样,殷雪素却好似呆了一般。 手里捧着盏茶,定定地盯着虚空。 “姨娘,你怎——” 苑妈妈碰了碰她。 殷雪素手一滑,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几个丫头忙围上来,月隐查看她有无烫伤,月舒叫小丫头来清扫,菊砚和画微拿手巾给她擦身上溅的茶水。 苑妈妈询问她要不要换身衣裳。 殷雪素摆摆手:“我无碍,就是有些乏了。你们都忙去吧,我进去歇会。” 等人都出去,殷雪素并没有进卧房。 怔怔立在地当心,盯着糊着明纸的窗子,勉力思量一个问题。 如果佟锦娴这个孩子没有流掉,不几个月后,她会有一个儿子。 而前世,无论是从佟继璋口里,还是赵益的口中,她都没有听说过,佟锦娴名下有第二个儿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佟锦娴自己生的。 直到这一世,香玉有了身孕。 她又推翻了此前的认定,认为佟锦娴上一世的儿子,是故技重施夺了香玉的。 可佟锦娴竟然怀上了! 至少说明,她的身子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前世,佟锦娴的那个儿子,极有可能,真是她自己生的。 那一世里,没有她的介入,佟锦娴没有被激发出最深的危机感,还会逼迫香玉做通房吗? 到后来佟锦娴自己生了儿子,更不可能主动给赵世衍塞人了吧? 苑妈妈试图拉拢香玉时,曾打听到,佟锦娴原有将香玉香叶两个大丫头放出府嫁人的意思。 是因为她进了府,佟锦娴急需膀臂来掣肘她、分她的宠,才慌不择路抬举了香玉上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这个变数,香玉这会儿很可能已经出府与家人团聚。不定还嫁了心上人,过上了心心念念的生活。 是她,是她导致了香玉命运轨迹的变动……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冒出来的瞬间,殷雪素打了个寒战。 不,不。 她摇了摇头,制止自己这么想下去。 其实命运偏轨的何止香玉呢。 若照前世的路数,厉嬷嬷恐怕还活得好好的。 只是因为厉嬷嬷为虎作伥,死不足惜;香玉却是完全无辜的,她的死才会让人格外痛惜。 可她从没有生过害香玉的心。 是佟锦娴非要扯旁人入局。 她既然得了第二次生命,自然不甘心再重蹈覆辙,自然要逆天改命。 问题在于,她挣脱的牢笼,命运,或者说佟锦娴,又塞了另一个人进去。 似乎,总是要有那么一个任她剥削欺凌的受害者。 不是她,就是香玉。 就算没有香玉,也会有别人…… 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一旦卷入进来,是无法停止,也不会停止的。 殷雪素趔趄了一下,扶着侧后方的圆桌站定,竟是不敢再直视透窗而入的那抹光亮。 低垂着视线,死死盯着殷红桌布上的暗纹。多么像每个人错综交缠的命理。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下一个会是谁…… 佟锦娴醒来时,已是深夜。 仍在她自己房里。 这里死了人,不吉利,但她当时那情形,怎还顾得上忌讳,只好就地诊治了。 这会儿人都散了,屋里屋外,格外地静。 佟锦娴把手放在腹部,那里是平的。 不对,不应该是平的,应该是隆起的才对。 扬声叫人,叫了好一会儿,香叶才小跑进来:“奶奶,您醒了?!二爷才刚来过,你还睡着……” 佟锦娴望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香叶瞥见她那只手安放的位置,瞬间会意。 没敢与她视线相接,低着头嗡声道:“奶奶,您别难过。孩子,没保住……” 佟锦娴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犹盯着她不放:“是男孩?” “是个哥儿。” 佟锦娴的心陡然一空。 其实她感觉到了,她醒来就感觉到了。 她的肚子空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活生生掏走了。 她的孩子,她望眼欲穿渴着盼着的儿子。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 就在她彻底放弃不再抱任何期望的时候,他悄悄的来了。却被她弄丢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毕竟二爷已经多久没来她房里了,她都记不清了。 又怎么可能怀孕呢? 可那孩子的确在她肚子里存在过,已经成形了。 是的,她想起来了。昏过去前,她还挣扎着看了一眼。 母子一场,到头来就只那一眼的缘分…… 烛火晃动了一下,昊哥儿那张青紫交加的小脸儿忽然闪现。 “昊哥儿呢?也死了?” “没,救回来了。太太送去的及时,董太医都说,再晚片刻就没命了。” 佟锦娴搁在腹部的手缓缓攥紧。 心里盘踞着一条毒蛇,那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同时释放着毒液。 她怨毒地想着,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儿子没有了,香玉的儿子还能活着。 香玉…… 一瞬间,佟锦娴仿佛又回到了今日清晨。 打开门,便看到一张脸。是香玉的脸。 不同的是,这回那张死白的脸,离她更近,几乎就贴着她的鼻尖。 佟锦娴脸上又浮现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香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还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 因为这次的情形分外凶险,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根底却是损坏了,日后再想有孕,几乎没可能了。 偷觑了一眼,正对上一双发直的眼睛。 香叶瞬间寒毛直竖,吞了吞口水。 奶奶这样,真像是中邪了一样。 “奶奶,你、你还有什么吩咐?” 问出这句,才察觉奶奶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 香叶更加毛骨悚然了。 扭头往后看。 她后面是窗,窗外刮着风,风声很大,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哭。 跟着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 再回头看向床上。 奶奶不见了。 她把自己整个用锦被包了起来,躲在里面,浑身发抖。 带动的整个被子都抖如筛糠。 香叶迟疑着上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怪你自己,怪你命不好,别来找我……” 第200章 身后事 第200章 身后事 香玉只是个通房,身后事原讲究不着厚薄。 又是在主子门口吊死的,这是大不敬,是克主的征兆。 主家震怒起来,少不得按最简陋的方式发送了,一具薄棺,拉到城外义庄,草草掩埋了事。 甚或者拉到城外乱葬岗,寻一块无主之地埋了,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但香玉毕竟给二爷诞育一子,即便寄养在二奶奶名下,也算是给赵家开枝散叶的功臣。 秦夫人念在亲孙子的份上,容了个情,没有下那狠心,着人置办了一副略好的棺木。 棺木备好后,香玉的尸身才从柴房移出。 满芳园人手不够,兰佩调了回来,见两个粗使婆子胡乱就要将香玉装殓,兰佩拦着不让。 一边哭,一边亲自为香玉梳洗了,并没换上她临死前穿的那身衣裳,另挑了一套干净的。 是套浅绯的袄裙。还是香玉亲自扯了布料,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她很少穿这么嫩的颜色,因为那时候二爷总往满芳园来,怕招眼,惹二奶奶不快。 这是她特意做了,放在衣箱最底下,预备脱籍还家那天穿的。 兰佩知道她想穿给谁看。 就让这身衣裳陪着她,连同她的少女心事,一并沉封进棺材里。 魂魄有灵,或许她还能回去瞧瞧…… 就在这套衣裳的最下面,夹藏着一只男式的荷包,一看就是香玉的针脚,瞧着却不像是新做的。 兰佩犹豫片刻,偷偷收存了起来。 没个正经的灵堂,也不能设牌位,至多在她住过的偏厢前,挂上一盏白纸灯笼。 然后秦夫人就下了令,将其灵柩暂厝于祖茔附近的一座寺庙里,等二爷二奶奶百年之后,以妾的身份附葬于二爷墓旁。 对外,则宣称香玉是暴病而亡,算给了她一个体面。 另遣管事的给香玉家人送了一笔烧埋银子。 在秦夫人看来,她可够宽仁的了。 毕竟香玉不仅选了最晦气的死法儿,还惊了儿媳的胎,导致个成形的男孙就那样掉了。 如不是看在昊哥儿面上,怕孩子长大了心里记恨,依着秦夫人本意,是要叫人直接拉到化人场烧了,尸骨都不留的。 孰料,她都这等宽宏了,香玉娘家人还不领情,竟是一状子告到了顺天府! 幸而,早在香玉吊死的当天,国公府就主动请了官府的人前来查验。 各官贵府邸,奴婢自缢的事历来不在少数。国公府在这方面亦是惯熟的,知道如不上报,日后被人告发个“威逼人致死”的罪名,罪责更重。 所以才先行了一招。 官差带着仵作登门,确认无人加害,程序走完,给了安国公府一个干净的由头,便离开了。 总算不枉费上司的提点,以及进门得的那些好处。 至于香玉具体的死因,谁会追究呢?无非是她自己想不开罢了。 香玉的家人再怎么状告也无济于事,案件清楚明白,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对于香玉的死,赵世衍的反应十分平淡。只是有些怨怪香玉的娘家人泼赖难缠。 “太太先头送了五十两,我过意不去,落后又叫人送了一百两,想着香玉再有不是,总生下了昊哥儿,好好一个闺女在咱们家没了,多给笔钱,也是个安抚的意思。不料人心不足,想是那边还指望打官司讹笔大的。他们若不闹,一切好说,我还思量着,等昊哥儿大些,就与那边走动着也无妨;这一闹,干脆绝了往来。一群市井刁民,简直不知所谓!” 越说越不忿,画不下去了,干脆投了笔,顺手端起茶盏,往身后交椅上一坐。 殷雪素清楚,与其说他是怨怪香玉的娘家人,不如说他是在怪责香玉。 怪香玉的死给他添了麻烦,且污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如此现实,如此凉薄。 但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久居高位的人,对于一根手指便能碾死的蝼蚁,要么看不见,要么也只有俯视而已。 旁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殷雪素停下研墨的动作,立在案边,没有过去,也没有接他的话。 即便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 他和佟锦娴的感情虽不比从前,但佟锦娴怀的是他正经八百的嫡子,无端端就没了,怎么不可惜? 越是可惜,便越觉得,若不是香玉吊死在正房,哪里会惹出这些事…… 这时候,她该温柔解意,宽慰上几句,再或迎合着说些别的他爱听的话。 偏她不想张口,双脚也像钉住了一样,只是不愿往那边走。 赵世衍连饮了几口温茶,心火总算平息些。 才察觉画斋里过分安静。 抬眼,就见殷雪素已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他叫她:“在看什么?” 殷雪素只顾望着窗外出神。 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二爷快看,下雪了。” 已是二月,竟又落了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将死亡、离散,还有人间诸多丑恶,一并遮去,留下一片洁白世界。 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香叶气愤愤地走着,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她才刚和几个负责洒扫的丫头吵了一场,就为着没能及时把落雪扫除。 其中一个竟还敢顶嘴:“这雪下个不住,哪扫得及呢?还不如等它停了再扫,也省力些。” 香叶顿时双眉倒竖:“你倒是省力了,主子要是踩上去,不慎滑了跤,谁来负责?” 那小丫头把嘴撇了撇:“倩蓉姨娘没了,香玉也没了,如今这满芳园,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主子。二奶奶连日不见出来一下,香叶姐姐担的什么心呢。” “好啊,你躲懒耍滑,还有理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那小丫头并不是满芳园的,是禁足后才指派过来的,自然不服帖。 而且她早看不惯香叶的做派了,别人怵香叶,她可不怵。 见香叶扑来,不顾同伴阻拦,撸起袖子当面迎了上去。 两个撕掳了一场。 香叶的头发被扯散了,脸上也叫抓了一把,火辣辣得疼。 她自在满芳园横行霸道惯了,还从来没吃过这等的亏。 当下气炸了肺,不知哪来的怪力气,一个鹞子翻身,将对方骑在身下,抡圆了胳膊,双手开弓,往对方头脸上招呼。 直到一个粗使婆子听见动静赶来,才算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扯开。 香叶狠啐了一口:“你等着!看我不禀了奶奶,打你一顿好的,再把你撵出去!” 那小丫头站起来,擦了擦鼻血,又用手抻了抻被扯乱的衣裳,昂着头道:“等着就等着!” 现如今谁还愿在满芳园当差? 巴不得闹将起来,趁机离了这晦气地儿呢。 第201章 又一年 第201章 又一年 香叶捂着刺疼的半边脸,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走着。 虽是放了那样的狠话,心里却清楚,以二奶奶当下的情形,才不会管这闲账。 她现在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 叫搬去别处,也不肯。 二奶奶不肯出正房,香叶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正房伺候着。 每回从那道门口进进出出,就不由想起香玉吊死的情形。 再要是大晚上,吓都要吓死了。 心里忍不住埋怨,这可是死了人啊,奶奶真一点不忌讳吗? 莫非真中邪了不成? 香叶实在没辙,也只能躲得远远的罢了。 回想方才的事,越想越气愤。 真虎落平阳被犬欺! 搁从前,任是谁,凭她府里有什么倚仗,敢在满芳园大放厥词,板子早打上身了。 不只是二奶奶的威严无人敢拂逆,就是作为一等丫头的她,除了厉嬷嬷,满园子还朝谁低过头? 从来只有别人巴结讨好她的份。 就是与她并列的香玉,也都得让着她。 是啊,从来都是这样。 无论吃的穿的,还是奶奶给下的赏赐,香玉都是紧着她挑拣。 从小小的她们一起踏进佟府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香叶的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扭头,正对着香玉生前住的偏厢。 香叶怕鬼,更害怕香玉的鬼魂来找她。 今天却不知怎么,两只脚不由自主的,踩着石阶上的积雪,上了穿廊…… 奶娘余氏因凌虐孩子险致死亡,蹲了大狱。筱儿和钱婆子各挨了顿板子,也叫人牙子领走了。 这里已经没人了。房门上没加锁,只虚掩着。 推开门,空空的四面墙。 里面被彻底清扫过,什么都没留下,找不到一点香玉活过的证据。 仿佛她从没在这住过。 但怎么可能呢? 就在不久前。不,不是骗她抄经那会儿。比那还要早。 就是香叶被调离又调回来那次。 奶奶被圈在满芳园,脾气益发不好,跟前留了她一个伺候的,动辄挨骂。 香叶满心烦躁,可找遍满芳园也找不到几个能说上话的熟人。 便来了香玉住处。 自打生了孩子,香玉成日病恹恹的,脸上没一点气色,说一句话要喘上好几些。 香叶以前忌恨她抢走了自己的机缘,现在依旧记恨。 但亲眼看着她点灯熬油似的,生生熬成了这副模样,心里觉得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真是一贯的没出息!” 香玉一如既往地不加反驳,手里穿针走线,是孩子的小衣裳。 “何苦来着,白费力气,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奶奶是不会让哥儿近身的。” 香玉不吭声,只是埋头做活。 直到香叶忍无可忍,把炕桌上的针线笸箩一把掇了,扔得远远的。 香玉很虚弱,也累了,就没去抢,缓缓倚靠在枕上,就那么望着香叶。 香叶被她望的有些不自在:“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可有说错?” 香玉摇摇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没出息。” 香叶哼了一声:“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人都说烂泥扶不上墙,你这样的,就被捧上高枝,也做不成凤凰。” “可我从没想过,要做凤凰。” 香玉这句话说得极轻,香叶还是一字不落听见了。 顿时气得把张脸都涨红了,觉得香玉是在羞辱自己。 她这个不想做凤凰的上了高枝,自己这个心比天高的却还是只走地的鸡。 “少在我面前臭显摆!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二爷压根不往你这来,就是你生了个哥儿,也没见就把二爷拴住了,还不如人家饮渌院生的丫头片子。” 香玉静静听着,直等她骂得累了,才道:“你也说了,我没什么可得意的,那我又有什么可跟你显摆的。” 香叶噎了一下。 她觉得眼前的香玉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笨口拙舌,现在虽也不见伶俐到哪去,说话却多了些镇定气。 香叶哪里知道,那并非什么镇定气,而是死气。 人一旦视死为归宿,心也就变成了一块磐石,会带着整个人往下坠。 不等她回神,香玉竟主动开口问了她一句:“香叶,你还想着伺候二爷,做人上人吗?” 香叶这下是真得恼羞成怒了。 还说不是在跟她显摆?! 她怒瞪着香玉,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态度也就分明了。 “你自来心气高,不见得是坏事,却也不见得是好事,双脚总该踏在地面上,才能认清人心,认清现实。咱们这种人,算得了什么?不过主人家逗乐的玩意儿。用得着时,一时的好颜色,用不着时,不耽误转脸就提脚发卖了。就这样任人买来卖去,便是做了通房,做了妾,也不算是个人,终归还是个物件。不信,你看看我。” 说这番话费了好大的力气,她停下来,咳了几声,又喘了一阵。 香叶冷笑:“那是你不争气!奶奶当初但凡抬我做通房,生下二爷长子的是我,不说母凭子贵,我也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你这样地步。是,我是奴婢,是物件。那殷姨娘原本的出身也不见得多好,她能做到的,未必我就做不到。” 只要给她那样的机会,她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把二爷的心拴牢,让二爷眼里只看得见她。 从前,香叶羡慕的是二奶奶,能得二爷一心一意对待,两人是那样恩爱,如胶似漆的,拆也拆不开。 现在,她羡慕的是殷姨娘,从那样不堪的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甚至于将二爷都从奶奶身边抢走了。 香玉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从前,奶奶是无可置疑的赢家。殷姨娘来了以后,赢家就易了主,变成了殷姨娘。你只盯着赢家,却看不到倒下的那些。” “我为什么要看那些?是看倩蓉,还是看你?半路倒下,是你们自己蠢笨,不如人。” 香玉闭了闭眼,面色更沉暗了。 “谁又能保证,会一直赢下去呢?就连那样矜贵要强的奶奶都不能。殷姨娘的心性更为坚忍,对她来说,似乎不难做到。但——” 香叶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话死人,你都潦倒成这样了,还评点起别人来了!别人再不济,也强你八里地去。你多替自己操操心吧!” 香叶觉得她不是病了,是疯了,净说些疯话。 懒得再搭理她,转身走人。 香玉突然叫住她。 香叶回头,见香玉半躺着,这才发现她瘦得几乎就剩一把骨头。 香玉望向她的目光,不恼不怨,很平静。 “咱们俩一块长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我一句,以后得了机会,你离了这吧……” “傻子。” 香叶嗤笑一句,撂下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春逝暑往,忽忽又是一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写到“度一切苦厄”时,游走的笔锋顿下。 第202章 错错错 第202章 错错错 苦厄? 佟锦娴盯着这两个字入了神。 歪着头,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如嚼骨血…… 窗外忽传来一阵说笑声。 “半日通不见你影儿,你才从哪里过来?”一个尖细些的声音问道。 就听另一个脆声应答:“今儿是大姑娘生日,二爷在宝婺楼摆了酒,我堂姐正好被叫去帮手,她忙不过来,就唤了我去。” “你就白睁着眼瞎话吧!你那丑堂姐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轮得到她拿大了?那边就是再如何缺人手,也使唤不到咱们这儿。我看分明是你自己偷溜过去的才是……” “嘘!桂香姐姐,你可小点声。” 两人此刻闲坐在后园的凉亭,凉亭距离去年新起的那座佛堂不远,二奶奶每日都要来礼佛的,传到她耳朵里,总归不好。 “怕什么?”被叫做桂香的丫鬟朝小佛堂努努嘴,“那位,浑如庙里的尼姑一般,整日敲不完的木鱼,写不完的经,才不会跟咱们计较。好了翠竹,快跟我说说,宝婺楼那边热不热闹?” 宝婺楼正是此前所盖的女儿楼,落成之后,二爷亲自题的名。 翠竹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叫她一引,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这还用说么,那自然是热闹极了!不过比之去年,还是差了些。去年大姑娘做生日,那阵仗你是没瞧见!宝婺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挂的都是新绸,满院子都花红柳绿的。正厅花厅、水阁凉亭,无不摆满了席面。各房太太奶奶们都来了,连抱病的老太君都赏了脸,过来坐了坐,就为了亲自给大姑娘戴上长命锁;还有素日与咱们府上交好的那些官贵女眷……” 翠竹掰着指头,越说越起劲。 “……礼单子厚厚一沓,登记造册的婆子忙得脚不沾地。二爷还特意吩咐搭了个戏台,叫了一班小戏,唱了半日,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今年就没法比了。老太君去年底才过身,哪还能大操大办?依殷姨娘的意思,是干脆不要办了。二爷说,不能委屈了大姑娘,随便摆上几桌,自家人乐乐也就罢了。今儿宴请的都是自家亲戚,戏也没叫……” 却也不算多冷清,照旧欢声笑语的。 在翠竹看来,此等情形,已赛过满芳园不知多少。 不知联想到什么,感慨道:“都是一般做奴才的,饮渌院的那几个丫鬟,好不体面!走到哪都被人叫声姑娘,再看咱们……” 桂香哼笑:“这怎么好比呢?人家又不是一般的妾室。这两年太太精力不济,三奶奶又是个糊涂虫,连账目都理不清,叫她管了几个月的家,险些闹得家反宅乱起来。如今内宅庶务,倒有大半都交到殷姨娘手里了。” 现今谁还不知道,内宅里头真正拿事的,是殷姨娘。 有一回,桂香打那边路过,起了好奇,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发现院里廊下候着好几拨人,都是等着回事的。 膳食房婆子捧着食单子来请示明日席面,针线房的管事带着新裁的衣裳样子来请过目,管库房的妈妈捧着账册来对账……鸦雀无声的排着队,只等里面的出来了,下一个再进去,一丝不乱的。 别的不说,自殷姨娘掌家以来,竟是一些也没出过纰漏。 就连那些老滑的管事婆子们,私下都对人说,殷姨娘是个有手段的,让人想糊弄也没法糊弄。 不止是厉害,还章程分明,赏罚公正。只要按照订立的章程来,该赏的从不克扣,该罚的也绝不手软。 短短时日,内宅便理得井井有条,比三奶奶当家那会儿利索了不知多少。 连老太君在世时都时常夸她能干,谁还敢小瞧了她? 那些管事的婆子,从前总是鼻孔里看人,在三奶奶面前都敢甩脸子的,浑不拿她当回事。 到了殷姨娘跟前如何?一个个还不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那叫一个服帖。 桂香边摇头边道:“这才是正经当家奶奶的样子呢!” 殷姨娘是贵妾,又是端康太妃的干女儿,且生了个命格贵重的姐儿,这固然是她能得今日风光的根由。 可论说起来,二奶奶也不差,当朝阁老的嫡亲孙女,又是二爷的正房妻子。 怎就到了这般田地?桂香闹不明白。 她虽是家生子,头先一直随爹娘住在庄子上,进府才不到半年。 不成想就被指派到了满芳园。 听人说,二奶奶在后宅也曾说一不二过。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的奶娘被杖毙,她也被禁足,禁足期间又掉了个孩子,就变成这样了。 可那都是去年春里的事了,禁足也早都解了。 二奶奶却仍旧不肯出满芳园一步,就连娘家来人也不肯见。 看破红尘了一样,身居满芳园,倒似遁入了空门。 一切世俗之事都不理不问,每日只是抄经、念佛,抄经、念佛…… 就好比这回,大姑娘做生日,饮渌院那边特地派了人来请二奶奶,二奶奶都不肯去露个面。 她倒是万事皆空了,却苦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 六月的天,她们满芳园还跟个寒窑冰窖似的。 主子无人问津,下人自然跟着坐冷板凳。 哪像饮渌院,主子风光,下人也吃得开。正如翠竹说的,随便一个丫头走出来,别人都的捧着敬着。 翠竹倒不知她想了这些,她有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也不怪二爷喜欢待在饮渌院。有个孩子毕竟热闹。咱们满芳园就太冷清了。二奶奶若能再怀上,来日不管生个哥儿还是姐儿,都强过现——” 正说着,瞥见香叶端着茶盘从抄手游廊走来。 两个小丫头都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立马噤声,忙慌慌起身,提着清扫院子的家伙事从另一边跑走了。 香叶到了近前,望着两人背影,暗暗咬牙:“三天不收拾,这帮小蹄子就没王法了!” 骂完,迟疑了一下,脚步放轻,进了佛堂。 佟锦娴伏在案前继续抄写着,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曾被风吹进她耳朵里,更不曾对她造成影响。 抄好的经文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奶奶,好歹停下歇歇,喝口茶,吃些点心也好。” 香叶把茶盘放在桌上,见地上扔着几个纸团,蹲身捡起来,抻平。 入目却不是经书上的任何一句,而是潦草的几个大字:错、错、错,一步错,步步错…… “奶奶,将就用些吧。早上就没吃东西。”香叶再度催请。 佟锦娴仍不理会,还在低头写个不停。 第203章 亲笔 第203章 亲笔 对于这种情形,香叶已是司空见惯。 任是再离奇的事,经了一年多,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从前,刚禁足那会儿,老太君强令二奶奶抄经,想借此磨磨她的脾性。 二奶奶只管做甩手掌柜,哪里耐烦应付。 如今可好,老太君人都不在了,二奶奶倒是痴迷上了。 认真说,这毛病也不是从老太君故去开始的。 而是从去年二月起,也就是滑胎之后。 汲汲以求的东西,到了手,又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流逝,打击堪称灭顶。 二奶奶大受刺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惊一乍的,尤其入夜以后,总叫喊着有鬼。 简直有些疯癫的迹象。 国公府和佟家,分别请了知名的大夫和太医为她诊治,方药不知吃了多少。 持续了总有大半年,情绪总算是稳定了,却自此改了心性。 也不与殷姨娘争斗了,也不怨怪二爷变心了,每日只是把自己关在满芳园,不停地抄写经书。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 老太君赐下的那本心经,她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天中大半光景都耗在这上头。 香叶近前去取那叠才抄好的,见墨快用完了,往砚台里加了水,重新研满。 忽听她开口问:“满月宴该快了吧。” 佟阁老的长孙,也就是佟锦娴一母同胞的兄长,上个月又得了个儿子。满月之时,自然要宴请亲朋好友。 香叶点点头:“说是定在五日后。” “下去吧。”死板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在里头。 香叶觑了她一眼,低低应了声,捧着那叠经文出去了。 天渐渐黑了。 佟锦娴仍没有回前面正房。 小佛堂里只有一盏油灯,借着这点光亮,她还在不知疲倦地抄写着,即便手指早已经麻木。 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什么是空? 血溅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被水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算不算空。 孩子在她肚子里,生长了好几个月,却被人生生掏去——这又算不算空。 他们都是有颜色的,是血淋淋的颜色…… 火苗突然闪动了一下,细弱幽微,摇摇晃晃。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有七八只手在扯着拽着,忽大忽小,形状可怖。 外面又响起沙沙沙沙的声响。 笔下猛地一划,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佟锦娴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终于停了笔,抬起头。 不出意外地,她又看见了香玉。 她看见香玉站在窗子外面,青白的脸色,眼角挂着血泪,嘴里开开合合朝她说着什么,似乎还想进来。 她就那样看着,她一点也不怕。 “香玉。”她叫她,她叫她放心,“血债血偿。我会帮你报仇的,很快。” 殷雪素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账本,上个月的月钱发放、各房支取的银子、库房里的存项……桌上摆着把玉质的算盘,画微趴在另一边,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她在听婆子回事的时候几乎不抬头,只偶尔问一句。 管事的婆子们垂首站在下头,无不提着小心。 殷姨娘看着温和,却是眼明心亮,账目上的事尤其精细。 最开头还有人企图蒙混,账上的手脚却被揪了个准。 好在殷姨娘并不过分苛刻,只要大处不出错,小事上并不抓得很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像那连半钱银子出入都要查问个水落石出的,威是立了,事可就难办了。 院子外头,月舒也在忙活。 近来二爷只是忙,外院的事有部分也交给姨娘了。 姨娘哪顾得过来?月舒少不得接手。 今天是庄子上的黄管事来交租子,她翻着账册,一项项问询。 别得都应答如流,问到关键处,譬如今年收成如何?既无旱涝灾害,为何反比去年少了三成? 黄管事支支吾吾,可就答不上来了。 月舒叫人拿去年的册子来对照,当场对出好几笔糊涂账。 那管事臊得一张脸黑里透红,连连擦着汗,认了错,承诺回去便把亏空补上。 黄管事离开后,菊砚在旁道:“怎就这样放过他?他分明是成心的,指望浑水摸鱼呢。” 月舒还在核对别的账册,闻言头也不抬,道:“姨娘说了,这叫举其纲,疏其网。” 菊砚不懂。她认字认得差不多了,高深些的还是不明白。 月舒耐心解释给她听:“就是说,要抓住主要问题,别太计较细枝末节。处理任何事情,都应主次分明,大奸大恶必要严厉惩治,小错小疵则不必深究。” 菊砚大张着嘴巴:“收成少报三成,还算小事啊?” 月舒摇头:“国公府名下那么多庄田,不仅是京郊那十几处,还有外省的一些,尽是膏腴之地,所得地租银两,大部分用来供应府邸的日常开销。当着这样的肥差,有几个真会清淡如水?假使要把不干净的管事都抓来打板子,一个挨一个地抓,可能有冤枉的,隔一个抓一个呢,又必然会有漏网的。” 有油水的地方就会滋生腐败,那些腐败借着裙带蔓延,像野草一样,割不尽,烧不完。 想要完全杜绝,必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说不得还要流血牺牲。 姨娘现在只是代管。说到底,这国公府真正当家主事的还不是她。 她又何必挣得头破血流? 半点好落不着,平白遗人把柄。 “还有一点——”月舒勾了勾手,示意菊砚把耳朵凑过来,“那黄管事的老婆,与太太身边的胡嬷嬷,是姨表亲。” 将回事的嬷嬷都打发了,殷雪素净了手出来,见菊砚愁眉苦脸直叹气,问是怎么了。 月舒只是笑。 殷雪素便不参与她们的哑谜,又问:“?姐呢?” “午睡醒了就闹着要去宝婺楼玩,和成哥儿两个要去那边的花园子捉蝴蝶。” 原是要菊砚陪着的,菊砚现在真怕了那小祖宗,硬是求月隐姐姐顶了她一天,她宁可在这看着月舒姐姐算账。 人说七八岁狗都嫌,菊砚觉得大姑娘现在就够呛,一天一个稀奇古怪的主意,支使得人团团转。 “别——” 殷雪素才张口,就被月舒截了话去:“别靠近池塘水岸。从大姑娘落地,直到她三岁,姨娘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有奶娘和月隐跟着,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殷雪素心道,是啊,?姐儿都三岁了。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姐儿,差不多也是这时候…… 正出神,二门来报,说景绫阁递了东西进来。 殷雪素从一批新品里,翻找出一封信。 拆开来,还有一封。却是丁汝兰的亲笔。 第204章 脂粉味 第204章 脂粉味 “二爷回来了!” 听到外间传来的这一声,殷雪素匆忙把信折叠起来放好。 才从卧房出来,就与赵世衍撞了个满怀。 酒气扑鼻,隐隐还有股子脂粉味。 殷雪素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二爷这是吃了多少酒,怎这般醉醺醺的?” 一边扶他坐了,一边叫月舒打水来给他洗脸。 洗罢脸,小厨房送来早就备下的醒酒汤,赵世衍尽喝了,才算清明些。 “我倒要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忙?” 殷雪素望了眼窗外,这封信她看了许久,不觉竟已是黄昏了。 “为着?姐儿生辰,虽说只请了自家人,到底也忙活了整两日。手里堆了一摊子事,晨起又起得晚了,可不急着处理么。” 赵世衍顾视左右:“?姐儿不在?” 殷雪素无奈:“去宝婺楼捉蝴蝶去了。” “这个小人精,那边的花园子和这边有什么不同?这边不一样能捉。” “还不都怪二爷,平日无事,总喜欢引她往那边去。昨儿生辰,在那闹了一天,竟是还没待够。” 其实赵世衍拢共也就单独带过?姐儿三五回,回回去的都是宝婺楼。 宝婺楼建得美轮美奂,又有许多新奇玩意,还特地着人扎了一架小秋千,小孩子一去,可不就迷上了。 不让去是不行的,?姐儿性子倔得很,偏生嘴甜,话也说得利索,脑子转得比大人还快。 殷雪素都拿这个女儿没奈何,更别说旁人了。 奶娘全氏根本禁不住她三两下撒娇央求的,基本是有求必应。 才三岁就这么磨人,等再大些,还不知怎么着。 赵世衍笑:“那楼本就是给她建的,难得她也喜欢,总算一番心血没白费。等再大一些,干脆就让她搬过去住着,做她闺楼算了。我知你舍不得,有奶娘守着,你再拨几个可靠的丫头跟过去,也就是了。” 殷雪素好气又好笑:“瞧二爷安排得这么仔细,倒像是规划已久的。” 赵世衍也不否认:“她一日日大了,不分个黑白日夜,只是缠你。这样,咱们要到何时才能给她生个弟弟?” 说着,将她拉到身前来,却不松手,合在掌心摩挲着。 殷雪素垂下眼帘,轻声道:“都这么久了,二爷还没放弃呢?想来该是我命中注定的,只能得?姐儿这么一个。其实我已知足了,人这一生的福气都是有数的,?姐儿能来到我身边,我便不做他求了。只多少有些对不住二爷,二爷那般为我考虑,又不知在这上头费了多少心……好在二爷还有昊哥儿,我看昊哥儿很是乖巧聪明,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赵世衍看她情形,以为这个话题触到她伤心事,叫她心中失落了。 不由叹了一声。 要说这事,也实在颇费思量。 想素卿怀?姐儿时,多么顺利。 随着相处日久,赵世衍对她情思也日深,还想着能与她再有个儿子才好。 他一定好好教导,等将来长大了,承继门户。从长远来看,于素卿母女,何尝不是个依靠? 孰料这么久以来竟是再无喜信。 请了多个大夫诊过,素卿的身子分明没问题。 偏方也用了…… 拍拍她的手:“之前你不也劝我,一切都是缘法,强求不来。既是缘法,现在没有,焉知将来没有呢?就是真没有,昊哥儿是我儿子,便也是你儿子。等过上几年,要实在还不行,我总要想个法子,把昊哥儿要过来给你养着,养出感情来,和亲生的也没分别。” 昊哥儿身上那些暗伤,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儿科圣手董太医去。 奶娘余氏承认了罪行,被送了官府,下了大狱。经了几次拶刑,伤口溃烂化脓,不久病死狱中。 秦夫人这才勉强解恨。 昊哥儿好容易捡回一条命,生母吊死了,嫡母那阵子又疯疯癫癫的。 就是佟锦娴精神正常,秦夫人也不可能再把孩子丢给她养。 落地时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子,硬是叫祸害成那样了,可见她这个嫡母有多不经心,才叫个奶娘在眼皮子底下弄鬼。 秦夫人后悔不已。亲家母登门时,就不该碍于情面,三言两语叫她说转了念头。 早接走了,哪还有后来这些事! 所以,从董太医那回来,秦夫人直接把孩子抱去了她住的春熙堂,重新请了两个奶娘看护。 那时赵世衍就提过,说不如把昊哥儿送到饮渌院,和?姐儿一块养着。 秦夫人见殷雪素把?姐儿养得极好,也曾动过意。 转念又一想,?姐儿毕竟是她自己的孩子,有个不好的? 换了昊哥儿就未必了。 将来她再有了亲生的儿子,昊哥儿就更难处。 秦夫人目前为止,也只有昊哥儿这么一个孙儿,又才遭了场大难,想想心有余悸的。 左右放心不下,干脆自己抚养了。 殷雪素见他又提起这茬,低垂着头摇了摇:“二爷怎地旧事重提起来?那回就对爷说过,太太考虑的不是没道理,单?姐儿一个就叫我耗尽了心神,再多我也顾不过来。昊哥儿是个可怜的孩子,养在太太那,能得太太全心地照看。二爷不也见着了?昊哥儿现在日渐胖实,可见养得多仔细。” 赵世衍叹道:“就是养得太仔细了,太太都不叫奶娘抱出院门的,生怕风吹了日晒了。” “那也是没法儿的事。董太医都说了,昊哥儿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养着,不处处当心怎么行?” 赵世衍低头凑近她,打趣道:“瞧,你对昊哥儿的情况比我知道的都多。就是把昊哥儿养在你膝下,我不信就比太太那养得差。” 他都凑到面门上了,殷雪素躲不开,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说一千,道一万,养在我这个庶母的名下,又怎及养在太太膝下?将来说出去也好听些。二爷又何必非要我挑破呢?” 赵世衍不料她竟是为着昊哥儿名分上的事着想。 由此想下去,她那样心爱?姐儿,心中岂不更会黯然神伤? 虽有给?姐儿抬身份的法子,但叫她把?姐儿交给别人养,她定是不愿的。记在别人名下也不行。 “素卿,若是我……” 赵世衍面色一顿。像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她,又给咽下了。 “罢,你既不愿,不提这个了。昊哥儿权且放太太那养着,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咱们自己养。” “二爷今晚这是怎么了?开口儿子闭口儿子的。如觉得一个儿子还不够,大不了二爷再纳新的就是。”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带笑。再看那双清凌凌的眼,哪里有半分笑模样? 赵世衍仅剩的一点醉意,不翼而飞。 “你看你又——” 正待说话,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第205章 佟家有请 第205章 佟家有请 珠帘晃动起来。 殷雪素回身,一个小人儿冷不丁蹿进来,笑嘻嘻把她的腿给搂抱住。 “娘,?姐儿回来啦!”又脆又软的声音,直能把人心甜化。 殷雪素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裙身的那双小手,腕上正戴着一对特制的银镯。 方才的声响,可不就是上头坠着的六只小银铃发出来的。 举凡行动,就叮当作响,人还没到,声儿就到了。 视线微移,就见粉块捏成的一张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的蜜桃儿一般,眉目极是精致。 最是那圆溜溜一双眼,黑葡萄似的,一转一个主意,一转一个鬼点子。 头上扎了两个小揪髻,用鹅黄色的绸带系着,此刻她摇头晃脑的,绸带便跟着飘动,更显精灵。 不由笑着戳点了她额头一下:“亏你还知道回来。” ?姐儿张开双手,一蹦一蹦的,是要她抱的意思。 “玩得一身脏兮兮,花猫似的,可别来沾我。” 说着弯腰,拿帕子把她额头的细汗擦去。 再一打量,藕荷色的小褂子蹭了一片灰,鞋尖上缀的两颗小绒球也丢了一只。 不由又点了她脑门两下,问:“不是说捉蝴蝶去了,蝴蝶呢?” 全氏牵着成哥跟进来,见二爷也在,行了礼,顺口解释道:“捉倒是捉了不少,都叫大姑娘给成全了。” 宝婺楼那边的花园子里,汇集了各处搜寻来的名花异草,蜂阿蝶的自然就比别处多,因而?姐儿也最爱去。 说是捉蝴蝶,那哪叫捉?分明是追着蝴蝶满园子跑。 跑不动了就站住,叉着腰冲蝴蝶喊:“我命令你,不许再飞了!你总是飞,我怎么捉到你呢!” 成哥儿拿网子帮她兜,兜住一只送到她面前,她却又不要了。 “它哭了,放了吧。” 成哥儿纳闷:“蝴蝶哪会哭?” ?姐儿一本正经:“它翅膀在抖,就是哭了。” 成哥儿只好依了她,把蝴蝶给放了。 然后她又开始追着那只放生的蝴蝶,直跑了好几圈,到底也没捉着。 便指着半空中盘旋不去的蝴蝶,扭头对奶娘和成哥儿说:“看!它感谢我呢,所以跳舞给我看。” 全氏忍笑说了始末。 殷雪素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道捉了半天不见一只。你这就是白忙活,人家好好的采花酿蜜,你偏跑去给人添乱。” “才不是!”?姐儿不肯承认,小脸一扬,“我喜欢它们,它们也喜欢我,所以才陪我玩。” 殷雪素捏她脸蛋:“我瞧瞧,这脸皮是有多厚。” ?姐儿咯咯笑着,一头扎进她怀里,左右躲闪。 脸偏到另一边时,才看到父亲也在。 甜甜地叫了一声。 赵世衍笑着应了,走来将她从地上抱起。 还没说话,?姐儿就把小脸皱成了一团。 两只小手紧捂住鼻子:“爹爹身上好大的酒味!还有,还有……” 松开手,凑近闻了闻,又把鼻子给捂上了:“还有一股奇怪的香,不是娘身上的香!” 赵世衍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果然有淡淡的脂粉气。 忙朝对面看去。 殷雪素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姐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拼命推他:“爹爹快去洗澡,洗不干净,不许抱我!我要娘抱。” 赵世衍只得把女儿递给殷雪素:“素卿,你听我给你解释……” 全氏一看这苗头,忙道:“玩闹了半天,大姑娘出了一身的汗,我带她去洗洗。” 把?姐儿接过来,叫上成哥儿,慌不迭就出去了。 ?姐儿趴在奶娘肩上,还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赵世衍哭笑不得。 屋里只剩下两人。 赵世衍敛了笑,轻咳一声:“今日韩王世子设宴,送了两个歌伎来。席间让她们斟了几巡酒,许是那时候沾上的。” 韩王世子?殷雪素蹙了下眉。 赵世衍知道她肯定会不高兴,也怕她多想。 保证道:“我再三推辞了,实在是……世子执意如此,我再坚拒不受,未免不恭,只好收下了。不过你放心,我没碰她们,那两人任由你处置,随便指派个差事就行。或者你闲来无事,想听曲了,就把她们招来,唱给你听。其中一个弹得一手好琵琶,半点不输倩蓉。” 殷雪素冷不丁从他嘴里听到倩蓉的名字,愰了下神。 再观赵世衍,竟丝毫没察觉。 她笑了笑:“这话说的,既是韩王世子送的,我怎好胡乱指派呢。二爷既却之不恭,干脆都纳了便是。” 赵世衍这时才明白过来,她方才为何无缘无故提起纳新。 敢情早察觉到他身上的脂粉气了。 也怪自己大意,就该在前头洗漱好了,再进内院。 吃多了酒,便松了弦,无端惹这场猜疑上身。 长瑞长荣两个也是欠收拾,他不清醒,他俩难道也都跟着醉了?竟不知提醒一声。 打叠起笑脸,拱手告饶:“我真没别的想头,不然就叫我不得好死。且那俩模样也只是一般,不及我的素卿万一。我有你一个就够了,眼里哪还看得进别人去?过去一年,太太再三让我纳小,我可都没同意,这你是清楚的。” 殷雪素秋波斜视,睨他一眼:“好好地说着话,二爷发的什么誓?” 赵世衍顿时松了口气:“你这是相信我了?” 笑逐颜开,就要走来抱她。 殷雪素侧身避开了,淡淡道:“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只要二爷不欺心便好。” 赵世衍笑脸变苦脸:“我就知道会如此,所以才再三的不肯,可……我实在为难。” “二爷都把人领回来了,怎么我叫二爷纳了她们,反成了为难了?” “不,不是你为难我,是韩王世子……唉!这事儿确是我的不是,你要不高兴,尽可罚我。” 殷雪素转过脸来:“这可是二爷自己说的。” 而后赵世衍就被推出了房门。 “实话告诉二爷,我是不怎么不高兴,就罚二爷近几日不许进门吧。” 房门闭合着,里面落了闩,任赵世衍怎么拍也不开。 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一门之隔的殷雪素轻哂一声。 再扭过脸对着桌上烛台时,嗔也好,怒也好,都从她脸上消散了个干净。 眼底映着豆大的火苗,一片冷意蔓延。 转头看向里间,想起刚藏起来的那封信,不由又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房门再度被拍响。却是赵世衍去而复返。 殷雪素瞬间恢复了常时的神情,语气下意识转柔:“二爷还有何事?” “我忘了一件要紧事——” 的确是一件很要紧的事。 两日后,佟家要为新生儿举办满月宴,邀请殷雪素和赵世衍一同赴宴。 第206章 打发 第206章 打发 次日一早,韩王世子送的那两个歌伎,便被管事吴婆子领到了饮渌院。 两人作一样妆扮,白衫儿绿裙儿,外罩水红比甲,怀里各自抱着乐器,怯生生跟在吴婆子身后进来。 吴婆子先见了礼,往前一努嘴:“这便是殷姨娘了,还不快磕头?” 两人忙跪下去,齐声道:“给奶奶请安。” 屋里静了一瞬。 殷雪素顿了顿,把端着的茶盏搁在香几上,发生一声轻响。 旁边的菊砚先绷不住了,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殷雪素对下首道:“你们这礼行大了,称呼也叫差了。” 两人目露疑惑,齐齐望向领她们来的吴婆子。 自殷雪素掌家以来,有那卖乖讨好的就擅自改了称呼,不叫姨娘,称她奶奶。 殷雪素当面制止了这种小殷勤,却管不着背地里如何。 想是这吴婆子对两人耳提面命时,一口一个奶奶的叫着,被她们记在了心里。 吴婆子讪讪道:“姨娘别恼,她们新来乍到的,不懂府里规矩,回头我好好教她们。” 殷雪素笑了一下,“快请她们起来吧。” 吴婆子就道:“姨娘准你们起了,就别跪着了。” 早有丫鬟搬了两张束腰鼓腿彭牙方凳来。 二人谢过了,方才欠着身坐下。 殷雪素问她们叫什么。 得知抱琵琶的叫蕊珍,抱月琴的叫蕊珠,都是一般的年纪,十八。 端详其面容,皆生的眉清目秀,青涩中已见风韵。 殷雪素见她们始终低着头,紧绷绷的样子,放缓了声儿:“不必拘束,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往后跟着她们叫我姨娘就是了。” 两人忙又福了一福:“是,姨娘。” 殷雪素瞧着她们怀中的乐器,随口问:“会弹什么曲子?” 蕊珠答:“回姨娘,梅花三弄、阳关三叠,这些都会些,只是弹得不好。” “弹一曲听听。” 两人对视一眼,调了调弦,叮叮咚咚地弹唱起来。 曲子是玉楼春晓,婉转清亮,十分入耳。 殷雪素静静听了会儿,微微点头,赞了几句。 左右也没别的事了,就看了眼月舒。 月舒转身出去,不多会儿,捧着红漆托盘回来,里面盛放着两对银锞子、两方景绫阁的闪色手帕。 托盘递送到二人手上,另一人赏了一匹绸绢。 殷雪素温声道:“你们初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不值什么,留着玩罢,那两匹料子倒可裁件衣裳穿。” 二人忙放下乐器,倒地磕头。 蕊珍道:“多谢姨娘赏赐。” 蕊珠跟着道:“姨娘厚爱,奴婢们惶恐。” 殷雪素摆摆手:“起来吧。不必如此。” 又扫了眼吴婆子:“带她们下去安置,缺什么只管来领。” 吴婆子欲言又止:“我带这二人过来,本想请姨娘示下,看安排在哪儿妥当。谁知今儿一早,二爷就遣了人传话,说太太近来身子不好,病中就爱听个曲儿,叫把这两个丫头送到太太那儿去,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好消磨时辰。姨娘,您看……” 她脸上有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料定殷姨娘听了这消息必定欢喜。 她在府里当差多年,什么没见过? 旁的爷们,得了新人,那就是到了碗里的肉,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何况还是韩王世子给的,两个水灵灵会弹又会唱的歌伎。 二爷倒稀奇,连安置都不让殷姨娘操心,自己就给办了。 这不明摆着怕殷姨娘吃心呢。 不然的话,尽可收用了。 如今二爷的后房,说是还剩两位,二奶奶通像个影子人,这后宅,几乎就是殷姨娘的天下了。 二爷虽得了一女一儿,太太还是觉得子嗣单薄了些,就想给二爷另外再挑两个填补空缺。 主要也是觉得,叫一个妾室宠擅专房,到底不像个话。传出去还不知怎生议论。 二爷却始终没松口。 倒有些像当初和二奶奶好着时的光景。 那时候二奶奶肚子一直不见动静,太太要把姣梨给二爷,二爷也是这般推三阻四。 不过较真了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二奶奶总与二爷吵闹,二爷受着夹板气,不收通房,许只是为难。 殷姨娘却几乎没与二爷红过脸,想来也不会为这种事与二爷闹开。 就真是闹开了,殷姨娘摆明了不许二爷收用,二爷也可以把人放在前头书房里伺候。 离了殷姨娘的眼,她还能说什么不成? 谁想二爷一句话,竟是直接打发去了太太那。 那就是太太院里的人了。 之后就是再起什么心思,也不方便。 殷雪素正低头喝茶,闻言愣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抬眼看了看吴婆子,又看了看低眉顺眼的二人。 “既如此,”她放下茶盏,神色平淡,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照二爷的意思办吧。太太那边缺人解闷,她们去了正好。你辛苦一趟,带她们过去就是了。” 又叫赏了吴婆子两钱银子。 吴婆子欢喜地应下,带着蕊珍和蕊仙再次谢了赏,一同退了出去。 立在一边的苑妈妈终于开口:“早起我听说了这事就犯嘀咕,韩王世子送的人,又是歌伎出身,不定怎么狐媚。不想却是料差了。这两个丫头瞧着倒都老实,模样虽不错,却没有那股子轻浮气,也不像是刁滑的。就是二爷真收用了,也不必多虑。以姨娘如今的地位,她们威胁不到你什么。” “威胁不威胁,原不在她们身上。” 这话近乎自言自语,苑妈妈没听清。 殷雪素也没重复:“妈妈接着说。” 苑妈妈就道:“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孰料二爷早有安排。二爷这分明是怕姨娘心里不自在,才会把人打发到太太那边去。姨娘还没发话呢,二爷就先替你挡了,也省了你许多为难。” “妈妈别瞎猜了。二爷不过是孝顺,想让太太病中多些乐子罢了。” 语毕,纳罕地看了她一眼:“妈妈这是怎么了,竟肯这般为二爷说话?” 从前在桐花小院,苑妈妈一再的劝她抓住机遇;及至后来,又频频劝说她生个儿子稳固地位。 多是从自身的利益,或者说,从整个饮渌院的利益出发。 像这么为二爷说项,还是头一回。 苑妈妈顿了顿,叹了口气:“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心软。这两年间,我眼见着,二爷待你着实没话说。想如今也没旁人了,就有个二奶奶,也和没有的一样。二爷待你上心,瞧这架势,像是很愿意守着你过下去的。真是如此,与他安稳度过余生,似乎也不错。” 殷雪素垂下眼,轻笑着摇了摇头:“妈妈呀,这一生还很长呢。二爷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人心隔着肚皮,只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见苑妈妈被她说得愣住,殷雪素弯了弯嘴角,转口道:“我是说二奶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207章 变化 第207章 变化 不由想到昨晚的事上。 赵世衍去而复返,把佟家邀她赴宴的事说了。 佟家,摆宴,请她? 纵使佟家肯不计前嫌,殷雪素也没那么大的心。 就怕是鸿门宴,去的容易,却不知里头布了什么阵法等她。 “二爷莫不是在说笑?佟家肯宴请我?” 赵世衍见她不信,让人去前院书房拿来了请帖,哄她开了门,把与她看。 殷雪素当时对着那张请帖,看了好一会儿。 洒金笺上,工整的馆阁体,措辞典雅,上头清清楚楚写着:赵世衍并眷属殷氏。 不是殷姨娘,是殷氏。 这个称呼实在微妙得很。 虽无正妻的体面,却也不是对待妾室的轻慢。是一个既不失礼,又别有意味的措辞。 “既是佟家请,二奶奶去不去?” “她亲侄的满月宴,她自是要去的。上午她娘家嫂子来看她,劝说了半天,她才应了。方才我进二门,她身边香叶找来,特地知会与我。” 殷雪素思量片刻,把请帖递还回去,摇了摇头:“这样的场合,二爷和二奶奶同去,才是正经,我去像什么话?况又是二奶奶的娘家。我故无心与二奶奶相争,却又割舍不下二爷,二奶奶心爱二爷,难免就对我……” 苦笑了下:“闹成今日局面,外面风言风语,不知传了多少闲话,说什么妻妾相争,我把二奶奶逼得要没活路了。我就浑身是嘴,却向谁说?干脆躲在这方小院里,闭门不出算了,好歹图个清静。这时候二爷携我招招摇摇去登佟家的大门,倒不像是贺喜,反像是挑衅去的。还是罢了。” “你这就是多心了。锦娴变成如今这样,是失了孩子,打击过度,才钻了牛角尖,与你有甚相干?别人不知就里,我还不清楚你?你虽有醋性,却无妒心,对二奶奶从来都是尊敬有加的,半点不是也没有。奈何她心窄,非要与你过不去。你为了不使我为难,还总瞒着我。” 赵世衍满目怜惜地看着她:“好在,她经了失子之痛,想开了许多。上个月,我过去她那小佛堂坐了坐,也没说上几句话,看她那情形,倒有出世的意思。去岁至今,她也是头一次回佟家,许是想了却尘缘。” 殷雪素诧异:“怎会如此?二爷该劝劝奶奶才是。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就那么想不开,要出家修行?她就舍得下这一切,舍得下二爷?” 赵世衍愁眉紧锁,无可奈何。 “她总念着那个无缘的孩儿,任谁开解也无用,这么下去也着实痛苦。若能脱离尘世纷扰,于她也算是解脱了。” “二爷是说……” “二奶奶都看开了,佟家又有什么看不开的,他们总不会与国公府撕破脸。既下帖请你,想是存了和解的心。你索性就去,于你将来,未必没好处。” 说到这,赵世衍双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素卿,你的委屈我一向都看在眼里。我总不能叫你一直委屈下去。” 殷雪素似被他这番话感动了,霎时间泪眼盈盈。 赵世衍乘机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屋里走。 却被殷雪素把手拍下,一个旋身,先进了屋,仍把他堵在门外。 “二爷是想浑水摸鱼,当我好糊弄呢?” 乌黑的眼睫眨动了几下,闪烁的泪光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嘲弄的轻笑。 “咱们一码归一码。二爷既认了罚,今晚还请另寻歇处吧。乘着酒兴,就去听个曲儿也未尝不可。我这饮渌院,暂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这……” 赵世衍还欲说什么,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赵世衍哀叹一声,没招了。 “那你总要给我个准话,明日我好回人家。”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赵世衍软着声儿继续劝说:“素卿,太太这一向不甚安康,又心系着昊哥儿,不大爱出门。你现掌着家,人家又特特请了你,你不去,多少有些……” “我去。” 殷雪素背抵着门,目光重新垂落在那张请帖上。 “人家既下了请帖,我若不去,倒显得小家子气。再说……” 再说,她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摆的什么宴。 赵世衍满意地点点头。 意识到她看不见,扬声道:“既如此,就说定了。你也不必空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只管把心放肚里。” 隔门表白了一番才离去。 殷雪素回过神,问苑妈妈:“你觉得二奶奶,当真改了性儿?” 苑妈妈说:“起初我也不信,但长久看下来——” 若说三五日,三五个月,也倒罢了。这都一年半了,二奶奶瞧着真是放下了。 别说争斗,就连二爷都浑不放在心上,成日只是吃斋念佛,二爷去了也不揪不采的。 “是吗?” 连苑妈妈都这样说,不由得殷雪素不疑惑起来。 赴宴这天,天气晴好。 殷雪素迟了一步,她到时,赵世衍站在二门外的车马处,负着手等了有一阵了。 见她从远处走来,罗衫泛着淡淡幽光,裙裾随风轻轻拂动,不禁定睛细瞧。 她今天特地挑了件艾绿色暗花罗长衫,竖领对襟,领口缀着三枚银鎏金小纽扣,衫上绣着暗纹折枝兰草,沉稳又鲜润。 下面露出一截茶白色暗花绫马面裙,裙面上织着极细的万字不到头纹,裙门两侧用浅灰绿丝线各绣着一枝兰草,正与上衣呼应。 衣料极轻薄,风一吹,袖口微微翻动,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光光的,套了只白玉镯。头上挽了个圆髻,髻边也只斜插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 赵世衍迎上前握住她的手,晃了晃:“怎打扮得这么素净?” 殷雪素用了点力,把手抽走,嗔他一眼。四下都是人,好意思这样的。 “天热,穿得素净些,自己也舒服。二爷觉得不好么?” 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怎会不好? 赵世衍含笑低语:“倒是极衬你的肤色。” 殷雪素只作没听到,问:“二奶奶呢?” 佟锦娴那边迟迟未到。 正要派人去催请,人来了。 过去一年多,发生许多事。 先是一桩喜事——九月里,五姑娘赵文敏,嫁给了沛国公府的七公子,也就是汤老太君的小孙子。 接后是一桩丧事——才入冬月,府上老太君就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延捱到腊月,终至撒手人寰。 经了这些事,又过了这些时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成长和变化。 变得最多的,就属二奶奶了。 兴许,她是真得变了…… 这样想着,当佟锦娴慢慢走到近前,四目相视的一刻,殷雪素确认了什么,缓缓笑开。 第208章 夫妻之间 第208章 夫妻之间 佟锦娴穿得甚是朴素,比殷雪素都还要素净得多。 月白的褙子,鸦青的裙,衣料用的是半旧的杭绸,没有绣花,没有镶边,连纽扣都是素银的。 身形比之从前又清减了不少,眉目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寡淡,瞧着真个形如枯槁,心如死灰了一般。 佟锦娴像是未曾察觉殷雪素的注视,她的目光直直投向了赵世衍。 赵世衍不防备,与她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佟锦娴垂下眼,手里捏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赵世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自打厉嬷嬷那件事后,他们之间便隔了层东西。 其实隔膜或许早就暗生,只是一直隐隐约约的,不真切。 直到殷雪素的出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催化,那层薄薄的隔膜化成了一堵坚实的墙,再无法忽视。 于是只能渐行渐远。 就这样远着远着,却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怜她失子,赵世衍去过满芳园几回。 佟锦娴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语出怨怼,乃至对着饮渌院咒骂不绝,他哪里待得下去? 等到她恢复了神智再去,也只是干巴巴安慰几句,或简单说几句家常。 到后来,连家常也没得聊了,毕竟两人间的交集越来越少,想找个共同话题都难。 谁能想到呢,他们夫妻之间,竟有连碰面都觉得尴尬的一天。 赵世衍终是又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来了。” 佟锦娴也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让二爷久等了。” 声音又板又平,像一潭吹不起波纹的死水。 空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殷雪素适时上前,福了福身:“二奶奶。” 面对殷雪素的笑脸相迎,佟锦娴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便转向了别处。 赵世衍悄悄松了口气,不求别的,二人能平淡相处就谢天谢地了。 临登车的当口,却犯了难。 秦夫人对史夫人有心结,加上身子的确不怎么好,就没去。 三奶奶周玥如倒是想去,奈何儿子贪玩,?姐儿生辰宴上他逞能作怪的,在宝婺楼摔折了腿,周玥如得在家照料,脱不开身。 最终出门的只是三人。 按说一辆马车足够了,但府里谁不知道二奶奶和殷姨娘的情形?说句冰炭不相容也不为过。 因而马车备了两辆,大小上也有差异。 头一辆宽敞些,是二爷和二奶奶平日坐的。后一辆略小些,是给其他女眷们随行用的。 长瑞觉得不妥,叫换了一模一样的。 眼下,两辆翠盖珠缨且一般大小的马车,正一前一后停着。 问题来了,二爷该上哪辆才好? 三个人原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远远近近的丫鬟仆从都踮脚伸脖地往这边瞧。 场面尴尬无比。 长荣冲他哥挤了挤眼,没想到他老成的哥也有出纰漏的时候。 长瑞大感头疼,总不能叫准备三辆吧? 赵世衍站在两辆车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往左看了眼,佟锦娴视线低垂,像是在等什么。 又往右看了眼,殷雪素已站在马凳旁,似乎在等二奶奶先上车。 谁都不动。 赵世衍轻咳了一声,对佟锦娴道:“上车吧。” 佟锦娴闻言,抬头望着他,又用余光扫了眼殷雪素。 忽抿了抿唇:“二爷还是与殷姨娘同车吧。” 说着,往头一辆车走去,“我近来身子乏累,喜欢一个人待着,清静。” 这话殷雪素听得真切,忙道:“二奶奶既身子不适,二爷理应陪着。我坐后头的车就是了。” 佟锦娴声音淡淡的:“不必了,跟前多个人反而憋闷。” 赵世衍本已举步跟上,闻言,收住了脚。 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她的背影。 佟锦娴正扶着香叶的手,踩着凳子登车,并没有回头看。 “也好,你自己当心。” 话落,赵世衍转身,朝殷雪素走去。 殷雪素面露难色,还想劝他。 赵世衍摇了摇头,低声道:“上车吧。” 他先一步登车,俯身伸出手来。 殷雪素犹豫了一下,将手递过去,被他轻轻拉了上去。 赵世衍让她先进了车厢,待要弯腰跟进去时,注意到车夫是赵益,愣了一下。 赵益眼也不眨,坦然与他对视。 末了点了下头,大大方方叫了声二爷。 赵世衍脸上有些不自在,避开了视线,嗯了一声,弯腰进了车厢。 头一辆车里,佟锦娴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一片灰冷。 搁在膝上的手攥得紧紧的,素面的裙身皱成一团。 香叶和兰佩一左一右坐在入口处,皆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辘辘转动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侧门,拐上长街。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半路上,赵世衍把手覆在殷雪素手背,率先开了口:“还在担心?” 殷雪素摇了摇头:“有二爷陪着,我怕什么呢?只是放心不下?姐儿……” ?姐儿得知他们要出门赴宴,也要跟去。 殷雪素以她昨日咳了两声不能见风为由,拒绝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脾气,顿时就不高兴了。 晨起也不梳头,也不洗脸,更不肯用早饭。一个人抱着手臂噘着嘴,坐在那生闷气。 伺候她的丫鬟小喜,拿了琉璃兔来逗她。 这样琉璃制的小动物她有好些个,老虎、狮子、小鹿……都是姨母南下采购布料时,从西洋商那儿特地给她淘来的。 ?姐儿很喜欢,把它们放在床头,排排坐,每天更换不同的顺序。 还会一本正经地跟它们说话:“今天轮到兔子当大王啦,小鹿不许哭,老虎也要听话。” 有一回,外面电闪雷鸣的,殷雪素去看她,发现她把这些小动物全都藏在枕下。 问她为什么,她嘘了一声,小小声道:“它们怕打雷,我保护它们。” 身边人都知道,每当她不高兴了,只要拿这个逗她,百试百灵的。 这回却失了灵。 ?姐儿气哼哼把手一挥:“拿开!” 结果小喜拿得不牢,琉璃小兔啪嗒掉了。 ?姐儿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小兔子摔在地上,一只耳朵给摔坏了。 小喜吓得煞白着脸。 这只琉璃兔因合了大姑娘的属相,最得她喜欢,现在给摔坏了,可怎么好? 小喜今年才十二,调来服侍大姑娘不多久,就闯了这样大祸,整个呆住,手足无措的,想哭又不敢哭。 ?姐儿愣了一下,蹲下去,捡起小兔子和那只分离的耳朵,看了看,递给小喜:“没关系,你帮我粘上就是了。我不告诉别人,你不会受罚的。” 小喜愣了愣,破涕为笑。 ?姐儿也咧嘴笑了起来。 第209章 这叫什么事 第209章 这叫什么事 笑到一半,发现了门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母亲。 立马把脸一绷,坐回矮墩上,两条短胳膊继续吃力地抱在一起。 还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 殷雪素走进去,绕了个弯,在她面前蹲下:“真不搭理娘了?你这样,娘也要哭了。” ?姐儿小眉头皱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她终究不忍心叫娘伤心的。 放下胳膊,瘪着嘴道:“生小孩不是喜事?爹娘为何撇下我在家,自己出去玩,不肯带我?我根本好好的,没病。” 殷雪素不再糊弄她,认真跟她解释。 “娘要去的地方,不亚于龙潭虎……罢,总之,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今天也不止是喜事,恐怕还会生出别的事端,娘届时会顾不上你。别的我都不怕,独独怕伤了你,那比剜娘的心还难受。你留在家,我才能安心。” ?姐儿似懂非懂,但娘这么认真,想来不是骗她的。 “是很厉害的事?” “或许吧。” “那会伤到娘吗?” 殷雪素笑了笑,接过全氏递来的牙梳,一边起身给她梳理头发,一边似自语似承诺地道:“娘不会受伤,我还得看着?姐儿长大呢。” ?姐儿到这时已经不生气了,一只手举起来,其他手指蜷着,只有小指伸着。 殷雪素会意,与她勾了勾手指。 “那娘早点回来。回来给我带松子百合酥。” 正明斋的松子百合酥,妹妹殷雪凝带她去吃过。亏她一直记得。 “你呀!”殷雪笑着捏她小鼻头,“倒是不肯吃亏。” ?姐儿嘻嘻一笑,重复道:“娘一定要快些回来哦。” “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殷雪素替她把揪髻扎好,抓住她两只手腕晃了晃。 “你也要答应娘,不许乱跑,乖乖听奶娘话。这两只手镯不许偷偷摘下。” 之所以这么叮嘱,只因为她有前科在。 ?姐儿朝她吐了吐舌头…… 赵世衍见她挂心女儿的样子,就道:“又不是出远门,当天去当天回的,何必如此?既这般放不下,干脆叫奶娘抱了她一起去,省得她想起时,寻不着你又哭鼻子。” “人多事杂的,带了她只怕不妥。” 殷雪素勉强笑笑,岔开了话题。 “待到宴散回府,二爷记得提醒我去正明斋买些松子百合酥,?姐儿爱吃那个。” “你倒惯着她。” 殷雪素无奈:“那孩子嘴刁着呢,上回菊砚随便在街口买了两块相似的糊弄她,她咬一口就吐出来了,说不是正明斋的,不肯吃。” 说话间,马车拐进了佟府所在的巷口。 佟府的朱漆大门开着,门楣上悬着红绸,门廊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皆是各府送来的贺礼。 管事的穿着簇新的衣裳,领着一众仆役在门口迎客,看上去倒也还喜庆热闹。 然举凡此前来过佟家的,都清楚,鼎盛时的佟家,场面远非如此。 就连香叶都觉出不同来了。 从前佟家但凡宴客,整条街巷,那是车马拥堵,轿子接轿子,唱名声此起彼伏,客人们下了车,光寒暄就得耗上一盏茶工夫。 再看今日…… 她挑起车帘一角偷偷往外张望。 门前虽也停了不少车马,却疏疏落落的,远不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门口的拴马桩,一半还空着。几个小厮抱着膀子站在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磕牙,见有车来,才懒洋洋起身相接…… 两辆马车相继停下。 “到了。”赵益在车外低声提醒了一句。 管事的一看是安国公府的马车,连忙迎上来。 殷雪素替赵世衍整了整衣襟,赵世衍先下了马车。 管事的满脸堆着笑,躬身行礼:“给姑爷、姑奶奶请安。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老爷太太正——” 话说一半,卡住了。 因为姑爷回身从车上接下来的,并不是他们家二姑娘。 再一扭头,二姑娘叫香叶兰佩搀扶着,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管事的立马回过味来。 不用说,姑爷身边这位,定然就是他纳的那个贵妾了。 来佟家道喜,和妾室同车,却把他们府上的二姑娘撂在一边,这叫什么事? 心里纵有不满,却不好明摆出来,神色不尴不尬的,可就有些精彩了。 佟锦娴朝这边走来,叫了声周管事,打破了僵局。 周管事白胖的一张脸顿时笑成了弥勒佛,重新行了礼:“二姑娘,太太等了您多时了。” 佟锦娴点点头,看向赵世衍。 周管事才忙招呼道:“姑爷里边请,我们老爷和大爷都在前厅候着呢!” 赵世衍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对周管事道:“内眷们有劳了。” “姑爷哪里话,您先请,姑奶奶和这位姨娘,自有人引到后头花厅,我们大奶奶正等着呢。” 语毕,就有小厮导引着赵世衍往男客那边去了。 这边吕氏得了信,匆匆带着丫鬟迎到了二门。 吕氏是佟锦娴长兄佟继珩的正妻,新生儿却不是她亲生的,是佟继珩的一位妾室所出。 今日满月宴,女眷这边,正由她负责接待。 到了近前,视线先落在小姑子身上。 就见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鲜亮的颜色,也无一件时新的首饰,脂粉都不施,嘴唇更没什么血色。 瞧着哪还像个大家子的奶奶,反像是在庙里住了几年才还俗的姑子。 想她昔日在闺中时,何等的明艳照人,何等的骄矜华贵。 比照眼前这个,简直判若两人,叫人几乎不敢相认。 吕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含笑迎上去:“总算来了,路上可好?” 佟锦娴微微颔首,叫了声大嫂,说了句都好,便不再多言。 吕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的殷雪素身上,不由多看了两眼。 见她衣衫首饰虽不张扬,却十分妥帖,尤其被一身衣裙衬得肤光胜雪,和小姑子一并站着,愈显得粉面莹润,眉目生辉。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就这么款款走近,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气度。 昔日她生的女儿洗三时,吕氏曾见过她一回。 再次相见,还是不得不暗暗感慨:这样一个风致楚楚又深藏不露的人,也难怪把小姑子逼得节节败退。 第210章 叶落知秋 第210章 叶落知秋 “殷姨娘来了。”吕氏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客气。 殷雪素福了福身:“给大奶奶道喜了。” 互相见毕礼数,吕氏便引着二人往里走。 殷雪素跟在两人身后穿门跨槛,表面目不斜视,其实却在不着痕迹打量四周。 照壁上有一道隐约的裂隙,廊下的灯笼也有些旧了,红绸褪了色,在风里飘摇招展,透着几分萧索。 再思量起下车所见佟府门前的情形…… 叶落可知秋。 显然,佟家已不复昔日车马盈门、高朋满座的辉煌。 为了对付佟家姐弟,殷雪素对佟家作过深度的了解。其中缘由多少知道一些。 不由想起这一年半来京中的种种传闻。 据悉,圣上对佟阁老的态度是越来越冷淡了。 别的先不论,单从一件事上就可看出端倪来。 去年春夏之交,圣上突然下旨清查户部账目。好巧不巧,偏偏就查到了佟阁老的一位门生头上。 那门生是佟阁老一力提拔的,甚为器重。却被指出账目造假、挪用库银,而后就被革了职。 佟阁老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是有人构陷。圣上却不予理会,转头又抄了那门生的家。 紧跟着,佟阁老举荐的另一个官员,原定要补山东学政的缺,吏部都已过了堂,只等圣上批准了,谁知旨意下来,却花落别家。 新学政不是佟阁老的门生,也非他政敌派系,是皇帝自己随手从翰林院挑的一个七品的编修,名不见经传,连佟阁老都没听说过。 接连两件事的发生,朝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说佟阁老莫不是圣眷已衰? 没想到之后情况更甚。 那些曾蒙佟阁拔擢的人,圣上不是找茬发落了,就是调任闲职。 就连佟阁老自己在内阁的票拟,也常常被圣上驳回。 到了今年,更是连佟阁老上的折子都懒得看了。 今年初,佟阁老上了一道关于西北边备的条陈,洋洋数千言。递上去以后,既无批红,也无口谕,就那么石沉大海了。 佟阁老等了半个月,忍不住在朝会上提起,圣上只淡淡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之后又一道折子被压,整整一个月。 最后还是司礼监的太监传话出来,说圣上说了,佟阁老若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日日上折子了。 这话传到外头,六部为之哗然。 不让递折子,等同不让参政议政——圣上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佟阁老靠边站了。 有人揣测,佟阁老年纪大了,又惹得圣心不满,圣上看样子是想将其罢免,启用新臣了。 也有人说,当初立储时,佟阁老支持的并非今上,圣上一直记恨在心。 还有一种猜测,说佟阁老及其门生的遭遇,是楚王一党在后头使的绊子。 今年开春,圣上唯一的儿子夭折了,他又常年服食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再添子嗣的希望不大。 两个月前,圣上与几位妃嫔共浴时,咯血昏倒。醒来后单独召见了楚王。 现都在传说,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楚王。 真要是如此,向来与楚王势不两立佟阁老,下场只怕是好不了…… 不管真相如何,佟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 皇帝却也没真动佟阁老。 既没有罢他的官,也没有抄他的家。就只是这么冷着,晾着。 久而久之,朝中风向自然而然发生了转变。 最明显的,从前车马络绎,前来巴结依附佟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淡了踪迹。 这个满月宴,更像是强撑出的热闹。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佟家虽不如以往,终究还没真正没落,因而来贺喜的也还是大有人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太湖石堆就的假山,一路往花厅去。 花厅里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各府的夫人奶奶们或站或立,谈笑风生。 吕氏引着佟锦娴和殷雪素进门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 跟着便是热情地招呼,客气地寒暄。 互相厮见过,叙毕礼数,佟锦娴在吕氏身侧落了座,殷雪素便在她下首坐了。 花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谈笑喧哗,但任谁都听得出里头的紧绷与不自在。 一道道目光,时不时往佟锦娴和殷雪素所在瞟着。 佟锦娴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在她们进门之前,这些人肯定还在大发议论。 至于议论的什么—— 方才来的路上,经过一片花园子。 花园的凉亭里闲坐着几位早到的女眷,一边赏着景,一边说着话。 身处佟家,话题便也离不了佟家。 政事是不方便涉及的,少不了围着些儿女之事转。 最值得议论的,可不就是佟家的二姑娘了。 因为中间隔了片假山,那些女眷没曾留意吕氏她们三个路过,越聊越投入,话也越说越露骨。 “佟家二姑娘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嫁到了安国公府,原本多美满的一桩姻缘,才几年,就落得这样收场……” “唉,说来也是可怜。当年二姑娘和她那夫婿何等得恩爱,谁看了不羡慕?自打狐狸精迎进门,赵二爷就被勾了魂迷了心,就差宠妾灭妻了!” “想来那位应有几分姿色,才会把赵二爷迷得神魂颠倒。不止把男人霸占了,听说还把持了中馈。” “可不是!偌大一个国公府,如今竟叫个妾室当家主事,成什么体统?正经的太太倒成了个泥塑木雕的摆设。” 又有人说了:“那也不是一般的妾,贵妾本就可参与理事,何况人家还是端康太妃的干女儿。” “太妃的干女儿又如何?佟二姑娘还是阁老嫡孙女呢!” “今非昔比了,你们没听说吗?都说楚王很可能继……”说话的人突然咳了两嗓子,压低声接说道, “她作为楚王的义妹,到时更要水涨船高,佟家二姑娘的日子往后只怕更难喽。” “是了,佟家如今不大得圣心,我听我们老爷说,佟阁老……” “嘘!快打住吧!这你们也敢……” 后头的话便听不真切了。 佟锦娴端坐花厅,回想着这些,神色纹丝不动,似乎早已经麻木。 第211章 两张脸 第211章 两张脸 吕氏借着喝茶的动作,侧目瞥了眼那位殷姨娘。 殷雪素端着一盏茶,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神情,不在意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更不曾受到那些窃窃私语的影响。 旁边一位夫人与她搭话,她搁下茶盏,转过脸去,含笑听着,低声应着。 当真言笑晏晏,八面玲珑。 吕氏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子。 见她面上无悲无喜的,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近两年,圣上对佟家的冷遇,外人看着或许还不那么明显,佟家人自己,就像那温水中的青蛙,已然觉出烫了。 想祖父他老人家,从前在朝中何等得威风?如今却处处碰壁,连带着整个佟家的处境都大不如前。 真正让人心惊的,还是那个传闻。 圣躬不豫已久,一朝升瑕,楚王真承继大统的话,佟家的下场简直不敢想。 只怕会比先头的霍家还惨酷…… 而这些事,吕氏知道,小姑子更知道。 祖父本就是她在安国公府最大的靠山。 祖父在,任她身边的人或是她自己闯出什么祸事来,她在赵家都能保有立足之地。 祖父若倒了,她的靠山可就没了,她这个二奶奶,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祖父彻底失了圣心。 祖父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她这个做孙女的,岂是能独善其身的。 今日请殷姨娘来,正是小姑子的授意。 不然佟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样自扫脸面的事。 两日前,吕氏去安国公府探望,见她枯守在那个小佛堂里,又心疼又气怒,质问她从前的心气哪儿去了,难道真就这样自我放逐自我毁弃了不成? 小姑子黯然说道,她不是不想争,是形势比人强,由不得她不低头…… 她所谓的低头,就是由佟家出面,邀请殷姨娘。 吕氏猜测,小姑子如今是没了争斗的心气。也知道随着佟家境遇的转变,她在安国公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堪。 不如借这个机会,与殷姨娘讲和。 设若将来楚王真上了位,或许还能留有一线余地…… 吕氏心中倍感酸涩,伸手轻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背。 佟锦娴一脸木然,毫无反应。 客人陆续到齐了。 在吕氏地引导下,众人先去拜见了佟老太君和史夫人,又齐去后院看了新生儿。 之后再回到前头入席。 不知不觉,光影从花厅的这一头,慢慢移到了那一头。 斜阳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那金色一寸寸往后缩,缩着缩着便黯淡下去。 花厅里便掌上了灯。 戏台子上还在嘈嘈杂杂地唱着,锣鼓声、咿呀声混在一处,热闹得有些发腻。 宴席结束后,女眷们三三两两各寻去处。有凑在一处摸牌说话的,有往园子里散步消食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子听说晚间有焰火,早早去占了临水的好位置。 “据闻佟家这回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请了几位焰火匠人,要放一场火树银花。不过再好的焰火,想来也难与殷姨娘您争辉……” 有人走来与殷雪素攀谈,话里带了些奉承之意。 “早听闻您的大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生得好颜色,难怪连赵二爷都拜倒在您石榴裙下了。” 殷雪素听着声儿有些耳熟。 略想了想,好似是之前过来花厅的路上,那几个在凉亭子里议论的女眷之一。 应该就是说她狐狸精的那个。 谁料转脸就这般的…… 殷雪素无奈低笑。 转念一想,这满厅的人,有谁不是人前人后两张脸呢。 真来个心口如一的,恐怕还不受待见。 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这人的奉承话也罢,笑脸也罢,都不是给她的。 而是冲着她身后的端康太妃,亦或楚王。 暗想,这未免也太心急了些,怎见得传闻就是真的? 不到尘埃落定,谁知道皇帝轮到谁头上。变数实在大得很。 殷雪素这个水分十足的义妹,都远没有这些听风是雨的人对楚王更有信心。 楚王既无文德,也无武功,皇位真到了他手里,难保不会比现在这个更昏聩。 不过话说回来,从她个人利益考量,楚王接了位,对她肯定是有利无弊的。 但事情并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就殷雪素本心而言,也宁可不要这样的锦上添花。 那女眷见她但笑不语,一双明眸,清波流转,像把人肺腑都瞧了个透彻。 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殷雪素无意与人难堪,思绪回笼,正要答话。 “殷姨娘。”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殷雪素回头,见一个穿青绸比甲,一脸伶俐相的丫鬟站在面前。 她认得这丫鬟,是佟家三姑娘佟芷娴身边的人,叫什么却不记得了。 “我们家三姑娘想请殷姨娘移步一叙。” 殷雪素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与佟家的这位三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佟芷娴虽出身佟家,却与其二姐佟锦娴截然不同,很是沉静有才,看着也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殷雪素与佟锦娴和佟继璋有难解之仇,对佟芷娴却谈不上讨厌。 平心而论,脾气还有些相投。前年老太君寿宴上,更有过诗画协作的默契。 但细究起来,两人并无私交,缘何叫丫鬟单独来请? 见殷雪素迟疑,丫鬟请她走到花厅一隅,把张折叠好的纸笺递给她。 小声道:“我家姑娘让把这个给您,说您一看便会明了她心意。” 殷雪素将那洒金纸展开来,上面的笔迹倒是与那首《岁序闺心图》一致。 写得却是佟锦娴的诗。 正是赵世衍偷偷告诉她的那首,也是佟锦娴不外传的一首。 殷雪素不动声色收起纸笺,往佟锦娴处瞟了眼。 见她坐在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女眷中间,依旧是那副泥塑菩萨的模样,与几位夫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似乎根本不曾留意这边。 殷雪素浅眯了下眼,收回目光。 转向青衣丫鬟,问:“你叫什么名儿?” “奴婢叫青雀。” “青雀是吧?好,我随你去。” 第212章 出洞 第212章 出洞 出了花厅,沿抄手游廊一路走着。 天已经黑下来,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落,照的周遭影影绰绰。 青雀手里另提着盏灯,走在前头照路。 殷雪素落后一步,月隐和菊砚不远不近跟着。 殷雪素问青雀:“今日宴上,怎么不见你家三姑娘?” 青雀唉了一声,话音有些苦涩:“三姑娘的身份……这样的场合,不好出面的。” 这含糊不清的话,殷雪素初听还有些不解。 而后蓦地想起了佟芷娴那桩叫人唏嘘的婚事。 三年多前,史夫人先是试图让佟芷娴给赵世衍做妾,佟锦娴不肯采纳,过后不上半年,史夫人就另给佟芷娴定了门亲事。 是个清流之家,也算门当户对。 婚期原定在次年春,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临近婚期,那未婚夫的祖父病逝了。 依制,孙辈需守孝一年,婚事只得暂搁。 守孝期满,两家又开始筹备起来。 这回倒是顺当,婚期定下,喜帖也发出去了,连嫁衣都最后一次试过了身。 可就在大婚前三天,那未婚夫与友人在城外蹴鞠,不知怎地马失前蹄,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折了脖颈,当场便断了气。 佟芷娴从一个待嫁的新娘子,直接就成了望门寡。 按说,望门寡虽不幸,却并非不能改嫁。 奈何佟阁老这人极重礼教,认为佟家的女儿当从一而终,既已许了人家,便是那家的人了,虽未完婚,名分既定,丈夫没了,也该守节。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佟芷娴的终身。 佟芷娴从此深居不出,彻底成了佟家的隐身人。 家宴不见她,年节不见她。像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更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殷雪素对佟芷娴的遭遇存着几分同情,也是真心欣赏她的诗才。 这样一个人,连同她的才华,就要这样埋没于深闺宅门之内,想想怎能不让人为之叹息。 “哎呦!”走在后头的菊砚突然惨叫一声。 回过头,就见她捂着腹部,躬着身,整张脸都纠在了一起。 “姨娘,我,我肚子痛。好痛……” 月舒搀着她,关怀道:“许是吃坏了东西。” 殷雪素就问青雀:“附近有无净房?” 青雀摇了摇头:“只怕还要回前头去了。” 殷雪素就对菊砚说:“你且忍忍,去前头问一下人。要不要月舒陪你去?” “姨娘身边怎能缺人?我一个就行,用不着陪。” 菊砚等不及,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原路折返不提。 剩下三人继续走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座拱桥,越走越偏。 前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出奇地安静。 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多远?”月舒发问。 “就在前头了。”青雀低着头,脚步不停。 佟芷娴约见的地方在藏书楼,位于佟府最偏僻的东北角上,是座两层的木楼。 过了竹林,一圈青砖院墙围着的就是了。 青雀推开院门,引着殷雪素进去。 一楼黑黢黢的,二楼倒有一角透着光亮。 楼梯内置,需得从一楼进去。 青雀迟疑道:“事涉机密,三姑娘担着莫大的干系,也要冒很大的风险,因而还请殷姨娘一人上去。” 殷雪素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转头对月舒道:“既如此,你就在下面等着吧。” 月舒看了她一眼:“……是,里面黑,姨娘当心。” 楼里静的可怕,只有脚踩上楼梯时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青雀挑着灯,把殷雪素送到二楼,低声说了句三姑娘在里头等着,匆匆就下去了。 这一层是连通的,从楼梯口上来,就见一排排盛满古籍的书架沉默地站立着。 空中漂浮着旧纸和墨香的气味,却没有霉味和灰尘味,应是时常有人维护打理。 越往里走,昏昏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 里头竟是叫一组紫檀木屏风隔开的一方斗室。 空间不大,想是平日取书之后来此观阅,又或作为休憩之用。 绕过屏风,入目还是一排黑漆书架,足占了一面墙。上头的那些经史子集,书脊已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 另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行书写着“静坐观心”四个字,笔力苍劲。落款处钤着一方朱文印,字迹模糊,辨不清是谁。 下方是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没有焚香,只剩一炉冷灰。 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青花瓷大水盂,是备着洗笔用的。 再看其他布置,黄花梨平头案,四出头官帽椅…… 没有一丝女儿气,倒不像是佟芷娴常待的地方,反而像是…… 殷雪素对着那副中堂正出神,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 就见从屏风另一侧,缓缓转出个人来。 不是佟芷娴。 殷雪素却丝毫不意外。 反倒一脸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二奶奶脚程倒是快,竟比我还先到。” 不过想想,这里是佟家,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抄条近道有什么稀奇。 佟锦娴正好站在油灯旁,烛火跳动着,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殷雪素端详着,忽地笑了:“你总算装不下去了。” 佟锦娴嘴角紧抿着,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改了性子。你是在熬,在等。等一个除掉我的机会。” 殷雪素慢慢说着,朝她走近一步。 “这一年半来,你装得面人似的,与世隔绝,过着近似苦修的生活。阖府上下都说二奶奶看破红尘了,就连我身边的苑妈妈都觉得你已改过自新。只有我清楚,你不是,你不会,你只是在等而已——你准备对我痛下杀手了,对不对?” 佟锦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既然都知道,还敢来?” “不来,怎么知道蛇什么时候出洞?” 殷雪素停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问:“香玉的孩子,昊哥儿,他身上的那些暗伤,真是奶娘余氏所为吗?” 提起香玉,提到昊哥儿,佟锦娴眼中毫无波动,更别谈作答。 殷雪素也不指望她能亲口承认。 只是佟锦娴的沉默,仍旧叫她齿冷。 她其实早便猜到了。 昊哥儿身上那些针眼,那些新旧交叠的淤伤,没有主子的默许,余氏一个奶娘怎敢? 殷雪素由此联想到前世的?姐儿。 那时,她看到?姐儿身上有被掐出的青紫,下意识也以为是身边伺候的人做的。 但会不会,佟锦娴对昊哥儿做的一切,也曾发生在?姐儿身上? ?姐儿身上可能远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伤。 看不见的地方,没准儿也有针眼。 以及其他更隐蔽更残忍,更折磨人的手段…… 所以她才远比正常三岁孩童看上去瘦小,人也傻呆呆的。 因为不止被苛待,还被凌虐…… 殷雪素不敢再想下去。 痛恨入骨,她的心都在流血。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亲手杀了佟锦娴。 一个能对孩子下手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前世?姐儿的死,绝对与佟锦娴脱不了干系。 那世里,?姐儿死于三岁以后。 也就是殷雪素试图带她逃离失败,佟继璋将她送回安国公府之后。 具体何时,却不可知。 佟继璋下意瞒她,还指着拿?姐儿威胁她、掌控她,怎会叫她知晓? 如不是佟锦娴最后亲口说出来,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而若非?姐儿短短的生命太过凄惨,她也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要重新再抚养她一遍…… 这一世,?姐儿刚过了三岁的生辰。 殷雪素日日悬心,夜夜惊梦,生怕哪一天醒来,女儿就不在了。 她等不下去了。 第213章 火 第213章 火 纵使知道佟家颓势已露,可至少,上一世,到她死的那天,佟家也没彻底败落。 只从佟继璋烦乱的情绪,以及一些言行中,猜测到佟家的处境不妙。 没错,今生是有许多事提前了,佟家的败落也可能提前。 可佟锦娴就像窝藏在安国公府角落里的毒蛇,哪怕稍有疏忽,?姐儿就会遭遇毒手。 随时随地,都可能妨碍到?姐儿的性命……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殷雪素。 让她无法再按照原来的计划,一直等下去。等到佟家彻底败落的那一天,等着佟锦娴随娘家的倾覆而自然倒台。 她必须在佟锦娴下手之前,先拔除这个隐患。 当然不是像对付佟继璋那样,如法炮制。 便是楚王,也不可能连着冒如此大的险。何况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来说服楚王。 佟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佟锦娴若然死于安国公府后宅,殷雪素首先就会被怀疑。 所以,她再急,也只能按兵不动。 她必须让佟锦娴先动手,必须把这条蛇从洞里逼出来。 殷雪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二奶奶,我知道你不会甘心的。你忍到极限了,也等不下去了。其实,我等得也不耐烦了。” 殷雪素怎不知道宴无好宴? 佟家不会无缘无故宴请她,十有八九是佟锦娴授意。 既做此安排,就必有后手。 佟锦娴吃斋念佛,装了四百多个日夜的泥塑菩萨。 直到今晚,这条蛇,终于出洞了。 殷雪素就猜到她会朝自己出手,一整天都在提防她,倒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动。 直到方才,佟芷娴的丫鬟去请自己—— 那首诗既是佟锦娴在书院时假充男子所作,佟芷娴怎会知道?她们姐妹的感情可并不怎么好。 即便佟芷娴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以她孤高又谨小慎微的性情,且与自己并无深交的情况下,怎可能冒着触怒嫡母嫡姐的风险,大庭广众贸然相邀呢。 殷雪素直觉便是佟锦娴的手笔,却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都不愿再耗下去了。 佟锦娴忽而笑了下,笑容冷得结冰:“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我为何要怕?” “因为你心里有鬼。” 殷雪素呼吸一窒,眨了眨眼:“我听不懂二奶奶在说什么。” 佟锦娴索性不再打哑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爱二爷。” 她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雪素愣了一下,松开了攥得泛白的指节。 后背一片凉意,竟是出了层冷汗。 方才有一瞬间,殷雪素几乎以为,自己设局谋害佟继璋的事暴露了。 不由摇头失笑,继而笑出声来:“二爷倜傥不群、温柔多情,我怎会不爱二爷?” “同是女人,你骗不过我。”佟锦娴目光犀利如刀。 “你看他的眼神,压根就不是一个女人看心爱之人的眼神。你温柔解语,你对他千依百顺,处处替他周全体面,你甚至可以为他张罗纳新——可你眼里没他,没有一丝对他的情意。” 殷雪素的笑容微微敛起。 佟锦娴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在报复我。” “……” “你知道我爱他。你知道我从十六岁遇见他起,就对他一往情深,盼望着嫁给他,盼望着与他厮守终老。你知道他是我的软肋,是我的一切。所以你进府,你争宠,你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佟锦娴控诉着,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不知不觉发着抖,不知是恨还是痛。 幽居的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 她笃定殷雪素不爱赵世衍。 若说是为荣华富贵,作为端康太妃的义女,会缺这个么? 就连端康太妃自己都说过,可以为她在京中大好儿郎中精心择选。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门心思进安国公府,哪怕是做妾! 佟锦娴最开始也以为她是冲着赵世衍,绕了一大圈,才意识到她是冲自己来的。 虽然她不明白,她想不通,殷雪素凭什么?! 难道就为借腹生子的事? 这事虽不人道,可自己给钱了呀!她并没有亏着什么。 她凭什么敢来报复! “你不择手段介入我们之间,你让他眼里只有你,让他事事听你的,让他为了你冷落我、疏远我!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在报复我!” 说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略显激动的情绪。 “殷雪素,你不必多心,我今晚本没打算把你怎么样。这里没别人,只有你和我,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担心我转头告诉二爷,大可不必,他宁可信你的谎言,也不会信我的真话。所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说说你的心里话吧。佟家就要倒了,你就要赢了,彻彻底底得赢了,何妨让我死个明白。” 殷雪素默然良久,慢慢弯起嘴角:“怎么,二奶奶心痛了?” 没有接她的招,没有回答她的话,就只是轻飘飘一句反问。 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佟锦娴心上,却重如千钧。 眼神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她的皮肉,细细赏味她的狼狈、痛苦,和崩溃。 佟锦娴的脸逐渐扭曲,仿佛被一只手从里面大力撕扯着。 到这一刻,泥塑菩萨的壳终于碎了。 裂开一道又一道纹路,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恨与不甘。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憋在心里,咽下去却烂在肚子里,从未真正消化过的怨毒。 两簇幽暗的火苗在佟锦娴眼底燃烧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 佟锦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的确,被人一刀刀戳在心窝子上,很难不痛。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殷雪素脸上刮了场飓风,笑意倏地消散了个干净。 她盯着佟锦娴,心脏不断下沉。 心头肉。 她的心头肉,只有一个。 殷雪素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佟锦娴借着娘家这场满月宴,是要对自己下手。 所以她提前做了防范。 只要佟锦娴敢动手,总能叫她人赃并获。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佟锦娴的目标竟不是她。 是?姐儿! 留在安国公府里的?姐儿。 佟锦娴分明是利用这场满月宴,调虎离山。 “你敢!” 殷雪素狠狠剜了佟锦娴一眼,来不及多说半个字,转身便往外走。 佟锦娴一把扯住她,死拽住不放。 “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就算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放开!” 两个人正拉扯间,一股异样的气味突然钻进鼻腔。 是木头被燃烧的味道,又带着一丝焦臭。 殷雪素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透过屏风缝隙,越过那一排排的书架,她看到楼梯口,一簇火苗正沿着木质的扶手和围栏往上爬,不紧不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脑子里嗡的一声。 火! 再看其他方向。 不知何时,火已从四面窜了上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而起,一切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殷雪素以为火是佟锦娴放的。 她敢来,就是料定了,任佟锦娴使什么手段,也不会真得鱼死网破。不然何必蛰伏这么久? 不料她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殷雪素还当她真疯了。 转过头,却见佟锦娴同样面露惊恐。 第214章 杀了她 第214章 杀了她 这座藏书楼,除了外墙,余下整个都是木制的。 书架是木头,地板是木头,楼梯是木头,连墙壁上都贴着木板的裙墙。 满楼的书册堆得密密匝匝。 入夏以来,一滴雨没下过,近来更是天干物燥。 因而火窜得极快。 那些火蛇四处游走,先是慢条斯理地吞噬着墙体和窗棂。 当火舌舔上书架,舔上那些珍藏的古籍,以及壁上的字画时,就如火上浇了油一般,腾地便蹿起半人高。 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书页在火焰里卷曲碎裂,烧成灰屑后又纷纷扬扬坠落的声音。 火舌漫卷着,又一排书架着了…… 殷雪素回头看向佟锦娴。 佟锦娴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恐。 她张着嘴,瞪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火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没有狠毒,也不见得意。 火不是她放的。 这个念头在殷雪素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已来不及细想。 脱身要紧。 斗室这边也开着一扇小门,殷雪素快步跑过去,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任是推,是拉,只是纹丝不动。 门闩就立在一旁,这情形……除非是从外头锁上了! 殷雪素心下大惊,把手用力去推,同时朝外大喊:“来人!开门!” 想到月舒还在外头,待要喊月舒时,嗓子被门缝里钻进的烟气呛住。 改为闷声捶打。 佟锦娴回过神,也慌了,扑上来和她一起推。 两个人四只手,使尽浑身力气,毫无作用,门被锁得死死的。 殷雪素绕过屏风,试图去推窗。 藏书楼的窗子全是一色的长窗,如能推开,也可以逃人。 结果一连试了几扇都推不开。 先还以为是被火烤的变了形。 再一想,这火显然是有人蓄意放的,门都被锁了,还能单给留扇窗? 这是铁了心要置里头的人于死地了。 她却罢了,佟锦娴可是佟阁老的亲孙女。 又或者纵火之人就是冲着佟锦娴来的,却连累了她受这无妄之灾…… 佟锦娴显然已经惊慌到了极点,拼尽全力撞向那扇门。 两人同时想到还有另一扇大门,希望不大,但总要一试。 然而要摸到那扇大门,先要穿过一排排的书架。 那边的火势明显更大。 黑黄的浓烟滚滚地涌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佟锦娴已经停止了撞门,改为呼救。 “走水了!快来救火!!我在里头,我是二姑娘!!快来人,快来救我!!” 她声嘶力竭地喊祖父,喊爹,喊娘,直到再喊不出声。 倚着门,拼命地咳嗽,五脏六腑都快要咳出来。 满脸的泪,皆是呛出来的。可能也有哭出来的。 她浑身都在抖。 “我不能死,不能……”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她还没活够,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殷雪素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每吸一口气都如吞了一口火。 此刻她心里同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 眼睛在逐渐弥漫开的烟气里四处扫寻。 扫到那个青花瓷的水盂,不由一亮。 水盂里头有水! 扑过去,一把扯落由梁上垂下的帷幔,再浸到水里。 这水盂已大出寻常水盂许多,盛水量却也有限,夏季的帷幔算得上轻薄,勉强也只浸湿大半截而已。 殷雪素却也顾不得了,胡乱搓揉了几下,捞出来,捂住口鼻。 深呼吸,丝丝凉意穿透肺腑,总算能喘口气。 不料,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湿布的另一头。 佟锦娴的脸从浓烟里冒出来,双眼灼亮,神情说不出的疯狂。 她的嗓子连喊带呛早哑了,说不出话,只是狠命地把湿布往自己这边拽。 殷雪素死攥不放。 两个女人为着一条湿水的帷幔,在浓烟和烈火中无声地角力。 佟锦娴突然往前几步,去抓殷雪素的脸。 殷雪素抬手去挡,手背叫她抓破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一转,把手一松,湿布任由佟锦娴夺了去。 方才佟锦娴是被吓傻了。 看到殷雪素一系列举措,蓦然意识到,她手里拿着的,是整座藏书楼唯一可以帮助她们活命的。 有了这个,就可以多撑上一会儿, 火灾求生,争分夺秒,多撑一会儿,就多一点存活的希望 撑到府上人察觉,赶来救援,她就能逃出生天…… 这么要紧的东西,她从殷雪素手上抢过来了,自然欢喜不已。 把湿布往脖子上缠,往脸上裹,恨不得整块都糊在自己身上。 心里想着,火就是再大些也不怕了。 最好把殷雪素熏死,呛死,烧死。 一天之内除掉母女俩,还真是意外之喜…… 湿布被抢走后,殷雪素并没有立时赶上去抢回来,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摸到了书案一角放置的定窑白瓷瓶,看着不大,却沉甸甸的。 拎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对准佟锦娴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 佟锦娴的身子僵了一瞬,直挺挺倒地。 殷雪素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重新捂住口鼻。 视线垂落在佟锦娴身上。 ——杀了她。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 然后就像那些四处乱窜的火蛇一样,充斥着,也蛊惑着她的心神。 杀了她,一了百了。 殷雪素抬手,缓缓拔下头上那根金镶玉的簪子,蹲身下去。 簪子抵上佟锦娴的太阳穴。 只要照着这里来一下,什么都结束了。 她的仇,?姐儿的仇,前世今生所有冤债,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呼吸起伏加速。 手上缓缓蓄力。 临了却又停住了。 若两人真个死在火场里,也倒罢了。 万一她们被救出去,她活下来,佟锦娴却死了。 尸体上留着致命伤,仵作一验便知。 佟阁老嫡亲的孙女在自家被杀害,有个不追究的? 到那时候,莫说自己这条命保不住,?姐儿又当怎么办? ?姐儿! 殷雪素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佟锦娴方才说的话再度回响于耳边: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姐儿还在国公府里,尚不知处境如何,说不定正哭着喊娘,正等着她去救。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必须活着出去! 思及此,看也不再看地上的佟锦娴一眼,把发簪收起,转身去找出路。 最妥当的方法,莫过于待在原地不动。 这么大的火,就是再偏僻,佟家的人也该注意到了。 何况往藏书楼来的路上,她已让菊砚去通知赵世衍,同时也暗中知会了赵益。 还有月舒。 不过,她和佟锦娴刚刚又是捶门又是呼救,外面都没有动静。 要么月舒也去喊人了,要么…… 殷雪素没敢再深想,注意力又回到眼前。 此时的藏书楼就像一堆泼了油的干柴。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在烧。 这里非但不能隔火隔烟,反而处处都是火源,空间又逼仄。 不能再在原地等下去。 殷雪素想起什么,把湿布披裹在头身上,留出一角当面巾系好。 回身从条案上搬起铜香炉,尽全力砸向最近的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 碎木屑和火星子溅了一身一脸。 却不知这是什么材质做的,竟如此坚固。 将近力竭,窗棂总算裂了。只裂了道缝。 扔掉烫手的香炉,徒手去掰,木刺扎进掌心,血淋淋的,也顾不上了。 终于掰开一块巴掌大的口子,凉风灌进来,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也只持续了片刻。 灌进来的不止风,还有火。 外面的火寻机钻了进来,里头的火也借着风势猛窜。 殷雪素不得不远离那面窗口。 第215章 朝她奔来 第215章 朝她奔来 整个屋子已经烧成一片。 书架、窗户,连头顶的房梁都在燃烧。 甚至于,隔出这方斗室的那组紫檀屏风,也在火舌的舔舐下烧了起来。 没有一处躲得过去。 存身的空间不断缩小,这里不能待了。 殷雪素当机立断,用湿布把自己整个包裹严实,绕过燃烧的屏风,忍着扑面的热浪,踉跄着穿过一排排书架,往楼梯口奔去。 到了地方,就见楼梯口整个成了火的海洋。 整面墙都烧着了,燃烧的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根本没有向下逃生的可能。 这是唯一的退路。 殷雪素倒退一步,难免心生绝望。 烈焰灼灼,黑烟越来越浓。 捂着口鼻,喘息也越来越困难。 而且湿布已经快要干了…… 轰然一声巨响。 被烧透的书架接连颓倒,火星四溅,书册像雪片一样在火焰中飞舞。 房梁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如一头濒死的巨兽发出的咆哮。 湿布上的水汽已被蒸干,热气穿透帷幔把殷雪素整个裹住。 鼻端闻到了焦糊味,不知是眉毛烧焦了,还是头发。 脸上的皮肤被蒸熟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干布贴在口鼻上,每吸一口气,就如往嗓子眼里洒了把烧红的铁砂。 殷雪素被浓烟呛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她拔下簪子刺自己的腿,以此保持清醒,催促自己另想自救的办法, 奈何头脑逐渐混沌,热浪烤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更难以思考。 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像有人攥着她的脚踝,不断把她往下拖拽。 她渐渐撑不住了,身子软下去,意识一点点模糊。 嘴里犹在低喃:?姐儿,?姐儿…… 楼下方又传来一声巨响, 之后似乎进来了一阵风。 拥堵在楼梯口的火焰似一条被惊醒的巨龙,从底下翻卷着冲上来,在她耳边更大声的咆哮。 殷雪素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看见的,是面前的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那道口子穿过,大步朝她奔来。 很高,很宽的肩膀……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益和赵世衍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赵世衍听了菊砚的传话,说姨娘被二奶奶叫去了藏书楼,心里便觉得不好。 立即从前厅往藏书楼赶。 虽隐隐觉得要生事,到底也没往严重了想,路上被人扯住说话,少不得耽搁一时。 菊砚把话带到,又去找赵益。 门房附近有个杂院,当院里摆了几张圆桌,条凳上挤着各家的车夫、跟班。 桌上有酒有肉,大家胡乱吃些,便算主人家款待过了。 白日里,马车抵达佟府,趁赵世衍和周管事说话的工夫,殷雪素经过赵益身边,低声说了句:“少吃点酒。” 赵益就猜到会有事,一晚上滴酒未沾。 “益哥,你今儿是怎么了?这酒不错的。”石柏给他满斟了一碗。 赵益只是不碰,敷衍地吃了几口菜便搁了筷子。 石柏眼瞅着他,都怀疑他鬼上身了。 正要再劝,赵益往门口一瞥,看到了菊砚,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他一个车夫,若无菊砚领着,哪里进得了后院,更别说藏书楼那等地方。 虽晚了一步,赵世衍路上耽搁的缘故,两下差不多赶到了一起。 刚转过竹林,就看见了火光。 再看东北角上,半边天都烧红了。 赵世衍愣住。 赵益拔腿就跑。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整座藏书楼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塘。 木头噼啪作响,火焰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喷吐。外头的也不消停,往上冲,往下舔。 里外联手肆虐,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隐隐尚能听到书架还是什么成片倒塌的声响。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离得稍近些都站不住脚。 “走水了!!走水了!!” 佟府的仆役们已经惊觉,提桶的,端盆的,扛梯子的,乱哄哄涌过来。 尖叫声,高喊声,此起彼伏。 “打水,打水,快去那边的荷塘打水!院子里头就三口缸,水不够——” “知会阁老了没有?” “里头还有人……” 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哧的一声,冒一股白烟,火苗也只晃了一晃,火势丝毫不减。 梯子刚往墙上一搭,火苗便舔过来,梯子顶端烧着了,不一时,连人带火倒下…… 菊砚一时没找到月舒,想着许是和姨娘一起进了楼里,对着赵世衍大哭起来。 “二爷,姨娘,姨娘还在里头!快救救姨娘!” 一楼加了锁的门已被圆木撞开了。 赵世衍直勾勾盯着洞开的大门。 门是撞开了,路却被火封死了。 但是素卿还在里面。 “素卿!素卿!” 赵世衍张了张嘴,突然大喊起来。 一壁喊着,作势就要往火里冲。 长瑞和长荣两个扑过来,一个死死箍住他的腰,一个坐地上抱住他的腿。 “二爷使不得!” 赵世衍用力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 通红着眼呵斥道:“狗奴才,放手!我命令你们放手!” 两兄弟怎么敢放。 “二爷,进不去了!火太大了!这么大的火,进去是要没命的呀!” “就是啊二爷!你有个好歹,小的们可怎么跟太太交代。” “这楼都快烧透了,二奶奶和殷姨娘恐怕已经…… “殷姨娘必然也不希望你亲身涉险……” 赵世衍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怎样,挣扎渐渐轻了。 这时又上来两个人,伙着长瑞长荣把他往后拖,一直拖到安全地带。 有人扛来了水龙,京里大户人家常备这个用来救火。 一个黄铜的大筒子,架在木轮车上,两边有压杆,能把水柱喷出几丈远去。 几个壮仆合力按住压杆,上上下下地压着,水柱哗哗地射向楼身。 可水龙只有一架,藏书楼却有四角,这边压下去了,那边又窜起来。 火势也只是稍稍一滞,随即烧得更旺,根本压不住。 “救不了!救不了!”有人喊。 “快去报官!” 其实用不着报官。 火丁官兵从瞭望楼上看到这边有火,说不定已经带着救火的家伙赶来。 只是等官兵赶到,这楼只怕早烧成灰了。 赵益没有理会现场的混乱。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院墙边,仰着头,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下扫到上,一点一点地观察着。 先看火势,哪边烧得最猛,哪边火苗矮一些。 再看风向,风从西北来,火焰往东南倒,东南角的火势相对小,应该还没烧透。 之后看楼身,哪一处有窗,哪一处是砖墙,砖墙和木墙的交界在哪里…… 佟家人救火的器械备了不少,其中就有一种厚且密实的毡毯,吸收水分后裹在身上,在接触火焰时可以隔绝高温,一定程度上也能防止烧伤。 但当火势太大时,效果就难保了。 赵益观察完毕,走过去抓起毡毯,浸到水缸里,翻搅了几下,确保完全打湿了,将湿毡兜头裹在身上。 又从地上捡起不知谁丢下的一根撬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而后朝东南角走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二爷。 赵世衍想到爱妾就这么葬身火海,眼中血丝暴起,痛不欲生。 又开始挣扎着想要冲进去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拖着拽着不让他进去。 另一边,赵益一个人,裹着湿毡,拎着一根撬棍,已然闯进了火海里头。 第216章 一片云 第216章 一片云 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当口,佟家大爷、大奶奶吕氏,一左一右搀着史夫人赶了过来。 “娴姐儿呢?娴姐儿在不在里头??” 史夫人听说女儿也在里头,当下骇得面无人色,险些昏倒过去。 被儿子儿媳搀到一边,又是拍背顺胸又是掐人中,总算倒腾过一口气。 这时才注意到女婿赵世衍也在一旁。 见他那样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心道,这个女婿,总算还不是太无情。 待听清他喊的什么,史夫人脸上一僵。 他倒也没全忘了娴姐儿,却是在四五声素卿之后,接继上那么一句。 少年结发,恩爱一场,娴姐儿在他心中的分量,便就是如此了…… 史夫人哪里知道,她这是来得巧了。 就在方才,赵世衍满口只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还是被人拉到一边,稍稍冷静下来后,才想起火海里头不止有他的爱妾,还有他的结发妻子。 细思量,赵世衍自己也说不清,和妻子的感情究竟何时起了变化。 只觉从前那样活泼明艳的人,婚后慢慢就变了,一度变得强口硬舌,使人厌憎。 纵使后来态度有所回转,为了挽回也曾做小伏低,把柔情贴恋。 奈何他身边已有了更好的比照着,那偏转的心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再后来,妻子开始念佛抄经,两人愈发没话说。 过去一年,赵世衍甚至都不大想得起满芳园。 到了这会儿,火光熊熊,把人吞噬了。 从前种种好处,相识相知的甜蜜,新婚燕尔时的浓情,反而一一浮现在眼前。 还有素卿,绿鬓朱颜、温柔解意的素卿。 真无处不好,好到就像老天为他量身打造,特地赐给他的一般。 就这样叫一场大火从他手里夺了去。 他以后再哪儿去找这样知心可意的。 天妒红颜,上天对他何其残忍…… 东一搭西一搭地想着,一颗心真真切切扯痛起来。 嘴里边“素卿、锦娴”错乱地叫着,却未曾留意叫谁得多,叫谁得少。 佟家大爷和大奶奶吕氏,听赵世衍悲痛欲绝地喊着那个妾室的名字,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史夫人听闻才刚有人一言不发冲进了楼里,心中一喜,以为娴姐儿有救了。 细问之下才知,那并非佟府的仆役,而是安国公府的人。 转头怒斥张罗救火的一个管事:“还不快派人进去救二姑娘!” 那管事苦着脸:“太太,火这样大,只怕是进不去了……” 火烧成这样,里头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外头的人倒也不是进不去,进一条命就得搭一条命在里头,谁不怕?谁愿意? 然而在史夫人眼里头,便是搭进去一百条命,也敌不过自家女儿一根头发丝。 “你们这群发瘟的奴才!竟敢惜命而置主子的安危于不顾?!你们、你们……” 佟家大爷见母亲气得喘不上气,嘴唇也隐隐发紫,卯足了劲儿,劈脸扇了那管事一巴掌。 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进不去也得进!二妹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们通通后悔从娘肚子里爬出来!” 管事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躬身哈腰,唯唯诺诺应是。 转过脸去,咬了咬牙,点了两个家丁。 拿他们家人性命,如此这般威逼利诱了一番,命他们仿着前头进去那位,每人披上湿毡,硬着头皮往里闯…… 楼里的景象比外面肉眼看见的更可怕,简直人间炼狱一般。 火势已经封锁了楼梯口。 赵益全凭着湿毡,穿越封锁,阔步上了二楼。 头顶的房梁已经着了,脚下的地板也在颤动。 有些地方已经烧穿,露出下一层红彤彤的火光。 浓烟灌满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看不清。 赵益弯着腰,手持着那根撬棍探路。 撬棍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敲到空处,便知是烧穿了。 绕开,继续往里挪。 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倒也没想什么,只一门心思把人找到。 要快,要尽快。 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距离楼梯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蜷缩着,身上裹着皱巴巴的帷幔。 帷幔已经叫乱飞的火星子烫的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所幸人无大碍。 赵益原以为要一寸寸往里摸索,这倒省了他许多事。 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捧着一片云。 湿毡裹不住两个人,他扯下来,全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脸一并遮住。 而后整个拢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试探着往回走。 火舌舔过后背,烧着了衣裳,他脚步稳当,一下也没停。 木梯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有塌陷的迹象,他这才加快脚步,剩最后几阶时,干脆一跃下去。 就听轰隆隆,木梯在身后一节一节塌陷下去…… 赵益从火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才终于从二爷身上移开。 就见一个女人裹在湿毡里,被他横抱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纤巧的绣鞋,和一角沾染了灰污的茶白色的裙摆,脸却看不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赵世衍被长瑞长荣一左一右架着,脸上还是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嘴里仍交错叫着发妻和爱妾的名字。 嗓音嘶哑,眼睛通红,数次想往里冲。 只是碍于小厮们从后拖住,怎么也不撒手,那两条腿,竟是往前迈不得一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悲痛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轻。 都知道里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到这会儿,他却也管不得了,任由眼泪横流,转瞬把面庞都打湿了。 一颗心生生劈成两瓣,每一瓣都是痛的。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知道,何谓肝肠寸断,何谓哀痛欲绝。 直到看见像个杀神一样从火中冲出来的赵益,悲声戛然而止。 赵世衍又挣了几下,这次终于挣开了。 长瑞两兄弟适时松了手。 赵世衍迈步走向赵益。 赵益浑身上下狼狈得很,已经看不出原样。 脸上熏得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的皮肉红一块紫一块,全是烫伤的燎泡,头发也叫火燎着了,散发着一股糊味儿。 可他怀里的人,除了被烟熏得昏过去,衣裳竟还完好。 他看着赵世衍走过来,却没把怀里人亲手交出去。 弯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 退开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仰着脸,胸膛起起伏伏。 赵世衍这时才像醒神了一般。 快走几步,扑到殷雪素身边,一把抱住她。 拨开湿毡,见她脸上只有黑灰,并无明显烧伤,又是惊喜又是揪心。 摇撼道:“素卿!素卿!醒醒!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殷雪素哪里能有反应。 “二爷,把人放下吧,等会儿叫大夫看看……”一道声音插进来,有气无力地提醒。 赵世衍哑声,抬头看了眼赵益。 赵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烟灰和汗混在一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也看不出个表情。 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瞧着赵世衍,和被他不停摇撼的人。 他的眼神莫名让赵世衍感到不舒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垂眼,把手摸了摸怀里人滚烫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17章 尖叫 第217章 尖叫 史夫人他们看到殷雪素都被救出来了,先头派进去的两个家丁却连影儿也没有,怎不着急? 尤其是史夫人,冷眼看着自家女婿珍而重之地抱着那个昏迷的妾室,把牙都要咬碎了。 转过头去,盯着那扇几乎快被烧塌的楼门,厉声喝道:“来人!继续派人进去!!” 整座楼从里到外,已经叫火烧透了。 房顶开始往下塌,瓦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家丁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去送死。 但他们的命生来就是主人家的,何曾由得他们。 不得已,管事的又点了三个人进去…… “务必要把娴姐儿给我救出来!不然你们也不必出来了!” 史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厉。 传到赵世衍耳里,他才想起——是了,素卿救出来了,锦娴可还在里头呢。 一边半抱着素卿,一边扭过头去,担忧地望向火场。 赵益歇了一时,力气有所恢复,起身,往二爷处看了眼,转身朝外走。 菊砚总算找到了月舒。 原来佟家仆役赶来救火时,最先发现的就是守在院门处的月舒和青雀。 两人俱都被人打昏了。 大家忙着救火,顾不得她们,就把人暂时转移到了别处。 菊砚见姨娘被救出来了,放下心来,就要去看月舒,发现赵益闷头往外走,叫住他,问他这会儿子要去哪儿。 赵益回头交代了句:“回程叫别人驾车,我有事先回府。” 殷姨娘中间其实醒来过一次,就是下楼梯的时候。 眼睛半睁不睁,一只细弱的手从湿毡里探出来,紧紧抓住他的前襟。 干燥的唇瓣翕动着,不停说着什么。 赵世衍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勉强听清:“?姐儿,救?姐儿……” 赵益估量着,怕是大姑娘那边也有危险。 因而缓过劲来,直奔车马房,要了匹马,快马加鞭往国公府赶去。 前后进去五个家丁,最后只有一个活着出来。 可喜的是,这个活着的家丁从火里抢救出一个。 前头进去的两个应是烧死了。 他们这一拨进去得晚,上去的路已彻底阻断。随后不久,楼上的地板也塌了。 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只能摸摸索索往里爬。 不断有燃烧的檩条和椽子从上头掉落,同伴相继发出惨叫,之后再没有别的声响。 而他不负众望,在最尽头,找到了一个人。 他也不知是不是二姑娘,只知是个女的,便把人拖了出来。 无人理会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家丁。 众人纷纷围拢上去。 吕氏勉强辨认出衣裙,惊喜道:“是二妹妹!” 史夫人念了声佛。 睁开眼对吕氏道:“还等什么,快瞧瞧……” 娴姐儿救出的晚,也不知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放心吧太太,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 吕氏一边宽慰着,一边弯下腰将包裹在外的那层湿毡扒开。 只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死死咬着唇,才忍住到了嘴边的尖叫。 煞白着脸,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史夫人却已觉察出不对。 不顾长子阻拦,一手拨开吕氏,嘴里叫着娴姐儿,就要亲自去看。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随即,一声嚎啕划破夜空:“我的娴姐儿啊!!” 赵世衍见妻子被救出来,揪了一晚上的心彻底落地。 听到那边动静,心中不由生疑:既是救出来了,佟家人怎的这般反应? 唤来菊砚:“照顾你们姨娘。” 起身朝那边走去。 吕氏见机得快,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小姑子。 却晚了一步,赵世衍还是看见了…… 殷雪素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睁开眼,入目是天水碧的纱帐。 日光斜斜地从窗纱里透进来,她盯着那光看了许久,脑子里空空的。 这是在哪儿? 眼珠子转了转,注视起帐子上绣的浅草游虾的图案。 后知后觉,这好像是她房里头的布置…… “姨娘醒了!” 守在床边的菊砚猛地抬起头,眼泡肿着,眼眶红红的,一看便知是哭久了。 她这一嗓子,把歪在矮榻上打盹的月隐和画微都给惊醒了。她俩昨晚上守了一夜。 还有三步并两步由外间赶进来的月舒,几个人一齐围到床前。 “姨娘,可有哪里不适?”月隐询问。 殷雪素喉咙里像塞了块砂纸,一时说不上话,摇摇头,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嘶了一声,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月隐忙伸手扶住她,月舒往她背后塞了个靠枕。 殷雪素盯着月舒头上缠的纱布瞧。 月舒知她想问什么,解释道:“昨晚我和青雀守在大门处,却不防被人从后给敲晕了……” “怎不去,歇着?”终于发出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已是躺了大半天了,这会儿才下床,就想过来看看姨娘醒没醒。” 苑妈妈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才熬好的药汁子,见她清醒地坐着,当即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我就说姨娘是个造化大的。” 苑妈妈把药碗往小几上一搁,俯身来看她。 “唉,这叫什么事儿!母女两个,竟是同一天历劫似的。若非命大,早叫火——” 火! 这个字触发了什么,记忆一点一点回笼。 佟家,藏书楼,大火,浓烟。 佟锦娴扭曲的脸…… 还有?姐儿! 殷雪素一把抓住苑妈妈的手:“?姐儿呢??姐儿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全是血丝,还有恐惧。 “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佟锦娴这句话就像是诅咒样的,在她脑海里不停盘旋回荡。 她的手抖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苑妈妈被她抓的倒吸一口气。 见她就要下床穿鞋,忙按住她,叹了一声:“姨娘别急,?姐儿好好的,好好的!就是受了点惊吓,奶娘守着睡下了。” 殷雪素盯着她的眼睛,又看其他人。 终于信了她们没骗自己。 悬着的心砰然落地。 重新倚回枕上,闭了闭眼,哑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姨娘先定定神,听我慢慢跟你说……” 画微搬来个小杌子,苑妈妈就近坐下后,便从昨儿个一五一十讲起。 第218章 丑丫鬟 第218章 丑丫鬟 昨日午后,?姐儿吃了饭,消了会儿食,全氏便照往常一样哄她午睡。 ?姐儿自顾装睡,时不时把眼睁开条缝看觑。 待到全氏手中扇风的团扇掉地,?姐儿捂嘴偷笑几声,溜下床,提着自己的小鞋子,还知道踮着脚,做贼似地往外走。 却不料全氏是装的,单等她露出尾巴,好把她抓个正着。 全氏知她要去宝婺楼耍,哄她:“那地方你近来天天去,就没个腻烦的时候?今天就安生待在饮渌院,等你娘回来给你买正明斋的点心。” ?姐儿心里清楚,娘才没那么早回来。 就抱着奶娘的胳膊一个劲儿撒娇。 全氏最怕她撒娇。 每每如此,她但凡想耍赖或干个什么事,就这样仰着脸,眼睛晶晶亮地看着你:“奶娘,你最好了,你最疼我了,我就去玩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嘛。” 这软糯糯的奶音一出来,任是再坚固的心,也不由得软化了。 殷雪素走时,特地留下了月隐和画微,叫她们看好饮渌院。 至于看顾?姐儿,有全氏在,她俩最多也就是帮把手。 这会儿两人都回了群房,估摸才睡下。 全氏便没去叫她们,自己带着?姐儿去了宝婺楼,另有四个丫鬟跟着。 ?姐儿先是在花园里捉了会儿蝴蝶,跑出一身的汗,又荡了会儿秋千,还想往假山上的凉亭去,被全氏制止了。 ?姐就有些怏怏不乐,噘着嘴去了旁边的厢房。 这里专门辟出一间用来盛放她的玩具,皆是特地为她收罗来的,各式各样都有。?姐儿玩着玩着也就忘记了不开心。 全氏见她开始拿手揉眼睛,是犯困的样子。 想着也闹腾一个多时辰了,便把她安置在里间的碧纱橱里。 才放下帐子,二门使人急慌慌来找,说成哥儿出事了。 全氏唬了一跳,吩咐四个小丫鬟在外间守着,匆忙离了宝婺楼。 全氏前脚才走,就有人送了凉茶来。 送茶的丫鬟脸上有块巴掌大的青胎记,从额头一直盖到颧骨,看着十分怕人。 因这副模样,她在府里一向只能做些倒夜香刷恭桶的贱活,是个人人嫌,人人笑的存在。 年前却忽然走了时运,被选进了宝婺楼。这里主子不常来,也就不会叫她长相冲撞了。 不过她只是打杂的,论理不该她来送茶。她平日里也不往人前凑。 几个丫鬟疑惑了一下,却也没多想。 天热,陪大姑娘玩了这许久,口渴得厉害,每个人都要了一杯喝。 喝下不多时,一个个就困得睁不开眼,或歪在椅上,或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 丑丫鬟这时闪身,把睡得沉沉的?姐儿从碧纱橱里抱出来。 腕上银镯叮当作响,丑丫鬟怕引人过来,就给摘掉扔在了床上。 而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把?姐儿抱进了宝婺楼主楼。 上了二楼,将兀自熟睡的姐儿放在床榻上。 跟着在床榻四周泼了油,点了一把火…… “后来呢?”殷雪素提了一口气,声音都在颤。 “老天有眼,全氏及时赶回来了。” 全氏是被人调开的。 有人来报信,说她儿子成哥儿跟几个小子在角门口玩耍,一错眼不见了,疑似被花子拐了去。 全氏吓得魂儿都没了,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角门处,问了守门的婆子。 婆子说成哥儿跟着一个面生的妇人往西边去了,她还以为是成哥儿的姑姑,来领他家去,便没拦。 过后觉得有些蹊跷,才忙让人知会她。 成哥儿的姑姑的确来接过他几回,但每回来都会告知全氏,从没有不声不响把人领走的。 全氏追出去,直追到大街上。 这时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山,商贩都在收摊,乱糟糟的,却哪儿找寻成哥的身影。 心在嗓子眼里悬着,急得不成,就打算家去看看。 陡然间脸色一变,叫声不好!扭头就往回跑。 她也说不清为何,就觉得哪里不对…… 全氏没命地跑,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子,一口气跑到宝婺楼。主楼楼门大敞着,二楼隐隐冒着烟。 她顾不及去厢房,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火光熊熊,倒是还没大烧起来 全氏一头闯进去。 厅里全是烟。 ?姐儿不知何时醒的,竟是自己下了床,误打误撞走出了火圈。 一边揉着眼,一边呛咳着,嘴里一时叫着娘,一时又叫奶娘。 只被烟困着,不知往哪里走。 全氏扑过去把?姐儿抱起,护在怀里冲下了楼。 这时火势才将蔓延开。 全氏进去得急,没有做任何准备,等到冲出楼门的时候,衣裳都着了。 丫鬟婆子们此时已经惊动,提桶端盆地赶来,见状,七手八脚把她身上的火先扑灭了。 全氏的右臂烧伤了一小片,?姐儿在她怀里,除了脸上沾些烟灰,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苑妈妈说到这,撩起袖子拭了拭眼角。 殷雪素揪紧了锦衾,指甲陷进肉里,就这样惊心动魄地听完了全程。 她千防万防,从?姐儿落地起就禁止任何人带她靠近水边,还让工匠特制了那副银镯以便随时掌握她动向 却原来都是在按图索骥。 上一世,?姐儿死于水。 这一世,竟是险些和自己一样,命葬火海。 唯有一点没变——凶手。凶手是同一个。 若非全氏机警,甚至抵抗住了为母的本能,没有不管不顾地找寻去向不明的儿子,而是第一时间返回宝婺楼。 只怕?姐儿已经…… “成哥,成哥找到没有?” “姨娘不必着慌。成哥是听说他爹在卖糖的摊子上等他,才跟着人走了。走了一阵,觉出不对,借口要撒尿,自己跑了。难为他那么点儿大,竟记得路,从安国公府后巷跑回来了。” 殷雪素松了口气,这才问到那丑丫鬟。 “已经叫人拿了。她叫翠英,满芳园里有个叫翠竹的粗使丫鬟,翠英正是翠竹的堂姐。” “是翠竹和她勾结?” 苑妈妈摇了摇头,意思是翠竹并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不知是缺乏经验,还是良心没丧尽,翠英纵火时没锁楼门,火起时也没跑,就站在楼外头看着。婆子们拿她的时候她也没挣扎,后来也不肯招认幕后主使,咬死了是自己干的,跟别人不相干。直到今上午,她爹娘从庄子过来,一个痛哭,一个痛骂,问她亏不亏心。她一时松懈,开口说出一句:‘我要对得起二奶奶。’” 却原来,这翠英和佟锦娴之间有过一段渊源。 佟锦娴嫁过来的头一年,有一回逛花园子,逛到背人处,恰撞见一个容貌丑陋的丫鬟被人欺负。 佟锦娴喝止并发落了欺凌人的那几个,再把那丫鬟叫到跟前,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擦头脸上的血。 还笑着跟她说,容貌是天生的,美丑不重要,心善才最要紧。 就是这么一句话,翠英便记了好些年,乃至肯为她放火,为她杀人。 “二奶奶从前替她出过头,她一直记着。这两年二奶奶失势,满芳园门庭冷落,这丫头借着替堂妹洒扫后园子的机会,接近小佛堂,一来二去跟二奶奶搭上了话……” 第219章 疑影 第219章 疑影 苑妈妈边说边摇头:“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只没想过,凭她那副相貌,怎会无缘无故被选进宝婺楼。” 主子是不常去宝婺楼,却不代表这里是冷衙门。 恰恰相反,宝婺楼的差事清闲,月钱却一等一的丰厚,又是给大姑娘当差,外面的人抢破了头。 落在她头上,不是她命好,只因姨娘无意间吩咐了一句。 为此,管事的婆子考察了近半年,确认她是个再老实本分不过的,才把人调来。 她来了宝婺楼,虽是打杂,比从前可是轻省又体面得多。 也不曾有人再嘲笑过她一句。 她却不想想里头的因由。 “她对二奶奶倒是不亏心了,对姨娘你——” “罢了。”殷雪素声音发冷,不想再谈论此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旁得她都能忍,牵涉到?姐儿,什么都不必说了。 苑妈妈应了一声。 反正人已捆去了顺天府,生死由命吧。 殷雪素靠在枕上,望着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天谢天,无论过程怎样,终归?姐儿是太平的。 “全氏伤得重不重?” “伤了胳膊和手,月隐给看过了,说不妨事。?姐儿受了惊吓,昨夜里哭了两回,要来找你,你当时还昏迷着,哪敢让她来?全氏一直守着她,这会儿刚睡踏实。” “让好好养着。用最好的药,别惜银钱。” 苑妈妈点点头,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二奶奶心毒如此,对个孩子下这等死手。这回真多亏了全氏。对了,还有赵益。我听菊砚说,佟家那场火才叫凶险,要不是赵益拼着命去救,姨娘你……”她没敢往下说。 赵益。 殷雪素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影子。 昨晚,她以为她会死在佟家的藏书楼,死在那场大火里。 烈火浓烟中,却有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徒手撕裂火墙朝她走来。 火那样大,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往里闯。 终于穿过火海,找到了她,俯下身来。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想睁眼,眼皮却兀自黏合着。 而后她被人抱了起来。 那片胸膛很坚实,双臂铁铸的一般,有力地把她护在怀里。 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还有汗味,血腥味。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里头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刚还有些分不清那是梦是真。 如今听苑妈妈这么说,便落实了:“果然是他。” “昨晚上赵益快马加鞭赶回国公府,不顾二门上的人拦着,直闯饮渌院,进门就问大姑娘在哪儿。我看他那样子,烧得衣裳都没了半截,后背全是血,也不知道疼,只顾催问?姐儿下落。听说姐儿平安无事,他才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天起不来。” 苑妈妈面露称许,“赵大姑这侄子,都说是个不着调的,没想到竟是有心。想来这就是说书先生常说的,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殷雪素垂着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的命是他救的,?姐儿的安危他也惦记着。两辈子……” 两辈子,她们母女都承他的情。 虽则殷雪素及时收了口,还是叫苑妈妈听进了耳朵里。 觉得这话真有些怪,怎么叫两辈子? 只当是姨娘昏睡久了,说话有些颠倒。 殷雪素回神,追问赵益伤势如何。 “瞧着不是小可,大夫已去看——” 正要往下说,画微掀帘子进来:“姨娘,二爷过来了。” 话音落地,赵世衍就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长衫,从头到脚打理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眼下透出些青黑,显是一夜没睡好。 赵世衍昨晚上的确没怎么睡,一桩事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怎么也不踏实。 殷雪素昏迷的这些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益抱着她从火光里出来的那个画面。 挥之不去。 才刚在前头书房,特地叫了车马房的管事问话。 管事进来后,赵世衍问他,近两年,举凡殷姨娘外出,驾车的是否都是赵益。 管事如实答:“多半是他,偶尔是石松石柏两兄弟。” 赵世衍道:“我记得赵益是在外库房当差。” “是如此不假,不过赵益差事清闲,与他相熟的几个,偶尔找他帮把手也是有的。” 哼,偶尔帮把手,一帮就是两年。 赵世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管事走了。 之后在书房独坐了半晌,反复思想此事。 他了解赵益。 此人虽是家生子出身,骨子里却有股傲气。 当年祖父就不止一次夸他,说他聪颖锐捷,允文允武,将来可堪大用。 还特地挑了他做自己的伴读。 后来才遣去外库房。 一个粗役,给自己的妾室驾车,一驾就近两年。 这事其实他并非第一天知晓。 素卿主动跟他提起过。 心腹小厮也跟他嚼过舌根,说赵益肯干车夫的差事,是磨灭了志气,变着法儿向他低头呢。 赵世衍听着顺耳,也就信了。 可昨晚上那场大火,把他这点自信又烧没了。 一个人只是低头认怂的话,用得着拿命往火里闯,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由不得人不生疑。 就在这片疑影笼罩下,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从心底破土而出。 会不会,会不会赵益和自己的爱妾有些什么? 怀着这种疑心,又听人来报,说殷姨娘醒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来了饮渌院。 苑妈妈忙给让座,又递了茶,便和月舒等人退了出去。 “二爷。”殷雪素虚白着脸,朝他笑笑。 “听他们说你醒了,我忙不迭就过来了。” 赵世衍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和脸蛋。 “不烫了。昨儿可吓死我了,大夫说你呛了烟,又受了惊,得好好将养几日。” 又执起她的手看了看。 殷雪素并非全然无恙。 手背有抓伤,胳膊肘和膝盖上各有蹭伤,还有后来昏倒后,乱溅的火星子烫穿帷幕后留下的星点痕迹。 部分头发被烤的卷曲,还烧焦了一些。 “所幸大夫说了,不会留疤,我头先使人送来的药膏子,是宫里赐下的,治烫伤极有效验,要勤抹着,一日不落才好。” 殷雪素嗯了一声,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在他掌心翻转了一下:“苑妈妈已给抹上了。果真是极好的药,抹上清凉凉的,竟是不怎么疼了。” 赵世衍勉强笑了笑:“都怪我。早知不该强着你去佟家赴宴,谁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殷雪素因问他:“佟家这场火,究竟怎么生起的?想来我便有些不得二奶奶的意,也不能就把佟家人得罪死了。况二奶奶也在呢,就存心要烧死我,难道连二奶奶也不顾念了。总不见得是祸起萧墙吧?” 赵世衍把头摇了一摇:“这你还真料差了。” 第220章 关系暗昧 第220章 关系暗昧 “今晚这把火,本不是冲着你们来的。是个不知死的贱民——” 放火的人叫何福,是佟府的一个粗使仆役,专负责花圃一带的种植,兼做些洒扫杂务。 他进佟府也快有一年了,手脚勤快,手艺更没得说,谁也挑不出毛病。 管事的见他勤谨本分,又寡言少语的,两个月前便把藏书楼的日常清扫交给了他。 何福每三天来一趟,扫地,掸灰,擦窗。 他做活极仔细,擦窗的时候,窗棂缝里的灰都清得干干净净。 还肯主动包揽差事,譬如给书架打蜡,给楼梯扶手刷桐油…… “佟阁老前几年主持修订了一条政令,将原本的田赋改了个征收的法子。新法推行下去,地方上的官吏趁机盘剥,层层加码,何福家的田地被强征了去。何福有个独生的儿子,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没钱请郎中,死在何福的怀里。那以后,何福的妻子就发了疯,每日里抱着儿子的衣裳在村里游荡,到处找儿子。何福把她送回娘家,自己进了京。” 何福费了大功夫,才得以混进佟府。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佟阁老。 佟阁老深居简出,不是随便一个杂役想见就能见的。 就是偶尔见到了,身居高位的人,最是惜身,身边的亲随看着不起眼,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何福没法确保一击必中,便一直蛰伏着。 直到他凭着手艺和尽数散出去的工钱,顶了藏书阁的差事。 他很快摸清了佟阁老的习惯——每月逢十的日子,佟阁老会在晚饭后,独自来到藏书楼,待上一个时辰。 今晚便就是了。 前头办满月宴,这种场合,佟阁老是不会出席的,来客自有儿孙们招待。 届时锣鼓喧天,觥筹交错,入夜还要放焰火。 藏书楼位置偏僻,等前头发觉,这把火早烧起来了。 “事发前的几天,他借着修缮书架的名义,在梁木上、地板上新刷了一层桐油,又用醋泡过,去了气味。桐油本就易燃,他还在里头混入了松脂。恰逢着天干物燥,再有这两样东西助势,一旦见了明火,着起来,是别想着扑灭了,除非烧成灰烬。” 何福那晚亲眼见着佟阁老进了藏书楼,就去自己住处取作案的东西。 他却不知,只这一会儿功夫,府里有位贵客突然造访,佟阁老听了家人禀报,当即就下楼回了前院。 而同一时间,佟锦娴和殷雪素先后上了二楼,进了佟阁老的书斋。 何福回转,见门口守着俩丫鬟,没多想,手持木槌,将两人敲晕了。 再听楼上隐隐传来女人的说话声,以为是佟阁老在和孙女谈话。 迟迟没听到佟阁老本人的声音,何福也曾犹豫过。 然而他已等了太久,又是箭在弦上,岂有不发的道理。 横下一条心,拎起备好的桐油桶,沿着楼基泼了一圈。 火折子一扔,“轰”的一声,火苗猛蹿起来,沿着他刷过的每一根木柱往上爬升,转瞬便将整座藏书楼吞没了…… 原来如此。 这谁能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阴差阳错,偏偏就叫她和佟锦娴给碰上了。 “那何福……” 前因后果赵世衍既知道的这么清楚,想来何福已经落网。 “何福纵火后,并没趁乱逃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人拿住时还在笑,嘴里念叨着他儿子的名字,说阿爹给报仇了云云。” 同一天,两场火,两个元凶。 一个为恩,一个为仇。 都是一样地怀了必死之志。 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恐怕连佟锦娴自己都料想不到,她自己主导了一场火灾,却险些葬身在另一场大火里。 连带着殷雪素,都险些成了她祖父佟阁老的替死鬼。 天下事不可意度至此。 屋里静默了一瞬。 殷雪素这才想起询问:“二奶奶情况如何了?” 她都能从火灾里活下来,想来佟家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救出佟锦娴的。 赵世衍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闻言竟是变了几变。 “命是捡回来了,就是……” 不禁想起昨晚看到的景象。 血和烟灰糊了半边脸,红通通的肉翻出来,焦黑地头皮……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胃里头翻江倒海,转过身就干呕起来。 这会儿想起,仍旧皱着眉头,不大舒适。 好半晌才闷声道:“情况不大好。人还在佟家养着。” 他虽未明说,殷雪素大约也猜着了。 不由得心生后怕,也更加感念赵益。 如不是赵益舍命相救,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就不是焦黑的一具尸骨,只怕也不会比佟锦娴好到哪儿去。 哪像现在,身上虽有些燎泡和火烤的痕迹,却都在表浅处,养养便能好。 殷雪素提及佟锦娴,正是要顺着这茬说下去。 不料赵世衍话锋一转,提起了赵益。 “我听说,这两年你每逢外出,都是赵益充当车夫?” 殷雪素点点头。 赵世衍起身,在床前来回踱步。 满腹疑忌不好问出口,却愈发枝繁叶茂。 心里头反复猜想着,莫非,莫非素卿当真与赵益那厮有什么首尾? 回身定住脚,一言不发审视着眼前人。 几年相处下来,殷雪素对他的了解,只怕比他自己还要深。 只打眼一瞧,便照见了他的五脏六腑。 经了这场事故,作为她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厚谢人家。 然有些人,是不能以常理来论的。 譬如这回,赵益救了她的命不假,却也折损了赵世衍的颜面。 赵世衍平日里对她不可谓不情深,然而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跳进火海里救她的,却不是他这个情深的夫君,而是个低贱的仆役。 这仆役还与他素有嫌怨,偏在大庭广众之下救了他的女人。 这传出去,岂不是说他堂堂赵二爷,还没个车夫有血性? 他的脸面往哪搁?他的自尊心也难免受挫。 甚至于…… 殷雪素又打量了他一眼,心口隐隐发沉。 他的念头不定转到哪里去了,瞧着是在疑心。 疑心什么?疑心她与赵益关系暗昧,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未曾伤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握了握。 虽是无稽的事,却不可不小心应对。 疑心毕竟是可杀人的。 一个不慎,恐会给赵益招来灾祸。 第221章 给他个恩典 第221章 给他个恩典 何况,这事不洗脱清楚,于她也极为不利。 她还要在国公府立足,不能不给作丈夫的留余地,同时又不能叫他对自己存疑虑。 想至此处,登时换上一副劫后余生的凄楚模样,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扯他在身畔坐下。 “我陷身在火里头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她把沙哑的嗓音竭力放柔。 “迷迷糊糊,听不太真切,醒来才被菊砚告知,二爷那时一声声叫着我,急得没命往楼里冲。” 赵世衍面皮动了动,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双眼本与她对视着,闪烁了一下,视线移到了挽帐的金钩上。 殷雪素只作不察觉,眼圈儿红红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不知我心里有多后怕。昨晚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满心里只盼望着二爷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停顿了一下,又破涕为笑:“话又说回来,得知二爷为了我不顾死活,我这心里,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幸而长瑞长荣拦下了二爷,火那样大,二爷若有个好歹,我便是逃出来,也只有一头撞死在火里,随你去了。” 见她且哭且笑,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赵世衍眉心的疙瘩松开,脸色稍缓。 嘴上却道:“于你们妇人家而言,那火是厉害了点,我们男人却怕什么?若不是被那起子奴才死拖活拽着,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必把你救出来。偏生让那赵益抢了先。” 殷雪素嗔他一眼,温声软语道:“二爷金枝玉叶,做什么跟个下人比?赵益救主,那是他应当应分的。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受的就是这份差遣,他若不冲进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二爷去冒险?再说,他也不是冲着我去的。” “哦?”赵世衍面露疑惑。 殷雪素抿唇笑笑:“不过因为我是二爷心尖子上的人。赵大姑私下里求过我几回,说赵益当年年轻气盛的,得罪了二爷,心里早悔透了。他绕个弯子来给我驾车,实则是想寻个报效的机会,好求二爷开恩,原谅他当年的轻狂。昨儿他那么拼命,哪里是冲着我?分明是变着法儿地向二爷投诚,他知道自己对不住二爷,若不挣个天大的功劳,哪有脸面求二爷宽恕?” 赵世衍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你不了解赵益,此人虽为仆役,骨子里那股子傲气却比主子还足,仗着他爷爷那点功劳,再加上我祖父那时对他青眼有加,便自命不凡,忘乎其形,全然失了一个做奴才的本分。不然他原是我的伴读,如今怎么着也该混个管事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潦倒。” 心中暗忖,难怪昨晚赵益把人从火里抱出来,眼睛那样盯着自己。 素卿生产时,赵大姑曾于她有恩,又多番找她求肯,不怪素卿着力提携赵益…… 这般想下来,心中的狐疑倒去了大半。 “二爷说的是。” 殷雪素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他蹭蹬了这些年,磨难的也够了,终归有了悔改的意思。二爷胸怀似海,想来也不会真与个下人计较。” “早明白这番事理岂不好了。” 赵世衍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屑。 “罢,他当年狂得没边儿,如今总算是懂了些尊卑,我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殷雪素附和着,趁热打铁:“既如此,赵益这回总是立了功的,该好好赏他才是。也好叫下面人知道,二爷赏罚分明。再联系上旧事,旁人看了,谁不得赞一声二爷大度。” 赵世衍便问:“怎么赏?” 殷雪素锁着眉,似在沉思。 其实心里边早就想好了。 有时候,看上去足以夺命的危机,一个翻转,未必不能成为天赐的良机。 眼下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赵益虽有悔过之心,毕竟以下犯上过,二爷不宜再把他留在身边,那样未免坏了规矩,倒显得咱们府里没个高低贵贱了。依我看,他这回立了功,不赏的话,叫底下人寒心;若是重赏,留在跟前,二爷瞧着又堵心。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个恩典。” 赵世衍好奇起来:“什么恩典?” “圣上龙体欠安,朝野都在传,说我那义兄楚王……” 殷雪素抬手拢着披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低声说话地同时,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慢条斯理接说道:“楚王府正缺些得力的人手,咱们不如放了赵益的奴籍,我再去找王府的管家,弄一张劄付来,送他去楚王府做个校尉。一来,显出二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二来,他终究是从咱们府里出去的人,便是放了良,根也在这里,况又受了二爷这等大恩,他敢不铭记在心?往后楚王万一真个……他在那边,不就是二爷安插的一双眼、两只耳吗?” 赵世衍沉吟着,觉得这主意倒不坏。 圣上大行以后,楚王极有可能承继大统,提前埋个眼线,有备无患。 最要紧的是,赵益离开了国公府,便就再难见着素卿了。 这样想着,赵世衍抬头去看,见她眼底一片坦荡。 把赵益送走,是她提出来的,若真有些什么,她会巴巴地把人送走?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他多心了。 原先的疑窦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依你!” 一桩心病去除,他的脸色活泛了许多,拉着殷雪素的手,哝哝说了些关怀之语、私房情话。 天将黑的时候,听说国公从佟家回来了,赵世衍起身。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父亲与佟阁老怎生交涉。另外赵益这事,也得知会他一声。” “老爷会不会不答应?” 赵世衍道:“虽有些便宜了赵益,终归于咱们府上是有利的,想来不会不答应。” “那我且不忙着往楚王府递话,等二爷的准信。” 赵世衍嗯了一声,拍拍她的手,快步离开了。 殷雪素笑盈盈目送他身影消失,缓缓靠回枕上,暗暗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忽觉由内而外的累。不由盯着晃动的珠帘出神。 ?姐儿活着。她也活着。 赵益马上要脱籍去楚王府了。 赵益一走,赵世衍的心病也便去了。 佟锦娴留在佟家养伤。她也不会让她再有回来的机会。 心腹之患一个个拔除,以后得日子,该就能安稳了吧? 第222章 将心比心 第222章 将心比心 殷雪素缓了会儿神,把放凉的药给喝了,就要去东屋看?姐儿。 月隐知道劝不住她,只好扶她起身,加了件披衫,扶着她慢慢走出去。 丫鬟们都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忙打起帘子。 全氏坐在床沿边,眼睛已熬得通红。 几个丫鬟轮着劝:“大夫说你这胳膊虽没伤着筋骨,到底燎去一层皮,夜里若害疼起来,可不是玩的,怎得硬撑?快去歇着吧,这里有咱们守着,这回再不敢闪神了。” 她们虽是着了翠英的道,喝了加了药的茶水,终归是大意失职,才害得小主子涉险。 苑妈妈已是罚过了,她们自己也内疚得不行。 全氏只摇头:“姐儿睡得不踏实,一会儿惊醒瞧不见人,又要哭。我坐着就是歇,你们别管我,自去忙你们的。” 听到帘子响动,几人回头,见是姨娘进来,赶忙起身见礼。 月隐把几个小丫鬟打发了出去,留姨娘和全氏说话。 殷雪素走近,这才看清,全氏右边胳膊裹得像个粽子,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上头渗出些淡黄色的药渍。 心里一紧,问道:“伤处疼得厉害吗?” “不妨事不妨事,只是皮肉伤,姨娘不信,尽可问月隐,大夫走后她又亲自给我瞧了瞧。别看裹得严实,其实不疼的。” 她笑说着,右手的姿势却不甚自然,显是不敢拿劲。 殷雪素没再多问,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给全氏行了个大礼。 全氏吓了一跳,忙用左手去架住她:“姨娘这是做什么?可不要折煞我了!快起来,我、我当不起。” 殷雪素到底全了礼,这才起身,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全大姐——” 见全氏连连说着使不得,又要站起来。殷雪素抬手将她按下。 “你知道的,?姐儿是我的命,你救了她,等同救了我们母女两条命。这一拜,你当得起。” 说着,手抚上全氏右臂凹凸不平的绷带,眼眶微红,语中说不出的感激:“若不是为了?姐,你何至于伤成这样?” 全氏眼眶也跟着红了,抬起袖子揩抹了一把眼睛。 “姨娘快别说这话。当初要不是姨娘发慈悲,说孩子还小,离不得娘,准我把成哥儿抱进府养着,又给钱又给脸的,我们母子哪有今日的造化?恐怕一年到头面都见不着几回,成哥儿也不能养得这么好。这样的大恩大德……” 她喉头哽住,“姨娘肯体谅我舍不得亲骨肉,将心比心,我又怎忍叫姨娘骨肉分离?给姐儿挡回灾,也只是报答万一而已,算得了什么?况我奶?姐儿一场,待她和成哥儿的心没两样,莫说伤条胳膊,就是把这条命折了,我也得护她周全。” 殷雪素看着她,不免想起当初全氏守着?姐儿,默默垂泪,以及被自己发现后,诚惶诚恐请罪的样子。 她说怕孩子独守家中无人照看,更怕将来了结差事回家,孩子不认她、不亲她。 两头割舍不下,为难的不了。 “这世上最难得是将心比心。”殷雪素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都是做娘的,你的心事我懂。我对你发自肺腑的感激,你也应当明白。也请你相信我,我将来,必不会薄待了你和成哥儿。” 全氏重重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用左手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殷雪素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全氏接住,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咧嘴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姐儿不久前才醒了一回,叫了声娘,我哄了几句,说等她睡一觉醒来,就能见着你了。她就又睡着了。” “你也去歇会儿吧,眼都熬红了。这里有我。” 全氏知她心系着?姐儿,应了声,起身出门去了。 殷雪素来到床沿边坐下。 ?姐儿睡得熟,脸蛋红扑扑的,像揉了胭脂的面团一样。 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均匀稳当。 殷雪素伸手,抚了抚她的额。 手指触到额前细软的头发,心里止不住地发软。 约摸盏茶工夫,?姐儿眼皮动了动,就把两把小扇子徐徐掀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开了。 先还有些迷糊,眨眨眼,又眨了眨。 待看清床边坐着的人,眼睛立时一亮,小嘴一咧,喊了声娘。 两只小胳膊从薄衾里伸出来要抱。 殷雪素把她捞出来,斜抱在怀里,只觉暖烘烘的,像一团棉花。 ?姐儿偎依在她怀里,不错眼地看着她,忽然嘴一瘪,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娘,楼,楼着了。” 她的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襟,揪得紧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红红的,好大好大,火,烫……我怕。” 殷雪素把她搂得更紧了,一边拍抚一边低哄。 “不怕不怕,?姐儿不怕,娘在呢。楼上的火已经灭了,坏人也抓走了。?姐儿安全了,再没人能害你了。” ?姐儿把脸埋在她胸前,只是抽噎:“我找娘,娘不在。” 殷雪素心里一疼,摸着她的脸,低头不断亲吻她额角:“都是娘不好,娘没能守着你,娘给你赔不是。” ?姐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什么是赔不是?” “就是娘做错了,请?姐儿原谅。” ?姐儿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殷雪素故意作出伤心的样子,问:“?姐儿是不打算原谅娘了?” ?姐儿有样学样,摸摸她的脸,凑到她耳朵边,小小声说:“娘别伤心,?姐儿原谅娘啦。” 然后小脸一板,认真道:“娘下回,不能走远。” “好。”殷雪素答得飞快,“下回再若出门,娘一定带着你。就是不方便带你,也一定早早回来。” ?姐儿得了许诺,总算止了泪。 这时注意到了给她擦泪的那只手,裹着和奶娘一样的白布。 不由瞪大了眼,露出紧张的神色:“娘也伤了?” 殷雪素忙摇头:“娘好好的,这是,这是,我看奶娘缠了,便跟着缠了。” ?姐儿疑惑地皱着小眉头,想不通,便就不想了。 “娘,百合酥呢。” 殷雪素这才想起,昨日出门前答应给她带正明斋的松子百合酥。 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哪还记得。 歉然道:“娘昨天太忙,就给忘了,没顾上。娘这就叫人去给你买。” ?姐儿眨眨眼,眼泪还挂着,倒先摇头,两个小揪髻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不吃那个了。” “那你想吃什么?” ?姐儿比划了一下,殷雪素才领会到她是想吃糖蒸酥酪。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善变。” 之前有一回,这小东西就是,刚吃过饭没多久,就闹着要吃糖蒸酥酪。 殷雪素不许,?姐儿瘪瘪嘴走开了,倒也没哭没闹。 自己玩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说:“娘,我不吃那个了,你抱抱我吧。” 殷雪素才不信她那么听话,看着她那副赖皮样,故意绷着脸不作理会。 ?姐儿把脸贴在她裙身上,蹭来蹭去,嘴里不停嘟囔:“娘,你最好了。娘,你抱抱我。” 殷雪素心软成一团,哪还绷得住,到底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姐儿满足地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颈。 她当时刚沐了发,满头青丝披散着。 ?姐儿抓了一缕在手里把玩,然后小脸埋上去,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软声软气地说:“娘,你头发好香啊!就和酥酪一样香。” 殷雪素噗嗤笑出来。 合着绕一大圈,在这等着她呢。 这次要是再不答应,不定又会使出什么招。 第223章 烫手山芋 第223章 烫手山芋 “好,吃糖蒸酥酪。” 殷雪素在她鼻头上轻轻一刮。 “娘这就叫人去做。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只许吃一小碗,你前儿才闹过肚子。再有,甜食吃多了,小心牙齿生虫。” ?姐儿却没吓着,还讨价还价起来,伸出三个胖手指:“三碗。” 殷雪素皱了下眉。 就听?姐儿接着说:“娘一碗,我一碗,奶娘一碗。” 每说一句,自己按下去一个小指头,模样别提多认真。 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娘,你最好了,答应我吧。” 殷雪素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难为你还记挂着奶娘那份,她为了护你,命都肯搭进去,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姐儿似懂非懂,却是认真地点点头:“娘好,奶娘也好,我要对你们都好。” 殷雪素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个小人精!” 当即让人吩咐小厨房去做了。 “快下去洗脸,等会儿就得了。” ?姐儿得逞,咯咯笑起来,却不肯从她身上下去,把脸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 “娘抱着,等等再洗。” 殷雪素无奈,把脸贴在她头顶上,闭着眼,边哼着歌谣,边抱着她轻轻摇晃。 晚风吹进来,带来静谧无忧的夜。 火里逃生,虽没怎样,到底不轻不重受了些伤。 借着养伤的由头,殷雪素让人把账本、对牌、库房钥匙等,一并收拾出来,清点妥当,送去了春熙堂。 画微回来,脸上有些惴惴:“姨娘,太太不允,而且好像不大高兴。胡嬷嬷说,姨娘身子既不好,只管养着,这些东西不必急着交,实在顾不过来,尽可让旁人帮把手。” 殷雪素靠在引枕上,正在翻阅一本画册。 闻言半点不意外,笑了笑:“你再去一趟,就说我说的,我连伤带病,来势汹汹,精神头差极了,实在担不起管家的重任,也怕误了府里的事。太太疼我,就另择能人掌理吧。” 画微去了。 这一回,总算交了差。 苑妈妈端着冷凉的药进来,问她:“太太是个把着权不撒手的性子,二奶奶三奶奶进门几年,她始终把揽着中馈不放松。难得她现在忙着带孙子,肯将权柄下移,姨娘也稳稳接住了,又何苦再推出去?那边三奶奶可眼巴巴盯着呢。” “她盯着就让她去,这摊子事,谁愿意管就让谁去管。” 殷雪素接过药碗,呷了一口,皱了下眉,干脆闭气,一口喝光了。 苑妈妈接过空药碗,叫小丫鬟带出去,知她不爱蜜饯果脯那些,就端来茶水给她漱口:“花了这些时候,才理出个头绪,倒是白费神。” 口里苦味淡去,殷雪素重把眉头舒展开:“正因理出头绪了,才该交。不然再理下去,怕是连地下埋着的骷髅都得露出来。届时硕大的黑锅,准得我背着,再没别人。” 她掌家这些时,起初还不觉,毕竟账面做得很漂亮,看不出太明显的漏洞。 还是一回妹妹殷雪凝过来,看到摊在炕几上的账册。 她生意场上纵横来去,早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随便翻翻,就瞧出了许多端倪。 逐项指点给她。 之后细查下去,更是愈发的心惊。 谁能想到,堂堂的国公府,花团锦簇之下,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竟尽是窟窿眼子。 祖上传下的祭田庄子,庄头欺上瞒下,报灾报涝报虫害,总之理由不断,收成总是不好,交上来的租子也逐年减少。 京里的绸缎铺、解当铺、香蜡铺等,多数亏空,能落个持平都算难得。年年呈报上来的账目皆做足了手段。 阖府上下,进项一年比一年少,花销却一年比一年多。 主子们都是过惯了好日子的,谁也委屈不得。 国公的古董,二爷的字画,三爷的骏马,太太奶奶还有小姐们的头面衣裳,哪一样减得了? 今儿你过生日,要摆上几桌;明儿他出门会友,要请客打赏。这些看着不起眼,一撒手就得百十两。 再或谁心血来潮建个亭子修个园子,那便得几百上千的银子往外淌。 正所谓主子糊涂,仆役便精。 底下的人见上头花银子活似水泼地,难免不起歪心。 歪心一起,那就是各怀鬼胎,各逞手段。 负责采买的虚报价钱,买个针鼻儿都恨不得吃几成回扣;管理仓库的监守自盗,没少把库里的东西往外倒腾变卖;厨房那边更是变着法儿揩足了油水。 大小管事,勾连着账房,一个个在外头置产买地,落得脑满肠肥。 上头个个不肯省,下面人人伸手捞,从上到下几百口人,同在一口大锅里舀饭吃,就是再厚的家底,有个不吃空的? 秦夫人掌家多年,本身也不是个精明强干的,左支右绌,勉强撑起个花架子不倒。 功夫倒是都下在做账上了。 甚至这其中一部分亏空,就有秦夫人自己的账。 秦夫人从前不肯放手,突然肯放手了,不是身子骨真出了毛病,也不是带孙子抽不出空闲。 是眼见着积弊日深,亏空太大,纸就快包不住火了,就想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谁接着算谁的。 先是三奶奶周玥如接了。 但还没等她感受着山芋有多烫,就把事给办砸了。 然后到了殷雪素手里。 她再若管下去,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掏腰包贴补。 可摆在她面前的窟窿深不见底,她就有再多钱,填进去也难听个响。 再不然,就只剩革除旧弊一途。 细说起来,无非查庄头,换掌柜,裁冗人,减用度,再断各房私账——若成功了,不愁不能振衰起颓。 问题在于,这么大刀阔斧下去,势必要得罪一大片人。 等她把该清的蠹虫清理一遍,人也都得罪光了。 或许小见成效,那么秦夫人就该挺身出来安抚各方,顺理成章摘果子了。 到时候,功劳全是秦夫人的。 而她呢,不但要把管家的权柄交出去,还得替人背一身的骂名。 吃不到鱼,反惹得一身腥,这样的冤大头,殷雪素可不愿当。 倒不如趁着这把火,顺水推舟撒了手。 秦夫人不情不愿收了钥匙对牌,暗怪殷雪素病得不是时候。却也没辙。 毕竟火灾是切实发生的,她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自己这时候再赶鸭子上架,难保不被人说嘴。 本想让人叫三儿媳来。 转眼想到这个蠢货只会把事弄得一团糟,除了给自己添堵,再没别的用了。 叹了口气,只得另派了陪房媳妇来暂管。 自此一切照旧,该花的花,该漏的漏,绕着窟窿走也就是了。 赵益的事很快办妥。 这天,赵益并赵大姑,亲自来到饮渌院谢恩。 第224章 我想给你的 第224章 我想给你的 家生子放良,有许多繁琐。 先得主家同意,并写下“系本家自愿放免”的书面文书,盖上府印后,送到官衙备案。 待官府出了执照,将一应身契当众焚毁了,才算脱了奴籍。 赵益一家只剩他和赵大姑。 安国公发话,说既要给恩典,索性给个大的,干脆连赵大姑一并恩免了。 从此两人就从府里册籍上销了名,回归民户,再不是安国公府的奴仆。 按照王府佥点校尉的流程,接下来赵益需拿着举荐文书,到兵部备案考核,也即俗称的挂号。 待到考核通过,经手人会把劄付填好,呈送到兵部。 兵部再将赵益的分发命令与校尉的实际名额进行比对。 这是对王爵身边人员必要的核查,确保合规无误,才会签发文书,正式委任。 不过,殷雪素从楚王府管家那已领了一份现成签发好的劄付,一应流程尽可省免了。 赵益只需带着这些文书,去楚王府报到,走马上任即可。 说是王府校尉,其实就是王府里的亲卫。 日常无非轮流值宿防卫,守护王府安全。 逢着王府举办重大典礼或亲王出行,也会被抽调去护卫,亦或充当仪仗队。 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个正经出身。 虽非正式的朝廷武职,只是个王府私属武官,也是吃皇粮领军饷的武官。 与普通卫所校尉有所不同。比起昔日打杂赶车,更是天上地下。 设若楚王将来真有造化,作为潜邸人员,不定还有更大的前景…… 赵大姑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做梦也不敢梦的。 在离府的这天,少不得领着赵益,到各个主子跟前去谢恩。 殷雪素听说他们来了,就叫请去花厅。 不多时,帘子打起,赵大姑先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亮,就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喜气。 赵益跟在她身后,穿一件霁蓝色直裰,腰背挺直,眉眼峥嵘,气势却沉静。 若不知底细,谁也瞧不出他只是府里一个家生奴。 好在,从今以后便不是了。 赵大姑进来,嘴里说着:“姨娘的大恩大德,我们姑侄至死不忘!”纳头便拜。 殷雪素忙叫菊砚搀住她,一面吩咐画微看座。 “此事并非我一人作成,我纵有心,也需老爷开恩,二爷成全。” 赵大姑坐下,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爷二爷的恩典自是记着的,可若没有姨娘替我们着想,凭我们姑侄……却怎生开得了口?唉,真想不到,这辈子竟还有脱籍放良的一日。” 她说得句句肺腑。 奴才命贱如草,一张身契,便是一辈子的笼头,当牲口一样叫主子拴系住,终生没个解脱。 拴的还不是一个,而是子子孙孙。 伺候的主子高兴了,千好万好。 一旦不如意,打骂发卖,一家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卖到天南海北,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放良二字,说着轻巧,那也得天大的机缘落在头上。 人不走背运,不会为奴作婢。 而一旦背时,别说一辈子,就活了十世,也未必能撞到一次机缘。 她父亲倒是摸到过一点边。 可惜人走茶凉,什么都不作数了。 殷雪素温声解劝:“赵大姑你温良敦厚,赵益他急公好义,怎不见这是你们该得的?赵益此回去楚王府当差,我想大姑也要随他去外头住的,已托人替你们寻了个小院落,等会儿你们直接过去安置了,也方便。至于你们原先那院子,住了几辈人,想来有不少回忆,就还给你们留着,什么时候想了,就回来看看。” 赵大姑忙立起身,又要谢。 菊砚从旁挽住她:“赵大姑,你谢来谢去的,什么时候是个了?快随我出去一趟,我往日吃了你那么多果子零嘴,如今你就要走了,也容我请你吃盏茶。” 当然除了茶之外,还有姨娘让提前预备的一个包袱。 赵大姑被菊砚拉走前,又额外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往后益哥儿在王府当差,定不辜负姨娘举荐”云云。 她们离开后,小厅里便只剩下殷雪素和赵益。 窗外日头渐高,照着纱窗外的一丛青竹,在地砖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赵益仍旧站着,没有坐。 他生得轩昂高大,这么站立着,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只他是逆着光的,表情隐晦不清,至少没有赵大姑表现出的高兴。 殷雪素打量他,见他两只手上都缠着纱布。 或许还远不止这些。 这几天,她只要闭眼,就频频梦到那晚。 在那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噩梦中,一道身影朝自己走来 她隐约记起,他抱着自己跃下楼梯时,似乎闷哼了一声,跟着便脱了手。 她整个人朝下急坠。 但不等落到地上,就被他捞了回去。 现在想来,该是房梁或檩条之类砸下来,被他挡了。 据苑妈妈说,那晚上他策马赶回国公府时,后背血糊一片…… 头几天已让人送去了药和补品,只希望对他的伤有所补益。 这会儿见他不发一语,殷雪素出声询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赵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多谢姨娘费心。” “不,赵益。”殷雪素把头摇了摇,“你不必跟我说这个谢字。你为了救我才伤的,这些都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厅里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赵益才再次开口:“我救你,并非为了这些。” “我知道。” 这话别人说,殷雪素未必信。 但赵益说,她是信的。 前世,她一无所有,赵益也肯帮她。 就是今生,生?姐儿那会儿,他明明对赵世衍及其女眷都怀有偏见,也没有选择见死不救。 “赵益。”殷雪素看着他,目光诚恳,“我送你出府,不单是为了还你这次的人情。或许你不相信,但——” 她停顿住。太多话,无从开口。 只能简短道:“但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我想给你的。” 赵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这回礼未免太重。” “难道有我一条命重?” 赵益唇线抿紧,不说话了。 “我认真想过,是给你银子、宅子,或者提拔你做个管事……但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最该还你的,无非自由。” 一只手缓缓摩挲着另只腕子上的玉镯,斟酌着用词。 她知道赵益不是那等敏感易激之辈,却还是想用更妥帖些的言语。 “之前在秋水山房,我就知道,你弓马娴熟,武艺不亚于……霍小将军。” 停顿片刻,接说道:“前两天,赵大姑得知脱籍在即,喜冲冲把你曾做的文章拿来我看。老实说,我很意外。” 第225章 他怎会甘心 第225章 他怎会甘心 她之前就听人说起过,说赵益文武皆可。 武便罢了,文这方面,殷雪素以为,至多不过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程度。 谁知展开那篇文章一看,却是当场愣住了。 那是一篇史论,论的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一节。 文章格局开阔,笔力沉雄,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议论风生却不失法度。 论冯唐,叹其遇合之难;论李广,惜其数奇之命。 字里行间,隐隐有股不平之气,却又压得住,不叫它满溢出来。 文末几句,更是苍茫沉郁,读来令人掩卷。 再看那字迹,亦叫人眼前一亮。 骨力开张,大开大合,横画纵放如长枪大戟,竖笔沉实若铁柱立地。 通篇气势纵横,笔意奔放,收放之间自显从容。 殷雪素看着看着,不由想起一句诗来:“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如此气象,若非胸有丘壑之人,怎写得出? 殷雪素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来。 这样的人才,若是个赵世衍一样的世家子,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偏偏困于奴籍,二十余载不得伸展。 心里也愈发坚定了放他出去的念头。 只可惜已先一步挂了楚王府亲卫校尉的缺。 若早些知道,说不得可以为他谋个别的官职。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朝廷,正经入朝为官,未见得就是好事。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一身本事,本非池中之物,蛟龙困于浅滩,一生虚耗,一辈子为奴,当真甘心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实。 赵益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没说话。 垂于身侧的两只手却缓缓收紧,骨节隐约泛响。 甘心?他怎会甘心。 他见惯了祖辈和父母辈拱手哈腰的样子,懂事起就发愿,从他这辈起,再不要与人为奴。 老国公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心眼活,骨头硬,是个好苗子!好生学,等将来长成,我放你出去。大丈夫立世,总要挣个功名出身,可别辜负了你这难得的禀赋。”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就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为此,他白日当差,夜晚就在灯下苦读;别人偷闲躲懒,他跟着账房学书算;别人赌钱吃酒,他天不亮就去校场,跟武师们学拳脚、习骑射。 冬日手冻得皲裂,照旧握笔;夏日汗透衣衫,照旧拉弓。 日子虽辛苦,却是亮堂的。 勤学文武,踌躇满志,无非就盼着那一天——脱了这层奴籍,堂堂正正做个人,光明磊落立足于世,凭自己的本事去博个前程。 后来…… 后来的事,不愿再想。 总之,他折了右臂。 养了半年,虽没废,却再不如从前。 之后不久,老国公也走了。 府里就此换了主事人。 从此他便就沉沦度日,再没做过那种梦。 什么志向不志向,更是绝口不再提。 还提什么呢? 梦做得久了,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就是一个笑话。 索性混在奴仆堆里,日子过得不死不活,倒也安生。 他从没想过,那个已然埋葬掉的旧梦,忽有一日成了真。 他多年求不得的东西,竟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轻飘飘帮他实现了。 那张劄付已经交到他手里,薄薄的一张,托在手里却似有千斤重。 一纸文书,把扛在他肩上二十多年的枷锁给解了。 赵益百感杂陈。 这些年,他的性子已被磨的几乎没了棱角,就像一块沉水积年的石头,风雨不侵,水火不惧。 任是再大的浪打上来,也不过溅些水花。纵有些不起眼的暗流,天知己知而已。 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腾澎湃的东西压回胸腔。 抬起头,深深注目于眼前人。 她的脸被窗纱筛过的日光照着,近似透明,还带着一些病容。 脸上没做任何妆饰,眉梢尚有一小截火燎的痕迹未长好。 但也不会多加留神,只会被那双清透的眼睛吸引。 赵益眼底微微闪烁,转瞬却又归于平静。 “多谢。”他郑重道。 他仍旧说了谢。 殷雪素无奈,却也没再阻止。 想了想,有些话还该说在前头。 叫他近前一步,压低声道:“楚王虽是我义兄,可他声名在外,纵然将来……恐怕也并非明主。” 因为是他,殷雪素也不藏着掖着,话说得十分直白。 “我送你去楚王府,只因为这个法子最快,也最顺理成章。你与二爷之间似乎有些嫌隙,直说放你出去,二爷未必肯点头,挂名到楚王府,他反倒不好拒绝。并非就让你死心塌地跟着楚王。你千万别因我这层关系有所顾虑,等站稳了脚,自己看情形,将来或有更好的机会,离了那里也未尝不可。天地广阔,以你之才学,何愁觅不着出路?” 赵益略有些意外。 如今就连市井间都在传说,楚王很可能是下一个皇帝。 作为楚王的义妹,她却似乎并不以此为喜。 又或者说,她并不看好楚王。 而她对自己,也不避讳这一点。 赵益看着她,低声道:“姨娘就不怕我走得远了,日后用不上?” 虽然她用他的时候本也不多。 殷雪素笑着摇了下头:“我这么安排,本也不是为日后用你。蛟龙如能入海,又何必非叫他盘在我脚边。” 赵益望着她,一瞬间想了许多。 想说什么,却只是垂下眉眼,点点头:“我记下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殷雪素含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往后出了府,好生过日子。” 赵益张了张口,想说你多保重。 话到嘴边,又觉多此一举。 他离了安国公府,诸般都好,只有一桩。 以后她的事,他再看不着,也再不能参与其中。哪怕是给她驾车…… 又何必再说些没用的虚话。 退后两步,郑重长揖到底。 转身即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形微顿,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 撩起竹帘,大踏步离开了。 当日巳时,赵益带着赵大姑离了安国公府。 府门前一切照旧,除了素日相熟的几个,谁也没把一个家生子的离去当成大事。 赵益告别了石柏等人,伴着姑母跨过侧门门槛时,不禁生出些别样的心情。 这道门他从小到大,进出过无数回。 过去每一次,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还要回来。 今日却不同了。 今日走出去,他便不再是赵府的家生子,只是赵益。 这里,他也再不会回头。 先扶着姑母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 楚王府来接人的小校在前头引路。 马蹄踏过长街,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着,像一个加了锁且锈迹斑斑的旧笼子。 赵益最后看了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第226章 一纸休书 第226章 一纸休书 再说回翠英事上。 翠英被送官,还是因着当时殷雪素掌家,苑妈妈先发制人,赶在安国公秦夫人他们插手前,让把人捆送了去。 否则自家关起门来审,就审出个结果,事涉二奶奶,恐怕又是个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然而纵使把人送到了顺天府,却也没什么用。 除了不慎漏的那句嘴,叫人顺藤发掘出了她与二奶奶之间过往的渊源。 再之后, 哪怕上了几巡酷刑,翠英始终紧咬牙关,再未吐露一个字。 她口风是紧,不过总有那愿意张口的。 佟锦娴身边的大丫鬟香叶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她没有留在佟府,火灾当晚趁人乱,跟着安国公府的车回来了。 此刻跪在二爷跟前,说有事要禀。 而后把几年间二奶奶做的事,尽都抖落了出来。 从殷姨娘怀胎时一手制造的那个灾星谣言,到生产时买通稳婆,企图利用那枚名为催产实则催命的丹丸,做成产后血崩的假象。 包括慈光寺的奸夫事件,亦是二奶奶通过厉嬷嬷,与倩蓉姨娘达成合谋,打算栽诬殷姨娘。 还有昊哥儿身上那些凌虐所致的暗伤,也都是二奶奶的手笔,余氏最多偷喂了安神药,其余全是代人受过。 最后是佟家的满月宴,二奶奶暗中筹备已久,就等着这次机会,打算致殷姨娘母女于死地…… 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连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谁经得手,都交代的清楚明白。 赵世衍听完,半天没言语。 一张脸黑了青,青了黑。到后来,只余一片白。 如何能想到呢? 他的结发妻子,他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亲自娶进门的人! 也曾琴瑟和鸣,也曾花前月下,是倾心相爱、两心相许过的呀! 到头来,竟藏着一副蛇蝎心肠,竟是这样一个毒妇! 素卿进府,她是闹了几场,过后也消停了,待素卿虽不大热络,面上也还过得去。 孰料背地里竟使了这么多绊子。 昊哥儿被虐待的险些丢了命,只当是奶娘不尽心。 到这回,就连?姐儿也差点被烧死在宝婺楼…… “这个毒妇!” 赵世衍震惊又恶心。 心中充斥着的,有被愚弄蒙骗的恼怒,更有看走了眼爱错了人的痛恨。 恨到极处,将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心中的火却没个发泄处。 豁然起身,走来饮渌院。 看到半躺在美人榻上的殷雪素,只觉养伤这些天,又清减了不少。 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痛惜,只是说不出话。 殷雪素将翻了一半的画谱放下,柔声问:“二爷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素卿,之前是我糊涂……” 赵世衍心下大乱,声线也有些不稳。 “这几年,叫你受委屈了,是我对不住你。” 殷雪素奇异地看着他:“二爷何出此言呢?能长日伴在二爷身侧,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她愈是这样,赵世衍心中愈不好受。 再不瞒她,把香叶交代的那些尽数学说给她。 “她竟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许多恶事来!我竟毫无所觉!” 殷雪素果然也是一般的震惊。 “那晚在佟家藏书阁,二奶奶就与我说了许多怪话,还说要拿刀子剜了我的心头肉。我的心头肉,可不就二爷和?姐儿么?我只当她对二爷怀恨在心,全没想到,她竟是准备着对?姐儿动手。?姐儿还那么小,若不是全氏,咱们的女儿只怕已经……” 赵世衍不忍见她惊怕的样子,把她揽进怀里安抚着。 “你放心,这种事再没有下回了。我绝不会再让你们母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殷雪素抬眼望他:“既已查明了,二爷打算如何处置?” 赵世衍咬了牙,沉声道:“居心歹毒之人,怎配为我赵家妇!我要休妻!” 声如滚雷,仿佛这两个字已在他心里过了八百遍。 殷雪素没接话。 佟锦娴做下的那些事,无论是买凶杀人、构陷良家,还是虐待谋害幼童,按刑律来论,哪一条都够她死几回了。 尽管如此,想将她送官法办,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佟家再不济,门楣还在,门生故旧也未减。他们不会干看着。 况且,真闹到公堂上,国公府也要被扒个底朝天。 造谣惑众、买通稳婆、诬陷通奸、纵火行凶……后宅的妻妾之争,竟引出这许多的腥风血雨。 摊开来,谁脸上好看? 还有一层—— 据说,佟锦娴伤势沉重,半边脸连着颈子都烧伤了,还有头上、身上。 每日全靠参汤吊命。大夫都说,能不能熬过这关尚且未知。 把一个将死之人送官审问,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不会夸说国公府公正公允,只会非议国公府凉薄狠毒、落井下石。 好歹是佟阁老的孙女,又是原配正房,姻亲一场,竟连点体面都不给留。 体面二字,足以戳中安国公府的死穴。 所以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把翠英定成主犯,了不起再拿几个下人作陪。 至于尊贵的二奶奶,继续在娘家伤着、病着。 世情如此。 到了阎王殿上或许还能论个善恶。 人世间则不然,先敬罗衣,再看门第。 赵世衍休妻,恐怕要算给佟锦娴最大的“惩罚”了。 而且这惩罚顺理成章,七出里就有多处可做文章。 抛开这些,单一个谋害子嗣,就足以叫长辈们点头。 更别说佟锦娴还毁了容。 烧伤难愈,就是活下来,也再难变回从前光彩照人的模样。 这层缘故,赵世衍自不会宣之于口。毕竟现成就有冠冕些的理由。 赵世衍见她默然不语,以为她不信。 为了证明他并非说说而已,当即就让人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很快写就一纸休书。 只可惜,这份休书并没能送出去。 不是赵世衍反悔,也不是佟家不愿意。 亲眼见证了火灾当晚赵世衍对佟锦娴的态度,佟家那边,尤以史夫人为首,不觉得这桩婚事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小夫妻眼看着一点情分没有了,强拴在一起,徒增两家难堪。 倒不如双方各退一步,佟家接回女儿,国公府保住名声。 对外只说二奶奶病重归宁,往后慢慢淡了也罢。 都已打算好了,奈何佟锦娴不愿放手。 第227章 一条疯狗 第227章 一条疯狗 佟锦娴昏迷了多日,总算醒来。 脸上身上都裹着药布,只露出一双眼。 听闻赵世衍要休妻,干脆绝食,紧咬着牙关,药也不吃了。 谁劝也不肯听。 “赵世衍,想甩开我,做梦!” 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粗哑刺耳,极其难听。 眼神更是可怖至极,贴身照看她的兰佩都不敢多看。 佟锦娴与赵世衍一场情缘,不甘心就此一刀两断,这是一方面。 再有,她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若然这般从安国公府黯然退离,岂不白白成全了赵世衍和殷雪素? 她死也不会放手! 打定主意,哀恳母亲将自己送回安国公府。 “我便是烂在赵家,也是赵世衍的正妻。我活一天,他就休想扶正那贱人。除非,除非从我尸骨上踏过去!” 她都还没脱离危险,史夫人怎可能依她。 只好去找老爷商议,又催老爷去找公爹。 因这个孙女卓有诗才,佟阁老自来偏疼她几分。 当初她挑中赵世衍,佟阁老就不怎么满意,觉得赵家小子金玉其外,没个真才学。 耐不住孙女一心要嫁。 如今闹成这样,真是脸面丢尽。 佟阁老多少有些心疼孙女,也不太甘心就这样收场,便亲自出面,请了一位极有分量的说客,找安国公谈了谈。 安国公回府,把儿子叫进书房,训了约有半个时辰。 再之后,休妻的事就搁置了。 殷雪素不能说不意外。 佟锦娴恶名已彰,容颜已毁,她与赵世衍情分已无,甚至说赵世衍厌了她也无不可。 就是一颗棋子,到了这份上,也该成弃子了。 佟家那边不肯放手还则罢了,国公府现捏着把柄,却肯忍气吞声,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捏着鼻子维持这门亲事。 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粘着。 不会是情分,也不会是脸面。 能把已经闹僵的两家继续扭合在一起的,只会是利益。 而且这利益还不小。 不知赵世衍真不知道,还是有意瞒着,殷雪素没打听出那个说客是谁。 但想来身份应不一般。 不然,作为说客,总要亲自登门调停才是。 而且以安国公目无余子的性情,能叫他改变主意的,满京城也没几个。 殷雪素忖度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日光太盛,她稍稍眯了下眼。 休妻一事叫人按住,赵世衍心里不痛快,在书房闷了整两日。 还想再去找父亲争一争,尚未行动,金陵那边来了急信。 信是二姐赵文淑亲笔。 作为安国公的嫡次女,赵文淑嫁的是金陵顾家的长房嫡子,顾承恩。 顾承恩在江宁织造局任差,管着江南绫罗绸缎的贡赋采办。原是个肥缺,油水极厚,极有体面。 谁知肥肉突然变作了火炭。 信上说,织造局今年送京的贡缎出了岔,账上五万两采办银不见了大半,库里绸缎又短了数百匹。 更要命的是,有一批御用云锦在路上被劫,地方上报作水匪,巡按却咬定是织造局内外勾连,监守自盗。 顾承恩就此被牵了进去,停了职,现圈在织造府中,眼看着就要押解进京。 赵文淑在信中又急又慌。 说顾家花了大把银钱四处打点,只换回一句“静待勘审”。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求娘家人出面。 信笺上隐约可见她洒下的斑斑泪痕。 “……夫君若有贪墨,任凭国法处置,绝无二话。可这事明摆着是有人拿他顶缸。顾家力有不逮,父亲再若不救,女儿便只有一条绳子吊死了……” 安国公把信递给赵世衍,脸色止不住发沉。 顾家在京的人脉不好使,安国公府虽说扎根京城,怎奈眼下朝中激流涌动、冰火两重,怎好使力? 可也不能不管。 女婿那头若翻了船,说不得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届时再将他们赵家一块拖下水…… 倒不如在根子上就把问题解决了。 只是金陵那地方,如今不比从前。 南边这两年乱象已露,盐道、漕道、织造、藩府,各行其是,各捞各的银子。 官面上的人换来换去,今日不知明日是谁坐堂。 地方官一面拿朝廷俸禄,一面看藩王眼色,个个长了两副面孔。 朝廷圣旨下去,有时还不如一封私帖好使。 安国公府的名帖就送去,也未必会有人买账。 何况他眼下也脱不开身。 这半年,朝中有个新冒头的给事中,叫杜涣。 人看着倒还斯文,谁知竟是条疯狗,甫一就任就盯上了安国公府,咬上还就不松口了。 杜涣是隆平五年的进士,原是一介寒门,没什么根基,文章做得虽不错,若按惯例,未必升得这样快。 偏是命好,逢着圣上有意扶持一批自己人,压一压佟阁老旧党。 最好莫过于与旧党无瓜葛,且勇于任事的年轻官员。这样才有打破朝堂平衡的胆气。 杜涣样样都符合,便就被点进了六科,做了户科的给事中。 官虽不大,权力却大,专管纠察弹劾。 今日参安国公府侵夺民田、瞒报田产,明日劾安国公尸位素餐、怠惰公务。 后日又翻旧账,说国公府历年承办军需亏空不明,亲子捐官也不合规矩。 更有纵容族中子弟横行不法二三事 折子一本接一本,没个消停。 每次弹劾的罪名虽都不致命,可架不住他隔三岔五便参上一本,弄得安国公府灰头土脸,实在磨人。 其他勋贵私底下笑说:“这杜给事哪路神仙,像是和赵家较上劲了,怕不是有杀父之仇哟!” 虽是闲扯,安国公也上了心。 让人去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这杜涣竟是香玉姐姐的小叔子! 如果只这层关系,不至于恨成这样。 细细访查,才知其与香玉疑似有一段情。 后来香玉被佟锦娴送给赵世衍做通房,生下昊哥儿不久,郁郁吊死。 杜涣那时只是个穷书生,连国公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唯有眼睁睁看着、听着,阻止不了,挽救不了。 到最后只落得个颜色褪损的荷包。作为香玉的遗物,由兰佩交到他手上。 一朝入了科道,有了弹劾之权,杜涣手里的笔便成了刺向安国公府的剑。 将赵家剥皮拆骨都不能解他心中之恨! 安国公被他缠得烦不胜烦,这个时候自然不好离京的。 他先已同夫人秦氏商议过了。 秦氏的意思,是派个管事过去。 安国公就道:“顾家人脉都不好使,派个管事能顶什么用?还是叫世衍走一趟,便于周旋应酬,遇事也好临机处置。” 这才把人叫进书房。 一应事情交代妥当,不忘叮嘱:“你长兄亡故,你也该学着承担起来了。我同南边几位要员还有些交情,你亲自去一趟,不只为你二姐,也好好探探南边的风向。” 赵世衍面露迟疑:“休妻一事……” 安国公冷冷瞪他一眼,赵世衍余下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第228章 风起青萍之末 第228章 风起青萍之末 京城距金陵一总有两千多里,走陆路兼水路,快马到通州,换船沿运河南下,再转江道入金陵。 若一路顺通,二十来日可到;若风水不便,少不得一个月。 那么来回就要两个多月。 还不算在那边办事耽搁的日子。 一则,休妻的事没办成;再者,路上颠簸也实在辛苦。赵世衍有心推脱不去。 但父亲都那样说了,他但凡晓些事,也张不开口。 何况二姐闺中时极疼他的。 小时候,被祖父罚跪祠堂,每每都是二姐揣着点心偷溜进来喂他。 后来二姐嫁到金陵,回回往府里送的年礼节礼,他的那份总是最厚的。 眼下二姐有难,他若不去,多少显得有些不讲手足情义。 只好点了头。 出发得甚急。 殷雪素亲自替他打点行装,衣裳鞋袜,备用膏药,拜帖银钱等,样样都过了目才叫放进去。 她身子还未好利索,却不肯假手于人,只说旁人她不放心。 赵世衍看在眼里,心里自是一番感动。 殷雪素养伤期间,赵世衍一直歇在前院书房。 临行前的一夜,特来饮渌院看她。 今晚无风,纱灯晕黄的光将两人笼着,无端就有些窒闷。 “素卿。”赵世衍开口,声音发涩,“你一定很失望吧?休妻之事暂搁,并非我改了主意。我——” 一根青葱似的手指抵住他的唇,殷雪素摇摇头,示意他不必解释:“我知道二爷的心,旁的我都不在意。” “你总是这样懂事。” 赵世衍又怜又愧,叹了口气,揽她入怀。 “我这一去,少说俩月,多则三四个月,旁的倒也罢了,实在舍不下你。我不在,你安心休养着,别净顾着?姐儿,把自己累坏了,我要心疼的。” 殷雪素偎依在他胸膛,点头应着。 赵世衍双眼望着不远处爆裂的灯花,圈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忽而收紧,像是下了决心:“等我从金陵回来,无论如何,总要先想个法子,同她来个了断。她既做下那些歹事,就休怪我无情无义。莫说是……就是天王老子出面,也不能压着我同她做一辈子夫妻。”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赵世衍的妻子,怎可能是那样的毒妇,更不该是那样的……” 这些天,只要一想起那个极具冲击的画面,便就像做了场噩梦。 就是不急着把素卿扶正,哪怕再退上一万步,他也没办法再和那样的女人同床共枕。 殷雪素见他盯着一处出神,唇脸煞白的,就知他定是想起佟锦娴被从火里拖出来的模样了。 火灾当晚,只看了一眼,就吐了一地。 事发至今,更是一眼也未去瞧过。 心中冷哂,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若实在难办,就算了吧。我不想叫二爷为难。” 赵世衍有些着急:“你不信我有和她了结的心?” 殷雪素信,当然信。 赵世衍爱好一切美物,难忍丝毫瑕疵。 绝无可能忍受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占着正妻之位。 赵世衍紧握殷雪素的手,声音充满深情:“你信就好,我定然要把你扶正。正室之位,我总要给你的。” 殷雪素先是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眼底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惊喜。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薄红散去,低垂下眼帘,不言不语。 “怎么了?”赵世衍观察她神色。 殷雪素眼波微凝,露出些愁容:“我不过一个妾室……” “那又如何?” 妾室扶正,礼法上多有阻碍,官面上也严格限制。 但也不是没例外。 倘若正妻过身或被休弃,妾室又生育子嗣,特别是长子的情况下,还是不难操作的。 更何况殷雪素本就是贵妾,又是楚王义妹。 即便…… 总之,只要在那之前办成,这个身份多少是个助力。 “我已想好了,待与佟家的事告一段落,便把昊哥儿正式记在你名下。你生育了?姐儿,又抚养着我的长子,扶正是名正言顺的事,族里没有不点头的道理。外头至多传些闲话,背后嚼嚼舌根,随他们去,日子久了,谁还记得?” 殷雪素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没想到赵世衍连路都替她想好了。 不过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个男人的许诺就像是春日的柳絮,空中飞舞时,似花似雪,煞是好看。 一落了地,便就脏了。 他现在言辞凿凿,信誓旦旦,真到了要紧处,不定怎么样呢。 心中想着,却慢慢红了眼圈:“二爷待我这样好,为我想得这样周全,我真不知怎么回报才好了。” 赵世衍见她这般动容,心里十分受用。 愈发将她抱紧了些:“什么也不必说,只等我回来便好。” 殷雪素靠在他肩头,柔顺应了一声好。 “二爷放心去,只是金陵路远,千万要保重身子,我等着二爷平安归来的那天。” “有你等着,事情一办完,我插翅也要飞回来。” 窗外,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下,敲得静夜愈静,只有人心不得安宁。 次日天未亮,赵世衍便带着随从人员出发了。 他以为此行大约还和从前一样,轻松走一趟,见几个人,说几句话,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纵有些为难处,搬出国公府的名号,没有摆不平的。 却忘了世道已变。杜涣在朝中咬着,佟家在一旁拽着,国公府早不是从前那个稳坐高堂的国公府。 至于南边,大风正起于青萍之末。 去得易,未必回得易。 赵世衍前脚离府,香叶后脚就来了饮渌院辞行。 她打扮得不似往日鲜亮,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脸上也不曾搽抹什么,清清爽爽,倒比从前看着顺眼。 香叶进门就给殷雪素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她这会儿的心情,自己也说不好的。 从前她是有过许多想头,比如伺候二爷,成为二爷的通房,乃至妾室……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从没想过背主。 认真说起来,二奶奶待她们这些下人真没得说。 尤其未出嫁以前,在佟府的时候。 吃食、衣裙、钗环,随她们挑选;还喜欢和她们这些丫头一起玩笑、一起踢毽子…… 第229章 像一个怪物 第229章 像一个怪物 二奶奶好的时候,待人是真好啊。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痛处,她翻起脸来也是真无情。再与她贴心贴肺的人,也能亲手推进火坑里。 香玉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二奶奶把香玉送给二爷时,香叶都要把香玉恨死了。 认为那果真是二奶奶口中的抬举,将来也会有个了不得的前程。 而那前程本该是自己的。 再看后来,香玉生了二奶奶心心念念的儿子,二奶奶待她却一日冷似一日。 磋磨、冷待,拿孩子作筏子……硬是把一个活人给熬干了,熬死了。 香叶当时不觉,后来才回过味来。 二奶奶那样爱着二爷,恨不得一人独占才好。 就迫于形势提拔了身边人上来,也是碍眼刺心的存在。一旦没了用处,早晚是要处理的。 她就是真挣来一个姨娘的身份,二奶奶能放过她吗?肯放过她吗? 但到这会儿,香叶仍旧没有完全醒悟。 直到她发现,她再不敢直视二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填满了阴沉、算计、疯狂…… 香叶心中莫名生出个诡异的念头,只觉得从前的二奶奶,不,二姑娘,似是被什么吞没了。 而眼前的这个,像一个怪物,只是披着二姑娘的皮而已,随时都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吃入腹。 香叶开始害怕了。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不奢想二爷,不妄想做什么妾室通房。 只想给自己保条活路。 她不要成为下一个香玉。 所以,她暗中投靠了殷姨娘。 佟家满月宴,二奶奶准备下手,就是香叶暗中通的风报的信。 但香叶并不知道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二奶奶另外还安排了翠英,打算火烧宝婺楼,烧死大姑娘。 可见二奶奶也早不信任她了。 殷雪素看了眼月舒,月舒把个纸封交到香叶手上。 “一应手续都办妥了,这个你拿着吧。” 香叶原是佟府采买的奴婢,后随着佟锦娴嫁进了国公府。 陪嫁丫鬟也是陪嫁的一部分,其身契也便随那些嫁妆一并迁了过来,落在了国公府的名下。 赵世衍休妻未成,也没有发还嫁妆,对于一个奴婢的去留,自然有权决定。 香叶接过时,手有些发颤。 照理说,背主的奴仆,打死也不为过。 可殷姨娘跟她允诺,只要她肯出面指证,便保她无事。 香叶顺势提出脱籍出府,她也应准了。 当即又磕了几个响头:“谢姨娘成全!” 殷雪素摆摆手。 她并没有成全香叶的心,仅是兑现诺言而已。 “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香叶把纸封珍而重之贴身放好,直起身答话。 “爹娘都不在了,哥哥是个浑人,嫂子又厉害,只怕没我存身的地方。好在还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投奔,在外地,不拘如何,总有个落脚处。我倒也攒了些银钱,省着够过几年的了。以后……兴许寻个合意的人嫁了。若遇不见,就赁个小铺面,卖些脂粉针线的,总归饿不死……” 她语气轻松,像是卸下了重担,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大抵离了这朱门深院,到底该何去何从,是会更好还是更坏,她心里也吃不准,因而忐忑不安。 可也没有回头路了。 殷雪素点点头:“走远些也好。” 便没再多问,叫月舒送她出去。 帘子落下,菊砚哼了一声,心底有些不平。 “这样的人,竟能全身而退!这一向二奶奶对付咱们饮渌院,她递刀子、打头阵,那叫一个殷勤。二奶奶做的那些恶事,只怕她没少沾手。如今倒好,拍拍屁股走了。好人没好报,恶人命偏长!” “这世上原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殷雪素端起茶盏,却不饮,就这样垂目看着。 “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去拿。想活命也一样。尤其虎狼窝里……” 后面的话渐不可闻。 香叶出了饮渌院,没有径直出府,又回到了满芳园。 满芳园的院门虚掩着,伸手一推,传来吱吱嘎嘎地声响。 廊下一只野猫惊起,嗖地窜过墙头,转瞬没了影子。 香叶一步步走进去,恍惚还能看到一拨一拨的丫鬟媳妇子在廊下穿梭不绝。 笑声从正房飘出来,丫鬟们端茶送水,脚步细碎而匆促,后园那边,洒扫的、唠嗑的……何等的热闹。 再一晃眼,除了她,哪还有一个人影? 青砖缝里钻出许多杂草,石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廊下的竹帘子半垂不垂,挂着的灯笼只剩个骨架,在风里摇摇曳曳。 主子失了势,连屋檐都矮三分。 二奶奶还不止失势这么简单。 被烧得半人半鬼,现在佟家躺着,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 满芳园已然成了府里最晦气的地方,人人绕着走。 香叶穿过院子,走进偏厢。 还是香玉住过的那间房。 霉味扑鼻,香叶抬手扇了扇,呛了两声。 环视一圈,走到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下来。 近来她时常想起一些过往旧事。 记得刚进佟府那会儿,她和香玉都还小,夜里她蜷缩着身子蒙头哭,被子被揭开一角,是香玉的笑脸。 然后香玉钻进她被子里来,故作大人模样,搂着她拍抚…… 她们在一起实在太久了,以至于这样的小事她都忘了个干净。 这会儿才想起又有什么用呢? 香叶以为自己该有很多话想说,可枯坐了半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香玉,你是对的 。我就要走了,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香叶起身,走了出去,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日子一旦清闲下来,就过得飞快。 不觉竟已过了月余。 这日,赵大姑重回安国公府。 到底在国公府住了半辈子,虽一心巴望着离开,真离开了,还真有些想。 这次回来,除看望昔日共事的老姊妹们,顺道也来饮渌院坐了坐。 殷雪素瞧她满面红光,喜气直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笑问:“这样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菊砚上了茶,站在一旁打趣:“敢是拾了金元宝吧!” 赵大姑连连摆手:“元宝没拾着,却叫姨娘猜着了,喜事还真有那么两桩!” 赵大姑笑得合不拢嘴,不等人问,自己就先说了起来。 “头一件,益哥儿,赵益,升发了!” 第230章 好事将近 第230章 好事将近 赵益进楚王府后,先在护卫营里做了个校尉。 这阵子暑热难耐,楚王又得了几个新欢,甚少出府。 他们的差事也就轻省得多,每日不过巡门、值夜而已。 数日前,赵益去校场看人操练,几个年轻护卫在高台上比拳脚。 见到赵益,有人忍不住出言挑衅:“喂!那个新来的,只顾站着怎的?上来比划比划。怕不是只会看门站岗吧?” 赵益本不欲出头,更不是随便什么激将法都吃。 转身待离开时,去路却被拦住。 于是他也不急着走了,索性上去试两手,松松筋骨。 有人抛过来一杆枪,他随手接着。 先开口挑衅他的是名副尉,叫魏刚。生得五大三粗,平日在一班侍卫里头逞凶斗狠没输过,便有些目中无人。 因不忿赵益后来居上,早想找茬了。现有机会岂能放过?率先迎上去,挺枪便刺。 赵益不闪不避,枪尖一拨一压,磕开对面枪头,顺势往前一送,直抵那副尉胸口。 副尉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羞得满脸通红。 仍不服气,爬起来道:“再来!再来!” 第二回 合,弃枪换刀,结果被赵益连人带刀给 第二回 合,弃枪换刀,结果被赵益连人带刀给踢下了高台。 他这才服了软,揉着腕子,讪讪道:“兄台好本事,我魏刚服了。” 他服了,仍有那不服的,趁赵益不备,上来就是一刀。 赵益侧身让过,刀锋擦着前襟过去,他只一拧腰,长刀横扫,啪地打在对方手腕上。 那人吃痛,刀脱手飞出,哐啷掉落在地。 满场寂静。 说来也是巧了,楚王今日偏来了兴致,要去清凉园逛逛。 经过校场时,见居中那个,只三招两式,便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一片。 就问左右:“那是谁?身手倒好。” 一问,才知是安国公府送来的赵益。 楚王把赵益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又让他试了试弓马本领,赞不绝口,当场赏了他把青锋宝剑,又将人安排进了仪卫司当差,专管王爷身边的护卫。 赵大姑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叫个什么典、典仗?我也弄不大清,说是府内一队亲卫都归他管呢!” 校尉不过是从七品的小武职,典仗却是正六品,在王府亲卫里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菊砚听了,一旁拍手:“果然是桩大喜事!” 画微也附和道:“这才去了多久,就升迁了,真是厉害!” 赵大姑满脸堆笑:“还多亏了姨娘……” 殷雪素忙道:“这回跟我却不相关。赵益自己就有本事,迟早要出头的。” 她乍听这消息,先是为赵益高兴,跟着又有些疑虑。 楚王该不会…… 再一想从前在楚王府见到过的,楚王养的那些个小宠,又放下心来。 楚王并不偏好英武硬朗的长相,应当确是看中赵益的身手,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拔擢了。 只是,赵益在楚王面前露了脸,有利也有弊。 日后再想脱身…… 殷雪素摇了摇头。 罢,她已尽了提醒之责,余下就是赵益自己的事了。 各人的路总归是要各人去走的。 问赵大姑:“第二件喜事却是什么?” “这第二件喜事——” 赵大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还有意卖了个关子。 待到菊砚她们纷纷催促,才道出来:“我这大侄啊,好事将近了!” 这话一出,果然一屋子人都吃惊不已。比听第一件时显得还要惊讶。 就连殷雪素也是一愣:“赵益要成亲了?” 赵大姑点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日子还没定,不过也快了。姨娘你是不知道,赵益的亲事,一直是我的一桩心病。早些年,他还在二爷身边伺候,才将成个人,就有好几个管事婆子私下走来打探,有替自家问的,也有帮别家问的,都是想结亲的意思。后来赵益调去外库房,没了那份风光,打听的人少了,但中意他的也还是有。我催了他不知多少回,他只是不应。但凡他有看上的,我就舍了这张脸不要,好歹去老太君跟前讨个恩典。可说破天,他就是不愿……” 大抵人都爱听此类的八卦,就连月舒月隐都紧着催问赵大姑:“那这回怎么就愿意了?” 殷雪素难免也跟着起了几分好奇,“只不知定的谁家的姑娘?” “说来话可就长了。那姑娘叫丽娘,是外地来京投亲的——” 赵大姑正在兴头上,便把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道了出来。 大概月前,赵益刚进楚王府没几天,有天轮值结束,从楚王府家来。 半道发现一女子叫几个泼皮缠住了。 赵益正从那儿过,几步走过去,也不吭声。 他身材高大,沉着脸,那几个泼皮看看就发怵,再看他一身锦绣官衣,立马脚底抹油,逃走了。 这在赵益不过是顺带手的事,那女子却感激不已,当场就给跪下了。 女子自称丽娘,从南边来京投亲,谁知扑了个空。 她口中的亲戚是她娘家母舅,舅母早几年亡故了,没留下一儿半女,舅舅无牵无挂,干脆跟人行商贩货。 行商的营生,走南闯北、买东卖西,一出远门就难有音讯。 等下次回来,或是两三个月,或是半年、一年,没个准。 丽娘的盘缠早已用尽,在京举目无亲,走投无路。 见赵益肯给自己解围,且一身气概,很是可靠,料定了他是个好人,便将自身遭遇哭诉了一番。 赵益想着帮人帮到底,把随身带的些碎银子给了她,让她或去寻个客店住下,或找牙人租间房。 丽娘叫那些无赖吓破了胆,哪还敢独自行动?摇了摇头,并不肯接那钱。 只说自己孤身一人,在京人生地不熟,住客店不稳便,也怕遇见黑心的牙人。 就在赵益听得有些不大耐烦时,她吞吞吐吐地哀恳,希望他能容留自己些时日,等到舅舅回来,她就搬走。 赵益听罢,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家中还有姑母,她住进去,固然算不得孤男寡女,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他又尚未成家,瓜田李下,难免惹四邻闲话。 丽娘见他不肯,便涕泣涟涟地抱着包袱蹲在路边,哭得好不可怜。 天色渐晚,她哭个不住,赵益又不好一走了之。 蓦然想起,距离他所住的永康巷不远,有个桂花胡同,那里似乎有空屋待赁。 便就领她过去,出钱替她租了下来。 丽娘自此在桂花胡同安顿下,心里对赵益感激不尽。 得知他有个姑母,打听了住处,特地做了双鞋,登门拜谢。 赵大姑听了她投亲一路的艰难,唏嘘不已。 又见她模样秀美,手脚麻利,心里便有几分喜欢了。 第231章 雾里花,天边月 第231章 雾里花,天边月 此后,举凡赵益去王府当差,丽娘便过来陪赵大姑说话、做生活。 等到赵益下值回来,当面招呼一声,才会回桂花胡同。 不仅如此,她还三不五时寻着各种由头请赵益过去。 要么是院子里的砖翻了,要么就是灶膛堵了,都是些没要紧的事。 但她一个女人家,既开了口,也不好不去帮。 每每忙完,丽娘已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酒菜…… 赵大姑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从旁一力撮合不提。 “那丽娘,模样齐整,性子柔顺,做鞋裁衣裳不在话下,灶上功夫也拿得出手。这样妥帖的人,再哪找去?偏赵益木头桩子似的,看得我只顾发急。干脆就把窗户纸捅了,把话挑明了跟他说。阿弥陀佛,他总算松了口。只要他松口,哪还有不成的。” 苑妈妈听罢,感慨道:“还是老话说得好,一顺百顺。自打你们姑侄离了安国公府,好事是一桩接一桩。赵大姑你也算熬出头了,赵益有了前程,再有了家室,赶明儿生几个小的,一家子在你膝下承欢,一起孝顺你。” 赵大姑笑眯了眼,嘴上却道:“我也只是尽自己一份力罢了,哪里图他孝顺。他是个苦孩子,父母老早撒手去了,我再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以往他只是混沌着过,把我气得没奈何,难得顽石开了窍,他肯成家了,我这桩心病也算是了了。将来见了他父母,我也有个交代。” 殷雪素听了赵益和丽娘相识的经过,倒不觉太意外。 赵益生就扶危济困的品性,见了孤弱,能帮总是要帮上一把。 譬如上一世的她,再譬如这一世的丽娘。 不过这一次的仗义相助,竟促成了一段良缘,殷雪素心里也替赵益高兴。 等到赵大姑起身告辞,殷雪素叫她等等,吩咐月舒开了箱笼,取了两匹上好的绢绸,并一整套装在漆匣里的赤金头面首饰,用包袱包了,递给她。 “这些你拿给赵益,全当是给未过门的新娘子添妆了。” 赵大姑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姨娘已帮了我们这许多。” “只当我一点心意。大姑不必推辞,再推辞可就见外了。” 赵大姑推了几回,推不过,这才千恩万谢收下,欢欢喜喜去了。 当晚赵益回来,赵大姑把东西拿给他看。 孰料赵益听说她把这事告诉了殷姨娘,勃然变色,当即就叫把东西原样退还回去。 他虽没有大吵大嚷,赵大姑单听口音也知他不高兴了。 自小就这样,有了不顺心的事,闷着不说,脾气比石头还硬的。 不过赵益闹脾气的时候少有,赵大姑还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她就闹不明白了,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你这孩子,好端端又犯什么倔!你跟丽娘好事将近,殷姨娘听了也替你高兴,才添了这份礼。人家一片心意,这样退回去,成什么了。” 赵益眉心愈发拧紧,出口更是冷硬:“谁告诉你好事将近的?” 赵大姑愣住:“不是你亲口答应的?就前几天——” 丽娘摆明对赵益有意,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纵有赵大姑从旁使力撮合,赵益无动于衷也白搭。 所以四五天前,就是赵益升迁的次日。 晚上,赵大姑特意候到赵益回来,姑侄俩灯下促膝长谈了一番。 “益哥儿,你看,你年岁也不小了。从前在府里耽搁着,也就罢了,如今脱了奴籍,又升了差使,正该娶妻过日子。” 赵大姑满心想着双喜临门,也不绕圈子。 “我觉得丽娘就很不错。模样、性情,都没得挑,人也勤恳,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些天,你不在,都是她来陪我说话。她也不白受咱家的恩,时常送些衣裳鞋袜,昨儿我放你床头那双新鞋,就是她亲手做的。有时候你回来的晚了,她做好热汤热饭,留在锅里才离去。极是个有心的孩子……” 赵大姑把丽娘从头赞到脚,滔滔不绝夸说了一遍。 赵益耷拉着眼皮,似听非听,也不应声。 赵大姑以为他还有些不足意,劝道:“你现在是不比从前,再熬个几年,兴许可以娶更有头脸人家的闺女。可仕途上的事,谁说得准?万一往后再没有这么好的机遇……你看人家二爷,你俩一般大,二爷妻妾都有,儿女双全,再看看你。依我的意思,抓紧办了,别再拖下去了。再者说,真娶了大户人家的姑娘,未见得有丽娘这样柔顺贴心,时时以你为重,处处为你着想。” 赵益只是沉默不语。 赵大姑见状,心里一沉:“赵益,我问你……”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这侄子虽不是从她肚里出来,怎么也是她带大的,他的一些心思,就藏得再深,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若说先前,赵大姑仅是影影绰绰感觉到了那么一点。 到这会儿,看他这副样子,方才信实了。 有心当面问他,到底没问。 只是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益哥儿,人不能总望着够不着的东西。就望上一辈子,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过日子要看眼前,眼前站着的是谁,那就是谁。谁肯给你做衣做鞋,谁肯为你留灯留饭,谁把你冷暖放在心上,这才是真的。其他就是再好,那也是雾里花,天边月,你碰不着、摸不着,更落不到你怀里……你明白吗?” 赵益坐在灯下,两只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慢慢攥紧。 灯影落在他脸上,眉眼都沉沉的。紧抿着唇,半晌没言语。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他只是没想到,那些朦胧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很明确,就叫姑母一眼看穿了。 那些一直存心忽视的东西,一下摊在他眼前。 直到此刻,赵益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也说不清心里激荡着的是什么。 感佩有,敬重也有。 还有些不该有、不敢有的东西,就像春夜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蔓延,而后在不知不觉间,牢牢缠缚住了整个心房。 但姑母提醒得对。 她是赵世衍的人,是国公府的姨娘,是自己从前连抬眼多看一眼都是冒犯,都该避嫌的人。 她还给了他自由,他更不该拿浑心思去玷污她。 何况,他有什么能给她的…… 那就一丝念想都不应有。 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把再度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激荡渐归于平静。 赵大姑的劝说还在继续:“……人要懂得惜福。丽娘是个好的,殷姨娘也盼着你好。你若真……就更该好好过日子,别叫她替你担心。” “我会考虑。” 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叫赵大姑愣了一下。 回过神就是一喜:“你答应了?!” 赵益垂下眼,声音极低:“等我考虑清楚,自会请媒……你先别跟丽娘说。” 赵大姑高兴地险些落泪。 虽没当场答应,但在熟知他性情的赵大姑看来,他肯松动口风,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才不过几天,谁想他就反口不认了! 第232章 有要事面禀 第232章 有要事面禀 赵益并非不认账。 他答应姑母会考虑,这几天的确有在认真考虑。 丽娘对他的情意,他不是不知。毕竟丽娘本就遮掩得不深,姑母又几次三番地撮合。 他当然也清楚,这份情意并不纯粹。大抵半是感激,半是为了终身有靠。 赵益并不介怀这一点。 诚如姑母所言,若要成家,丽娘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当下既没什么身家可言,便没什么可挑拣的。 且姑母和丽娘相处得甚好,有丽娘长日做伴,姑母在家也不会再觉得孤清…… 思来想去,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却不知是什么扯住了他的腿,一并封住了他的嘴,这几日他明明就有空闲,却迟迟没去请媒。 更料想不到,姑母嘴竟这么快,去了趟国公府,就把风声给漏出去了。 赵益心里烦乱得厉害,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赵大姑可也没比他好多少。 双眼紧盯着他不放,慢慢明白过来,既气又心疼。 想当初,还是他一再提醒,叫她不要掺和进二爷内院的争斗里,一再地叫她离饮渌院的人远着点,别被殷姨娘三两下扯下水。 怎么他自己…… 索性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 赵益怔忪一瞬,矢口否认。 “我没有惦记。我就是……” 做文章时,洋洋洒洒一大篇,可以一挥立就。 这会儿却词穷得厉害,怎么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干巴巴道:“丽娘想要的,应是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丈夫,如若不然,对她也不公平。” 赵大姑一拍腿:“你既心里明白,把她娶进家门来,全心全意待她也就是了!” “不。”赵益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停顿了一下:“至少眼下,我没办法做到。” 屋里静了下去。 夜渐深了,想着他明日还要当值,赵大姑站起身,留了一句“我看你是迷了心窍,好好想想吧”,就要出门。 “姑母。”赵益叫住她,“这次就罢了。日后,不必再拿我的事去扰她。” 那两匹喜庆的绢绸并一个首饰匣子,到底没拿走,就搁在赵益床头的桌上。 赵益侧身躺着,盯着那些东西,一宿没合眼。 次日起来,将那些东西包好,压在箱底,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如此反复了几回,干脆叉着腰站在桌前愣神。 王府属官五日一休沐,赵益也不例外。 丽娘从赵大姑处得知他今日闲在家中,一早就过来,正逢着赵益要外出。 “赵大哥,你今日不是不当值?脚步这样匆匆的,是要去哪儿?早饭可曾吃了,没有的话——” “不必了。” 赵益心里头乱糟糟的,没心思搭理任何人。敷衍了一声,就错身过去了。 丽娘愣愣地看着他阔步出了门,头也没回。 好一会儿才扭脸转向赵大姑,有些忐忑地问:“赵大哥他,这是怎么了?” 赵益平日虽也不热络,但还不至于这样冷脸待人。 赵大姑看着她,一脸愁容,只是叹气。 - 几年前,楚王叫人在京郊建了座鹿苑。 坐落于东山深处,占地极广,四围以高墙圈起,墙头钉满铁蒺藜。 外人只听闻里面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并不知内里究竟如何。 因为除了楚王本人和他邀请的宾客,鲜少有人进去过。 这日,楚王邀了一众勋贵前往鹿苑游乐。 赵益作为仪卫司属官,扈从出行。 却非执行仪仗。 因楚王对他武艺大加赞许,因而他自统领一队亲卫,负责沿途警戒。 到了地方,还要承担侍卫职责,保障楚王人身安全。 赵益也因此得以踏足那片传说中的禁地。 隔天下午,他单人匹马,匆匆离开了鹿苑,脸色十分不好。 返城以后,先回了永康巷家中。 姑母不在家,想是去了丽娘处,又或在邻舍闲坐。 赵益思索良久,正要去找姑母回来,让她去趟安国公府,帮自己递个话。 他虽是安国公府出来的,既在楚王府当差,也就不好再与旧主家多有往来。 待要出门时,不防石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自他搬到这里,石柏只要得闲,便经常过来串门。 他话多,又会讨人开心,不像赵益性子闷,赵大姑巴不得有人在跟前说话,每次都做他最爱吃的炖肘子,他能不爱来吗。 “这院门怎么没关实?哟,益哥,你在家呢!今儿不用当差吗?赵大姑呢?看我今日买的这肉,肥瘦相间——” “你来得正巧,帮我跑趟腿。” 赵益招手让他过来,如此这般嘱咐了几句。 “我有极要紧的事,必须当面讲。你需记牢了,一定要把话带到。” 石柏挠头:“我还特地买了肉打了酒,想着等你下职咱们喝两杯,我今晚就不回了,在你这住一夜呢。” 赵益拍了下他臂膀:“改天请你上鸿宾楼。” 石柏笑道:“那行,我这就回去。” 石柏回到安国公府已是傍晚,传话并不顺利。 赵益特地叮嘱了,话要传给月舒等人。 石柏就请二门值守的婆子,把月舒或者菊砚,随便叫一个出来。 好死不死,那婆子和他们家旧日有些冤仇,两家见了面就像乌眼鸡似的。 那婆子见是他,叉着腰就骂:“好大的口气!还随便叫一个出来,那饮渌院的姑奶奶们,是紧着你使唤的?” 石柏忙改措辞,把叫改成请。 那婆子一径刁难,就是不给通融。 “我有要紧事!误了事,你耽搁得起吗?” “什么要紧事,你说给我,我亲自给你传进去。你不说出来,我可不敢瞎传。万一你们私下有什么勾当,再闹出什么事——” 气得石柏当面啐了他一口:“老虔婆,你给我等着的!” 到这会子天也黑了,石柏蹲守了一会儿,没见到相熟的丫鬟,只好怏怏走人。 想着就现在把话传进去,殷姨娘也不可能大晚上出门。 等明早,就不信明早这老婆子不与人交班! 可煞是巧了,隔日清晨,饮渌院打发人来车马房传话,让备两辆车。 殷姨娘要带大姑娘去平安胡同探亲。 石家兄弟一贯给殷姨娘驾车的,今日本该轮到石松和另一个车夫,石柏主动替了他哥哥,接了这趟差事。 殷雪素一行人收拾妥当出门,乘车到平安胡同,已近中晌。 石柏趁下车那会儿,凑近前来:“姨娘,赵益托我给您带句话……姨娘今日方便么?” 殷雪素看向已经接迎出来的母亲,正张着双手从奶娘全氏手里接过?姐儿,一口一个“我的乖乖”的叫着。 ?姐儿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惹出母亲一脸的笑。 “愣着做什么?饭菜都好了,特地做了你爱吃的,快进来,外头晒。” 母亲扭头这样说了一句,就抱着?姐儿当先进院去了。 佟家火灾的事一直瞒着家里,养到现在,头发眉毛上火燎的痕迹彻底好了,才敢家来。 昨日先让人递了话,家里大清早就准备上了,又是洒扫,又是采买。 就连殷雪凝都早早从铺子里回来,这会儿院子里已经传出她逗弄?姐儿的声音…… 不过,赵益是有分寸的人,他既说有要事面禀,必然不是小事。 便对石柏道:“我在家用过饭,会去景绫阁。你知会赵益申正时分过去。若是实在耽搁不得的急事,你就让他亲自过来平安胡同。” 石柏应了一声,忙不迭就去了。 第233章 药与酒 第233章 药与酒 赵益这日一直在家中等着,总算把石柏等了来。 听了石柏转达的话,他迟疑了一瞬。 “事虽要紧,倒不紧急,别耽搁殷姨娘与家人团聚。就申正在景绫阁碰面吧。你转告姨娘,晚些过去也无妨。” 等到石柏离开,赵益挽起袖子,弯腰钻进灶房,要帮姑母做饭。 赵大姑最近看他气不顺,直接抄起铲子将他撵将出去。 赵益左右没事做,干脆打水从头到脚洗漱了一遍,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刚收拾停当,就听赵大姑那边没甚好声气地唤他吃饭。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拍响了院门。 打开门一看,是丽娘紧隔壁家的小柱子。丽娘但有什么事,就抓把果子,使唤他跑腿。 小柱子见他在家,脆声开口:“丽娘姐姐说,前儿个下雨,她屋上漏了,趁着今日天晴,赵大哥你若得闲,叫你过去瞧瞧。” 赵益不假思索:“我今日有事,不得闲。你让她街上请个匠人修补,也是一样的。” 停了停,“钱若不够,让来我这支领。” 小柱子一溜烟跑了。 赵益才在饭桌边坐下,没动几下筷子,小柱子蹬蹬蹬又跑了回来。 一头一脸的热汗,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丽娘姐姐非要自己上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了!这会儿坐在院子里头哭呢。” 赵益皱了下眉。 赵大姑瞅他一眼,放下碗筷,唉了一声。 “她孤苦无依的一个女人家,碰到难处,有什么办法?你就去看看吧,补个屋子而已,还要人三催四请的。就是街坊近邻请你帮忙,你好拒绝的?” 赵益想了想,起身回了自己屋。 不一时提着个包袱出来,叫上小柱子,两人一块出了院门。 赵大姑悄默声跟出去。 见他大步出了巷弄,拐往桂花胡同方向去了,才放下心来。 这几天快把她愁死了。 她也不怪别人,就怪自己嘴快。 做什么要去国公府走那一趟? 这倒也罢了。 益哥儿原在府里被挤兑成那样,打压到尘土里。如今出息了,原该让更多人知道知道。 唯一不该的是把一样话拿到饮渌院去说。 更不该收了殷姨娘的礼…… 可有什么后悔药吃? 叫她说,赵益生出那等心思,委实才是最最不应该的。 殷姨娘帮了他们多少?总不能对不住人家。 再说了,二爷独宠殷姨娘,两人感情好的蜜里调油也似,益哥儿能有什么想头? 趁早死了心,挑个合适的娶回家来过日子才是正经。 这会儿见他手上提着东西出门去了,还当他想通了,打算把殷姨娘送的礼拿给丽娘,以此表明心意。 顿时眉欢眼笑的,几天的愁云一扫而空。 随即又生出些疑惑。 那包袱看着不大……装得下吗? 赵益到时,丽娘还坐在院子里,右手托着左臂,脸上挂着泪。 见他来了,叫了声赵大哥,眼泪更跟流水似的,极是凄楚可怜。 “我,我真没用,想自己上房看看,谁知一脚踩空……你那么忙,我真不该麻烦你。” 赵益没说什么,问她:“还能起来吗?” 丽娘点了点头,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站了起来。 赵益看向她手臂,不像是折了。 还是跟她确认了一下。 丽娘摇了摇头,把衣袖拉起一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只擦破了层皮。” 赵益已移开视线,抬头看了看屋顶。 瓦片扇得齐齐整整,看不出哪块有问题。 他让丽娘退到一边,搬起梯子重新搭上墙,三两步上了房。 扫视了一圈,发现果然有两片瓦松了,细瞧还裂了缝,好在底下油毡不曾沤烂。 赵益指向院子东南角一堆剩余砖瓦:“捡两片好的递给我。” 丽娘依言递上去。 后退几步,拿帕子搭在眉眼上挡光,不忘提醒:“赵大哥,你可要当心啊。” 赵益把新瓦小心替换上去,重新归置严实。 又查了查屋脊处的瓦片,并无松动迹象,也就无需再用泥砂浆进行加固了。 这才直起身,踩着梯子下来。 “补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 “我的织机也坏了,想请赵大哥看看。” 赵大姑没事在家也纺个线织个布的,赵益对织机并不陌生。 推辞不得,只好随她进屋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检修织机的时候,丽娘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的后背。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的直裰,肩背把布料撑得平平展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右腿因屈起的动作,将裤管绷得紧紧的,显出结实有力的线条。左脚稳稳踏在地上,像扎马步一样纹丝不动。 待他俯身去够梭子时,两条小臂从卷起的袖口里露出来,极其健康的颜色,腕骨尤其突出。手指拨动梭子时,前臂的肌肉一收一放,青筋在皮肤下微微隆起…… 丽娘又移目到他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喉结大且棱角分明。 丽娘收回视线,咬了咬下唇。 午饭前,她正要去永康巷,才出胡同就碰到了石柏。 因为石柏常往赵益家跑,一来二去,就和丽娘熟识了。 丽娘叫住他,问他急匆匆做什么去,怎么不留下吃饭? 石柏就说自己还有差使,转而问丽娘做什么去? 丽娘说有事请赵大哥帮忙。 石柏嘿嘿一笑:“赵大哥今儿要去见殷姨娘呢,殷姨娘的差事,在他心里是头等要紧的,只怕你空跑一趟。你有什么事,说说看,兴许我能帮把手呢?” 丽娘是知道殷姨娘的。 这些天,从赵大姑的嘴里,石柏的嘴里,没少听说。 因而听闻这句话的当下,她心里的那根弦便就绷紧了。 此时此刻,她留心观察着赵益。 果然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洗过,梳理得比平日仔细。 但这一切变化,并不是为了她。 赵益检查了一番,总算找到了问题所在,却有些麻烦,要耽搁些工夫。 趁他修理织机,丽娘转身去了灶房,手脚麻利的整治起来。 食材早已洗切好,不一会儿四样小菜便就得了。还有提早备下的一壶酒。 丽娘往堂屋探了探头,回身,打开橱柜,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瓶。 她把那瓷瓶紧攥在手里,面上现出一丝挣扎,一丝犹豫。 脑中冷不丁又响起一些话。 一颗心不由怦怦急跳起来。 终是把眼一闭,将瓷瓶里的药粉倾进了酒壶里。 第234章 满城灯 第234章 满城灯 等到赵益将织机修好,丽娘已把酒菜端上了桌,就摆在堂屋里。 “赵大哥,你成日当差辛苦,难得过来一回,不如——” 赵益直截了当道:“我还有事。” “是有多要紧的事要办呢?饭菜都做好了,你吃了再去,想来也耽误不了。” 丽娘说着,垂下眼,显而易见的失落,右手轻轻抬起,抚上摔伤的那只手臂。 意即,她都摔伤了,还强撑着做出这一桌子菜,他怎好一走了之。 赵益放眼往外,看了看天,见日头还高,时辰还早。 想着自己正好也有话对她说,便点了点头,走来桌边坐下。 丽娘坐在旁侧,主动替他斟酒。 赵益吃得极快,三五下扒了一小碗饭,放下筷子,开口道:“丽娘,我有话——” “赵大哥。”丽娘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脸上笑着,眼睛期期艾艾望着他,“先饮下这杯,再说话不迟。” 赵益抬手挡住了:“我今日不能饮酒。” 从前在安国公府,确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郁愤填胸,唯有靠醉酒麻痹。 但时日一长,酒水也济不了事。就是喝醉了,脑子依旧是清醒的,痛苦减少不了半分。 不过他仍然乐意扮出一副嗜酒如命的样子。别人放心,他也落个清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不再碰酒。 好像是殷姨娘,每次叫他驾车,总喜欢叮嘱一句:“少吃点酒。” 大抵是怕他醉酒误事。 赵益心说,他就不是海量,也不是几杯薄酒就能放倒的,误不了她的事。 不管怎样,终归是饮的少了。 除了和石柏他们私下里喝上几杯,逢着她有差遣,他是滴酒不沾的。 今儿也不例外。 丽娘嘴边的笑有一瞬间僵住。 随即若无其事搁下酒杯,把一碟素炒苦瓜和蒸茄泥调换了个位置。 “我听赵大姑说,你夏日最爱吃这个,我也爱吃,觉着清爽。今日特意做了,你尝尝。酒不喝,菜总不能不吃吧?” 说到这,语声哀怨起来:“自我落难,蒙你搭救,存身在此,你帮了我多少忙?每回留你,你总托口有事。今日难得一回,难道就只吃几口干饭?传出去,未免叫人笑话我不知待客的礼数。还是说,赵大哥对我有什么成见?” 赵益深吸一口气,心道,罢,早吃了,早把话说完走人。 捡起筷子,就着剩下的半碗饭闷头吃起来。 丽娘见一盘菜逐渐减少,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 “赵大哥。”她突然出声,“你带的那个包袱,我打开看了。” 趁他在房顶上换瓦的时候,她偷偷打开了他带来的那个包袱。 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全是她这段日子,亲手给他做的鞋袜。还有前几天刚送过去的一套外衣。 他今天带来,是要退还给她。 “那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你是嫌我针线不好吗?” 细想想,自己送过去的那些,他好像一件也未曾上身。 赵益夹菜的动作停下。 其实丽娘送去第一双鞋的时候,他就让姑母给退回来。 姑母不肯,说人家一番心意,聊表感激而已。且姑娘家脸皮薄,让她怎么自处。 “你针线活很好,我姑母总是夸赞。是我……” 赵益搁下筷子,正色道:“这也正是我今日要跟你说的事。丽娘,你以后不必再给我做这些了,我姑母做的尽够我穿的。你无需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也免得你心意错付。” 丽娘望着他,忽而一笑。 笑容有些苦,有点凉。 “赵大哥怕我心意错付,你的心意何尝不也是错付了呢?” 赵益皱眉,觉得这话有些古怪。 抬眼看向丽娘,眼前竟模糊起来。 心下一凛,甩了甩头,撑着桌沿待要站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 这药性极强劲,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整话,身子一歪,便重新跌坐回去,上半身伏在了桌上。 手臂碰翻了酒杯。 酒液淌了一桌,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丽娘屏着呼吸看了许久,直到那杯酒滴尽。 站起身,走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益。 她的身形恰好挡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影,使他的五官轮廓立时深邃起来。 静静地趴在那,侧着脸,似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这般高大伟岸,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张嘴打鼾,只眉头微微蹙紧,呼吸间,牵动着肩背上结实的筋肉缓慢起伏。 两条腿仍旧保持着微微叉开的姿势,沉稳,稳健,像一匹休憩中的豹子,又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丽娘看得脸上一热。 回过神,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遇到他,她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总算熬出头了。 可惜,他心里惦着的却不是她。 可惜,她不得不…… 丽娘缓缓伸出手去,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衣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又乱又快。 货郎叫卖的声音顺风飘进院里 丽娘一惊,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转身掩上了房门。 另一边,殷雪素在平安胡同用过午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便和妹妹一块去了景绫阁。 因许久不曾家来,来之前已和秦夫人请示过了,今晚在娘家住一夜,明日再回安国公府。 ?姐儿午后犯困,便没叫她跟来,留在殷家,由全氏守着。 到了景绫阁,殷雪凝前头忙去了。 殷雪素在后院屋里,待得有些无聊,便寻了纸笔颜料,静心作起画来。 全神投入,难以察觉时间流逝。 等一幅画作完,才发现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赵益许是有事耽搁了,自己再等等就是。 左右她今天也没旁的事。 结果一恍神,到了天黑。 三幅小画都已完成,赵益还没来。 殷雪素凝眉想了想,让人叫来石柏,叫他跑一趟永康巷,看看楚王府那边是不是临时有差遣。 石柏街上玩了一阵子,回来发现益哥还没来,也正纳闷呢。 闻言驾车就去了。 前头已经关门落板,殷雪凝掀起纱帘进来,问她走不走。 殷雪素让她先回去,她还要再等等。 殷雪凝点点头:“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困得不行,要回家补个觉。你要是等得无聊,就和菊砚她们街上瞧瞧去。” 殷雪素后知后觉,天都黑了,竟还没听见闭门鼓。 殷雪凝见她一脸疑惑,好笑道:“今日是贵妃生辰,圣上诏令满城燃灯,金吾不禁,城门不闭,任凭百姓观灯彻夜。这么大的事,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殷雪素蓦然反应过来,跟着笑了:“想起来了,昨儿月舒跟我提过。” 月舒还跟她请了一天的假,就为了与心上人上街观灯。 第235章 异样感觉 第235章 异样感觉 说起月舒的感情,也是坎坷。 殷雪素知之不详,就了解个大概。 好似说,月舒原本在楚王府有个相好。 在两人感情极要好的时候,那相好因公亡故了。 月舒自此便没了再嫁的心思。 只她那相好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比月舒小上好几岁,月舒少不得照应一二。 纵使后来陪她进了安国公府,也时常借着去楚王府跑腿的机会,将准备好的衣衫鞋袜之类给他送去。 如此一来二往,不知怎地,就有些不对劲起来 去年夏天那会儿,月舒提起这准小叔子还愁眉不展的。 今年已肯接受人家观灯的邀请,应当是心结打开,有了接纳的打算。 殷雪素当然要准假了。 到了这会儿,天色早暗,灯市已起。 与其在此空等着,不如街上走走。 菊砚画微已经跃跃欲试。 只月隐不大爱凑这种热闹,且她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殷雪素想着她留下也好,等会儿石柏回来,也有个人答话。 如此,殷雪凝回了平安胡同,殷雪素并菊砚画微两个从后门出来,绕往主街。 京里各处好似都亮起了灯,整条金明街更是成了一片流淌的灯海。 街道两旁扎满了灯棚,一排排的灯笼在夜风里悠悠晃动着,赤橙黄绿,不一而足,照得街面亮如白昼。 街心高高耸立着一座灯山,堪称庞大,隐约看见上头扎着各色绢花绸带,看不清具体。 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花的、卖酒的、卖面人的,还有卖吃食、卖胭脂水粉的,到处都是。 人多得有如下饺子,挨肩擦背的往前挤,大人扛着小孩,男人牵着女人,笑声、叫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人间。 跟元宵灯节比起来竟是不遑多让。 这几年连年有事,殷雪素已不记得自己上次观灯是什么时候。 这会子身处这片热闹之中,心情也不由得受到感染,脚步都轻快起来。 菊砚画微两个更是一路连蹦带跳。 沿街千姿百态的花灯,每一盏都那么精致,简直看不过来。 菊砚回身,拍手道:“姨娘,你说咱们会不会正巧碰到月舒姐姐?对了,应该把大姑娘接来,她肯定喜欢!” “就怕她太喜欢了,兔儿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看一盏爱一盏,届时你们是有七个眼还是八个手?” 殷雪素原也有些意动,想了想,还是罢了。 每年灯节都有孩童被拍花子掠走的事件发生,她们今天带的人手本就不多,只怕看顾不过来,一个错眼,再发生点什么。 还是等下回吧。 三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座灯山下。 灯山高有两三丈,层层叠叠,全是用竹架搭出来的。 上头蒙着五色绢纱,里头搁置着无数盏玲珑小巧的灯笼,拼出一个流光溢彩的大寿字。 灯山脚下围满了人,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着指头数灯,数来数去也数不清一共有多少盏,反惹得人群哄笑。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感觉划过心头。 殷雪素心里一紧,有种说上来的不适。 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隔着衣裳,若有似无地抵上了她的后背。 是一种被人盯上,不,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她冷不丁回头。 身后尽是看灯的人。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灯光映照下有说有笑。 并没人着意往她这边看。 就有几个人因为她突兀地转身而看过来,也不认识。 画微跟着扭头,问:“姨娘。怎么了?” “……没什么。” 殷雪素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方才收回目光。 只心里总有点不安。 往南边去的路口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 四周围了一群的人。 走过去一看,原是猜灯谜的。 一座三层鳌山灯架搭在地面上,旁边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挂着一排排的花灯。 有绢的,有纱的,有羊角的,有琉璃的,还有方的圆的八角的,色色不同。 灯上要么画着山水花鸟,要么绘着仕女戏文,也有直接写着斗大的寿字的。 每盏灯下悬垂着一根红丝线,丝线底端系着写了谜面的小木牌。 台下竖着一块木匾,写着“射文虎”三个字。是取射虎之雅意。 猜谜便如射虎,能射中便是本事。 规矩倒也简单,凡猜中三条灯谜,便可取一盏彩灯。若连中五条,可得头彩,便是最上头那盏琉璃莲花灯了。 台上站着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合力猜一个谜。 那丈夫生得眉目清朗,穿一身月白直裰,妻子亦生的花容月貌,穿一件浅紫褙子。 两人并肩立在灯下,低声商量着什么。 人太多,太吵。 殷雪素正待离开,不防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微微一怔。 是她。 前世,佟继璋明媒正娶的妻子。 罗令仪。 这一世,佟罗两家婚事作废后,罗令仪另择良配嫁了。 据闻是个门当户对人品端正的子弟,两人婚后十分相投,正是天造地设的一般。 殷雪素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罗令仪。 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和夫君的互动自然又亲昵。 前世那个歇斯底里的佟四奶奶,像是另一个人了。 台上的司仪又挂出一个新谜面,高声念道:“万树琼花一夜开,都和天地色皑皑——打一物!” 罗令仪的夫君摇头道:“这个简单至极,谜底都摆在谜面上了,还用得着猜么。是雪。” 司仪叹气:“这位爷,您是觉得简单了,旁人都还没头绪呢。” 台下哄笑起来。 罗令仪也掩嘴笑。 司仪又出一谜:“二十四桥明月夜——打一字。” 这回罗令仪的夫君保持沉默,让罗令仪抢了先:“是梦!” 台下响起一阵喝彩声。 司仪苦着脸:“您贵夫妻合璧,旁人还怎么相争。” 四周一片起哄声。 罗令仪的夫君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面庞微微泛红,轻轻推了他一把。 殷雪素将一切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叫上菊砚和画微,转身走出了人群。 在她身后,罗令仪正踮着脚,亲自挑了那盏琉璃莲花灯下来。 她解开上头的红丝线,提灯在手,满怀欣喜地看了又看。 忽而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穿玉色长衫的背影,微微愣神。 她夫君走过来询问:“那人你认识?” 罗令仪摇头:“不认识。” 却是不自禁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已经汇进了涌动的人潮。 “那咱们去别处看看。” 罗令仪嘴角弯起:“好。” 两人说说笑笑,携手下高台去了。 出了人群,菊砚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姨娘,那人你认得?” 盯得不错眼,必是熟人了。 殷雪素轻轻摇头:“不认得。” 这一世,不认得才好。 就在这时,前方炸开一阵嚷闹。 第236章 故人旧梦 第236章 故人旧梦 就在这时,前头忽地骚动起来。 “金波池那边放焰火了!” “听说是宫里赏下的火树银花,足有三丈高!” “还有金蛇万道!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准备了……” 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喊出去,人群一下轰动起来。 顺着这条街往南,尽头便是金波池,池畔今夜搭了焰火台。 这会儿消息传开了,满城的人都开始往那边涌。 前头的人跑,后头的人推。 小贩急忙收摊,妇人抱紧孩子,手里的灯笼被挤掉也顾不得捡了。 殷雪素不知被谁从后头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 “姨娘,当心!” 菊砚和画微试图护住她。 可突如其来的人潮凶猛得就似泄洪一般,岂由得她们。 画微很快被推到路边,转瞬不见了踪影。 菊砚也被几个疾跑的少年冲散了。殷雪素伸手去抓,只碰到菊砚的手指,转眼便被人流隔开。 “姨娘!” “菊砚!画微!!” 呼喊声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等殷雪素稳住身子定睛看去,人头攒动,全是人影。 独不见菊砚和画微。 暗暗皱眉,却也没有多慌张。 猜想她们定是被人潮裹挟着往金波池那边去了,索性也顺着人流往前走。 心想,把两人找到,还是赶紧回吧,今晚上总觉得不踏实。 而且现在就剩她一个…… 这般想着,脚下踩着个面具。 她弯腰捡起来,拂了拂灰,覆在了脸上。 到了金波池边,人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攘攘,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沿岸竖起一座座高架,上面悬着数不清的灯笼,从远处看倒像是天上的繁星。 灯光映照在水面上,可不就像落了一池的星子。 对岸搭着一个高台,几个焰火匠正高举火把,看样子是要点燃引线。 人潮更加沸腾起来,殷雪素压根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开阔处找寻。 只听“嗤”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砰地炸开。 霎时间银花四散,地面上的人齐声惊呼。 紧接着又是几响。 红的、紫的、金的,一簇接簇绽放在夜空。 小孩子拍着手又叫又跳,年轻的男女无不欢欣仰脸,就连小摊贩都停了活计,嘴巴大张着抬头看。 殷雪素却在这漫天焰火里,蓦然想起了前世。 有一年,逢着她生辰,佟继璋特地叫了批焰火匠,就在锁云榭的素雪湖边放了场火树银花。 说是为她庆生。 那夜的烟火也这般盛大,照得满院如昼。 佟继璋携她登临假山上的凉亭,从后揽抱住她,贴着她耳边笑问:“好看么?” 殷雪素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 佟继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瞧,我待你这样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尽数捧到你跟前,你也该知足了。给我好生看着。” 殷雪素仍没有回应。 圈禁住她的怀抱逐渐变得僵硬。 佟继璋迫她转过脸对着自己。 “恨我是吧,想杀了我?” 殷雪素眼波微动,还是不语。 佟继璋森然冷笑一声,几乎与她脸贴着脸:“你恨也没用,你杀不了我。反倒我抬抬手,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的家人。你的母亲,还有妹妹……” 停了停:“哦对了,前两天,你那妹子去集市讨生活,与人起冲突,不慎折了手臂。啧啧,真叫人担心,这样的事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谁让天有不测风云呢。猜猜看,下一次,是你的妹妹,还是你的女儿,又或者——” 成功看到她眼底那汪平湖波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佟继璋心怀大畅。 腾出一只手,缓缓摩挲着她因愤怒而有了几分血色的面颊,语调温柔:“告诉我,我为你放的焰火,好看么?” “……好,看。” “那就笑给我看。” 殷雪素死死盯着他,片刻之后,僵硬地扯开一个笑。 她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之为笑。 看佟继璋的神情,他应当是不满意的。 但转眼,他也跟着笑起来。 凑近了,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姐姐,以后年年都陪你看焰火。” 这回不等她应答,便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掐着她的脸,深吻了下去。 衣衫一件件落地。 殷雪素仰起头,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直直望向夜空。 天上,最后一簇焰火散尽。 金粉似的火星子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瞳孔里,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片空洞洞的黑…… 轰然一声巨响,把殷雪素从一场恶梦里唤醒。 一朵接一朵的焰火,在天上接连炸开,几乎照亮了半座京城。 周围的人齐齐仰头喝彩。 殷雪素却只觉得冷。 那冷意从指尖一点点攀爬上来,就像锁云榭里终年不散的潮气,再次迎面扑来,将她牢牢包裹住,阴森森贴着她的骨头。 殷雪素重重喘息一声。 抬手抚着心口,强压下翻涌的恨意和恐惧。 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你已经战胜他,你已经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他不会再出现了…… 如此一番自我暗示下来,惊悸的心勉强恢复平静。 不禁有些纳闷。 今晚是怎么了? 她都多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大抵是方才见到了故人的缘故…… 这般想着,目光又在人群里搜寻了一会儿。 还是没找到。 忽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几分熟稔。 殷雪素以为是菊砚和画微寻了过来。 取下面具的同时,回首笑道:“可算找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 笑容冻结在脸上。 殷雪素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瞳孔一点点放大。 就如看着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伴着一声尖啸,又一道焰火窜上天去。 万点火花簌簌而落,就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人群里爆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这样热闹的时刻,少了谁,也不会被发觉。 赵益猛地坐起身。 头脑一阵剧痛,活似有人拿凿子在凿击他后脑勺。 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顺便打量四周。 发现他斜躺在一张竹榻上,不远处是一张四方的桌,桌上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人。 正是丽娘。 丽娘在酒饮,一杯接着一杯。 她买了不止一坛,废了一坛自然还有。 看到赵益这么快醒来,斟酒的动作停下,似乎有些意外。 晕倒前发生的事一点点回想起来,赵益瞠目,就要下地。 嘶了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却顾不得,下意识检查自身,发现并无不妥。 只有鞋子被脱下,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匕也被取了下来,搁在一旁。 才将松口气,扭头看了看窗外,脸色唰地变了。 第237章 背后之人 第237章 背后之人 匆忙穿了鞋,身子立起时忍不住晃了一下。 定了定神,抓起榻上短匕,迈步就往外走。 “赵大哥,赵益!”丽娘从后叫他。 赵益脚步不停。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这么做?” 赵益压根看也不看她一眼,伸手要去拉门。 “那殷姨娘究竟是你什么人?!” 丽娘的声音拔高了,人也站了起来,盯着赵益宽阔的后背,重复问了一遍。 他的脚步果然停住,仍旧没有回头。 “你就这么着紧,这么殷勤?你都已经不在安国公府了,怎么对她的事还如此的上心?她一个招呼,你也不管风里雨里,就往她那儿赶。倒好似为她死了也甘愿。” 丽娘红着眼,语气飘忽不定,明显是酒多了。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丽娘咯咯笑起来,笑声又尖又涩。 “那就说些与我相关的。你救了我,安置了我,我早把自己当成你的人了。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们都认为我是你的人,知道你在楚王府当差,所以他们不敢欺负我,甚至登门讨好我。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地骗你过来,我想你留下陪我吃饭,我还想你留下过夜……你总是不肯,你总是避着我,为什么?” 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往前走了一步。 追问:“是我哪里不够好么?还是我哪里不合你意?你们男人为何总是,总是这样,明明最开始不是这般,怎么说变,就变了……” 她言语颠倒起来,眼神哀怨地看着赵益,却又不像只是看着赵益。 “我会洗衣做饭,会缝补衣裳,我也不嫌你从前是什么出身。而且我,我没有娘家撑腰,我嫁了你,眼里心里都只认你一个。赵大哥,我还不够好吗?” “你没有不好。” 丽娘柔顺秀丽,知冷知热,又会照顾人。且无依无靠。 若他点头,一段安稳的日子便唾手可得。 可他没法点头。 “既然我好,那你怎么就不能娶我?” 赵大姑碍于赵益的叮嘱,当着丽娘的面虽未明说,然丽娘最擅察言观色,早已发觉了苗头。 她按捺着喜悦,暗自等待着。 却迟迟没等来赵益的提亲。 反而他的态度更加疏远了。 今日,甚至将她为他做的那些针线,如数打包退还。 他是要跟她一刀两断。他分明是不打算娶她了。 为什么? 赵益也问过自己多遍,终归不了了之。 比较明晰的一点是,他不能拿旁人的一生,去遮盖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 丽娘盯着他,眼泪挂在腮边,轻声发问:“你心里有人了,对不对?” 赵益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说,便就是认下了。 “原来如此。你别真是肖想着那个殷姨娘吧?还是说,你俩早已勾搭成奸。” “住口!”赵益猛地转过身来,“殷姨娘渊清玉洁。你不该提她,你我的事与她无关。” 丽娘看着他,嘴角扯出个笑,像在看一个欲盖弥彰的傻子。 “瞧你紧张的。她不过就是个妾,给人做小的,有多高贵,就提也提不得了?” 不待赵益发作,丽娘忽把话锋一转。 “那你呢?她如果光明磊落,你就问心无愧吗?” 赵益的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随即眉眼一厉,目光如隼般紧盯住她:“在我回答你之前,你是否该告诉我,是谁指派你来的?” 这回惊愕的变作了丽娘。 “你,你怎知……” 她下药时早便想好了,赵益醒来如追问,她就推给那些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的相师。 “你这药绝非一般的蒙汗药。凭你自己,不可能弄到。” 声音陡然加重,近似审问:“谁给你的?!” 丽娘打了个冷战,瞬间酒醒了几分。 在他锐利地注视下,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却是紧抿着嘴,一字不说。 赵益冷笑一声:“好,你既不肯交代,我就送你去个能让如实吐口的地方。” 丽娘听出他是要将自己送去见官的意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别……” 此时的赵益十分陌生,丽娘不敢再强硬下去。 “别把我送官,我说。” 赵益不是没怀疑过丽娘。 她出现的实在突兀,且对他的情意来得未免太快。 赵益第一反应,别又是赵世衍使的龌龊手段。 莫不将他放籍后又反悔了,特地弄了个人来设计他? 不过那时赵世衍已远赴金陵,遥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将丽娘安置在桂花胡同后,赵益还是抽空去了趟丽娘舅父家。 访问了四邻,各项信息都对得上。 且丽娘确有浓重的南方口音,日常举止也没什么破绽。 赵益便就放下了疑心,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多虑了。 回头想想,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会别有用心演一场戏,专为了接近他? 岂料丽娘还真就是别人一手安排来他身边的。 “有个管事模样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包银钱。并承诺,只要我把事办成,就替我赎身……” “对方让你办成什么事?” 丽娘支支吾吾。 就在赵益耐心即将告罄时,她到底还是交代了。 “那人,那人把你的住所,任职的地方,还有常走的路线,全都告诉了我,一并给我的还有两瓶药。他叫我想法子接近你,然后,然后嫁给你。他说,你与安国公府的殷姨娘,关系非同一般,待到咱们成亲那日,殷姨娘说不得会亲至贺喜。她要真是来了,就把那药,想法子给你二人喝下,造成通奸的假象。届时我再引着人抓奸,众目睽睽,你俩抵赖不得……” 赵益周身的气势已然变得十分骇人。 丽娘简直不敢对上那双怒焰熊熊的眼,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直到赵益把外溢的怒气收敛,抬手敲了敲桌面。 丽娘一个激灵,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成婚那天,要是殷姨娘没来,也无碍。只要嫁给了你,借着这层关系,日后我有的是机会接近她。那人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丽娘咬了下唇:“他还说,要是我和你处出情意,舍不下你了,也可保你一命。只要设法营造出一场火灾,把殷姨娘……所以,他给了我两种药,一种是迷药,一种是男女……叫我见机行事。” “是佟家的人?”赵益反问,随即把眼一眯,“二奶奶使你来的?” 见丽娘茫茫然一头雾水的样子,赵益便就明白了,出面与她联络的,绝非佟锦娴本人。 甚至对方也没有打着佟家的旗号。 但他此时已万分笃定,背后之人十成十,就是佟锦娴! 第238章 救命草 第238章 救命草 对方绕一个圈子,真正要对付的不过是殷姨娘。 否则哪有轻饶过他的道理。 而恨姨娘到如此地步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二奶奶了。 她自己被火严重烧伤,几乎失去性命。 竟还贼心不死,想原样施还到殷姨娘身上。 推算一下时间,那时赵世衍才将离京,她也才醒来不久,还没脱离危险呢吧? 就惦记着害人了。 当真是丧心病狂! 赵益细思了一下,简直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要真是三不知娶了丽娘,就是婚礼当晚不出事,日后丽娘凭着他妻子的身份,少不得和姑母一块去安国公府走动。 殷姨娘再因为他的关系降低防备,出事是早晚…… 还真叫他给料中了。 这一切确是佟锦娴的授意。 她从大火中捡回一条命,醒来,脱口第一句话就是:“殷雪素烧死没有?” 殷雪素没死,还好端端活着。 而她却被烧得不人不鬼…… 老天何其不公! 浑身的烧灼之痛,比不上内心的撕裂,佟锦娴硬是晕了过去,不知是疼的,还是恨的。 等情况稍稍稳定些,她详细询问了当晚抢救的情形。 得知殷雪素是赵益救出来的,立即觉出了不对。 要知道,搭进去四条家丁的性命,才算把她从火里捞出来。 那些人还是被佟家攥着身契,她母亲又在现场下令施压,才不得不闭着眼去送死。 可赵益,没有任何人的吩咐和命令,自发进了火海。 是什么支撑着他,将生死都置于度外? 他与赵世衍之间的过往,佟锦娴多少知情。 他应当是憎恨赵世衍的,连带她们这些女眷。 他为何如此? 他不该如此。 除非…… 佟锦娴心里有了答案。 不管这答案正确与否,反正她已将赵益视为仇敌。 要不是赵益多事,还有什么人会冒死去救殷雪素? 殷雪素只有活活被烧死的份。 就不被烧死,也会和她一样。 等到殷雪素容颜尽毁,赵世衍还会要她吗? 还会拼着休妻,也要将她扶正吗? 是赵益,都是赵益! 这对奸夫淫妇! 她要他们死! 佟锦娴当时瘫在床上,全身缠裹得就似粽子,丝毫动弹不得。 但她还有一个疼她的母亲。 史夫人儿子不少,亲生的掌珠就这么一个,就是她烧得面目全非,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女儿拿残命相挟,史夫人不得不就范,就把一应事体交给了心腹周管事去办。 佟锦娴告诉周管事,饮渌院防范甚严,要便从赵益这头下手。 得知殷雪素还撺掇着赵世衍把赵益放了良,佟锦娴更加认定,这二人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过,赵益迁到外头居住,倒更方便了他们行事。 对付男人,最好用莫过于美人计。 佟锦娴叫周管事安排一个女人,须和殷雪素有几分相像。 周管事却犯了难。 他是见过那殷姨娘的,虽非绝色,想找个与她差不离的,也不是轻易的事。 一时之间哪找去? 所幸二姑娘不可能亲自过目,就凑合着办吧。 男人嘛,只要姿色过得去,送到他眼跟前,不怕他不上钩。 在周管事看来,像不像不要紧,要紧是会做戏。 会做戏的女人,那自然是往秦楼楚馆里找,还不能是鼎鼎有名的那种。 于是他来到了城南的燕春楼。 几乎一眼就挑中了丽娘。 丽娘从南边贩过来还不到半年。也恰是她沦落风尘的时间。 在欢场浸淫的不久,尚未沾染上很重的风尘气,乍一看与良家子无异。 问答了几句,脑筋还算灵活,模样也秀丽,再合适没有了。 他以赎身为条件,丽娘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只要能让她脱离这腌臜地方,让她做什么,她都情愿。 她也一定会办成!哪怕不择手段! 但周管事和她都忽略了一点,正因丽娘沦落风尘不久,她的心肠还没有彻底的凉透、黑透,直至硬如铁石。 在与赵家姑侄的接触中,丽娘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触动。 赵大姑待她就如亲女儿一般,母亲早亡的她已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至于赵益…… 被负心汉始乱终弃,并亲手送进魔窟,丽娘原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再对男人动心的了。 可赵益不一样。 他刚毅又英武,往那一站,顶天立地。 任是再大的难处,似乎只要他在,就无需担忧。 再大的风雨,都有他挡着。 丽娘就有些动摇了。 她怎不知道,真按照那人说的去做,一旦赵益和殷姨娘被抓奸在床,赵益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开始渐渐偏向第二种选择:牺牲殷姨娘一个,保全赵益。 那样自己既得了自由,还能和赵益在一起,如愿过回平常安稳的生活…… 眼看赵益已萌生了娶她的念头,忽然之间,却又改了主意。 丽娘从赵大姑那多少了解了一点他的脾性,他下了决心,几乎就不会再回转。 这意味着她的任务彻底失败。 丽娘慌了。 除了自己的一腔心意付诸流水外,她还视赵益为救命的稻草。 她不能让这棵救命草就这样从眼前顺水飘走。 她必须做些什么,让赵益不得不娶她。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两个药瓶,颜色相近。 丽娘原打算用的,不是迷药,是另一瓶。 过于心慌,拿错了。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重新换一坛酒。 但她没有。 如非逼不得已,她其实并不愿意,让两人之间有个这样不堪的开始。 心想着算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等到赵益晕倒,看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趴在那里,反倒伸不出手了。 她在他旁边站了很久,心里天人交战。 最终叹了口气,去隔壁叫来了小柱子的爹,请她帮忙把赵益搀扶到里间床上。 小柱子娘是整条桂花胡同有名的闲打听,不出明日,关于赵益在她这歇宿的事就会传遍。 赵益为人方正,毁了她的名声,总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谁曾想,赵益这么早就醒了。 丽娘此时真有些后悔。 就不该大意,就应该重新把药更换掉。 而她非但没更换,还将大半的药下在了酒里。 只为了以防万一,才把余下的一些掺在了那盘素炒苦瓜里…… 那管事说了,这两瓶药,每一瓶都够买十个她,药性极其强劲。 却忘了,那只是对寻常人而言。 赵益身强体健,又另当别论。 丽娘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忐忑不安,又有些绝望的望着赵益,等候着发落。 赵益心系别的事上,无意在此耽搁。 何况,真将她送官又如何? 别说她连接头人是谁都不知道,以佟家的行事,就算她真供出了指使者,佟家人也有法子按下糊平。 就像对待翠英一事。 再者,佟锦娴已然那个样子,说是她主使的,谁又会信? “念你良知未泯,我不送你见官,你自逃命去吧。” 丽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赵益皱了下眉:“你事未办成,这会儿不逃,极有可能被灭口,那一家子可都是心狠手黑之辈。” 灭、灭口? 丽娘吓傻了。 “可,可我,往哪逃呢?” “那要看你自己,往哪逃都比留在京中好。趁今晚不禁夜——” 赵益顿了顿,想起魏刚的堂兄在城南码头行船,叹了口气。 “你去城南码头,找个姓魏的船老大,报上魏刚的名姓……” 嘱咐完毕,转身阔步出门,决绝而去。 院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丽娘委顿在地,捂脸哭了起来。 第239章 罗令仪 第239章 罗令仪 赵益本心认为,事既未遂,对着个妇人,不必赶尽杀绝。 况这会儿也没工夫和她缠磨。 不过他很快就后悔起了自己的大度。 丽娘是对他留了余地,未曾真正害他,却也几乎等同要了他的命。 当然眼下他是一无所知的。 出了桂花胡同,还踌躇了片刻。 身上沾染了酒味,有心回住处再换身衣裳,又怕殷姨娘等得久了。 话又说回来,距离申正已过去多时,殷姨娘只怕早已离开。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去看看。 打定主意,便往金明街奔去。 心里记挂着,脚下走得极快。 之前魏刚叫他买马,也省了脚程。 他觉得距离楚王府不远,出公差的话王府现成就有马,也就没急着办。 此时不禁有些暗悔。 万幸,半路碰见了石柏。 殷雪素叫石柏去永康巷看看情况。 他出发时天已黑了。 先去了益哥家,没见着人。赵大姑说中午被丽娘请去,就没回来。 石柏跟着又去了桂花胡同,叫了好一阵门,才叫出丽娘。 丽娘告诉他,益哥后晌就离开了,说是楚王府有急情。 石柏心道,还真叫殷姨娘猜着了。 想着,自己既然跑这一趟,索性去楚王府问问益哥到底有什么事。 把话带到了,免了殷姨娘空等,说不定还得夸他。 孰料因着观灯,今晚上各条主街要道都水泄不通的。 石柏往楚王府行进一半就堵住了,只能驾车返回。 半路碰见一个狂奔的身影,定睛一瞧,不是他益哥是谁?! “益哥?!真是你!你怎——” 赵益也发现了他,等马车到了近前,手一撑跃了上去。 “殷姨娘呢?” “还说呢,在景绫阁等了你小半天。你做什么去了?” 得知殷姨娘还在景绫阁等自己,赵益也不多言,劈手夺过鞭子,一阵急挥。 马车顿时飞驰起来。 石柏险些被颠下去,哎哎了好几声。 见益哥压根不理会他,只好嘟嘟囔囔抓紧一边的把手。 到了景绫阁后院,只看到一个月隐。 听闻殷姨娘她们上街观灯去了,赵益就道:“那我去街上找。” 石柏也屁颠颠跟了去。 此时的金明街上,灯山挨着灯山,彩棚连着彩棚,各色花灯转得人眼晕。 放眼望去,却没多少人。 一打听才知,都往金波池看焰火去了。 卖馄饨的老伯道:“才开始不久,你们现在赶去也来得及。” 石柏挠挠头:“殷姨娘不是这等爱凑热闹的人吧?” 赵益道:“菊砚和画微爱。” 而殷姨娘多半会由着她们。 于是两人便往金波池赶去。 跑着跑着,石柏手一指:“那不就是!” 街心,那座最大的灯山脚下,菊砚和画微急得团团转,旁边还有月舒,并一个面生的男子。 赵益跑到近前,看到几人的形容,心已经有些发沉:“殷姨娘人呢?” “方才听说放焰火,一窝蜂全往南边跑,我们和姨娘被冲散了。” 菊砚被裹挟到金明池,就地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想着姨娘指不定留在原地等着呢,便就开始沿路往回找。 半路碰到月舒和她那个前小叔子沈明,而后在灯山脚下又与画微碰了头。 四个人把周边几处都找遍了,包括之前那个猜灯谜的摊子。 一边心急,一边琢磨,姨娘别不是先回景绫阁了? 这会儿看到赵益和石柏,才感到害怕。 “姨娘会不会出事……” “呸呸呸!”菊砚连呸了好几声,“怎么不想点好的?” 月舒打断二人:“这会儿别做无谓争执,该拿个章程出来。” “先把人找到。”赵益说完,继续往前。 先还是大步走,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狂奔。 往东,往西,往北,全没有。 额头上的汗淌下来,后背前胸洇湿了一片。 他叫自己镇定。 再找,再找。 一定会找到的。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蓬金雨洒向夜空。 赵益扭头望去,当机立断,去金波池! 金波池这边果然人山人海,焰火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赵益却无心观看。 他在人群里来回穿行着,目光在一张又一张妇人面孔上飞快扫过,肩头接连撞到人,惹得一片骂声。 菊砚她们说,殷姨娘今晚穿的是玉色的长衫,竹青色的裙…… 玉色、竹青…… 卖面具的摊前挤满了小孩,妇人们挽着手挑绢花,锦衣公子临水摇扇,泼皮闲汉斜眼观人。 却哪里见殷姨娘的影儿? 人潮汹汹,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他骤然握紧的拳头、绷紧的脊背,和眼底翻涌起来的,压不住的焦灼。 就在这时,余光扫到菊砚在一片开阔处蹦跳着朝他招手。 赵益疾步走过去。 菊砚指了指画微,画微手里持着一支发簪,指着旁边的大方石。 “我想站到石头上,能看得远些,脚下踩了个硬物,捡起一看,竟是姨娘的发簪。” 这簪子并不名贵,簪身是银的,顶端嵌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粉石,做成蝴蝶的样子,翅膀一大一小,看着有些滑稽。 可姨娘很喜欢,因为这是大姑娘在集市上亲自给她挑的。 大姑娘当时见了就走不动道了,偏说这蝴蝶会飞,要送给娘亲。姨娘没奈何,只好自掏腰包买了。 今早姨娘梳妆,挑的本是另一只钗,大姑娘非让戴这只,姨娘哭笑不得,最后还是依了她。 赵益接过发簪,指尖骤然收紧。 眼底一下变得冷若寒潭。 至此几乎可以确定,殷姨娘出事了。 这个簪子对她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她若是自行离开,绝不会那么不小心把簪子落在地上。 便是不慎遗落了,也定会回来寻找。 她一定是出了事。 赵益的心不停沉下去,举目看向四周。 焰火明灭、人声喧阗,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人挤人,肩碰肩,谁拉谁一把,谁扶谁一下,旁人都只当熟人相携。 若再有车马停在远处接应,片刻便能把人带走。 是谁? 二奶奶佟锦娴? 还是另有其人…… 赵益屏住呼吸,没有乱喊。 乱喊无用,只会惊动对方。 而且,殷姨娘的身份、名声…… 把簪子收进袖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召集其他几人,还有才从别处赶来的石柏。 “你们听着,殷姨娘应当被人掳走了。不许声张!再担心也不许声张。现在最要紧是尽快把人找到。咱们几个需分头行事。月舒,你和沈明立即赶去楚王府,找到管家,如此这般……” 吩咐完毕,四散开去。 赵益刚转过身,就见一个着浅紫褙子的年轻少妇迎面走来。 她身后跟着的,应当是她的夫君。看神情有些无奈。 “你们是不是在找人?”罗令仪直截了当地问。 她和夫君过来金明池看焰火,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那个玉色的身影。 罗令仪不知怎地,心中莫名有些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可惜隔得有些远,她又戴着面具。 正叹惋,发现有两个男人走近她。 其中一个同样戴着面具。这也就罢了,如此热的天,竟还披着披风,煞是古怪。 不过他们似乎是认识的,交谈了几句。 中间视线被挡住,罗令仪不知发生了什么。 踮了踮脚,就看到那女子像是被焰火惊着了,又或是身子不适,靠进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怀里…… 偏在这时,夫君把她的脸扭转过来:“快看!金蛇万道!” 罗令仪望了几眼天上,再扭头往那边看时,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罗令仪本没当回事。 可不知怎的,心里总反复回想方才那一幕。 女子软软偎进男人怀里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真是不舒服,还是,还是遇到了歹人? 罗令仪隐约听说过,有种叫迷香的东西…… 就把猜疑告诉了夫君,询问要不要去报官。 夫君笑她总是异想天开。 罗令仪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或许真是她瞎想的也不一定。 焰火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罗令仪正打算把念头抛开,和丈夫携手归家。就看到人群里有几个人来回奔走。 神色焦急、慌张,一看就是找人的情形。 罗令仪注意他们有一会儿了,到这时才联系起来。 因为他们聚集到了一块大石边,正是方才那个女子站立过的地方。 于是鬼使神差地,罗令仪不顾夫君劝阻,走上前,询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第240章 好姐姐 第240章 好姐姐 殷雪素醒来时,当先闻到一股霉烂的气息。 眼前昏昏暗暗。 一点月光从残破的窗纸间漏进来,照见梁上垂着的蛛网,也叫她勉强看清了所在。 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该是多年没人打扫了,灰尘厚积,地上到处都是杂物。烂瓦、烂木头、烂草席,还有翻倒的木架,以及几卷散乱丢着的经卷。 至于神像,歪倒在墙角,金漆斑驳剥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泥胎,脑袋缺了半边,剩下的半张脸咧着嘴,不知是个笑脸还是哭脸。 更看不出是哪路的菩萨。 殷雪素正是躺在神像前的香案上,身上裹着件黑色的披风。 案上原本摆着的香炉被拂落在地,炉身残破,香灰倾撒。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 手没绑,脚也没绑。 这反倒叫她心下发沉。 不绑她,应当不会是出于疏忽,分明是笃定了她逃不了。 殷雪素撑着身子坐起,轻轻踩在地面上,生怕发出声响。 头仍旧有些晕沉,腿软得使不上劲,扶着一旁的圆柱才勉强撑起身子。 摸索着到了墙边,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发现她竟然是在二楼。 底下是庙堂,大门紧闭,偌大的院落漆黑的,不见一个人影。 果然是座废庙。 而且这庙,地处应当十分偏僻。 主城今晚沸反盈天,人声的嘈杂喧闹,到了这边就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丝毫没有波及。 这里是哪儿? 还是已经出了城。 她又昏迷了多久? 菊砚画微迟迟找不到她,总会意识到问题。只不知她们会采取怎样的措施,会否请来援兵。 就是有援兵,她也不能空等着。 这个地方想来不是那么好找的。 或者等他们找到,她已经…… 她必须想法子自救。 殷雪素试图去掰窗棂。 为了不发出声响,也不敢借助工具,就徒手硬掰。 木材虽已腐朽,想掰断仍不那么容易,何况她又担着心,力气也才有所恢复。 累出一头汗,终于掰下一截。 忽听得木梯响动。 顿时僵若寒蝉。 门外传来争执的声音。 “四爷,不能再耽搁了!” 这声音又躁又急。 “灯市还没散,城门虽不禁夜,巡街的兵丁却也不少。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回佟府去,先见老太爷要紧!” 另一人冷冷道:“滚开。” 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爷!” 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压着声的怒斥:“凭你也敢忤逆我?!” 外头安静了下来。 殷雪素浑身血液一点点变冷。 后头这道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醒来只顾考虑怎么脱身,这会儿才想起昏迷前,金波池边发生的事。 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殷雪素以为是丫鬟寻了来。 惊喜回头,而后惊喜变作了惊恐。 灯光、焰火、人潮,在那一瞬间通通远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绝料想不到的人。 也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人。 虽然他裹着黑色的披风,面上还戴着面具,殷雪素仍一眼就认了出来。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冰冷、狡黠,时刻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蛇一样的眼睛。 温柔时像水,发狠时似刀…… 前世,她在锁云榭里,与之相对了五年。 殷雪素因过于惊愕,一时忘了反应。 他却笑了,笑意黏腻又恶毒。 “好姐姐,”他低声唤她,像旧情人久别重逢,“再有三个月,就足足两年了。两年不见,难为你倒还认得我。” 殷雪素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不防撞上一堵墙。 她身后不知何时竟也站了个人! 殷雪素心口一紧,张口要喊。 其实就是她喊出来,呼救声也会淹没在人潮中。 何况她压根也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佟继璋欺身近前,做出拥抱她的样子,却是借着衣袖遮挡,用一方帕子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涌。 殷雪素挣扎了几下,试着去抓头上的簪子。 奈何药性上得太快,只来得及摸到鬓边那支蝴蝶簪,眼前便就一黑。 那只手垂下去前,指尖惯性一扯,簪子似乎从发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佟继璋抬手扶住她软下去的身子。 贴近她耳边,如蛇吐信:“别怕,我不会叫你轻易死的。我受过的罪,总要慢慢同你算。” 阴恻恻的声音钻进脑子里,殷雪素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时正值人声鼎沸,放焰火的声音轰隆隆没个休止。 这边一点动静,想来不会引起人注意。 就是她晕倒后叫人带走,恐怕在外人看来,大抵也是身子不适,由家里人搀扶着离开了…… “吱嘎——” 思绪被这刺耳声响唤回,殷雪素抬眼看去。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她。 “醒了?”这话近似自语,“临时弄的药就是不济。醒了也好。” 房门在他身后闭合,他迈动脚步朝她走来。 薄底靴踏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就如踩着她的心跳一般。 就这样从一团阴暗里一步步走近。 窗口灌进来的月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灰蓝色直裰,像从谁身上临时扒来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上一圈狰狞旧伤。 身量不减,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他在两步开外停了下来,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殷雪素看清他形容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先想到了前世的佟继璋。 抛开其他,他曾也是色若春花的贵公子。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端的是琼林玉树。站在人群里不必说话,光是那张脸便能叫人移不开眼。 宝马金鞍,锦衣香车,尊贵何极。 以至于和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显出极致的反差。殷雪素几乎认不出。 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瘦削得脱了形。 颧骨突起,唇色灰败,眼白布满血丝,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幽幽亮着。 细看之下,半边脸颊还有一道鞭痕,就如趴附在上头的蜈蚣。 脖颈处交错纵横着道道暗疤,有新有旧,像被恶犬咬过又长歪了。 一块好玉,被人踩进泥里,又用刀寸寸凌迟、刮刻,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再不见昔日佟家公子的清贵俊雅,只剩一股阴湿的颓丧与晦霾,真活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个恶鬼此时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殷雪素再熟悉不过——温柔、痴迷,底下埋着永远也填不满的疯狂。 殷雪素最初还有些慌乱。 到这会儿,眼睁睁看着他到了跟前,满心惊惧反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冷。 佟继璋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忽地笑了:“怎么?许久不见,想我了?” 殷雪素抿唇不答,只往后退了一步。 佟继璋嘴角虚浮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他,他阴沉着脸往前。 殷雪素便又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那个圆柱,再退不了。 “看着我。”他声音发冷。 殷雪素垂着眼皮,无动于衷。 一只手伸出,掐住她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抬头。 “我叫你看着我!” 殷雪素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的手背上。 昔日握笔拨弦的手,指节已然变形,正反都是疤痕。 她的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似是想笑。 视线上移,与他对视。 眉心微皱,笑意隐去,嫌恶地撇开了脸。 这一点嫌恶,像针一样扎进佟继璋眼里。 身子陡然绷紧,心底盘踞着的凶兽就此被唤醒。 他不肯接受她眼里只有无声的、彻彻底底的嫌恶。 他也不奢望在里头看到哪怕一点点旧情,一点点愧悔。 恨也好,怕也好,惊惧也好……随便什么都好。 哪怕咒他骂他。 可是没有,全都没有。 她只是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再后,更是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第241章 好狠的心 第241章 好狠的心 似为了要逼出她其他的情绪。 佟继璋躬身欺近,手撑在她身侧的柱子上,乱而热的呼吸扑在她面庞。 带着药味、血腥,和一种久困地牢的阴腐气。 啪——! 不等他当真亲下来,清脆的巴掌声便在空旷废殿中炸开。 佟继璋的脸被打偏到一旁。 他侧着头,许久没动。 屋里静得只剩夜风吹破窗纸的声音。 门外传来双泰的询问:“四爷?你有没有事?” 跟着门被拍了两下,像是打算进来一探究竟。 “没你的事!在外头待着!” 佟继璋扬声说完,慢慢转回脸。 他的脸颊上浮出一个红印,眼睛却亮得吓人。 “很好,”他低笑,“还是这个脾气。” 殷雪素心中一动,警惕地望着他,嗓音发紧:“你怎么逃出来的?” 这两年间,她不是没跟楚王侧面打听过佟继璋的情况。 又不能问的太明显。 楚王最不喜听人说教、受人指挥,他亲娘都不行,何况是自己。 楚王自以为清楚她忧心何为。 自信万分地告诉她,佟继璋在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插翅也飞不出去,不会有后患的。 那么,一个本该永不见天日的人,何以会现身人间? “你问这个?” 佟继璋抬手,慢条斯理扯开衣领。 脖颈下、锁骨边,尽是鞭痕和烙伤……任何人看了都会止不住胆寒。 但不包括殷雪素。 “托你的福。”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前年十月二十,我没记错吧?你设局把我送给了楚王。楚王那畜生——” 他哼了一声,眼底一片冷蔑。 哪怕说着这种屈辱至极的事,脸上也是笑着的。 只那笑里没有半点人气。 “只可惜,我佟继璋不是他那个废物驯得服的,还险些废了他那处。他暴跳如雷又如何?他又不可能拿捏我的家人,最多弄死我。他不会弄死我,他还需要个出气筒,佟家在朝堂上但凡叫他不痛快,他便叫人把我拖出去。” 他继续把衣襟扯开,将整片胸膛展示给她看。 上面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没一块好皮。 “鞭子,火烙,钉板,盐……还有许许多多,我怕吓着你。” 他语气平平,如在同她闲聊一般。 “我祖父和父亲但凡在朝上折他一回脸,他便折我一根骨头。佟家占一点上风,我便少一层皮。” 殷雪素静静听着。 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佟继璋被那眼神刺得胸口一抽,又笑:“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最近半年,佟家情形大不如前,我的日子反倒好过起来。他拿我没辙,本就丧失了耐心,年后又得了两个新宠,便想不起我这个旧玩意了。” 停顿了一下,“看守我的是个哑仆,人哑心灵,谨慎得很。我同他说不了话,他也不肯多看我一眼。后来他病了。” 佟继璋眼底闪过一点阴冷的快意。 “他女儿替他来送饭。小姑娘才十四五,胆子小、脸皮薄,我不过同她说了两句话,她便红了脸。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殷雪素冷声道:“你骗了她。” “骗?” 佟继璋歪头看她,眼底尽是讥嘲:“谁让她那么愚蠢,几句好话就能哄得团团转。何况,人各有命,她贪图皮相,我想要生路,很公道不是吗?” 他说得轻巧极了。 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只是他手里随意摆布的棋子。 仿佛他走出地牢杀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个小姑娘。 “我没有叫她去佟府,她没那个胆,弄不好还会激起她的戒备心。所以我绕了个弯子,只叫她去城东六福斋买一盒栗粉糕。挑铺里那个三寸丁伙计,告诉他:‘四爷想吃旧年的桂花蜜’。” 说到这,他哼了一声,似乎有几分得意。 “这是我和双泰早年间定的暗号。不枉我当年救下垂死的他,他还算有良心,这两年一直在寻我。双泰得了信,设法潜进鹿苑,摸了快一个月,才确认我关押所在。前日楚王驾临鹿苑,今日傍晚宴宾时,酒没喝几盏,便就呕血晕倒。鹿苑乱成了一锅粥,要紧的人手都抽调去护卫主殿了,谁还记得地牢里有个活死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便就这样出来了。怎么样,惊喜吗?” 殷雪素心口蓦地急跳几下。 楚王呕血晕厥? 赵益说有事面禀,莫非就为这事? 不对,赵益昨日回的城,楚王那时应当还好好的。 那他所为何事? 不管是为了什么,殷雪素只觉得造化难言。 谁能想到,这所有事,竟在今晚撞到了一处。 佟继璋看出她的神色变化,笑得更阴:“我本该直接回佟府的。双泰也劝我,说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 就在这时,双泰隔门又催促了一声:“四爷……” 佟继璋眼神一厉:“闭嘴!” 外头立刻没声了。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殷雪素,眼里一瞬闪过极复杂的东西,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 “可我在灯市看见了你。” 灯市上乍见她的那一瞬,他停住了脚步,连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灯光如海,她行走在人群里,穿着件玉色的薄罗衫,鬓边插着一支丑得可笑的蝴蝶簪子,和身边的丫头说说笑笑。 到了街心那个巨大的灯山脚下,她只顾仰着头看,侧脸被光影照亮。 还是那样干净,却不见有多疏冷。 不像在锁云榭里的她,是他终年焐不化,无论怎么暖也暖不热的一捧雪。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先是恨。 恨意像烧红的烙铁直直捅进心窝,按在仍然跳动着的心脏上,疼得他险些弯下腰去。 恨到浑身发颤,喉头都是血腥气,几欲作呕。 他甚至想就那么冲上去,直接掐断她的脖子,生生把她撕碎。 可比恨意埋藏更深的,是另一种更根深蒂固,更无法启齿,更缠人,也更肮脏的东西。 那东西还在翻搅,在试图爬出来。 他看着眉眼含笑,惬意悠然的她,竟想上前摸一摸她的脸。 想听她叫他的名字。 想将她按进怀里,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把她重新关起来,关到天荒地老,叫她眼里再看不见旁人……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害他至此,他却还想要她…… 双泰在旁不停劝说:“四爷,趁着天黑,先回府。现在走最稳妥,有什么仇怨,过后再计较不迟。” 佟继璋的眼神一点点阴沉下去:“仇人相见,哪能等明日?” 双泰忧心如焚:“千万别冲动啊四爷!灯市人多眼杂,万一被楚王的人瞧见——” 佟继璋充耳不闻,就像是着了魔,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双泰他懂什么?他根本什么也不清楚。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鹿苑被关了将近两年。 哪里知道,他在里头,分明度过了一生。 一日一日,一日一日……日日都似凌迟一般。 肉体的痛,何及心里。 那样漫长,那样煎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永远不会醒来。 可他终归还是醒来了,也走出了鹿苑。 他熬了一生那么久,才终于见到她。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不愿等,不想等。 他一刻也等不得了。 接下来,佟继璋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直到金波池畔…… 佟继璋冷笑:“我没死,你很遗憾吧?” “不。” 殷雪素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或许你不信,我其实希望你活得久一些。” 笑意微僵,佟继璋沉默地凝视她。 那点笑意转移到了殷雪素嘴角:“这样你才能饱受折磨,不是么?若是痛快死了,未免太便宜了你。” 周遭陡然一冷。 佟继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骇人。 下一瞬,他猛地上前,五指卡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抵在柱子上。 不知是尘网还是上头的旧漆,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 “殷、雪、素!” 他恨到了极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你真是,好狠的心!” 第242章 一块下地狱吧 第242章 一块下地狱吧 掐着她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呼吸瞬间困难起来。 殷雪素定定地与他对视,眼里没有怕,只有恨。 烧不尽,浇不灭,如灰烬里不知埋了几世的火种。 “你,恨我吗?” 她勉强发出声,声音又轻又柔,好像他们是一对有情人,闹了别扭,她在试着哄他。 佟继璋因之怔忪了一瞬,手上力道渐松。 “你为何,要恨我?” 然而这份柔情底下却藏着刀子,听得人来不及高兴,便已图穷匕见。 “我不过是叫你,也尝尝我的滋味罢了。你为何就不能,试着爱上楚王呢?他权势滔天,处尊居显,只要你顺从他,臣服于他身下,不也一样能给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甚至,将来他登了大位,还能赐你高爵厚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语毕,她扯了扯唇。 是一个蔑意十足的笑,一如他提起楚王时。 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更能把人刺伤。 佟继璋被她激得发狂。 可是转瞬,他竟也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摸到殷雪素的左腕,一个使力—— 就听当啷一声。 却是一根竖长的木条掉在了地上。 那是她方才费力从窗上掰下的,上头明晃晃露出一截生锈的铁钉。 她藏于袖中,故意激怒他,就是想趁他心神大乱之际,凭此偷袭。 孰料这最后一丝机会竟也溜走了。 心中甚是不甘,脸色也愈发白了下去。 眼前的佟继璋,远比当初书肆时,更了解她。 佟继璋的目光从那枚铁钉上收回,抬脚将其踢开。 忍着心中寒意,哼笑:“好一个蛇蝎心肠。” 打量了一下她的发髻,丑蝴蝶簪子想是路上遗失了,那个可以变作杀器的金镶玉的簪子,她今晚没戴。 放了心,手重新扼上她的脖颈。 这颈项可真细啊,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掐死她从来不费力,就如掐死一只画眉。 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上头细嫩的皮肉,像爱抚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给屠刀开刃。 “你这个疯劲儿,真是像极了我。” “你这样子——”他贴近她耳畔,吻了吻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我愈爱了呢。” 殷雪素辛苦维持的平静终于难以为继,深深的厌恶自眼底浮现。 她听不得佟继璋嘴里说这个字。 爱? 他也配说爱? 什么是爱,他懂吗? 他根本不懂。 他所谓的爱,是笼子,是枷锁。是折断鸟儿的翅膀后,还要怪鸟儿不肯为他引吭而歌。 佟继璋最难以忍受她这种眼神。 蓦地捏住她的下巴:“别这样看我。别再试着挑衅我。事到如今,你除了求我,还能指望谁?你还有谁?”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得极其恶毒。 “霍延昭?” 这三个字如同引起了一阵飓风。 飓风刮过殷雪素眼底,她眼波剧烈震荡了一下,便彻底没了表情。 只一双死水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佟继璋满意了。 总算。 总算在她脸上看见了旁的东西。 虽然这也并不是他所乐意看到的。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那姓霍的。”他慢悠悠道,“可他已经死了,不是吗?去年流放路上,山石崩塌,泥流一冲,尸骨无存。” 见到双泰的时候,他开口问的第一个人是殷雪素,第二个就是霍延昭。 得知霍延昭死于流放途中,佟继璋甚至顾不得仍然身处险境,拊掌大笑不止。 殷雪素此时的一双眼,就像狂风肆虐后即将满溢的池水,里头埋藏的惊痛,再瞒不住别人。 也瞒不住自己。 他慢慢凑近她的脸,像是在品尝她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痛楚。 品尝够了,才以一副无辜的语调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又不是我杀的。是天,天要收他。纵使他躲过了抄家之劫,终究也难逃一死。这不也正说明了,没缘的,终归没缘。你们就是没缘分。”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她耳朵边上蜿蜒爬行:“与你有缘的,是我啊。” 继而话锋一转,拧紧了眉:“我实在费解得很,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要嫁给赵世衍?是为了报复我二姐?那你怎么不设法嫁给我?” 得不到回应,也不影响他说下去的兴致。 “等韩王夺得大位,你这个楚王义妹,在安国公府怎么存身,你想过没有?赵世衍还会捧着你,爱着你?他是下一任安国公,他有宗族、有前程,有满府老小,真到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他保你,还是保赵家,冰雪聪明如你,不会猜不到。而且,有我们佟家在一天,他就是再不得意我二姐,也得和她把名分维持下去,做一世的夫妻。” 佟继璋低低笑着,抵着她的鼻梁,几乎贴上她的唇。 近似呢喃道:“好姐姐,你看,你只剩我了。” 殷雪素无动于衷。 “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还是不计前嫌爱着你。你说,你怎么报答我才好?” 他越说越欢喜。 “不如,你随我一块下地狱吧。” 殷雪素瞬间毛骨悚然。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重新卡上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眼珠子却是灼亮的,似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我们长长久久待在一处,哪儿也不去,谁也别想走。日子久了,你总会爱上我的。” 殷雪素试着去掰颌下那只大手,全是无用功。 空气被一点点抽走,肺腑处如叫巨石堵住了。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破庙、月光,还有佟继璋的脸,都开始扭曲起来。 双手往下移,手指抠挖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旧伤里。 佟继璋疼得眉心一跳,却没有松。 就那么直直看着她。 看她脸颊涨红,继而由红转紫,眼尾逼出水光。 可那双眼仍旧那么冷,那么恨。 恨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佟继璋呼吸一窒。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扼上了他的咽喉。 第243章 共同的上辈子 第243章 共同的上辈子 “永远……不会……” 殷雪素艰难道。 “前世……今生……我,恨你……” 前世。 这两个字有如两根钢钉,直直楔进脑海最深处。 越来越多的东西从里头破土而出。 眼前忽地一晃,破庙不见了。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他听见自己年轻而漫不经心的声音:“好好看着,别叫人死了。” 而后挥着折扇,潇洒离去。 时间惝恍流逝。 锁云榭外,春雨初歇。 她坐在妆台前,乌发披了满肩,侧脸白得像新剖开的玉。 他执着螺子黛替她画眉,她偏头欲躲。 他笑按住她的肩道:“别动,仔细一会儿画歪了。” 镜中映出一双结着厚厚冰霜的眼眸,他却只看见那一弯由自己亲手描绘出的新月。 这么好看的东西,合该只给自己看…… 画面一转,夏夜的书房。 “……你那妹子可真是多事,尽给我找麻烦。你说,我是该叫人把她送去富乐院学学规矩,还是叫她永远闭嘴?” 她肩背挺得笔直,却还是为了母亲和妹妹向他低了头。 似一株折腰的芙蕖,缓缓跪在他面前,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家人。 他居高临下看着,心里并不高兴。 而她为了让他松口,压下满心屈辱,当晚主动牵他入帐,生涩而笨拙地取悦于他…… 殷家母女离京的当天,他陪她送了一程,而后就在马车里拉着她云雨。她没有反抗,这是她该付的代价。 事后,他笑着提起那二人去处:“她们今后过得好不好,全看你乖不乖……” 再一转,秋千架下,海棠满地。 她坐在秋千上,裙角被风扬起,飘然欲仙。 丫鬟见到他,识相地退下。 他装作没看见她突然凝固的背影,走上前,俯下身,替她拈去鬓边落花。 指尖刚碰到她,她就像被蛇咬了似的,厌恶避开。 他手僵在半空。 前一刻还笑着,后一刻便攥住秋千绳,将她困于身下,一手扯断腰间帛带。 拍了拍她血色尽褪的脸:“记着,我给你脸,你才有脸。” 冬夜的锁云榭,炭火熠熠,温暖如春。 她高烧不退,意识昏昏。 他亲自端药喂到唇边,却听她喃喃不知叫了谁。 他反手便摔了药碗,脸上的关切温存,寸寸冷下去…… 画面开始凌乱起来。 她在花园里咬伤他;在假山后撞破了头;在游船上望着平静的水面,像下一瞬就要纵身跳下去;在雨夜里蜷成一团说:“佟继璋,你放我走吧……” 最后所有这些都碎成一片昏黄的灯影。 她被他按在榻上,脖颈在他掌下细得可怜。 他带着满身酒气,半是哀求,半是质问:“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点?” 她那时已瘦的厉害,弱不胜衣,只剩一把硬骨头。 “没有。” “一丝一毫,片时片刻,也没有过。” “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这种人?我恨你还来不及。” 她眼神是冷的,语气更冷。 说罢,闭上眼,分明是视死如归模样。 佟继璋放下脸面,向她求爱,换来的却是这样结果。 大怒之下,力道再不收敛。 她的脸逐渐紫涨。 本能促使下,到底还是挣扎了起来。 但那挣扎一点点变小,双眸失了神采,开始涣散。 佟继璋顿时酒醒了,也慌了。 像终于发现自己即将亲手捏碎的,不是豢养于笼中的画眉鸟,而是自己的心肝珍宝。 心脏一阵抽搐,眼前诸般景象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 他也从锁云榭跌回到眼前。 掌心下仍是她细弱的脖颈,他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懈。 踉跄后退两步,抱住剧烈疼痛的头。 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 就像这两年间始终困扰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真的只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欢愉时是那样欢愉,痛苦时又是那样的痛彻心肺。 还是,还是他疯了的幻觉? 可那幻觉如此真切。 他急促喘息着,喘得厉害,额上冷汗滚落如瀑。 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不,那就是真的。 不然没法解释,殷雪素从何知道锁云榭,从何知道双利双泰。 也无法解释她对自己的态度…… 就凭自己在不知情时曾买通稳婆,险些帮着二姐害了她母女性命,她当然有理由恨他。 但她对他的恨明显不止如此,远远不止。 她说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一笔债。 说明他们是有过上辈子的…… 在那个共同的上辈子,她恨他,他也恨她。 恨她不驯服,恨她不肯把心掏出来给他,恨得每每想掐死她。 等她真得快要死了,他又下不了手了。 怕她真的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 可她还是死了。 乌云蔽日,锁云榭的门大开着。 他一路狂奔,推开房门,只见白绫委地,地上倒着一个人。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抱起她,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垂落的手。 她身体已经冰冷了,眉眼安宁,任他怎么摇晃呼喊,也再不会醒来。 再不会恨他、骂他、躲他。 他盯着她颈间刺目的勒痕,逐渐猩红了眼。 蓦地转头看向二姐:“谁准你动她?谁准你动她?!” 不等她回答,他已抽剑劈去。 剑身砍碎了屏风玉盏,砍破了桌椅画案。 丫鬟婆子惨叫连连,相继喋血。 二姐一边惊慌躲闪,一边尖声叫喊:“佟继璋,你疯了!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要杀你亲姐姐?她根本不爱你!你别犯贱了……” 殷雪素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着,咳嗽着,咳出一脸的泪。 活气灌进肺里,痛得刀割一样。 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不等有所缓解,手就在地上摸索起来。 带铁钉的木条已被踢远,她此刻就摔倒在香案旁,旁边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 殷雪素只顾把眼睛盯着佟继璋,当然没法辨认。 摸索着摸索着,感到手指被什么割破了,一阵钻心的疼,跟着有湿湿黏黏的液体流出。 疼痛叫她清醒了几分,连忙将那东西握紧了,藏于袖中。 佟继璋还在被脑海里的嘈杂喧嚣困扰着,不停捶打着头部,嘴里喃喃着什么。 门外双泰低声喊:“四爷?四爷您无碍吧?” “滚!!” 佟继璋猛地抬头,双眼通红。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已不复方才的疯癫,变得更冷了。 眼底那点恍惚终于还是被恨意压了下去。 他看着地上的殷雪素。 这个把他推进地狱的女人,这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在无数个夜晚闭眼就会看见的女人。 第244章 杀你一百次 第244章 杀你一百次 “不。” 他低声说着,似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 他站直身,再度走向她。 步履如磐石。 “你毁了我。” 一步。 “你叫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再一步。 “我若还舍不得杀你,才真是如二姐说的,贱到了骨头里。” 殷雪素鬓发散乱、脸色惨白,脖颈上已经浮出指痕。 眼看他一身杀气,带着索命的决心,步步逼近。 殷雪素双手撑着地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脊背很快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佟继璋俯身,像捉住一只走入死胡同的雀鸟那样,掐住她的脖子,轻轻松松就将她提了起来。 手劲是方才的数倍不止。 如果爱能压过恨,那么恨同样能压过爱。 前世零碎画面涌现,让他一瞬松手;又因今生遭辱太深,而狠下决心。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她死。 空气越来越稀薄。 眼前黑影翻滚,口舌发麻,耳边只剩自己濒死的心跳声。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她就为了报复他,把他送给楚王,使他男儿傲骨尽折,男子尊严扫地。 他真恨极了她,恨不得寝其皮肤、啖其血肉,再将她挫骨扬灰。 能撑着走出鹿苑,全凭胸中一口气。 他早不欲活了。 但走之前,他一定会带走她。 他困在鹿苑这两年,想了许多,想了许久。 如果那些片段不是他发疯后的幻觉,真是前世发生的事。 那么那个前世还算不错。 至少他拥有过她,她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不像今生。 他只慢她一步,就落得这般不堪下场…… 不过,有前世,有今生,为何不能有下一个来世? 想到这,他笑了起来。 与手上力道呈反比的,是轻柔近似抚慰的语调。 “好姐姐,别怕,我会陪着你的……到那一世,我们会有个新的开始,不会再是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 届时他会更早找到她。比霍延昭早,比任何人都早。 或许他会伪装的更好一些,尝试着让她爱上他。就像她爱上霍延昭那样。 然后他会想个法子娶她…… 但是,她会爱上他吗? 不,不会。 她那样憎恨他。恨他入骨,恨的要摧毁他、杀了他。 她永远不会爱他。 他也无法保证伪装一辈子。 所以,找到她后,他仍旧会毫不留情地折断她的羽翼,彻底隔绝她与外界的接触。 亲情、友情,这些她都不需要,她只需要他。 他会吸取教训,把她藏得更严密一些,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见的地方。 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永远…… 殷雪素凭着最后的理智,与本能相抗,没有去掰他的手。 只是用尽胸腔最后一点残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有……来世……” 她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她和他没有来世,不会有来世。 她就是要残忍击碎他最后一点念想。 “……子,佩……” 她叫出了那个旧称,发绀的唇似乎弯了弯。 “你不……爱,我了……吗……” 她的脸像火一样烧起来,那火映着她逐渐失去生机的眼,还有眼角滑落的泪。 佟继璋的头又开始作痛起来。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这句犹如魔音贯脑,萦绕在身周,缠着他不放。 “住嘴……住嘴……” 眼前开始恍惚,神智趋于紊乱。 但也只是一瞬。 随即,他心中一凛,将那些扰乱心神的杂音尽皆驱除。 “没有用的,你必须死,我——” 他的手在这期间已有所松动,殷雪素也得以缓过一口气。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瞬间,殷雪素忽地抬手。 薄片从他喉间流星一样横过。 佟继璋身子猛地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同样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是她最后一搏。 她也不确定这东西够不够锋利。 直到亲眼看见咽喉处慢慢现出一道血线。 下一瞬,血像箭一样喷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溅到她脸上、身上。 她笑了。 佟继璋终于反应过来,松手,改为紧紧捂住自己脖子。 “你……”他张嘴,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姿摇摇欲坠。 黑红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汩汩往外冒,转瞬前襟就晕开了一片。 殷雪素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手里握着的是一截断掉的铜香炉耳朵,断面锋利如刀。 而这香炉,想来还是方才佟继璋自己从香案上拂落的。 殷雪素来不及有更多感想,余光瞥到佟继璋摇摇晃晃的,竟然还试图往她这走—— 头皮发麻,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危机感也到达了顶点。 人在绝境之下,往往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她没有退缩,反而紧咬牙关,攥紧那柄“短刃”,迎了上去。 将佟继璋撞倒在地,手起刀落。 一下、两下、三下…… 脸上全是血,眼睛亮得惊人。 手虽抖得厉害,却次次用尽全力。 一刻也不敢停。也不知究竟刺进了哪里,割破了哪里。 只知道他必须死。 锁云榭五年禁脔生涯,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践踏在脚底的尊严,被彻底切断的生路和希望——全都涌了上来。 滔天的恨意彻底淹没了她。 她这次必须杀了他,必须。 就像杀死那场困了她两世的噩梦。 不知过去多久。 佟继璋躺在血泊里,身体再也不动了。 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望着她,嘴唇艰难翕动着。 “我……” 喉间咔咔作响,声音破碎不堪。 “不会,放开你……” 殷雪素耗尽了力气,终于停了手。 唯一的武器仍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她跪坐在他身旁,一边看着垂死的他,一边重重喘息着。 佟继璋死死看着她,像怨毒,又像不舍。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也要把她刻进眼底。 “我还会……回来……找你……” 到最后,只见唇动,根本听不见声音了。 但殷雪素知道他说的什么,眼神冷得结冰。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就是回来一百回,我也会杀你一百次。” 佟继璋瞪着眼,眼底有恨,有痛,有不甘 片刻后,里头最后一点光散了,那双眼仍是瞪着的。 月亮似乎受了惊,短暂隐入云层里,片刻后又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月光在屋内无声地流淌着。 流淌过一躺一坐的两个人。 一个没了呼吸,一个麻木不仁。 流淌过那尊没了半张脸的泥塑神像。 神像咧着嘴,分不清笑还是悲。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第245章 清理干净 第245章 清理干净 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那门本就朽了,叫这一脚踹得门扇分离,撞在墙上,灰尘扑簌簌落个不停。 赵益提着一把腰刀出现在门口,刀尖还在往下滴血,藏青的衣襟溅了半边暗红。 在他身后,双泰歪倒在地,圆睁着独眼,喉间只剩一口没吐尽的气。 赵益甫一进门,就觉血腥气扑鼻。 目光往里一扫,瞳孔狠狠震了下。 “殷姨娘!” 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又叫她两声。 她像一尊被血浸透的泥塑,全然没有反应。 但万幸,人活着。 匆匆扫了几眼,也没有很明显的外伤。 赵益提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放回了腔子里,进门时的杀气收了干净。 扭头看向一旁,这才看清,仰面倒在血泊里的竟是……佟继璋? 赵益认识佟四爷,虽然跟眼前这个很难对得上号,多少还能看出一些。 见他喉咙上一道狰狞裂口,应是致命伤。 伤口远不止这一处,从脖颈到胸膛,密密麻麻,一看就没什么章法。 殷姨娘就坐在他身畔,衣裙上、手上、脸上,全是血,到处都是。 玉色的衫子几乎叫染红了。 鬓发散乱,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她垂着眼,不知是力竭还是失了魂,就连有人进来也不晓得抬头。 这副状态,实在让人担忧。 赵益正要开口,耳朵忽然一动。 起身走到窗前。 但见暗夜之中,三五火把闪烁。有人在往这边赶来,而且已经接近破庙。 赵益让月舒和苏明去楚王府找管家请救兵,他自己根据那个罗氏夫人提供的线索一路追踪而来,沿途留了标记。 找到这个废弃的药王庙时,附近恰有座官仓起了火,巡防营的人到处在缉拿纵火贼。 却不知这会儿,来的是巡防营的人,还是楚王府的亲卫。 若是后者,倒好了;若是前者,就眼下这场面,只怕没法善了。 一时分不清来的是哪路,准备还是要做的。 赵益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殷雪素身前,半蹲下来。 刺啦一声,撕下一片衣角。 他用那片布去擦她脸上的血。 从额头到下巴,不放过一处,动作快且轻,如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血渍勉强擦净了,露出一片雪白,眼睛乌沉沉空洞洞的,没一点光亮。 赵益与之对视了片刻,视线下移,对上她颈间触目惊心的掐痕,眉心一跳。 跟着注意到她紧握的右手。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尽都滴在了裙摆上。 试着让她松手,她攥得反而愈紧了,手腕隐隐还在发抖。 “没事的,没事了。他已死透了,今后再不能伤害你了……” 如此轻声安抚着,用了点力道才掰开。 这…… 他拿在手里,借着月光分辨了一下,勉强辨认出是铜香炉的耳朵。 应该还是个戟耳香炉,因为这月牙形的刃口,恰似兵器戟一般。 想来她就是凭着这个,出其不意,反杀佟继璋的。 赵益将东西贴身收了,去看她手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还当她手上的血全是佟继璋的,却不尽然。 戟耳一看就是猝然摔落下来的,两边都很锋利,她想必是拼尽了全力,既杀了佟继璋,自己又怎可能毫发无伤。 手心这会儿已是血肉模糊。 赵益眉心拧成了个疙瘩,暗怪自己大意,没带伤药。 只得再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料,在她那只手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结。 楼下院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赵益扶她起来,到一旁的香案上坐下。 方才就瞥见这边地上落着一件黑披风,俯身捡起来,抖了抖灰,披在她肩上。 将她一身血污遮去大半,又把衣襟往里拢了拢。 这才转身,走回那片血泊前,提起半路借来的腰刀,开始处理佟继璋的尸体。 手腕一沉,刀锋入肉,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他做得利落,也仔细,一刀刀划下去,那张脸很快面目全非。 做这些时,他始终用背挡着身后人的视线,不叫她看见。 手上不停,心如电转。 佟继璋失踪近两年,在众人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他的死亡还没有被确认而已。 一个死人重现天日,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赵益已经想好了,如果等会进来的是巡防营,今晚的事,由他来担。 殷姨娘是女眷,无论下大狱还是上公堂,都不方便。 好在在场三人,活着的两人中,要猜一个凶手,任谁都不会往她身上想…… 脸处理完毕,又将周身巡视了一遍,并无玉佩、荷包、印记等物。 还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能让人认出来的特征,譬如胎记什么的。 有的话,要一并破坏掉。 用刀尖挑开前襟,才发现不必多此一举了。 佟继璋身上全是伤疤,就是佟家人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认不出来。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木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剩下的半扇门也被撞开。 赵益后撤两步,站在殷雪素身前,肩背绷紧,刀尖低垂,呈戒备之势。 数名黑甲亲卫闯了进来。 当先一个剑眉星眼,十分年轻,一见屋里情形,脸色骤变。 刚抬手按上腰刀,就看见了赵益,面色立刻松缓。 疾步上前,抱拳行礼:“赵校尉!” 竟是苏明。他领着一队人,按照沿途的记号率先跟了过来。 赵益见不是巡防营,也有所放松,依旧用身躯挡着众人的视线。 指着地上的尸首,正准备措辞,不想身后的人动了。 殷雪素撑着香案边沿,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赵益眼底有忧色,却还是侧身让开。 殷雪素唇色白得吓人,神色却静得出奇。 她看着苏明,和他身后那几个楚王府亲卫,开口道:“这是王爷的男宠,他从鹿苑潜逃至此。赵益追来,将人诛杀。事关王爷声名,尸身不必留,痕迹清理干净,别给王爷留下麻烦。” 其他亲卫面面相觑。 还是苏明反应得快,当即抱拳:“是!” 苏明带人收拾残局。 殷雪素不再看他们,游魂似的,直直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停了停,像是积聚了一会儿力气,才抬脚跨过去。 门口还横着双泰的尸体,她视若未见,一步一步下楼。 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得亏赵益亦步亦趋跟着,从后及时搀住了她。 她身子轻得不像话,显然是在硬撑。 楼梯陡峭,赵益没有松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她下了楼梯,出了庙门。 第246章 昔年嫌怨 第246章 昔年嫌怨 殷雪素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力气已全部用光。 每一分每一毫,都用来把佟继璋送进地狱。真正的地狱。 现在的她只剩一具空壳,连站都站不稳。 便也没拒绝赵益的搀扶。 出了庙门,夜风迎面一吹。 仰头望着当空那轮皎洁的月,忽地笑了起来。 先是轻浅的一声,越笑越厉害,笑得肩膀发抖,笑出了眼泪。 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凄凉,有些瘆人。 赵益没有劝说,就站在她身旁,沉默地陪着。 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 殷雪素低下头,手死死攥着披风,一声又一声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溢出。 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着,排山倒海,压也压不住。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佟继璋死了,死在她的手里。 她终于,亲手杀了他。 可那些无尽的压抑,悲愤,仇恨,甚至是委屈,并不是一时就能散去的。 它们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但也就止于今晚了。 今晚过后,这所有的与那段记忆有关的情绪,就和那个人一样,都将不复存在……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哭声和笑声都不闻了,只余一片灰烬般的宁静。 赵益方才低声道:“车在前头,上车吧。” 他把殷雪素送上青帷骡车,放下布帘,自己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骡车驶离了药王庙,往夜色深处去了。 金波池畔,赵益从那位罗氏夫人口中得知,掳人者乃是两个男人。 人多眼杂就有人多眼杂的好处。 询问了附近摊贩,还真有人留了印象,说确曾有两个男人扶着个妇人上了辆青帷骡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驶进了一处暗巷。 顺着问下去,又有人说,那车拐往东南去了。 有了大致方向,赵益夺了匹马,沿街追赶。 心急如焚,只恐晚一点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担心错过任何线索。 一路找遍所有街角巷口,边找边打听,凡看门的、守摊的、贩货的,一个都不放过。 城中今晚不禁夜,南边街口也有灯火,然越往南,人越少。 满街的吆喝笑闹像被风刮跑了似的,幸而路面上还有三三两两观灯回来的人。 赵益想着,人如是二奶奶派来的,应当不大可能出城去。 便问行人,附近可有什么废置不用的地方。 倒也问出了几处。 最后是根据车辙印,寻来了这里。 这里原是一座药王庙,已荒废多年,早断了香火,只剩些断瓦残垣和几间破殿。 赵益没从正门进,他跟个乞丐打听到药王庙是有后门的,谨慎起见,绕到了后门。 后门的野草足有半人高,蹑步潜入到唯一还算完好的偏殿附近。 屏住呼吸,贴着后墙根,隐隐听到了说话声,心里基本有了准。 然而后殿没有能攀爬的地方,很容易惊动二楼的人。 只能又绕回前边。 一楼的大殿缺了半边墙,藏不得人,怪不得把人带上二楼。 这时候楼上的响动大了起来。 还有急促的拍门声和焦急的喊话声,似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益就是瞅准这个时机,脚蹬着梁柱,手指抠进墙缝,壁虎似的,悄没声儿翻上了二楼的檐廊。 双泰听见动静,刚要回头,一道冷光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赵益一手捂他的嘴,一手横刀,轻轻一带,血沫子溅在墙皮上。 双泰圆睁着两眼,软倒在地…… 赵益一边赶车,一边把找寻的过程详细说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在他赶到之前,那间破殿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又是怎么做到在那般劣势下反杀佟继璋的。 想来必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周旋,且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无论体力还是心智,该都耗竭一空,疲惫至极了。 此刻虽身处马车之中,心神或许仍陷在那个破殿里。 看着平静,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定。 赵益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说完了,四周安静下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 这骡车一看就是平民家用的,又窄又小,里头只一块木板,不比马车舒适。 这一带路面又不平整,到处都是坑洼。 况她精神看着十分不好,身上还有伤,赵益便没有急催猛赶,慢慢行进着。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赵益?” “我在。”赵益答得飞快。 车里又静了。 于是赵益随口又说起一件旧事。 “不知姨娘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与二爷昔年的嫌怨。其实也没多大稀奇处,不过是年少时不识眉眼高低,惹得主子不快而不自知,这才结下的梁子。” 赵益屈起一条腿,姿态悠闲,声音徐徐,似乎说的并非切身相关的事,仅是别家的闲谈而已。 “我打小别的没有,记性还算可以,根骨也还强健,凭着这个入了老国公的眼,被他点做二爷的伴读。老国公时常考校二爷功课,每每也会捎带上我。我那时年小,又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将来好摆脱奴籍,虽不敢抢风头,却也不懂得藏锋的道理。哪里知道,我表现越好,二爷心里就愈不自在,老国公每夸我一回,等同往二爷心里扎下一根刺。这也难怪,亲生的孙子叫一个家生子比下去,换谁脸上都难看。” 鞭子于空中甩了个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赵益自顾自往下说。 “起先还只是冷着我,使唤其他小厮孤立我。大抵是我太迟钝了,没有感知到这是一种惩罚,便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来;也因为实在太忙,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闲时候去多想。二爷的不满就这样越积越深。” “后来,他在学堂里故意同人起争执。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自然是占下风那个,又偏叫我看见。我那时年轻气盛,心里念着要还报老国公,便每每替他出头,和人打了不知多少架。最严重的一次砸了半间书斋。” “老国公对孙辈管教甚严,对大孙子倒还好,却有些不大得意二孙子,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平心而论,二爷性情虽有些骄矜优柔,课业上不大上心,却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书画上就颇有造诣。可惜。那并不是老国公所看重的。也因此,二爷在老国公面前动辄得咎,体罚跪祠堂都是家常便饭。基于此,当先生找到老国公告状时,二爷哀恳我保守秘密。我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不能把责任往主子身上推,只能保持缄默。” “人是替他打的,名声却坏在我身上。先生罚我,老国公责我,父母骂我。流言见风长草,慢慢的,府里都开始传,说我性子野、不学好,整日游手好闲、逞凶斗狠,成了习性。如今的国公和秦夫人,担心我把二爷带坏,就动了将我替换的心思。是老国公拦下了,他念着我爷爷的旧恩,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直到另一件事的发生……” 第247章 他配不上你 第247章 他配不上你 “那年秋,老国公一位故交登门做客,特意带来一幅古画,说是花了大半辈子才淘换到手,此番特来请老国公赏鉴。老国公以武起家,不通丹青,便让人把我叫了过去。我知道这关系着老国公的颜面,不敢马虎,认真说了看法。却不知二爷在我前头来过了,也发表了一番见解。” 见解上的差异还不是最要紧的。 关键在于,赵益从用墨、皴法、纸性以及印泥的色泽,认出那画是极高明的摹本,而非真迹。 赵世衍却走了眼。 “那位故交对摹本一事原来心知肚明,闻言连拍大腿,赞不绝口。又问我师承、读什么书。还不停对老国公夸说:此子若得栽培,前程不可限量……这些话尽被如厕回来的二爷听了去,他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回赵益倒是留意到了。 前脚离开客厅,后脚就找到赵世衍赔不是。 赵世衍却似已消了气,笑模笑样地道:“你有何错?这么多年,咱们俩一块读书,一块习武,可你书比我背得快,字比我写得好,骑马比我稳,射箭比我准,下棋也比我精。没想到就连丹青之道,我亦输你一筹。看来祖父向日骂得对,你处处强于我,我该向你学习才是。” 话落,不等赵益继续解释,就转身阔步而去。 “其实,我不认为我在丹青之道上强于他。不过是陪他听讲时学了些皮毛而已。” 伴读的职责是陪,不是学。 赵世衍练字作画时,赵益可以旁观,也被允许跟着听讲,但并不会有大量的练习机会。 况笔墨纸砚这些,尤其是颜料,一个家生子是没法像主子那样随意挥霍的,更不会有专门的时间去揣摩技法。 只是常年旁听先生讲画论、赏名迹,耳濡目染,积累了些鉴赏的知识,勉强能识得一些好坏。 但懂和会是两回事。 他能看出笔墨的优劣、色彩的雅俗,以及构图的得失,不代表他就能信手画出来。 赵益觉得,自己在丹青方面,最多算是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动起笔来就一塌糊涂了。 而赵世衍的画却是得过多位名家赞赏的。 赵益拢共也只得了这一回夸赞,还无关画技,只是夸他的眼力而已。 偏偏就是这一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赵世衍而言,他是主子,正经跟着先生学书画,延请的皆是名师,用的是好纸好墨,作画的颜料更比黄金还贵。 画得再好也不足为奇。 赵益一个奴才,一个伴读,不过旁听了几耳朵,就能看出连自己都看不出的门道。 这种主子不如奴才的落差,比赵益当真会画,更让赵世衍难受。 之前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赵益不过是匹夫之勇。 可鉴赏古画,靠的不是蛮力,靠的是眼力、见识和悟性。 连这个都比不过,他的自尊心碎得彻底。 “那之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二爷待我不再疏离,反而日渐亲近起来。有天,才过后晌,他的亲随找到我,说二爷叫人绑了。我听见消息,来不及多想,急着去救。到地方才晓得,哪有什么绑匪。绊马索横在半路上,我连人带马摔出去,还没爬起来,就叫人套进麻袋里。一群人围着我拳打脚踢,还专挑我右手下死力……” 赵益握着缰绳,目视黑沉沉的前路,脸上一丝情绪没有。 “等人散了,我醒过来,天都快黑了,四下一个人没有。我扶着断臂,一瘸一拐回府,去了二爷院子。二爷坐在亮堂堂的屋里,仆婢环绕,桌上摆着新蒸的蟹、热滚滚的酒,正饮酒作乐。他瞧见了我,若无其事地笑问了一句:‘赵益,你这是又和谁打架了?还是不小心滚沟里去了?’” 赵益也笑了,笑里带着讥刺。 “我那时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孩子心性。他就是喜欢看人摔进泥里,最好再爬不起来。” 那件事发生后,老国公叹了一句“好勇斗狠,不堪造就”,对他彻底失望。 赵益废了手,要养伤,自然而然失了伴读的差事。 之后更沦落到外库房混日子。 若非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心气,没有彻底自弃,而是日复一日坚持复健,这只右手哪可能恢复到八九成。 他也早成个废人了。 那才是真正如了赵世衍的意。 车帘后终于有了点动静,像是手碰到了车壁。 赵益沉默下去。 夜风吹起车帘一角,又落下。 赵益忽然道:“他配不上你。” 声音放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承望得到回应。 不料,帘子后头传来轻而哑的一声。 “是。” 停顿了一下,冰冷且笃定道:“他配不上我。” 赵益没有再说话。 骡车终于拐上大道,他扬起鞭子,快速向金明街驶去。 相较马车,骡车要狭窄得多,可以驶进景绫阁后巷。 赵益在后门处停了车,回身唤殷姨娘。 没有反应。 叩了叩车壁。 还是不见动静。 掀开车帘,就见人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轻匀,竟是睡着了。 不,与其说睡着,不如说是昏沉过去。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上绑着的布料也已洇湿…… 赵益不再犹豫,把人抱下车,直奔后院。 月舒她们尚未收到信,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月隐得知姨娘失踪,本也打算出去找的,殷雪凝让她留下,以防万一。 没想到还真有万一。 听到动静,快步出来,看到姨娘情状,月隐当即变了脸。 没有多问,连忙引着赵益进屋,把人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 热水,纱布,伤药,现成就有。 先处理掌心的割伤,这里最严重。 过程中姨娘连眉头都没皱一皱,可见确是昏过去了。 之后是颈间的淤伤。 赵益应当离开,但没有离开。 站在一旁,拧帕子、递剪刀,帮月隐打着下手,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伤。 眉心的疙瘩越结越深,难以熨平。 月隐停下手,扭头看他:“我要替姨娘检查身上,顺带擦洗更衣……” 赵益怔了怔,转身绕到屏风外。 站了站,走出屋,顺手带上了门。 月隐守了一宿,赵益便在门口坐了一宿。 第二日午后,殷雪素才醒。 不顾妹妹殷雪凝的劝阻,让几个丫鬟为她妆饰了一番,尤其脖颈处。 打眼看不出异样了,坐上马车,绕道去平安胡同接上毫不知情的?姐儿,回了安国公府。 第248章 人算不如天算 第248章 人算不如天算 归府先去了春熙堂,糊弄过秦夫人后,才回饮渌院。 接下来一连多日都没再出饮渌院一步,对外只称受了风寒,要静养。 殷雪素的确是在安静养伤。 然而身体在休养,脑子却停不下来。被噩梦,还有些杂草样纠葛的思绪,反复纠缠着。 白日只顾望着窗外发怔,夜里也睡不安稳,夜半时常惊醒,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像握着什么杀器。 有时明明屋里没旁人,她却突然问出一句:“血洗干净了没有?” 月舒在一边伺候着,听得心里发毛。 她不知那晚姨娘具体遭遇了什么,但姨娘脱下的那件玉色衫子,是她亲自处理的,上头可不全都是血? 于是轻声哄她:“洗干净了。姨娘放心,什么都清理干净了。” 殷雪素摇摇头。 哪里洗得干净,洗不干净的。 手上洗干净了,身上也洗干净了,可一旦闭上眼,佟继璋浸在血泊里的样子,他临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还有月亮,就连窗外的月亮,都是血淋淋的…… 如此将养了几日,精神反倒更萎靡了些,眼底下添了层淡淡的青灰。 苑妈妈她们深感担忧,纷纷催促月隐想法子。 “姨娘昨晚睡前还说,她浑身的筋骨就像被人拆散了再胡乱装回去的。我还留意到,她那右手总止不住地一阵阵发颤,是不是伤药不起效,要不要把方子更换一下?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月隐日日给姨娘更换伤药,知道她伤势恢复得不错。伤情虽严重,只要好生养着,不至于留下病根。 现下这般反应,更像是心病。 这却难办。 一来她们都不知道根结所在。就知道了,心病多半也只能自医,旁人莫可奈何。 好在这种情况仅持续了几天,之后精神稍有回转,也恢复了正常饮食。 这日过午,殷雪素独自在画斋静坐。 把事发隔日醒来后,她与赵益的那番对话,翻出来思想了一遍。 赵益先说了丽娘的事。 殷雪素和他看法一致——指使丽娘的那个人,除了佟锦娴,根本不作第二人想。 看来佟锦娴是要与她不死不休了。 巧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事发当天,赵益通过石柏传话,说有要事面禀。 这要事正与楚王有关。 赵益随楚王车驾去了鹿苑。 鹿苑最有名的是百兽园,楚王每回都必去的。 赵益以为,百兽园里最多豢养着些珍禽异兽,了不得添几头虎豹豺狼,谁料竟还关着许多活人。 有的是犯了事的奴仆,有的是路上掳来的流民,还有衣衫褴褛的乞儿。 这些人被圈禁在一处,当牲口一样饲养也就罢了,还叫他们披上羊皮。 楚王和一班勋贵饮酒作乐,兴头上来,便叫人把那些“活羊”赶进兽栏,或放野兽扑咬,或令亲卫张弓射杀。 那天负责打开栅栏,放羊群出来的,正是赵益。 他当时还不知就里,也是走近之后才发现,羊都是人扮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麻木,有两个年小些的,想是才掳来不久,瘦得皮包骨头,只一双眼睛亮得灼人,跪在栅栏里不停冲他磕头。 不等赵益有所反应,就被羊倌拿鞭子抽赶了出去。 然后赵益亲眼看见了那些羊群的下场。 有的被野兽生嚼入腹,有的被勋贵射杀……最后只有一个幸存者。 勋贵们都笑他命大,请楚王饶他一命,叫他披着那张羊皮,绕席跑上一圈便好。 满席喝彩声中,若不是魏刚死死按住赵益的腕子,赵益几乎就要拔刀。 在那之前,他以为,楚王至多沉湎酒色,骄奢荒淫了些。 谁想他竟是这样的残暴无道! 人命在他眼里,根本连草芥都不如。 他无法效忠这样的人,他也没法再在鹿苑待下去,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于是魏刚替他打了个遮掩,第二天他便回了城。 殷雪素听罢他在鹿苑内的见闻,同样忍不住齿冷。 谁不知楚王荒唐?可谁又能想到,他竟能荒唐到这一步。 与之相比,嗜酒好色简直是他最不值一提的毛病了。 这样残酷淫虐的人,纵有尊贵的身份和天子的偏爱,又怎么能坐得稳天下? 难怪鹿苑那样神秘,想来能受到楚王邀请的,绝非一般人。 可赵益才入王府不久,为何能成为扈从的一员? 殷雪素试着想了想,觉得要么楚王是存心试探,要么,他对皇位已十拿九稳。 志得意满之下,再缜密的人也会有所忘形,何况楚王跟缜密二字一向是挂不上钩的。 他真要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本就高高在上的人,眼看就要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哪里还会将其他杂余放在眼里? 结合赵益所描述的,楚王当日表现出的昂然自得的模样,以及他宴宾打着的庆祝的旗号……殷雪素推测是后者。 楚王何以这么自信? 难道说,他的皇帝兄长已把传位诏书给他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赵益离开后的次日,楚王宴宾时,酒饮半酣,忽吐血不止,眨眼就污了半幅锦袍。 满座皆惊,整座大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佟继璋就是趁那时在双泰接应下出逃的。 之后,太医连夜入苑,楚王府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王爷酒后伤了脾胃。 赵益却传信说,魏刚当晚亲眼所见,王爷吐血后晕倒,面如死灰,指甲尽都是青的。 楚王毒发时,他身边那两个娈宠也当场毙命,查验才知,那二人牙齿里皆藏了毒囊。 显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死士。 他们到楚王身边半年来,饮食起卧都在一处,一直忍到如今才动手。 许是因为楚王才对他们放下戒心;也或许,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幕后主使尚不知是谁。 不管是谁,总之是有人要楚王的命。 虽抢救得及时,奈何楚王的底子原就叫酒色财气掏空了,再经这一遭,身子是彻底不成了。 还不知能延挨多久。 而就在昨天,赵益送来了另一则消息——韩王有异动。 一向低调的韩王,近来突然高调起来,与朝中显贵重臣往来甚勤。 又是文会,又是寿宴。件件都是不起眼的闲事。 可这种关口,但凡与那张御座能沾些边的,无不各怀心思。 哪里真会有闲情闲笔。 第249章 离开安国公府 第249章 离开安国公府 如果只凭这些,她还不敢就下定论。 可偏偏,佟继璋死之前,也有一句。 “等到韩王夺得大位……” 佟继璋不是在吓她。虽然他最会拿势压人,却不是信口胡说的脾性。 最重要的一点,据他当晚的种种表现来看,殷雪素不确定他是和自己一样得了重生的机缘,还是怎样。 总之,他有了前世的记忆,这是确凿无疑的。 那么他冷不丁提及韩王,必有依据。 顺着这个再往前想,许多事便都有了根底。 前世,佟继璋在佟家别苑养了许多的歌姬舞伎,专门请了师傅调教,教得个个才艺双绝。有时佟继璋会叫两个进锁云榭,让弹唱给她听。 过后不久,那些人便不见了踪影。一批才去,一批又来。 她那时只当他好色风流,喜新厌旧。 如今才恍然大悟,那些歌舞伎,兴许并不是给他取乐用的。 美人易进高门,因此也最适合做耳目眼线。酒席枕边,没准儿就能听来些要命的东西。 所以佟继璋才会掌握那么多权贵的秘辛。 而且,佟继璋与韩王世子还是同窗。这层关系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佟继璋收集那些情报,多半是替韩王父子铺路。 这说明,他早就是韩王那条船上的人了! 问题在于,是只他一个,还是连带着整个佟家? 佟阁老与韩王似乎并无明面上的来往…… 话又说回来,暗地里的交易,有时也不必非得坐一个桌面上。 又或者是,佟阁老在发现新帝不受他掌控后,就开始了两面下注。 而佟继璋,正是那步暗棋。 除了佟家,佟继璋话里还提到了安国公府,提到了赵世衍。 “……有我们佟家在一天,他就是再不得意我二姐,也得和她把名分维持下去,做一世的夫妻。” 也就是说,佟赵两家仍然在一根绳上。 像是突然打通了某个关窍,从前许多未曾留心的事,一瞬间全都鲜明起来。 先是那幅七贤图。 前年冬里,赵世衍急匆匆叫长瑞来景绫阁找她,翻箱倒柜地要那幅压箱底的七贤图。 之后再没见过。 有一回,殷雪素随口问起,赵世衍含糊道:“叫老爷要去了,他要送一位贵、朋友。” 现在想来,那位朋友只怕就是韩王了。 韩王那样的人,金银珠玉见得多了,寻常宝贝未必入眼。 七贤图却不同。 画中七人避世清谈,不事昏君,表面是风雅闲散,里头却暗合着“择明主,待天命”的意思。 献给一个心里揣着龙椅的王爷,正是投其所好。 就在今年,韩王世子还送了赵世衍两个歌伎…… 那两个歌伎,蕊珠和蕊珍,也许只是单纯的人情。 也许,她们和佟继璋在佟家别苑调教出的那些,一般无二。并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再有,火灾发生后,佟赵两家的联姻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佟家请了个人出面调停,迫使赵世衍不得不放弃休妻的打算。 那人,也只能是韩王了。 韩王何等的身份,怎会闲的去管大臣家里妻妾纷争? 除非两家都是他要用的人,他不许他们这时内耗。 还有,六月间,丁汝兰来信。 信上只说了她和一双孩儿的近况,末尾附了一首藏头诗,暗示霍家惨案,背后疑有韩王府的影子…… 就这样,一件件往下捋,一条线牵着一条线,越牵越紧,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殷雪素被包围其中,渐渐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天黑了。 月舒进来掌灯,问了些什么。 那些话隔在耳门外,只余一片嗡嗡声。 殷雪素摇了几下头,月舒退下了。 殷雪素坐在灯下,摊开手,发现掌心已经汗湿。 火苗跳动着,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佟家两面下注,安国公府何尝不是如此? 一方面是楚王,一方面是韩王。 一边是她,一边是佟锦娴。 或许最开始,他们还是把赌注押在楚王,或者说当时的皇帝身上。所以她这个贵妾做得轻而易举。 但是后来,大抵就从那幅七贤图开始,就已经倒向了韩王阵营。 只是作为楚王义妹的她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 为什么,赵家父子为什么要投韩王? 安国公府虽大不如从前,到底还有爵位,有门第,有老国公留下的家底。何苦去趟谋逆这趟浑水? 细想了想,也便了然。 爵位传到如今,恩荫已薄,老国公死后,府里再无拿得出手的功绩。 这一代的国公爷,守成尚且艰难。赵世衍又是个空架子,文不成武不就,还只挂了个虚衔。其他族中子弟更别提了,整日里不是飞鹰走马,就是狎伎听曲,就没个能成气候的。 都在吃老本,可老本还能吃几年?等到朝廷要清算旧勋那日,安国公府只怕头一个被削。 如此,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 若然韩王事成,凭一个从龙之功,不但爵位能保,兴许还能再上层楼。 人到了这份上,就是上了牌桌的赌徒。赌红了眼,命都可以押上,就为了一个翻盘的可能。 所以,五姑娘赵文敏,嫁给了沛国公府的七公子。而韩王府的世子妃,正出自沛国公府。 赵世衍必然知道里头的每一桩事,更知道安国公府把宝押在了哪一边。 独把她瞒得紧紧的…… 还真是小瞧了他。 可这样一来,她和?姐儿岂不就成了挂在安国公府门口的一对活靶子? 正如佟继璋说得那样:“等韩王夺得大位,你这个楚王义妹,在安国公府怎么存身,你想过没有?” 是啊,韩王如果夺位成功,作为端康太妃的义女、楚王的义妹,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到时别说被赵世衍扶正,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楚王倒了,跟楚王沾边的人,有几个能得好死? 难不成还指着赵世衍能护住她们母女? 拿什么护? 赌他的情深,还是赌他的良心? 都会一败涂地的。 若然韩王败了,她们母女同样没活路。 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新帝即位后少不了进行一场清算,安国公府两只脚都已经踩在浑水里,休想摘得干净。 她是赵家妇,?姐儿是赵家女,刀落下来,岂能躲得了。 唯一能赌的,大抵只有韩王上位后能大发仁心,网开一面。 然而一个通过歌伎打探情报拿捏群臣的人,殷雪素不信他会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或许外表伪装得比楚王高明,内里不见得能好上多少。 再看楚王这头,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德行不堪,身子也坏了,还被人下毒下到枕边。 这样的人,坐不上皇位。便侥幸坐上了,也坐不长久。 若他死在前头,自己和?姐儿必然是被殃及的池鱼。 若他没死,日后安国公府败落清算,一样少不了被牵连。 左右没个好结果…… 离开景绫阁时赵益匆匆说的那几句话,以及他未能言明的隐忧,不停在脑子里回荡。 “这个身份曾是姨娘的护身符,可真到刀兵起时,便是催命符——楚王撑不太久,大厦将倾,姨娘要早做打算。” 殷雪素翻来覆去思想了几夜,冷静推演了诸般可能。 发现这盘棋,不管怎么下,对她和?姐儿而言,都是死局。 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 离开安国公府。 离开京城。 第250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第250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是的。 离开。 京城不能待了。 皇帝垂危,大行在即,各方蠢蠢欲动,风起云涌。 龙潭里的水眼见着越搅越浑。 待到掀起的巨浪生生砸下来,届时洪水滔天,不知要死多少无辜。 直到那些龙子龙孙们角逐出个胜负,都不可能真正平息。 她若还是个平民百姓也倒罢了,偏偏已涉足进来。 那就不能再坐等下去。 再等下去,不是被楚王这边拖死,就是被韩王那边害死。 不是死在赵家的贪心,就是死在楚王的狠辣。 殷雪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亲自敲开了安国公府的大门,亲手将赵世衍和佟锦娴看似美满的婚姻撕裂,亲自终结了佟继璋的性命…… 现在,她还要替自己和女儿,再挣一条活路。 要走,需得趁早。 趁着楚王还撑得住,趁着韩王还没动手。 等到各方都腾出手来,再想走,可就晚了。 慢慢握紧手心,扬声叫人。 外间值夜的菊砚一个激灵惊醒,下榻掀帘子进来:“怎么了姨娘?可是伤处又害疼了?” 殷雪素摇头,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天亮后,你去趟景绫阁……” 清晨眨眼即到。 菊砚用了早饭就出府办事去了。 殷雪素又把月舒单独叫进内室:“你今日先不忙别的,带着画微清点一下小库房,把我陪嫁的田契、铺契,还有这几年以景绫阁为主,各商铺经营所得,都点算清楚。不要惊动旁人。” 月舒怔住:“姨娘这是要?” “暂时先别问,过后你们自会知道。” 月舒果然不再多问,领命就去了。 之后殷雪素给苑妈妈也安排了一桩差事:“近几天,劳你把?姐儿身边的人再过一遍。小喜小福这两个,我看着还算牢靠。余下那些,凡嘴不严实的,躲懒贪钱的,家小都在府里的,一个不留,找由头全给撤换掉。要尽快,但不能惹眼……” 日头越升越高,光芒一点点铺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病容未退,眼底仍有青影。 周身那种游魂似的空茫却是淡去了。 像是从一场血色的残梦里骤然醒过来,终于知道脚该往哪条路面上踏。 拿定主意以后,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卧不宁。 人最怕的是不知该往哪儿去,一旦晓得前头只剩一条路,纵是高空架索,也只得破釜沉舟往前走,倒省了许多犹疑。 殷雪凝得了信,便知不寻常,换了身衣裳,就以探病为由匆匆来了安国公府。 她到饮渌院时,殷雪素刚从宝婺楼回来。 飞檐画栋彩窗雕栏的宝婺楼,从远处看依旧美轮美奂。 近前一瞧,才知这好看只是面上的。 主楼凡被火燎过的地方,熏得漆黑,窗棂烧成了炭,楼栏杆塌了半边,廊柱上的漆皮斑驳的一处一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材,活像美人脸上生了癣疥。 其他建筑仍是完好的,然也没什么用,脂粉越厚重,越显得那癣疥鲜明。 想当初建这楼时,府里各人何等热心。 安国公特地讨了老太君示下,赵世衍专请了风水先生,就连秦夫人也笑着赞许,说?姐儿是个有福的孩子,配得上这样一座楼。 殷雪素如何不知,他们如此热切,并非是出于祖孙父女的情分,不过是因为澄寂方丈的那句:“小千金十五之前,需尊养于府中东南,以其清贵之气镇宅,可保家宅三年内官运亨通。” 然而这话还有后半句:“……至于更远的前程,就要看府中各人的造化了,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她个人的命格。” 所谓夜长梦多,殷雪素就是怕中间会有意外发生,才特意打了个补丁。 但在当时,大家伙的注意全都放在了前半句。对于后面的,多半选择性给忽视掉了。 就是没完全忽视,也存了侥幸。说的就是秦夫人。 她以往对孙女表现出的疼宠,不为别的,就为其贵重且旺家旺族的命格。 而今三年才过,府里头火灾、官非、姻亲破裂,一桩接着一桩。就连远在金陵的女婿也面临牢狱之灾…… 秦夫人果然就把那后半句给想起来了。 原本觉得,保三年就三年,只要这孩子的命格无改,不就意味着国公府能一直屹立不倒,鲜花着锦? 现在看来,她也只能旺她自己罢了。 那又何必还当个菩萨似的尊养着她?一个丫头片子,倒捧得比自己孙子还高。 所以火灾之后,秦夫人只说府里银钱吃紧,各处都要省俭,把修缮的事一拖再拖。 银钱吃紧是真的。 不愿再在一个不能旺他们赵家的孙女身上多废钱财,也是真的。 殷雪素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块金灿依旧的匾额,看了许久。 心里反复思想着一句话——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重活的这一世,她原就是奔着安国公府来的。 进府,生女,争宠,夺走佟锦娴所珍视的一切…… 如今想来,她所求的,佟锦娴还拥有着的,好像也只剩一个二奶奶的名头了。 赵世衍临走言之凿凿,那般恳切地承诺,说从金陵回来,就扶她为正。 且不说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就算能够兑现,便没有韩王楚王,没有大位之争,没有刀兵之乱。 那主母之位她真坐上去了,就稳当了么?自此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不见得。 兴许,她今日冠上二奶奶的头衔,来日,这个头衔就能要了她的命。 就像这座专为?姐儿而建的楼。建成之日,满府庆贺,谁又能想到,这座女儿楼,险些就把她的女儿葬送了。 同样的,这扇她竭尽心思叩开的朱门,未必不会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殷雪凝见她从外面来,就道:“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不多歇歇。” 殷雪素没答,屏退了左右,叫月舒在门外守着。 屋里剩下姐妹俩,殷雪素也不兜圈子,把一应事简明扼要地讲说了一遍。 而后单刀直入:“咱们手里的商铺、田宅,凡能变卖的,你想个法子都给折变了,越快越好。铺面不要一股脑儿抛出去,免得叫人起疑。田庄可先抵押,商铺就寻熟客接手,账面上做成换股、分利,或是拆伙。至于景绫阁——” 殷雪凝脸色大变:“景绫阁也要处置?” 殷雪素无奈点头。 殷雪凝急得站起来,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了。 下地走了几步,才重新回来落座:“姐,真有这么严重吗?” 第251章 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第251章 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别的倒也罢了,景绫阁…… 想当初,姐姐把景绫阁交到她手上时,不过只是金明街上不起眼的一家店面。 生意青黄不接,货积难销,仅能跟在云锦坊后头捡口剩饭吃而已。 她接管以后,从头整改,方方面面革新,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才打造出今日的景绫阁。 在整个行当都首屈一指,京中妇人闺秀,举凡提起帕子、香囊、绣屏之类,十个有八个都要提一句景绫阁的大名。 迄今为止,景绫阁还在进一步发展壮大中,今年初才将左右两家商铺给吞并了。 铺子从一间扩到三间,伙计从几个添到十几个,账上的银子从几十几百两滚到几千乃至几万两。 此外还有多项计划正待实施…… 殷雪凝不是舍不下掌柜的风光,也不是舍不得如火如荼的生财门路。 是舍不下这几年不分日夜的苦熬与耕耘所结出的果子。 景绫阁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等同是她的孩子一般。 ?姐儿对姐姐有多重要,景绫阁对她就有多重要。 如今陡然叫她割舍掉,跟钝刀子剜肉没两样。 殷雪素何尝不知妹妹的心思。 这个决定,无疑是将她数年的辛苦、奋斗,尽数付诸流水。 可又不得不如此。 “是,非常严重。”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郑重道:“比你所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我甚至觉得这个决定下得都有些晚了,我早该想到的……” 也怪她,自来没受过这方面的熏陶。作为一个内宅女眷,亦不大留心政事。 朝堂上的风任是再大,刮到这高墙深院里,也就只剩些边角料了。 譬如谁家娶妇,谁家纳妾,谁家老爷高升了,谁家爷们犯了事…… 她就存心探听,最多不过留意一下与佟赵两家相关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对付佟锦娴。 还有就是,自入夏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 她疲于应付,实在顾不及深想。 以至于事到眼前,才反应过来。 “可我们,我们,”殷雪凝怔了半晌,呐呐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她抬头看着姐姐,话里带着不甘,以及心疼。 “尤其是你。你忍辱负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磨难,才有了今日。二爷不是说了么?等他从金陵回来,就扶你做正房。姐,你离当家主母的位置只差一步了,就这样撒手走了,不觉得可惜?” 这话直戳心肺。 殷雪素神色短暂波动了一下,答:“我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跟着她将方才在宝婺楼产生的触动说给妹妹听了。 起身,走到支摘窗边。 院子里,丫鬟婆子照旧洒扫煎药,浇花莳草。 闭上眼,其他院里的戏谑耍闹声顺风隐约送至…… 朱门深宅就是如此,里头都蛀空朽烂了,不耽误外头花团锦簇,一派风光好看。 男人们在前院饮酒说笑,端着富贵架子,谈得都是作乐消遣;女眷们在后宅,比较着吃穿,计较着恩宠,还当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殷雪素却分明看见,大火都已烧到门槛外,屋檐下了。 但或许,这火只冲着她而来。或许不会蔓延开。 睁眼回身,轻声道:“再待下去,这里早晚成为我的坟场。” 事到如今,如果问她:早知今日,后不后悔当初进安国公府? 殷雪素仔细思想了一下,摇头。 今时今日的她,毕竟不是那个衔恨重生的她了。 彼时彼刻,别说没有更好的路走,就是有,被恨意和戾气蒙蔽了双眼的她,也只会选这一条。 更何况,不走这步棋,她未必能顺顺当当活到今天。 谁人能料定明日之事呢? 就是佟家赵家这样的煊赫门庭,也不见得就能一直屹立不倒。 一旦看明白了,脱此朱门而去,也就谈不上有多可惜。 当然,嘴上说得再洒脱,割舍得瞬间,毕竟还有一点疼。 可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就像一床压在身上许久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的感觉。 外头也许风正高浪正大,也许前路上漆黑一片,但至少存有一线希望,总比原地等死强。 “雪凝,”殷雪素看着自家妹妹,“在权力倾轧之下,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离开饮渌院时,殷雪凝心里的那点挣扎和犹疑,其实已消退得差不多了。 毕竟当场下决定还是有些艰难,她说她需要再想想。 回去之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半夜起来,持着灯烛去了前面的店铺,走遍了楼上楼下每一个角落,摸遍了每一张架阁桌椅。 而后就在柜台后边儿,一直枯坐到天明。 第一声鸡啼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心里已有了决断。 其实根本也没什么考虑的余地。 姐姐何尝不是经过反复的挣扎和权衡,最终才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的身份,她与楚王府的关联,皆是当初端康太妃给的恩典,也助她在安国公府极快地站住了脚。 如今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正如姐姐分析给她听的那样:韩王成功,她作为敌对阵营的义妹,只有死路一条,赵世衍根本护不住她;韩王失败,安国公府已被拖下水,同样逃不过清算…… 前无门,后无路,左边是深坑,右边是悬崖。 还能往哪走? 那就……离开吧,离开吧。 只能离开了。 殷雪凝原就是个爽利人。只是一时割舍不下而已。 景绫阁是她燕子衔泥似,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忽然间说要卖,哪有不疼的? 可疼归疼,她也不是那等抱着金山等砍头的糊涂虫。 姐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说明形势已经危如累卵。 这种时候,还什么成就不成就的,自然是活命要紧。 隔天再次来到饮渌院。 “我想好了,都听长姐的。” 说完这句,眼圈还有些红,硬是咬牙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我昨晚想了又想,姐你说得对,我既能成功打造一个景绫阁,就能再打造第二个、第三个……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本事还在,怕个什么?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殷雪素心里微微一松。 没有多言,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既然决定了要走,怎么走、往哪走…… 更多的问题摆在眼前。 “既要走,总得先想好落脚处。咱们离京后往哪里去,姐你想好了没有?” 殷雪素沉吟片刻,道:“往南走,投奔姑母。” 第252章 不是全无根基 第252章 不是全无根基 姑母并非最初便嫁在江南,所嫁的人原是同乡,也是父亲的同窗好友,姓沈。 沈家姑丈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苦读多年,举业上始终差了一步,好在他并不是个迂腐死板之人,眼看家中生计艰难,不忍把养家的重担全推给母亲和妻子,在当时士商相混的风气下,索性转去经商了。 他看准了南北货物流通的商机,先是在通州开了家小铺子,做些土产杂货的买卖。 好景不长,由于得罪了当地恶霸,不得不举家往南迁徙。 多年来,先后搬迁了三次,最终落户在苏州府治下的吴县。 生意稳定了下来,虽也没见如何做大,养家糊口却不成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苏州乃人文荟萃之地,文教自来昌盛,可以让子孙后代接受更好的启蒙教育,以便未来参加科举入仕。 说到底,举业一途,他并没真正放下。 吴县那边,水路通达,商贾多,外来人口也多。 船来船往,货进货出,藏几个人,换个名姓,是十分容易的事。 不过殷雪素的意思,却不是要直奔吴县而去。 “以防万一,也是为了不给姑母她们一家带去麻烦,咱们先去就近的县城落脚。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明面上切断联络,不代表私下不可以往来。 姑母一家已融入当地,她们远道而去,就如睁眼瞎一般,有熟人在,多少有个照应。 殷雪凝点头:“长姐正和我想到了一处。你也知道,早两年我就开始琢磨往南边铺路子。去年我亲自走了一趟,探过底,就派瑛姑娘打前站去了。瑛姑娘在松江府那边盘下了一间布庄,专在周边市镇收布,生意才刚铺开。松江距离吴县不算远,咱们若去,我这就写封急信,让瑛姑娘在左近寻个清静隐蔽些的宅子,临水不临街,最好前门能走车,后门能行船,要紧是离码头近些。如此,但有个风吹草动,也便于逃生。” 布庄之外,原还打算着开设个景绫阁分号的。 尚在筹备中,还没来得及挂匾开张。 现在看,得亏没来及,不然,等到事起,倒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你思虑的倒也周全,但松江,”殷雪素摇了摇头,“有些不妥。布庄虽是初起,照你说的,明面上看不出与景绫阁有关联。然有心人若顺着查下去,却也瞒不住。依我看,那布庄也先关上的好,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做起来不迟。” “既是松江府不能去,那还能去哪儿?” “去嘉定。嘉定县同样是苏州府管辖,离吴县更近。” 十多岁的时候,父亲曾带她去嘉定访亲会友,因而她留有些印象。 殷雪凝听了姐姐的话,心下一转,飞快盘算起来。 其实去松江,还是嘉定,都一样。 就没有姑母一家,她们到了那也不算两眼抹黑,更谈不上从头开始。 这就不得不提到素雪屏了。 当初她专门请了资深的绣娘,依着姐姐的画作,一针一线绣成屏面。镶嵌好的屏风取名叫做素雪屏。 并在每座屏风下角,用银线绣了“素雪居士”四个小字,逢人问起,只说是一位隐于市井的女居士所作。 这东西在京中贵眷圈颇受欢迎,却因要顾虑姐姐的身份,不敢过于宣扬。 在江南可就不同了 前年底,就有南地的客商专程来京谈合作。 江南那边的文人富户最是喜好风雅,有那鼻子灵敏的,无意中看到素雪屏,便知藏着极大的商机,因而不顾路远迢迢,特意前来采购。 其中有批货就是发往苏州府的,销路意外地好。 而今,素雪居士在江南的名头,倒比京中还响亮几分。 都知是位难得一见的女画师。 越难谋面,越神秘;越神秘,越受追捧。 真去了那边,单凭素雪居士四字,就是极好的招牌…… 殷雪凝这般想着,心里那口闷气不觉散了,顿感踏实了许多。 姐姐的名号,素雪屏的口碑,姑母家在近处足可照应,瑛姑娘也在松江府站住了脚。 盘下的那家布庄虽不大,且短时间内无法开张,好歹总是条后路…… 这般看来,倒不是全无根基。 这些实打实的根埋在土里,旁人夺不走,也毁不掉。 只待这场风暴过去,照旧破土发芽。 之前跟姐姐说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正因心中底气不足,才发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以壮胆气。 现在,在把所有事情重新捋顺以后,殷雪凝真切觉得,她的豪言壮语,必能实现。 手握着这些底牌,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呢? 定了方向,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如何处理偌大的家当。 “……外头的产业,务必要卖得不着痕迹,至少明面上不能露出要走的意思。景绫阁名声大,最不能急卖。其他还要你自己斟酌着办。总之,能折现的折现,带不走的,或送或丢,不必觉得可惜。人活着才有后来,人若没了,生意任是再红火,就守着金山银山也无用。” “明白!我活着才有第二个景绫阁嘛,咱们都活着才有以后。” 殷雪凝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铺子那边我先从分账下手,就说要筹备分号,开拓江南生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这样把银子急调过去。田庄又比铺子好办些,田地本就常有买卖,这两年庄上收成平平,便说嫌庄头贪墨,也懒得费心管事,索性卖掉几处,待我寻两个中人,拆开了卖,不叫人瞧出是咱们急着脱手就是。景绫阁……景绫阁我先不卖招牌,只转铺面和货底。” 景绫阁当然不能一口气卖。 如姐姐说的,一家名声响亮生意红火的店铺,忽然间脱手,必叫人起疑。 一时间若实在找不到能够一举吃下且又可靠的大买主,那么最好的办法无过于将账目重整,弄几个子虚乌有的财东出来,再来个分利拆股。 这样铺面被拆开,暗中再分别抵出去。 如此,外边看,匾额依旧挂着,照样开着店做生意。只是把原本的根系给抽走了,里边另换了别的梁柱…… 殷雪素对她这些处理办法倒是都认可,只额外叮嘱了一句,非心腹不可告知。 殷雪凝经商已久,岂能不清楚人心隔着肚皮的道理。 到了这等关头,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风险。 第253章 安排后路 第253章 安排后路 “放心吧姐,最迟月底,能走的银子走掉,离京的路我也会找人安排好。” 经商这几年,别的先不说,三教九流的人脉倒结识了不少。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关键时候就见出分晓了。 但,一来,时间并不算宽裕;再者,处理产业这种事,就是再小心也很难不弄出动静。 还需个名目来障眼才是。 殷雪凝想了想,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 殷雪素听后,有些迟疑:“你毕竟是个姑娘家……” 殷雪凝把手一挥,浑不在意:“咱们都要走了,余生都未必再回来的,还管那些?” 停了停,道:“到时候,我少不得同娘大吵一场。她本就埋怨我一心钻进钱眼里,把亲事给耽搁了,我又嫌她管得宽,总同她拌嘴,这些街坊四邻都是知情的。如今再添一桩罪过,娘一气之下,要回潞河老家居住,总是情理之中吧?我把平安胡同堆得那些‘箱笼细软’都给她带上,也就不显得惹眼了。” 殷雪素思忖片刻,觉得可行。 母女吵嘴、气走亲娘,越不体面,越是鸡毛蒜皮,越没人疑心里头藏着大事。 “只别叫娘真动了气才好。” “我回去好好同她说。娘她到底疼咱们,真知道是保命,不会不依。” 姐妹两个又商议了半晌,之后便开始分头行事。 不几日,金明街上就有风声传出,说景绫阁的殷掌柜包了个小倌,还叫那小倌带着染上了赌瘾。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长乐赌坊,一夜输掉好几百两! 这流言没根没底的,起初还没什么人信。 殷掌柜虽说生意上辣手了些,别的却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冷不丁就走到邪路上去了?怕不是有人恶意诋毁吧?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少。 直到有人发现,她大白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招待客人时呵欠连天。 之后又有人撞见她使家里的丫鬟去当铺当东西。 如果说到这还只是将信将疑,等亲眼看见长乐赌坊的人堵门要债,将景绫阁打砸了一通,不信也不行了。 有人惋惜,有人窃喜。 有人趁机大发感慨:“瞧瞧!瞧瞧!从前多少人给她说亲,都是好人家,她一个看不上,反而叫个小倌迷了眼。楼子里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一沾了身,眨眼就破家败业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还沾了赌,赌博害人啊!……” 上坡路难行,下坡路好走。 这不,一出溜就下去了。 平安胡同的街坊四邻,眼见着那么精明强干的殷家二姑娘,只因染了赌瘾,几年积攒下的家业陆陆续续变卖了不说,甚至走到了典屋卖田的地步,无不感到唏嘘。 母女俩三天两头关着门吵,终于,连氏被气的,放言说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当天便带着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由几个护院护送着回老家去了。 邻舍们亲眼看着好些个大木箱搬上车,纷纷摇头:“家当都搬走了,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也就半个月的工夫,除景绫阁以外的商铺大都有了买主,庄田也都脱了手,换作一沓沓的银票躺在殷雪凝手里。 最后出手的是景绫阁。没有拆开了卖,殷雪凝为它找到了最合适的买主。 接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的死对头,后来又握手言和的云锦坊。 云锦坊曾经的少东家,也即如今的东家兼掌柜,没有刻意压价,算是还了当初手下留情的情分。 签字画押那日,殷雪凝坐在柜台后,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了最后一遍,拨得噼里啪啦的响。 拨完了,复归原位。 起身,把钥匙解下,搁在了台面上。 她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得解雇店里的伙计和绣娘;第二,景绫阁易主的事暂时不得对外宣扬。 云锦坊的东家无有不应的。 景绫阁的人,外头想挖还挖不着,他犯不着解雇。 至于第二个条件,应当是为了瞒她那个姐姐。 便语重心长地劝说她:戒赌戒色,回头是岸…… 殷雪凝除了苦笑也只有苦笑了。 秦夫人隐约听见了些风声,把殷雪素叫去问话。 话里话外,是要她管管她那妹妹。 “外头都议论成什么样了?好歹是你娘家人,肩上又担着那么大的买卖,别人提起她,少不得带上咱们府。” 殷雪素连着叹气,表示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我母亲都叫她气走了,却有什么办法?前儿我把她叫来说了几句,她像猪油蒙了心一样,全然听不进去。既太太问起,我也表个态,她若再不知悔改,我拼着不认这个妹妹,绝不会让她玷污了国公府的名声。” 秦夫人不置可否,转而打探起她那些嫁妆铺子。 重点是景绫阁,今后交给谁来管。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起当初景绫阁还是衍哥儿名下产业云云。 殷雪素心道,景绫阁确是赵世衍送给她的不假。 可当初的景绫阁是什么身价? 几年间,光是通过妹妹的手淘来的几幅庆贺赵世衍生辰的古画,已不止那个数了。 秦夫人的意思倒不是要把景绫阁收回去,而是想举荐一个新掌柜给她,是秦夫人的一个远房亲戚。 殷雪素滴水不漏地给婉拒了。 秦夫人毕竟是体面人,心里再不高兴,也不好撕破脸。 沉着脸端茶送客。 殷雪凝那边紧锣密鼓活动的同时,殷雪素这边也没闲着。 她的私库已清点清楚,田契铺契,银票,画稿,还有贵重首饰等,都已交给妹妹转走,只些许留下几件虚应故事。 饮渌院里,包括?姐儿身边的人,业已初步清理完毕。 这天,菊砚、画微、月舒、月隐,齐齐被叫进内室。 四人一字排开,站在殷雪素面前。 殷雪素的气色好了许多,端端正正坐在上首,旁侧桌案上搁着四个一般大小的朱漆方匣。 匣里各装着一份身契,几件首饰,并几锭金银。算不得泼天富贵,作为一个女子安身立命的本钱却是尽够的。 殷雪素开门见山:“想必经过这些天,你们也都猜到了。没错,京城将有大变,我恐怕难以自保,不得不远走。此去吉凶未知,我不忍拖你们下水。你们跟我一场,我总要给你们把后路安排好。” 说着拍了拍手边的匣子:“拿了身契银子,或投亲,或嫁人,或自立门户,都由你们。” 第254章 开诚布公 第254章 开诚布公 菊砚才听完便噗通跪下了:“姨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画微有样学样:“我也不走,我跟着姨娘。” 殷雪素皱眉道:“你们先别急着表忠心,我说得是正经话。离了京便不是府里当差这样了,吃住不愁,有月钱领,有好衣裳穿。路上倘或有个山高水低,连我自己也未必顾得全。” 菊砚昂着脑袋,声音铿锵:“再难我也不怕。姨娘素日待我们不薄,府里那些个多嘴拔舌的,背地里谁不议论,都说姨娘把我们几个纵得不像个奴婢样。如今姨娘有难,我若先跑了,成什么了?这种事我绝不干。” 画微没她会说,便跟在后头附和着点头,点着点着,眼泪珠子可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了。 “姨娘莫不是嫌我不中用,才要打发我?” “我几时说嫌你不中用了,连月舒都夸你这两年长进得厉害。我是想给你们一个稳当的……” 画微不等她把话说完,当即趴下磕了个头:“再没有比跟着姨娘更最稳当的了。” 画微之前也曾伺候过几个主家,被当猪狗一样的使唤,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 直到被领进桐花小院,头顶的天才一点点亮堂了起来。 她不愿意回到过去,也不愿出去自立什么门户。 她喜欢和大家在一起,最好能一辈子这样。 谁想姨娘半路却不要她了。 殷雪素被她哭得有些头疼,摆摆手,让她俩先起来,一边站着去。 视线投向月舒。 月舒看也不看匣子,干脆利落表态:“我想跟姨娘走。” “菊砚和画微也就罢了,她俩既不知家乡何处,也不知父母是谁。月舒你不一样,你和苏明刚稳定下来,虽还没过明路,却也算彼此有了话,这时候离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也别为了我,把你们自己的日子给耽误了。” 月舒咬了咬下唇,道:“我也想叫他一起走。” 这却在殷雪素意料之外。 屋里没外人,月舒索性摊开了说:“他现今在楚王府当差,楚王眼下的光景,用不着多说,姨娘比我清楚。王府近来掀天揭地的,今日查两个,明日死三个,谁知道哪天轮到他头上?” 说着,微微有些哽咽起来。 “我日夜担着心,私底下同他说过几回。他其实也怕掉脑袋,只是男人家嘴硬,不肯承认。且既当着这份差,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知道,赵益和赵大姑都是要和姨娘一道离开的。就想着,姨娘既要离京,若能寻个由头调苏明出来,或叫他告病脱身,兴许还有活路。” 殷雪素听了,略微沉吟了一下:“你先别急,我会想法子。只是能不能带走苏明,还要看时机。” 月舒瞬间转忧为喜:“有姨娘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接着是月隐上前。 殷雪素认为月隐的医术已小有所成,上月初,让人在紧邻金明街的兴道街上,盘下了一家铺面。 知道以月隐的性格必不肯白受,就说自己以财东的身份入股。 原定医馆装修好,就放月隐出去的。 “你和她们不同,你有手艺,也有志向。况且医馆已选好址,连匾额都请人制好了,这时候离开,前头许多心血都要白费。若是留下,凭你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挣得一份好光景。” 月隐眼眉都未动一下:“医馆开在哪儿不是开?京城能看病,别处也能看病。所谓悬壶济世,本就该多走些路,多见些世面。只守着京里方寸之地,见的病都是些富贵病,开的方无非是温吞方,反倒没意思。” 停了停,道:“姨娘若肯带我,我便跟着,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照样开医馆。就一时开不成,我替姨娘和大姑娘调养身子,也不吃闲饭。” 殷雪素无奈失笑:“还缺你一碗闲饭不成?” 目光扫过面前四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怕她们不知其中厉害,只得把话又重申了一遍。 “你们可都要想清楚了,我这次出走,不是出去游玩,也不是往庄子上避暑。此一去,路上不说如何艰险,就到了地方,也不见得会有好日子等着。不瞒你们,我自己都不知晓前路如何。你们今日若拿了身契银子走,我不怨你们,咱们相聚一场,我只盼你们往后平平安安……”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四人的态度都坚决无比。 “姨娘从不轻贱我们,肯把我们当个人看,我们也不是那等没心肝的,能共得富贵,就能共得患难。何况我们几个私下商议过了,都觉得留在京中太不安全,跟着姨娘走才有好日子……姨娘,说到底,这是我们自己下的赌注,你就别拦着了。” 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摆明了就是要一起走。 殷雪素看着她们,鼻间不禁有些酸涩。 更多却是欣慰。 其实她又何尝愿意同她们分开。 “既如此,就听我的,身契你们且各自收着,银子也拿着,路上万一分散,总能派上用场。只是此事须烂在肚里,连梦话也不许说出去。” 四人这回没再坚持,郑重点头。 “那好,接下来都听仔细了:月舒管着箱笼,你将凡要带走的细软,分作明暗两份,明面上不过衣裳玩器,暗里……画微,你给你月舒姐姐搭手。月隐腾出手来多备些药,外伤药、退热药、安神丸、解毒丸这些,都要小包分装好,路上方便取用……菊砚,你多留意各方动向……” 各自给分派了差事,就叫她们下去了。 坐了片刻,才叫人去请苑妈妈。 苑妈妈进来,两人无声对坐着。 “时至今日,咱们也别藏着掖着,干脆开诚布公谈一谈吧。” 一盏茶见底,殷雪素当先开了口。 “当初在桐花小院,妈妈几番撺掇我进安国公府,之后又一力相帮,不单是为了一圆夙愿,也并非为着后半生有个倚靠吧?” 苑妈妈眼皮一跳,却也没见有多慌乱。 “就知瞒不过姨娘。” 当初她那番说辞倒不是全然作假。 只不过,她才是故事中那个顶了好姐妹缺的人。 那时她还年小,从记事起就一直被转卖,东家卖西家,西家卖东家,道不尽的苦。 眼巴前终于见到一点光亮,自然拼了命也要抓牢。 她的确抓住了,也幸运地进了安国公府。 第255章 你放得下吗 第255章 你放得下吗 “原来如此,妈妈本就是这国公府里头的人。” 不觉日光已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苑妈妈抬头,那张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痕的脸,在光影映照下愈显得苍老。 “姨娘何时看出来的?” “不瞒妈妈,我早有疑心了。” 殷雪素望着她:“但有老爷和太太在场,妈妈总是躲着,实在躲不开,也是能不露正脸就不露脸。阖府家宴这样的场合,更是从来不肯陪我出席,尽都推给别人。还有一点,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注意,你每每提起国公府诸人,总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敌意,对二爷亦是如此。再有,你对府里的一切都太熟稔了,像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这不是一句‘为进府做足了准备因而了若指掌’就解释得过去的。” 苑妈妈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粗糙似老树根且严重变形的手,又把手抬起,摸了摸松垮蜡黄的面皮。 发出一声自嘲的笑:“我也是枉担心罢了。其实,就算我这会儿直直走到他们跟前,他们也认不得我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被磋磨成这个鬼样子,他们依旧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贵人多忘事,又怎会记得手底下曾碾死过的一只蚂蚁。” 依旧有浓浓的恨意从这番话里流泻出来,苑妈妈也没再刻意收敛。 “你猜得没错,我一路扶助你,确实存了私心。我想借着你这张梯子,爬进这朱门高墙里来,报我的私仇。” “按我最开始的打算,是一进府就要动手的。我熬了太久,熬了大半辈子,就等着这一天。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与你相处得久了,一路走来,你的辛苦与不易,我都看在眼里,就想着,不妨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最好生个儿子,那样,一旦二爷有个好歹,既能让国公爷和秦夫人饱尝失子之痛,作为二爷唯一的子嗣,你的儿子一定会受到看重,你的后半生也就不用愁了。可惜,头胎你生了个女儿。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苑妈妈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水光闪动。 “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我自己险些都要放弃了。?姐儿今年已满三岁,有时候,我看着她花骨朵一样的笑脸,甚至会想,你和二爷,你们一家三口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姨娘,我肯放过二爷,是因为你,因为他是你孩子的父亲;那对贼夫妇,我却是做鬼也不会放过的。从前投鼠忌器,才会一直拖延,现在正好,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殷雪素神色微动,问她究竟是什么仇怨。 苑妈妈却不肯详说。 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一方渐渐暗下去的天,淡淡道了句:“不过又一个倩蓉故事罢了。” 倩蓉故事…… 殷雪素也便了然了。 “苑妈妈,”殷雪素越过中间的茶几,把手覆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声音低柔下去,“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管咱们出于什么目的聚在一起,到底相处了这几年,你不忍牵累我和?姐儿,我又何尝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停了停又道:“何况这大位之争,没个准数的,将来胜出的未必就是韩王一派,那样的话,安国公府恐怕满门皆要遭殃。做奴才的还倒罢了,至多再换个主子,主子们却是想躲也躲不掉的,他们会为自己的贪婪而付出代价,无需你亲自动手……咱们一块离了这地方吧。我答应给你养老的,你总不好叫我食言。” 苑妈妈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 “姨娘,如若有人劝你,放下对二爷二奶奶的仇恨。你放得下吗?” 只这一句,殷雪素便知晓了她的执念与决心。 紧紧握住她的手,沉默下来。 天光彻底消隐,两人的面容相继藏进了暮色里。 只余下近似叹息的一声:“……你保重”。 翌日清早,苑妈妈照常来服侍她梳洗,两人谁都没再提起昨天的那场对话。 离京在即,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 也许真叫妹妹说准了,此生都未必再有回来的那天。 那么该诀别的,总该有个正式的告别。 殷雪素想在离开前再见明净师太一面。 先去询问了住持,住持让她回去等消息。 殷雪素以为这便是拒绝的意思,明净师太大抵不会见她了。 不料第二日,住持就让人送来了口信,说师太有请。 殷雪素当即吩咐备车。 匆匆赶至天音庵,已是午后。 空中像是有谁打翻了砚台,黑云堆压在山头上,挤挤挨挨地涌动着,迅速扩散开来。 天色霎时间变得又黄又暗。 周遭湿气氤氲,土腥味扑鼻,一场暴雨是在所不免了。 一个比丘尼站在山门处,见面也不多话,合掌打了个问讯:“住持吩咐我在此恭候施主,说殷施主若来了,径自领去见明净师太。施主请随我来。” 小尼姑引着她往后山去。 路上同她解释:“师太近来身子不大好,昨日昏睡未醒,住持没法明言相告,也不敢替师太她老人家做主……” 殷雪素听得心里阵阵发沉。 前世,明净师太差不多就是这一年深秋去世的。 她此前几番托人询问过住持,住持只说查不出病症,想来更多是心病。 一国太后,隐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荒僻小庙,无非是为了寻求心灵上的宁静。 可惜,这佛门净地,也并不能给她带来真正的解脱。 风刮得树枝乱摆,中秋才过,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就积满了落叶。 往远处看,满山的松柏不断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整座山谷都是幽幽呜呜的声响,让人的心情不由也跟着变得凄凉起来。 快到明净师太住的小院时,小尼姑忽然停住。 殷雪素跟着止步。 才发现院门口停着一乘肩舆,两个抬肩舆的低头跪伏在地,另有一个执拂尘的,面白无须,腰弓似虾。 距离那人几步远,神色端肃站着的,可不正是住持! 住持也注意到了她们,心中暗道大意。 事出突然,只顾忙乱,倒忘了先前交代下去的事。 朝这边使了个眼色。 小尼姑唬得不敢言语,蹑步将殷雪素引至道旁站着。 屋里正传出争吵声。 说争吵声也不对,因为自始至终,只闻一个暴跳如雷的男声,在咒骂,在控诉。 第256章 谁都逃不过 第256章 谁都逃不过 “……罪孽!罪孽!……朕是天子,朕做什么都是天命!何来的罪孽!” “……他亏负你,欺辱姨母,死有余辜……” “……你就是偏心兄长!无论朕做什么,你心里只记着他……” 怒吼声伴着器物被扫落在地发出的哐啷声,惊得外头执拂尘的那位腰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能对折起来。 两个抬肩舆的更是直接趴伏在地,连气也不敢大喘。 住持合掌闭眼,喃喃念起了经。 又听屋里那男人喘息着,陡然拔高了声量。 “你是朕的母亲!你是一国太后!你怎么就不能替朕想一想……那些个兄弟、叔伯,尽是狼子野心,都觊觎着朕的皇位!满朝文武,没一个忠心的,他们全都想害朕……你成日躲在这破庵里念经,念给谁听?给父皇听,还是给你那引以为傲的长子?别说是给朕赎罪,朕没罪!” 屋里静了一瞬,似乎明净师太说了什么。 声音过于虚弱,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清楚。 “你……一意孤行……血腥……回头……” 男人像被这话扎着了,咬牙切齿道:“……兄长逼朕!朝臣逼朕!父皇也逼朕……朕不杀,便是死……姨母当日……你也在场……你没有拦……” 随后又砸了什么。 几近咆哮道:“你只会念佛!你不配为人母!不配!” 这句说得又急又狠,之后因为咳得太厉害,说不下去了。 殷雪素听得心口巨震,站立难安。 到此时再猜不出屋里是谁,除非是傻子。 母子俩争吵,她们这些外人被迫听了满耳朵宫廷丑事。 虽然里头语焉不详,外头也只听了个囫囵。前后联系起来也够吓人的了。 殷雪素暗叹今天实在来得不是时候。 可已到了跟前,明知御驾在,转身就走,是为大不敬。 只能继续低着头装聋扮哑。 好在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场景没再持续下去。 就听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怒冲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锦衣,不知用的什么料子,绣纹在昏天里也隐隐发亮。 只是人有些撑不起这身衣裳,虽看不清脸面,脚步却虚浮得很,才走几步便猛咳起来。 扶着门框,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执拂尘的太监忙过去搀扶住他,尖着嗓子,偏又不敢高声,于是挤出一种极古怪的腔调:“快、快!抬过来!” 两个抬肩舆的爬起身,把肩舆抬到近前。 那男人被扶着坐上去,仍旧喘咳不止,几乎瘫在上头。 对方没有表露身份,住持亦没有跪行大礼,殷雪素便也只好同住持一般,侧立路旁,屏着呼吸,作深深垂首状。 这样的场合,少看少听,才是保命之理。 方才被迫听了不少,这会儿连一眼也不敢多看了。 肩舆从她面前过去时,一只垂下来的手恰巧映入眼帘。 手指瘦长,透着病气,就像她脚下踩着的生机渐渐流失的树枝。 肩舆走出很远,四下仍静得厉害。 只有风吹着木门来回发出的吱呀声。 住持送行回来,先入内看了明净师太,这才出来请殷雪素进去。 殷雪素甫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药味。 简陋的木桌上搁着碗浓黑的药汁,一口未动。 想来定不止今日如此。 明净师太躺在靠墙的窄榻上,灰色的棉被盖到胸口。 比之上回见时又瘦了许多,脸色白中泛青,眼下两团暗影,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方才那场争执显然耗尽了她的气力,她闭着眼,连喘息都觉着累的样子。 榻边摆着个蒲团,殷雪素放轻脚步,绕过一地狼藉走过去,低声问:“师太,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些水。” 明净师太毫无反应。 殷雪素回身把那碗药端过来:“不然把药喝了吧?不烫,正宜入口。” 明净师太缓缓睁开眼。 眼底蒙了一层浊雾,不复从前的清明。 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你来了。”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摇了摇头。 殷雪素看她这样子,心下有些难过:“不喝药,如何能好呢?” “我的病,药石难医。” 明净师太叹息一声,道:“放回去吧,陪我说会儿话。” 殷雪素只好将药又搁回桌上,重新回到榻边,跪坐下来。 “你这一向,怎么也不来了?” 师太似乎真得有些糊涂了,忘了此前曾说过缘分已尽的话。 不过即便有这句话拦着,她还是硬闯了一回山门…… “……我没脸叨扰。” 上回霍家一案,她几乎是逼着师太出面。 虽说事情过去了,可她心里到底存着愧。 “我以为,师太不会再愿意见到我了。之前那样强人所难。” 明净师太轻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我一向喜欢你,这你知道。” 她那笑像水中幻影一样,殷雪素心中由不得一痛。 压下喉间酸涩,也挤了个笑,只是笑得十分勉强。 “师太,我今日来,是同你告别的。我就要离京了。” 明净师太眼睫动了动。 “相信你老人家也该感知到了,京中变乱在即,我要带着家人,远走避难。” 殷雪素的确只是来告别的。 可看着明净师太这副像要被生生困死的模样,心中乍然涌起一股冲动。 自觉荒谬可笑,可还是顺从心意说了出来。 “如果师太愿意,我想带师太一起走。那边有水,有山,也有清静庵堂,总好过这儿……换个地方,没准你的病就好了。” 明净师太听了,笑意深了些,却是许久没言语。 屋外风声大作,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半晌,她才慢慢道:“我就不走了。” “师太——”殷雪素还要试着劝说。 明净师太制止了她。 “我这一辈子,走不出京城,也走不出那座禁城。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无用。” 殷雪素怔住。 “上次见面,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我自以为闭目不见,就能得解脱,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明净师太一脸空寂地说着。 “身在庵堂,心还困在宫墙,走到哪里都一样……” 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向殷雪素,眼里浮出一点欣慰:“你肯走,这很好。” 殷雪素低声道:“我也是,不得不走。” 明净师太了然地看着她。 “当初你一心要进赵家,我看着那样执迷不悟的你,真觉悲凉。只恐你蒙蔽了双眼,就此在朱门深宅里沉沦一生,终至迷失本心……我在宫里那些年,看得太多了。今日争宠,明日争位,后日争命,任是冰雪样的人,任是心有七窍,也逃不过,谁都逃不过……” 第257章 去金陵 第257章 去金陵 “……除了算计,什么都不剩。又有什么用……到了,不过一场空……” 她急喘了几声。 殷雪素直起身,轻抚着心口替她顺气。 稍稍缓过来后,她接着道:“好在,你没有。你为霍家一案来求我时,我便知道,你终究没变。人生之苦,苦在执着。你看破了,这很好。不要像我,困于执念,终生身处荆棘之中,寸步也难行。” 说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握了握,又松开:“走了好,走了干净。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看。” 殷雪素再忍不住,红了眼眶:“师太……” 她想说,她其实并没能看破,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暂时搁置而已。 明净师太的神色变得恍惚起来。 眼睛仍睁着,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梁木,像是透过那些木头和瓦片,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下雪了啊。” 殷雪素愣住,顺着她视线往上看去。 明净师太喃喃道:“好大的雪,宫道上全是,血落上去,像红梅一样……她哭着求我,说姐姐救我……我救不了。我是皇后,可我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她呼吸急促起来,十指紧紧揪扯着被角。 “……畜牲!弑父杀兄,逼占臣妻的畜牲……他真是像极了你,拿刀砍向兄长的样子……澄儿倒在阶前,眼睛还睁着,他在看着我,他在唤母后……骨肉相残,还说是天命。天命,哈哈哈……” 她忽然笑出了声,话音断断续续。 “……君不像君,子不像子,夫妻不像夫妻,兄弟不像兄弟……人人都沾得满手血,一宫的血。御花园的花就是拿血浇灌的,金砖底下埋着数不尽的骨头……” 殷雪素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像握了一块冰。 她不敢再听下去,却也没法出声制止。 明净师太的神智明显已经混乱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角忽淌下一行浊泪来。 “都是报应……天理循环,都是报应。报应……” 殷雪素跪在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直到声音渐渐不闻。 住持不知何时进来的,看了眼榻上,明净师双眼紧闭,似已倦极。 合掌念了声佛号:“施主,请回吧。” 殷雪素强忍悲伤,伏身磕了一个头,起身出了木屋。 天色更暗了,像是暗夜提前到来。 山风吹得衣袖鼓荡。 殷雪素站在山门前缓了片刻,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下走。 她的心更加沉甸。 皇权争夺,自来厮杀激烈,逐鹿的号角声一旦吹响,不知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好在,无论谁当皇帝,皇位既是从今上手里接过去的,便是为了标榜正统,也不会对明净师太这个太后如何。 只是,看师太今日情形,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恐怕也等不到那些龙子龙孙分出胜负了。 端康太妃则不然。 她是楚王生母,楚王若然问鼎失败,她多半难得善终。 所幸,她久居五台山,不在京中。 楚王鹿苑中毒的消息应当已经递过去了。山高路远,一去一回没那么快。 殷雪素暗下决定,等到离京之际,要托可靠之人给端康太妃去封私信才行,就当是还报了。 顺着官道,半路定能迎头碰上。 碰上了,就叫她千万别回京中。 她是一个豁达的人,无论遭遇什么也不会自苦、自困。和明净师太正是截然相反的性情。 她会给自己找到生路的。只要不回京…… 回到安国公府,天已挨黑。 才进饮渌院的门,苑妈妈便一脸凝重迎上来:“姨娘,长瑞从金陵回来了。” 殷雪素脚步一顿:“二爷回来了?” 南北两地,水路兼程,来回少说也要两个多月。 赵世衍出发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完了?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着实有些麻烦。 殷雪素这边已开始思索起应对之策。 就听苑妈妈摇头道:“仅长瑞一个回来。才进府不久,正在春熙堂回话呢。” 长瑞回来了,赵世衍没回来? 是了,如是二爷回府,府里头不该这样安静。 不说车马如何喧哗,下人们如何奔走报喜,秦夫人那头也早该张罗着给儿子接风洗尘了。 殷雪素立马从中觉出了古怪。 进屋换了身衣裳,正要去春熙堂,秦夫人那边便派人传话来了。 春熙堂已掌上了灯,秦夫人歪坐在上首,昔日捻佛珠的手改捏着一方帕子,鼻头和眼周都通红的。 长瑞跪在地下,风尘仆仆,垂头丧气。见了殷雪素,磕头行了个礼。 殷雪素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给秦夫人请安。 “你可算是来了!” 秦夫人不阴不阳说了句,也不叫她坐,开口便道:“世衍在金陵病倒了!” 不等殷雪素表露出惊讶,秦夫人就让长瑞把话重新告诉了一遍。 “二爷想着早去早回,路上赶得急,连奔波带劳累,才到金陵就倒下了。原只是受些风寒,二爷没往心里去,为着姑爷的事四处请托,三天两头赴宴,饮了不少酒,加重了病情,不几日就起不得榻了。请了几位大夫,都没奈何。二爷病中吃不下睡不着,只念着姨娘,夜里烧糊涂了,也叫姨娘的名字。眼见着一天重似一天,到我出发那日,已是粒米不进,嘴里只是念叨您……” 话到这,秦夫人眼里的泪可又惹出来了。 “就说不让他去!他年轻轻的,哪里担得起这样的重任。老爷非不肯听。这下可好!我可怜的衍哥儿,病倒在异乡,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秦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她最是顾忌体面的一个人,当众做此情态,显见是焦急到了一定地步。 殷雪素蹙着眉,少不得出言安慰:“太太放宽心,二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秦夫人止了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有神佛保佑,我的衍哥儿自是吉人天相。可咱们难道干看着?总要尽些人事。” 也不拐弯抹角,以吩咐的语气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随长瑞动身去金陵。到了那边精心伺候着,衍哥儿见了你,兴许病就好了。” 去金陵?! 殷雪素心里一紧,微微变了脸色。 第258章 必有蹊跷 第258章 必有蹊跷 如今已是八月末。 几处庄田都已悄悄脱手,银子也都一笔笔转出去了,商铺早已暗换了东家,身边人也都精心筛选好。 母亲亦按着计划“赌气”出走。 眼看南下之路已经铺就。 只等风向再乱些,而又没有彻底乱起,趁着赵世衍尚未归京,她便可带着?姐儿,带着月舒她们,从这朱门里抽身。 脱身在即了,谁承想竟别生枝节。 殷雪素忙道:“太太,?姐儿还小,离不得——” 秦夫人像是早等着她这句,“?姐儿你不必挂心,我已叫人抱到春熙堂来了。” 话音刚落,奶娘全氏匆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神色的小福。 全氏叫了声姨娘,焦急又惊慌,“大姑娘她……” 原来,殷雪素前脚才出饮渌院,秦夫人就派了人去,说想看看孙女。 这在从前也是常有的,尤其宝婺楼失火前,秦夫人为示对这个命格贵重的孙女的疼宠爱重,隔三差五便要人抱过去瞧瞧。 全氏便也没多想。 且殷姨娘先一步来了春熙堂,能有什么事。 不料刚到春熙堂院门口,几个婆子便围拢上来,趁全氏没个防备,抢下?姐儿就跑。 全氏和小喜小福要去追,被拦得结结实实。 小喜咬伤了一个婆子的手才得以脱身,追进夜色里,不知往哪里去了。 殷雪素彻底变了脸色,眼神陡然转冷。 瞥了秦夫人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秦夫人猛一拍案几。 “我好生同你商量,你还有规矩没有?看来世衍真是把你惯坏了,当着我的面就敢不告而退!你今天敢这样出去,信不信,我让你一辈子见不到女儿!” 殷雪素不得不停下脚步。 手指一寸寸捏紧了,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 “太太,你这是何意?”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威胁。 秦夫人似乎也不想把局面弄得太僵,面色和语气一同缓了缓。 “往后?姐儿就在我这春熙堂住下,和昊哥儿一块养着。等你同世衍从金陵回来,再抱回去就是。” 厅里静了下来。 殷雪素站在那里,面对着秦夫人,方才一瞬间显现的怒容已经敛起,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如隆冬结着冰的湖面,冒着蚀人的寒气。 秦夫人被她这样盯着,无端竟有些发怵。 随即又着恼起来。 “你不必这样看我。”秦夫人冷笑连连,“世衍不在,就是在,也不会为了个妾室忤逆他的亲娘。除非是去寻你那干娘义兄告状,可惜了的,他们眼下自顾不暇,怕是顾不上你。” 言下之意,殷雪素已没有指望得上的靠山,除了按照她说的做,还能如何。 都是做母亲的,最知道母亲的命门所在。 秦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就拿她的孩子作为要挟…… 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口,殷雪素生生给咽了下去。 不能翻脸,?姐儿还在她手里,对方又是长辈,当场闹起来,没半点好处。 以秦夫人之精明和残酷,说不准真会叫她们母女再无法相见。 “太太何须如此?二爷卧病,我也焦心得厉害。可?姐儿素日再黏人不过,又极是淘神,我怎好把她送来这边烦劳太太。不如,我带着?姐儿一道去金陵?” 秦夫人哼了一声:“亏你还是当娘的,好小个孩子,经得起舟车劳顿?我是她亲祖母,在我这里养着,你究竟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秦夫人说着又动了气。 “自你入府,世衍处处偏宠你,为着你,宠妾灭妻的事都干出来了,叫人背地里好不戳脊梁骨。长瑞的话你也是亲耳听到的,他病中谁也不认,谁也不叫,只念着你。现在到了要你尽心的时候,你反倒在这推三阻四,我都替他心寒。亏他还鬼迷心窍的死活要将你扶正!” 语毕,帕子扔到一边,重新捡起佛珠捻动起来。 听着佛珠相撞发出的乱响,殷雪素逐渐恢复冷静。 秦夫人的焦急不似作假,可这份焦急里分明还掺了别的东西,瞧着不止像是担心儿子的病情,似乎还有更严重的事。 心念电转间,殷雪素垂眸低头:“二爷待我情深义重,而今他既卧病,又需要我,我自然该去。” 秦夫人神色一松。 殷雪素又道:“只有两件事,还求太太应允。” “你说。” “?姐儿不惯生人照料,还请太太准许奶娘全氏和月隐陪在她身边,照常伺候。这样,既不必麻烦太太的人,我到了金陵,也能更安心地看顾二爷。” 秦夫人还以为她要趁机狮子大开口,不料只是这等小事,想都没想就准了。 “第二件?” “事出仓促,能否推迟半日启程?” 秦夫人皱眉:“这却是为何?” “眼看便到家父祭日,我与妹妹说好了要一块归乡祭奠的,顺带说合一下她与家母,等家母气消了,便接她老人家回京。现下出了这样的事,我少不得先紧着二爷,只是还需同家妹交代一声。”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只要她肯去,推迟半日就半日。 “只半日,过午必须动身。” 殷雪素福身一礼:“多谢太太。” 秦夫人打鼻子里嗯了一声:“只要你把世衍全须全尾给我带回来,我向你保证,?姐儿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殷雪素抬起头,冲她意味不明地笑笑:“二爷他,会回来的。” 全氏和小喜小福留在了春熙堂,殷雪素回到饮渌院,交代了月隐几句,月隐简单收拾了一下也过去了。 苑妈妈问明情况,急道:“她这分明是拿?姐儿做人质!这里头必有蹊跷。” 仅是去侍疾而已,用得着使这样的龌龊伎俩?倒有些像狗急跳墙。 殷雪素手撑着头,眼睛直直盯着烛火出神。 她何尝不知道事有蹊跷。 病重,思念,侍疾。 长瑞的那番话完全就像事先背熟的,面对她时,神情和语气都极不自然。 从春熙堂出来,她问长瑞有二爷亲笔没有? 长瑞摇头。 她又问脉案带了没有? 长瑞擦着头上的汗,说来得匆忙,忘带了。 赵世衍真要是如他说的,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他带不来亲笔也就罢了,不带脉案回来,安国公和秦夫人面前怎么交代得明白? 还有秦夫人最后那句…… 一晚上辗转难眠。 清晨,先派了菊砚去平安胡同知会一声,免得扑空。 等菊砚回来,告知凝姑娘在家等着,殷雪素才乘车过去。 第259章 计划有变 第259章 计划有变 平安胡同的殷家,自殷母走后,其他人差不多都被打发干净了,殷雪凝身边只留了个叫百灵的小丫鬟。 百灵守在门口,见大姑娘的车停下,也不必进去通传,直接就推开院门请人进去。 月舒和菊砚在外等着,殷雪素独自入内。 才走到上房檐下,便听里头一男一女,针尖对麦芒似的吵得正热闹。 “做戏?糊弄鬼呢吧!我看你都要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殷掌柜,殷二姑娘,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看上那小倌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嘲弄,有些气急败坏。 殷雪凝不甘示弱:“姓潘的,你少在这狗拿耗子!就算我真看上了又怎样?那小倌还是你帮我找的呢,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别介!我也是看你可怜,一把岁数,反正也是不指望嫁的出去了。我就当日行一善……” “劳您操心,我打算将来招赘的。你要有合适的,再给介绍个,这回要良家。一旦成了,谢媒钱准少不了你的,吃喜酒那天单独给你摆一桌。” “你——” 察觉到有脚步声,两人齐齐住了口。 片刻,一个男人掀帘子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年纪,相貌周正,身形利落,生得浓眉深目,一双眼极是精明锐利。 整个给人的感觉,轻狂也有,稳重也有,有些矛盾。 他迎头见了殷雪素,略一愣,猜着了是谁,把眼底那份锐利收了收。 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去了。 看那样子,明显负着气。 殷雪素扭头问迎出来的妹妹:“这就是长乐赌坊的少东家,潘旭?” 殷雪凝哼了一声:“不是他是谁。” “此人当真可信?” “放心。长乐赌坊背后的人固然不是楚王一派,却是韩王的死对头无疑。况且他有要命的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乱来。” 殷雪素打量她:“你同他怎么回事?” 殷雪凝摆了下手:“别提了。” 她和潘旭还是去年在去往江南的船上结识的,当时潘旭也南下办事。 结识的过程不怎么愉快,归京以后也没怎么来往。 直到这回,殷雪凝为了做局,主动找上潘旭。 一来二去,接触才多起来。 “这人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称不上奸恶之徒,只是嘴欠,性子急。哎,我跟他定是八字犯冲,天生不对付,碰面说不到三句便吵,见他就来气。算了,不提他了。” 殷雪素没再追问,姐妹俩进了里屋,关上门说话。 殷雪凝把最新整理出来的账目拿给她看,低声道:“凡能挪动的都挪动了,剩下的若再动就太过显眼,还不到时候。姑母那边也已去信知会——” “我今日找你不为这个。”殷雪素将自己要去金陵的事说了。 殷雪凝听后脸色大变:“她疯了?!她可是孩子的亲奶奶,亏她做得出来!” “她疯倒没疯,只是急。” 安国公也很急,就在出门前,安国公还特地差了人来催问。 “你先别气。你自己也说了,她是孩子的奶奶,就是再不重视?姐儿,至多忽视,不会太过分。况且有全氏和月隐守着,近身照料的也都是饮渌院的人。这足以证明,秦夫人的目的本不在?姐儿,只是要把我逼去金陵而已。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计划有变。” 按照原先的计划,殷雪素会在月底时向秦夫人请示,以祭拜父亲为由,带?姐儿回老家一趟 搁以前,秦夫人未必会同意。 自从认定?姐儿不能庇护家族以后,秦夫人便不大过问?姐儿的事了,一准会答应。 到时半路做一场意外,来个金蝉脱壳,自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可现在,秦夫人突然扣下孩子,勒令她前去金陵,计划只好随之变更。 “目下看来,只能拆分成两路。国公府那边我已安排好了,待时机成熟,月隐会让?姐儿‘病’上一场,再对外宣称那病会过人。” 月隐手里有一种药粉,抹在身上,短时间内就能红疹遍布,看着吓人,三五日自退,再做出发热的样子,足能唬住人。 “春熙堂的吴婆子往日收了我不少好处,她自会鼓动秦夫人把?姐儿送往家庙休养。秦夫人本就惜命得紧,春熙堂里还有昊哥儿,她必不敢冒险的。到时你与月隐她们里应外合,正好脱身。” 提起昊哥儿,殷雪素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不确定韩王一党究竟是不是赢家。 如果不是,昊哥儿就可怜了。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况他又是香玉所生。 对于香玉,殷雪素心里始终有些过不去…… 就想着,倒不如借着这场病,把他一块带出去,交给香玉的家人也好。 可若是韩王一党有幸赢到了最后,安国公府水涨船高,昊哥儿作为赵世衍唯一的儿子,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 把他贸然带走,反倒像和他有仇…… 殷雪凝急道:“那你呢?” “你们脱身后,直接赶往嘉定。待我把金陵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在嘉定汇合。” 殷雪凝摇头:“你自己也说有蹊跷。谁知道赵世衍真病假病?金陵那边没准儿有挖好的陷阱现等着你,你去了岂非自投罗网?到时你一个人要怎么应付?” 殷雪素也是这样想的。 但她思索了一夜,也想不出金陵那边究竟藏着什么猫腻,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按说,赵世衍不至于拿他自己的安危来给她设局…… 回过神,笑了笑:“谁说我是一个人?长瑞,还有国公府一干护卫长随,路上总是不担心的。月舒也会随我同往,另外我还问楚王府借了个人,正是月舒的情郎苏明。有他们从旁协助,到了那边,我自会见机行事。” 菊砚也要跟着,殷雪素没同意。 府里的事看着十拿九稳,但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再生变故,把菊砚画微都留下,也好接应全氏和月隐。 殷雪凝耷拉着脸,老大的不乐意:“还是太过冒险。” “风险怎么都是免不了的。我仔细想了想,人汇集到一起,一窝蜂地走,目标大,风险也大。像现在这样拆开了,分作几路,反倒更稳妥。” 殷雪凝最终还是被姐姐说服了。 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行,你——” 院里响起脚步声,有人进院。 殷雪凝起身,推窗看了看:“姐,赵益来了。” 第260章 托付 第260章 托付 大早上遣菊砚先过来平安胡同一趟,实则是让她知会赵益。殷雪素有话要对他说。 殷雪凝自然会意,将屋子留给他们,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赵益应当是从楚王府直接过来的,穿着青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乌角带,愈发衬得整个人挺拔轩昂。 他出现在门口时,将外面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屋里都随之一暗。 弯腰进来,先把配刀解了放在一旁,才出声招呼。 两人已有近一个月未见。 上次见面还是灯会次日,在景绫阁。 之后都靠别人通传消息。 关于离京的打算,殷雪素最早便通过妹妹告诉了他。 毕竟这个决定也是他促使自己做下的。 赵益本就不想再为楚王效力,听说她要走,也萌生了带姑母离开京城这是非地的念头。 两下一拍即合,索性决定同行。 如今听说她不能一道走了,得先去金陵。 赵益不假思索道:“让我姑母同殷二姑娘她们一块走,我护送你去金陵。” 殷雪素摇头,把自己的计划细说了一遍。 “赵益,我此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姐儿。” 赵益看着她。 殷雪素也看着他。 “我不是不信她们,我相信她们一定能做好。但,”殷雪素顿了顿,“只有把女儿托付给你,我才能彻底安心。” 会这样想,当然有前世的因素在。 也有今生对赵益这个人更为透彻的了解。 因而才会在临行之际,把?姐儿的安危交托给他。 比起金陵之行,殷雪素更放心不下的是?姐儿。 只要?姐儿能得周全,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金陵那边,我能应对。你相信我。” 赵益的眉心是纠起的。 显然,他内心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更愿依从自己的心意,一路护送她南下。 与此同时,他亦深知女儿对她的重要性,说是她的半条命也不为过。 如今,她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到他手里…… 四目相对。 她的眼底清澈一片,里头没有寻常求人的软弱哀恳,只有孤注一掷的郑重。 还有沉甸甸的,不必言说的信任与默契。 正因信他,才会托付他。 赵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把大姑娘安然带出京,送到嘉定,让你们母女团聚。”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殷雪素起身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施以大礼。 “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她心底的感激实在太多,多到难以明述。 前世今生,前前后后,每当她走投无路,亦或身陷险境绝境时,似乎总能看到赵益的身影。 而只要他出现,她的心便定了。 此刻便是如此。 “别——”赵益忙伸手托住她。 本是要去托她的胳膊,不小心触到了手腕。 温凉凝滑的一截,恰映出他掌心的粗粝,滚烫。 这无意间的接触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殷雪素微微一顿,随即站直了身。 赵益也很快把手收回,挪开目光的同时,后撤了半步。 两只手倒背于身后,握得紧紧的。 一时无话,屋里就静了下去。 为缓解这难言的尴尬,他咳了一声,转了话题:“金陵路遥,风险未知。殷姨娘你固然机智过人,也足够勇敢决断,但常言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就为了以防万一,也还该多带些人手。” “我已向楚王府借了苏明。” 药王庙那晚过后赵益与苏明接触过几回。 此人虽有些腼腆,历练不足,好在人够机灵,身手也还不错。 不过,“路上真有什么事,他一个怕是支应不过来。这样,我另外安排几个人手给你。” 赵益说的正是以副校尉魏刚为首的一伙人。 那魏刚原有些傲气,先是校场比试被赵益给打服了,后又在相处中被他为人所折服。 自此便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一门心思唯他马首是瞻。 赵益自己所领的一队亲卫中差不多也是如此。 现今的楚王府,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亲卫中萌生退意的不在少数。 不少人都拍胸脯说跟定了赵益,想让他领着大家伙寻一个退路,亦或觅一份前程。 赵益想着,既然自己没法伴她南下,那就让魏刚等人替自己护她前往金陵。 于他们来说,也是个脱身的借口。 “魏刚家中原做船行的,对水路上的事极为熟悉。让他跟着,沿途多少会有些帮助。” 殷雪素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没有拒绝。 “倒不必让他们现身,最好是易装而行,别叫长瑞察觉。” 赵益了然,她这是连赵世衍的人也防着的意思。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愉悦。 “那就叫他们扮作行脚商,缀在后头,不与你们同行,一路上尽可能低调。真有事发生,也不耽误援救。” 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等我把大姑娘她们安顿妥当,便赶去金陵接应你。” “或许我会比你们先到嘉定呢。” “那不妨打个赌。” “也好。” 话落,两人都笑起来。 视线相触,笑容又渐渐淡下去。 不想就这样结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胡乱问了句:“就这样脱离安国公府而去,奔一个未卜的将来,真不觉得可惜?” 话才出口赵益就想立即给收回来。 他这问的是什么废话? 殷雪素却没多想,针对这个问题,还认真思索了一下。 近段时日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亲手把几年间一砖一瓦搭起的高台,一手给拆除了。 撇开将来的性命之忧先不谈,心里自然会感到可惜,感到不舍。 这毕竟是她百般筹谋煞费心血才搭建起来的。 可每拆掉一根梁木,头顶的天便随之豁亮一些。每揭开一片瓦,身上无形的重荷也跟着减轻…… 似乎也不那么可惜了。 毫无疑问,安国公府是个富贵窝、繁华场。纵使繁华之下满目疮痍,架子一时还倒不了,尽够里面的人做一场春秋大梦。 同时也是个充满梦魇的旧梦。 至少对殷雪素来说是如此。 如果辛苦垒起的高台,通往的只能是这么一个所在,那么拆了也好。 拆了干净。 她心里当然也明白,前路未卜,嘉定未必就是属于她们这些人的世外桃源。 这一点她也反复跟月舒等人申明过。 然而比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等死,能走,已是老天开眼。 就算到了目的地发现不如人意,也没什么。 她们这么多人呢,有手有脚的,再亲手搭建一个桃源出来就是了。 这样想了一通,非但沉重和不安尽去,反而产生了些期待。 殷雪素就把心里话跟赵益说了,而后玩笑似的道:“到时你和赵大姑可要来帮我们才是。” 赵益深深地看着她:“好。” 第261章 你看着吧 第261章 你看着吧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放眼窗外,日上中天,是时候回安国公府了。 赵益亲送她到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两人互视一眼。 这次赵益没有避开。 “一路保重。”他道。 殷雪素冲他微微颔首:“你也是。”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赵益仍负手站在原地。 殷雪素坐于车内,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来之前摸不着底的那颗心终于落定。 方方面面都安排停当,又得了赵益亲口许诺,后顾无忧,便不惧往前。 国公府那边应当已经打点好行装,只等她回去便要启程南下。 昨日刚听说要去金陵,殷雪素心里还是抗拒的。 一夜过去,她反而改了主意。 佟锦娴也好,赵世衍也好,临走不见上一面,终归有些遗憾…… 佟府后院,安静得出奇,连穿廊的风经过这里都带着小心。 哐啷啷—— 一连串的碎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捂着额从闺房里跑了出来。 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冒,顺着下巴往下滴淌,很快染脏了衣裙,落在青砖地上,分外扎眼。 她跑得急,脚下绊住了,险些摔倒,竟连停也不敢停,连滚带爬出了院子,如同身后有鬼追赶。 院中干活的几个丫鬟见了,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多事,更没人试图进屋看看情况。 屋里没点灯。 窗子紧闭,还挂着厚重的帘幔,外头的天光被彻底阻绝,阴暗得就像一座活死人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是专治烧伤的药膏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一个女人坐在妆台前,披散着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 穿一件深色的竖领对襟褙子,领口掩得极为严实,勉强遮挡住蔓延至脖颈上的疤痕。 她在梳头,梳一下停顿一下,梳得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只是行为如同提线木偶般,透着诡异。 边梳理边歪着脑袋端详,可她面前分明没有镜子。 妆台上空荡荡的。放眼整间房,压根找不到任何一样可以反光的东西。 不仅铜镜和瓷瓶之类早都被搬走了,连喝茶的杯子都是粗陶的,保证照不出任何人影。 就在人人避之不及的当口,门帘一掀,兰佩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地面上打翻的洗脸盆和一小摊血迹,什么也没说. 只下意识把脚步放轻了,默默走到那人身后,低眉顺眼接过她手里的牙梳。 “奶奶,我来吧。” 兰佩替她打理起枯燥的长发,动作和语气如出一辙,轻柔又舒缓。 佟锦娴直直坐着,无动于衷。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梳子穿梭过头发时的沙沙声。 “奶奶恕罪,奴婢方才不是躲懒去了。” 兰佩状似无意地开口请罪。 “奶奶也知道,二爷身边的长荣向日对奴婢有几分意思,这次他哥哥长瑞从金陵回来,他托他哥给奴婢捎带了些金陵的土物,奴婢去接了接,这才来迟了。” “二爷回来了?!” 这声音涩哑粗噶,音调十分不协调,分明是被火灼伤了嗓子且无法复原的那种。 兰佩摇摇头,手里继续:“二爷倒没回来,只是专程派了人来接殷姨娘过去。” 佟锦娴的身体僵住。 缓缓扭过头,看着兰佩。 兰佩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直视着面前这张脸。 不皱眉,不眨眼,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上一个伺候的丫鬟就因不小心看到时干呕了一声,被二奶奶拿花瓶砸破了头;再上一个,被用梳子戳穿了手背…… 她们无一例外都不见了踪影。 兰佩不希望下一个被打死或发卖的是自己。 “再说一遍。”佟锦娴死死盯着她。 兰佩咬着唇,十分犹豫的样子。 “奴婢特地打听了一下,好似是说,二爷原想将殷姨娘扶正,结果休妻的事没办成,府里老爷太太也不同意,还为此闹得很不愉快。二爷不愿委屈了殷姨娘,就借着这次去金陵,故意装病作势,再以侍疾为由,派长瑞接了殷姨娘过去。长瑞说,若是家里还不肯点头,二爷就再不回京了,他会带着殷姨娘——” 兰佩拉长了音,小心翼翼看出去一眼。 “二爷会带着殷姨娘,私、奔。” 最后两个字,直似两把烧红的钢钉,直直楔进佟锦娴两侧太阳穴。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呼吸骤然急促,脑中嗡嗡作响,整张脸变得愈加扭曲可怖。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着抖,更因激动走了形。 一边摇头一边重复道:“不可能,不可能。” “千真万确,奴婢可以发誓。就在刚刚,他们已经出发了。长瑞特地捡在临行前,把几方云锦手帕给我送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兰佩果然从袖中拿出几块金陵当地才有的帕子。 佟锦娴也不看那帕子,劈手把梳子夺过来,又开始梳头。 梳得过于用力,梳齿刮破了头皮,扯下一绺绺头发。 她啪地放下梳子,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可能和别人私奔。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他亲口说过的!他不会不要我……娘不是说了吗?我的脸会好的,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等我好了,他就会回心转意……” 混乱地说着,双手抚上面颊。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再次僵住。 掌心的触感使她从幻觉跌回现实,脸上的表情寸寸裂开。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一串凄厉的笑。 笑声在近乎封闭的屋子里不停回荡,兰佩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笑声蓦地一停,佟锦娴抬起头,眼神陡然变了,变得幽怨又阴毒。 “他别想摆脱我!别想!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殷、雪、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慢,如同生嚼骨肉。 话落,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不闻不问,翻出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胡乱披在身上,连系带都没系好就踉踉跄跄往外走。 兰佩没有把她拦下,也没有跟出去。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佟锦娴消失的方向,面上不见了刚才的卑躬屈膝,什么表情也没有。 随手拿起妆台上那把牙梳。 紧密的梳齿间缠着一根断发,枯黄似一截将死的藤蔓。 她拈起那根头发,对着帘缝里漏进的光影看了会儿,发现上面血迹斑斑。 “香玉,你看着吧……” 她似悲似喜地说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根断发飘飘摇摇坠落下去,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第262章 好像换了个人 第262章 好像换了个人 佟锦娴走在夹道里,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下巴。 她身上的烧伤面虽大,脸上颈项可说无一幸免。好在救出的还算及时,重度烧伤是没有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将养,浅些的创面已结了淡红的嫩疤,只腿关节处的深创每逢屈伸仍旧害疼,便是愈后也不可久行,何况这会儿还没痊愈,因而走起路来不甚利索。 此刻她却也顾不得了,只一心要去见母亲。 才踏上穿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佟芷娴一身素衣,脸上脂粉未施,头上更找不出一件首饰。 她身后跟着丫鬟朱翎,提着个小包袱,像是才从太太处过来的样子。 乍见佟锦娴,佟芷娴也有几分意外:“二姐?” 不由想起前阵子,母亲特地请了太医来家中为嫡姐看诊。 太医原话是:“火毒浮在皮面,幸而未入骨髓,需好生敷药,忌风忌怒,养上些时日,才可下地行走。” 问及面容能不能复旧,太医言辞含糊,只说要看天意。 众人心里也就都有了数。 想来也是,那么大的火,能保住命已是万幸了,脸面再想恢复到从前,哪那么容易。 因这缘故,嫡姐养伤以来几乎没出过屋,连日头都不肯见的。旁人登门探视也一概拒之门外。 今日还是头一回,她竟肯自己走出来。 佟锦娴本不想理会这个庶妹,不巧一阵风过,将兜帽掀开半边。 她出来的匆忙,忘了戴掩面的纱巾。 下意识去捂脸,却已经晚了,佟芷娴已经看到了。 虽只一瞥,还是忍不住微微色变。 她素来沉稳端静,很快收拾了神情,恢复如常。 偏偏只那一瞬的失态,已叫佟锦娴看得清清楚楚。 双眼登时阴沉下来。 这些日子,她之所以避不见客,就是不想见到这样的眼神。 旁人的可怜也好,惊惧也好,躲闪也罢,亦或假装出的不在意,都是射向她的箭簇。 哪怕佟芷娴收敛得再快,还是一箭正中她心口,击穿了她的骄傲和自尊。 佟锦娴慢慢把兜帽拉好,冷声道:“三妹妹发什么呆,不认得我了?” 佟芷娴垂眸道:“二姐说笑了。只是没想到会碰到二姐。今日天气不错,难得二姐肯出来走走。” “我又不是死了,怎就不能出来?你可别忘了,这是佟家,我始终是正房嫡出。” 佟芷娴哑口一瞬:“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佟锦娴盯着她,忽地一笑:“也是,三妹妹如今可是一等一的清闲人,随时都可出来闲逛的。这般看来,你那桩婚事没成,也不是没好处。” 谁不知道佟芷娴守了望门寡。 过门在即,未婚夫一命呜呼。婚书已定,佟家又自诩清贵门庭,守节二字注定了佟芷娴的余生。 府里人当面不说,背地里谁提起不得叹一句:三姑娘这辈子是毁了。 佟锦娴岂有不清楚的。 正因清楚,才特地拿这话来刺她。 “依我看,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女人这一辈子,好不好的,全是命。你投胎上就输了一筹,再若命运不济,也只得认了。往后在府里安生过日子便是,若有些什么闲言碎语,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往心里去。好歹在家有吃有穿,总比那些过了门再守活寡的强。” 这番话乍听是安慰,字字句句都透着奚落。 佟芷娴倒没有恼,眼望着她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二姐怎就料定我余生都要笼罩在那点阴影下,悲凄终生呢?” 婚事定下以后,她曾使人暗中打探过。 那位未婚夫虽说出身书香世家,和佟家算得门当户对,但也只是个表面光罢了。实则吃喝嫖赌,样样不落。 这样个风流浪荡五毒俱全的二世祖,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真要是成了夫妻,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腌臜过活罢了。 倒不如孤身到老,还落得个干净。 见她反应不如预期,佟锦娴皱起眉。 随即嗤笑:“嘴硬!你的一生还没开始,就已结束了。身为一个女人,又值青春年少,没有经过男人,也不曾感受过爱情,怎么能算完整?一个大家子的小姐,却要孤零零过一辈子,不是尼姑,胜似尼姑,想想也怪可怜的。你心里的苦,瞒不住我的,就不要在我面前强撑着不在意了。” 佟芷娴神色不改,闲淡道:“就当我是在强撑吧。” 话音一顿:“我原也羡慕二姐和姐夫。结缡之初,谁不道你们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只羡鸳鸯不羡仙。可如今看来,二姐当初一心要嫁的有情郎,也不过如此。” 轻飘飘一句,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揭开了。 佟锦娴的脸唰地一下惨白下去,兜帽下的双眼隐隐冒火。 与赵世衍的美满婚姻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 纵使她自己知道,美满的表相之下已是狼藉不堪。可被人当面拆穿,还是如同被踩了痛脚。 佟锦娴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她不再是一众女眷艳羡的对象,原来她与她们没什么两样。 昔日的优越全成了笑柄,而她,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所有人…… 怒不可遏之下,扬手就朝佟芷娴脸上扇去。 佟芷娴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她看着纤瘦,力气却不小,况佟锦娴病后虚弱,哪里挣得开? “放手!”她厉声喝道。 “二姐。”佟芷娴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首诗,或者说,那些诗——当真是你作的吗?” 愤怒中的佟锦娴突然僵住。 佟芷娴就近审视着她,像是在辨认一个本该极为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故人。 幼时的记忆只模糊留了个影,不甚清晰了。 据奶娘说,她和这个嫡姐从小是极要好的。两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好得简直就像一个娘生的。 嫡姐贪玩爱闹,独独不爱读书,功课每每都由她来代写。 嫡姐会笑嘻嘻的捧着她的脸,一口一个“三妹妹最好了”。而后把好吃的好玩的,一股脑都让给她。 后来,确切地说应该是嫡姐落水以后。再醒来,嫡姐整个人就变了。 变得不再和她亲近,甚至刻意远着她。 功课突然之间也好了起来,诗词章句信手拈来,吟诗作对一挥而就,祖父夸赞不迭,佟芷娴相形见绌。 那时她只当是嫡姐开了窍,心里虽有些失落,到底替嫡姐感到高兴得多。 可嫡姐对她骤变的态度,实在叫她伤心。 她觉得,她的姐姐好像换了个人。 第263章 我只求一个真相 第263章 我只求一个真相 再后来,嫡姐装扮成学子混进长麓书院,凭着一首诗一鸣惊人。 那首诗传遍了京城,人人传诵。无人知道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佟家人却是清楚的。只是为了掩盖嫡姐女扮男装求学的荒唐行径,没法承认。 佟芷娴也清楚。 在那之前,嫡姐经常取笑她诗做的不好,佟芷娴都未真正往心里去。 直到看到那首诗,她才意识到,嫡姐是有资格嘲笑她的。她作的那些,根本什么也不算。 备受打击之下落下阴影,从那以后,提笔便怯,佟芷娴几乎放弃了作诗。 却不知为何,嫡姐此后也不怎么作诗了。 赴宴应酬时偶尔写上几首,也只是平平,与艳惊四座的那首判若云泥。 但有人询问,嫡姐就拿“妙手偶得”的言论来搪塞。 佟芷娴当时是信了的。 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 不,其实她疑心已经很久了。 若二姐真有那样的才气,为何后来再无一首佳作?若说妙手偶得,不该连寻常文字都浮滑雕琢。 记得有一回,她有事去找嫡姐,在窗外捡到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首不伦不类的东西,像个初学作诗的人东拼西凑来的,乍一看花团锦簇,实则不忍卒读。 嫡姐匆忙追出来,看到纸团在她手里,当即脸色大变,一把抢了过去,尴尬地笑着解释,说她在教丫鬟作诗…… 从前那些诗,当真是妙手偶得,真是出自二姐之手吗? 种种痕迹分明表明,不该是她。 首先是丕变的诗风。时而昂扬开阔,时而忧伤低沉,时而高亢激越,时而清婉秀丽。 语言也极是多变。一时清新自然,一时绚烂绮丽,一时又归于平淡质朴。 一个人的风格不是不可以扭转,但短时间内如此跳跃分裂,格调意境已经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那真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她细细体味过后,总觉得是出自不同灵魂的呐喊。 “二姐,你告诉我吧。”她眼中流露出恳求,“我不会对外人说的。” 这事搁在她心里好多年了,成了一道怎么也跨不了的槛。说是心魔也不为过。 每每想作诗,就会想起嫡姐那首,心里就会产生比较。 然后嫡姐讥嘲的话就会自动在耳边响起:平平无奇,匠气太重,毫无天分,毫无灵气…… 她从自我怀疑,走向自惭形秽。 导致的结果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越写越怕,越怕越写不出,写出来也不满意…… 也就近几年才好转一些。 可那首诗仍旧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头顶,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只求一个真相而已。” 佟锦娴有一瞬间的心虚,随即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目光变得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凶狠。 “不是我写的,还能是谁?!” 她甩开佟芷娴的手,揉着手腕的同时,昂着下巴冷笑。 “你作诗比不过我,便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三妹妹,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假的乱不了真,真得做不了假,诗就是我写的,不然,你再找出第二个有这般才华的给我瞧瞧。” 跟着哼了一声:“说到底,是我从前太过谦虚低调,不爱出风头。不然的话……” 她想起当年在长麓书院,那些人惊艳的眼神,那些年轻士子们击节赞叹的模样。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踩着满京闺秀的肩膀,站到了最高处,风光无限。 却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那首诗在书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害怕了。 怕风头太盛,怕有人追问来历,更怕继续下去无法收场…… 如果不是怀着这种心理,若不是她后来刻意藏锋守拙,她本可以作出更多的诗,篇篇都是绝唱。 那样她的才名必将传扬天下。 待到文坛地位彻底奠定了,谁还敢来质疑? 就是余生再不写一首诗,谁又能说她江郎才尽! 不由得又想起昔日在安国公府,老太君大寿那日出的丑。 她站在殷雪素所绘的那幅画前,握着笔,心慌手抖,脑中一片空白。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朝着她指指点点。 这些本可以避免。若能更早些把廉耻心抛掉的话…… 想到这,不由生出一股怨气 怪只怪她早年太胆小,脸皮也太薄,白白错过了造势扬名的好时机。 不能像有些男人那样,偷也好,抢也罢,视一切为理所当然,到最后名利双收,也没见有什么破绽,或者导致什么后果。 心里不忿又懊悔,不耽误面上自得。 “怎么,你到今天还没死心呢?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任你看再多的书,再怎么努力,你一辈子也写不出来和我一样水平的诗篇。我想写随时可以写,随便一首都能够将你轻松碾压。你就是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到头来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佟芷娴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 佟锦娴被她这沉默无言地注视刺了一下,更恼了。 出口的话愈发刻薄:“你有这闲心,与其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总想着与我一较长短,倒不如另辟蹊径,学学弹琴,学学画画。眼下你虽守着望门寡,等过个十年八载的,我心情好了,没准儿会替你向祖父求求情,再给你找一门亲事。届时把你学到的这些伎俩,到男人跟前好好卖弄,博取欢心想来不难。别整天捧着书死读了,你就是把书读穿,诗作得再好,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你的命数。高贵的注定高贵,卑贱的注定卑贱……” 佟芷娴静静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配不上那首诗。” “你说什么?”佟锦娴立马横眉怒目。 佟芷娴没有理会,转过身,看向园子里已露荒芜之相的那些花木。 “二姐说得那些话,也恕我不敢苟同。”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却是头一回出口反驳。 “我不觉得琴棋书画是用来讨男人欢心的手段,也不觉得诗词文章只是给个人添彩的金粉。有人把这些当做雕虫小技,有人视其为女人的卖相,亦或妆点门面的赘余。愚眉肉眼,看之若粪土,但这从来不是它们的过错。”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清朗朗。 “再有,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高贵的不见得永远高贵,卑贱的也未必永世卑贱。王朝盛世会走到尽头,参天楼台也有轰然坍塌的一天——” 她回过身来,语气温和,字字清楚:“千秋万载,唯有歌诗不灭。” 佟锦娴挑着眉,轻蔑依旧,像看个傻子一样。 佟芷娴眼中的失望就这么沉下去,变成了怜悯。 心中却忽地释然了。 她朝佟锦娴端正一礼,最后叫了声二姐。礼数周全,神情却已疏淡。 “方才我已请示了太太,我就要回华亭老家了。山长水远,后会无期,你多保重。” 留下这句,带着丫鬟朱翎转身即走,脚步从容,再未回头。 留佟锦娴在原地胸口起伏,气急败坏。 风灌进兜帽,吹的她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一侧脸颊微微抽动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庶女罢了!矫情做作个什么。” 恨恨骂了一句,将兜帽拉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才走出几步,蓦地顿住脚。 等等!华亭? 佟芷娴方才说,她要回华亭?! 佟锦娴的双眼蓦地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光彩。 金陵作为南北水路的枢纽,是回华亭的必经之路…… 第264章 金陵城 第264章 金陵城 船行江上,已是九月过半的光景。 犹记得离京那会儿暑气还未散尽。 眼下,殷雪素立在甲板上,江风扑面,已带着微微凉意。 虽是如此,越往南走,秋意反倒越淡。 那些本已黄了大半的叶子重又转绿,连风都软了几分。相应的,空中的潮气也越来越重。 船过镇江以后,水面渐阔,天也高了起来,远远一带青山隐在薄雾里,近处则是雪盐一样大片大片的芦花。 金陵已然不远,长瑞说再有一两日便就该到了。 这一日天色晴好,风也不大,殷雪素在舱中闷得久了,带着月舒出来透透气。 长瑞指派了两个护卫跟随左右。 甲板上有几个船夫正忙碌着,见有女眷过来,且女眷身后的随从都配着刀,忙低了头,不敢乱看。 殷雪素走到一侧,倚着栏杆望出去。 江面上船只穿梭,真如过江之鲫一般。载粮的、运盐的、贩货的,除了商船,还有官家的巡船。 不远处正有一艘官船逆水而来。 船上插着角旗,船头站着几个兵丁,官船后头拖着两只小船,里头坐着些被捆了手的汉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像几日没吃饭了。就不知是逃兵,还是私盐贩子。 月舒见了,忍不住问:“姨娘,这一路怎地这样不安生?从前只听人说江南繁华,我还当都是歌舞升平,景致如画呢。” 殷雪素望着江面出神,淡声道:“再是如画的景致,保不齐也藏着乱石险滩。” 月舒的感觉没错,就南下以来所见,并没有想象中的安稳太平。 一路关津查得极严,隔个几十里便有盘验。船还未到码头,先就有小船划过来,皂衣差役站在船头,伸手便要路引船照和货单。 粮船和盐商的船皆要一艘艘点过。若是寻常商客,少不得塞几串钱。塞得少了就有诸多繁琐,钱数合意了才得通行。 这还不止。有一回夜泊瓜洲,隔着舱窗,望见岸上一溜儿火把,原是一群力夫押着十几辆大车过去。车上盖着油布,船上有人悄悄议论,说那运的都是军粮。 又有一回,船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补给,岸边聚着一群逃难模样的人。男的背着铺盖和一些零碎家什,女的顾着几个孩子,皆是神色仓惶。 同行的一个老妪拿只银镯子出来要换两升米,米贩子嚷道:“老人家,真不是我黑心,北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这边也快了,到时就握着金子也买不来一粒粮,只合去买棺材板了!” 她们身处相对隔绝的江船上,对外界变化只能通过零星见闻感知。 即便如此,殷雪素心里差不多也有了数:若说江南尚且是风雨欲来,那么北地的风雨,应当已经到了。 只不知具体情形如何。 按下心中焦灼与担忧,叫来长瑞,问他还有多久到。 长瑞回:“风顺的话,明日傍晚便能望见金陵城,后日一早可进码头。” 殷雪素盯着他:“长瑞,你实话对我说,二爷究竟怎么了?真是病重,为何不请金陵的名医诊治,非要千里迢迢把我接来?我又没有妙手回春的良方,就是来了于事也无补充,反而白白耽搁时间。你跟了二爷这些年,二爷又最是倚重你,你不会连个轻重缓急也分不清楚。” 她想知道金陵城里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哪怕有个蛛丝马迹,也好早做准备。 长瑞却只管打马虎:“二爷醒里梦里只是要见你,小的能有什么法子?只得亲自跑一趟……” 他一路上话就不多,偶尔碰见,眼神总是躲闪,分明有所隐瞒。这会儿也一样。 殷雪素就知问不出什么了:“你下去吧。” 长瑞这边才退下,苏明从船尾走过来,压低声道:“魏刚他们的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十里处……暂时没被察觉。” 殷雪素点点头,转首望向金陵方向。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水天相接处,几只江鸥低低掠过水面,叫声尖细,听得人心里无端发慌。 此时的她眼望着前方,盘算着接下来将要应对的事,尚不知道,就在她身后,她们离京不过半个月的时候,京中已然变了天。 皇帝病势沉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人心惶惶。 最可能继承大统的楚王还中了毒,且毒入肺腑。 都是等死的数。 韩王便自以为胜券在握了。 西北的兵马已暗中调动起来,朝臣多半也已叫他拉拢,只等龙椅上那位咽了气,他便可顺理成章地“主持大局”。 传闻他私下对幕僚说:“不亏本王冒着风险进京问安侍疾。而今天子垂危,楚王将死,这大好江山,舍我其谁?” 虽不知这话究竟是否出自他口,但他种种表现,的确像是已经把龙袍披在了身上。 令他没想到的是,皇帝虽病得快死了,究竟也还没死,更没糊涂。 一句“韩王有不臣之心”递到御前,当晚皇帝便赐了毒酒下去,要韩王自裁。 韩王却也不是等闲,宫中早有他安插的人,毒酒送到韩王府的前一刻,韩王就已得了信。 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机立断,连夜逃出了京城。 这等生死关头,就是王侯之家,也只有各顾各的命。韩王逃走时家眷一个未带,全给撇下了,只领着世子一人。 父子俩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在一队死士的护卫下,轻骑简从,不分昼夜,一路往西北狂奔。 就在殷雪素一行快要抵达金陵的时候,韩王父子同时回到了封地。 跟着便以“天子受奸佞蒙蔽,戕害宗室”为由,竖起了清君侧的大旗,正式起兵。 韩王在西北经营多年,粮草兵马将佐应有尽有,旗号一竖,数路人马便如开闸的洪水,滚滚往京中而来。 沿途所经州县,有的死守,有的观望,有的干脆更换了旗帜,只求先保住项上头颅。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又惊又怒,强撑病体,一面派兵镇压韩王,一面急召驻守西南的郢王北上勤王…… 对于这些,殷雪素尚且一无所闻。 船继续往南行,江水滔滔,一望无际。 很快,闻名已久的金陵城出现在一片烟波浩渺间。 乍一看就似一张徐徐张开的大网。 第265章 出海 第265章 出海 船到金陵当天,晴朗了多日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江面上的潮雾无声无息弥漫开,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远先见乌压压一片城影,就像一只伏在江边的巨兽。 码头上人声杂沓,车马往来。卸货的、装船的、拉纤的,还有寻活计的脚夫、吆喝叫卖杂货的小贩。茶棚酒肆挤挤挨挨,更有旌旗迎风招展,嘈嘈杂杂,熙熙攘攘,看上去热闹非凡。 只是这热闹里头夹杂着些不和谐。 码头上的巡兵比此前所过任何关口都多,几乎是三步一查,五步一问。 前头船上下去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每人肩上都挑着担子,才上岸就被拦住…… 就近几个客商压着嗓子说话。 “查得这么严,别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我听说庆王……” “嗐,没影儿的事。朝廷都查过了……” “那可说不准。这位庆王名声好得很哩,朝廷越是疑他,百姓越替他说话……” “嘘!小点声!没见巡兵……” 殷雪素坐在舱内,隔着竹帘听得断断续续,心里越发地沉下去。 她怎么忘了,金陵以南便是庆王封地。 去年就有风传,说庆王暗地里有招兵买马之举,疑似图谋不轨。皇帝派人查了一回,证实了子虚乌有。 庆王摆脱了嫌疑,反倒在朝野上下都博得了同情,还落了个清白贤王的名声。 而今北边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值此改天换日的关口,诸王各怀心思,庆王真能按捺住,一点想法没有? 金陵离庆王封地不过数百里,真要生乱,这江左繁华之地只怕首当其冲。 如此想来,金陵亦是险地。 还是快快见了赵世衍,把事情了结,尽早离了此地才是正经。 甫一抵靠码头,长瑞就带着两个长随模样的人匆匆下了船。 殷雪素出舱时却被两个生面孔拦住。 这二人虽是安国公府家丁打扮,却一点不像安国公府的人。 年小的这个生得黑瘦,眼珠子又亮又利;另一个年长的生得胖壮些,活似半堵移动的墙。 听口音,不像是北地人,倒有些南方的腔调。 黑瘦的那个开口,语气十分生硬:“外头人多眼杂,姨娘且在舱中稍坐。” 殷雪素看了他一眼:“二爷不是在金陵?既到了,为何不许我下船?” “长瑞去打听了。” “打听?”月舒忍不住发出疑问,“都到了地方,还要打听什么?直去二爷住处不就得了。” 黑瘦小伙看向胖壮汉子。 胖壮汉子瞥了月舒一眼。 月舒心头一跳,登时住了口。 才赶过来的苏明横插进来,挡在她和殷雪素身前。 胖壮汉子越过他看向殷雪素:“城中好像出了点乱子,我们肩负着姨娘的安危,不敢马虎。还请姨娘稍安勿躁,既到了金陵,不差这一时片刻,总能让你见到二爷的。” 客客气气,却不容质疑。 话音才落,另外又过来四五个长随,看情形,和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彼众我寡,强争必然吃亏。殷雪素就没再坚持。 回到舱室重新坐下,隔着舷窗观察外面的几个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如同一粒石子投进心湖,不安和狐疑一圈圈扩散开去。 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长瑞回转。 这时船上乘客差不多已走光了。长瑞才将登船,船便收了跳板,跟着解缆,重又启航。 月舒惊道:“姨娘?!” 殷雪素豁然站起,举步正要出舱,就见长瑞走了进来。 殷雪素质问:“既已抵达金陵,何故还要行船?” 长瑞一脸灰败,硬着头皮道:“二爷,二爷不在城中。” “什么叫不在城中?你的意思,二爷已离了金陵?” 殷雪素说着,已然色变。 “长瑞,头先可是你自己说的二爷病重,怎么倒还能赶路?” “不敢瞒姨娘,二爷确是病得很重,且在我回京以后,越来越重,金陵城中有名的大夫已是瞧遍了,都说不大好。后来听闻,听闻别处有位神医,最是擅治热毒痼疾,下面的人不敢耽搁,先护送二爷过去了。小的也是才晓得……” 殷雪素看着他,微哂:“一个病得连榻都下不来的人,却还能辗转求医。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在哪儿?” 那个黑瘦小伙再度现身。 双手抱臂,不发一语。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只盯着长瑞。 长瑞瞬间汗如雨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支支吾吾,含糊道:“姨娘就别问了,到了便知。总之二爷,二爷心里是记挂着姨娘的……” 这一路上殷雪素就有种感觉,长瑞带的这几个长随隐隐透着古怪。本该他们听从长瑞调遣,实际却有些反过来…… 再看长瑞此时这副形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瑞果然不是能做主的人,甚至他才是受制于人的那个。 他一路上的那些遮掩和催促,实则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反观那几个长随,行走坐卧,根本不像是府中仆役,倒像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只是眼下船已开拔,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魏刚等人还不知跟没跟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船离了金陵,先沿江东去,过了镇江一带,又转入江南水路。 两岸的风物渐渐变了模样。 十来日后,船入浙南,到了温州府外港才停下。 这回不为补水补粮,而是换船入海。 殷雪素站在码头,仰头上视,才知河船与海船竟如此不同。 这海船黑沉沉的,像只庞然巨物,船身宽大无比,桅杆高得几能戳破天,船舷边挂着铁锚和缆绳,船工在甲板上奔来跑去。 空气里不再是江水那种潮润的气味,有些咸,还有些腥。 极目远眺,灰蓝蓝的一片。 月舒左顾右盼,满眼都写着担忧,悄声询问:“姨娘,那便是海吗?咱们真要出海?” 殷雪素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是头一回看到海。 从前所见不过池塘湖泊,京郊河渠。便是一路南下再见记忆中的长江,也只觉浩荡。 到这会儿才知道,江再宽,终有边际,海却是没有的。 就这样横在眼前,茫茫无际,天压着水,水又托着天……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震动。 然而新奇和震撼之外,更多的是忧心。 比起船行海上万一遇上风浪的恐惧,更可怕的是全然的未知。 不知这艘船要驶向哪里,不知这些人背后主使是谁,不知前头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更不知自己一脚踏上去后,还能不能再回头。 第266章 海岛与庭院 第266章 海岛与庭院 一行人弃了河船,换乘海船。 船出港时正是风微浪稳。 鼓起来的帆就像一片撑开的鸟翼,船头则有如利刃,破开已变作墨蓝的海面,激起的浪花翻卷着涌向两侧,轰然撞在坚硬的船舷上,迸发出震耳的哗响。 才离岸不久,陆地便渐渐退成一线。到后来连那一线也没了,四下只剩水。 白日的海面亮晃晃的,浪一层赶着一层,偶有飞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便没了,还有不知名的海鸟随船飞行。看着倒也新鲜。 夜里才是难熬。墨蓝转为浓黑,船底下与其说是海,不如说是没有底的深渊,亦或野兽张开的巨口。 被利齿生生撕裂的浪涛一下下撞着船板,舱内晃动得厉害。 月舒在江上没怎么晕船,到了海上就不行了。殷雪素倒是还好,却也难以成眠。 她生长京华,虽说小时候去过一次嘉定,却是从未到过这么南的地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海上风光。 之前船行江上,尚能看到满目葱茏,还有两岸起伏连绵的山丘作陪。 到了海上再别想了,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浩浩渺渺哪里看得见尽头。 海风也比江风烈得多,鼻腔里始终能闻到一股腥咸的味道。 大海并非想象中的波平如镜,它时时刻刻都在涌动着、酝酿着。日常还算和缓,若遇大风天,鲸波万仞,那才叫惊心动魄。 很不幸,他们就遇上了。 所幸那风暴并没持续太久。 等到海上重又恢复平静,殷雪素照看月舒睡下,来到舷窗边,望着这片无垠的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随着不断南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这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与闺门生涯不啻天渊。 她以为走出安国公府,走出京城,便是天宽地广了。 而今站在这片海上,才发现,真正的天地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壮阔,同时也让人心里头空茫茫的,没个着落。 离开金陵不久,扮做行脚商綴在后头的魏刚等人就不见了踪迹。 殷雪素不确定他们是隐蔽了起来,还是跟丢了,又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现在她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月舒又倒下了,苏明亦有些不大适应,却还是手按腰刀坚守在舱门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到此时殷雪素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国公府里那些腌臜算计,至多算是一方遍布蛇虫鼠蚁的池塘,看上去再深再险,终究还在宅门之内。 真正的虎窟龙潭原来在外头。 又或者,就在即将抵达的前方……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日。 天逐渐变成了灰的,水也逐渐变成了灰的,除了偶尔几只海鸥从窗前掠过,其余时候只能听到无休无止的海浪声。 殷雪素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急,船身在波翻浪涌间不断地起伏颠簸。 月舒已经吐无可吐,殷雪素也开始有些坐立不住。 就在身体到了极限,心里那根弦也绷紧到极致的时候,第三天清晨,雾散了。 一座岛屿出现在正前方。 殷雪素走出船舱时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团深黛色的影子,渐渐近了,才看出海岛的轮廓。 岛很大,形如一枚倒扣的螺壳,隆起的壳背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绿。 中央一座独峰拔地而起,山腰上烟云缭绕,满山遍生着蓊蓊郁郁的树木,与北地秋日的萧瑟全然不同。 黑黝黝的礁石随处可见,被海浪积年冲刷的油亮光润。 船没有从正面靠岸,绕过一片暗礁,钻进了两面崖壁夹出的水道。 水道狭窄幽暗,船身几乎擦着石壁过去。 越往里越开阔明亮,原是一处背风的深澳。 十来艘海船停在左近,桅杆林立,船头有的挂着渔网,有的盖着油布,看上去像是渔船,但殷雪素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渔船。 跟着她注意到了码头。 码头是用滚粗的原木搭成的,沿着礁石一层层铺上去,上面已站了几个短打扮的汉子,皮肤黝黑,腰板笔直,腰间都别着刀。 见船停下,走过来,沉默地接过缆绳,搭上跳板,并不曾往她这望上一眼。 殷雪素顺着跳板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跟踩在海面上没什么两样,虽有些发飘,好歹还能自己行走。 月舒已经虚脱,幸而船上现成就有竹子制成的担架,苏明把月舒抱上去,由两个人抬着走。 登岸后也没人来蒙她们的眼,这反叫殷雪素心中一凛。 这地方如此神秘,却不怕她们瞧见。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是不打算轻易放她们了…… 怀着这种忧虑,跟着那几个长随模样的人踏上石阶,沿着山路往里走。 山路在一片茂林间蜿蜒,路两旁的岩石上爬满了遒劲的藤蔓,偶尔露出一角青灰的崖壁。 她不着痕迹地留意四周,暗暗记下每一条路,每一道弯。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经过了三个岔口,其中两处有石砌的矮墙,只不知做什么用。 再往里走,经过一片盐棚,又经过修船的匠棚,斧凿声叮叮当当,传出很远。 单看这些倒像个寻常的渔岛。 可偶尔一转弯,又能瞥见木栅后站着持刀的人……什么样的渔岛会戒备成这样? 殷雪素一边想着事,一边走着。 蓦然发现身后安静下来。 回头一看,跟着她的只有那几个面生的长随。 长瑞不见了,月舒和苏明都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停下脚步:“我的人呢?” 黑瘦小伙面无表情看着她,侧了侧身,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殷雪素绷着脸,站着不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人呢?” 最后仍是那个胖壮汉子回她的话:“放心,死不了。只是前头地方,不方便他们去。只要你听从安排,别妄动,他们就不会有事。” 语气依旧客气,话里的意思可半点不客气。 说话间还按了按腰间刀柄。 殷雪素看着他。 她下船时戴了帷帽,风从海上吹来,掀起帷帽边的轻纱,露出既惊且怒的一张脸。 再看看那几把明晃晃的刀。眼下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咬了咬牙,到底把那口气压了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约莫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茂林的尽头竟坐落着一方庭院。 第267章 瞒不住了 第267章 瞒不住了 这处院落不似京中民居那般方正,墙是白灰抹的,墙脚用粗石垒起,上头爬满了绿莹莹的植物。 门前两株老榕互相缠绕着的,盘根错节,树冠连成片,远望犹如一堵绿色的丝帏挂在半空,特有的榕须垂到地上,就似一道天然的帘子。 院墙里探出芭蕉肥大的叶片,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还有几枝刺桐,花红似火,招招摇摇。 门楣下悬着一串贝壳风铃,风一过,叮铃轻响。 黑瘦小伙推开虚掩的院门,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 殷雪素知道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进去之前,盯着那风铃瞧了几眼。 那些人都留在院门外,没有跟进来。 胖壮汉子叫她先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外头。 殷雪素问他:“我何时能见二爷?” 那人道:“该见时自然能见。” 说完便将院门带上了。 殷雪素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过身,定睛打量起这方庭院。 原以为这等地方,就有个院子,也该是粗陋的。谁知并不是,收拾的出乎意料得整洁。 院中铺着青石,除了外头看见的芭蕉和刺桐,墙角还摆着几盆山茶。 推门走进北边的正房,窗纱一看就是新糊的,素青色的帘子也是新换上去的。 床榻铺叠整齐,衣柜旁甚至还有一张妆台,上面梳篦俱全。 没有锦裀花褥,不见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妥帖。 殷雪素站在地中央,顾视四周,一时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才从中退出来。 院东侧还有一间木屋,进去以后,迎面便是一扇朝海的大窗,窗子是开着的,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纸角微微翻动。 殷雪素对着窗外看了会儿,目光垂落在窗下那张长案上,上头除了纸张,还有一方旧砚,笔架上挂着几管笔,毫毛尚且是新的。 一旁的书架上搁着些书册,她随手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之后便站在窗前出神起来。 转眼两天过去。 殷雪素在这个院子里等了整整两天。 没人来盘问她,没人来打扰她。当然,她也没能见到赵世衍。 吃食一日三送,皆清淡合口,有米饭,有海鱼,有岛上新摘的果子,饭后还会给她送来沏好的茶。 殷雪素没什么胃口,但每次送来的饭菜都吃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也不是。 路上奔波了那么久,海上的两晚更是几乎没阖过眼,精疲力竭,还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到了这境地,左不过已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多思无益,不如省些力气养精蓄锐。 院外始终守着人。 殷雪素第一日还出去问问月舒和苏明的情况,不出意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二日便不问了,知道问也无用,不过白费口舌。就待在书房里,要么闲坐翻书,要么看海听潮。 如此这般,直到第三日过午,她才算见到赵世衍。 那是在岛西头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说院子有些勉强,其实不过就是篱笆圈起的几间低矮木屋,虽也还算干净,却简陋得厉害。 院子里空荡荡的,要什么没什么,正屋也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竹椅而已。光线也不好,又潮湿又昏暗。 比起殷雪素住的那处花草扶疏窗明几净的临海小院,这里简直就像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院门外也的确有人持刀把守着。 听到脚步声,里屋窸窸窣窣的,似乎有些慌乱。 过了一时,赵世衍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数月不见,他竟像换了个人,面色暗沉,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上的青茬也没刮干净。 穿着件半新不旧皱皱巴巴的浅色直裰,腰带松垮垮系着,显是清减了不少。 要知道,他原是个最讲究风仪的人,衣上多一道褶子都不肯穿,何曾有过这样憔悴落魄的时候。 “二爷?” 赵世衍本惊弓之鸟一样的,听见这一声,猛地抬起头。 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先是不敢置信,跟着眼睛唰的亮了。 “素卿!” 他几步抢上前,紧紧抓住殷雪素的双手,力气大得让她忍不住皱眉。 赵世衍嘴唇哆嗦着,几乎落下泪来,又惊又喜的样子,就像见了救命的观音。 “素卿,你可算是来了!” “二爷,你怎么……”殷雪素上上下下打量他。 赵世衍的模样确实羸弱,人也消瘦不少,却绝不像长瑞说的那样病入膏肓。 “先不说我,你呢,你一路上好不好?有没有受惊?” 赵世衍一边检视她周身,一边忧急发问:“他们,他们是否为难你?” 殷雪素顿了一顿,道:“都好。” 这倒是真话。 那些人对她算不上多有礼,一路上却也还周到,至少不曾刻意刁难。 到了岛上以后,饮食衣物,诸般也都妥帖。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没底。 到了这会儿,心中种种猜疑和不对劲的感觉终于都落了实。 殷雪素哪还有不领会的?这的确是个局。 却不是给她设的,而是给赵世衍设的。 事情明摆着,赵世衍根本没病,他是被人绑来的。 然后他又把自己扯了进来…… 殷雪素直截了当发问:“二爷,究竟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应该在金陵,怎么会在这儿。” 赵世衍神情一僵,眼神闪烁着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我是因为……” 一句整话没说完,斜刺里插进一道娇脆的女声:“二爷,可是家中派人来赎咱们了?” 殷雪素愣住,循声望去,就见粗布门帘一掀,从里头走出个女子。 银红的上衣,月白的湘裙,年岁约莫二十上下,肤色白皙,颜色极是俏丽,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顾盼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情。眉眼虽浓艳,神色却淡淡的,不言不笑时,倒显出几分脱俗的清气。 殷雪素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她看见殷雪素也是一愣。 随即款款走到赵世衍身畔,亲亲热热挽住他的手臂:“二爷还不快给我引荐引荐,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妾室了吧?” 赵世衍此时的神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 而就在这女子出现的瞬间,殷雪素从赵世衍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赵世衍心下一慌,忙把那女子的手大力扯下,皱眉道:“你且出去,我二人有话要说。” 女子有些受伤地看着他,眼圈立时红了。 “二爷答应过我,要为我赎身,带我回京的。如今总算把救星盼来了,可不要撇下我才好。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 赵世衍脸色愈发尴尬,眉头也皱得愈紧。 声音近乎呵斥:“出去!” 那女子咬了咬唇,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见他没有半分哄自己的意思,只是盯着另一个看,跺了跺脚,掩面跑了出去。 女子一离开,赵世衍忙就道:“素卿,你听我解释。” 他还想上手来拉殷雪素。 殷雪素避开,走到一旁竹椅上坐下。 “二爷也坐吧。想来你应当有许多话要同我说。” 她越平静,赵世衍越心慌。 叹了口气,坐到她旁侧。 到了这一步,再瞒也瞒不住了。 只得把原委如实交代了。 第268章 一幅画像 第268章 一幅画像 赵世衍抵达金陵后,起先的确在为二姐夫的事奔走。 只是事情远没有他想象中的简单,金陵的形势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赵世衍虽出自勋爵之家,到了人家地面上,少不得也要矮上三分,把身段和脸面略放一放,四处请托。 今日下帖宴请这个,明日登门拜访那个,席上饮酒陪笑,席下送礼讲情。 能在官场爬到高位的,都是滑不留手的人精,酒桌上满口应承,下了桌便没后文了。 离家日久,孤枕难眠,一心想着把事情尽快办妥了好速速返京,孰料一团乱麻似的,竟给缠绊住了。 赵世衍难免心情懊丧,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那日,由顾家的一个故交出面做牵头,在秦淮河边的绣纨院设宴……” 绣纨院是秦淮河畔数一数二的名馆,也是有名的销金窟。门卷珠帘,河泊画舫,红粉如云,皆是色艺双全。 赵世衍并非那等凡夫俗子,更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他去只是为了应酬,别的念头是一丝也没有的。 然而就在当晚,他见到了疏影。 “既来这种地方,不免叫个歌伎助兴。就是你方才见的那个,她叫疏影,是绣纨院的头牌……” 疏影甫一出来时,赵世衍本没多留意,直到她顿开歌喉,转过脸,赵世衍当即愣住了。 这疏影也是个极有眼色的,弹唱了一曲就走下来敬酒。他不好当众拂佳人面子,便没有拒绝。 说到这里,赵世衍声音不自觉转低,似乎他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 殷雪素一言不发看着他。 他讪讪地,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她一再从旁相劝,一杯接一杯,我不觉就酒多了,不知怎地被她扶回房……” 再醒来时,天还未亮,他和疏影被发现一丝不挂躺在红鸾帐里。 “真是……”殷雪素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想笑,“一点都不意外呢。” 江南不仅文教和商贸昌盛,同时也是烟柳繁华之地。像她这种没来过金陵城的,都听过秦淮河的大名。 据说盐商大贾、文人雅士,都爱去那消遣。赵世衍本就喜好风雅,既来一趟,怎好不去领略领略? 就是带回去一两个,也在意料之中。 殷雪素早有这样的准备,因而听他说了始末,心里并没什么波动。 她的这般反应,在赵世衍看来却是伤心至极的表现。 忙慌慌描补道:“我那晚真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但有一个谎字,就叫天打雷劈!” 说着,一只手伸过来,试探着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素卿,我真不是有心沾花惹草的,我心里只有你。就为了你,韩王世子送来的那俩丫头,我连碰也没碰……素卿,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说句话。” “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了,还要我说什么呢?” 殷雪素幽幽叹了口气,瞅他一眼,有些揶揄,又有些哀怨。 “二爷不碰蕊珠蕊珍,不过是她二人虽小有姿色,究竟还没到让你惊艳的地步。这回碰到个一眼惊艳的,可不就把持不住了。” 赵世衍顿时涨红了脸,急得不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真不是——哎,我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只是觉得,觉得她有几分像你,又有几分像锦娴,想着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这才多看了几眼。” 疏影的琴弹的其实不怎么样,歌喉也一般。偏偏那张脸,既有锦娴从前的明艳,眉眼间又有三分像素卿。不开口说话时,端得清丽脱俗。 “你方才也看到了,那眉眼,那神韵,活脱脱就是照着你二人的模样捏和而成的……” 纵使他和佟锦娴已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他们之间毕竟也是有过一段美好的。 素卿就更不必说了。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被硬生生打碎了,揉到一处,出现在一张脸上。 赵世衍一见之下,怎能不惊异?惊异之外,心也随着微微一动。 殷雪素恍然如悟。 怪道她觉得那疏影有几分眼熟,原来…… “闹了半天,二爷是在疏影姑娘身上寄情呢。只不知她又像我,又像二奶奶的,二爷究竟思想的是哪一个?” “我、我……当然是思想你。素卿,我对你的这份心田,天地可鉴。” 殷雪素噗嗤笑出了声:“瞧二爷慌得,一头的汗。” 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这点子小事,二爷何必发急呢。” 赵世衍怔怔的,几乎不敢信:“你不生我的气?” 殷雪素但笑不语。 赵世衍弄不清她的心思,一颗心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就听她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叫二爷和佳人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赵世衍的脸色瞬时灰暗下去。 “……天尚未明,忽然闯进来一伙人,凶神恶煞,手持凶器,非说疏影是他们统领的女人,说我碰了不该碰的人……” 刀兵临门,其中一把就架在他脖子上,由不得赵世衍不恐惧告饶。 那伙人要他想想怎么抵偿。 赵世衍心想,这帮人光天化日就敢在金陵城中横行无忌,必然大有来头,他们口中的统领必不是等闲。 姐夫一家官司缠身,是不指望能帮上忙的。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般掂量了一番,不敢再争辩,只说自己愿意重金赔偿。 那伙人声称要见了钱才肯放人,就指派了两个属下跟长瑞回驿馆取银票。 赵世衍到金陵后,为方便行事,没有住在顾家,而是赁了官驿旁一处院子。 长瑞开箱取银票时,跟去的那两人将他搡开,亲自上手翻箱倒柜。 贵重之物全都搜刮干净,见箱底搁着一卷画轴,以为是值钱物件,也一并夺了去。 说到这,赵世衍露出痛悔之色。 后头所有的祸事,可说都是这卷画轴引起的。 “那不是什么名家古画,是那年咱们去秋水山房时,我给你画的一幅像。” 那一日,外面下着雨,素卿穿一件紫纱衫子,系着浅色的挑线裙,手中执一柄素纨团扇,侧卧窗边的美人榻上,听雨打残荷的声响,手中纨扇徐徐扇动。 赵世衍觉得这一幕美极,非要替她作画。 她侧身回眸,秋波盈盈,半含笑意,就这么入了画…… 赵世衍画得格外用心,连鬓角的碎发都勾勒的纤毫毕现,画成之后十分珍重的收藏着。 “动身来金陵时,我叫长荣取出放在了随身箱笼里,想你时便拿出来看看。” 赵世衍抹了把脸,却并不能把满脸的懊恼抹去。 “那幅画落到了他们口中的统领手里。那统领一眼就、就……唉!” 第269章 陪他一夜 第269章 陪他一夜 赵世衍又是叹气,又是跌脚,悔恨无及的样子。 殷雪素脸上的笑一点点隐去。 她已经猜到了,却还是多此一问:“就怎么了?” 赵世衍抬起头,已是两眼含泪:“那头领一眼看中了你,要我拿你交换,他们才肯放人。” 屋里静下去。 赵世衍忙道:“我自然不肯!素卿,我怎么肯?!我当场便同他们争论,说金银财宝都好商量,要人是绝不成的。谁知那伙蛮人根本不听,直接将我打晕带走了。” 殷雪素冷眼看着他痛苦作态。 她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赵世衍了。 他的风流多情,他的软弱无能,他的优柔寡断,他的左右摇摆。以及他的狭隘虚伪,他的自私自利,他的薄情寡义…… 这些她都清楚。 正因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不曾抱过一星半点的期待。 尽管如此,时不时还是会为他的一些个言行感到齿冷心寒。 但都不似这回这样突破她的认知。出卖枕边人以求自保…… 不过正如她刚才说的那样,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是赵世衍啊。 最开始就守不住底线的人,他的底线只会一低再低,低到没有。 直白了说,就是毫无下限。 他可以抛妻,自然也可以卖妾。 他能够狠得下心休弃容颜尽毁的发妻,自然也狠得下心将所谓的爱妾送到另一个男人怀里。 从头到尾,他爱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女人不过是他精心收集的画,爱时捧着细细玩赏,不爱时就束之高阁,真遇着险况了拿出去抵命也无不可。 有什么稀奇的。 “所以,二爷就让长瑞把我诓了来。” 没有任何疑问,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世衍面上一白,眉心纠结出真切的痛苦:“我也不想的。可是素卿,我实在撑不住了。那些人的手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殷雪素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不曾发现一处明显外伤。不知他口中的那些人究竟用了些什么手段,把他吓成这样。 这会儿也顾不上追问细节,只抓关键问:“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猖狂?” 赵世衍毕竟是勋贵子弟,顾家如今虽不济,到底还在金陵扎着根,何至于让他青天白日就被绑走? 竟是毫无忌惮,连官府也不怕。 赵世衍苦笑道:“我起初也这样想。我和长瑞长荣一道遭绑,虽不知具体关在何处,却知道并没脱离金陵城。我想着,等二姐察觉我失踪,必定要报官。” 赵文淑也的确是报官了。 官府那边只称没线索,一味敷衍搪塞。不知是不愿找,还是不敢找。 赵世衍往门口看了眼。 屋门敞开着,给殷雪素引路的两个人就守在门外边。 黑瘦的那个抱刀倚墙,另一个懒懒散散的蹲在地上,拔了个草梗,似乎在斗蚂蚁。 赵世衍却不敢掉以轻心,这群人耳朵尖得很。 微欠着身子凑近殷雪素,把声音压得极低: “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人不是寻常匪类,是海寇!横行于闽浙海域,杀人越货,极是凶残。他们的头领是近年才崛起的,有个绰号叫镇海蛟,听说短短几年就攻灭吞并了好几股海盗,拥众数万,海船成群,控制近千里海疆。朝廷派兵围剿多回,都吃了败仗;派人招降,也不理会。” “更要命的是,”赵世衍又往门外看了眼,眼神瑟缩了一下,“他们说,金陵府衙也有他们的人。” 殷雪素眼睫微动。这话倒不似虚言。 若非有内应,赵世衍不会在金陵城里悄无声息地失踪,赵文淑报官也不会处处碰软钉子。 他们非但敢在金陵设局,甚至大大方方地放回长瑞,让其回京传话。对自己的来路和意图全然不加遮掩,摆明了有恃无恐。 殷雪素总算明白了,秦夫人当日为何哭得如丧考妣,就连安国公也那般发急。 事情若搁在平日,安国公府还能走走门路,实在不然,也可请韩王出面递句话。 偏长瑞回京那会儿,京中正值紧要关头,韩王一心谋位,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理会旁事。 安国公府就能寻到别的人脉,近水也救不了远火。 更何况,当地水师都拿那伙海寇没奈何,旁人又能怎样? 思来想去,不如按对方说的做。 他要的又不是金山银海,只是一个妾而已。 拿一个妾换儿子的命,这笔账在秦夫人与安国公看来算都不需要算。儿子既派了长瑞回来,不就说明已经做了决定?那他们还有什么可为难的。 所以才会火急火燎地催促殷雪素动身。早一天,便能让他们的儿子少受一天的罪;而晚上一步,恐怕就要步佟家老四的后尘。 到底还是担心殷雪素知道内情后会不肯,才瞒得她紧紧的,还把?姐儿给扣下了。 这是至关紧要的一步——等到了地方,她若再是不从,只需想想远在京中的女儿…… 殷雪素坐在那,心里越是清明,脸上越是空白。 屋里陷入长久的静默。 赵世衍试探着唤:“素卿……” 他想伸手来拉她,对上冷若冰霜的一张脸,手伸到半路,又讪讪收了回去。 随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道:“素卿,你先别急,事情没你想得那样糟。我虽还没见过那镇海蛟本人,但已同他们军师打了商量。你只要陪他一夜,一夜便可。一夜过后,他就会放了咱们,还会派船送咱们回金陵。” 他说这话时,眼中实打实浮出一层庆幸。 在他心里,这已是自己费尽口舌乃至豁出命去,才替她争来的好结果。 赵世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小心翼翼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姿态和声音放的一样低微:“素卿,你千万别要有负担。我会忘了这一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咱们回到金陵,回到京城,一切照旧,只当做了一场噩梦。” 殷雪素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赵世衍无声吞咽了一下,以为她不愿意。 是了,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那么爱他,如今却叫她去陪别的男人,还是个不知何等凶恶的海寇头领,她怎么肯? 他也不愿意的。 尽管他点头之后,那统领十分大度的把疏影送给了他。哪怕疏影身上集合了他所爱过的两个女人的优长,正撞在他心口隐秘的痒处。 然疏影毕竟不是素卿。 他的素卿,那么好的素卿。只要一想到要把她拱手送出去,由得别人玷辱,简直痛杀了他。 可他还能怎么办?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人死万事空,他想活命,他要活命,那就不得不舍弃些什么。 “我知道这样难免委屈了你。你听我说素卿,这世上,死生以外都是小事。毕竟活命要紧。你别怕我心里会有疙瘩,不会的。我只会记住一件事,记住你为我千里奔波,以及你为救我做出的牺牲。” 说到动情处,他握紧了她的手,竟是哽咽了。 不知是不是有感于自己的情深义重,眼里又泛起泪光。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我回去便求母亲,把你扶正。对,扶正!以后你就是我的正房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他不停地承诺着,不断添加着筹码。 殷雪素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手,指着抱刀守门的那个年轻海寇。 “二爷,我们杀了他如何?” 第270章 古怪的要求 第270章 古怪的要求 “二爷,我们杀了他如何?” 话音落地,赵世衍一时没反应。 不仅没反应,眼中还有些迷惑,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那个抱刀的海寇背影倒是僵了一下。 扭头往屋里扫了眼,就把视线收回了。 显然没把两人放在眼里。 赵世衍却是骇然变色。 连忙拉下她平伸出去的那只手,嘴唇煞白:“你疯了?!” 哪有当着人面说要杀人的? 万一触怒了对方,他们走不出这道门,该就被剁成肉泥了。 何况这岛上全是海寇,杀了一个也无济于事。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严厉,赵世衍深呼吸,缓了声气:“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你千万要冷静,不要做傻事才好。” 殷雪素点点头:“好,不杀他。” 赵世衍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她道:“假如我们俩一块杀了个人呢?” 不顾赵世衍目瞪口呆,殷雪素自顾自往下说。 “随便杀一个什么人都好,就埋在安国公府,画斋外面的那棵树下。之后装作无事发生,照旧谈诗论画,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终于有一年,下了很大的雨,泥土被冲开,白骨从地底露出来。于是我们背着人,再挖一个更深的坑,把白骨埋进去……” 赵世衍听得毛骨悚然。 “素卿,素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莫不是被吓傻了?还是被这事刺激到了,怎么净说些疯话。 殷雪素充耳不闻,只轻声问他:“二爷,真的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吗?你亲眼看见了那具白骨,便是埋得再深,它也留在你心底。你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它,到了后来,便是醒着,它也还是跟着你,如影随形。” “够了!”赵世衍蓦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的厉害,声调也随之拔高。 又慌忙压下去。重新弯下腰,握住她双肩,用了很大的力道,手掌心全是汗。 “素卿,你究竟怎么了?什么杀人,什么白骨,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殷雪素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忘了,一条人命而已。二爷几时拿人命当回事过?是我大惊小怪了。” 语毕,拂开他的手,起身便走。 赵世衍紧追几步,一把扯住她,满眼哀求:“素卿,仅是一晚上而已。离了这个岛,没人会知道,我也不会介意……你好好想想,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就如抓着汪洋大海上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 殷雪素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他。 海风从院外刮进来,吹得裙摆轻轻晃动,也显得她愈发伶仃单薄。 “二爷。” 殷雪素看着这个名义上勉强可以称作她夫君的男人。 这个以病重为由,把她诓骗到千里之外,再将她拱手送人的男人。 看了良久,直看得赵世衍面露难堪,才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赵世衍眼中骤亮,惊喜道:“你答应了?!” “这样的事,毕竟……你好歹容我回去想想。” 赵世衍看着她唇畔的那点笑意,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柔顺模样,心下稍稍安定,慢慢松开了手。 “好,好。”他说,“你回去想,回去想,想清楚了。素卿,你一向最明白事理……我等你。” 殷雪素转过身。 才出院门,脸上的柔意便不见了了。那点薄雾似的笑也像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方才被赵世衍握过的地方,还留有一点余温。 取出帕子覆上去,缓慢地、仔细地揉搓着,像是要把那点温热连同什么东西一并抹去。 直到手背通红,才松开手,任帕子被风吹走。 殷雪素侧转身,看向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年轻海寇。就是从船上起便负责看守她的那个黑瘦小伙。 单看他年纪,最多十五六,眉眼还带着些少年气。可看他持刀的样子,殷雪素毫不怀疑,他一定杀过人,杀过许许多多的人。 “你叫什么?” “……黑隼。” “倒是人如其名。” 随后又问:“我能随处走走吗?” 语气温和,和颜悦色,好像刚刚屋里说要杀他的不是她。 黑隼有些发怔。 方才他就守在门口,屋里那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都被自己夫君送人了,不哭不闹,不喊不骂,竟还有心情闲逛? 但这毕竟是统领看上的女人。 踌躇了一下,点了点头:“只能在近处走。” 殷雪素不假思索:“好。” 这座海岛原来叫做沧波岛。 岛上山石常年被海风海雾浸润着,多显出青黑色,时有赤土从石缝里露出来,就像山石本身绽出的伤口。 除了最常见的榕树,还有许许多多的参天老树。荆葛藤萝,杂花野草,更是随处可见的。 殷雪素住的小院在峰南的一处高地上,往东走上一阵,就有一片榕树林。 密密丛丛,遮天蔽日,都是几人合抱的粗壮。里面遍布虬结的枝干,弯弯绕绕,走起来极要留神。 穿过林子又行一时,有一道断崖。 因和四周一平,崖畔又有一丛丛植被挡着,从正前方看几乎不易发觉。 他们是打侧边的小路走来的,一眼就能看见,那崖壁几乎直上直下。 崖底白浪翻涌,无休止地撞向犬牙交错的黑礁及石壁,伴随着闷雷似的轰响,时不时炸开几丈高的水花。 远远看上一眼都腿软,不敢想若是跌下去会如何。 她还要走到崖边看仔细,被黑隼伸臂拦了下来:“这处叫断魂崖,崖高风大,跌下去连骨头都寻不着。” 殷雪素也没坚持,说了句“这名字真不吉利”,便折身往西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看见一面缓坡,坡下有一片形似月牙的海湾,这里风浪比外海要小的多,水色也浅。 潮涨时,海水漫上来,成就一片蓝中带青的汪洋。潮退时,露出一大片黑礁,小蟹在石缝间爬行,细白的沙滩上嵌着奇形怪状的贝壳。 殷雪素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开阔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掠过,叫声被海风送过来,响亮又粗粝,但比漂在海上时听到的似乎悦耳了些。 岸边拴着几条小船,像是渔家常用的平底舢板,船不大,吃水浅,便于近岸来回。 她还留意到,海湾两侧各有一道礁石群,像两只伸出去的手臂,正好环抱住这片水域。 西侧的礁石矮而密,涨潮时大半没入水中,划船时若不注意,极易触礁。 东侧的礁石高而疏,有几块露出水面一人多高,像一扇半开半合的石门。 石门外头便是外海,浪头明显更有冲击力,在石门处撞出哗哗的巨响…… 黑隼只当她是出来散心解闷的。 不料她既不赏花,也不观景,要么盯着断崖峭壁看,要么盯着礁石舢板看,一看就看许久。 也就回去时经过沙滩,随手捡了几只贝壳,颇有兴致地研究了起来。 她在前面徐徐而行。 黑隼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催她。就是有些百无聊赖。 “你们统领不在岛上?” 黑隼正走神,忽听这样一声询问。 抬头看去,见她手举着那个捡来的贝壳对着天空,一边沿着石阶慢慢往下。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统领有要务在身,等事了便会赶过来。” “原来是这样……” 殷雪素若有所思。 又问:“你们统领叫什么名字?” 黑隼顿时警惕起来,抱紧刀,看了她一眼,嘴唇闭得比蚌壳还严。 之前殷雪素也试探过几回。 问别的都好,只要问及他们统领,是一个字也不肯说的。 她也不抱期待,笑了笑:“我是想着,既然不急,就容我多考虑几天吧。” 接下来的几天,殷雪素日日出来闲走,远得不说,附近地方至少都了解了大概。 譬如所处的大致方位,几条主要的路径,周边都有些什么…… 而后才提出要见赵世衍。 另外,她还提了个古怪的要求。 第271章 好好告个别 第271章 好好告个别 “我想好了,我愿意跟你们统领。但二爷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我们恩爱一场,请允许我与他好好告个别。前两日经过的那片海湾景色不错,我想问你要条小船,不往远了去,就在近处,与他划划船赏赏景,说几句体己话。” 黑隼皱了下眉,显然这是个很让他为难的要求。 殷雪素看着他,声音温和:“你放心,他是个旱鸭子。我虽会撑船,也习些水性,可我一个弱女子,便是竭尽全力,又能划出多远去?这片海域无边无际的,你就让我走,我也不敢。退一步说,倘我真有逃的迹象,凭一条轻舟,岂能跑得过你们的大海船?三两下也追上了。” 顿了顿,又道:“你们统领要的是我,我既点了头,这点小事总不至于都不答应?我只是想同赵世衍说几句话而已,说完了,也算了了旧缘,此后便可一心一意跟着你们统领。” 黑隼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只说了句“我要去问问”。 虽不知他去问了谁,但殷雪素并不着急。 经过这么几天,她已然发觉,只要她不提见月舒和苏明,不往岛北边去,其他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果然,这次也一样。 等黑隼通传回来,不出所料地答应了她的条件。 天朗气清,一丝风也没有。 月牙湾的水碧清碧清的,浅处甚至看得见底下的白沙和游鱼。 一条平底舢板漂在湾心。 殷雪素握着桨,一推一扳,动作已不像刚离岸时那样生疏了。 起先她还是有些手生的,桨入水时轻重不匀,小舟在原地打了半个旋。 把赵世衍吓得心惊肉跳,双手紧抓住船沿,一再提醒她当心。 “慢些,慢些!素卿,咱们还是别往远处去了,近岸处说说话也使得。” 殷雪素不以为意:“二爷怕什么?这里风微浪小,翻不了船。” 又试了几下,手腕才渐渐稳了。 赵世衍的脸到了这会儿还是白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他生来怕水,不管在京中还是金陵,与人游湖乘坐的都是大画舫,四平八稳,茶果齐全。 何曾接触过这样简陋还晃晃悠悠的小船。 尤其划船的还是素卿。看她划得磕磕绊绊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在此之前,赵世衍一直盼着能出来透口气。这下人是出来了,气却有些喘不匀了。 心绪就更是杂乱。 他不知道素卿是如何说服那些海寇,让他们二人出来泛舟的。 但他心里隐隐明白,素卿说要考虑,多半是已经考虑好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应当高兴,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可能人性就是如此,没着落时贪生畏死。真有了着落,又觉得耻辱、难堪,还有不甘。 各种阴暗的情绪就这样交替着冒上来,低头瞥见水里自己那张略微扭曲的脸,竟不敢细看。 殷雪素只当没发现他的异常,望着日光下金光粼粼的海面,神情别样的轻松,倒像真出来赏景的。 一边划船,一边说起年少时随父亲到江南访友的事。 “我们在那里住了一整个夏日。有一回跟人家去采莲,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湖里,险些没把我爹吓出个好歹。” 赵世衍勉强分出心神来接话:“后来呢?” “虽是救上来了,我爹他心有余悸,怕我再遇着这样的意外,便专门请了船娘来教我凫水。起初我怕得要命,喝了好几口水,哭着再不肯学了。不过哭着哭着也就学会了,学会了反倒不怕了。” 她笑了笑:“那个夏天,我还顺便学会了划船。” 赵世衍坐在船头,心不在焉地听着。 殷雪素越划越顺,小舟渐渐离岸远了。 岸上的林木和山路一再缩小,遥望过去,竟看不见一个人。 就连方才盯着他们上船的那个黑瘦海寇也不见了。 赵世衍四下望了又望,心头忽然一阵急跳:“素卿,你说咱们能不能就这样走了?” 殷雪素侧脸看来。 赵世衍压低了声:“咱们有船,你又会划船。趁他们不留意,划出去,或许能在海上遇着别的渔船。只要离了这鬼地方,回到金陵,我必——” 殷雪素忍不住失笑。 “二爷,你看这船,禁得住外头一个浪头吗?” 礁口离得还远,举目远眺却不难看见,那边白浪一层叠着一层,轰隆隆拍在石门上,这样的小舟真要出去,撑不了多久准要散架。 殷雪素同样学他把声音压低:“别看四下无人,其实处处都是眼睛。岸上有人,山上有人,礁口外说不定还有船,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赵世衍打了个寒噤,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况且,”殷雪素顿了顿,“咱们就这样走了,置疏影姑娘于何地?” 赵世衍一噎。 他的确没想起疏影。 论说起来,在岛上的这段时日,还多亏了有疏影作伴,不然不等素卿赶来,只怕他已经疯了。 可眼下大难临头,他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她。 再说逃命的当口,多个人反而累赘…… 这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就沉默了下去。 殷雪素也没非要他回答,转了话题:“我记得二爷是不会水的吧?” 赵世衍胡乱点了点头。 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素卿,你,你……”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 “二爷。” 海上起了风,殷雪素忽然停下桨,任小船顺风漂流。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善待?姐儿吗?” 赵世衍满眼写着疑惑,不知她冷不丁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忙让她别胡思乱想。他和她都不会有事,他们会一起离开这,等回到京城,一切照旧。 “素卿,我对你一片真心,不会因任何事更改,你有什么可疑的?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起个誓。” “二爷发的誓太多了,我都要记不过来了。至于真心——” 她拖长了音,别有意味的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有吧。但是二爷,二奶奶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我怎么敢信你的真心呢。” 赵世衍愣住。 跟着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与锦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可是素卿,我待你不同。我对你一片情深,天地可鉴。” “二爷确是深情。”殷雪素点头给予肯定,“每一个被你爱过的女人,大抵都这样想过。譬如二奶奶,譬如倩蓉。” 赵世衍动了动唇。 殷雪素的话还在继续:“只是后来她们怎么想,便没人知道了。因为二爷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人哭也好笑也好,死也好活也好,都同你不相干了。” 赵世衍脸色微变,终于觉出不对来。 第272章 无色无味但有毒 第272章 无色无味但有毒 赵世衍终于觉出不对,怔怔地望着她。 润红的唇,白净的脸,眉眼依旧那么动人,连清雅温柔的气韵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这张脸明明那样熟悉,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可不知怎地,这么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起来。 像隔了一片云雾,怎么也分辨不清。 殷雪素无视他的审视,一边赏景,一边闲话。 “我来替二爷回答吧。若我不在了,你会当没有?姐儿这个女儿,任由她被人轻慢、欺凌,甚至是虐待,直至溺死在哪个池塘……于二爷你亦是不痛不痒不相关,你连问都未必会问上一句。” 听到?姐儿会溺死在池塘,没缘由的,赵世衍心头一阵惊跳。 奇了怪了,他惊个什么? 分明是她信口胡诌的,又不曾真实发生过。 “素卿!你这样说未免过分了。” 赵世衍有些发急。 “我明白,你定是因为这回的事怨了我。可、可你说的那些,根本没有影!我怎会不爱咱们的女儿?她是咱俩的骨肉,是你为我生的,我爱你,自然爱她。” “那么二爷,”殷雪素把脸转回来,“你爱我什么呢?” 赵世衍张口欲答。 殷雪素照旧替他答了。 “你爱的不过是我这张脸罢了。你满意我的皮囊,甚于欣赏我的画技,更甚于我这个人、我的内心……然而朱颜辞镜花辞树,人会老,珠会黄,白玉终会有瑕。” 赵世衍皱眉:“当然不——” 他的粉饰之词殷雪素听也不听,一径往下说着。 “等我不再新鲜,不再好看,不能再叫二爷怜惜,二爷自会去寻下一块洁白美玉。我若把全部赌注押在你身上,迟早变成第二个二奶奶,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我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世衍从这番话里品出一些可怕的东西,一股寒意自脚底心蹿了上来。 “素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殷雪素迎上他的视线,“我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不然二爷当我进安国公府是为了什么?真是倾慕于你,宁肯做妾也要嫁你不成?” 海风吹拂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庞,几缕碎发在鬓边轻轻飘动。 她徐徐绽开一个笑,像一朵静谧的莲,出口的话却滴淌着毒液。 “二爷,从一开始,我就是奔着你和二奶奶的命来的啊。” 赵世衍瞳孔剧震。 “借腹生子的事,你不会以为你很无辜吧?或许你真这么以为,可惜我不这么以为。狼狈为奸者,岂有一个无辜的?” 殷雪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实话告诉你,佟锦娴和你,我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小舟微微摇晃了一下。 赵世衍整个僵在那,像是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偏不肯信。 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声:“你,你……” 你了半天,头脑一片空白。 “只不过,比起佟家姐弟,我对付你的心远没那么急迫。” 平心而论,经过与佟继璋的那五年,殷雪素自觉与赵世衍相处起来要容易得多。 至少他是个正常人。 作为一个伴侣,皮相过得去,也称得上温柔体贴。 作为一个傀儡,易哄骗,易操控。既是她进安国公府的梯子,同时又是能给佟锦娴带去最大伤害的利器。 直白地说,这个工具她用的衬手,也还算满意。 “但这不代表你就比他们好多少。佟继璋……他就是一条毒蛇,见血即可封喉。佟锦娴略逊一筹,她的毒刺长在明面上,一眼便叫人看见。你不一样。你是一碗温吞水,无色无味,瞧着不伤人。可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一样是毒,一样害人不浅,一样能叫人肠穿肚烂。” 殷雪素牵了牵唇:“从这方面来看,你与佟锦娴,你们俩倒真是天作之合。” 赵世衍脸上的血色如叫海蚂蟥吸去了一般。 嘴唇隐隐发青,瞳孔一缩再缩。 他想说自己不信,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是发不了声。 殷雪素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急着对付你,还因为你是我孩子的父亲。这一阶段,我和?姐儿要在国公府生存,都还需要你。尤其?姐儿,即便你这个父亲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在她长成以前,有个父亲总是聊胜于无的。所以我短时间内其实没打算把你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看上去十分诚恳。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会先送佟锦娴下地狱。等将来?姐儿出了阁,你的用处没那么大了,我再想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送你下去与佟锦娴团聚,让你们地下也能做一对恩爱无双的鬼夫妻。二爷你说,我的打算好不好,是不是很贴心?” 赵世衍呆愣愣地望着她,像是被人摄走了魂魄。 死一般的静寂持续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忽地变了。 起先是茫然,随后是骇然。那骇然里又钻出一股透入骨髓的恐惧。 瞳仁还在剧烈震颤着,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该是身处一场噩梦里。 不然怎么解释,他心爱的素卿,突然变成了这样? 眼前这个人,还是他的素卿吗? 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红袖添香,陪他赌书泼茶、品画论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素卿吗? 怎么一转眼,温香软玉变成了刮骨钢刀,柔情蜜意掺杂了鸩毒砒霜。 “不可能……”赵世衍颤着声,喃喃道,“我不信,不信你会这么对我。我待你那么、那么……” “二爷何必表现的这样意外?”殷雪素诧异地道,“当你决定把我抵偿给别人时,就没料想到我会借刀杀人?我当初既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换作那什么统领,未必就不能了。假若我跟了他以后,吹吹枕边风,你当你还回得去金陵?不,你连这个岛都走不出去。不过——” 她缓缓一笑:“我还是更愿意自己亲手来终结这一切。” 话落,调转视线,望向远处的海浪,有几许怅然,也有些感慨。 声音变轻了许多。 “不可否认,你对我总体是还过得去。可能持续多久呢?人心易变,二爷的心,又尤其的容易变。你的爱也好,情深也好,都是有时效的,且只在顺风顺水时起效,见不得一点风浪。因为风一吹,就散了,浪头一打,就成泡沫。说到底,你所谓的宠爱,满足的只是你自己,感动的也只是你自己。” 赵世衍脸上青白交错,神情变幻不定。 “当然,我也不是没曾想过,倘若你真能一直安分,就按苑妈妈说的那样,我同你安安稳稳过下去,也无不可。毕竟日子总要过的,和谁过不是过。杀了你我还要担许多风险,更怕牵连到?姐儿……只可惜,我无法说服自己。” “真的,二爷,你别不信,我有时也想骗骗自己。再怎么说你也算我夫君,你我几乎日夜相对,你是快活了,我呢,眼一睁就是演,一年到头总也没个松懈的时候,你不知道有多累。” “我试着站在佟锦娴的角度观察你,我试着从你身上发现些闪光之处,那么或许我也可以做到甘之如饴。奈何,我用尽了办法也不行。” 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面对的是你,我无法欺骗自己。因为我太了解你。你的长情维持不了一辈子,甚至都维持不到?姐儿长大。届时,你纵使不变心,也会移情,便是把我扶正,也会另外纳新。” 可不就让她猜着了,这才离京多久,身边就又多了位红粉佳人。 “我不会!”赵世衍脱口道。 “是吗?”殷雪素挑了下眉,“疏影姑娘又作何说?” 赵世衍一窒,哑口了。 “其实不管是疏影,还是别人,你迎进来的那些新人未见得就能动摇我的地位。真正能威胁我的,只有你。” 他才是一切的根源所在。 殷雪素停了一下,目光从海平线上收回来,落在赵世衍脸上。 “……我辛辛苦苦才站稳脚,自然要把一切不稳当的因素,尽早掐死在摇篮里。你说是不是,二爷?” 第273章 看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第273章 看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偏字字句句有如利刃,剥他皮,拆他骨,把他自以为的深情和世家贵公子的体面,通通拆了台。 “你、你——” 赵世衍瞪大眼睛看着殷雪素,目光里有惊骇,有震恐,还有不可置信。 像是从一场美梦中乍然惊醒,发现枕边人竟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瞒得我好苦!” 理智一点点归位,他眼里的惊恐转成了怒火,脸也从惨白涨成了紫红。 这感觉不啻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泼的该是油。 跟着亲手点燃,一把火烧遍了全身。 “枉我一心一意对你,为了你不惜同锦娴反目,宁肯休妻也要将你扶正!” 面对他的控诉,殷雪素毫无波动。 “你与佟锦娴走到今日,确有我的缘故在。可难道只是我的缘故?少自欺欺人了,我至多起了个推波助澜的作用。至于你为何非要休妻,你自己心里清楚。佟锦娴但凡没毁容,你休妻的决心也不会如此坚定。” 赵世衍被戳中死穴,嘴角抽搐了一下。 “何况,”殷雪素看着他,语气凉凉,“你当真休得了她吗?你休不了。那么扶正我,也不过就是一句空谈。” 赵世衍痛心疾首:“我是真心想过——” “二爷的真心,一文钱怕是能买不少斤。” 这近似戏谑的话倒比一记耳光还响,赵世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殷雪素偏了偏头,眼底是看透后的漠然。 “说到这,二爷又何尝不是把我瞒得好苦。安国公府和佟家,分明都上了韩王的船,你却把我瞒得死死的。佟家明暗两步棋,你们赵家不也是在两面下注?” “娶了阁老的孙女,再纳了楚王的义妹,好个平衡之策。迎我进门时皇帝尚且好好的,你们自然没想过楚王能承继大统的事,不过这并不影响你们借着这门亲事结好楚王,巩固赵家在朝中的地位,不然,纳个妾而已,楚王一句玩笑,何至于真就使了八抬大轿?” “我不知道是韩王握着赵家的把柄,还是你们父子当真觉得韩王胜算更大。总之到了后来,你们押上安国公府一门,全心赌韩王赢。” 殷雪素目光转冷。 “我不信你没想过,韩王得位以后我的下场。” “我想过!” 赵世衍再是恼她,还是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 “所以我才想趁着楚王尚未倒台,尽快扶你做正房。等你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就算韩王御极,安国公府有从龙之功在身,我自然可向韩王求情,对你网开一面——” 殷雪素听得笑了。 “二爷,你还真是天真得厉害。也对,反正扶不扶正的,你也就是想想而已,你压根就不具备办成这件事的能力。就算最后不能如意,就算我和?姐儿死于清算,你最多叹息两声,落两滴泪,碍着什么呢?过不多久,又是琵琶别抱,新欢在怀。” 赵世衍忍无可忍:“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把你想成你原本的样子。” 殷雪素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正如当日佟家大火,你没有冲进藏书楼救我的胆量。真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天,你头一个卖的,恐怕就是我——你看,你现在不就把我卖给别人了吗?” “你嘴上说得动听,说你会忘记。你忘不了的,你会牢牢地记住,记到死。仿佛受屈辱的不是我,而是你。你男人的尊严土崩瓦解,你舍不得痛恨自己懦弱无能,慢慢地,你会恨上我。你会恨我的不清白,恨我妥协得太快;你会恨我为何不以死明志,而是委身于人……你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你说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赵世衍胸口剧烈起伏着,内心涌起一种五脏六腑都被人扒开来看透了的羞辱。 殷雪素还在继续凌迟着他。 “你的深情虚无缥缈,你的良心全不牢靠。你不知何谓责任,更没有一个男人所应有的担当。为夫为父,你都是一样的失败。” 被质疑真心,被否定深情,他没有恼。 发觉自己被欺骗,被愚弄,被算计了整整几年,他也没有恼。 可此刻,她话语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就如一把利箭,终于把赵世衍结结实实给穿透了。 前头她说他薄情,说他自私,说她从一开始便奔着取他性命来的,他也惊也怕,却都不如这一句来得狠。 失败。 她竟说他失败?! 想他出身公府,金相玉质,知书礼,善丹青,未成家前不知引得京中多少闺秀倾心。 便是佟锦娴那样傲慢骄矜的人,不也为他倾倒,乃至为他发狂。 殷雪素却把他看得如此、如此……就像在看一件不中用的物什。 他顿时恼羞成怒了。 “你竟是这样看低我!” 可恨自己,这么多年竟就像个瞎子一样,把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当成心头肉般的疼着宠着。 为她冷落发妻,为她忤逆父母,甚至不惜为她与整个佟家为敌。 而她呢?她站在高处,冷眼旁观,活似在耍猴。 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 辱到极处,怒到极处,便生出恨来。 那张纵使憔悴也不改俊美的脸已然扭曲。 “好!好!”赵世衍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又何尝不是看错了你?想我阅人无数,却偏偏被你这副皮囊还有柔顺无害的表象哄了个彻底,竟是到今天才看清你的真面目。看穿你、你是这样一个毒妇!” 殷雪素非但不恼,唇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二爷,你骂二奶奶是毒妇,如今我也成了你口里的毒妇。你身边怎么尽是毒妇?真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赵世衍气得几乎吐血。 正要说话,眼前忽地一花。 霎时间天旋地转,蓝天,碧海,还有眼前这张美人面,全晃成一团。 头疼得厉害,似有虫子钻进了脑髓里,嗡嗡响个不停。 他忙扶住船舷,却觉胸口发闷,手脚发软,连指尖都麻了起来。 殷雪素好心提醒:“二爷消消气。你越是着恼,那药在血脉里发散得越快,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想同你说说体己话呢。” 赵世衍猛地抬头。 他想起上船前,殷雪素拿了个装水的竹筒递给他,说他的唇干得都起皮了,让他润一润。 他当时正好口渴…… 原来那时,她便已经动了手。 赵世衍一瞬间惊恐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至此,他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人,信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他把心肝都掏给了她,她却眼也不眨地给他下药。 枉他自诩风流,自认高明,觉得早已看穿女人们的肚肠和伎俩。 到头来反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 这比死更叫他难受! “殷雪素!”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目赤红,朝她扑去。 第274章 一路走好 第274章 一路走好 赵世衍挣扎着朝殷雪素扑去。 双手直直伸向她纤细的脖颈——他要掐死她,他要让这个毒妇付出代价! 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身子才起,腿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船侧。 殷雪素早有防备,身子一偏,成功避开了。 赵世衍扑了个空,轰然摔在船板上。 小船因他这一连串举动险些倾翻,海水哗啦溅进来,湿了两人的衣摆。 殷雪素站在船尾,嘴角的笑一点点淡去,日光下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就那么冷眼看着他。 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斥骂。 “蛇蝎!毒妇!我待你不薄,你竟这样害我!” 殷雪素动也不动,任由他骂。 他骂得越凶,喘得越急,手脚便越不听使唤。 渐渐地,怒火过去,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不骂了。 他开始哀求。 “素卿……素卿,我错了。” 他艰难伸手,去抓她的裙摆,却怎么也够不到。 “你饶了我这回,看在?姐儿面上。你也说了,我是她父亲,她始终姓赵……” 殷雪素垂眸而视。 “忘了告诉你,我给她改姓殷了,她以后叫殷嘉?。” 赵世衍闻言,冷汗涔涔,不敢置信:“你,你就不怕她恨你?” “她是我的女儿,”殷雪素笃定地说,“她会理解她的母亲。” 心口灼痛起来,赵世衍一只手揪住前襟,眼睛死死瞪着她。 如此的不甘,如此的怨毒,但更多的还是恐慌。 他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随着体力在快速流逝,他就要死了。 可他不想死。 “素卿、素卿,救我,救救我……”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近乎泣血的悲鸣,想唤起她的怜悯。 殷雪素看他这样,的确有些动容。 然后很遗憾地告诉他:“二爷你知道吗?如不是你把我骗来,没准儿你就逃过一劫了,至少死的没这么快。我当时正忙着从京城出逃,已经顾不上你和佟锦娴,偏偏你派了长瑞回府……可见,一切都是天意。天要你死,我只好忍痛送你上路。” 说话间,摸了摸腕上的藏珍镯。 这镯子原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温润如脂,白腻似雪,就像一段月光凝固在腕间。 她日常戴得最多,倒不是因为这镯子有什么来历,仅仅是喜欢而已。 可惜南下的路上不慎撞碎了,碎成了几块。 船经扬州,停靠码头添加补给时,她借口上了岸,找了个这方面的巧手匠人,以赤金缕空錾花技艺重新镶接,不仅看不出裂痕,反而添了几分古拙之美。 而且还多了些不为人知的机关。 镯身已然变成了中空,暗藏着几个极细巧的格子,口子开在花纹深处,用指甲一抠,轻轻一旋,便露出圆孔,里头分别装着些药粉。有迷人心窍的,也有置人死地的。 这却要说回离京那日了。 菊砚一早上其实跑了三个地方,除了平安胡同和赵益家,另外还有冯道婆处。 从冯道婆处回转,菊砚带回了几包药粉。 不过因为时间仓促,冯道婆言辞又含糊,就有些弄不清哪是迷药哪是毒药了。 当时急着出发,没法再去求证,只好先将就着。 就这样,这个修缮后的镯子继续戴在她腕上,外人眼中只当是件寻常首饰,谁也瞧不出端倪。到了危急关头,却是让旁人防不胜防的宝器。 杀死赵世衍的办法有很多。 最直截了当,无过于划到水深处假装翻船,而后她游上岸,赵世衍溺水而亡。 实在不然,赵益给她改造的那个簪子还插在她头上呢。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药。 既准备了,何必浪费? 再者,虽说两种药无论哪一种终归都是有用的,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准儿以后尚有用场,还是分辨清楚比较好。 殷雪素便决定先在赵世衍身上试一试。 看赵世衍此刻的情形,显然,她选对了。 “二爷怕是还不知道,这海湾瞧着平静,下头有乱流的,不谙水性的人下去,眨眼就卷没了……” 赵世衍目眦欲裂。 殷雪素微微含笑。 这便是两人对彼此最后的印象。 殷雪素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收敛,近似呢喃地道了句:“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喉中挤出一声含混的:“不……” 下一瞬,小舟剧烈一晃。 伴随着咕咚一声响,水面荡漾开去。 很快便只剩几圈波纹。 再一眨眼,涟漪也不见了。 一切回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条船,只船上少了一个人。 殷雪素立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慢慢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如是重复了几遍,终于稳定下来。 吐出一口浊气,坐回船尾,拿起桨,一下一下往回划。 小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黑隼已在礁石边等着了。 看着她一个人上岸,一个人系好缆绳,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海寇不会追究,在殷雪素意料之中。 如果他们的统领真正要的是她,她既来了,赵世衍的价值也就没了。 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赵世衍竟不明白。 下船时的殷雪素不似登船时的从容,裙角湿了半幅,鬓边沾着些水汽,嘴唇快与脸庞一个色了。神情倒还平静,像只是出去看了一回海。 从黑隼身边走过时,她忽然开口:“结果如何?” 这是殷雪素向黑隼提出的另一个要求,也是另一个难题。 就在她向黑隼借船的前一天,当时黑隼正跟着她四处闲逛,另一个海寇跑过来,说他们的人捉了一个状如夜叉的女人上岛。 “……包了一条商船。随身护卫多人,京城来的,形迹可疑……” 两人说话时距离殷雪素有段距离,顺着风,殷雪素还是听到了一些。 瞬间便猜出是谁。 没想到,路线已经偏离了金陵城,她竟还是找了过来。 够执着,也够本事。 所以在借船之后,殷雪素跟着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她要见这个女人。 她把佟锦娴的身份告诉了黑隼,就是想让黑隼放心,她只是想分别和两个老熟人谈谈心,然后他们离开,她留下。 然而黑隼答应了前者,并没有答应后者。 今日登船之前,也就是刚刚不久,她告诉黑隼,她今天一定一定要见到那个女人。 她没说见不到会如何,只是表达了她强烈的意愿。 他们登船以后,黑隼就不见了,想来是另外安排了人在暗处盯梢,自己请示去了。 殷雪素现在就是问他请示的结果。 第275章 真是老天开眼 第275章 真是老天开眼 夕阳将沉未沉,海上浮着一层碎金。 层层细浪裹着金光,翻起来,又压下去,如同一匹金线织就的绸子被展开来抖了又抖。 风越来越大了,整个树林都发出簌簌的响动。 老根盘石、气根垂垂的榕树林,远远看去黑沉沉一片,好似一个张开的黑布袋。 殷雪素就站在布袋的出口处。 还是方才那身素净的衣裳,比海水还要浅淡几分,打湿的裙角已经吹干了,轻轻贴在腿边。 斜阳余晖从枝桠间筛下来,有一些就洒落在她半边脸上,明处如玉,暗处赛霜。 她好像在等一位相约的故人,那人迟迟未至,她却一点也不着急,背对着榕树林,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身,就见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海寇。 女人披着件紫红的斗篷,帽沿压得极低。 乍眼看上去仍是贵妇人架子,肩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 从榕树林出来,光线由暗转明,才发现她下半张脸蒙着纱巾,只露出枯井似的一双眼。 看到殷雪素,女人顿下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注视着彼此。 殷雪素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佟锦娴先是冷笑,继而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 佟锦娴稍一思忖也便明白了:“你买通了兰佩。” 殷雪素摇摇头:“用买通二字未免侮辱了兰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这世上最不缺就是用钱财能打动的人。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她们不认钱财名利,只认情义恩仇。奈何,二奶奶你高高在上惯了,施以小恩小惠便自觉御下有方,从不曾认真看过你身边的人。大抵她们都太卑下了,不值得你正眼相待。岂不知积羽沉舟,绳锯木断,微小的蚂蚁也可以摧毁坚固的长堤……” 佟锦娴脸色一沉。心里也只是恼恨,要说触动,却是没有的。 如果还在京中,对于吃里扒外的兰佩,她自会让她付出代价。 然她现在金陵以南,不知名的海岛,面对的是她最痛恨的人,兰佩已经不重要了。 再者,兰佩递送消息虽是别有居心,却也正合了她心意。 赵世衍要接了殷雪素去金陵私奔——佟锦娴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当日她便去求了母亲,说愿同庶妹佟芷娴一道回华亭养伤。 心里想着,只要出了京,去华亭还是转道金陵,便由不得旁人管了。 母亲当然是不肯的。 便还用老法子,一哭二闹,再不然就以死相逼。 “我们姐妹二人,一个望门寡,一个毁了容,留在京里也是丢人,不如回老家去,外头问起来也有个体面的说法。何况京城现在已是我的伤心地……” 史夫人被她缠得没法子,终是允了。 乘船至金陵,先到顾家,扑了个空,被告知赵世衍已“失踪”多日,殷雪素则根本没进金陵城。 重新回到码头,打听到殷雪素所乘那艘船的去向。又花重金雇了条商船,沿水路一路追赶至温州港。 到港后听闻两日前确有一艘船出海,其中一人的描述恰与殷雪素吻合,佟锦娴执意要跟。 船主摇头兼摆手,直说近海不太平,三不知就撞海寇网里了。除非是嫌命长。 佟锦娴哪里肯听,命随行护卫把刀架在船主脖子上。 开船还是死,不难选择。 谁知出海不久,竟真遇上了海寇。 他们这边出于防卫心理,不顾船主阻拦先放了箭,然后形势就失控了。 最终,她带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染红了船板。 佟锦娴那时几乎以为自己也要死在海上。 不想峰回路转,那伙海寇逼问出她的目的只是找人,便将她带到了这处岛屿。 踏破铁鞋无觅处,殷雪素竟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真是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殷雪素也这样想着,抬手作请状:“这岛上景致不错的,我领二奶奶游览一番如何?” 佟锦娴不置可否,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黑隼下意识跟上,殷雪素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隼虽显为难,到底还是停下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变形。 “二爷呢?”佟锦娴忽然问。 殷雪素以愉悦的口吻道:“二爷在前边替我采花呢,我正是要带二奶奶去见他。他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佟锦娴原本以为,殷雪素和赵世衍也是叫海寇绑来的。此时见她一副闲庭信步悠然自得的模样,又改了念头。 这座岛,莫非就是他二人私奔后的藏身之地? 定是如此了。不然那些海寇凭什么会听她的? 想到在她来之前,赵世衍同这贱人,两个在这里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殷雪素只作看不见她的神色,指着路边一株野花道:“这花很有意思,白日里开,太阳一落便合上。二爷称它是——” 佟锦娴忍无可忍:“够了!少在我面前显摆。” 殷雪素停下脚步,一脸平和地看着她。 声音也温温的:“我惹二奶奶不高兴了?” “二爷他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二十多年养尊处优,你真以为他会同你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别做梦了!有我在一日,我始终是他的妻子,你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佟锦娴越说越急,也越说越重。 “任你如何作态,百般怂恿谋划,妄图叫他把我休弃,这个位置我可也坐得稳稳的。就是有一日我自请求去,你也休想如愿。赵家自会为他另聘妻房,断不会同意他将楚王的义妹扶正。你以为他有胆量忤逆父母,还是触怒韩王?” “你这不是挺了解他的。” “什么?”佟锦娴没听清。 殷雪素不羞也不恼,平静反问她:“那么二奶奶呢?你以为没有我,二爷就会掉转头爱你吗?” 佟锦娴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像看一块癣疥。 她这辈子本该光鲜体面到底。 阁老的孙女,国公府少夫人,夫君俊朗倜傥,夫妻恩爱无双,人人艳羡。 可打从殷雪素出现,她的婚姻,她的爱情,她的骄傲,还有她的脸,便一路崩坏,终至无法收拾。 这一滩烂泥样的人生不该是属于她的。 “没有你,他爱的仍旧是我。”佟锦娴咬着牙,“你得到的爱,全是从我这偷去的!抢去的!” 殷雪素神色淡淡:“一辈子靠偷靠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二奶奶不也是如此吗?” 佟锦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挺直背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出身名门,生而高贵,与你们这些升斗小民不同,何须偷抢拐骗?” 殷雪素笑了笑,并不揭穿她。 她的才名真也好,假也好,并不是她所关心的。 也不是她今日要同她算的账。 “那么,二奶奶所谓的爱,是指二爷愿意为了你,勉为其难地同别人生孩子吗?” 佟锦娴一怔。 这的确曾是她所得意的,也被视作赵世衍爱她的证明。 赵世衍哪里会愁子嗣?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女人给他生。 偏偏是她这个做妻子的迟迟不能生养。 赵世衍非但没有怨言,还肯替她遮掩,肯配合她创造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并宽慰她说这样便可免了她生育之苦,也省得他心疼。 在她看来,这已是无比的纵容和疼爱,是旁的女人求也求不来的挚情。是爱的极致,同时也是他的伟大之处。 殷雪素不解反问:“可从头至尾,他损失了什么呢?唯一的代价就是平白占有一个女人。反正无论谁生的,都是他的孩子不是吗。若他能容忍你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再准许你抱进国公府里,充作他自己亲生的养,那样才勉强能够算作爱吧。” 佟锦娴一窒,却不知如何反驳。 讥讽道:“他不爱我,难道就爱你?” “不。” 佟锦娴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配。” “不是我不配,”殷雪素叹气,“是他不配。” 佟锦娴一怔。 第276章 什么也不是 第276章 什么也不是 两人一边接着往前走,殷雪素一边徐徐道: “赵世衍这个人,面上瞧着是一等一的温润君子,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待人也有几分宽和风度,可剥开那层皮,骨子里不过是个志大才疏、心窄善妒、薄情寡义、惜命虚伪的富贵公子罢了。他仗着祖荫捐了官,却无半点真才实干,每日只是吟风弄月;容不得旁人比他优秀,便设局毁了赵益右手,断送其前程;明明是他嫌弃旧人,贪恋新人,却还要把自己扮成情种模样;火场里喊得震天响,脚下可是半步没挪动,过后还得别人来替他圆场……种种行经,叫我怎瞧得上。” 佟锦娴捏紧了手:“你住口!不许你这样诋毁他!” 殷雪素置若罔闻。 “这样一个人,说他坏,也不算大奸大恶;说他好,又处处透着自私凉薄。只有你,二奶奶,除了你把他当做宝,没人同你争抢他的爱。他于我而言,有更实在的用处。是一把剑,一把能捅进你心窝里的利剑。” 佟锦娴的脸色已然铁青:“你总算不装了。真该叫二爷来看看,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他这些年都宠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殷雪素摇了摇头:“二爷怎么看我不要紧,要紧的是二奶奶怎么看我。因为我进安国公府,本就是冲着你的呀。你不是早便知道了么?” 佟锦娴神情凝滞。 她当然感受到了殷雪素对她的恨。她对殷雪素的恨同样不会少,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 但她就是想不通,殷雪素进安国公府,竟然真只是为了报复她。 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她们在佟家藏书楼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对谈。那时殷雪素还不肯承认,现在她亲口承认了,佟锦娴仍觉百思难解。 殷雪素可以是为了荣华富贵,也可以是为了赵世衍——这都说得通,也都不奇怪。 可她偏偏是冲着她。 佟锦娴心中的疑惑一如既往。凭什么,她凭什么? “你凭什么恨我?就因为借腹生子?是,我承认,这事不怎么光彩,也不怎么道德。可我给钱了不是吗?你缺银钱,我有银钱,各取所需。认真说起来,我还帮了你。” “帮?” 殷雪素嘴角尚噙着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你又怎知孕母一定是自愿的?” 佟锦娴终于领会过来。 殷雪素的意思是说,她不是自愿成为孕母的。 这点她的确不清楚。 也的确不在意。 停顿了一下,道:“这也怪不得我。我只拿了个主意,具体实施都是奶娘和二爷经的手,牙人也是他找——” “你自然有许多说辞。”殷雪素打断她,“推给厉嬷嬷,推给赵世衍,推给牙人,推给命。只有你是干净的,你的双手不曾染血,你高贵的眼睛见不得一点脏污,至于心里头如何藏污纳垢,别人瞧不见,你尽可自欺下去。” 佟锦娴哼笑:“你以为你就好到哪去,我靠别人,你不也靠着端康太妃?不是仗着端康太妃的势力,你就进了国公府,也只是一介微贱的妾室,拿什么和我比?又怎会有后来的风光?你就赢了,也胜之不武。” “不错。” 殷雪素并不否认,自己能有今天,端康太妃助力不少。 其实纵使没有这份助力,她当时已然怀着破釜沉舟的心踏进了安国公府的门槛,哪怕用尽心机、拼尽所有,只要一口气尚在,她都势必要达成目的。 但那样一来,过程肯定要漫长得多,也艰险得多。 “你们这些千金万金的公子小姐,倚势凌人,视人命如草芥,这时不说胜之不武。我们这些毫无倚仗的,偶然得了些机缘,就成了胜之不武了?按你们的心意,就活该认命,任你们欺压,是不是?” 殷雪素说着,语中已露出棘刺。 “真要拔除一切外界助力,单凭自身,你以为你又凭什么赢我?你,和赵世衍,都是一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们都该感谢你们的家世,没有外面那层金粉,你们什么也不是,出现在我面前,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佟锦娴怒道:“你!” 殷雪素无视她的愤怒,望着前方,继续迈动步子。 “二奶奶,你我之间的旧账太多太多,远比你想象得多,索性今天一总给结算了吧。我活着不就是为这一刻吗?就是为了亲手终结,你和你弟弟的罪孽。” 佟锦娴神色骤变。弟弟? 她想起失踪至今也没找到的四弟佟继璋。 “是你?!” “是我。” 佟锦娴几乎扑上前:“你把子佩怎么样了?!” “这还用问?”殷雪素嘴角微微上扬,“他这会儿大抵已到了奈何桥。不对,他那样的人,未必投得了胎。” 佟锦娴整个僵住。 嘴唇张了张,一时竟发不出声。 子佩死了。 那个从小被佟家众人捧着长大的弟弟,嘴巴又甜,长得又好看,她最疼的就是他。 不喜读书,她替他遮掩;闯下祸事,她替他求情;就连失手掐死丫鬟……她也替他瞒着。 顽劣也好,混账也好,终归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如今殷雪素轻飘飘一句,说他死了。 佟锦娴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是因为子佩帮自己买通稳婆,在殷雪素生产当日暗动手脚试图一尸两命,所以殷雪素才杀了他? 这么说,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弟弟? 不,是殷雪素。 她的弟弟死了,是殷雪素害死了他! “你杀了子佩!!” “没错,你的弟弟是我杀的。亲手杀的。” 佟锦娴正待要和她拼命,心底一激灵,悚然瞪大双眼:“那二爷——” 既然殷雪素从一开始便是奔着报仇来的,连子佩都没有放过。她又不爱赵世衍,怎会放过他? “哦对了,还有二爷。”殷雪素才想起似的,“就在刚刚。可惜你晚来了一步,不然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佟锦娴瞳孔剧颤。 这一瞬间,愤怒至极,也悲痛至极。 所有极致的情绪一涌而上,把她的五脏六腑绞成了一团。 心痛欲裂。 她死死盯着殷雪素,恨意像山火一样从眼底烧起来。 火焰的最深处却还铺垫着一层忌惮。 这忌惮使她无法不管不顾冲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杀了她的四弟,又杀了她的夫君。 她不是那些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她是条毒蛇。 耐心潜伏着,冷不丁窜出来,已经咬死了两个人的毒蛇。 “你、你,”佟锦娴声音发抖,“他怎么说也爱你一场,你竟如此狠心!”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很远,走到了最东边。 四周地势平坦依旧,只是这一带的草木似乎更为茂盛,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杂生着半人高的野草,挡住了更远处的视野。 第277章 放下屠刀 第277章 放下屠刀 听了佟锦娴的质问,殷雪素收回视线,顿住步子,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本想告诉她,自己若不狠下心,就被赵世衍论斤论两给卖了。 又觉是对牛弹琴。 别说她被论斤论两的卖,就是直接端上餐桌,佟锦娴也只会拍手称好。 然而轮到她心爱的男人被以同样的狠心对待,她可就受不了了。 “二奶奶这是心疼了?”殷雪素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当日你困于火海,他束手干看着。过后你虽被救出来,却容颜尽毁,他甚至都不曾去看望你一眼,反倒坚定了休妻的决心。分明已将你弃如敝屣,你又是何必?” 殷雪素的确有些想不通。 正如她始终无法理解,佟锦娴到底是怎么爱上赵世衍的。 不过情爱这东西原就是不可理喻的,不知所起,更没什么道理可讲。 身在此山中,一叶障目亦是难免。 何况,就像不久前她才告诉赵世衍的那样,佟锦娴和他其实方方面面都很登对。 这样一想,爱得要死要活也能够理解了。 佟锦娴五官扭曲起来。 她与赵世衍相爱一场,一起对天盟过誓,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贵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都要珍爱对方、忠诚对方,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那时她笃信着,他们一定会风雨同舟,相携白首。 谁承想,等到风雨真的来了,他却撇下她不管了。 她怎么不恨! 她毁了脸,他便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她一路追踪而来,除了要彻底拔除殷雪素这个肉中刺,也要当面问问赵世衍:他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当年那些誓言,究竟算什么?她佟锦娴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可他就那样死了,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等她。 佟锦娴的心紧紧揪着,疼得浑身打颤。 “都是你!” 她蓦地抬头,咬碎银牙,凄厉的嘶吼,眼泪竟和深重的恨意一块奔涌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们两个不会走到今日。他会一直待我如初,我们会一直一直恩爱下去,恩爱到老。” 殷雪素听得有些恍惚。 这话何其耳熟。 赵世衍把夫妻反目乃至休妻的行径,全部归结为是为了她的缘故。 佟锦娴同样把自己识人不清、婚姻不幸所导致的悲剧,一并算在她头上。 真不愧是两口子。 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喜新厌旧贪欢风流,另一个不愿承认昔日有情郎早已变心移情。 然而当真如此吗? 前世,佟锦娴带人闯进锁云榭时,无论是黯沉无光的双眼,还是消瘦憔悴的脸庞,没有一处能体现出她的幸福,反而怨气满满。 那种怨气,当时的殷雪素只在佟四奶奶罗令仪身上见到过。 重活一世才明白,后宅失意的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 可那一世,她并未进安国公府,佟锦娴应当也没主动给赵世衍纳新。在她自己还生了儿子的情况下,诸般该都称心如意了。 为何还会是那副模样…… 唯一的可能,便是赵世衍后来照样有了别人。 他们的婚姻里,仍旧有了新的变数 殷雪素看着佟锦娴,眼中闪过一丝讥嘲,还有怜悯。 “佟锦娴,虽说我是为了报复你,可一路看着你走到如今,我真觉得你有几分可怜。” “谁要你可怜!”佟锦娴如同被踩了尾巴。 殷雪素没有接话,因为她的话本就没有说完。 佟锦娴的可恨终归大过可怜。她们之间隔着两条命,两世的积恨,仇深似海,该下手时,她决不会手软。 径直朝前走着,不知不觉间把后背留给了佟锦娴。 佟锦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夕阳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层,如同给她披了身金纱。 她的脚步那样轻快,姿态是那样从容,好似杀了人,报了仇,便能干干净净奔向新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弟弟死了,丈夫死了,自己毁了脸,殷雪素却还能活,活得这样好? 眼神飘忽着飘忽着,陡然凌厉起来。 杀心顿起。 可惜自带的那把防身匕首登岛前被海寇搜走了。 目光一扫,瞥见路边散落着几块石头。其中正有一块粗粝的尖角石,边缘带着锋口…… 揪着心口衣物的那只手松开,悄悄弯下腰,捡拾起来。 殷雪素像是全然未觉,脚步不停,一径往前。 “别怪我狠心。我也想过,要不要就此放下,就此原谅——不,绝不。那样怎对得起我的?姐儿,也对不起我自己……” 石头看似不大,却有些沉,一只手费力,改为双手抱起。 佟锦娴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蹑步跟上。 “人只有报了仇,才能尝试着放下屠刀。要不然,日日夜夜都会在心里圈养一条毒蛇,不咬别人,便咬自己……” 近了。 近了。 再近些。 正前方,植被浓密,风一吹,草叶哗哗作响。 海浪声被风送上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不对,是近处。 很近了,近在咫尺。 殷雪素笑了笑,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试着把这个遗憾解决掉。在奔向新生之前——” 佟锦娴猛地举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殷雪素后脑砸去:“那你就去死吧!”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殷雪素身形一闪。 佟锦娴扑了个空。 她抱着石头,重力在前,用力又太猛,脚下收刹不住,就这样被惯性带着,踉跄着往前冲去。 蓊蓊郁郁的草木被风吹拂着,忽地偏向两边。 她看见了什么? 前面压根不是什么平地。 是绝路! 是断崖!! 崖下白浪翻卷,黑礁犬牙交错,水声轰然如雷。 佟锦娴一脚踩空,上半身已然越界。 惊恐回头,眼中是滔天的仇恨、不甘、恐惧,一齐炸开。 她丢了石头,挥动着双臂,竭力想稳住身形。 殷雪素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侧身闪避的同时,一个旋身绕到佟锦娴身后,伸手一推—— 佟锦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便从崖边极速跌落。 斗篷在空中张开,如同鸟儿的双翼。 却是只折了翅的鸟,注定无法飞向天空,而只能无止尽的坠落,坠落。 尖叫声几乎划破天幕,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于被海浪的轰鸣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后定格的,是那双满是怨毒与不甘的眼。 崖底轰然一声。 白浪炸起几丈高,转眼又落下。 天地如旧。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枝叶沙沙作响。 几只海鸥被惊起,高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殷雪素站在断崖边,垂下眼,俯瞰着无垠的大海。 风大得几乎要把她刮下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黑沉沉地,不见个底。 她微微一笑,眼底忽明忽暗,低喃:“黄泉孤凄,你们夫妻,就一块上路吧。” 第278章 夫君新丧,不欲活了 第278章 夫君新丧,不欲活了 夕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去,红得像血,像化不开的梦魇,又亮得似火,似无尽的光明。 不远处,黑隼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他远远跟在后头,见两个女人一直在说话,都很平和,没起什么冲突,便就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放慢了些。 刚好到了一个转角,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飞奔着赶过来时,断魂崖边只剩一个人了。 殷雪素站得累了,草木深处恰好有一块大方石,她就便坐在石头上,举目远望。 看山,看海,看夕阳。 一直扛在肩上的那副无形的重枷终于被取下,她感觉自己由里而外都变得轻盈了,几能乘风而去。 可也变空了。空茫茫不知所来,不知所向。 黑隼抱着刀,还在犹豫。 心情也极其的复杂。 他并不想留在岛上,所以对统领给他安排的这个任务老大不情愿,只觉大材小用。 这个女人自称是弱女子,他也觉得她是弱女子。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盯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再看,哪个弱女子一天杀两个? 一处月牙湾,一处断魂崖。 一个吞没入海,一个坠落深渊。 而她自己呢,脸上连道泪痕都没有。 之前听她指着自己说要杀了自己,还不当心。这会儿…… 也说不上怕,就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黑隼在原地站了半晌,见她始终不动一动,入定了一样。 暮色往岛上徐徐压来,眼看她整个人就要隐入阴影里。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殷雪素被脚步声惊醒。 不等他开口,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起身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她住的那个小院,天已彻底黑透。 关上院门前,殷雪素忽道:“帮我给你们统领再带句话。” “……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夫君新丧,我悲痛万分,不欲活了。” 黑隼:“……”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隼对着紧闭的院门愣了一愣。 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瞬,脸色大变。 坏了! 她说不想活了! 虽然她那样子也看不出哪里悲痛,但万一她是真不想活了…… 这可比杀人还要吓人。 黑隼顿觉大事不妙,撒腿就跑。 - 一滴水从洞顶坠落。 啪嗒—— 又一声。 啪嗒—— 赵世衍缓缓睁开眼。 起先没动。 只觉身下又冷又硬,衣物半湿半干贴在皮肉上,血腥气从喉咙口一路顶到鼻腔。 胸口闷得厉害,似压了块石头,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刀搅似的疼。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明。 头顶是黑黢黢的石壁,低处凝着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风从外头卷进来,带着潮气和些微寒意,光影游移明灭,映在四壁上,似许多挥动的鬼手。 ……这莫不就是地狱? 赵世衍撑着身子勉力坐起。 岩壁上的影子跳跃着徐徐拉长。 他盯着那影子目露疑惑,下一刻便整个僵住了。 离他几步开外,散落着几具骷髅。 其中一具依着石壁,头骨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盯着他看。 还有一具半埋在沙里,指骨伸向洞口,仿佛死前最后一口气还在往外爬。 骷髅上缠着几缕破烂衣片,早被潮气沤成了黑絮,风一吹,轻轻抖动着,倒像骷髅动弹了一般。 赵世衍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手脚并用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胸腔深处再次绞痛起来。 他愣了一下,抖着手摸向心口位置。 怦怦—— 怦怦—— 心还在跳动。 忙又自探鼻息。 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喘出一口气,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欢喜不过片刻,小船上的一幕幕便潮水似的涌回脑海。 他落水时药力已上来,手脚发软,衣袍被海水一裹,直如秤砣似的往下沉。 只记得口鼻里灌满了咸水,两耳也被闷堵住了。 眼前最后一抹光,是殷雪素立在舟上,裙摆被风微微扬起,脸上无悲无喜。 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柔声细语叫了他几年二爷,为他红袖添香、与他日日作伴,被他画进画里、捧在心尖上的女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分不舍,更没有丝毫旧情。 等欣赏够了他的恐惧,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赵世衍紧握双拳,直咬得牙根发酸。 他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他赵世衍会栽在自己的女人手里。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么。 灯下谈情是假,枕边软语是假,笑靥欢声……都是假的?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赵世衍一时恨得心肝都颤了起来。 不过…… 还以为她给自己下的是毒药,莫非只是迷药? 这么看来,她还是念着些旧情的,没打算对他下死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又狠狠否了。 不对。 她明知道他不识水性。 纵没给他下毒,水淹也能把他淹死。 赵世衍脸色阴晴不定。 爱是爱不起来了,可那些过往也不是说抛舍就能抛舍的。 再怎么说也是他真心宠爱过的女人。 正因如此,如今被她这样背刺,就像是被自己养熟的猫狠狠挠了一把。不止疼,还丢脸。 赵世衍越想越恨,心火越烧越旺,五脏直似火烤的一般。 鼻腔忽地涌起一股热流。 抬手一抹,指腹上竟有血。 许是呛水伤了肺,或撞了哪处礁石。 他没太放在心上,胡乱把血擦了。 才擦干净,又流出来。重复了两三次,还有。 正当他有些发慌时,血止住了。 这时,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赵世衍注意到,上头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竟然还有一个! 悚然扭过头去,这才发现离他不远有处火堆,旁边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紫红的斗篷,背对着他。身形佝偻着,不甚舒适的样子。 赵世衍立时戒备起来:“是你救了我?” 那人不答,仅是闷咳了两声。 赵世衍盯着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里一阵惊跳,试探着唤:“阿娴?” “难为二爷还记得我。”火堆旁的人终于开口。 话落又是一阵闷咳。 赵世衍面色一僵:“……真是你。” 佟锦娴没回头,眼望着燃烧的火堆:“除了我,莫非还有别人会管二爷的死活?” 赵世衍心里一动,方才那点戒备立刻消除了。也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大约也猜得到。 环顾四周,只觉这岩洞着实阴森可怖:“这是哪里?” 佟锦娴摇了摇头。 只道:“二爷命大,被暗流卷至此处,又被海浪推到浅滩上。我也命大,摔下来时半空被一棵野藤拦了下,减缓了冲击,没当场摔死。醒来后就看见你漂在水边,我便把你拖了上来。” 赵世衍闻言,满心感激之外又生出些许疑惑:“你会水?” 在他的印象中佟锦娴应该是不会水的。 厉嬷嬷就曾说过她少时落水险些淹死的事。 书院那会儿,相约去山中游玩,她跌入水中那等的惊慌失色,一边乱扑腾一边呼喊救命,还是他救的她…… 佟锦娴板着声道:“二爷不是也会水吗?” 赵世衍脸上一热。 人确实不是他亲自救的。是长瑞。 只是佟锦娴苏醒后,误以为是他。他又因窥破她女儿身,心里有了别的念头,顺势也就认下了。 如今想来,那时两个人都在伪装。 一个会水装不会。 一个不会水装会。 第279章 曾经美好,灰飞烟灭 第279章 曾经美好,灰飞烟灭 赵世衍略觉有些尴尬。 干咳了一下,放缓声音:“阿娴,亏得有你,不然我今日就不被淹死,恐怕也要葬身鱼腹了。” 佟锦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火堆将熄,她拿了根枯枝拨弄几下,洞里又亮堂一些。 赵世衍感到意外,她一个大家闺秀,竟懂得生火? 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她低咳了两声后,嘶哑着嗓子问:“我病中一直盼着二爷,二爷怎么不去看我?” 赵世衍怔了怔,眼神闪烁:“我、我忙。” 自己也觉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完脸上讪讪的。 慌又补充:“本是要去看你的,这不,二姐夫出了事,我就到金陵来了。” “那二爷怎么不在金陵,反倒流落至此?” 她不问则已,一问,赵世衍羞愤顿起。 “还不是那个毒妇!她真是害惨了我。也怪我有眼无珠,错把蛇蝎当作了天仙。” 佟锦娴低低笑了,像是很欣慰的样子。 “叫我说,二爷你真是再糊涂没有的了。我一再地告诫你,外面那些女人接近你,无不是有所图的,哪有真心?从始至终,一心为你的只有我。” “是、是,我如今知道了。”赵世衍频频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这一回,真是铭心刻骨了。” 佟锦娴对着火堆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的贱性。全心全意对你好,把一颗热心捧上去,你嫌烫、嫌腥,嫌得来太容易,于是随手抛掷一边,轻轻易易就辜负了。反而是外头那些带毒带刺的野草香花,看一眼就迷了魂,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往上凑,十头牛都拉不回……要不怎么那些坏女人总能无往不胜呢。” 赵世衍的面皮简直要烧起来,却又无从反驳,唯唯诺诺地应声:“你说的是,是我糊涂。” 停了停,道:“阿娴,还是你对我好。” 佟锦娴侧了侧头:“你是我的丈夫,我不对你好,再对谁好?” 赵世衍眼眶一热,心中大为触动。 死里逃生,人又流落在这种鬼地方,四周骷髅作伴,阴风穿洞而过。 此时的他迫切需要一些温暖,一些安慰。 佟锦娴这话可不正好打在他心坎上。 “阿娴,”他挪近几分,语气愈发诚恳,“危难时刻见真心,我以前不懂,经了这次才算明白了。说到底,还得是夫妻。咱们又是少年结发,情分不比旁人。我从前猪油蒙了心,被别的女人蛊惑住,一再地伤你。往后不会了。你我二人今日幸得不死,可见是上天眷顾,今后我必当倍加珍惜。回京以后,你就随我回安国公府吧,余生我一定好好待你。” 洞里静了一瞬。 “……二爷说得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待我好?” 赵世衍正值情绪上头时候,自是一通许诺,大表衷心。 “以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什么妾室通房,统统不要了,只要你。你仍是安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二奶奶,府里中馈以后都归你管,我再不叫人轻慢你,也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落,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洞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佟锦娴肩膀轻抖,哭声压抑而凄凉,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赵世衍心软了下去,忍不住挪到近前,想要安抚她。 手将要搭上她的肩,忽地想起火场外瞥见的那一眼:焦黑、血腥,糜烂…… 指尖一僵,若无其事收了回去,干巴巴说了几句宽解的话。 “你别难过。以往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这回,再没有下次……阿娴,我是真心悔过了。” 佟锦娴慢慢止了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爷,你是否还记得梁祝的故事?” 赵世衍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 “记得记得。你说过,咱们的相识就和梁祝里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不过有个问题他一直没能想通,既然祝英台最后嫁给了同窗的马文才,那么故事为何叫梁祝,而不是叫马祝呢? 佟锦娴望着跳跃的火堆,带哭带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的我们,多好啊。” 赵世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火光幽幽闪闪,把他的思绪一同拉回了从前。 初见时,她一身蓝色儒衫,还是学子装扮,抱着几本书从桃花树下匆匆跑过,一头撞进他怀里,书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两人一齐蹲下捡书,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赵续安?” 熟悉了以后,她便总是续安哥哥、续安哥哥这样叫他,声音又脆又甜。 学堂听讲,她总爱挨着他坐。 先生讲经,她在书页底下偷偷画乌龟;午后犯困,便拿笔杆戳他手背,要他替她遮掩;先生提问,她答不上来,便拿眼瞅着他,无声求助。 雨天同伞归斋,她故意把肩膀往他伞下挤,半边袖子都湿了还笑得没心没肺。 春日入山,溪水新涨,青苔湿滑,她不慎落入水潭。他急得不成,催促长瑞跳下去救人。 等人被捞上来,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女儿身再遮不住。 她缓缓睁开眼,红着脸看他:“续安哥哥,是你救了我?” 赵世衍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跳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自此,花前传书,月下盟誓,山寺里偷偷系上同心结…… 山寺那晚,他们没有回书院。 事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一字一顿地许诺:“阿娴,我赵世衍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信了。他也以为他能做到。 一年后,他去佟家提亲。 再一年,她凤冠霞帔,成了他的妻子。 新婚头两年里,他们也是真得要好。 红烛帐暖,她卸了钗环轻轻偎进他怀里;晨起梳妆,他替她描眉上胭脂;冬夜落雪,两人围炉煮酒,说起书院旧事…… 那时他们看着彼此,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爱意,半点不掺假。 那些伉俪情深的日子,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以及被后来种种怨怼所覆盖的温情,此刻被火光一烘,重又鲜活起来。 赵世衍心中生出无尽的愧悔。 他和阿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愧意作用下,他克服了心头那点不适,重新握住佟锦娴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阿娴……” 佟锦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扭过头,面容从披散的长发间露出来。 因为落水时丢了面巾,就这么毫无遮拦地,直直撞进赵世衍的视线。 映着火光的瞳仁一点点放大。赵世衍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右半边依稀还能看出从前模样,可左边,疤痕蜿蜒狰狞,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一直蔓延到脖颈,就像一张新糊上去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皮。 她曾也是满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五官精致,明艳似牡丹。 再看眼前,坑洼丑陋,多瞧一眼都觉残酷。 赵世衍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到直面这张脸所带来的冲击,才知道他准备的根本不够。 只一眼,他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他赵世衍的妻子,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无法想象与这样一个半人半鬼同床共枕,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任是再美好的曾经,在这个鬼样子面前,也灰飞烟灭了……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冲到洞角,扶着岩壁大吐特吐。 佟锦娴起身走向他。 赵世衍听见她脚步靠近,立时往洞深处退去,过程中头始终偏向另一边,连余光都不肯给她。 “你别过来!” 他不断挥手驱赶,声音都变了调。 “别过来!!” 说着又干呕了几声。 佟锦娴停下脚步。 火光映着她那半张残面,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留着血迹,看起来越发像个鬼了。 “二爷觉得我很可怕吗?” 第280章 陪我留在这吧 第280章 陪我留在这吧 赵世衍不答,只死死捂住嘴。 佟锦娴低低道:“可我原本不是这样的。” 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没了面巾的遮挡,她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这是火灾以来,她第一次照见自己的模样。 当时也和赵世衍一般反应。 可她最初不是这样的。 但是什么样的,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在他醒来之前,她坐在火堆旁,拼命地想,拼命地想。 脑海里终于浮出一个轮廓。 然而那张脸太过模糊,也太过陌生。她不知道那是从前的佟锦娴,还是从前的她。 忽地卷起一场海啸,把什么都湮没了。 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什么样的…… 佟锦娴思索无果,再度走向赵世衍。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声闷咳,纤细的血线不停从嘴角渗出,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 “二爷,你说,我们之间曾经那样好,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 她说了什么赵世衍全然听不见。 此刻在他眼里,就剩一张烂脸,一个疯妇,一只从海水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他只想躲,想逃,想离她越远越好。 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佟锦娴停下,望着他的眼。 嫌恶,惊怖,憎恨,在里头交替翻涌,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以往,这样的目光一定会让她感到灼痛。 但是现在,无论是她的心还是的她人,都已经麻木了。 “看来,她说得没错,眼瞎的是我。从始至终,你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心胸狭窄、志大才疏、惜命如金,还是只顾享乐不知振作,担不起事也不肯担事…… 这些殷雪素所介怀的缺点,佟锦娴通通都不在意。 她不需要他多么清洁高尚。男人嘛,尤其生长在富贵窝的男人,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再正常不过。 她也不要求他多具才干,多有志向,以及过人的能力和担当。 只要他对她好。 哪怕负尽天下人,只要对她好,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偏偏就这一点,他都无法满足她。 她在火里挣命时,他在外头喊的是殷雪素。 她毁了脸,他便连看一眼都嫌恶心,过后更是恨不得立马休妻另娶。 他实在是个再薄情不过的人。 他对倩蓉,对香玉,都是用完就丢,翻脸不认。 这些她全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本心里,宁可他对其他女人都是这样的绝情、冷酷,独独对她例外。 现在看来,她也并不是那个例外。 赵世衍亦不是那个例外。 他和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花前月下之际,总有许多甜蜜的言语。 真到了要紧处,脸面、身段、家世,样样都得秤称尺量,少一样都会影响他爱情的纯度。 纵使每样都达到了,他的爱一样会随着岁月侵蚀而减少。 从前以往,一直遮在眼前的浮云终于散了。原来锦绣被面底下遮盖着的,竟是一地的骷髅。 佟锦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芝兰玉树,本质就是被惯坏了的富贵花。 他也从来不是柳下惠。 他爱过她的明艳热烈,也爱殷雪素的清肌玉骨,还有倩蓉的驯顺柔媚,还有香玉的淳厚无害…… 他谁都爱。 也谁都不爱。 他的爱一文不值,就像他这个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她一见钟情,还爱了这么多年。 原来猪油蒙心的是她,鬼迷心窍的也是她。 “我以为我嫁的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我错了,我有眼无珠,千挑万选,最后竟嫁了你这么一个……” 佟锦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瘆人,与鬼哭无异,在岩洞里一圈圈撞开,惊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赵世衍头皮发麻。飞快扫过去一眼,发现那张烂脸笑起来更显狰狞了。 疤痕被牵动着,绽裂扭曲,火光一照,活像一条条肉虫在皮肉底下爬行。 胃里禁不住又是一阵翻腾。 等品味过来她喃喃呐呐说出的那些话,脸皮立时变得紫涨。 殷雪素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她也敢藐视自己。 恼羞成怒,当即反击道:“你也不照照自己!论自私,论虚伪,你可也不比我差到哪去。甚至还要更阴毒,更狠辣!你待身边人从来是顺者昌逆者亡,对她们只有利用,一旦没了价值,翻脸便似翻书。香玉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你心里那些算计比谁少了?你我半斤八两,倒在我面前装起清白人来了!” 佟锦娴的笑声慢慢停了,阴森森地看着他。 “既如此,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 顿了顿,又道:“这么看来,咱们也的确般配,合该配作一对的。” 赵世衍差点没跳起来:“你做梦!你休想!回去我就休了你!” 佟锦娴只作听不到,继续往下说着:“二爷方才还说感激我,要千百倍地报答我。不如你就陪我留在这吧?外头女人太多,世道也乱,咱们就在这个山洞里,做一世的夫妻,你说好不好?” 赵世衍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毛骨悚然。 如果后半生都要困在这么一个地方,和这样一张鬼脸日夜相对,他还不如即刻死了算了。 佟锦娴像是陷入了某种憧憬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样我就再不用担心你被别人迷惑住,再不用亲眼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爱亲热……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不可能!”赵世衍崩溃大喊,“绝不可能!” 佟锦娴古怪地笑了几声:“你不愿意也没用,我方才看过,这里出不去的。” 这岩洞藏在悬崖底下——当然不是她落下的那处。从水的流速判断,两者相距应当已经很远了。 岩洞外头只有一片乱石嶙峋的浅滩,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少说有二三十丈高,仰头往上看,只见一线黑天。 唯一的缺口对着海,偏偏礁群密布。潮水一涨,便成了水下刀阵;退潮以后,那些礁石湿滑陡峭,锐利如刀刃,现成一个用不着人看守的牢笼。 船到不了,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看不见,不是个天然的死角是什么? 她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具骷髅。 “他们应该就是被活活困死在这的。若干年后,再有人来,会瞧见地上又多了两具白骨。一具是你,一具是我。二爷,咱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赵世衍顺着她手指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不信。 他堂堂安国公府的公子,不信自己就会被困死在这儿! 第281章 火树银花 第281章 火树银花 赵世衍绕开佟锦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洞口走。 喉间隐隐发甜,鼻端跟着一热,他抬袖擦了擦,又见一片血红。 身形晃了晃,扶着石壁,尽管每一步都透着虚浮,仍坚持往外。 哪怕外头漆黑一片,海浪咆哮声大得吓人,他也不愿再同佟锦娴待在一处。 他宁可蹲在洞外的乱石堆上吹冷风。 佟锦娴望着他的背影,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 这是她在那堆骷髅旁捡的,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血,又是谁的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重重拍在水面上,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此刻她胸腹里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片一样。 她未必能活过今晚。可死之前,她要带赵世衍一起走。 看清了又如何?太迟了。 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贪嗔痴怨,全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同心结勒进肉里,成了死结,解不开了。 她也回不了头了。 这么些年的爱恋,她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必要一个结果。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 赵世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大感不妙,仓促回头。 耳边风声一过。 他仓皇避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佟锦娴扑上去,双手握住刀柄,照着他心口狠狠扎下。 赵世衍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攥住她手腕。 “你疯了?!” 佟锦娴通红着眼:“我早疯了,从你负我的那天,我就疯了!” 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扯。 火堆被风带得乱跳,洞壁上两个影子纠缠成一团,像两只恶鬼互相啃咬。 刺啦一声。 刀没扎进心口,斜斜贴着赵世衍右下腹划过去。 赵世衍惨叫一声,疼得冷汗直冒,五官都扭曲了。 万幸,只伤及皮肉,不是致命伤。 佟锦娴挥刀还要再刺。 可她到底到了极限,一番缠斗下来已是体力耗竭,咳喘不止。 嘴角的血线变成了喷洒的血沫,手腕一软,刀竟叫赵世衍夺了去。 赵世衍没有半点迟疑,反手一刀,狠狠捅进她腹部。 佟锦娴蓦地瞪大眼。 紧跟着等来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不知过去多久,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世衍停下,将刀猛地拔出。 喷涌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伸手一推,握着血淋淋的凶器往后撤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由佟锦娴仆倒在地。 血从她身下漫开。 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海浪声越来越遥远。 意识散开前,她又想起梁祝。 她喜欢这个故事,但不喜欢祝英台的选择。 从前她就总想,若换作是她,她一定选马文才。 富贵,才貌,家世,前程,样样不缺。 只要选对了人,悲剧也能变喜剧。 所以当她有机会效仿祝英台时,她很干脆地选了她的那个“马文才”。 可惜,她好像也选错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选了,谁也不选了。 她要……回家。 对,回家。 她要回家。 不是佟府,不是安国公府。 是她自己的家…… 佟锦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朝洞口爬去。 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世衍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冷眼看着她爬行。 佟锦娴终于爬到洞口。 她停下,仰起头。 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可她仿佛看见虚空里开了一道门。 门后一片暖黄。 也许有人在等她…… 她眼里迸出一点亮光,拼命伸出手。 就快够到了。 就差一点。 一点点…… 那只手停滞在半空,停了许久,重重垂落。 佟锦娴至死都睁着眼。 满眼的悔恨、不甘,还有未竟的渴望与遗憾。 赵世衍见她一动不动,知道她是死透了,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 他冷笑着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有半点怜惜和悲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厌恶。 “毒妇!你活该!死有余辜!你们都该死!” 方才那几刀下去,什么少年夫妻,什么同窗情谊,什么红烛帐暖,全都没了。 他只觉畅快。 佟锦娴也好,殷雪素也好,一个两个都想害他,都想要他的命。可他赵世衍偏偏命大,就是不死。 笑够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右下腹的伤口还在持续往外渗着。 撕下一片衣角,胡乱缠裹了一下,靠着岩壁缓了缓神。 他才不信这是什么死角,更不信会是他的死地。 只等天明。 天明以后,兴许会有渔船经过,兴许岛上的海寇会下来搜找。 届时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要再多的金银,他都会答应。 只要放他归京。京城有他的宅邸,有他的爵位,有他还没享用完的好日子…… 他是福大命大的赵二爷,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正美美畅想着,鼻端又是一热。 抬手一抹,满手血。 这回不止鼻子。 嘴角、双眼、双耳,每个孔窍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彻底慌了。不断地去擦,越擦越多,前襟都叫染红了。 如同有人在他脏腑里点了一把火,又丢进去几百把钢刀。 火烧得他血液沸腾,快要把他烧干了;几百把钢刀齐齐搅动,搅得他肠穿肚烂。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雪素给他下的,不是什么迷药,就是毒药。 发作的没那么快,给他留足了时间。 足够他醒来,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在希望最盛时,再亲眼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赵世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指甲劈裂了也全然不觉。 眼前又浮现出玉雪似的一张脸。 微微含笑,眉眼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叫了声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那个幻影。 “你!好……狠……” 一语未完,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海风卷走两具尸身上最后的余温。 一具趴伏在洞口,一具倚靠着岩壁。 两人中间隔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所有都燃烧完了,注定剩下一堆灰烬。 旁边几具旧骷髅静静坐着,看完眼前这场热闹,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同一时刻的海岛上,蓦地一声炸响。 焰火一朵接着一朵升空,很快连成片,簌簌地铺满了半边天幕。 殷雪素独坐桌边,正自斟自饮着。听见响动,抬眼望去。 但见万点焰火盛放在夜空,五色缤纷,层层叠叠,像是一场迟来的欢庆。 她搁下酒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仰头怔怔看。 火树银花,映亮了半座海岛,这座小院也都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 焰火坠落的尽头,院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先是隐在一团暗影里,站了会儿。 而后披着一身夜色,慢慢步入她的视野。 第282章 你还活着 第282章 你还活着 今夜无月,幸还有漫天金雨把夜穹烧亮。 那人一步步走近,身形高峻,肩背挺阔,腰身收束,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器,锋刃不露却寒意自生。更像一只携了满身风霜才从海上归来的夜鹰,因飞了太久太远,步态有些迟滞。 夜色披在他肩上,焰火绽在他身后,他就这样踩着满地碎光到了廊下,在她面前停住。 又一簇焰火升空,借着光,殷雪素看清他脸上覆着半块面具。 沉黑冷硬的铁面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和一双幽邃的眼。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隔着漫天花火,沉静无言地看着。 两人相对多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天上焰火一蓬接着一蓬,照亮又熄灭。海风从墙头越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 殷雪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音色堪称平静,只夹杂着些许冷意:“统领大人这般苦心孤诣,既已达成所愿,还不敢以真容相对吗?” 那人顿了顿,抬手扣住铁面边缘,取下面具。 铁面离脸的一瞬,天边又是一声炸响,满院亮如白昼。 殷雪素看见了他的面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缓缓收紧。 啪—— 一声脆响过后,霍延昭被打得偏过脸去。 这一巴掌极为干脆利落。和巴掌一块落下来的,是殷雪素的眼泪。 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鼻翼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霍延昭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言声。 殷雪素刚打过人的那只手再次抬起,霍延昭直直看着她,不闪不避。 没有等来巴掌声。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泛红的半边脸颊,一点点摸过去。 鼻梁、眉骨、眼尾,再后是他瘦削的下颌。动作极轻,就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你还活着。” 竭力保持的平静显露出道道裂隙,尾音止不住地发颤。 霍延昭抬起同一侧的手臂,宽大的手掌覆住脸上那只纤手。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意里是久违的挚诚,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把一身冷硬都化开了。 “我还活着。” 只这一句,珍珠般的眼泪落得更凶。 这一路上的风浪、疑惧、猜疑和种种未知,那些深埋于心底想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还有当初听到他死讯时的痛彻与浑噩,都抵不过此刻这一声。 他活着,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 不是梦里头的人,不是触不见的幻影。 是活生生的霍延昭。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一个流泪,一个笑。 渐渐的,流泪的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笑着的那个反而不笑了。 随着天上又一声炸响,他们之间似乎也有什么被点燃。 霍延昭跨步近前,双手捧定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如同在荒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被上天赐予了一捧水,顾不得斯文体面,只想一饮而尽,确认这并不是海市蜃楼。 铁面具掉落在地,无人理会。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冲力太大,殷雪素难以保持身形的稳定,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撞上桌沿,退无可退。 霍延昭始终纠缠不放,一只手护住她后腰,一只手托着她脸颊,掌心烫得惊人。 她本该推开。 偏偏在他到来之前,她才饮了不少酒,手脚都是软的。面对这样生猛地亲近,无法阻挡,似乎也不想阻挡。 但其实与酒也无关。 从傍晚起,她整个人就空落落的。 佟继璋死了,赵世衍死了,佟锦娴也死了。 活了两世,恨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下地狱。 如今总算完成了。 痛快自然是无比痛快的。 可痛快过后,就只剩一片空白。 好似一座被搬空了家什的屋室,拆了梁,揭了瓦,风从四面八方呼呼地灌进来。 于她而言,恨意是刀,却也是指路的明灯,是撑着她不倒的一口气。 而今仇人死尽,那口气忽地散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亟待着什么来填补这块空洞,什么都好。 而他就这样闯了进来,像一阵清风,像一团火。 他的吻凶猛而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十足的贪婪。 她被吻得透不过气,身子往后仰。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捞回来,紧贴在胸前。 桌上的酒杯被撞翻,残酒洒了一桌,碗碟相继掉落,发出的碎响又被下一朵焰火的炸裂声盖了过去。 殷雪素闭着眼,手指揪住他后背的衣裳,揪得紧紧的。 布料底下是紧实的肌肉,随着他俯身亲吻的动作,在她手心里微微绷紧又松开。 霍延昭察觉她的举动,呼吸一沉,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唤她:“雪素?” 殷雪素睫毛一颤。 霍延昭再不忍了,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如豆的灯火被夜风压得一暗,又挣扎着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两道纠缠的影子。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扯落了半边,青碧色的纱帐垂下来,在海风吹拂下轻轻晃动着。 屋里一时安静到了极点,只余窗外焰火相继引爆的声响。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摸到他后背一道凸起的旧疤。他颤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掌心下一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如同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鼓槌落在他心上,也落在她心上。 所有的筹谋算计、恩怨情仇,刀光血影,就像退潮的海水,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在沧波岛上,还是在梦里? 他们阔别了太久,也等了太久。是将近两年,还是两世? 在紧紧相拥的这一刻,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海兽挣脱了牢笼…… 焰火还在持续绽放着。 夜风翻动着芭蕉,把榕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而房里的两人正像院门外那两株古榕树,枝叶相牵,根系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窗纸上明明灭灭,从金红变成明紫,又从明紫变成银蓝,最后归于沉寂。 海潮声重又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不急不慢,永不停歇。 院中火红欲燃的刺桐花则伴着这声响摇曳了整一夜。 第283章 压寨夫人 第283章 压寨夫人 “你听。” “听什么。” “海浪的声音。” 海浪拍在礁石上,轰隆隆的,一浪叠着一浪,就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 殷雪素侧身躺着,感觉到一只手从她肩上滑到颈侧,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且滚烫。 不止喷拂在耳边的呼吸像着了火,心跳声竟也不比海浪逊色多少。 她阖着眼,无声笑了笑。 霍延昭本是从后抱着她的,不甚满足,又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 眼睛盯着艳红的唇瓣,终是禁不住诱惑,凑过去亲了一口。 还要再亲,被殷雪素抬手贴着他的脸给一把推开了。 “天都亮了,总也可以消停些了。” 霍延昭嘴角上扬,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假装伸了个懒腰,手脚并用,把她整个搂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笑个不住。 等终于止了笑,才抬起头:“那咱们说说话?” 这倒是可以,但从哪里开头好呢。 殷雪素望了他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霍延昭,你混账。” “嗯,我混账。” 霍延昭半点不为自己辩解,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柔软的手心,而后拍在自己脸上:“给你打。这边打完还有这边。” 殷雪素一噎,哭笑不得:“你皮糙肉厚是打不疼的,我还嫌手疼。” 瞪了他一眼,撑着床坐起,黑润的长发披散了满肩背,正要去取衣物,伸出的手腕半路被截住。 霍延昭把她扯了回去。殷雪素趴伏在他胸膛上,捶打了他一下。 他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神就暗了下去。一个翻转,将她罩在身下,再度吻住她。这一次没有先前那样急,多了几分温存与珍重…… 一连三日,除了吃饭洗漱,这座临海小院的院门再没有打开过。 积攒了近两年的思念和一肚子的话,结果什么也没说成,稍稍清醒些,就被他一起拉入迷乱的漩涡。 直到第四日午后,殷雪素真得恼了,霍延昭才算罢休。 天边被烧成一片金红,就连礁石边卷起的白沫都被映成暖色。 殷雪素赤着脚踩在潮线上,一手牵着裙摆,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凉丝丝的。 霍延昭同样打着赤脚,裤管高挽,跟在她身后。看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夕阳为她披了层金粉色的纱,目光一柔再柔。 步子突然迈得大了些,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殷雪素把脸转向海面,只不看他。 霍延昭尝试去握她的手,被她瞪了一眼,却没有挣脱。 霍延昭松了口气,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见她没那么恼了,开始指点四周,给她介绍整座海岛。 “沧波岛在温州府与福宁州之间,离陆岸四十余里,三面海崖,多暗礁,生人不熟水道,靠近就是送命。岛上四季不甚分明,冬无严寒,夏季湿热多雨。每年六七月间风暴频发,十天半月出不得海,其余时节风浪则相对平缓……除此之外倒都还不错,入秋以后天气就会凉爽,海雾也渐多……岛上日光充足,植被终年苍翠,花草极是鲜艳繁茂。我初次登岛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里,如何,与京城风貌是不是大不一样?” 除了最初的不适应,心情整理好后,殷雪素的确觉得这海岛风光甚好。 榕荫蔽日,藤萝垂挂,山雾海岚,奇石岩洞……触目皆是。满山蓊蓊郁郁的绿意,清晨总有薄岚从山腰漫下来,把寨子的石墙和木楼都笼在一片烟青里头。 不过她此刻的重心却不在这上面:“怪不得。你们盘踞在此,官府水师想剿也难。” 霍延昭笑了笑:“朝廷就是调再多水师来,单凭地利也能把他们耗死。何况我们又不是寻常海寇……” 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殷雪素却听得分明。 这岛上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百战之兵。只是逼不得已,披上了海寇的皮。 不远处传来几声尖锐清亮的鸟叫,打断了思绪。 这岛上海鸟也是极多的,光这一路走来,先后就看到了白鹭、岩鹭和海鸥。有的盘旋于崖壁之间,有的斜斜掠过水面……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过了一会儿,霍延昭问:“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 殷雪素侧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为一幅画像,便大费周章地设局,把赵世衍绑到海上,又把远在京城的我引来。且不说画上所呈现的未必就是真的,便是真的,我又非是国色天香,叫人看一眼就神魂颠倒,哪里值得一个统御数万海寇、纵横千里海疆的人物如此兴师动众?若不是熟人作案,那便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真要是如此,我真要怀疑他怎么坐上统领之位,又是如何服众的了。” 霍延昭听得禁不住笑:“那我大抵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材料。” 殷雪素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扭头看向近处沙滩上交颈嬉戏的两只海鸟。 接着道:“一路上跟着长瑞的那些长随,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外扩,不像奴仆,倒像行伍出身。登岛以后所见之人多半也是这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杀伐之气很重……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再有,单看为我准备的那个院子,就知此人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你太聪慧,我诸般行事已经尽量隐蔽,还是瞒不过你。”霍延昭边摇头边叹气。 “我再三耳提面命,甚至没敢透露你我之间旧事,只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志在必得的,就是怕他们露马脚。”停了停,神色一正,“他们可曾对你无礼?” 殷雪素摇了摇头。 “虽说个个粗手粗脚,不大会说软话,心思也不那么细腻,态度更谈不上柔和,但各方面已尽量周全。吃穿用度,院子陈设……就是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是对待一个人质。” “谁说你是人质?”霍延昭捏着她的手指把玩,语气一本正经,“你是我的压寨夫人。” 殷雪素乜斜他一眼。这一眼带嗔带笑,眼尾微微挑着,落日铺洒在她脸上,像晕开的胭脂。 就因这一点艳色,清凌凌的人顿时活色生香起来。 霍延昭心中才动,殷雪素先已知机,把手抽了回去。 岔开话题:“这却是奇了,你好端端在这海岛,是怎么遇见赵世衍的?” 霍延昭抬手挠了挠额角,徐徐讲起始末。 七月底他到金陵办事,有一日在茶楼会客,随仁匆匆上楼来,说大街上看见一个人,像是赵二爷。 霍延昭走到窗边,往下一望,果然是他。 赵世衍只在对面酒楼门口与人寒暄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我让人跟踪了他几天,发现他几乎每晚都去秦淮河。他在外风流快活,又怎对得起你。便想耍他一耍。” “疏影是你的人?”殷雪素突然问。 “那倒不是。她本就是绮纨院里的,有一回上庙拜菩萨,叫随仁撞见了。随仁见过你相貌,也知道我心事,不慎漏了点口风,叫有心人听见,当晚一顶小轿,就把她送到——” 霍延昭停顿了一下,看了殷雪素一眼。 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立马紧张起来。 第284章 不敢赌 第284章 不敢赌 “我可什么都没做!”霍延昭赶忙申明,“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当晚就叫人把她送回去了。不错,她是有三分似你,但终归不是你。且也只那张脸罢了,不开口尚可,一开腔,三分一分不剩,还得倒扣。我固然想你得厉害,也只是盼着尽早杀回京城……还不至于什么人都能将就。” 殷雪素带信不信的样子,慢悠悠道:“可赵世衍分明告诉我,说疏影是统领的女人。” 霍延昭就有些发急:“那还不是为了吓唬赵世衍!我跟她真是半点不相关的。虚活二十二载,我总共也只有你——” 他蓦地顿住,神情有些不自在。 想起了两人的头一晚。 他渴切太过,不免莽撞。一开始也不怎么顺利,有一种朝思暮想的珍宝骤然落到怀里却不知从何下口的焦躁和窘迫,险些出丑不说,似乎还弄疼了她。 经过两回才渐渐摸出些分寸。至于她喜不喜欢、受不受得住,他也只能从她声音里判断。 要问又实在问不出口。 不过这事,左不过也是个熟能生巧。等到惯熟起来,自然渐入佳境,所以也不能怪他缠着她不放。 殷雪素大约也猜到他想了些什么,偏不说话,只拿眼瞅着他,意味不明的。 霍延昭就差指天发誓了。 殷雪素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拉下他将要举起来的那只手:“还是别了,我听誓言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霍延昭心知,这多半是赵世衍那厮惯常哄人的伎俩。 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恼。 本也不惯这些花腔,更不愿仿效他,也就打消了起誓的念头,道:“你只看着好了。” 殷雪素见他这样认真,不再逗他。 对整件事已是再明白不过。 赵世衍不是单单为色所迷,而是被一环扣一环地做进了局里。疏影是饵,秦淮酒宴是饵,所谓统领的女人也是饵。 长瑞回京传话,安国公府催她南下,看似是赵世衍求生心切自救的手段,实则都在霍延昭五指山中操控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费这个周折。我对他本就谈不上情意,更没有与他厮守到老的心。纵使没有你横插一杠,我和他差不多也到头了。” 霍延昭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我……” 早前在京时霍延昭便有感觉,赵世衍那样的人,哪有一点值得她爱? 但经过抄家流放的事后,他不敢笃定了。 转头望着海面,眼底沉了些。 “霍家出事后,我们分开太久。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还剩我几分。” 他停了停。 “而他与你朝夕相对。你们之间还有个孩子。” 在看到赵世衍替她画的那幅画像时,这种不确定到达了顶点。 “在金陵,我看到他为你画的那幅画。我虽是不懂,也看得出那笔触里有情。画中人眉眼低回,唇角带笑,似乎也隐隐含情。” 他心里忽然便没了底。 总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纵然他二人之间原本无情,经过这么长久的相处,会不会也生出些情分来? 他不敢赌。他要把这点可能彻底抹去。他要让她亲自看清楚赵世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那时就做了决定,就便相处日久,你与他已生出情意,我也要把这情意连根拔除。我要让你亲眼看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殷雪素眼波微动,静静聆听着。 海浪漫上来,没过两人脚背,又徐徐退去。 霍延昭吁了口气,把头转了回来:“还有一层。我原本是打算回京以后再与你相认,可接下来的京中注定不太平,你又是楚王义妹,极容易被卷进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你引出京城,也好离风暴远些。” 至于为什么不和她明说,除了设这个局本身的目的,事先让她知道必会大打折扣。 再有,当初他提出私奔,她诸多顾虑,最抛舍不下的便是她的家人。 既如此,就先把她接来,再另外派人接应她的家人…… 这一点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留作给她的惊喜。 “现在你还这样想吗?”殷雪素听了这番缘由后,如是问。 霍延昭忍不住笑起来。 他想过她会与赵世衍反目、决裂。却没料到她这般果决,竟亲手了结了赵世衍。 还有佟锦娴。 如此看来,那桩旧事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去,她一直痛恨着那对夫妻。 之前种种揣度倒是他多心了。 不过他也并不后悔就是了。 若非设下这个局,不知还要熬多久才能见她。哪抵她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霍延昭忍不住又上前抱住她。 殷雪素微微一惊,跟着霞飞双靥,伸手去推他:“当心外头有人。” 霍延昭箍着她不放,知道她顾虑什么,弯腰凑近她耳边:“这一带平常无人过来,不会有人看到。” 说话间,微凉的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柔白的耳廓。 殷雪素急了,往他腰间拧,奈何他腰腹紧窄,压根无处下手。 霍延昭见好就收,笑着直起身。 殷雪素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背对着夕阳,整张脸都逆着光。 几天来,他们如胶似漆,亲密无间,然而像这样在日头底下认认真真端详彼此,还是头一回。 眉骨锋利,鼻梁高直,两眉斜飞入鬓。肤色虽比记忆里又深了些,比起寻常男子来仍是白的。 身形修长,细腰宽膀。若说赵世衍是插在宝瓶里的花,他便是雪夜山岗上的一株青松,枝干被风刀霜剑削过,愈显遒劲英挺。 但单看他此刻负手而立的模样,其实更像一杆扎进沙土里的笔直的银枪。 殷雪素所看见的,是一个面目无改,又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人。 当年那个锦袍玉带,骑着高头大马,嬉皮笑脸拦在她必经之路上的霍小纨绔。而今一身玄黑,沉默如石,眉宇间再不见昔日张扬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死磨折过后的凝定。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看着她时清亮有神,亮得灼人,里头铺满了她的影子 只是从前像一把不管不顾的明火。而今那份炙热稍稍沉淀了些,也克制了些——嗯,床榻之外是这样。 第285章 大雨 第285章 大雨 她打量霍延昭时,霍延昭也在看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眉眼间,潋滟生辉,淡极生艳,和重逢时迥然有别。 其实相见那晚,他心里是很有些紧张的。 从院门口走到她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直到看到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一颗心险些没跳出嗓子眼。 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比从前消瘦了,眉眼也更冷了,像一株凌霜的花,带着刺人的清寒。 好在,那清寒很快松动了,就在他取下面具后。 仿佛春日湖面的冰层裂开一线,而后便是春水汩汩。 只为着他。 霍延昭心里止不住发软,发烫。 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本是极寻常的一个动作,殷雪素心里却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数年以前,也是这样明媚的一天,她站在树下,他从枝叶间探出头,笑出一口白牙,喊她殷大姑娘。 那时的他尚不识愁滋味,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坎坷磨难。 到如今,无论是他还是她,诸般滋味都已尝遍。 万幸的是他们还好端端活着,站在彼此面前。 霍延昭方才只是打算吓她吓,这会儿被她这样看着,倒真个意动了。 执着她双手,缓缓低头,正要贴近那片惑人的红,头顶蓦地滚过一道闷雷。 两人俱是一怔。 下一瞬,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沧波岛的天气就是这么喜怒无常,方才还漫天金红,转瞬间便黑云翻涌。 先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身上。紧接着雨点就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礁石上、海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霍延昭无奈失笑:“这岛上的天向来说变就变。话又说回来,你还没这样淋过雨吧?” 语毕,不等殷雪素反应,拉着她就跑。 沙滩被雨打得起了白雾,海浪也骚动起来。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湿绵的细沙,殷雪素提着裙摆,除了起初一声惊呼,跑着跑着,不由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雷声、雨声、海浪声,还有两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撒了一路。 雨势愈发的大了,又急又猛,就像谁把天幕给捅破了,倾盆似的往下泼洒。 一道闪电霹雳闪过,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从天边滚至,眨眼之间天已黑了大半。 霍延昭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殷雪素猝不及防,忙搂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嫌你慢!” “你——”张口便灌了满嘴的风。 海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的,殷雪素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霍延昭大笑着,抱着她一阵疾跑,不多时,躲进附近一个岩洞。 洞口原有些隐蔽,垂挂着许多藤萝,若非对地形极熟悉,实在不易发觉。 进去后勉强辨认出这竟是三个小洞连成的一个大洞,里头地势比外头要高,雨水漫不进来。 霍延昭身上全湿了,殷雪素虽说后半程被他抱在怀里,也湿了大半,裙子贴在腿上,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这个季节的沧波岛,白日有时热得像盛夏,一入夜或遇上这样的暴雨天气便冷嗖嗖的,勉强有了深秋的气象。 霍延昭先把她放下。 他习惯了岛上天气,随身带着火折子,在相通的三个岩洞里寻摸了一圈,找出些干枯的树藤,三两下堆作一堆给点燃了。 暖融融的火光霎时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又搬来两块略平整的石头放在火堆边,擦抹了一遍,两人围着坐下。 寒意稍退,衣裳湿着总归不大舒服。 霍延昭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又看了看她几近湿透的裙裳。 迟疑片刻,指指她,又指指火:“要不,你……” 殷雪素先是一怔,双颊不知是火烘的还是怎样,就有些泛红。 霍延昭也红了耳根,只勉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他看来,两人既已有过肌肤之亲,实在不必太见外。再说湿衣裳穿在身上最易着凉,规矩什么的,总没她身子要紧。 他咳了一声,终是直白说了出来:“衣裳湿了穿身上不舒坦,我怕你生病。你要觉得不自在,不如我转过身去,用木棍替你架着烤干?” 殷雪素推开他递来的那根长木棍:“不必。” 这会儿穿的等同是夏衣,料子极单薄的,挨着火坐上一会儿也能干。 霍延昭看她神色,不再勉强。 他自己的外衣也湿哒哒贴在身上,他嫌不自在,自顾自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木棍上烤。 火光在他赤裸的上身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身形紧实悍利,肩胛骨随着他拧衣裳的动作微微隆起又舒展开,腰腹劲瘦,块垒分明,胸膛上横着几道淡色的疤…… 殷雪素盯着看了片刻,移开了视线。 霍延昭拿着木棍正正经经烤衣裳,嘴角却慢慢扬起。 殷雪素余光瞥见,似乎想问他笑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不防霍延昭突然把脸凑近:“素素,你要是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看哪处都成。” 两人如今的关系,霍延昭自觉该换个更亲密的称呼。但想到赵世衍被绑时一口一个素卿,两人私下相处时肯定也是这么叫的,心里就有些不大乐意。干脆改了个字,叫她素素。 对他这没皮没脸的话,殷雪素只是不予理会。 把脸别开一些,抬手碰了碰脸颊,发觉比方才更烫了些。 霍延昭看她这情态,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视线下移,才注意到她的脚。 两人方才只顾躲雨,哪里还记得回头去取鞋,这会儿都是打着赤脚。 但岩洞里可不比沙滩上有细软的沙铺垫着,他倒没什么,就怕她硌脚。 侧了侧身,上手将她扳正一些,与她膝盖抵着膝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把她两只脚放在他脚背上。 端详了一下,指给她看:“瞧,你的脚像玉石捏的,我的脚像海沙抟的。” 殷雪素立马就要把脚拿下去,霍延昭忙攥着她脚踝固定住:“行行行,我不说话了还不行?” 知道再逗下去就真要把人惹恼了,到底收敛了些。 第286章 就是这些了 第286章 就是这些了 雷声轰隆隆从上方滚过,洞壁似乎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霍延昭收敛了不过片刻,又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殷雪素又不能堵住他的嘴,便干脆转了话题:“还没问你,你怎么找到这处海岛,又怎么成了那群海寇的统领的?” 霍延昭扬着的嘴角缓缓落下。 转头盯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还要从我祖父的案子说起……” 君王昏聩,朝局一日乱似一日,韩王暗中联络各处,积聚力量以图大计。 霍总兵镇守东南,手握重兵,是韩王最想争取的势力之一。 他派心腹携厚礼暗中前往平海卫,以共扶社稷为名,试探其态度。 霍家世代忠良,霍总兵自是不愿与之为武的,送客之后,思索再三,写了封密疏遣人呈送朝廷。 不必说,这密疏没能呈递到御前就被拦截下了。 韩王见拉拢不成,觉得既不能为己所用,若再留他在东南,将来自己举事时必成后患。 便改弦更张,暗中收买了霍总兵麾下副将严攀,许诺他事成之后直升总兵,并保其家族富贵。 严攀在霍总兵身边多年,熟知军中一切机要。 他伪造了霍老帅与倭寇首领往来的书信,又安排亲信在帅帐中“意外发现”这些证据。 同时还让沿海一些与倭寇有染的商人,故意散布霍总兵纵容海商通倭的风声。 布局完成后,严攀再密奏朝廷,说霍总兵名为抗倭,实为养寇自重,还暗纵倭寇劫掠沿海以从中牟利。更有书信为证,信中,霍总兵与倭寇首领称兄道弟,意欲割据东南。 圣上本就多疑,韩王在宫中的暗线趁机大肆煽风,惹得龙颜震怒,欲立刻将霍总兵拿问。 旋又改了主意,不打算查问了,要直接派钦差过去,当众宣读圣旨、当场斩杀。 有心腹大臣适时劝谏:“霍总兵手握数万精兵,若明正典刑,恐激起兵变,东南若然生乱,倭寇必会趁虚而入,江山危矣。” 此人不止提出问题,还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干脆以召还京述职为由,派钦差持金牌诏书,命霍总兵即刻启程。待其奉诏上路,行至中途再予赐死。如此一来,霍总兵已远离军队,只要处置的妥当,他的死便不至引起哗变……” 霍总兵不知是计。或者明知是计,也只能装作不知。 因为圣上一连派了三拨人马,而他终究做不到抗旨不尊,否则就坐实了他的不臣之心。 这在一个戎马一生一心卫国的老将眼中,是比失去性命更难以接受的。何况还有京中的家眷…… 就这样,霍总兵奉诏上路,行至杭州城外一处偏僻驿站时,饮下了天子特赐御酒,当晚便毒发身亡。 钦差连夜回京复命。 那个所谓的心腹大臣连善后之法都给想好了:由朝廷发丧,对外宣称霍总兵突发急病,逝于归京途中,追赠爵位,恩荫子孙,以示优抚。 这些明面上的风光,无非是为掩盖鸩杀真相及幕后黑手,再有就是稳定东南军心。 然而韩王和他的人都忽略了,一个昏君究竟能昏到什么地步。 圣上答应的好好的,孰料大年夜吃多了酒,不知怎么想起此事,越琢磨越恨。觉得一个乱臣贼子,叛国之人,他的子孙根本不配受到如此优待,留着也是个隐患。当即就下了抄家的旨令…… 霍延昭面无表情说着,手里捏断一根枯枝。 殷雪素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我和母亲被押上流放之路,早就猜想到路上不会太平,果然,韩王买通了其中一个官差,上路不久便趁夜偷袭。我那时候戴着木枷脚镣,虽及时察觉,却施展不开,险些丧命。亏着另一个紫脸膛的官差援手。” 紫脸膛官差叫曹烈,其兄早年曾随霍总兵北伐,战死沙场。霍老帅对其家眷抚恤甚厚,曹烈一家一直感戴在心。 老母亡故多时,曹烈自己又未成家,无牵无挂,得知霍家满门遭难,便自请押解。一切只因他无意间打探到,同僚中有人收了黑心钱,要斩草除根。 一路上曹烈装得凶恶,动辄呼喝,手里的鞭子更是时时挥动,实则暗中一直留意着,并在危急时刻成功搭救了霍延昭性命。 碰巧那夜附近有山洪暴发,一行人便假作葬身泥流,只留下一个活口当证见,带回霍家母子的死讯。 “安顿好了母亲,我便带着随仁随义还有曹烈,辗转回到了东南……” 霍总兵死后,韩王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到底将严攀扶上了总兵之位。 韩王如愿以偿,觉得东南军权真正落入自己囊中。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顺利。 韩王和严攀原打着军权平稳过渡的算盘,结果圣上突来一笔,抄了霍家,事情传回平海卫,惹得军心大乱。 严攀空有叛主的本事,却缺乏服众的能耐,对下一味苛酷镇压。军中怨气越积越深,终于引发暴动。 霍总兵的一部分旧部趁乱出走,啸聚于浙闽沿海的荒岛上,以劫掠官船富商为生。 霍延昭一路寻过去,凭着祖父旧日令牌,并拿出了实在的本事,譬如带着寥寥数人就抢了一批军粮器械——成功收拢了这批旧将。 之后又火并了邻近几股海寇,才算把这片海域零零散散的势力统合到了一起…… 殷雪素听得正出神,发现身上一暖,霍延昭把烘干的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其实她自己的衣裳就已半干了。正要取下来给他,手被握住。 他很喜欢揉捏把玩她的手,她便由着他。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整个过程被他说的简而又简,平而又平。 略去了其中应有的惊心动魄,所有危急存亡时刻更是一概没提,似乎是怕吓着她。 “不过,”他抬起脸看她,沉郁之色褪去,眉头渐渐舒展开,“你别信那些传闻。外头传我拥众数万,纯是夸大,也不知是谁传走了影。祖父的旧部没那么多,多半是后来吞并的其他海匪。也有活不下去主动投过来的渔民、盐丁,以及被倭寇掳走又逃归的民户。这些人无论是操船还是辨别风向潮汐都不在话下,我另外安排了人教他们使刀剑用弓弩,再训练陆战海战……都在这个岛上进行。” “那镇海蛟呢,是你吗?” 霍延昭扬唇一笑:“镇海蛟不是我,却是我刀下之鬼。这座海岛原就是他占着的。” 那也是个狠人物,纠集了一伙亡命之徒,横行海上,烧杀抢掠,官府拿他全没办法。 霍延昭带着人摸上来,以少胜多,拿下了沧波岛。他本就是冲着沧波岛来的。 第287章 只是他们俩 第287章 只是他们俩 “很难吧?”殷雪素虽不大懂这些,却也知道必没有他说得那么轻巧。 霍延昭情知敷衍不过去,只好挑拣着说了些。 “头半年最难,大多时候饭都吃不饱。有一回遇到了罕见的风暴,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差点回不来。还有一回落单,被官军的水师给围了,拼了命才冲出去……” 殷雪素睫毛颤了一下,被烘得红彤彤的脸顿时减了颜色。 “后来就好了。”霍延昭连忙打住,握紧她的手安抚道,“我是谁?是霍总兵的亲孙子,霍家军的少帅,什么能难倒我?就最初难了点,过后没费力气就站稳了脚,顺风顺水直到如今。真的。” 殷雪素垂着眼不说话,洞内安静下来。 火光有些黯淡,霍延昭另添了些柴进去,重又旺盛起来。 “素素,”他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活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气不气?” “你说呢?”殷雪素抬眼,反问于他。 霍延昭心口一窒。 “你既活着,却连只言片语也不透露,”殷雪素看着他,“你想过没有,你的死讯传回去,我是怎生感受?” 她的语气温和平淡,没有丝毫怨怼在内,却比痛斥责骂更叫人难受。 霍延昭神情凝滞,喉间止不住地泛起苦涩。 他当然想过。 尤其后来从随义嘴里得知,她是如何为他奔走求情……天音庵那条山路有多狭长有多陡峭,他是有数的,她就那样一步步跪上去。 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心里就如压了一千斤的石头,始终不能安稳。 许多次夜半惊醒,都想不管不顾返回京城,回到她身边去,亲口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叫她不必难过。 奈何前后都已是绝路。 正如当初让随义转达给她的那句话,明明想说别忘了我,也只能改口叫她把自己忘了。 他那时候当真觉得,他和她再没有以后了。那么慢慢把他遗忘,对她才是好的。 就算误以为他死了,她难过上一段时日,终究会释怀。 不独瞒了她,其实连表姐丁汝兰也不知情。 一直到今年入夏,也就是三四个月前,两边才重新联络上。 “那时我虽逃得生天,但前路未卜,朝不保夕。贸然联系你,反而会连累你。后来虽有了立身之地,我却不想以一个寇贼的面目出现。我想风风光光地回去,洗清霍家的冤屈,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可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或许就便没在金陵城见到赵世衍,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我压根不想让你忘了我。但凡想想你真会把我淡忘掉,就像是忘掉一段褪了色的陈年往事,我便痛不欲生。所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挲她的手。把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灼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她:“素素,是我错了,瞒你在先,不择手段在后。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能让你解气,我随你处置。” 殷雪素回视着他,神情复杂,心情也一样。 她已经不愿再回想骤然得知他死讯的那天。 她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因为不得不信。 信了以后,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 却原来竟是假的。 他没死,只是不让她知道。末了又用这种方式诓骗她来。 由北到南,从陆地到海上,跋涉的劳累,生活的不惯,还有一路上的担惊受怕,这些都且不论。 其实六月里丁汝兰的那封来信就隐隐漏了点口风,不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韩王。但又没有写的很明确。 她不敢往深里想,又忍不住不去想。 到了岛上以后,猜到幕后之人是他,却又怕万一不是他。 在见到他之前,她心里实在已积攒了诸多气怒。 可当他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有呼吸,有心跳,炽热的眼神,滚热的身躯……她便没了追究的心思。 他没有像前世一样早早死去,他还活着。 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没有照他的意思打下去,改为了抚摸。 她摸着他的脸,轻声呢喃:“你活着就好。”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呢?只要他活着便好。 手往下,抚上他胸膛的疤。这些伤疤早已结痂脱落,只剩浅淡的痕迹,摸上去微微发硬。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霍延昭道:“好了。” 殷雪素看他,他也不改口,抬起左手覆在她那只巡检的手上:“真好了。都是小伤,不碍事的。” 殷雪素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背那道长疤上,触了触。 “这是怎么伤的?” “就是韩王买通的那个官差。我当时若不被锁着,他绝近不了我身。” “那这里呢?” 殷雪素又指到他外臂处,那里有一道半圆不圆的疤痕。 霍延昭浑不在意:“和镇海蛟第二次对战时留下的。” 殷雪素不问了,就这样一道道摸过去,像是在一寸寸丈量着他这两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霍延昭将她眼底的心疼一览无余,感受着温凉却饱含怜惜的抚触,胸膛里那颗心直要烧起来。 火光里,她的发梢还有些潮软,贴在颈侧,脸颊被烘出两朵晕红,哪还有初见时的清冷和拒人千里之外,整个人都是柔软的。 他直直看着,移不开眼。 殷雪素察觉他的视线,抬眸问:“你看什么?” 霍延昭如实道:“看我的压寨夫人。” 殷雪素忍俊不禁,伸手去推他:“没个正形。” 霍延昭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下一瞬,那吻便改了位置。 他的唇是烫热的,带着独属于他的清爽气息,铺天盖地的压过来。捧着她脸的手腾出一只往后,扣着她的后脑,像是怕她逃走,也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两个人真得化为一个才好。 殷雪素仰头承受着,耳边尽是柴木燃烧的轻响,还有彼此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 趁着最后一丝清明还在,她低头避开:“等回去……” “我早已等够了。”霍延昭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已然乱了,“我不想再等。” 他热切地凝视着她,目光是如此强烈不容忽视,情思和欲念交替翻涌,无遮无挡,灼热的几乎要把她烫伤。 霍延昭凑近吻了下她眼帘,嗓音愈发粘稠:“素素,别拒绝我……” 殷雪素对着他黑沉沉的眼,推拒的动作不觉就软了下来。 霍延昭一把将她托抱起,朝相邻的岩穴走去。 方才寻找干柴时他便发现了,里头有一块大方石,平整宽阔,可供躺卧。 这边的火光漫到隔壁,只剩一层影影绰绰的晕黄,勉强能照见方石的轮廓。 霍延昭取下自己的外袍铺在石面上,抱着她坐下。伸手摸了摸,似乎不大满意,嘀咕了一句:“太硬了。” 殷雪素哪里还能意会不到,这石头他一早就瞄定了用途,亏还装了半天的人模人样。 一时好气又好笑,皱起眉正要说话,就被他用唇舌给堵了回去。 两条手臂铁铸的一般箍得紧紧的,她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霍延昭箭在弦上,怕她反悔,也怕硌着她,索性拿自己作垫。自己先躺下去,让她伏在胸口上…… 洞外雨声正密,和着海浪声织出一片混沌的轰鸣。隔壁的火堆仍旧哔剥有声,伴着方石上两道交叠的呼吸,一急一缓,在昏暗中渐渐融汇到了一处。 一切都远了。 这片蛮荒之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只是他们俩。 第288章 绘像 第288章 绘像 一场急雨把天洗得透亮。 透过大开的窗子往外看,海面平静得好似一块蓝缎子,日光下泛着柔暖的涟漪。 自从知道院门外悬挂着的那串贝壳风铃是霍延昭亲手所编,就被殷雪素移到了正房廊下,现正在海风的吹拂下叮当鸣响,如同谁随手拨了一串不成调的曲子。 书房里,殷雪素站在条案前,袖口半挽,手里执着细笔,认真描绘着什么。 霍延昭坐在一把藤椅里,按她的要求半侧着身,一手支颊,一手搭于膝上。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澄心纸沙沙作响。 殷雪素拿了块镇纸压住纸角,抬眼看他时,发现他坐得板板正正,肩背绷得就似一张拉满的弓,连下颌线都咬得紧紧的。浑然一个头回进学堂的蒙童,生怕有个歪斜会被先生打手心。 “你放松些。”她忍着笑,“我是画人,又不是画神龛里的泥塑。” 霍延昭嗯了一声,肩膀略略松了半分。才不过片刻,就又绷了回去。 额头已见微汗,他打仗时都没这样紧张过,此刻被她盯住不放,一笔一笔地勾勒在纸上,他竟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自在外,更多的是欢喜。 她在给他画像。 她眼里看着的是他,笔下落的也是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翘。 清了清嗓子,唤她。 殷雪素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等着他往下说。 霍延昭身子前倾:“你有没有……” 殷雪素疑惑抬眼:“什么?” 霍延昭一咬牙:“……你有没有给别人画过?” 殷雪素笔尖微顿,心下想笑,面上不显。 低头继续,只说了句:“坐好。” 答非所问。 霍延昭就有些怏怏,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 只是眼睛不大听话,总往她身上转悠。 她今日穿一身雪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子随意挽着,耳边落下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雨后天光照进来,衬得她眉眼清润,露出的半截手臂白得像一截新藕…… 霍延昭看她,同样也被她看着。 看着看着,就有些异样的感觉。 她的目光每每落在他身上,如同一片轻软的羽毛,从额头描到下颌,从肩膀扫到指尖,每一寸被看过的地方都痒酥酥的…… 他狼狈别开视线,双腿交换了一下姿势,接下来再不敢一动。 “好了。”殷雪素搁下笔。 霍延昭长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去,和她一同观赏。 别的先没注意,目光先就落在了微微上扬的嘴角,是他方才竭力想压却没压住的那点笑意。 殷雪素洗了手过来,见他还在看,就问可还满意。 他点了点头。 看了半晌,才抬头对她道:“你把我画得太好了。” 殷雪素笑笑,垂眸往画上看去。 这上头不是从前蛮不着调的霍小纨绔,也不是外头传得凶神恶煞的海寇统领。 只是她眼里的霍延昭。 正要说话,霍延昭已从背后贴上来。 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语气有些隐隐的得意:“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英姿勃发,意气飞扬。” 说着,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一边偏过脸,啄吻着她的耳垂、侧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痒得殷雪素缩了缩脖子,心情却是十足的无奈。 想问他还有个够没有。 他的回答必然是没够的。 自两人重逢以来,一个是多年心愿一朝得偿,一个是大仇得报放下包袱,情浓时不免纵情肆意。 就是放肆得有些没边儿了,像是恨不得把错失的时光在短短几天内一股脑全都讨回来。 必须得收一收了。 殷雪素这样想着,却也清楚,靠他是不行的。指望他能自觉,还不如指望石狮子念经。 只能靠她自己。 很多时候她并非真个羞恼。毕竟也活了两世,有什么是没经历过的? 只是不如此的话,但凡接他一句话,或者多给他一个眼神,他立马就能顺杆爬到天上去,然后又是没完没了。 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又是初尝滋味,挨一挨蹭一蹭便要生出事来,不挨不蹭,他看她两眼,也要生出事来。 殷雪素不是不能够理解,实在是吃不消,只好把脸绷着,不敢随便给与好颜色。 可每每又架不住他歪缠……他现在极其懂得怎么让她心软。 昨天在山洞里由了他,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遂他的意了。 殷雪素闭了闭眼,忽地拉下环在腰间的那两条手臂,转过身,伸手按住他胸口,把人往后一推。 没等霍延昭反应过来,就被按坐在了交椅里。 霍延昭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就见她眼波流转着近前来,屈起一只腿,抵在他双膝之间的椅面上,一只手撑着椅背,俯身看进他眼底。 霍延昭呼吸都停了。 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慢慢从他胸膛往上,点到喉结处,停顿了一下,脸缓缓凑近。 纤指再往上,抵着他的唇,听她轻声说了句:“这样的画,除了?姐儿以外,我只给你画过。” 不等霍延昭表露出欣喜,那根手指又开始往下游走,划过喉结,挑开衣襟,再往下…… 就如一把锋利的刀,沿着他的皮肉轻轻划开,说不出的酥麻从后脊梁蹿上来,像一条蛇,贴着脊椎往上游走,到后脑勺时蓦地炸开一片细密的战栗,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去。 “素素……”搭在她腰侧的手掌不由收紧,隔着衣料不断摩挲着。 他也算摸清楚了,只要不是露天野地,素素都不会过于推拒。相反,只要她乐意,稍稍施展些手段,轻易便能拿捏住他的命脉。 “素素……”喉结上下滚动着,又叫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喑哑,好似干渴得厉害,却又透着无声地催促。 两人离得很近,鼻端抵着鼻端,呼吸相闻。 殷雪素清楚看见他眼底有两簇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像是才被她点燃的,又像是从来就不曾熄灭过。 在他渴求的目光中,她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轻轻的,蜻蜓点水一般。 霍延昭心下一荡,就在他下意识仰头,等着下一个吻落下时,手掌心一空,她抽身离开了。 殷雪素走到门口,回身看着一脸茫然的霍延昭,无辜地眨了眨眼:“是谁说雨停了就带我去岛北看看的?莫非要食言不成?” 霍延昭:“……” 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是被戏弄了。 却也没辙,自己答应的话,不好赖账的。 无奈地笑了下,起身叹道:“敢不遵命?” 殷雪素见他这样子,忍不住眉眼弯弯。 霍延昭瞧见了,心下又热火起来。 可惜对方防他似防狼,已快步出了门,他总不能把人捞回来再胡闹,只得认命跟上。 第289章 我喜欢听 第289章 我喜欢听 两人乘船去了岛北。 沧波岛南北相距不近,水路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雨后风平了些,却仍有长浪。船沿着岩壁外侧绕行,礁石黑而湿,愈显得海水碧沉沉,远处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尖一点,便掠开一圈细纹。 船靠岸时,霍延昭先跳下船,转身来扶殷雪素。 殷雪素刚把手递出去,被他掐着腰直接举抱了下来。 殷雪素吓了一跳,瞪他一眼,扭头去看船夫,好在对方并没往这边看。 霍延昭笑着伸手:“走吧。” 殷雪素避开他那只手,自己往前走。 脚下软绵绵的,如同踩在棉花上。 低头看了看,细细碎碎的海沙里头掺着些贝壳海螺之类,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闪着淡淡的珠光。 风从海上吹来,依旧带着咸腥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抬头四顾。 岛北的植被似乎比南面更茂密。他们停靠的这处天然海湾附近就有一座山,山坡上似乎也是古榕树居多,大片大片的,视线所及,到处都是绿色的帘幕。 林间错落着几间石屋,墙是用大块的岩石垒的,缝隙里爬满了蜈蚣草,屋顶铺着的红瓦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屋前屋后都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像燃烧的火。 只因霍延昭事先说过岛上有原住民,她便以为这边都是渔村,结果却是出乎所料。 转过一片榕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平整的练武场。 一群赤膊的汉子正举着石锁,嘿嗬嘿嗬地喊着号子,豆大的汗珠成串从黝黑的脊背上滚落。场边立着箭靶,靶心上密密麻麻地扎着箭矢。不用说,这必然是霍家军旧部和吞并的海寇,以及自动来投的义勇们日常训练的地方。 既有练武场,自然有营地。果然,营地就营建在这处海湾旁,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从海上难以窥见,却便于瞭望远海。 营房多为木质结构,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营地外围设有望楼与烽火台,日夜有人值守。营地中还有储藏军械粮草的石砌仓库。 距此不远便是船坞,几艘高桅战船正架在木台上修葺,船工们拿着锤凿叮叮当当敲个不歇。 殷雪素想起初次登岛时所见。但那时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眼前才是全貌。 不得不说,这带给她相当大的震撼。也是到这会儿才明白,为何黑隼一再告诫她岛北不能去。 船坞、粮仓、兵器库、演武场……一样不少,这些无疑是整座沧波岛的心脏所在。 明面上是海寇巢穴,实则是一座隐秘的军营,等闲当然不能让人进来。 也难怪岛北比岛南大了足有四五倍。 而她所认为的岛南,其实也只是霍延昭有意为她隔绝出的一小片天地。为的就是不让她与外界接触,这样她才会更加相信自己遭到了赵世衍的出卖,落入了海寇之手。 霍延昭领着她随处转了转,怕她觉得无趣,就带着她另上了一艘小船,往岛东边去了。 东边才是岛上的原住民,也是一群渔民的生活之所。 他们一路走过去,看船工修橹,看渔妇剖鱼,看孩子在礁石缝里捉螃蟹。 经过一片浅滩时,岸边摆着许多晒渔网的木架子,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沙滩上追逐嬉闹,见了生人也不怕,瞪圆了眼睛往这边瞧着。 殷雪素冲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了,笑声伴着一串串小脚印顺风洒落在沙滩上。 他们过去以后,几个渔妇在后悄悄打量。 “这就是统领夫人?真好看。” “肯定就是了!你看统领那眼神,当初我和我家那口子刚成婚就那样。再看他走路都比往日慢了许多,以往大步流星的,一忽儿就不见了……” 碍于口音,殷雪素听得有些费力,勉强听出个意思,忍笑看了霍延昭一眼。 霍延昭自然也听见了,但他不觉得是被取笑。都是实话罢了。 干脆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也省得旁人在那瞎猜测。 走过一段栈桥,见四处无人,殷雪素沉吟片刻,忽问:“你是不是投了庆王?” 霍延昭脚步微顿,偏头看她:“你如何知道的?” 殷雪素抬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一个海寇头领,在金陵城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地。金陵可是庆王的势力管辖。” 霍延昭叹道:“还真是瞒不过你。” 牵着她往一处背风的礁石旁坐下,远处潮水涨上来,一下下拍打着船桩。 霍延昭向她讲述了自己之所以效力庆王的原因。 “当初祖父蒙冤而死,霍家面临抄家之劫,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庆王一再上书陈情,力辩祖父之冤。说祖父镇守东南多年,功在社稷,通倭之罪疑点重重,恳请朝廷重审。” 可惜最终也未能挽回圣意。 “后来我在海上稍成气候,庆王遣使来寻,来了不止一回。头一回,我直接把人赶走了;第二回 ,我把他那密使扣了半个月才放;第三回,他自己乘了条小渔船亲自登的岛。” 殷雪素心想,既有雪中送炭的情分,又有三顾茅庐的诚意,霍延昭倒向庆王也就不足为奇了。 “船下金陵时我听人议论,说这位庆王宽厚仁和,清廉爱民,治下赋税轻,法度明。他的治地近些年比旁处安稳不是没缘故的。这样看来,也不失为一个明主。” 霍延昭点点头。但真正打动他的并非这些,是庆王许下的三个承诺。 其一,待大位落定,为霍家平反昭雪。 其二,追复霍总兵官爵,还霍家旧日荣耀。 其三,东南沿海之军政,悉数委于霍延昭所率领的霍家旧部。 “其实庆王就便不找来,我也是要反的。” 抬头举目,望着海平线上压过来的积云,面色变得有些晦霾。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甚至想过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意带着几分冷硬。 而后摇了摇头:“但也只是想想。军师不建议我如此,风险太大,而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霍延昭的军师,正是当日他祖父帐下幕宾,那个拍着他肩膀对他说“霍帅老了,该有个少帅承其衣钵”的胡四友。 胡四友为他分析,说近些年各地流民揭竿而起的不少,没有一家能成事的。 缺粮草,缺军械,没有稳固的后方,攻下几座县城便已是强弩之末,起得快,散得也快。 更要紧的是名不正言不顺——宗室子孙大有人在,这江山毕竟还姓着陈。 霍延昭一个外姓之人,若率先冒头举事,必会引得群起而攻之。届时各路藩王合力围剿,便成了孤军,白白做了活靶子。 庆王则不同。他是太祖嫡脉,素有厚德载物之名,一呼而能百应。那又何必逆势而为? “胡先生所言是理,”殷雪素认真想了想,道,“乱世将至,无论文武,总要择一人而从。你们加入庆王一边,庆王胜面也更大。” “你怎知胜面大?” “因为有你。” 霍延昭微微一怔,旋即笑开:“这话我喜欢听。”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两人互相倚靠着,静静看海。 第290章 两个名字 第290章 两个名字 在海边歇了歇脚,两人又散步去了别处。 途经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正是饭时,被一户人家殷勤留饭。用罢午饭,两人就在寨子里闲转。 霍延昭指着层层叠叠的木石房正为她介绍着,一个头包蓝布巾做本地打扮的阿婆笑眯眯走上前。 阿婆手里捧着只细藤编的笸箩,里头放着些花朵,除了玉兰山茶和茉莉,其他殷雪素全不认得。 “这是含笑,这是素馨……”霍延昭逐一指点,“都是本地才有的。” 殷雪素点点头。 阿婆捧着笸箩,脸上的纹路也笑得花一样,对着殷雪素说了几句什么,比方才几个渔妇的口音还要难辨认。 殷雪素不明就里,看向霍延昭。 “远客来,要戴花。”霍延昭把阿婆的话学说给她听,“这是岛上的规矩。” 原来如此。 殷雪素对着阿婆笑笑。既是规矩,当然是入乡随俗的好。 再看这些花,一看就是新摘的,花苞半吐,幽香清冽,也不好辜负盛情。 通过霍延昭向阿婆表达了谢意,便被拉着走到不远处的藤椅上坐下,由着阿婆重新替她散发梳头。 阿婆手脚极麻利,三两下便把她原先松松挽起的发髻重新拢好,又拿细草茎将小花一朵朵穿成串,花串在她苍老的手指间灵巧地翻转,不一会儿便盘成了一个花环,再将那花环绕在髻边。 霍延昭在边上旁观,忍不住上手,拈了两朵素馨为她添上去。殷雪素瞥了他一眼,想让他别添乱,嘴角却是微微含笑。 阿婆侧身让出位置,比了比手,大概是让他亲自来。 霍延昭空有这心,没这手艺,等会儿乱乱地插一头,白白糟蹋了素素的美貌不说,还要惹她不高兴。 果然就见殷雪素又瞥了他一眼,分明是不许他胡闹的意思。 霍延昭冲阿婆摆了摆手,让阿婆继续。 花围很快簪成,雪白的素馨,粉白的山茶,映着嫩黄的含笑,将开未开的玉兰,十分清新淡雅。 没有姹紫嫣红,乍一看显素淡了些,然而映着乌发,恰衬得眉眼柔艳,好看极了。 阿婆退后两步瞧了瞧,叽里咕噜冲着霍延昭说话。 霍延昭听罢,嘴角几乎就要扬上天。 闻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殷雪素抬手,小心地碰了碰花围,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花瓣,转头看向霍延昭,他也正抱臂看着她,眼里一片柔光。 等阿婆收拾东西离开,霍延昭拉她起来,绕着圈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殷雪素询问:“阿婆最后对你说什么了?” 霍延昭先是卖关子不肯说,等吊足了胃口,才凑近她耳边:“阿婆夸你比花儿好看,比天上的月亮好看,直说我有福气。” 殷雪素不知这话真假,感觉更像是他现编的。狐疑地瞅了瞅他,便不再理会。 抬手又摸了摸头上,心下很是好奇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模样,可惜手边也没个镜子。 霍延昭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今天是不打算返回的了,定好了就在这寨中歇脚,时间足够。 “我再带你去看些好东西。” 说着带她去了一处礁滩。 滩头平缓处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常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想来这就是霍延昭所说的潮信石了。 殷雪素近前看了又看,也没找见有何独特之处。 霍延昭让她看仔细了。 殷雪素弯下腰,视线移动,寸寸而度,终于在石头侧面发现了两行刻字——是她的名字!! 而她的名字旁边刻着的,正是霍延昭三个字。 殷雪素惊喜仰头:“你何时刻上去的?” 霍延昭抿了抿唇:“第一次来的时候。” 刻下两人名字的那天,他就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一息尚存,他都要回去,回到京城,回到她身边去。 “潮水一涨,整块石头都沉进水里,咱们俩的名字也一同沉下去,退潮时方才显露出来。名字刻在石头上便永不会朽烂,就像你我之间,任是海枯石烂——” 殷雪素直起身捂住他的嘴:“别……” 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愿意听誓言相关的话语。 当然有赵世衍的缘故。赵世衍一向发誓如饮水,却都是有口无心。 还有就是,这世上太多事,往往事与愿违。 那倒不如不说,小心收藏在心底,或许就不会遭到鬼神之忌。 霍延昭拿下她那只手,亲吻了一下掌心:“好,我不说。” 两人并排蹲下,傻呆呆地去看那两排字。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潮水涨上来打湿了衣物也不在意。 殷雪素伸手抚摸着上头的刻痕,温软的眼神忽地一凝。 就在两个名字中间,隐着一道天然的石隙。缝隙不大,却是极深,潮水从里头涌过,细细一线,倒好似把两个名字分隔在了两边。 殷雪素试图拿手指去堵,没什么作用,潮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 霍延昭也注意到了,眼皮一跳:“我刻上去时并没有这个。” 仔细检查了一番,似乎并非人为。 沉默片刻,忙道:“明日我就让人把它填补磨平。” 殷雪素笑笑:“天然的石隙,哪有那么容易磨平的。况且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什么。” 霍延昭心里还是不大舒适。 殷雪素见状,拉着他从潮信石边走开:“不是还要看什么荧光海?快过去吧,天要黑了……” 霍延昭勉强嗯了一声,反手牵住她,沿着礁石滩往另一边走,上了一块石头垒就的平台。 放眼望去,黑沉沉的海面,连海浪都懒洋洋的,只翻起一层浅浅的白边。 两人站了一会儿,霍延昭把手往远处一指:“瞧!”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去,就见沿岸一线亮起了幽幽的蓝光。 那光起初很淡,像有人随手撒了把萤火在黑水里。随着潮水一涌,蓝光一层层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整个海湾不觉都被染亮了。黑沉的水面霎时间变成一泓流动的星河,浪花碎处,星光便碎,潮水合处,星光又聚。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荧光海。岛上春夏之交才有,现在是秋天,难得见一回。” 殷雪素一时竟看得呆了。 她从前也见过许多好风光。江南春水,雪夜梅林,长街灯火…… 却都不似眼前这般,冷而艳,虚幻且缥缈,像天地偷藏的一场幻梦。 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惊叹自然的鬼斧神工,暗想着,大千世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神奇与神秘? 那蓝光随着潮涌肆意滚动着,忽明忽暗。 殷雪素受了诱惑,忍不住俯身去捞。 掬了满满一捧冷光在手,可还不及看清,水便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掌心里空空的,这样满湾的星子,这样触手可及的璀璨,什么也没剩下。 霍延昭把她透着几分傻气的举止看在眼里,不知从哪捡起一枚石子,用力掷出去。 随着“咚”的一声清响,似乎又一轮新的月亮坠在了水里,满湾星子被惊散,一圈圈往外荡开,不一会儿就涌到了近处。 “还要不要去捞?”霍延昭促狭地问她。 第291章 咱们都节哀 第291章 咱们都节哀 殷雪素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随即便意识到自己是贪心了。觉得美好便想拥有,可天地万物自有归处,有些东西,从不是人所能私有的,此生能得一见,已是万幸。 把不好的念头甩出去。这么好的景色,何必煞风景。 “既是留不住也抓不牢,待我回去把它们画下来。” 霍延昭赞许:“这倒是个办法。画下来,想看时时都能看,也不必顾虑天气如何,可以长久陪着你。” 殷雪素怅然一叹:“只怕人力终究有限,描摹不出眼前所见之美。” “怎会?你画得那样好。” 正如殷雪素对他行军打仗方面的自信,他同样盲目信任着殷雪素的画技。 两人互视一眼,齐齐失笑。 霍延昭明知故问:“好看么?” 殷雪素点点头,眼睛根本舍不得从海面移开:“好看。” 霍延昭一本正经道:“听渔民说,要雨后无风,潮水合适了,才有这样的景象,不是夜夜都有的。我之前来了几回都没得见,今日算你有眼福。” 殷雪素轻哼一声:“你倒会讨巧。” 发间的素馨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霍延昭伸手替她拈去。 笑道:“讨你欢喜,怎么能算是讨巧。” 说着牵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湿凉,便拿自己的手掌包住,替她慢慢暖着。 站得累了,两人干脆在礁石上坐下,头顶星河清亮,脚下海湾幽蓝,聆听着潮声轻轻,周遭只剩温柔静谧。 霍延昭指给她看北斗所在方位,说起海上如何凭星辨路等等。 殷雪素认真听着,偶尔问两句。霍延昭有问必答。 殷雪素侧头看他。 他正望着海,眼底映着幽蓝光色。海风一吹,那抹幽蓝晃动起来,显出些深处的暗黑。 眉目倒是比白日柔和许多,滔滔不绝地说着,语声轻快,仍像当年那个热烈坦荡的少年。 殷雪素心头微微一动。 霍延昭转过眼,把脸凑近,学她那样问:“看什么呢?” 殷雪素这回倒没避开:“看某个海寇头子。” 霍延昭笑了,亲吻她鼻尖:“那海寇头子讨不讨人喜欢?” 殷雪素故作严肃道:“一时的表现怎做的了准?还要从长远来看。” 霍延昭回以正襟危坐:“那我可得好生表现,殷大姑娘擎等着瞧吧。” 殷雪素被他逗得再度弯了眉眼。 两人寻常说着闲话,不觉已经夜深。 满湾蓝光说退就退,霎时间从海面消失的一干二净,天上的星子也叫一袭黑幕遮了个严实。 霍延昭道了声不好,连忙拉她起来。 就听天边一声闷雷炸响,雨紧跟着落了下来。 雨势不小,幸而离寨子不算远。霍延昭脱去外袍给她遮住头顶,拉着她跑了一段路,转个弯就到了。 寨主给他们备的是一间竹屋,二层高,临着榕树,窗外挂着差不多的贝壳风铃。里头收拾的十分洁净,烧了火盆,桌上还放着热茶。 进门以后,殷雪素取下头顶衣袍,所幸身上没湿多少。花围虽叫雨打湿了,香气反而愈浓,却也只能摘下了。 没有镜子,她有些费力。霍延昭见状走过去,笨手笨脚地帮她拆了花围、散了发髻。两人洗漱过后,吹灯安歇。 雨打红瓦,叮咚不息。 竹床上铺着竹席,两人并肩躺着,霍延昭靠近她,伸出一只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殷雪素象征性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这会儿躺下,始觉累得不行。 霍延昭见她精力不济,况是在别人家借宿,也就没闹她。安安静静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等明日,我带你去那边山上看看野茶林,野茶虽不名贵,喝着却清冽爽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了,还有一处温泉,泉眼在半山腰的一处石坳里,涌出的泉水汇成一汪碧青的浅潭,天凉正适宜……” 殷雪素偎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还有絮絮的话语,只觉眼皮越来越沉。 虽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还是含糊应了一声:“好。” 霍延昭又扯了些别的,这回久久没得到回应,低头,发现殷雪素枕在他肩上,呼吸清浅,已是睡熟了。 吻了吻她的额,把人揽抱在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转成青灰。 次日清晨,雨住天晴。 因霍延昭临时有事,就没去看野茶林,所谓的温泉自然也没泡成。 霍延昭颇有些遗憾,殷雪素倒松了口气。 昨晚上她不清醒,等回过味来还能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偏已经糊里糊涂地应下了。 这会儿有了突发状况,她自是巴不得尽快回岛南去。 从岛北乘船回来,霍延昭扶殷雪素下了船,在码头等候多时的黑隼走上前,似乎有事禀报。 殷雪素走开几步,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黑隼附耳说了几句,霍延昭听罢,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点了下头。而后朝殷雪素那边看了一眼。 殷雪素的目光却在别处。 船刚靠岸时她就注意到,码头上另停着一艘行船,转眼又见一位穿鲜亮衣衫的女子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几个汉子搬抬箱笼。 殷雪素几乎一眼认出来人。 疏影也看见了她,脚步一转,笑嘻嘻迎上来行礼:“夫人安。” 显是有些打趣的意思在内。 殷雪素不以为忤,还礼后问道:“姑娘这就要走了?” “可不是。再不走,怕妈妈把我在绮纨院的牌子给撤了。” 她的任务已完成,按说早该离岛的,不巧临行前生了场病,拖到今日才好。 今日的疏影不复初见那日的扭捏作态,相当快言快语:“听人说衍二爷失足落水给淹死了,哎,看上去也不是个短寿的相,谁想命运那么不济。不过你也别怪我多嘴,流连风月之地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绝没有好的——总之,你节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殷雪素愕然了一下,这才明白缘何赵世衍与霍延昭都说疏影不开口还好。 若拿她去比别人的影子,自然处处不足。然而单论她这个人本身,确是个妙人。 殷雪素笑着点头:“你也节哀。” 疏影拿帕子掩着嘴,笑眯了眼:“节哀节哀,咱们都节哀。” 她怀里挟着个铁力木的匣子,里头是她应得的好处。 来这一趟,得的钱财足够买下半个绮纨院了。 若说她还有什么哀,那大概是还不够买下整个。 心情好,正要再说些俏皮话,目光越过殷雪素肩膀,笑容顿时一凝。 霍延昭走到殷雪素身边站定。 疏影原本还笑着,一见他走近,神情便不大自然了。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做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霍延昭倒也平易近人,冲她微微颔首:“走好。” 疏影挤出个假笑:“多谢统领。” 说完,脚下生风地往船上去了。 殷雪素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92章 我相信你 第292章 我相信你 霍延昭问她是否疏影有什么不妥。 殷雪素摇了摇头:“没……” 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见见月舒和苏明。” 在没见到霍延昭之前,她就向黑隼再三求证过,黑隼也再三保证,说他二人绝对安全,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重逢这几天她不是没提过要见月舒,几次开口,总被霍延昭这样那样地岔开,一味拉着她厮混。 那晚在山洞,她问他什么时候离岛,他说近来海上雾大,常有风暴,不宜出海。 她便想着,既如此,在岛上多留几日,多些单独的相处也好。 可疏影都能离开…… 霍延昭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极短的一瞬,接着便恢复如常:“这里风大,回去再说。” 殷雪素看着他,强调道:“我要见月舒和苏明。” “他们住的地方远,改日——” 殷雪素这次不打算再让他敷衍过去,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坚持要见月舒,今天就要见。便是她住得再远,或是她也病了,哪怕是传染病,我也要见到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 彼此对视着。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船工收缆绳的吆喝构成了喧嚣的背景。 只有他们两人所在是寂静的。 霍延昭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这回任是找什么理由也推不掉了。 “她不在岛上。”他终于说了实话,“我回岛的当天,就让人把她和那个楚王府的侍卫送走了。” 殷雪素怔住。 霍延昭告诉过她,他回岛那天,正好撞上佟锦娴的船。若非佟锦娴自报身份叫他听见,她早该死在海上了,根本到不了沧波岛。 其实殷雪素大约也猜到了霍延昭何时回的岛。 最开始她提出随处走走,黑隼直接就答应了。之后无论是借船也好,还是要见佟锦娴,黑隼却都说要去请示。 请示的大抵就是他了。 而那已是好几天前。 也就是说,月舒和苏明,早就不在这座岛上…… 殷雪素回过神,仓促抓住霍延昭的双臂:“你告诉我,月舒和苏明都还活着,你没有杀他们,是不是?” 赵世衍身边的那几个亲随,霍延昭怎么处置的,殷雪素一句也没过问。但她心里约略是清楚的,应该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月舒和苏明也和那些人一样…… “没有。”霍延昭连忙扶住她的肩,“我没有把他们怎么样,他们都还活着。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你我二人,何况还是赵家的人。” “她不是赵家的人,她是我的人!她从楚王府就一直照料我,我,我……” 殷雪素突然不知该说什么,脑中有些空白。 实际上,从她几次提出要见月舒总被岔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可每次都被他的各种理由和温情把疑虑抚平了。 也因为太信任他,加上两人久别重逢,他时时刻刻都想黏腻在一起,她何尝不贪恋这几日无人打扰的亲密光阴?便由着他含混过去…… 霍延昭这会儿也有些后悔,双手握住她的肩,跟她道歉。 “是我考虑不周。你别紧张素素,他们既是伺候过你的,我怎么可能下杀手。只是命人将他们送到了温州港,给了盘缠,放他们走了。他们若无处投奔,会去金陵也说不定,赵家的姻亲顾氏不就在金陵?等我把岛上事忙完,咱们便过去寻他们。如若他们没进金陵,直接回了京,我也派人去给你找来。你若嫌身边没人伏侍,到了岸上,我再给你挑几个伶俐的丫头先用着,如何?” 殷雪素怔怔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道:“我相信你。我……我相信你。” 霍延昭笑了笑,以为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松了口气。 “那咱们回去吧,日头有些晒了。” 说罢揽着殷雪素的肩往回走,空闲的那只手搭在她额前替她挡着光。 殷雪素被他揽着走了两步,脚底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去。 “当心!”霍延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人扶稳了。 殷雪素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久久没开口。 码头上那只行船已解了缆,鼓满了风帆,正缓缓往外海驶去。 疏影倚在船舷边,眯着眼往岸上瞧。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护在女人身后,另一只手替她挡开头顶横斜的枝丫。 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问她磕着没有。神态说不出的温柔,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如捧着一件经不得半点磕碰的玉器。 疏影啧啧连声:“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镇海蛟?别不是给人掉包了吧?” 黑隼抱着刀立在一旁,闻言冷眼看过来:“你是嫌命长了,窥探我们统领的私事?” 疏影哼了一声:“我才没兴趣知道。男女之事,来来回回也不过就那样,能有什么新鲜的?” 帕子一甩,扭着腰进船仓数钱去了。 旁的都与她不相干,只有真金白银才最实在。 幽暗潮湿的囚室,四面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壁洞里,火焰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 除此,壁上还挂着铁链、钩索……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刑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后的焦臭,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夹杂着炮烙烫下去时的嗤啦声,还有已经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兽的惨叫,在石室来回撞击着。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被铁链吊在刑架的横梁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鞭子抽成了丝缕,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流淌。 行刑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个生的紫脸膛,两人都赤着上身,热汗淋漓的。 轮番抽了半晌鞭子,又换了烙铁。 刑架上的人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囚室门轰然打开。 石阶上有人一步步走下来。 鞋底踩过积水,没发出什么声响,室内却为之一静。 霍延昭一身黑衣,火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骨下的一双眼黑沉沉的,和雨夜下的沧波海如出一辙。 “统领。”曹烈上前回道,“还是不肯吐口。” 霍延昭往刑架看了眼:“你们都出去。” 曹烈抬手,带着其他人退下了,只外面留下两个守门的。 霍延昭负手站立的地方正是火把下方,整张脸随之隐在了光影暗处。 他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看着,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欣赏够了,才从阴影里踱步出来。 “严副将,”他说,甚至带着点笑意,“别来无恙。” 第293章 问你三件事 第293章 问你三件事 刑架上被吊着的血葫芦不是别人,正是严攀。 是他祖父曾经最倚重的肱骨心腹,也是后来出卖他祖父的叛徒。 从前的严副将,在东南军中披甲跨马,帐前呼喝,何等的威风八面。而今一身血污,苟延残喘,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严攀费力抬眼,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一点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霍家,小儿。” 霍延昭走到烙炉旁,拿铁钎拨了拨里头的炭火,火星接连闪爆。 “严副将记性倒好,你我本没见过几面,我都差一些认不出你。” 严攀咳出一口血沫:“你爹死了,你祖父,也死了,霍家满门散尽,你、你倒是命硬。” 霍延昭亲眼看着铁尖慢慢烧红:“我命若不硬,怎么活到今天,好来送你上路?这还是托你的福。” 严攀眼神微动:“我,我没得选。韩王只给我一条路,我不过为自己,选了条活路。” 霍延昭转头看他:“活路?背主求荣,构陷旧帅,伪造通倭书信,害我祖父饮鸩而亡,害霍家满门被抄——你就用这些换你的活路?” 他每说一句,严攀的脸颊就止不住抽搐一下。 “我也不想如此,谁让老帅不、不识时务!那个狗屁皇帝,昏庸无能就罢了,还一再削减东南军费。眼看大乱在即,诸路藩王中,数韩王势力最盛,朝中多少人暗中归附?我苦口相劝,老帅只是不听,一味拿忠义二字压人,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不死,我活不了,韩王也难以安心。他只能死。” 霍延昭笑了一下,笑意如同刀口上泛出的冷光,一闪即灭。 “所以你便杀害你的旧主,你的恩师?” “杀他的不是我!”严攀急喘着气道,“是圣上!是韩王!是朝堂诸公!霍延昭,你要恨,你要杀,也恨不过来,杀不过来!” 霍延昭走近,把烧红的铁钎随意按在严攀肩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严攀身躯猛地绷直,惨叫险些冲破喉咙。 耳闻着滋啦声,霍延昭徐徐道:“我恨得过来,也杀得过来。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严攀牙关不停打颤,额头冷汗簌簌滚落。 霍延昭把铁钎抬起,举到严攀眼前,火光照着那暗红的尖端,离严攀的眼只有半寸。 就在严攀瞳孔骤缩之际,他收回铁钎,随手投进了烙炉。低头看了看手背被迸溅的鲜血,不以为意。 “听说你想投诚庆王?” 韩王起兵之后,势头不如预期,风声传到东南,严攀心思活动,就想另寻靠山。 霍延昭怎会不知,庆王拉拢他,一多半原因就是为了牵制严攀这颗由韩王安插在东南的棋子。 于是设法劫了严攀的家眷,以此设局,引严攀自投罗网。 一连等了十来天,严攀也不见露头。 霍延昭想着,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为了自己活命,怕是不会顾及家小死活的。估摸着黑隼他们也该把人接来了,还不知岛上情况如何,便让属下继续设伏,自己先行回了沧波岛。 严攀得知他离开,立马行动。 孰料一切都在霍延昭算计之内,到底还是中了埋伏。 昨晚上刚被押送过来。 “你倒会看风向。不过,据北边传来的消息,韩王只是攻势受阻而已,还没真正倒台,你对他们父子就那么没信心?从前卖霍家,如今又要卖韩王,严攀,我猜你的心肯定不是血肉长的,而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你这样的人,就是投了庆王,庆王敢用吗?” 严攀虚弱地咳了几声:“庆王要成大事,就不能只收忠臣义士。你以为你手下,都是干净人?海寇、盐贩、逃兵,江洋大盗、杀人越货之徒,哪一个清白?我有兵,而今东南军中,你祖父留下的影响,还有旧部,已不剩多少,庆王想顺利拿下平海卫,就用得着我。” “可惜。”霍延昭弯下腰,看进他的眼底,“你还没见到庆王,先见到了我。” 严攀眼神变了几变:“我家人何在?” 霍延昭没答。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严攀嘶声大喊,“霍延昭!祸不及妻儿!” 霍延昭好似听见了极好笑的话:“严副将如今想起家人了。当年霍家老小被押出府门时,你可曾想过,别人也有家人?” 严攀眼神闪烁,急喘道:“我家人无辜,他们实不知情。” 霍延昭陡然变色,从旁抓过一把钢鞭,重重几鞭抽在他身上。 严攀惨叫出声,痛得浑身发抖。 “你在我面前说无辜?我的祖母殒命抄家当晚,府中家人仆婢,军中替我祖父求情的将士,他们和他们的家眷,所有因此受到牵连的人,他们哪个不无辜?!” 霍延昭握着鞭柄,双眼沉得看不见一点亮光,脸上全无人气。 “你当年递那封密奏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夺走的是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 严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延昭哼了一声:“我今日不问你认不认罪,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韩王当年给你的密令,原件藏在何处?” 第二根手指。 “具体伪造书信的人是谁?” 第三根。 “朝中替你递密奏,拦截我祖父上书的,有哪几个?” 就像当初韩王只给了他一个选择,严攀清楚,眼下他同样只剩一个选择。 咬了咬牙,“我说了,你放过我家中老少?” 霍延昭看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严攀情急万分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 “说吧。我会让人去查证,但有半句假话,我会让你知道,这沧波岛上的酷刑比起东南军中,可是要酷烈得多,也有用得多。” 严攀松了口气,断断续续交代了几个名字。 “密令原件藏在福州我名下一处旧宅的暗格里。伪信是韩王府幕僚周文斌所仿作,他被韩王送来做了我的幕宾。拦截老帅上书及帮我递送密奏的,是兵部侍郎刘大人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霍延昭一字不落地听着,全都记在心里。 严攀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头颅重重垂落下去,吊在木架上,俨然只剩一口气了。 霍延昭转身往外走。 濒死的严攀又挣扎着抬起头来,哑声道:“霍延昭。霍、霍少帅……” 霍延昭脚步未停。 严攀气息奄奄:“我,我死不足惜。只求千万,放过家中老少……” 嘴角的血随着说话不断涌出:“孙儿,始三岁,稚子无辜。老母更,更不知情……” 霍延昭停在石阶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严攀被这一眼看的遍体生寒,彻骨透心。 霍延昭没有说话,只笑了一声。一言未发,大踏步离开了。 身后的严攀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知哪里迸出一股力气,发疯似地挣动起来,铁链撞得哗啦作响,火把的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狂摇乱晃。 “霍延昭!你回来!霍延昭!!!——” 石门砰地一声闭合上。 咒骂与呼嚎都被彻底阻绝在门后,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第294章 梦而已 第294章 梦而已 霍延昭没有即刻回海边小院。 这囚室设在一座山下,山后即是瀑布,他让属下送来一套干净衣裳和一只陶罐。 陶罐里盛放着岛上特有的香茅草混着白姜花捣碎的汁子,用之沐发浴身,散发出的气味清香中微带苦涩,最适宜遮掩血腥。 今晚月色不错。 霍延昭脱下外衣,低头认真洗手,指缝里的血被水一冲,淡红很快消退。 又用香草汁子搓洗了身上,冲洗掉,直到再闻不出半点异味,才换上干净衣裳往回走。 清辉洒满小院,贝壳风铃在廊下发出悦耳的清音,从岛北带回的几盆素馨新开了几朵,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里与囚室不过隔着半座岛屿,却恍若两个天地。 屋内一灯如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拨开纱帐,就见床上的人已经入睡。只眉头却是皱着的,呼吸有些不稳。 殷雪素想不到她还能再见到佟锦娴和赵世衍。 她正陷在一片黑沉的水里。 仓皇四顾,冷不丁发现了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佟锦娴。 佟锦娴仍穿着那身紫红的披风,脸上的疤痕一张一翕,像活物一样在蠕动。 她一脸狞笑地问她:“殷雪素,你怎么还活着?” 殷雪素缓缓瞠目,不断往后退。 脚踝冷不丁被抓住。 猝然回首,看见了赵世衍。 赵世衍浑身湿淋淋的,海草绕颈,淤泥糊身,像是才从海底爬出来。水珠从他发间滴滴答答往下落的同时,七个孔窍也在慢慢往外渗血。 他鬼气森森地斥问:“毒妇,你害得我好惨……” 两人一个按住她的肩,一个拽着她的脚,一前一后,要把她往黑水里拖。 天上的月亮震颤了一下,掉落下来,摔碎在水面上,蓝幽幽的,就像昨夜的荧光海。 可是这片美得窒息的海正要把她吞噬。 殷雪素不断挣扎着。 两人见无法得逞,索性并到了一处,睁着四只空洞洞的眼,伸着长长的指甲,一起朝她扑来。 殷雪素不知何时脱离了那片黑水,在一片浓雾中张皇疾奔。 浓雾倏地散去。 定睛看去,地上躺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腰间配着雁翎刀。 是霍延昭! 她惊喜扑过去,却发现他眼唇紧闭,一动不动,似乎没了气息。 殷雪素心口如被剜了一刀,既惊怕又悲恸,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叫醒。 然而无论她怎么叫喊,怎么摇撼,怀里人都没有给她哪怕一丝的回应。 佟锦娴和赵世衍已再度逼近。 绝望将人湮没,殷雪素紧紧抱着霍延昭,已不想逃了。 画面陡然破碎,那对鬼夫妇齐齐消失不见。 四周轰地燃起大火,转瞬连成一片火海,梁木纷纷往下坠落,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 “霍延昭!霍延昭!!” 她撕心裂肺地叫着霍延昭,却发现怀中空空,就连霍延昭也不见了。 那个位置站着佟继璋。 佟继璋看着她,脸上一片阴鸷,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痴迷的,恶毒的笑,而后猛地掐住她脖颈,把她整个提了起来。 脚尖逐渐离了地面,火焰舔上裙角,眨眼间缭绕周身。 脖颈上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森冷的声音在整个火场回响,犹如催命的符咒:“好姐姐,下来陪我吧,下来陪我吧……” 烈火浓烟织起一道厚厚的火墙,而就在火墙外,有道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行将窒息之际,殷雪素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喊—— “素素,素素——” 霍延昭坐在床沿边,一手扶着她肩,一手拿帕子去擦她额上沁出的冷汗,嘴里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却怎么也叫不醒。 她不知陷进了怎样的噩梦里,明显是怕急了,额上汗出不断,鬓发都打湿了,手指揪住被单辗转扭动。 霍延昭把帕子搁到一边,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正要把她摇醒,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含含糊糊的,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动作顿住,俯身侧耳贴近。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偏照不进眼底。 那双眼隐在暗处,直似惊涛翻涌的海面,因夜色太浓,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垂着眼看她,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动作极轻。 “素素,”他又叫了她一声,语气比方才略微加重,“醒醒。” 殷雪素急喘了一口,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瞳孔里似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火光,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直到一张脸在她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那双深海一样幽邃的眼睛正望着她,满盛着温柔与关切。 殷雪素一把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霍延昭?!” 霍延昭眼底那点夜雾瞬间淡去,倾身抱住她:“我在。”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叶清香,不对,该是清苦。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殷雪素不答,伏在他胸口,听着强劲的心跳声,吐出一口浊气,疲倦地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他的气息包裹住她,像一件密不透风的大氅,把外间的风霜雨雪及梦里可怖的景象,全都挡在了外头。 霍延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只是梦而已。” 好一会儿,殷雪素才缓过来,蔫蔫的问他:“你去哪儿了?” 霍延昭笑笑:“我睡不着,又怕吵着你,就去海边儿散了会儿步。” 殷雪素从他怀里退开一些,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道:“霍延昭,你累吗?” 霍延昭愣住,随即若无其事地笑:“怎么这么问?” 如果要问殷雪素这些天开心与否? 她的回答绝非否定。 重生以来,最轻松最快活的,似乎就是这几天了。 将一切暂抛,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天地之间只剩清风、海浪、花香,还有一个他。 她被他拖着拽着,沉溺于只有他们俩的世界。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不用前思后想,不用筹谋算计,只想尽情缠绵,尽情释放。 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们如胶似漆,缱绻相依。 他们情难自禁的被彼此吸引着,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这段时光就像上天迟来的补偿。是给她的,给他的,也是给他们的。 美好甜蜜到不可思议,乃至于有些不真实,如梦似幻…… 于是不免生出些战战兢兢的心思。 日光底下,似乎总有阴影随行。 第295章 离岛 第295章 离岛 原本她也以为自己是多心。 白天,疏影见到霍延昭时紧绷不自然的反应,简直如鼠见猫一般。 殷雪素看在眼里,回来后反复思量,才终于意识到违和在哪——重逢以来,霍延昭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扮演从前的霍延昭。 从前的霍延昭,飞扬洒脱,热烈坦荡,满心赤诚…… 这回相见,一分不少,她在他身上全都看到了。 所以两人间几乎没有任何因分离而导致的疏远和隔阂。 仿佛他仍旧是那个笑嘻嘻一口一声喊她殷大姑娘的小纨绔,是那个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只为下到崖底为她采摘一捧鲜花的大傻子…… 但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祖父冤死,满门被抄,流放途中险死还生,到了海上又要和一群穷凶极恶的海寇以命搏命…… 一个人历经如此多的变故,从天上到地下,怎可能毫无变化? 好比她自己。 重活一世,走到今时今日,都不见得还是原本的她。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人活着,总要往前走的。 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保留原样。 就是有那样的人,也是万里无一。 单看疏影的表现,可见在旁人眼里,霍延昭大约并不是与她相对时的这副模样。 “你不必在我面前强撑,”殷雪素轻声道,“就做你自己便好。” 他们无力阻挡命运的洪流,只能尽量学着接受,接受并适应彼此的成长与转变。 只要这变化不至于太伤人,稍作磨合,或许仍能够挽手去走剩下的路…… 霍延昭嘴边的笑一点点淡去。 他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我没有强撑。” 殷雪素看不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是开心的。”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你想知道什么?莫非还是那个疏影的事?”他的语气轻松中透着点揶揄,“该交代的我可差不多都交代了。剩下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说出来只恐脏了你的耳朵。” 殷雪素默然良久,叹息一声:“你既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等你哪天想说,咱们再好好谈谈。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没那么脆弱……” 霍延昭没再说话,唯有搂抱着她的两条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殷雪素缓缓抬手,迟疑着,回抱住了他。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再一次翻滚到一起。 如同两个在黑夜里走散太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对方,却不敢就信这便是归处。 于是不敢放松,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停下来辨认彼此,只知道作抵死的纠缠,非如此不能驱散心底的阴霾与不安。 霍延昭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像是在用身体确认着什么。 他的手指牢牢地与她相扣,似乎稍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殷雪素似也想要一些印证,过程中始终睁着眼。 她看到他被发丝遮掩后的那双眼里蕴藏着浓浓的爱意。爱意之外,还有一团雾包裹住的血光。 霍延昭突然拿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动作开始变得有些粗暴,唇舌并用,不管不顾,想要拉着她一起坠入欲念的深渊。 感到胸口传来轻微的刺疼,殷雪素搂紧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发颤,低下头,以同样的力道咬在他肩上,换回一声闷哼,以及加倍的激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尽数交付于这场缠绵。 无论相思还是抚慰,惶恐还是疑惑,本该在亲密的接触中被一点点抚平。 却不知为何,心底某处反而愈发空荡了。 云收雨歇已是许久后的事。 灯不知何时被吹灭了,海风幽幽地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鼓荡。 霍延昭搂抱着她,心里想着事情,手掌无意识在凝滑的背上流连。 以为她该睡了,却听见她在黑暗中哑声开口:“我,我们什么时候离岛。”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问:“岛上不好吗?” “岛上很好。”殷雪素垂着眼帘,“但我想离开了。” 霍延昭沉默下来。 他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重逢以来第一次。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还是因为他? 不管因为什么,他该说些什么让她安心。 “好,等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完,最多两三天,咱们就动身。” 殷雪素睁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霍延昭就道:“我本也没打算叫你在此久留,海上虽自在,到底不适合你长住,我先送你去金陵安置了。” “金陵?” “嗯。流放路上诈死逃生后,那时丧家犬一样的,要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注定终日打打杀杀,带着我母亲多有不便,因汤妈妈是金陵人,娘家兄弟还算可靠,我把她二人送了过去,才去的东南……这也是我经常出入金陵的原因。我知道,我母亲昔日曾冒犯于你,在咱们正式成婚以前,你定然不愿和她住在一处。我会处理好这些,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安排你们相见。” 殷雪素又把眼睛垂下了,没吭声。 霍延昭怕她还在为当年的事介怀,跟着便告诉了她另一件事,一件她听了必然高兴的事。 “诓你离京之后,我另外安排了一路人去接你的家人。算算时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殷雪素闻言,有些愕然,也有些无奈。不知该夸他考虑得周全还是怎样。 “其实……” “嗯?” 对上他垂询的视线,殷雪素笑了一下:“没。” 这是这些天来两人第一次谈到他们以外的人事,尤其关涉到她的家人。 殷雪素本要将自己离京前所作的一应计划与安排如实告知,又想起月舒和苏明的事,心里终归多了层疑虑未曾消解,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就又咽了回去。 霍延昭絮絮说着今后的安排,像是已在心底里描摹了许多遍,语气渐渐松弛下来,也就没察觉她这点犹疑。 “我提前看好了一处宅子,你若不喜欢,到时再换。金陵本地的风光很不错,有个什么金陵十八景的,雨花台、桃叶渡、雨后钟山、白鹭洲,你若在宅中待得闷了,就让人陪着四处走走。接下来我恐要忙上一阵,等事情落定,我再亲自陪你游览——” 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匀净,霍延昭止了声。 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只隐约一层轮廓,却一眼发现那两弯眉轻轻蹙着,似梦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霍延昭伸手,想替她抚平。半途停住。 想起她方才的呓语,目光从温柔一点一点变得幽深。 片刻后,他收回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顺着脸颊来到耳畔,喟叹似的低语在室内响起:“素素,永远别离开我……” 霍延昭没有食言。 三日后,他们登船离开了沧波岛。 第296章 归荑园 第296章 归荑园 走出那座海边小院,殷雪素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芭蕉、刺桐花,都还在那里。 仿佛他们不过出去走一遭,晚间还会回来。 但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大约不会了。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她也带不走什么,只摘走了廊下那串叮叮当当的贝壳风铃。 持续两日的航行,先是经了一场风暴,比来时亲历的那场更为猛烈。船身在波翻浪涌间被不断抛起又砸下,舱里灯盏乱晃,木板吱吱呀呀,几疑要散架。 因为有霍延昭在,霍延昭一直守在她身边,将她护在怀里,通过跟她说话来分散她的注意,殷雪素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天翻海倾,转眼云脚散开,一束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遍洒人间每一个角落。 大海骤然安静下来,干脆一丝风也没有了,船帆懒洋洋地垂着,连海浪都变成了一道道柔软的皱褶。 霍延昭把她从舱室拉到甲板上,说要给她看个奇景。 怎不稀奇呢?明明该是空茫海面,却凭空生出陆地,海天交接处竟还浮动着一片山影。 山在天上,云在山下,船行其间,倒像入了仙境。 而群山之间又有楼台隐隐,城墙、楼阁、街巷,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殷雪素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眨了眨眼,还在。 “这是……” “是海市蜃楼。”霍延昭告诉她,“难得一见的。” 殷雪素倒不敢信他了,毕竟荧光海他也说难得一见。 怎么难得一见的,都叫他们碰上了。 不过海市蜃楼,她在书上看到过。据书中记载,的确是电光朝露、可遇不可求的景象。 看着近,其实远得很,未必真就在那里,也未必真实存在。 霍延昭从后环住她的腰,让她贴靠在自己身前,和她一起望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城池。 忽而抬手:“你瞧,像不像咱们两个。”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去。 原来城池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天水之间,身形修长,衣袂飘举,仿佛两个俯瞰尘世的神祇,又如一对不染凡尘烟火神仙眷侣。 “你倒好意思的。” “怎么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双,他们也是一双……” 两人看了多时,说笑了一阵,转身回了船舱。 就在他们转身后,那光影晃了晃,渐渐淡去。 山峦、城池和人,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这之后,一路风平浪静。 船经温州外海,又转入江道,于十一月初,终于抵达金陵。 到达金陵当日,江上薄雾未散,风里已少了海水的咸腥,多了蒸腾的人烟。 金陵城东,乌龙潭畔,一处别苑隐在梧桐深处,离秦淮不远,闹中取静。 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归荑”二字。 “荑”是初生的茅草嫩芽,柔顺而静好,冠以一个“归”字,便是盼她在此安顿,以之为归。 殷雪素还未从匾额上收回目光,就有一个管家和管事的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鱼贯迎出来,齐齐福身,口称夫人。 殷雪素扭头看向霍延昭,霍延昭笑笑:“进去看看,看你喜不喜欢。” 两人被簇拥着一路往里走。 这别苑近似一座私家园林了,远比她想的要大。外头看只是一道青砖高墙,墙头爬着常青藤,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园中曲廊回合,池馆清嘉,几乎一步一景。亭台轩榭虽处处可见用心,却都不张扬,呈现一种含蓄典雅的格调。 殷雪素所住的院子在园子最里头,叫留春坞,灰瓦白墙,细格棂窗。 院角栽着几株腊梅,花苞尚小,枝条清瘦。此外还栽种了些其他的花木,只可惜时节不对,玉兰徒剩光枝,海棠叶子亦落了大半。 廊下倒是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才抽出嫩绿的叶尖,蕊还没打。 正房三间带东西两耳房,内里都已布置停当。 窗棂上糊着新纸,炭炉里烧着银丝炭,一进门便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 往里走,拔步床上挂着紫锦织金夹棉的帐幔,帐角压着银灰流苏,被褥厚实暄软,被面是江宁府织造的上好云锦。 衣橱里尽是新裁的冬衣,多是她素日喜欢的颜色。妆台上摆着各色妆粉,头面首饰一应俱全。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备,旁边的匣子里收存着诸样细笔与颜料。 殷雪素站在屋当心,环顾这一切。 想来从她离京以后的每一步,霍延昭早都已经计划好了。或许还包括她的余生…… 霍延昭替她解了披风,随手递交给丫鬟,拉着她到了暖阁,榻上放了软绒坐垫,脚踏旁还有铜脚炉。 金陵的冬日远没有沧波岛那样潮暖,有种透骨的湿冷,霍延昭给她暖了一路的手,还是冰的,就让人另送了手炉过来。 几个丫鬟近前行礼,年纪都不大,眉眼看着都还伶俐。 “就让她们先伏侍着,如不合意,知会管家,再另挑好的来。金陵湿寒,你未必习惯,夜里若冷——” 殷雪素笑着打断:“我又不是傻子,冷了还不知添衣加炭不成?” 霍延昭便也跟着笑了。再要说话,有人匆匆进来,却是随仁。 除了黑瘦些,随仁乍看上去和昔日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殷雪素注意到,他的右臂似有些不灵便。 随仁见了她,丝毫不显意外,近前行礼问安,而后附在霍延昭耳边如此这般告诉了几句。 霍延昭听罢,蹙了下眉。扭头来看她,眼底多了几分歉然:“我恐怕要出去一趟,今晚未必能回来,你先歇着。” 殷雪素会意:“正事要紧,你且去忙,我自会安置。” 霍延昭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像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留了句“等我回来”,便带着随仁大步流星地去了。 殷雪素跟到廊下,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时局愈发紧张了。 韩王起兵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东进。起初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朝廷惊慌失措,急召郢王率军北上。郢王奉命迎击韩王,双方交兵以后,鏖战月余,胜负反复。 庆王一直按兵不动。 第297章 请罪 第297章 请罪 如今韩王郢王两虎相争,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庆王要做的,是在两方都元气大伤时,再以“勤王诛逆”为名,正式起兵。 眼下正有许多事要准备,江防钱粮,调兵遣将,缺一不可。 单论庆王府自身的兵力,止数千而已。不过金陵已在他直接掌控之下。 金陵城内守军就有万余,城外诸营三万,此外毗陵、镇江、苏州、常州等处,各有兵马粮饷相连。 纵然如此,仍嫌不足。毕竟他将要面对的敌手,不是兵强马壮,就是军多将广。 而霍延昭手里握着的那支海寇精锐,半是霍家旧部,半是海上恶匪,尽是刀口舔血杀出来的虎狼之辈,正是庆王眼下最需要的。他们中除了一部分留守沧波岛,多数都已随霍延昭北上。他们的加入,对庆王而言无疑如虎添翼。 就这样,昔日海上亡命的贼寇,换了衣甲,挂了军号,摇身一变成了官兵。 至于平海卫,严攀已死,军中群龙无首,朝廷忙着镇压韩王之乱,暂且顾不上东南。 庆王毕竟还不想和韩王一样背上谋逆的名头,正式起兵前,暂没有明令接管,只叫霍延昭派旧部暗中接住几处关键营头,稳住海防,避免其为韩王或朝廷所用从而背后捅刀,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倭寇趁乱侵扰。 霍延昭本人顶着镇海蛟的名头,被庆王授予了靖海将军的名号,职在金陵守备之上,又不直接压过各路总兵,直接统辖江防、水师与城外机动兵马,可谓实权尽握。虽不算祖制里的正经官职,仅是庆王给开的先例,这当口也没人计较这些了。 他而今领兵驻扎在金陵城外的龙湾大营,扼守长江水道,兼顾金陵门户。往上可控采石、芜湖,往下可应镇江、瓜洲。若进,可北渡勤王;若退,可护金陵与苏南粮道…… 关于这一切,殷雪素只知大略。 她感知更多的是,霍延昭变得很忙,越来越忙。 天阴欲雪。 留春坞里最后一抹青也要留不住了。 归荑园里景色稍好些,也并没有好多少。 假山的石头冻得脆白,池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枯荷残梗凝在冰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显出些冷灰来。 殷雪素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炉,站立在凉亭里,着望这灰败的景出神。 她穿着一件粉青暗花绫夹袄,外头罩莲青羽缎斗篷,暖而不臃,领口出白狐锋毛,毛锋雪亮,围在颈间衬得肤色如玉,却也显得未施脂粉的眉眼越发清冷。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支白玉簪子,腕上戴了只镂金錾花羊脂玉镯。 风从池面上不断刮过来,手炉已没了热气,指尖被吹得冰凉,她却无知无觉。 霁云走近,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也没见着。 便道:“这里荒秃秃的,夫人若想赏花,不如去温房,今日倒巧,正有几盆山茶开了。” 自殷雪素住进来,下面人一直是这样称呼。她纠正了几回,知是霍延昭授意,也就由她们去了。 “不赏花。我就随便看看,透口气。” 霁云接着试探:“夫人要是觉得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奴婢这就让人备车。” 殷雪素仍是摇头。 金陵美景确实很多。 乌衣巷,鸡鸣寺,莫愁湖,霍延昭都曾叫人陪她去过。 只是每回出门,车前车后护卫成群,带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她下车看一眼河灯,旁人不看灯了只看她;她想进一家铺子,护卫先就进去清场;她想到某处站一站,身后与周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此两三回,也就没了外出的兴致。 霁云陪她站了一会儿,陪着小心道:“天怪冷的,风又大,夫人若冻病了,奴婢担不起责任,咱们还是回房吧。” 殷雪素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哂。 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沿曲廊往回走。 转眼住进这别苑将满一月。 期间霍延昭只回来过一回。 当时已是夜深,她已睡下,听见院门响,披衣起来。 霍延昭铠甲还没卸,一身霜寒之气,手里提着马鞭,满脸疲惫。 看见她,笑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殷雪素摇摇头,要替他解甲,被他抬手挡去:“又凉又沉,我自己来。” 一边脱卸铠甲,一边问她些家常话,譬如近来吃睡得好不好,丫鬟合不合心意。 待到洗了手脸,换了寝衣,上床把她搂进怀里,身上仍有股凉飕飕的冷气。 她用被子裹住他,他便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说了句:“想你了。” 殷雪素没应声,摸了摸他的侧脸,有些扎手。 待要说些什么,发觉他已睡去。这一向必是累极了。 殷雪素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 等她再次醒来,他已经走了,被窝里尚有余温。 霁云告诉她,将军天没亮就走了,吩咐了不要吵醒夫人。 “他还有别的话没有?” “将军叫我们好生服侍夫人,但有——” 殷雪素摆了摆手,没再问下去,知道也问不出什么…… 从园中回到暖阁,欲要作画,提起笔只是发呆。 庆王必然是要起兵的,霍延昭被委以重任,目下最要紧的便是练兵和布防,自然忙得脱不开身。 他却也没有完全忘记答应她的事。 打从登陆伊始,就专门派了人寻找月舒和苏明。 结果一无所获。温州港没有,金陵城也没有。 还是说他们当真返回京城了? 又或者,或者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殷雪素不敢往深里想。 另有一桩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霍延昭说,他另外安排了一路人去接她的家人。 她是八月中后旬离京,在她离京后的半个月,就发生了韩王父子逃回封地的事,京中必然有一番乱子。 妹妹和赵益如果按计划行事,不知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若在这之前,该早到嘉定了。 若在这之后,会不会正巧和霍延昭派去的人碰上? 殷雪素已然说不清楚,她是希望两方碰上,还是不希望…… 龙湾大营。 帅帐外,旗帜猎猎。帅帐内,火盆烧得虽旺,仍压不住一股冷铁寒气。 墙上挂着长弓与佩刀,案上摊着江防图、粮道册和各营名册,还有几封未拆看的密信。 霍延昭坐在案后,冷眼看着跪地请罪的两个下属。 他们原是他派去京中接殷家人的。 第298章 问起居 第298章 问起居 “属下等八月底抵京,刚准备要动手,就听闻赵大姑娘染了恶疾,被移到家庙养病去了。特地找大夫打听了,说是那病会过人,属下不敢贸然行事,便想再探清楚些。” 霍延昭起身,绕过帅案,踱步到另一侧悬挂着的大幅舆图前负手站定,背对着他们。 “九月初的一天夜里,赵家家庙忽起大火。火势不可遏制,等到扑灭时,赵大姑娘已、已经……”汇报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已经什么?” “……已经烧成了焦炭。” 那人眼一闭说完,前额重重触地:“属下办事不力,请统领、请将军责罚!” 帐内静了一瞬。 霍延昭倒没先问罪他们,问起另外两人。 “我们找上门才知殷家那边早已经乱了套,家业尽都被殷二姑娘变卖了。连夫人被气回了老家,殷二姑娘不知何时离的京,想必也回老家去了。寻去潞河再一打听,说是殷二姑娘的债主找上门,母女俩只得仓皇搬离……二人皆去向不明,属下一路追查,都未查到实信。” 另一个下属急忙道:“请将军再给些时日,允许我等将功补过,必定把人找到!” 霍延昭转身踱回帅案旁,没言声。 跪着的两人互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 这时帐帘掀开,随仁左手端着个食盘进来,上头是新更换的饭菜。 一看这阵仗便明白了几分,朝跪在地上的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帐。 随仁默默把食盘放在帅案一角,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城里才将送来的。” 霍延昭拆开看了。 “……辰时起身,早间只用了半碗燕窝粥……巳时进书房,待了半个时辰,翻阅了《五岳游草》、《山水册》……午后作画毕,去了凉亭,站立约一炷香,隐隐似有郁色。霁云以赏花、出游询问,皆答否……晚膳用了几口精米饭,两箸青菜,鱼汤未动……夜里二更睡下,未叫添炭……” 信上事无巨细,列着殷雪素每日晨起后到天黑就寝前的所有事:几时起床,几时用膳,用得什么,用了多少,翻了什么书,画了什么画,几时在园子里散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详细到几乎是琐碎的地步。 霍延昭看罢,眉头皱起:“她这几日胃口还是不好?” 随仁点点头。 “大夫看过没有?” 随仁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答:“看过。只说水土不服,并无……喜脉。” 霍延昭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随仁忙又道:“厨娘换过两回了。” “再换。金陵的菜色想必不合她口味,找个会做京里菜的。擅做闽地汤水的也安排一个。” 沧波岛上的厨役便是闽地人,她并没有吃不惯。 随仁应下。 霍延昭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片刻,忽问:“她与赵世衍的那个女儿已经不在了。她若然知晓,会如何?” 这个问题随仁想都不用想,“恐怕会伤心欲绝。” 霍延昭眉心竖痕折得更深。 “此事暂且瞒着她。” 随仁犯难:“这又能瞒多久?” “能拖一时是一时。等我腾出手来,等……”霍延昭声音低了些,“再慢慢告诉她。” 随仁迟疑道:“那连夫人和殷二姑娘……” 霍延昭把信搁下,陷入了沉默。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蹊跷。 先是赵家家庙着火,赵世衍的女儿偏在那当口被送去,然后死于大火。紧跟着殷家母女也绝了踪迹,田宅商铺尽数变卖…… 但考虑到当时京中正乱,韩王父子出逃,全城戒严,朝廷搜捕牵连甚广,安国公府就在其中。这种情形下,发生什么都难说。 “继续找吧,毕竟是她的家人。打探一下她家的那些亲戚故旧,看看有无可能是投亲去了。” 随仁松了口气。 霍延昭随即吩咐:“让别苑那边加倍留心,一旦有形迹可疑的人试图接近,不管男女老幼,一概先拿下,速报与我,不得延误。” 随仁心里一紧,很是纳闷,不知大爷在警惕什么,有什么人敢接近别苑。 “等等。” 随仁领命正要出去,霍延昭叫住他。 却迟迟不发一言,面色看着有些凝重,有些阴沉。 随仁也不催促,就在一边垂手候着。 良久,霍延昭终于开口:“让他们这次去寻人的同时,顺便帮我访查一个人——安国公府的赵益……” 赵益? 随仁想了想,隐约有些印象。无他,毕竟是能跟他们大爷勉强打平手的人。 当初秋水山房射猎,赵益作为赵家家仆,代替赵世衍与大爷一较高低。 最后虽是大爷胜出,但大爷过后也说了,赵益手有旧伤,且存心让客,不然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好端端的,大爷怎么要查此人? 霍延昭最后叮嘱了一句:“此事尤其不许走漏风声。” “……是。” 随仁悄悄退了出去,帐内只剩霍延昭。 饭菜送来时还是热的,这会儿已快要凉透了。 他坐在帅案后,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条案。江防图上压着铜镇纸,上头几处都被墨笔圈过,标注着兵力部署。几份拆开的军报堆叠在一旁,还有平海卫传来的暗报,沧波岛的留守名册,庆王府催他明日议事的手令…… 桩桩件件都极为紧急。 可此刻最叫他头疼的,却是如何把那个噩耗告诉素素。 的确是噩耗。 那孩子虽是姓赵,是赵世衍的骨血。同样也是素素的心头肉。 现在她死了,对素素而言必然是个巨大的打击…… 可在他心底最阴暗的一角,又不能不承认,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是如释重负的。 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素素与赵家,与赵世衍之间,最后一点血肉牵连也断了。 他知道这念头有些卑劣。他本也没料到事情会是如此。 如果那孩子好生被接来,看在素素的份上,他自会善待她。 偏偏命运弄人。 那就只能尽量往好处想。 霍延昭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年他失去的太多。 祖父祖母,霍家门庭,昔日荣光,所有尊严与前程…… 从人人追捧的霍老帅之孙,风头正劲的霍小将军,沦为不名一文的罪臣之后,丧家之犬。 他没有告诉素素,他立足海上究竟历了多少磨难。 霍家旧部是忠心的,但也不都是忠心的。他们脱离军中后,于各处占山为王,而他那时没兵没船没粮,想叫人服他,不能只凭姓霍而已。 期间受了多少冷眼嘲弄,多少回出生入死,甚至拿下沧波岛前夕还遭到了最严重的一次背叛,害他痛失心腹膀臂…… 除了这些,最深的遗憾就是她。 他从最开始的愿望就很简单,从军、立功、娶她。 可这么简单的愿望,偏偏就是实现不了。 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她。 头一回错过,她嫁给了赵世衍。 第二回 ,以为是永别…… 第二回 ,以为是永别…… 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抓不住,留不下。 好在,上天给了他第三次机会。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 今后,凡他想要的,他一定会牢牢攥紧,再不放手。尤其是对她。 他千方百计设局,让她离开赵世衍,离开安国公府,离开那些前尘旧事。 那些曾拥有过她,伤过她的,又或牵着她心肠的人,无论是她的丫鬟还是她的女儿,只要他们还在,她就有可能回头看。 他不想她回头。 他想她往后只看他。 他会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最重要的人。 等过了这阵,等到庆王起兵一举定鼎,等他洗刷了身上污名,重振霍家,等他有了真正能护住她的权柄。 他会娶她。然后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他们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流着他们俩的血,没有任何过去的影子。 她会慢慢忘记那些伤痛。 再深刻的伤,日子久了也会结痂。到那时,她便只属于他了。 霍延昭重新睁开眼,看着那张写满了她起居琐事的信笺,指腹停在“似有郁色”四字上,许久未动。 第299章 别生我气 第299章 别生我气 年关将近,金陵城中的气氛一日紧似一日。 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早已张灯结彩,卖年货的摊子能从鼓楼一直摆到秦淮河边上。 反观今年,街面上虽照旧有卖糖瓜、卖年画、卖爆竹的,秦淮河畔也都还挂着灯,却明显要冷清许多。 城门盘查越来越严,码头上驻了兵,官船昼夜转运,不知运的什么,只知巡街的衙役比平日多了两倍。 北边二王交战,隔着山川湖海,风声到底还是吹进了金陵城的每一扇门户。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雪亮。 紧绷的气氛不免冲淡了过年的喜气,但年总归还是要过的。 霍延昭直到大年夜才匆匆回到归荑园。 踏进留春坞时,天已经黑透。 留春坞廊下挂了避风帘,屋里炭盆日夜不断,温暖宜人。新剪的腊梅插在敞口古尊里,枝干疏朗,冷香淡淡。 一冷一暖,倒正相宜。 霁云和彩璃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暖阁里摆放年夜饭,听到守门婆子的通报声,众人不待出迎,棉帘一掀,霍延昭已阔步进来。 随手解了身上的大氅扔给下人,迈步往里间走。 进去便看见殷雪素坐在灯下,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眉眼被灯影笼得浅浅淡淡。 她手里握着卷书,正出神。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茉莉香片。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而后才显出几分意外:“怎么这时过来了?” “这话稀奇,我不该过来?” 丫鬟端来水盆,霍延昭一边净手一边问。 “不……”殷雪素摇摇头。 今日是除夕,她以为,他就算回城,也该去陪他母亲。 霍延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就道:“我才从那边过来,今晚难得偷闲,陪你守岁。” 因为旁边还有人,霍延昭倒还算规矩,走过来取走她手里的书,随便翻了翻搁到一旁,执着她的手,拉她去了暖阁。 桌上铺了红毡,冷的热的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都是些吉祥菜色,色色精致。 归荑园里不闻爆竹声,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顿安静的年夜饭。 霍延昭在军中吃了许久粗食,原该饿极,坐下后却不急着动筷,只顾替她夹菜。 “这个暖胃滋补……” “这个不腻,你尝一口……” “鱼刺我挑过了,你多少吃点……” 殷雪素看着面前快要堆满的泥金碟,无奈道:“你自己吃罢,我哪里吃得了这些。” “你就是吃得太少,一些时候不见,愈见清瘦。是厨娘做的不合胃口?” 殷雪素摇头:“她们都很用心,很周到,是我自己……” 借着垂眼喝汤的动作,话自然而然停下。 席间也拣了些别的聊,多是霍延昭在说。 先是说金陵雪少,等来年春暖,他带她去钟山看杏花。 又说起军中一些趣事,诸如黑隼等人怎样的不适应,出了什么糗、闹出什么乐子等。 殷雪素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吃罢饭,丫鬟撤了席,屋里只剩他们俩。 霍延昭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一会儿,开口:“我有事要问——” “我有事要问——” 两人话头撞在一处,又齐齐收住,随即都笑了。 “你先说。” “你先说。” 殷雪素只道自己的事无关紧要,坚持由他先说。 霍延昭低头,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素素,除了你的家人,和那几个贴身照料你的婢女,你在安国公府,还有没有别的人……” 一个名字盘绕在他心里太久,如一根卡进肉里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什么?” 他笑笑:“我是想问,咱们分开那些时,你在安国公府具体都经历了些什么。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譬如佟家藏书楼的那场大火……” 察觉她睫毛一颤,面色微凝,到底还是把那根刺吞了下去。改口道:“万幸你平安无恙。其他想来也都不是高兴的事,大节下的,不提了。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抬手替她将微散的鬓发掖在耳后,眼神和举止一样轻柔,只是柔情地下藏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殷雪素怎会看不出,他想问的绝不是佟家那场大火。虽不知他究竟要问什么,却也没拆穿。 “无甚要紧的,就是想同你商量,看园子里的守卫能不能撤去一些?我若出门,也不必带那许多人。每回车前车后,乌泱泱的,倒不像散心去的,活像是押犯人。” 她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说出来。语毕,静等着他回复。 霍延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不免显出几分严肃:“别的都罢了,这个却是不行。” 殷雪素看着他:“为什么?” 霍延昭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放缓了声音:“素素,外面太乱了,还会越来越乱。金陵眼下看着太平,暗处不知潜了多少细作进来。庆王举事在即,又如此倚重于我,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你是我的软肋,你若出了事,我在军中怎能安心?你就暂且忍耐一下,安安稳稳待在这园子里,作画也好,赏花也好,丫鬟中有会下棋的,或者让她们陪你下棋。等战事告一段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再去一趟沧波岛也行,在岛上多住几日,咱们还没有看野茶林,还没有一处泡温泉……素素,我不是要拘着你,我只是不敢冒险。” 殷雪素垂着眼不说话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别处。 霍延昭捧住她的脸,使她转过来对着自己。 “别生我气素素。”略显粗糙的掌心贴着她脸颊抚了抚,缓缓倾身,吻落在她唇上,逐渐流连到耳际,热气一下下拂在耳廓上,“我很想你。” 他是真的想她。 这些日子以来,练兵、布防、议事,没日没夜地筹谋调度,脑子里堆满了粮草兵械及与行军作战相关的一切,根本没心思想旁的。 可一见了她,一挨上她,心里那道闸便就被冲开了,所有压下去的火气和渴求瞬间奔涌出来。 忍不住将人一把抱起,朝里间走去。经过梳妆台,脚步一转,干脆把人抱上妆台坐着。 殷雪素惊了一下:“你做什么?” 霍延昭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箍着她的腰:“讨饶。” “有这样讨饶的?” 霍延昭低头吻她颈侧,声音含混:“军中学的,粗笨些,夫人担待。” 殷雪素这下真是恼不得气不得,把手推他:“一会儿有人进来。” “没人敢这时候进来。” 他把她困在怀里,吻从脖颈一路往下,呼吸又乱又急。镜中映出两道交织的身影…… 身子不断后仰,后背不知不觉贴上镜面,殷雪素蓦地僵住,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恐慌。 霍延昭察觉到了,动作稍顿,勉强拉开些距离。终究耐不住汹涌的情潮,再度靠近。 就在两片唇快要贴上的时候,她微微偏开头。他的吻落了空。 “……怎么了?” 正要问她是否哪里不适,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随仁的声音很快隔窗传进来:“将军,庆王殿下有要事相商,请你即刻过去。” 屋里静了一瞬。 霍延昭肩背绷紧,忍不住低咒了一句。 殷雪素反倒松缓下来,为他整了整发冠:“去吧。” 霍延昭把脸埋在她颈间,重重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直起身。 浑身燥火就这样被一瓢冷水浇熄了,无可奈何又有些可怜地看着她:“等着我,我很快回来,咱们还要一块守岁。” 说着,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裙,把人从妆台上扶下来,弯腰亲了她一下,转身匆匆走了。 第300章 画眉 第300章 画眉 惊蛰刚过,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先就绿了,跟着满城桃花也都次第绽放。 然而渐暖的春光并暖不了局势。 韩王和郢王不知出于何故,双方自年后便在南襄境内陷入了胶着状态,谁也没能再往前推进一步。 庆王起兵的计划也因此不得不暂时搁置。 趁着战事稍歇,朝廷另外派了人斡旋。但显然,斡旋的结果并不如意,并且随着二月里楚王的薨逝,双方再度交火,局面愈加地恶化起来。 进入三月以来,沿江各大营日夜操练的喊杀声隔着江都能听见,金陵城中才得松缓一些的气氛重又像拉紧的弓弦。 归荑园的守卫也添了一倍,院墙外日夜有人巡逻。原先殷雪素还能出门走走,如今却是连出园也不许了。 随仁亲自过来解释,说形势一触即发,城中暗流汹涌,将军在外领兵,惟有她安稳无虞,将军才能安心。 一如既往的说辞。 殷雪素已放弃再做无谓争取,只问他两个问题:霍延昭何时出兵?如不急着出兵,那么他何时回来? 随仁自是一个也答不上,毕竟事涉机要。 殷雪素便也不再为难他。 接她家人的事,从年前到年后,一直没个着落。 霍延昭仅在元宵时告诉了她一声,说京中生乱时,她家人许是逃难去了,又或是投亲去了,一时查不到踪迹。 他另派了人去查找,至今没有音信。 殷雪素本就提着的一颗心越悬越高。 一般说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京中既找不见人,不正说明他们已成功脱身? 可他们真能隐蔽到连霍延昭的人都发现不了? 若没顺利离京呢? 若路上出了事呢? 念头一转到这里,便不可遏止地往更坏处想去。 殷雪素食难下咽,睡也不安,夜里常常惊醒。不止一次地想,也许自己早该把关于嘉定的计划告诉霍延昭。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让他派人过去看看。当然她还是更想亲自过去。 然而每回话到嘴边,总被一种莫名的直觉拦下。说不清来由,只每每开口之际,就让她不自禁地浑身发冷。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反复的忧思煎熬中,她的耐性和镇定就快要耗尽,亲人出事的恐惧终于还是胜过了毫无凭据的直觉。 就在她下定决心,等霍延昭下次回来,便把嘉定的事和盘托出。一个小插曲的发生,和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最终令她改变了主意。 这日中晌,殷雪素在窗前作画。 阳春三月的日头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和煦。 然而和这明媚春光作对比的,却是她虚白的面色,及眼下淡淡青影。握笔的手指也比从前更细了些。 桌上摊着半幅山水图,她低着头,一笔一笔潜心勾勒着。 先出现的是一片礁石群,继而是一片无垠的海。夜幕下的海面静静的,浪头翻涌处发出荧荧的蓝光。 这是她凭着记忆画下的沧波岛上的荧光海。 她盯着那片海看了许久,重新提起笔,开始勾勒石台上的一双人影…… 霁云通报一声,一溜仆婢鱼贯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朱漆描金的大托盘。 管家霍平跟在后头,笑得十分和气:“夫人,这是大爷特地为您挑选的,您看看可还中意。如没有入眼的,就再让人挑了来。” 这几个月间,霍延昭虽回来的少,东西却是流水似的送进来。 除了惯常的绫罗锦缎、金玉首饰,还有一些珍稀的赏玩之物,再有就是专为她搜集来的前朝画谱、孤本残卷,以及较为难得的笔墨颜料。 “夫人请看这串南珠项链,颗颗精圆、凝重结实,表面光滑无暇,珠光强而柔和。都说南珠七分为珠,八分为宝,似这般浑圆光润的,有市无价;还有这金镶宝的戒子,光色逼人;红麝香串亦属上品……” 殷雪素头也未抬,“辛苦了,赏。” 霁云便取钱打赏了下人。 那一溜仆婢退下后,霍平却没走。 他进来时一只手倒背在身后,如今转到前面来,才发现那只手里提着个东西,用块黑布蒙着,也不知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霁云彩璃七嘴八舌地猜测,半是凑趣,半是为了引起注意。 殷雪素听在耳里,果然抬头看了过来。 霍平见状,忙往外招呼了一声。就有小厮把个特制的黄花梨雕花木架抬了起来,搁在窗户边,书案旁。 霍平这才把那层黑布揭开,竟是只提笼! 笼子是紫檀镶金丝的,笼门编成了如意结的式样,做工极精巧。 里头站着一只画眉,通身黄褐,眼圈雪白,羽色极是温润,见了光便蹦跳起来,啾啾叫个不住,鸣声婉转,煞是好听。 霍平把鸟笼挂到雕花木架上,殷勤为她解说:“夫人瞧瞧,这只画眉可不是寻常货,花重金从徽州那边特地寻来的。声儿清亮,转音透着灵巧,懂鸟的人听一声便知好坏。大爷怕您闷着,让送来给您解解闷。” 殷雪素手中的笔已然停住,两只眼怔怔地看着那笼子。 笼中画眉跳了两跳,爪子扣在竹条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外头。笼外春光正好,天空开阔,这些显然对它有着极大地吸引力,它歪着脑袋看了又看,忽地亮开嗓子叫了一声,叫声不复方才灵动,又尖又利,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跟着就见它振了振翅,扑腾了两下,却是一头撞在了笼壁上。踉跄着跌回横杆,抖了抖羽毛,又乖乖站好了。 殷雪素本就虚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一滴墨从笔端坠落,啪嗒一声,正落在画纸正中。 墨渍洇开,她精心绘了半日的那片蓝荧荧的海面,就这样被无端飘来的一团黑云缓缓吞噬了。 彩璃可惜道:“好好一片海,就这样毁了。” 殷雪素无知无觉,直勾勾看着那只画眉,目不转睛。 画眉似有所感,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那幅画到底未能完成。 之后一连多天,她再未动过笔,镇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与那只画眉相对。 后面倒是肯出门了,却愈发不爱言语。往园子里去,放着姹紫嫣红不赏,湖边一站就是半日,精神愈见萎靡。 霍平思来想去,不敢瞒着,连忙派人往龙湾大营送信。 信将将送出,霍延昭还未回来,归荑园倒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01章 纪夫人 第301章 纪夫人 殷雪素在花厅见的纪夫人。 纪夫人穿一身沉香色缎面褙子,头发一丝不乱,面容清癯,眉眼间能看出几分霍延昭的影子。 只是比想象中要沧桑些,眼角纹路深刻,鬓边添了不符年纪的白发,唯大家夫人的气派还在,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双方见面,倒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丫鬟上了茶就退下了,厮见毕,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各自落座,四只眼睛齐齐望向窗外。 厅里一片静谧,只偶尔传来啁啾几声鸟鸣。 到底还是纪夫人先开的口。不过在开口之前,她先用挑剔的目光将殷雪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暖阳穿透窗棂,照在她竹月色的春衫上,颜色淡得就像雨后初晴浮动在天边的云朵,皮肤薄得几近透光,下头系一条珍珠白挑线裙,头上一根嵌宝如意扁簪,腕间一只金丝缠枝莲纹羊脂玉镯,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这样素净的打扮,映衬着外头那满园春光,竟也不逊色。 只是她整个给人的感觉是缥缈恍惚的,落不到实地上,不是宜室宜家之相。 “我隐约听闻延昭在城东金屋藏娇的事,就猜到会是你……果然是你。” 殷雪素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如此形容。 偏过头微一颔首:“是我的不是。我一个小辈,既来了金陵,该登门给夫人请安才是,可惜我出门不易,倒劳驾您走这一趟。” 纪夫人冷哼一声:“就便你还知些个礼数,只怕我也消受不起。” 殷雪素眨了眨眼:“您是长辈,理该的。” 纪夫人呼吸一窒,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索性不再绕弯子:“我不管你怎么来的金陵,与赵家又是如何交割的。我只明白告诉你,你别以为占了先就能嫁给我儿,稳居正室之位。没那么容易。” 殷雪素把茶盏托在手心里暖着,垂着眼皮不言语。 纪夫人见她这副不惊不恼的模样,心头反倒火起。 加重了语气:“延昭现今辅佐庆王创立大业,若然从龙有功,来日封公封侯是板上钉钉。他将来的妻子,不说有多尊贵的出身,至少不能是一个别家的逃妾。” 霁云和彩璃皆候在廊下,听了这话,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殷雪素却没什么反应,兀自瞧着茶盏里漂浮的绿叶出神。 纪夫人的话还在继续:“你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世道就是如此。就算将来改天换地,京中高门少不得倒下一批,却也不会就死绝了,剩下的人中,总有几个见过你真面,知晓你身份的。三人成虎,积毁销金,延昭若然执意与你在一起,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困境,你心里应当有数。除非你缩在霍家后宅,一辈子足不出户,不见外客。” 殷雪素依旧不见反应。 纪夫人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越发不舒坦。 她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道:“不知延昭有无告诉你,端荣郡主对他倾慕已久。噢,还有个杨参将的女儿。端荣郡主是庆王的亲妹妹,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杨参将是延昭祖父的旧部,救过延昭性命,临死将膝下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 瞥见那两排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纪夫人以为她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冷笑:“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同延昭并肩。你就算进门,也只能居于她二人之下。若是识趣的话——” “我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殷雪素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眼底并没有纪夫人所期待看到的伤心或是惊惶,一派波平浪静。 “谁告诉你,我一定要嫁给霍延昭的。”她的声音放的很轻,却言之凿凿,显见着并非意气之语。 纪夫人脸色微变:“你是何意?” 殷雪素望着她,微微笑开:“夫人心慈,若真不愿我玷辱霍家门楣,不如帮我一个忙?” 纪夫人狐疑地盯着她。 殷雪素看了眼窗外,上身倾近纪夫人,声音压到最低:“你若有法子把此间护卫撤去,我可以自己走。自此消失得干干净净,绝不叫夫人为难,也绝不占霍家一寸地方。” 纪夫人豁然站起,胸口急剧起伏,已是怒形于色。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并非殷雪素存心纠缠自家儿子不放,瞧这情形,分明是自家儿子把人扣在了这里。 待要怒斥她不识好歹,看着眼前人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形,嘴唇翕张了几下,只是说不出来。 “夫人考虑的如何?我走了,于你,于他,于我自己,都好。这是一举三得的事。” 归荑园能把所有人挡在外头,终究挡不住霍延昭的母亲。 纪夫人既能进来,就能助她出去…… 纪夫人站在那,神色不停变幻。 她已然看出殷雪素是真心求去。 她何尝不想就这么放她走了算了。 可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今日过来仅是想敲打她一番——就是昭哥儿昏了头,她也该有自知之明,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心生妄念,更不要让昭哥儿为难。 还没准备弄到母子反目的地步。 想到这,又疑心她是故意的:“你倒是好本事!” 殷雪素缓缓摇头:“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求到夫人面前。” 纪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气冲冲拂袖而去。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殷雪素独自坐着,怅然叹了口气,眼底才升起的一点亮光重又黯淡下去。 - 纪夫人的到来不算是毫无意义。 至少她将殷雪素从浑噩的状态中催醒,如一面硬怼到她面门上的镜子,一霎时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竟是差点又走了老路! 在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殷雪素从头开始,重新审视了一遍她与霍延昭之间的关系。 回想这段时日,尤其两人重逢以后,颇有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感觉。 如今内外交逼,遮眼的浮云一点点散去,她终于可以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然后她意识到,纵使她和霍延昭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沧波岛上的一切,只是顺心而为。 彼时彼刻,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名分、大婚、将来…… 是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 霍延昭几次三番提起,她几次三番回避。 一者,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然不觉得那些还有什么要紧的。 再有就是,或许在她意识深处,她从来不信自己与霍延昭真有将来…… 所以,她只有弥补过去的心情,全不怀展望余生的憧憬。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不必展望了。 第302章 一样的困境 第302章 一样的困境 其实从踏入归荑园的第一天起,殷雪素就清楚无比,她在受着妥帖周全保护的同时,也受着无所不在的监控。 偶尔她会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生活似曾相识。 直到一次次梦回前世,梦回锁云榭。 是了,她明明身处的是归荑园,却好似又回到了锁云榭中。 所不同的,前世禁锢她的那个是仇人,而今这个,是爱人。 仇人给的囚笼,可以尽情痛恨,可以竭力反抗,哪怕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爱人给予的枷锁却是用柔情铸就的,它以保护为名,让人狠不下心,连拒绝都难以开口…… 她明明有所察觉,却一直未曾挑破。 除了不想在这等紧要关头妨碍他,想着等到大事落定的一天再与他推心置腹谈谈不迟。 同时也是怕贸然挑破了、谈崩了,他们之间再回不到从前。还可能给她的家人带去麻烦,乃至威胁。 她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纵使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霍延昭,不会的,他不会的…… 本能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 可遗憾的是,情况比她所想的还要坏。 霍延昭摆明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再有牵扯,似乎想替她斩断旧日所有的枝枝蔓蔓,把她从前尘里连根拔出,好移栽进他亲手修建的园子里。 就如冬日里那些娇贵的花朵一样,一旦移进温房,便再不怕冷热寒温,风吹日晒。 可正是过去种种才塑造了今日的她。 屈辱也好,痛恨也罢,甚至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疤,都是她的一部分。 若把这些都斩断了,挖空了,剩下个干净的空壳,那还是殷雪素吗? 再结合纪夫人今天的话,殷雪素以手支颐,试着设想了一下——假若她全盘接受这些的安排,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缓缓闭上眼。 仿佛看见又一扇朱红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门内灯火通明,珠围翠绕,锦绣重重。 正前方站着一道挺拔的英姿。 听到启门声,他回过身来,唇边带笑,朝她伸出手…… 殷雪素捂着心口,第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她真得还要走进去吗? 伫立在那的不是赵世衍,而是霍延昭,是她心爱的人。 这对她而言无疑更具诱惑,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风险并非是指纪夫人提到的那两个女子。 就算纪夫人今日所说都是真的,就便她做不成霍延昭的正妻,仍旧是以妾侍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而霍延昭将来封侯拜将,后宅除了她陆续还会有更多女人……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没有赢下去的把握。 凭着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感情,凭借自身的城府与手腕,大不了再重新布局,苦心筹谋个三年五载或更久,兴许她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可怎么才算赢呢? 赢过正妻,赢过侧室,赢过一张又一张新鲜面孔。赢得男人多爱她几分,多来她房里几夜,赢得下人刮目相待…… 她和霍延昭之间倘若真走到这一步,才真是悲哀。 而且她累了,想想就觉得累。 累到哪怕那道朱门里头站着的是霍延昭,她也迈不动步了。 一旦迈进那道门槛,新一轮争斗又将开始,永无休止。只不过换了地方,换了对手而已。 她不想这一生都像一匹拉磨的骡,蒙着眼在高宅深院里一圈圈转下去。争爱宠,争名分,争一口气,一直争到死。 她不想争到最后一场空,回头发现身边的人已面目全非,自己也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模样。 不想和霍延昭两个走到相看两厌,到最后只剩下虚与委蛇,巧言令色。 不想像送走赵世衍那样,有朝一日还要亲手送走他。 更不想因为盲目的爱与信任,最终栽在最爱的男人手里,一败涂地…… 这才是最叫她惊心的。 用不着别人提醒,她已然察觉到,她对霍延昭远比面对赵世衍时要包容得多,底线也低得多。 明明不高兴他的一些做法,譬如为一己私心就不远千里设局把她诓来,后又瞒着她送走月舒和苏明。 明明不喜欢他隐瞒、独断,擅自替她安排一切,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 想着他劫后余生,想着他为她做的那些事,想着两人历经两世才接续上的缘分,就一再地心软。 那么天长日久,这底线会否一退再退? 她对赵世衍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静,该下手时绝不留情。她对霍延昭下得了这个狠手吗? 女人一旦对着男人无限心软,便等同刺猬失去了刺衣。 再陷入新的宅门里,头上再有个出身高贵的正房,她却再没有明净师太和端康太妃那样的倚仗了。 难道只倚靠霍延昭和他对她的爱吗?可以吗? 长此以往,她会不会陷入和佟锦娴一样的困境? 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佟锦娴? 把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付出满腔情意却只能眼看着情分日渐转薄,最终被不甘、恐惧、怨恨吞噬,生生熬成内宅里的一只怨鬼…… 屋里点着纱灯,暗红氤氲。彩璃把床铺好,朝霁云使了个眼色,霁云走到妆台边,小声叫了声夫人。 殷雪素睁开眼,铜镜里映出她惨淡的脸,眉眼间有种久病似的倦意。 “夫人想是困倦了,上床就寝吧。” 殷雪素摇摇头:“你们先下去,这里用不着伺候。” 听到关门声,殷雪素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发,同时梳理着心中那团乱麻。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一个错眼,镜中人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跟着镜子里的脸就变了。 凝脂白玉一样的面庞寸寸龟裂开,如同大火肆虐后龟裂的土地,疤痕翻卷扭曲,皮肉坑洼不平…… 这明明是她,她的眉眼,她的五官。 可又不是她。 是谁? 是佟锦娴! 那张脸在镜子里直勾勾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狰狞的恶意从双眼满溢出来:“我就是你啊……” 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殷雪素浑身一震,仓促站起。 霁云本就没走远,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见她披散着头发站在铜镜前,双眼发直,不言不语的。 疑惑道:“夫人?你这是……” 殷雪素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抬起微微发抖的双手往上摸了摸。 镜中仍是她自己的脸,苍白,孱弱,光滑依旧。 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没事。” 霁云迟疑:“要不要奴婢伺候您安置?” “不必。” 殷雪素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到拔步床前,脱了鞋,亲手把帐子放下,掩得紧紧的。 帐中昏暗狭小,像又一个笼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每一下都敲打着心门。 殷雪素蜷缩在笼子里,摸索到另一只手腕上冰凉的一截,死死地攥着,像攥着汪洋大海里最后一根浮木。 第303章 趁春光正好 第303章 趁春光正好 深夜,殷雪素一头冷汗醒来。 她听见了开门声,虽只有极轻微的一声,她还是听到了。 血瞬间凉了半截,惊恐坐起,抱着被子缩进床角,后背紧抵着墙。 月白如昼,照进室内,勉强可以视物。 隔着软烟罗的帐幔,她看见一个人影缓慢走近,身形颀长笔挺,脚步不疾不徐。 殷雪素紧咬牙关,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心口突突乱跳。 耳边似有人拖着黏腻又阴森的嗓音诉说着:“我还会……回来……找你……”一遍一遍。 跟着浮现的是一双死不瞑目的蛇一样眼睛。那双眼同样盯着她。 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殷雪素张了张嘴,叫不出声,甚至动弹不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到了床前,脸上愈见仓惶,浑身颤若筛糠。 一只大手撩开了帐幔,月光落在俊挺的一张脸上。 “素素?” 霍延昭怔住,显然是没想到她还醒着。 “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侧身在床边沿坐下,借着月光端详她。 她瞳孔紧缩,显出一种极度的惊恐,就如见了鬼一般。 霍延昭神情立马一变。 “素素、素素……” 在他连声呼唤下,她似乎认出他了。 惊惧仍未散尽,双目游离,眼神空空的,魂儿还没归窍。鬓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透出十分的脆弱。 月光照在她额上、鼻梁上以及毫无血色的唇上,泛着一层幽幽的清光,就如一尊冷月下的白玉美人像,叫人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这尊像碎在眼前。 霍延昭才从军中赶回,身上沾着夜露薄寒,此时也顾不得了,连人带被一起拥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又做噩梦了?” 怀里的身躯还是僵硬,没有答话。 “没事,是我。”一边安抚,一边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有我在,别怕。” 气息是熟悉的,怀抱也温暖依旧,可是为什么…… 殷雪素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越过他,隔着窗纸,似乎望见了天边那轮月。月色皎皎,照得满园子都是重重的鬼影。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霍延昭抱着她安慰了许久,直到她身子慢慢软下来,才扶她躺下。手臂横过她腰间,让她的后背紧贴着自己胸膛,像要替她挡住所有的梦魇。 殷雪素睁着一双眼对着虚空,许久才合上。 等到霍延昭睁开眼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床上就剩他一个。 半坐起身,拨开床帐,日光从窗纱里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扭头看去,就见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妆台前,正对镜理妆。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艳,一件海棠红大袖春衫,下头系一条茶白的曳地裙,腰肢束得纤纤一握,乌发挽起,梳了个流苏髻,戴着赤金红宝的步摇,随着她抬手拢发的动作,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映着窗外浅浅春光,花貌娉婷,娇艳多姿,恍如神仙妃子。 殷雪素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唇角绽开一个笑:“这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肤色白得晃眼,眼波也似含了水。 笑容鲜亮亮的,浑如一枝带露的海棠花,全不见昨夜寒蝉惊雀的模样。 霍延昭很少见她这样妆扮过,一时看住了。 又见她言笑晏晏的,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下床趿鞋,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看她在镜里涂唇。 那一点胭脂点上去,愈发的活色生香起来。 这几个月来她心事重重,一日比一日不快活,霍延昭全都看在眼里。想尽办法替她开解,但都收效甚微。 此刻看着镜中莹润生辉的脸庞,还有熠熠闪亮的双眼,欣喜之外,又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不由想到昨晚后半夜的情形。 他哄着她躺下后,迟疑着开口:“三天前,我母亲来过了是不是?她有没有为难你?” 殷雪素缓缓摇头。 “……她如是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自经历那场事变以后,她心思便比从前重了。不过只嘴上厉害,心不坏,你——” 说话间,低头一看,发现她窝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竟是睡着了。 一夜过去,此刻的两人都清醒着,正要再接上那个话题,又怕把好好的气氛弄坏,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侧身靠着妆台,静静看她妆扮。 轮到眉毛时,他觉得这个容易,就捋起袖子:“我来为你效劳。” 殷雪素狐疑:“你会么?” 霍延昭已从妆奁里取了眉笔,一本正经:“军中舆图我都画得,画个眉而已,还能难得住我?” 殷雪素忍不住笑:“眉毛和山势地形相差远了。” “差不多,你看好了。” 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一只手托着她下颌,弯腰凑近,凝重的神情倒真像是在画舆图。 结果第一笔便落重了。 见他神色突然尴尬起来,殷雪素侧眸看向镜中,笑得肩膀轻颤:“霍将军描个眉也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实在大材小用。” 霍延昭见她没着恼,吁了口气,找帕子替她擦了:“别动,再来一回,还就不信我画不好了。” 他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呈现出的结果却与捣乱无异,不是一条粗一条细,就眉尾拖长了,或是手背沾了胭脂,不小心蹭到她脸颊上。 殷雪素嗔他,他便低头亲她一下,算作赔罪。 亲一下不够,又亲一下,结果眉没画好,口脂也晕开了。 两人胡闹了一早上,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殷雪素把他撵到一边,重新洗脸收拾了才算完。 霍延昭这次从军中回来能陪她三日。 早饭过后,他问:“这段日子闷坏了吧?趁着春光正好,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殷雪素把头摇了摇:“想去的地儿大都已经去过了。外头景致虽好,园子里的景致也不差,就在园中逛逛吧,省得劳师动众。我近来也懒怠动弹。” 比起出游,霍延昭其实更想和她单独待着,闻言从善如流点头:“也好。” 万物复苏的季节,归荑园比起冬日生动许多。 满园子的花似是商量好了的,一夜之间齐齐绽放。池畔的垂丝海棠开了满树,枝条被压得弯弯的,几乎要探进水里去。 一阵风过,不免把些花瓣吹落到水面上,粉白相间,随波逐流。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徜徉在这酣然如醉的春光中。 第304章 三台星亮 第304章 三台星亮 归荑园贵在清雅疏朗,虽是万紫千红齐争春的时节,也并不见寻常富户家堆出来的俗艳。 最难得是引了乌龙潭的活水入园。水从东南角灌入,绕过一片太湖石,再分成两脉,一脉细细穿越竹林,一脉顺着石渠潺潺入湖。 湖心有座小小的观景亭,亭顶覆青瓦,檐角挂铜铃,风一过便叮铃啷当叮铃啷当,悦耳的声响顺风飘得满园都是。 湖西边叠石成山,山后另有曲径通幽,走两步换一景。东北角则有一座临水而建的半月楼,楼下可泊小舟,楼上可望秦淮一线烟色。 霍延昭今日穿一身青雘色暗花直裰,腰间束犀角带,肩宽腰窄,眉目如刻,行走在浓郁的春色里,少了几分军中的杀伐气,多了些旧日贵公子的神气。 殷雪素身段本就高挑,嫋娜更赛三月杨柳,又特地妆扮过,行走在他身侧,比春花还要鲜妍,引得他时时侧目。或者干脆说,他的目光几乎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景色再好也不过只是陪衬罢了。 没让下人跟随,就他们两个,手牵着手,一路喁喁私语,卿卿我我,就如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对伴侣。 随意游玩了几处,近午时分,两人进了湖边小亭煮茶消遣。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时,小炉上水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殷雪素欲拿茶匙,被霍延昭抢在前头:“我来,当心烫了你。” 殷雪素坐在一旁,静静看他洗盏、投茶、注水,动作清爽利落,并无刻意卖弄。 挑眉:“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霍延昭把茶盏递给她,朝她眨了下眼:“好歹以前被人视作纨绔子弟的,吃喝玩乐,就不精通,多少也懂些皮毛。” 殷雪素失笑。 霍延昭也跟着笑了起来。 下午,两人去半月楼下泛舟。 湖不小,船却不大,将将容纳他们俩。 霍延昭亲自摇橹,开始摇的不得章法,小船在水里不停打转。 殷雪素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的?海上的风暴都经过几遭了,这点子把戏实在不算什么。就掉水里,她也能自己游上岸。 扶着船沿嘲他:“亏你也是个统领水师的将军,竟连条小舟都驾驭不得,叫人知道了,霍将军如何服众?” 霍延昭乐道:“这不是船上有你么,我一时乱了分寸。” 虽是油嘴滑舌,后面到底正常了。 说说笑笑间,不觉划过了大半个湖。霍延昭额头已见微汗,殷雪素拿出帕子给他擦拭,提出由自己来接替。 霍延昭怎么肯:“别说才划出这么点,就是再划十个来回,哪里就累着我了。” 殷雪素也就不跟他争了,偏首托腮,吹风赏景。 霍延昭盯着她看了会儿,拿桨敲了敲船帮:“你总望着别处做甚?倒是也看看我。在我看来满园春色皆不如你,怎么你看什么好似都强过我?” 殷雪素属实无奈了,只能分过去几眼给他。 虽含着薄恼微嗔,霍延昭勉强也满意了,继续划船。 湖岸花木茂盛,他们经过的这侧栽种了许多玉绣球,这花初开时嫩绿,渐渐转作雪白,远远望去浑如枝头积着一团团未化的香雪,怪道有个别名叫雪毬。 微风阵阵而过,香雪不时被带落枝头,水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花毯,在日头底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霍延昭从水里捞起一朵,放在她掌心。 殷雪素微微一笑,又放回水面上,看着它一漾一漾地飘向远方。 时间就和春光一样,飞速而逝。眨眼之间,暮色四合,夜幕低垂。 留春坞的中庭有个紫藤花架,老藤盘根错节地缠在雕花的石柱上,等到盛放时节,一串串紫藤花从架顶垂下来,层层叠叠,说不出的好看。 不过这会儿紫藤还未开满,只垂下些浅紫的花穗,香气弥漫在夜色里,浅浅淡淡的,倒也好闻。 花架下悬着一座秋千,霍延昭让殷雪素坐上去,他站在后头推她。 起初几下没敢用力,见她露出笑意,才加了些力道,越推越高。 春风轻软,裙裾飘飘,霍延昭在一旁看着,双眼带出笑来。 殷雪素已经有些害怕了,见他还要上手助推,连忙喊停。 霍延昭伸手扶住秋千绳,把秋千稳住,终结了大起大落,就这么缓缓荡悠着。 殷雪素让出位置,叫他过来一块坐下。 霍延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叫她看。 “那颗,最亮的那颗。”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星河横亘,密密麻麻,哪里看得出? 霍延昭亲自把住她的手,一通指点:“就那三颗,连成一串的,瞧见没有?那是三台星。三台星中,中台星最亮的时候,夫妻就能白头偕老。你看今晚,是不是中台星最亮?” 殷雪素仰头看了半天,月光皎皎,星光反而黯淡了,实在看不出哪颗亮哪颗不亮。 而且,她虽辨不出具体哪是三台星,却听父亲说起过,三台星,上台主寿、中台主宗室、下台主兵与禄,哪有夫妻什么事呢?可见他分明是胡诌。 殷雪素也不拆穿他,胡乱点了下头。 他侧脸看她:“中台星亮,主夫妻和合。素素,咱们一定会百年好合的。” 明明是戏谑的话,他的眼底却透着认真,似是许诺,又像是安抚。 殷雪素怔怔回望着他。 好一会儿才回神,笑了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如今连星象也知道了?” 霍延昭顺势握住她的手就不松开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低笑道:“你若是喜欢,别说星象,月亮也摘给你。” 殷雪素避开他炙热的视线,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那轮孤月,喃喃道:“月亮摘下来,也就不是月亮了。” 霍延昭没听清,见她阖上了眼,似乎有些困倦了,就道:“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嗯……” 夜风轻轻地吹,秋千慢悠悠地晃,紫藤花簌簌地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他们各自的肩头。 “素素……”霍延昭忽然开口。 “嗯?” “等仗打完了,咱们——”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只叹息一声,低头亲吻了一下她前额,收了收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等到殷雪素午歇下,霍延昭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第305章 一针见血 第305章 一针见血 纪夫人住在城东另一处宅子,离归荑园倒是不算远。 霍延昭过来时,纪夫人正在佛堂念经。 听见脚步声,撩开眼皮,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沉的,也不言语。闭上眼,把最后一段经文念完了,这才放下念珠,起身回房。 汤妈妈上了茶就退下了。 母子之间不需要周旋兜圈子那一套,霍延昭开门见山:“母亲以后不要再过去打扰她了,更不要在她面前说那些不着边的话。” 语气还算恭敬,意思却很明确。 纪夫人靠念经得来的片刻平静被他一句话就给打破了,才端起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还没找你,你倒先教训起我来了!我就不去,你还能把她藏在那园子里头,藏一辈子不成?” “当然不会。”霍延昭道,“等战事结束,我要娶她。” “你娶她?”纪夫人冷笑,“那你置端荣郡主于何地?” 霍延昭皱起眉:“与她何干。”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傻。端荣郡主对你有意,瞎子都看得出。你出入庆王府也不止一回两回了,听闻端荣郡主总是借故向你献殷勤,除夕夜你被庆王叫去议事,她还缠着你陪她放焰火了是不是?我不信你心中没数。” 见他眉头愈发深锁,眼底闪过厌烦之色,纪夫人叹了口气。 端荣郡主出身相貌都不差,就是性情跋扈了些。 前头的夫君与她成婚不到半载,就跑到庆王跟前哭诉,请求庆王保他一命,把脑袋都磕破了。最后由庆王做主,两人才算和离。 虽说她在自家儿子面前全然不见蛮横模样,反倒低眉含羞的,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婚后情形如何。 凭心说,纪夫人实在不满意这个儿媳人选。 相较而言,她更中意的是杨红缨。 “去年我就让你把红缨给娶了,尽早成了婚,端荣郡主任有什么心思也只得歇了。现在可好……我问你,你打算把红缨怎么办?” 霍延昭面上愈见烦乱:“这事还有何可说的,我一早就交代了,备一份嫁妆,给她挑个好人家嫁了也就是了,何须再来问我。” “你说得轻巧,我就愿意费心给她挑选,也得她肯嫁才行!” 纪夫人越说越没好气,剜了他一眼:“霍家家训我看你是忘干净了,得人恩果千年记,再看看你是怎么做的,这就是你对恩人家眷的态度?她哥哥干的事虽亏心,她父亲毕竟是为你才战死,你——” 见儿子面覆阴霾,纪夫人止了话头。 她多少也能理解儿子的心情,因为这事的确有些复杂。 杨红缨的父亲是延昭祖父的忠实旧部不假,至于救过延昭性命一说,实则有些勉强。 攻占沧波岛时,杨红缨的兄长吃里扒外,与人里应外合,险些害得他们全军覆没。 最终虽还是赢了,损失却可谓惨重,随义就死在那一战里,随仁也折了一条胳膊进去。 杨参将正是怀着替儿子赎罪的心,力战到死…… 鉴于此,纪夫人原本对杨红缨的观感并不算好。 直到去年初把杨红缨从老家接过来,才发现她是个端端正正的好姑娘,又是自幼习武的,和延昭不愁没话说。何况她还对延昭一见倾心,情根深种。 “说起恩果报偿,”霍延昭抬眼反问,“娘你又是怎么对待素素的?” 纪夫人一滞。 “当初若不是她去天音庵求情,霍家远远不止抄家,而是灭族。你我早该没命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议论娶谁不娶谁。莫非你都忘记了?” 纪夫人神色变幻,片刻才道:“我没忘。” 她确实没忘。 见到殷雪素之前,她也以为殷雪素会拿此事来堵她的嘴。 结果那日从头到尾,她一个字也没提,丝毫不见挟恩自居的意图。 这足能够证明她品性可嘉,并非自己最初以为的那种轻薄狐媚别有居心之人。 可那又如何? “我承她的情,也知道她是个好的。然而你别忘了她是什么身份,端康太妃的义女,赵世衍的妾室,还是个逃妾,对不对?假若庆王真能成事,你来日官居要职,娶个这样的女子为妻,不说成不成体统,你要同僚怎么看你?满京勋贵背后又会怎么议论?就是庆王也不见得会准许。” “我不需要别人准许,我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霍延昭面无表情,“天地都能改换,有什么是不能改的?别人的眼光与议论……哼!” 他冷嗤一声,显得不屑一顾。 只道:“等到功成那日,霍家沉冤昭雪,门庭光复,我自会请庆王赐婚。我不仅要娶她,我还要光明正大迎她进门。” 纪夫人望着他,叹了口气:“庆王是会赐婚,只怕不是赐给你和她。上个月庆王妃请我过府品茶,话里话外就在替端荣郡主试探。” 霍延昭神色一紧:“你答应了?” 纪夫人摇摇头:“可又能拖多久?届时庆王真要赐婚,你还能抗旨不成?还是说,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拿军功去换?真要是如此,跟着你的那些将士,你又如何交代?” 霍延昭把唇抿成了一条线,搁在桌上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良久,吐出一句:“到时再说,会有法子应对的。” 知子莫若母,纪夫人怎看不出他有意的回避。 若庆王真以端荣郡主赐婚,他该如何——以他的头脑不会没想过这个问题。 抗旨不尊?用军功去讨一纸婚书?还是逼庆王在功臣与亲妹之间权衡? 他但凡还有一丝理智,都不该,也不会这么做。 现在的他再无法像当初他祖父还活着时那样任性了,他应当比谁都明白,他身后不止有殷雪素,还有霍家旧部,还有沧波岛归顺他的各路人马,以及把身家性命押给他的那些弟兄。 纪夫人不容他回避,一针见血:“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肯面对。” 霍延昭眼神陡然转冷,纵使对面是他的母亲。 同样的,纪夫人冷不丁对上这样的神情,纵使知道眼前是自己亲骨肉,心里还是不免一咯噔。 顿了顿,仍旧把话说了下去:“事情早晚有一天要到跟前。随着时间推移,矛盾只会越积越深,风险也会越来越大。庆王还是庆王时尚且不好解决,等庆王成了新君……忤逆圣意,不是小可。万一触怒了皇家,旧事重演——” “不会!”霍延昭咬着牙,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声音满是阴戾,“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他们陈家休想再有这样的机会!” 他眼底阴鸷之色一闪便被压了回去,却被紧盯着他的纪夫人瞧得清清楚楚。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纪夫人久久凝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 第306章 没有回头箭 第306章 没有回头箭 霍延昭离开后,纪夫人仍站在原处发怔。 汤妈妈进来,轻声唤了声太太。 纪夫人方才颓然坐下,嘴里犹自喃喃道:“这孩子……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了。” 汤妈妈替她续茶:“大爷现今掌着兵,挑着大梁,自然与从前不同。” 汤妈妈没有说实话,大爷与从前何止是不同? 母亲甚少会察觉出孩子的转变,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汤妈妈恰是那个旁观者,她看得比太太甚至大爷自己都更清楚明白。 从前的大爷,是一门心思要娶殷家大姑娘。只要她,旁的都可不要。 为了她哪怕再多苦也吃得,那样散漫不羁的性子,送去军营也都熬过来了。 如今看着也一样,他的初心仍在,所以就把殷家大姑娘想方设法地弄到了身边。 但真的一样吗? 殷家大姑娘依然是他想要的,这不假。 可除了殷家大姑娘,他心里还塞进了更多的东西,譬如仇恨,譬如权势,譬如责任。 责任不必说了,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背负在身上,大爷比谁都懂这两个字的重量。 要紧是另外两样。 仇恨和杀戮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的,而权欲和野望的威力则更大。 它是一把利剑,也是一坛醇酒。 或许最初拿起它,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复仇。但当握得久了,就会生出些别的滋味,渐渐沉醉其中在所不免。 眼下大爷兴许还没品出味来,更不至于说沉醉。 但他早晚会醒过神。 越往后走,他会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无论是报家门之仇,确保今后的霍家不再任人宰割,还是拥有想拥有的、保护想保护的,哪一样不要权?哪一样不要势?哪一样凭一句情深意重就能成? 到最后,情意总是要让步的。 正因看得清,相比起纪夫人的焦灼,汤妈妈十分的淡然,在纪夫人前往归荑园时,还劝她不要插手。 何须插手呢? 形势会推着他们往前走的。 过程中挣扎和权衡必然少不了,直到一方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让步。 而大爷既走了这条路,让步的就不会是他…… 这话她也只搁在心里头。 如果说大爷下意识在逃避一些问题,太太又何尝愿意真正面对儿子的变化。 纪夫人手撑着额头,满脸愁容:“我一再劝他,他不肯听,非要回来,非要回到京中那滩浑水里去。” 汤妈妈知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才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劝说道:“庆王又不似今上那等的昏庸无道,旧事不会重演的,太太何必自己吓自己。” 纪夫人苦笑:“我也不想吓唬自己。可我一闭上眼,就是抄家那晚的情形……” 伴随着大门被撞开的轰隆巨响,一群甲兵如狼似虎地涌进来,火光把天都映红了,射出的箭雨、被砍翻在地的仆役、泼洒了一地的鲜血,还有缭绕不绝的惊叫声、哭喊声…… 霍家几代人凭军功撑起的门庭,以为是永固的丰碑,却原来是纸糊的灯笼,被人随手一戳便破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经此一遭,什么门第出身,什么朱紫富贵,我是早看淡了。” 纪夫人长叹一声,接说道:“我也不是存心刁难她。昭哥儿要真想和她双宿双栖,索性再别入朝,哪怕此生定居在沧波岛,非要娶她为妻,我也没话说。可他偏偏走了这一步。” 纪夫人是不愿儿子过那等刀口舔血的生活的。然比起京城,比起朝堂,她宁可他永远留在海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岂不知从他做下决定的那日起,他们之间就没可能了。命里最要紧的东西,最难两全,得一样,难免要失一样。昭哥儿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味的凭着自己心意行事,甚至不惜强扭……” 汤妈妈迟疑了一下,怕加深她的忧思,到底没把心里那番话说出来。 顺着她的话劝解:“兴许情况没那么严重。庆王毕竟和当今圣上是两样的人,到时大爷立了大功,请旨赐婚,庆王还能驳了功臣的面子?” 纪夫人心道,有什么两样。 她现在觉得,那御座上纵使坐着不一样的面孔,实际也是一副肚肠。 一个接一个更换,换来换去,其实都是同一人,没什么两样。 “庆王现下还不是天子,礼贤下士的姿态自然摆得足,等他坐上那至尊之位,成为真正的天子,天子的心思谁又摸得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 嘴上说着君恩,纪夫人眼里分明闪过淡淡讥嘲。 汤妈妈垂着头,无话可说。 纪夫人又道:“就便庆王肯赐这个婚,端荣郡主也不是吃素的。她是老王妃老蚌生珠得来的幼女,一向被宠得无法无天,到时候她难道不会请她母亲做主?庆王一向事母至孝,况且——”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连我都听闻了归荑园的事,端荣郡主岂能没听说?她是个辣手无情的,昭哥儿现还在金陵,她按捺着,等到昭哥儿出兵,离开金陵……” 纪夫人望向窗外,天光渐沉,屋里暗了下去。 一片愁云惨淡。 三日转眼即过。 最后一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在书房消磨的。 窗外一改前两日的明媚,飘起了轻雨。春雨绵绵,如丝如缕,像是诉不尽的心事。 书房里点着一炉香,案上摊着几张宣纸。 霍延昭想让殷雪素再为他作一幅画。 不过这回他要求把她自己也一并画进去。这画他要带着,好在见不到她的日子以慰相思。 殷雪素提笔看向他,比起海岛那次,他身姿已不那么僵硬了,就是仍绷着脸。 殷雪素让他笑一笑。 霍延昭依言笑笑。 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笑,像咱们初见时那样。” 霍延昭愣了一下,他已记不大清初见时自己是什么样的。略想了想,唇角弧度扩大,笑出一口白牙。 他本就生得英俊,这一笑起来,仍有一点少年气。只双眼好似覆了层雾霾,终究不似过往明亮了。 殷雪素怔怔端详了他半晌,却是迟迟没落笔。 霍延昭将摆好姿势,见她叹了一声,把笔又搁下了,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殷雪素还是摇摇头:“我今日没有作画的心思。” 说着绕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那便不画,我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霍延昭握住她的手,就要站起身,却被她重新按坐在交椅里。 她自己随后也坐了上来,似乎有些倦了,偎进他怀里。 “怎么了?”霍延昭觉出她今日情绪有些不对。 殷雪素不说话,偏靠在他肩上,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他前襟的系扣,而后一颗一颗地解开。 霍延昭呼吸一窒,低头看她。不免想起上回绘像时被戏弄的经历,就以为她又起了促狭的心思。 结果那只手一直没停。 第307章 等我回来 第307章 等我回来 雨渐渐大了,檐下滴水溅起细碎的回响。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雨声,和屋内两道交错的呼吸。 书房门紧紧闭合着,幽香一缕缕飘浮在空中。 一双人影偎在一处,袍袖纠缠,贴身厮磨,发簪滑落在地也不觉。 霍延昭拧着眉,微仰着头,下颌渐渐绷紧了,英俊的脸上带着些失控的迷醉。 素日里在军中发号施令的人,此刻陷在一片春潮暗涌里,被她一个眼神一个举动牵得方寸全乱,偏又舍不得催她半分。双手紧紧抓握住两侧扶手,手背上青筋浮凸,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布。 她像他惯常做的那样,捧定他的脸,吻他眉骨,吻他眼尾,吻他喉结,又低声唤他的名字。 水红绣折枝梅的衣领滑下肩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肩颈,上头还有他昨夜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她还只是衣衫不整,他的衣袍差不多尽被扒下了。一双纤纤细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手心正贴着他的心脏。 霍延昭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沉又急,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着力稳住心神,却如火上泼油,益发焦灼难耐。 她睁着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交错的情迷与爱意。 雨下得越来越大,屋里光线黯淡,他睁开眼,隐约看见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仿佛受了蛊惑,覆住她的手,喉头滑动,眼底倒比外面的天还暗沉:“素素……” 再忍耐不住,抬手扣住她细腰,仰首贴着那截玉颈不断啄吻的同时,少不得推波助澜……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他鼻腔逸出一声闷哼,掌下的腰肢软下来,整个倒伏在他怀里,涔涔香汗渗透了罗衣,鬓发也散了,些许艳色由两颊透出,有如和水化开的胭脂,更像园中挂着晶莹露珠的花枝。 紊乱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 霍延昭低头亲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今日怎地了?” 两人私下相处,往往他才是难以自持的那个,不料她今日竟比他还主动,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存贴恋一朝燃尽。 殷雪素闭着眼:“不好吗?” “好。”对于她的一反常态,霍延昭没有思想更多,只觉得爱极。收拢手臂抱紧了她,“就是有些做梦似的。” 殷雪素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应答。 余韵未歇,霍延昭回味着方才,略有些粗糙的手掌抚弄着柔细剔透的肌肤,不觉又蠢蠢欲动起来。 虽是由她开了个头,但也只是开了个头。一切才刚刚开始。 炉里的香早燃尽了,从书房到寝卧,两人影也不离,颇有抵死缠绵的劲头。 起初他还由着她掌控,等她累得不肯动了,他便开始了反扑。攻势正合着窗外的雨势,倾盆而下、迅猛如注,如同有人在雨中敲击着大鼓,密集的鼓点雄浑而有力。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这场狂风骤雨才缓缓降下帷幕,重新变作了蒙蒙轻雨,柔和且静谧。 烛火未灭,到了帐子里只剩朦胧的光晕。 霍延昭低头注视着被他笼在身下的人,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唇落在她微蹙的眉尖和绯红的眼皮上,只换来一声懒懒的轻哼,连推拒的力道也没有了。 他低低笑出声,继续亲她的鼻梁、嘴唇……流连忘返,不放过任何一处。再把炙烫的一吻印在她心口的脉搏上…… 窗外鸟雀叫了两声,天快要亮了。 他也要离开了。 殷雪素醒来时霍延昭已穿戴整齐,侧身坐在床沿,一只手掌搭在她小腹处,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殷雪素怔了下,手撑着床榻坐起身,就要下地穿衣洗漱:“我送送你。” 霍延昭制止了她。 “用不着,天还没亮,你多睡会儿。” 殷雪素哪里还睡得着。 霍延昭今日也有些磨蹭,即便随仁已在院外等候多时,还是想同她说说话。 “我已派人去湖州府接表姐过来,她同你相熟,我不在的时候有她陪你说说话,也省得你总闷着。” 殷雪素愣神片刻,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在这好好的,用不着人陪。何况她还有一双孩子要看顾,怎脱得了身。” “孩子一起接来,母亲正好也想他们了。” 殷雪素便不好说什么了。 霍延昭盯着她娇艳含春的面庞,回想起昨天的云雨情浓,不免又有些起燥。时间却来不及了,只能强自按耐下去。 随手揽过她的腰,开口问她讨要一样物事。 殷雪素眨了眨眼,问他要什么。 “发带。就原来那条。” 那条青碧色的发带,虽是一段阴差阳错,对他到底有着不一般的意义。他一直贴身带着,倍加珍惜,唯恐遗落了。 直到抄家当晚才托给随义,交还到了她手里。 “发带还在不在?”他看着她。 殷雪素点了下头:“我倒是还收着,只可惜留在京中了。” “京中……” 安国公府是不可能再让她回去的,也就是说,那条发带很难再取回,等同遗失了。 霍延昭有些遗憾。转而又想,遗失就遗失吧,人都在他身边了,何必再纠结一根发带。 “罢,只要是你的,新的旧的都好,你随便给我一条就是。咱俩的合像没画成,我总要随身带个念想,也好睹物思人。” 殷雪素眼睫微动,猜到出兵恐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我一时半刻却哪里找来给你。” 别说发带,她原本插戴着的那个金镶玉的簪子,入住留春坞不久也不翼而飞了。 仰脸冲他笑了笑:“等我亲手绣一个,你下次回来就有了。” 霍延昭却似乎有些等不及,“既是没有,那换一个好了。” “你看什么好,尽管拿去。”反正这边的东西都是他置办的。 霍延昭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殷雪素听罢,本只有些粉润的面庞顿时烧红起来,横了他一眼。 “我就当你答应了。”霍延昭露出得逞的笑,低头亲吻她鼻尖,顺势搂抱住她。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素素,我恐怕有一阵不能回来看你,你在这好好的,别让我担心,嗯?” “……嗯。” 霍延昭听出这话带了微微的鼻音,握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一些。 殷雪素把脸偏向里侧。 霍延昭笑:“我就要走了,你不抓紧多看两眼?” 等了一会儿,丫鬟在廊下传话,原是随仁催问何时动身。 霍延昭没应声,还是盯着她看,似乎不得到她的回应不罢休。 殷雪素终于把脸转回来,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拿手推他:“你走吧,别耽搁了。”眼帘始终低垂着。 霍延昭心里也不大好受,半捧着她的脸,调笑似地哟了一声:“就这么舍不得我?” 这一句不知戳中了什么,就见珠泪滚滚而落。 霍延昭顿时后悔起来,拿指腹去给她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别哭了素素,是我不好,不该惹你,更不该把你一个人抛闪在这。我知道你一个人难免孤寂,你舍不得我,我更舍不得你。等一切结束,我便能抽出时间来多陪陪你——不,不对,届时你我就可长久作伴,再不用经受分离。” 殷雪素闭了闭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难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声音微哽,句不成句,“一定,要,好好的。” 霍延昭手上使力,重新扯她入怀,恨不得嵌进自己胸腔,就这么带走。 心疼得厉害,故作轻松逗她:“我答应你,我一定好生回来。你好歹也笑个给我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殷雪素睁开眼,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嘴角勉力弯起。殊不知梨花带雨,更惹人怜。 霍延昭凑上去亲吻她湿润的眼睫,用炙烫的唇把眼泪尽数吻去,叹息着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外间那只画眉忽然振了一下翅,笼钩撞在架子上,发出叮的一声。 第308章 保佑她 第308章 保佑她 霍延昭离开的第三天,殷雪素向管家提出要去庵里上香。 值得一提的是,归荑园的管家已不是霍平了。只因前番放纪夫人进园的事,霍延昭转日便把他遣去了纪夫人那边伺候。 新上任的管家叫徐茂,比霍平更会看眼色,也更为殷勤。 殷雪素告诉他:“我近来夜里总不大安稳,想去佛前烧炷香,再给将军求一道平安符。” 徐茂就道:“夫人这片心,将军若然知道了,不知有多欢喜。我这就去安排。” 竟是没再阻拦。 因为这本就是霍延昭临走吩咐过的。 临别的那个早上,殷雪素向霍延昭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正与她告诉徐茂的如出一辙。 她当时哭得那样,泪珠子滚在他掌心里,柔肠寸断似的。 大抵她的眷恋不舍,还有惜别的眼泪,到底是让他心痛的吧。心痛就会心软,霍延昭终究点了头,只要求带足人手。 家主人都答应的事,徐茂岂敢违拗。 不到半个时辰车马便备齐了。 二门外,一辆翠幄青帷油壁车停在阶下,外头看不显山不露水的,里头却铺着厚毡软垫,茶炉、点心匣子之类皆齐备,一器一物都透着精致。 前后各有两辆随车,装着香烛、供果、散福钱并替换衣物。 护卫十余人,分作前后两队,皆跨马佩刀。另有四个小厮,六个婆子,八个小丫头跟随。 这阵仗,哪里像是去上香的。 殷雪素这回却没提出任何异议,浑没看见似的,扶着霁云的手就要登车,抬手摸了摸颈间,忽地变了脸色。 霁云忙问:“夫人怎么了?” 殷雪素眉心浅蹙:“将军送我的那串南珠项链不见了。” 霁云一惊,那串南珠价值不菲倒在其次,偏还是夫人在众多礼物中最喜欢的,今晨特意吩咐了找出来,怎么就丢了。 殷雪素转头看向彩璃:“我没记错的话,早起是经的你的手。” 彩璃不似霁云存在感强,常是站在一角默默观察着。至于观察什么,当然是观察她。 而且彩璃识字。殷雪素心里清楚,她日常的起居饮食,行止坐卧,都是通过彩璃的手转达给霍延昭的。 声音不觉冷了下来:“你留下来找,我回来之前,你若找不出,便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彩璃当即白了脸,倒不是被她这句话震慑住,显然另有让她怕的。 忙跪下:“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找,一定找到。” 殷雪素似乎很着紧,听了她的保证也不能放心,眉头反蹙得更深。 随手点了两个婆子并几个小丫头:“你们帮着她找,若是妆台没有,就把衣箱、暖阁还有书房都翻一遍。前头那根玉簪子也就罢了,这串珠链是将军送我的,要没个结果,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自来少言少语,悲喜都不明显,更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冷不丁动了怒,通身气势竟和将军相仿佛,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彩璃喏喏应声,带着那些人原路折回找项链去了。 徐茂在旁赔笑:“许是落在路上或哪个夹角处了,我会盯着她们好生寻找,找不着不许停。夫人别动气,仔细身子。” 殷雪素淡淡嗯了声,对霁云道:“走吧,时辰不早了,去得晚了对菩萨不敬。” 因为彩璃带走了一部分人,徐茂正要再将人手补足,殷雪素已经领着霁云上了车,吩咐车夫启行。 徐茂想,上个香而已,剩下的其实也尽够的,便没再言声,站在一旁恭送马车离园而去。 林林总总二十余人就这样前呼后拥地出了归荑园。 车轮辘辘行驶在石板路上,过了一时,周遭不再只是鸟啼,渐渐有了人声。 殷雪素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街边人来人往,卖春饼的妇人、挑担卖花的老汉、挑拣货品的顾客、追逐打闹的孩童……热闹又凡俗的一幕幕,她不错眼地看着。 人间烟火气,像是阔别已久了。 霁云坐在对面,一双眼时不时往她脸上瞧,殷雪素只作不知。 金陵城多寺庵,牛首、栖霞、瓦官诸处,香火都是极繁盛的,只是名声太响,人多眼杂,不适宜女眷烧香礼拜。 乌衣巷外清溪桥边倒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尼庵,甚是清静,徐茂忖度着,依她的性情应是好清静的,就建议去那里。 殷雪素却坚持去了城南的慈航庵。 刚来金陵不久,那时她还没被限制出行,一次外出时经过此处,见香客如流,络绎不绝,便没有进去。 霁云暗暗纳罕,上回还嫌人多拥挤,这回怎么就不嫌了,还单单挑了此处? 慈航庵山门前。 马车停下,霁云先要下去准备。 殷雪素咦了一声,指着霁云侧脸:“你这里怎地红了?” 霁云一怔,从车上暗格里取出个小把镜,一照之下,果见颊边有一小片微红见肿。 伸手摸了摸,有些纳闷,出门时还好好的。 殷雪素关切道:“弄不好是风疹,庵里香火重,风一吹,越发厉害。姑娘家脸面要紧,你快回府里找大夫瞧瞧,另叫两个小丫头过来伺候就是了。” 霁云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不疼不痒的,想来不碍事。难得夫人有兴致出来一趟,奴婢怎好先回?旁人伺候,奴婢也不放心。” 殷雪素看着她忧心忡忡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明白她是不能离开,也不敢离开。 笑了笑:“难为你这样尽心。为免不雅相,也省得加重病情,还是找个东西把脸遮一下吧。” 霁云正有此担心,就用与衣裙同色的浅色帕子蒙住了半张脸。 殷雪素收回目光,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慈航庵里供的是白衣观音,平日多有官眷商妇来此求平安、求子嗣。 殿宇坐北朝南,庙门雄踞于南大殿之间,门前两株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枝叶却是新绿。 进入庙门,一分为二,西廊房供的是各路菩萨,东边一溜四间,分别是斋房、法器房、杂物房以及供女眷歇脚的知客房。 正殿后头有座小藏经阁,阁旁一条窄径通往西客院。再往后则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外一长溜石梯,由上而下,直通市街…… 在添了极大一笔香油钱后,庵中知客尼笑得眉眼都弯了,殷勤地引着她四处游览,各处都介绍了一遍。 殷雪素就这样走走看看,转了一圈,才回到正殿。殿中香烟袅袅,木鱼声笃笃地响着,另有两三拨女眷正在礼佛。 她拈了香,跪在蒲团上,望了眼法相庄严低眉垂目的观音像,合掌闭目,嘴唇轻动。 因为前世的遭际,求神拜佛也无法救她脱离苦海,她渐渐便不爱求了。 此时此刻,她倒真希望神佛有灵。 保佑霍延昭平平安安。 也保佑她…… 第309章 擦肩 第309章 擦肩 其余人都在外面垂首侍立,唯有霁云跟了进来。 殷雪素跪拜的时候,霁云也跟着磕了头,磕完便退到一旁站立。 殷雪素又独自跪了片刻。 霁云见她仰头望着观音像,嘴里念念有词,只隐约听见“平安”、“将军”几个零碎字眼,便将头低下了。 从拨过来的第一天起霁云就深知,自己的差事不仅仅是伺候夫人那么简单。 做下人的,自然是遵命行事。 但其实她心里很有些不解,不明白将军何以把夫人看得这么紧,简直密不透风,倒好像怕夫人跑了似的。 将军和夫人情浓意浓的,夫人虽有些郁郁寡欢,心里却是时刻惦念着将军,这又做不得假。 将军歇假的三天,主动提起陪她出园踏春她都不肯。终于出来一次,念叨的仍是将军……实在没有跑的理由。 那么将军到底在防什么呢? 忽而想起上个月发生的一桩事。 似乎有个往后厨送柴的樵夫迷了路,差点摸进了内院。 从后厨到内院,这路可不好迷,摆明有猫腻。 听说外院乱了一遭,交了手,还让那樵夫给逃了。之后归荑园的守卫大换血,人数也添了一倍。 不过这件事夫人并不知情,将军让瞒着夫人,在她跟前一个字都不许提。 将军防的莫非是那个伪装成樵夫的人? 那人是谁?为何要混进归荑园?又为何要接近夫人? 真要是冲着将军来的细作,没道理放过将军母亲,专奔着这边来…… 霁云实在琢磨不透。 礼佛完毕,先至香堂喝茶,稍后被簇拥着去了观音殿后求了平安符,又听老尼讲了一回经,等到日上中天,再到斋房用了素斋。 殷雪素仅吃了点豆腐皮卷和莲子粥,觉得味道平平,无甚胃口。又或者这个时候给她龙肉她也是食不下咽的。 饭后,知客尼引她到西边客院歇午。 不同于接待寻常香客的客堂,这客院是单独辟出来接待官眷的,十分僻静。院门一关,自成一方天地,外头的喧嚣半点渗不进来。 院里三间上房,两间厢房,还有一间茶室,一小方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还栽着一株木香,枝叶浓密,只是花期还未至。 室内窗明几净,陈设虽简朴,却也雅致。 护卫们本不便跟进尼庵来,但事从权宜,不知霁云怎么与知客尼说的,最终放了四个进来,把守在月洞门外。其余留守在山门外头。 仆妇丫鬟们都在廊下候着,殷雪素称自己要午睡,她素来觉浅,不耐烦外头有人,就打发她们斋房用饭去了。 还特意嘱咐用完饭不必急着回,既来一趟,好歹也到菩萨跟前上炷香、求求签。她有霁云一个伺候就够了。 众人欢喜雀跃着谢恩去了。 霁云觉得有些不妥。又一想,这不正是夫人倚重自己的表示么? 便没说什么,转头取了自带的茶具,借此处的茶室沏了茶送进上房。 殷雪素念她带病当差辛苦,赏了她一盏,霁云自然不好推辞的。 吃了一盏茶出来,去了旁边的厢房稍事歇息。不过片刻,又进去上房,这回待得久了些。 突听“啪”的一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似乎是茶盏掉地摔碎的声响。 紧接着屋里传出拔高的斥责声:“你今日怎地这样没规矩?我说要歇睡一会儿,你偏要送这个送那个,搅的人难以成眠,斟杯茶还都能洒了。你是奴婢,倒事事替我拿主意,我难不成是受你管教的?仗着将军看重,一个两个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我看改明儿换我来伺候你罢!” 院门外的护卫面面相觑。 他们是新调来的一批,据说这位夫人几个月都没外出过了,他们对她所知不多。单看眼下,还在庵堂里就关起门来训斥丫鬟,想来不是个好脾性的。 不过,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 横竖他们的差事只是保护她的安危,不让任何人接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进去触霉头了。 训斥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伴随着冷冷一声:“滚出去!我要午睡半个时辰,用不着你在跟前晃来晃去的现眼。” 哐当一声,门打开又合上。 霁云手捂着脸呜呜哭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一个体面的大丫头,被劈头盖脸地骂了这一场,脸上哪挂得住?亏得蒙着面巾呢,不然得臊成什么样。 侍卫们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打了一番眉眼官司,继续看守院门。 霁云一路跑出客院才缓下脚步,并未停止,沿着长廊疾步穿行,绕过藏经阁,拐进通往西角门的那条狭窄甬道。 甬道两侧是晾晒僧衣的竹架子,上头搭着几件灰扑扑的海青,她经过时随手扯下一件。 很快到了西角门,趁四下无人,闪身而出。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下,直通山脚的街市。 两侧摆满了叫卖的摊贩,有卖香烛纸马的,有卖提篮草鞋的,还有摆着几样粗瓷茶碗的茶摊子,卖些素包热茶。 来来往往的行人,除了摊贩和货郎,多是三三两两结伴上山的香客。女香客大都戴着帏帽,一个穿着青绸比甲的丫鬟混迹其中,便是蒙着面巾也不算显眼。 臂弯挎着个小包袱的青衣丫鬟,也就是殷雪素,压下心头狂跳,提着裙摆快步往下走。 拼命按耐才没有跑起来。越是这等关头,越不能仓仓皇皇像逃命一样。 石阶上行人不少,她低着头步履匆匆,走至半道,迎面过来一人,她避让不及,撞上了对方的肩膀。 那人穿着一身灰青僧衣,头戴尼帽,身量纤细,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中握着的一卷书掉落在地。 殷雪素弯腰飞快捡拾来,见靛蓝的封皮已磨得发白,上写着“玉台新咏”。 出家人看这个的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慈航庵的住持在山水画一途就颇有造诣,知客尼还特意向她展示了。既有精于书画的,有醉心诗词的也不稀奇。 殷雪素把诗集递还回去,一句“对不住”顺嘴而出。 “无妨。”声音清和,接书的指尖圆润秀气。 殷雪素急着下山,连对方的脸都没顾上看,便错身过去。 往下走了约有十来级台阶,脚步忽地慢下来。 方才那人…… 她缓缓站定,回身望去。 石阶上人来人往,灰青僧衣的比丘尼正拾阶而上,背影清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殷雪素看了一会儿,迟疑:“是她。” 怔忪过后,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下。 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往上走的比丘尼也停住脚步,回首看来。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照见她半张秀丽的脸,眉宇间浸润着浓浓的书卷气,还多了几分出家人的淡然。 正是佟家的二姑娘,佟锦娴的妹妹,佟芷娴。如今法号明蘅。 明蘅静静望着那抹匆匆没入人群的浅青衣影,裙裾轻扬,衣袂飘动,像一只即将振翅而去的飞鸟。 似有所觉,又似什么也未觉。 合掌,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接着往上。 台阶上人声杂沓,烟火缭绕。在这样寻常的一天,有人遁入空门,有人逃出樊篱,命数一般轻轻擦肩,谁也没有叫住谁。 毕竟各有各的路要走。 就这样,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第310章 我自求去 第310章 我自求去 一骑疾驰而来,转瞬便至归荑园门外。 霍延昭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他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眼底尽是血丝,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守门厮役刚要行礼,他已大步流星步入园中。 徐茂收到消息匆匆来迎,还没见着人,额头已是冷汗连连。 他本一介书生,后来家门横遭变故,稀里糊涂沦落为海寇。因他有些管事理账的本领,就被举荐到统领跟前,旋又被调到这归荑园看管门户。 他正摩拳擦掌想着好好表现,孰料刚来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也怪他没及时弄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谁能想到呢,好好的夫人,说跑就跑了。 徐茂一边哀叹一边加快脚步。 才到半路,就见面色肃沉的将军迎面过来,又一阵风似从身边刮了过去。 徐茂忙掉转身小跑着跟上,壮着胆子把原委和搜找情形大致说了说。 “……夫人两日前去慈航庵上香,午后在知客院歇息,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单独叫了霁云进去伺候。后来屋里摔了茶盏,夫人责骂了霁云几句,霁云捂着脸哭跑出来,护卫们也没敢进去惊扰。得亏彩璃心思细,夫人乘车离开不久,她就告诉我说夫人有些怪异。我不敢掉以轻心,另派了人以送茶食的名义赶去慈航庵,推门就发现霁云晕倒在榻上,夫人已经不见了。” 徐茂懊恼不已,因为他派去的人就只落后了一步,和那个哭跑出去的“霁云”前后脚而已。 霍延昭似听非听,步履未停。 徐茂偷眼偷觑。他脸上不见怒容,甚至没什么表情可言。 正因如此,才叫人胆寒。 徐茂嗓子发紧,额上的汗越冒越多。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出事后,护卫第一时间堵了庵门,前殿后院,藏经阁、斋房、柴房,还有水井地窖,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遍了。消息报到我这,我当即拿着将军名帖就去城中巡检司和守备营打了招呼,让暂闭各门,只留一门进出,凡年轻女子,独行或换装出行的女眷,一概比对盘验,同时巡查各关津渡口等处。又去找了金陵府尹,府衙那边未敢怠慢,立时调动了江宁、上元两县捕快协查,还知会了各坊铺保甲,把慈航庵及周边街巷翻了个底朝天,脚行、车马行、船户全布了暗哨。只是——” 此外他还命人查问了庵中众尼,附近的香婆子,以及卖香烛的摊户。 倒有几人说见着一个纱巾遮面的青衣丫头从侧门下了石阶。 可慈航庵香火旺盛,人多杂乱,问到最后也说不清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只是……仍没寻着夫人踪迹。”说到这,他声音低了下去,“夫人就像不翼而飞了一样……” 霍延昭竖起一掌,徐茂立刻闭上了嘴。 留春坞当院,丫鬟婆子早跪了一地。 霍延昭踏进院门的瞬间,众人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当先跪着的是彩璃和霁云。彩璃还算镇定,霁云双目红肿,面无人色。 她是贴身大丫鬟,又跟着夫人去的慈航庵,如今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没了,论责她是头一个。 听见靴声逼近,她把额头抵着青砖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霍延昭几步上了台阶,廊下站定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虽是平静无澜,却比雷霆大作更可怕。直似刀横在脖子上,一时未见血,反倒更叫人汗毛倒竖。 霁云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牙关打颤。 “说清楚。” 只这简单一句,霁云一个激灵,几乎瘫倒在地。 强撑着不倒,颤颤巍巍把当日情形说了。 “夫人在车上就说奴婢脸上起了疹子,提醒奴婢蒙上面巾。后来,后来到了慈航庵客院,夫人赏了奴婢一盏茶,奴婢没防备,喝下了。回到隔屋才将坐下,夫人敲击墙壁又唤奴婢过去,说是睡不着,让奴婢陪她闲聊。才聊了一会儿,奴婢就开始感到头发晕,眼皮发沉……” 只记得夫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还想开口,却含混说不出话来,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联系之后发生的事,猜也猜的到。 在迷晕了她,并把她扶至榻上躺好,垂下帐子后,夫人一定是飞快换上了她的衣裙,挽成她的发式,再用帕子蒙住脸…… 说完,往上偷瞧了一眼。 不防对上冷若坚冰的一张脸,双眼黑沉沉的,好似有风暴在里头翻滚。 霁云几乎要哭出来。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真哭出声,才真是要没命了。 双手捧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战战兢兢,膝行两步。 “这、这是夫人为将军求的。夫人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祈求将军沙场平安……奴婢醒来时,这符就压在茶盘下,想、想来是夫人特意留下,给将军您的。” 按照彩璃事先教的那样说了一遍,手抖得厉害,黄符也跟着微微发颤。 霍延昭垂眼,视线凝固了一瞬。 符是用杏黄绫子缝的,针脚细密,上头用朱砂绘制着平安二字。 他伸手接过。 当这角黄符躺在他掌心,那股濒临失控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森寒似乎也散去一些,指腹缓缓摩挲过上头的两个字,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痛楚。 她竟还给他求了平安符。 人都打定主意走了,临走前还记着这一桩。 当真是…… 手倏地握紧,霍延昭把符攥在掌心,半晌未语。 众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 霁云觉得自己就像是跪在到刀山上,下一刻便要被拖出去打死。 想起什么,忙又奉上一张字条:“还有这个!这也是夫人留下的。” 字条上头只一句话:“我自求去,与人无尤,万勿迁怒。” 确是她的字迹无疑,只是十分的潦草,想必是临时想起,匆忙写下的。 手捏着字纸,霍延昭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仆婢,尽管心底戾气横生,到底也没说出发落的话。 徐茂到这时才敢往前挪一步,小声道:“将军,夫人虽是没找到,因这场乱子,倒有个意外发现……” 霍延昭转身往里走,徐茂躬身跟上,边走边回禀。 “将军此前有过吩咐,让多给夫人炖些滋补的汤水。那日清晨,厨房依着旧例送来了补汤,夫人胃口不佳,又一心惦记着出门上香,就没动。夫人出门后,丫头们急着找寻那串南珠项链,没有及时把汤罐送回厨房。直到夫人走失的消息传回,园中不免有些慌乱,负责炖汤的孙姓厨娘趁乱摸进留春坞,取走了汤罐。守门的婆子见她神色可疑,把她拦了下来,搜身倒未搜出什么,问题却出在那罐汤里……” 第311章 绝不 第311章 绝不 霍延昭脚下一顿。 “偏那汤罐被厨娘给砸了,汤水浸到园圃里,涓滴不剩。” 徐茂说到此处,声音滞了滞。 知道将军在等下文,忙又接说道:“万幸,从灶膛翻出半张未完全烧毁的油纸,上头还沾些药末。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虎狼之药,药性极猛烈,一剂服用下去,轻者毁伤神智,重者性命难保。” 也就是说,那厨娘根本就是蓄意投毒,要谋害夫人。 也难怪急着取回汤罐,分明是要毁尸灭迹。 “厨娘孙氏是去岁冬月底按将军吩咐特地聘请的,因擅做夫人家乡菜,还炖的一手好汤水,夫人吃得顺口,便就留用了。谁想她竟包藏祸心,潜伏至今才动手。” 在徐茂说出性命难保四个字时,霍延昭止步不前,侧目看了过来,眼神凌厉如一把才开过刃的刀。 听到厨娘还是他让人找的,眉弓更是直往下压。 原先他脸色虽骇人,到底还有所克制,此刻这一转眼,分明杀气四溢,徐茂只觉脊背发寒,膝盖都软了几分。 好在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面上重新归于冷沉。 “人呢?” 徐茂忙道:“已关押了起来。嘴倒是硬,板子鞭子拶子轮流上身,就是问不出背后是谁。我也不敢自专,只等将军回来发落。” 霍延昭没说话,站在原地。 他以为归荑园防守已足够严密,却原来并非安全之地,素素一直处在危险中。 简直不敢想,万一,万一她喝下了那汤…… 眼角急跳了一下,方才硬生生按回去的杀意一瞬间全部翻了上来。 “随仁他们也该到了,交给随仁去审,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要见到结果。” 扔下这话,迈步入内。 徐茂停在槛外,没敢跟进去。 四日前,庆王以勤王诛逆为名,在毗陵正式起兵,龙湾大营数万精兵同时响应。 大略安排早已定下:金陵为根本,水陆并进。水师沿长江布防,守住采石矶至镇江一段天险,确保金陵腹地不受威胁;同时派人防备郢王封地方向,免得他趁虚南下,也是为了伺机转守为攻;主力则沿江北上,先取淮西,再逼京畿。 霍延昭率本部兵马为中军前锋。此时韩王和郢王已互耗数月,现下厮杀的正猛烈,庆王的策略是坐山观虎斗,行军并不急迫。 也正因如此,霍延昭收到徐茂派人快马递来的消息后,才能半路抽身折返。 军中调度暂交给了副将和军师,行军依旧,不至误了军机。虽则如此,擅自离军却也不是小可,庆王那边就需一番交代。 但这些他通通顾不得了。 其实在收到徐茂报信之前,他心里就已有所预感。 歇假的三天里,她心情一直很好,说不尽的情意绵绵柔情款款。他以为她是高兴于自己的陪伴。 离开的那日清早,她脸上带泪带笑,用一种极眷恋动人的神情看着他,还有那一句句切切叮嘱…… 那时他只当她是舍不得。 归营以后细细品味,才觉出些异样。 再回想几日间她种种细微反应,还有书房里的一反常态,不像只是小别,倒像是诀别。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母亲那番话伤了她?是不是他把她看得太紧,她对他生了怨…… 大军开拔,霍延昭骑在马背上在想;行军途中,夜晚坐在篝火边也在想。 越想越心惊。 当夜便调转马头,星驰回城。 可还是晚了。 霍延昭站在屋当心,环视四周。 屋里什么都是好的,一如那天清晨他离开时的模样。 铺叠整齐的锦褥,半低垂的床帐,衣架上搭着她的寝衣,妆台上搁着她惯用的梳篦,茶盏里还剩着半盏残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一切看上去就像她只是暂时走开,又或者在跟他玩一个躲藏的游戏。 他无视内心迭起的狂澜,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 暖阁没有,寝卧没有,书房也没有。 掀开窗边的帐幔,绕到屏风背后,甚至拉开衣橱…… 他找得极为耐心,耐心得近乎可笑。 仿佛只要他再仔细一点,她就会被他找出来。 等他实在忍不住发急了,只要唤一声,她便会从哪个角落里闪身到他面前,笑盈盈问他怎么找不着。 可是没有。 她离开了,不会出现了。 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他而去,连句单独给他的话也没留下。 目光游移间,无意落在书案上。 上头铺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他一眼认出画的是荧光海。 可惜这片海叫一滴墨给毁了。 他走过去将画拿起来,正待细观,一张洒金笺悠悠飘落。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扑上去的,丢了画,挥落了镇纸,撞倒了交椅,总算在纸笺落地前抓在了手里。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霍延昭瞳孔骤缩,脸色一瞬间变得青白。 纵使已经知道她不见了,又亲眼看过她手写的“我自求去”,似乎都不敌这两句诗带给他的冲击。 高大身形竟像站不大稳似的,晃了一晃,撞上身后的黄花梨雕花木架。架子上挂着的紫檀镶金丝提笼轻轻荡悠起来。 他扭头看过去。 笼门是开着的,里头空空如也。 那只画眉,也不见了。 霍延昭怔在那里。 一路急赶,他没少在心里怨怪上天的不公与残忍。他们好容易重逢,好容易有了几日安稳,却又叫她离他而去。 直到此刻,看着鸟去笼空,他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脑中嗡嗡作响。 回想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与过去再有所牵扯,便把她身边的旧人尽都遣走;怕她遭遇危险,更怕她哪天离他而去,就把她圈在这座园子里层层看守;还让人逐日汇报她的起居,甚至暗自庆幸至今没有她家人的音讯……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克制不住。 他不想失去他,他要确保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才能安心。他以为只要攥得够紧,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他也不是不懂她为何郁郁不乐,只是权衡过后,选择了把一切交给时间。 时间会抚平她所有的心伤,带走她周遭一切不重要的人,只留下他。 他一遍遍在心里起誓,他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给她平安康泰,给她富贵荣华,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不让任何人伤她害她。 谁知到头来真正伤她的竟是自己。 他愈想抓紧,反而把她伤得越深。 最终逼得她只能逃离。 如同眼前这个空笼子,打造得再是精致华美,镶金嵌玉,画眉还是一去不回。 她尚且不忍见画眉困于笼中,而他却把她关在这座园子里,让她只能活在他划定的圈子里,日复一日…… 到此时,不得不承认,把她推远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他自己。 “素素……” 霍延昭捏紧纸笺,低声唤了一句,嗓音竟有些发颤。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惊怒、惊慌不断闪现。心脏抽搐着,痛意蔓延。 “素素!” 他猛然转身,大步往外奔去。 徐茂正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将军,随仁他——” 霍延昭一边阔步疾行,一边硬声吩咐:“传我的令,范围继续扩大,码头、客栈、城中所有尼庵女观、药铺医馆,还有近郊,一寸寸地给我搜!凡能藏人的地方,不许放过任何一处。” 到了外园,霍延昭翻身上马,声音愈发冷厉。 “拿我的令牌再去守备营,另调三百骑……” 说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或许他是做错了。 但是要他就这样放手吗? 不,绝不。 第312章 他的礼物 第312章 他的礼物 窗外日影斜斜,屋里瑞脑飘香,一派富贵闲适景象。 端荣郡主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 三月暮春,樱桃才熟,街面上还不常见,几案上的琉璃碗里就满盛着新摘下的春樱桃,一颗颗鲜红透亮,旁侧还摆着切开的香瓜并一碟糖渍青梅。 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打扇,另有一人跪在榻畔,双手各执一个美人锤,为她轻轻捶着腿。 榻首还站着一个,正拿银签挑了一颗剔了核的樱桃递到她唇边。 “郡主!” 她正要张嘴,一个嬷嬷匆匆掀帘进来,屈了屈膝,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端荣郡主眼睛一亮,挥开丫鬟递到唇边的樱桃,腾地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他回来了?!” 端荣郡主原是从毗陵嫁到金陵的,和上任丈夫和离后,也没回毗陵,仍旧住在金陵她自己的宅邸里。 除了喜欢金陵的风物,还因为她看上了一个人,霍延昭。 论相貌、论才干,不管论哪一样吧,霍延昭都比她前头那个绣花枕头好了不知多少。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霍延昭一直对她不假辞色,至多看在兄长面上敷衍她几句。 端荣郡主却也不气馁。他越这样,她还越喜欢。左右他对别的女人也是这般。 不然也不会内帷空空,一个伺候的也没有。可见是个洁身自好的。 端荣郡主很有信心,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打动霍延昭。就是打不动,还有兄长和母亲为她做主呢。 孰料去年冬月,霍延昭冷不丁带了个女人来金陵,还把人安置在了归荑园。 虽没什么风声走漏出来,可这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了一直留意霍家母子动向的端荣郡主。何况她还安插了一个眼线在纪夫人居处。 起先只当霍延昭金屋藏娇不过一时新鲜,可打探到的零星消息告诉她,并不是这么回事。 归荑园看守的比铁桶还严,闲杂人等一概不能接近。园中仆婢厮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只服侍那一位,稍不合意就更换,可见着紧。 也的确是有够着紧的。 据说,霍延昭但凡从军中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去见他母亲,而是直奔归荑园。 又听说那女人的寝食起居他都要亲自过问,就连她半夜做了噩梦,他都能抱着哄一夜。 怕她闷着,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新鲜玩意,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博她一笑。 怕她吃不惯,厨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怕她出门遇险,护卫加了一层又一层;连出园子散个步都要兴师动众。 他甚至还命令下人们称她夫人。 端荣郡主听在耳里,禁不住牙根发痒,心里发狠。 她贵为郡主,看中了他,那样讨好他,他无动于衷。 竟把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捧在手心当宝,为她着迷到这种地步,怎不叫她恼恨?! 可她到底吃过一次亏。 从前那桩姻缘就是她强扭的,性子太急,手腕太硬,反把人逼跑了。 身边人也都提醒她,这回要想成事,再不能横冲直撞,千万要忍耐。 尽管忍耐的感觉很不好受,有如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噬自己的心脏,痛苦又煎熬。她也还是按捺下了,没去找那女人的麻烦。 只趁着归荑园聘新厨娘,费了番手脚,塞了个人进去。那孙姓厨娘原是她乳母家的远亲,家底干净,厨艺又好,放进去并不惹眼。 她没打算立刻动手,只是埋下一着闲棋,静待时机。 单等着兄长下令出兵,大军开拔,霍延昭离开金陵那天。 就是孙氏动手的时候。 待到战事结束,霍延昭回来,那女人或病或弱,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所以给孙氏的药是慢性的。少量久服,起初瞧不出什么,只叫人神思困倦、胃口渐坏。时日一长,无知无觉中伤及根本,死也死得悄无声息。 然而端荣郡主又后悔了。想起霍延昭对那女人种种的好,越想越不忿,不想就这样便宜了她。 再者,万一战事提早结束,霍延昭回来就要娶她过门可怎么好? 万一中间出什么岔子,或者她中毒的事被察觉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忍耐终究不是端荣郡主的秉性,她最爱手起刀落的痛快,尤其在剔除她觉得碍眼的东西时。 于是慢毒变成了猛药。 好好一个人,突然猝死,必不能善了。端荣郡主丝毫不怕。 孙氏是聪明人, 想要一家子活命,会知道该如何做。 药送过去,就等着听好消息了,没想到那女人竟自己跑了。 端荣郡主乍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老天竟这样助她! 继而哼笑一声:“算她命大。” 唯一麻烦的是孙氏暴露了。 更麻烦的是,霍延昭竟然回来了。 端荣郡主脸上有惊有怒,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惊怒在于,霍延昭行军半途都能折返,她此前显然还是低估了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 兴奋在于,他的人都找了两天了,能找着早该找着了。她倒是很想看看,他看到人去楼空时的反应。 是愤怒,是伤心,是痛恨,是失望……还是什么。 他总该死心了吧,总该放弃了吧。 那么她的机会便就来了。 为免再度节外生枝,这回无论他愿不愿,等到兄长功成之日,她一定要让母亲出面,让兄长尽快给她指婚! 端荣郡主倚回美人榻上,心里头翻翻滚滚的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监躬着腰捧了只朱漆方盒进来,脸上堆着谄笑:“郡主,霍将军差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端荣郡主微微一怔,还来不及疑惑,心里先就生出了三分欢喜。 霍延昭送她礼物,这还是头一遭。 莫非他终于看见她的好,行军在外还想着她? 莫非他这次回来不是为那个女人,是专程为了她? 一时得意,一时娇羞,忙下了榻,绣鞋都没好生穿:“快拿来我瞧瞧。” 内监捧着朱漆方盒近前。 盒子四四方方,没什么多余纹饰,瞧着不太像珍宝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本想叫丫鬟打开,转念一想,笑道:“算了,我自己来。” 丫鬟在旁凑趣:“既是霍将军给郡主准备的惊喜,自然要郡主亲自来开启。” “油嘴!” 笑骂了一句,涂着蔻丹的手揭开了盒盖。 盒子打开的瞬间,端荣郡主的目光从丫鬟脸上移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一声尖叫直冲屋顶。 盒中赫然盛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那孙姓厨娘的头颅! 头发蓬乱,脸色死白,神情可怖,像是临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两只眼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那一声尖叫是内监发出的,跟着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方盒从他手中脱落,那颗脑袋骨碌一下从盒里滚出来,正滚到端荣郡主脚边,脸朝上,直勾勾望着她。 端荣郡主缓缓瞠目,发出尖利的一声惨叫,踉跄着往后跌去,软倒在地,正与那头颅四目相对。 端荣郡主当即崩溃了,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喊叫个不歇。 丫鬟嬷嬷们早吓得魂飞魄散,哭叫的哭叫,乱跑的乱跑。其间有人踩翻了脚踏,有人撞到了几案,有人打翻了果盘。樱桃滚了一地,红殷殷的,像极了血珠乱溅。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恐慌万状。 等到端荣郡主被人扶起来,仍抖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 惊惧之下,却又分明生出一股切齿的寒意。 她死死盯着那颗死人头,指甲掐进搀扶她的丫鬟的手臂,掐出了血。 浑身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延!昭……” 第313章 夜围慈航庵 第313章 夜围慈航庵 入夜,慈航庵。 火把将整座庵堂照得亮如白昼。 庵外刀枪森森,黑压压围了一层士兵。 庵门大开着,庵中所有尼姑尽数集中在南大殿前的空地上,老的少的站成几排。 单薄的僧袍在夜风里瑟瑟而抖。 住持师太和知客尼都在其中。其余人一脸惊惶,唯住持还算镇定。 霍延昭下了马,阔步而来,甲胄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面色倒比甲衣还要森寒冷硬。 到了广场上,他单手按着剑柄,从东至西,缓慢踱着步。脚步不疾不徐,落地笃笃有声,就如踏在每个人心上。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阴鸷而漠然。 他终于站定了,目光从一张张煞白的脸上掠过去,不见怒色,只无端叫人腿软心颤。 “两日前,我家中内眷来此上香,凭空没了。她在我心中重逾性命,她走失后我忧心如焚。我不信人会无缘无故从这里消失,今夜把诸位请出来,不过想问几句话。你们中谁若见过她,或是替她遮掩过,只管此刻说出来。我只追究一人。” 话音稍顿,扫眼众尼。 他思前想后,觉得凭素素一人,是难以做到轻巧脱身的。首要一点,迷药从哪里来? 说不得这庵里就有人帮她,她那么能言善道…… 想至此,语气加重:“若等我自己查出来,便不是这般好说话了。到底是佛门净地,我也不想弄得太难堪。” 短短几句话,比喊打喊杀还瘆人。 底下一众尼姑越发噤若寒蝉。 住持站在最前排,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默默诵经。 随仁示意了一下,下边的小兵举着张人物小像从一排排比丘尼面前经过。 小像是临时找了十几位画师,照着赵世衍绘的那幅图描的,只是改成了霁云当日的装束,青绸比甲,白绫裙。少了脸上蒙的面巾。 画得匆忙,不免粗糙,眉眼轮廓却还算清楚。 随仁扬声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如有人曾在庵中、附近见过画中人,或知她去向,立时报上来。能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如蓄意隐瞒、藏匿不报,一经查出,少不得要请师傅们去府衙大狱坐坐了。”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立时起了细细一阵骚动。只不知是被千两赏银所打动,还是出于对牢狱之灾的恐惧。 有人抬头看画像,有人彼此偷觑,也有人吓得只会合眼念佛。 站在最后一排边角的年轻尼姑悄悄动了动,用手肘拐了下左边的人:“明蘅,这像不像那日石阶上撞着你的——” 明蘅借着跳荡的火光朝那画像投去一瞥,眼神微动,面上却不见分毫。 手持画像的士兵朝她们这边走来,明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说话的小尼法号明觉。 当日她和明蘅外出办完事,从侧门回庵,明蘅与人相撞时她离得远,本就没看真切,眼下见她这般反应,只当自己瞧错了,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底下挨个盘问,霍延昭命人把当天接待殷雪素的知客尼单独提过来问话。 那知客尼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却也说不出什么,翻来覆去就一句:“那位檀越举止如常,并无异样……” 随仁在旁看着,面有隐忧。 慈航庵其实早被搜过十数回了,为防灯下黑的情况发生,几乎是掘地三尺,连后院菜地都翻了几番,哪有半点包藏人的痕迹。 可大爷不信,命人再查,再问,再搜。甚至自己过来了一趟。 眼见他浑身戾气越积越浓,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收紧,分明耐心已经告罄。今晚若还查不出蛛丝马迹,只怕真要见血光。 住持师太看着火把来回晃动,兵卒进进出出,闹得满庵鸡犬不宁,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将军,贫尼等清修之人,实不敢打诳语……” “莫非你也要告诉我她是不翼而飞了?!” 霍延昭蓦然回身,冷声反问,脸上愈显冷酷,眼底阴郁的厉害。 住持师太立即噤声。 就在此时,一个甲士匆匆自外头奔进来,附到随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随仁心里一紧,抬眼去看大爷。 才知道这慈航庵并非寻常小庵,住持曾在庆王妃娘家老太君跟前讲过经,王妃后来又时常供奉香油,两边颇有些渊源。 今夜如此围庵盘查,早有人跑到庆王妃母家求援去了。再闹下去,总归不好。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说:“大爷,这里前后已找遍了,再查也未必有结果。当天城门封锁及时,夫人必然还在城中,不在此庵堂,想必是在别处。与其在这耗着,不如把人撒出去找,还更有用些。” 霍延昭立在那半晌没动,下颌绷得铁紧,眼底阴云沉沉翻滚,像是不甘。 毕竟人是从这里消失的,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却还是一无所获。 末了,终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兵。” 众尼闻言,就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齐齐松了半口气。 霍延昭转过身,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日继续盘查四门,城里大小庵堂,一处也不许遗漏,敢窝藏私放者,即刻缉拿下狱。” 若她还在金陵,就便把这座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罢,径直出了庵门。 随仁看着他背影,心里直发沉。 大爷现在这样,明摆着方寸大乱,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了。再若找不见人,还不知会怎样…… 翌日清早,钟阜门下,长队如龙。 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乡民,赶着骡马出城的商队,寻常走亲访友的百姓,还有一身风尘的远行客,都拥堵在城门洞前。 守门兵卒一个个盘查,箱笼翻得乱七八糟,鸡啼鸭鸣骡马叫,哭号声、呵斥声,怨声载道,闹哄哄混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一行十来个尼姑由远及近,穿着清一色的僧衣,每个都背着竹笈,带着帏帽。 到了城门边,静静排在队尾等着出城。 面对盘问,为首年长些的比丘尼拿出庵牒与路引,说是去临县一座讲寺听《楞严》法会。 另有几个城门守卫,手中各持一幅画像,遇见年轻的女子便拦停逐一对照。 轮到这行尼姑也不放过,挨个比对过去。 “把帏帽摘下。” 被点到的尼姑依言照做。 守卫看看尼姑,再看看画像,走向下一个。 下个尼姑生得壮硕如山,肩膀比寻常男子还宽,黑红脸膛,眉毛粗浓。 官兵仰头看了看,直接越过她,去看她旁侧那个小尼姑。 小尼姑身量修长,在高壮尼姑的衬托下倒显得分外瘦小。 帏帽虽是取下了,却是半低着头,把手遮着脸。 守卫皱眉:“头抬起来,把手拿下。” 小尼姑迟迟疑疑放下了手。 第314章 取舍 第314章 取舍 看清小尼姑面容的一瞬间,守卫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露出一脸嫌恶。 还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怎么弄成这样?” 但见她满脸红疹,脸颊隐隐紫胀,眼皮也肿着,密密麻麻的红疹直延伸到脖颈以下,看着实在瘆人。 手背上也有星星点点,只是和头脸上的比起来不那么显眼,以至于他方才都忽略了。 别是什么会过人的疾疫吧?守卫这样想着,不禁往后退开了些。 高壮尼姑合掌道:“我师妹得了风疹,怕吓着人,故而遮脸。” 小尼姑本就耻于见人,见守卫这样反应,更加羞惭,低头含胸,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恨不能缩成一团。 守卫心道,缩地里去也没用,这鬼样子也好意思出门的。 怕沾晦气,胡乱摆了摆手:“走走走。” 说着去查下一个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闷雷似滚滚而来。 城门前所有排着队的人不约而同回头,便看见数骑人马呼啸而至,卷起的尘土飞扬四散,沿路行人惊得纷纷往两侧避让。 当先一匹赤红马骨腾神骏,马上之人着一身玄青常服,披风猎猎,不等停稳便急勒缰绳,骏马扬蹄嘶鸣,声势逼人。 正是霍延昭。 他急勒住马,鹰隼般的双眼扫过城门口乱嚷嚷缓慢移动着的人群。 守门的把总看见了,急慌慌从城门口跑近前,抱拳一礼:“霍将军!” 霍延昭收回目光,高踞马上,垂眼看向把总。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怒,只有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平静。 语气也是平静的,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情况如何?” 把总擦了擦脑门的汗:“回将军,卑职从昨日起便亲自带人把守城门,照您的令,凡年轻女子都逐一盘查,为防易装而行,男子那边也一并盘验了,车马箱笼,边边角角,能搜尽搜。暂时还未,还未见着与画像上相似的……” 把总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 见他的目光在几个尼姑身上停顿了片刻,那个手持小像的守卫凑过来,殷勤解说:“将军放心,小的一个一个比对的,管他男的女的,和尚尼姑,绝不敢漏。呶!那几个尼姑也都查过了,并无将军要找的人。” 说着话,把手一指。 高壮尼姑正好站在外侧,庞大的身躯挡住里侧小尼姑大半身形。小尼姑头垂得更低,身子佝偻的也愈发厉害。 然而这只是守卫的视角。 从霍延昭的角度看去,视线被一面肉墙结实挡住,只一眼,便移去了别处。 却不知为何,眼睛移开的瞬间,心口忽地一阵急跳,像有一根细线在轻轻拉扯。 他偏了偏头,正要转回去看清楚,又有几匹快马赶到。 随仁翻身下马,扑到马前,压低声音:“大爷,庆王刚刚连发两道军令催促,命你即刻返程,既往不咎。大军已经开拔,胡先生虽能暂稳军中,他毕竟不是主帅,你拖一日两日尚可,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您为私情滞留金陵的事眼下尚未传开,一旦传开,恐怕……” 庆王不治罪大爷,除了还要倚重他,再就是端荣郡主往归荑园安插眼线在先,投毒在后,他和老王妃自知理亏。 因而,纵使大爷封锁城门并大肆搜捕,闹得满城风雨,他们也说不得什么。毕竟在他们看来,失踪的女眷是被端荣郡主给迫害走的。 可凡事不能过,过犹不及。 大爷再要这样下去,误了庆王大事,庆王就是这会儿不追究,难保过后不算旧账。 霍延昭浅眯了下眼,声寒面冷:“恐怕什么?” 随仁顶着压力,直言道:“恐怕有人借题发挥。现下正值紧要关头,咱们不能给旁人递刀子啊!” 霍延昭充耳不闻,他这会儿压根什么也听不进去。 目光一遍遍扫向人群,内心焦灼如煎,呵斥道:“让开!” 这处既没有,他还要去别处找。 再找不到,他就把慈航庵给拆了!这回谁也别想拦着他! 随仁眼看劝不住他,黑隼和曹烈双双上前勒住了他的马。 胡四友正有着和随仁一样的担心。 尽管他已为这次的意外想好了应对之策,但要想不见罪于庆王,还需主帅及时赶回才行。 所以在霍延昭返还金陵后,他又指派了曹烈和黑隼追赶而来。 霍延昭回来时只带了十余骑,除了随仁,其余都在半路上被他甩在了身后,何况是落后大半日的两人? 他们直至刚刚才赶到,就跟着随仁来了钟阜门。 曹烈死死抓着笼头,瓮声道:“将军,军师还有弟兄们都在等你。” 因为庆王有过缓进不必急攻的话,胡先生令大军暂驻休整。可最多也就休整个一两日。 昨日算是一天,今晚之前,他们必须回营。 霍延昭双眼陡然阴沉下来:“曹烈,你敢拦我?!” “属下不敢,可属下不能看你为了一个女人,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局面给毁了!咱们历经万难才走到今天,折了多少兄弟,你就不惜自身,难道不为他们想想?随义、杨参将……” 霍延昭脸色已然铁青,盯着他的眼神堪称骇人。 曹烈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接说道:“你若今日不走,军心动摇,庆王还要用你,一时未必怪罪,旁人的口舌可不会容情。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你儿女情长,说你难当大任!将军,你一路忍辱负重,忍到今日,拼到今日,为的是什么?难道你都忘了?你现在就为一个女人——老帅他们在天之灵可都在看着你,不要功亏一篑啊!” 霍延昭蓦地怔住。 极目远望,日头越升越高,大街上行人也越来越多,城门口已是水泄不通。 直觉告诉他,她并没有出城。她可能就藏在人群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若他此刻回头接着找,或许还能找到她。或许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可曹烈的话就如见血封喉的利刃,刀刀割在要害上。 如果他还是从前的霍延昭,哪怕天崩地裂,他也一定会不管不顾,继续找下去,直到把她找出来为止。 然而现在的他,身后不止有她,还有霍家的血债,有无数人的性命与前程…… 他曾以为可以两全,就像他一面布局伏击严攀,一面把她引来沧波岛,两不耽误。 到这一刻才发现,终究还是要做出取舍。 第315章 咫尺 第315章 咫尺 四周鼎沸的人声忽地远了。 又想起她留下的那两句话:“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她分明是在告诉他,缘分已尽,如同鱼和鹤,一个深居潭底、一个翱翔天际,分处不同的世界,他们也将彼此分隔,再无法交汇…… 她是铁了心要走。 可他不想放手,也不敢放手。 他怕这一放手,这辈子真就再也见不到了。 稍一想想这种可能,内心就如撕裂了一般,痛彻心扉,以至呼吸都艰难起来。 霍延昭紧咬着牙,两侧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挣扎、犹豫,像有两股力道在他体内进行着角逐,分别割锯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要把他劈成两半。 “将军!”曹烈和黑隼一递一声,焦急催促。 “大爷!”随仁也叫了一声,仰头看着马上的他,眼底有恳求,也有一丝不忍,“等这仗打完了,天下定了,您想找多久都行,只不是现在,现在你必须赶回军中,不能再耽搁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攥着缰绳的指节咯吱作响,霍延昭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的激荡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哑声吩咐随仁:“你留下继续找,城里没有就搜城外,还有沿途各府州县……她可能已不在城中了。若有消息,飞马来报。” 随仁一喜,应声道是。 “记住,生要见人……” 他没有说下去,于马上回首,又看了一眼城门。 这会儿被放行通过的正是一群尼姑。 她们经盘验过后重新戴上了帏帽,随着人流缓慢往外走。 高壮尼姑的身形把里侧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角灰扑扑的海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便又隐在了那堵宽厚的肉墙后。 霍延昭心口一抽,那根无形的线又拉扯了一下。 曹烈已催马在前,叫了声将军。 霍延昭晃了下神,收回目光。 一夹马腹,胯下坐骑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数骑紧随其后,从另一侧门洞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尘土飞扬。 等尘土落下,已经相隔很远。 走在高壮尼姑身侧的小尼姑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虚脱。 高壮尼姑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了她一把。 小尼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眼,怔怔望向烟尘滚滚的侧前方。 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殷雪素死死攥紧手心,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她猜着霍延昭从归荑园返回龙湾大营后,发兵就不在当天,也在次日。 大军一旦开拔,是没有回头箭的,他是主帅,更不可能中途回转。 就是料定了这一点,她特地拖到了第三天才逃。 没想到他还是赶回来了,而且离她咫尺之近。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就像逃跑当日她也没有料想到城门会封得那样快。 离开慈航庵后,她直奔就近的城门而去,刚至附近,变故陡生——守兵开始封门盘查,针对的还是年轻女子。 殷雪素大惊,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冯道婆的迷药失效,霁云提早醒了?还是护卫察觉了? 来不及细想,却也不敢硬闯,只怕一露面就会被拿住。 幸而从庵里顺了一件僧尼穿的海青,寻了个犄角旮旯处换好出来,恰遇见三个尼姑从街口经过,穿得僧衣和她身上相差无几。 这时街面上已多了许多巡查的兵丁。 殷雪素别无他法,快步跟上那三个尼姑,直到与其中一个并行,才把脚步放缓。 高壮尼姑偏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雪素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她不清楚这些人秉性如何,不敢明言求助,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高壮尼姑扫眼街上那些巡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便由她跟着了。 过后才知,这位外表酷似韦陀护法的高壮尼姑,法号叫做净因。 净因非但生得威武刚猛,还心怀正义,天生一副热心肠。 她所在的水月庵地处虽不算偏僻,香火和慈航庵却没法比,也因此少人注意。 殷雪素就这样一路跟着她们躲了进去。 净因把她藏在了自己的禅房,少不得一番询问。 殷雪素虽感激她的容留,并不敢就据实已告。 不耽误净因根据她含糊的言辞,脑补了一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 当即横眉立目,气怒不已。往她肩上重重一拍,把她拍坐在了床上:“别怕,你就在这安生躲着,我护着你!” 净因倒不是信口开河。 她还在襁褓中就被水月庵住持从水边捡了回来,并收她做了关门弟子,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她差不多就是下一任住持者了,在庵中的威望仅次于住持本人,今天一块外出的那两个师妹又都听她的,她当然敢拍胸脯保证。 两日内,水月庵被翻找了三回。 殷雪素能躲过去,不仅靠净因和她的师姐妹们掩护,还多赖月隐的药。 当日离京,除了从冯道婆处弄的两个药包,出于有备无患的心理,月隐把那种能让人起红疹的药粉也给她带了些,在扬州时被她一并放置在了藏珍镯里。 给霁云只用了一点点,其余的她几乎全用在了自己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不曾遗漏,着重在脸面。 还别说,这药粉见效确实快,一盏茶不到,由脸至颈已是红疹遍布,几乎窥不出本来面目。 但她觉得还不够,把剩下的也给抹上了。 净因亲眼看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转瞬之间变得惨不忍睹,身为一个不该着相的出家人,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劝她手下留些情。 殷雪素摇头。逃跑后的一到三天,肯定是搜查最严密的时候,她对自己下手越狠,危险就会越小。 “万一这药粉不似你说的那么灵验,你就不怕容貌再不能复原了?”对俗世女子来说,容貌可是很要紧的。 殷雪素沉吟。 月隐说过这药粉涂抹身上不会留下后遗症,霁云在马车上也亲口说了不疼不痒。 但或许她真得用过量了,面皮肿胀发热不说,眼皮更是浮肿的只剩一道缝。 连自己照水都认不出自己,莫说那些从未见过她,仅靠一张粗粗勾勒的画像认人的官兵。 就是霍延昭迎面看见,只怕也要迟疑。 效果是达到了,热痒却有些难忍,要用极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抓挠的冲动。 净因的未尽之言她当然明白,她亦有爱美的心性,不能说面容对自己不重要,但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她需要用这张脸去叩开赵世衍的心门,从而达到复仇的目的。 此时,她需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来帮自己躲过搜查,就是当真毁了容,也无所谓了。 她甚至还主动询问净因,自己要不要像她们一样剃发?这样扮作尼姑才不会有破绽。 不然就是戴着僧帽,和受过具足戒的比丘尼站一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分别。 净因实在不忍见她再糟蹋自己,告诉她:“你若真是看破红尘了,我便亲自给你剃度又何妨。偏你尘缘未了,尘心未灭,那又何需如此?在寺院里带发修行的不是没有,这种被称作师姑……” 如此,殷雪素满头青丝才得以保全。 但其实便是不能保全也没什么。 在归荑园里的每一天,都身处煎熬之中,浑浑噩噩、缠杂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自从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起,灵台顿然恢复了清明,好像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容貌也好,青丝也好,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有则锦上添花,若然成了累赘,当舍便舍。 毕竟她连原以为最不会割舍的,也都舍了。 第316章 各遂其心 第316章 各遂其心 净因她们原就要往临县的一座名刹听讲,这是早定下的,不能更改。 再者,殷雪素脸上的红疹最多也就撑个三五日便会逐渐消退,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所以才不得不冒险出行。 城门口虚惊一场,幸而终是顺利的出了城。 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到了个岔路口。 净因她们要往北边去,殷雪素则要继续南下前往松江,不能再与她们同行。 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净因这次外出是肩负着使命的,脱不开身,就劝殷雪素干脆和她们同往。待那边事了,她们再想法子护送她南下,毕竟她孤身上路多有不便。 殷雪素想了想,婉拒了她的好意。 净因继任住持在即,不好再让她为自己的事分心奔波,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从去年八月底直到现在,她和家人分离已近半载,实在惦念得厉害,也忧心得厉害。 至于为何不往嘉定,反而前往路程相差无几的松江——单论本心,她当然是想去嘉定的。 她太想知道母亲妹妹的下落,还有?姐儿,她的?姐儿,每每思想起就心痛如绞,恨不能插翅飞去约定的地方,看看她们是否都安好。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 这一次她之所以能顺利脱身,除了贵人相助,还多赖上一世累积的经验。 也因为,霍延昭和佟继璋相比,终归差了一点——霍延昭无法像佟继璋那样不择生冷,一再地利用她的家人来挟制她,迫使她就范。 殷雪素并不清楚,若是同样的选择摆在霍延昭面前,他会如何。 她不想去赌,也不愿去赌。 若非有这层顾虑在,她不会一直忍耐至今才行动。就是为了等霍延昭出征。他分身乏术了,她脱身才有足够的把握。 但脱身只是第一步。 在霍延昭的人彻底放弃搜找她之前,无法确定是否再无后患和遗忧,这种情况下直奔嘉定,万一追兵寻踪跟去……她不能贸然把危险带过去。 瑛姑娘在松江的落脚处她是知晓的,到了那,且先避一避风头,再试着与嘉定那边联络,如此总要稳妥得多。 说不定妹妹她们先已与瑛姑娘联系上了。 退一万步,万一不幸被捉回来,瑛姑娘与她非亲非故,不会受太大牵连,她还可以再图后计。 殷雪素向净因等人郑重致谢:“师傅们的大恩,我此生不忘。若有将来,必当重报。” 她想过自己失踪以后,管家徐茂为了向霍延昭交差,定然会让人大肆搜查。却没想到会这般的声势浩大。 这几日如不是她们,自己可能早已被赶入穷巷。惭愧的是,她始终未将实情相告。 净因生就爽朗洒脱的性情,却是个心思细的,应当已有所察觉,却没有深究。 到了这会儿更是把手一摆,浑不在意地道:“别说这等酸话,出家人慈悲为怀,顺手行个方便的事,谁图你报了。只是前头路还长,你孤身一人,需处处留心些。给你的那份度牒你收好了,沿途若遇寺庵,进去挂单歇脚,至少食宿上是不必费神的。” 殷雪素微笑颔首:“我已贴身收着了。” 净因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你看着娇弱,胆子倒不小。去吧,外头天高海阔的,既离了这里,就莫回头了。人这一世,能自己走几步路也不容易,只要俯仰无愧,菩萨自会照应。” 殷雪素眼眶微热,又望她拜了一拜。 净因也收了笑,合掌躬身,还了一礼。 净因一行渐渐远了。 殷雪素背着竹笈,戴好帏帽,独自踏上了南行的路。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驻足回首,远远望向来路。 尽管目力所及处,唯见烟柳,早已不见了金陵城。 但金陵城分明还伫立在那,伫立在天边,缩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如一头巨兽,一如既往蹲伏在江边,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离去。 目光放得再远些,便是座落于乌龙潭畔的归荑园了,以及园子里头的留春坞。 明明才离开不久,里面的一草一木,度过的日日夜夜,就已遥远的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唯有一张英挺的面孔是鲜明的,就在刚刚,就在城门口。 他离她不过几丈远,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当霍延昭高踞马上,目光扫过来时,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像一面快被擂破的鼓。 那一瞬间,头脑只剩空白。 内心翻滚着的除了惊恐,若说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那是自欺欺人。 是遗憾,是不舍,还是什么…… 一颗心只是隐隐作疼。 这些情绪并不受她的控制,却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在她踏进安国公府以前,明净师太曾告诫过她,嗔恨是丛生的荆棘,亦是自铸的枷锁,是会先烧毁自身的凶猛大火。 它非但摧毁内心的平静与善念,还会将人的身心紧紧捆缚,那些为仇恨所驱使的人,最终都因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会让恨意之锁越缠越紧。唯有慈悲方能切断。 换句话说,解脱的终极答案,并非恨下去,而是放下。 她当时没有听从,现在仍然不能说就认可了。 但她由这番话想到了些别的——何尝只有恨能把人困住?爱也会把人困住。 如果恨会叫人坐困愁城,日夜煎心,走不出过去,看不见前路; 爱也会叫人裹足难行,明知身处牢笼,只因里头还有一盏昏灯为自己而亮,就一再地割舍不下。 然而不割舍又能怎么办呢? 她亲手触摸过霍延昭身上的那些伤疤,也隐隐触到了他内心的暗影与根结。 她懂得他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被命运反复拨弄过的人,总想自己掌控一切。失去的太多,所以厌恶失去…… 正因懂得,才更害怕。 害怕留在他身边,朱门里的噩梦会一直重复下去;害怕哪怕她燃尽自身,也无法将那片暗影驱除。 更害怕某天醒来,蓦然发现,海上的血雨腥风早已把那个霍小纨绔夺走了。剩下的霍延昭已走出很远很远,只剩她一个还站在原地…… 她不是没试过为两人之间另找条出路。 可惜等了那么久,始终没等到他摘下那张隐形的面具,没有等到他坦诚心扉。 甚至他在她面前一直竭力地隐藏着,藏起或冷酷阴狠或血腥屠戮的一面,仍扮做从前的样子,只拿旧日的赤诚热烈给她看。 他怕她看到真实的他。 但这似乎无可厚非,就像她也不会把前世的种种说与人知晓。 那就只能眼看着隔阂日生。 当她发现她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了。当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像隔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海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像沧波岛上那样,闭上眼把整个的自己都交给他。 何况除了这些,他们中间还横亘着许多别的问题。 她的身份,他母亲的态度,还有端荣郡主…… 如果无视重重险阻,硬要走到一起,必须有个人做到全然的妥协、牺牲,甚或放弃全部。 他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叫他来妥协,放弃复仇、放弃前程、放弃一切,只为同她双宿双栖,本就不公平。 道理同她当日拒绝与他私奔是一样的。 他不会同意,也不该同意。 因为今时今日的殷雪素或许仍是他想要的,却不再是他唯一的执着。 而她呢? 她从烂泥坑里一步一步跋涉出来,走到今日,同样辛苦,同样不易。 假使她始终待在那方后宅里也就罢了,横竖不过四面墙,一片天,就换个地儿也大差不差。 她不会知道外头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就连自小长大的市井都变得生疏了。慢慢地,她的天地会越缩越小,她也会越来越习惯井底下的生活。 可她出来了。 拜他所赐,她见识了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土地,还有那一望无垠昼夜不息的大海。 领略了自由的模样,感受了不同的活法…… 如今叫她回头,再踏进另一个烂泥坑。 哪怕那个泥坑看上去更光明一些,哪怕新的那扇朱门更豪奢、更华丽,哪怕里头站着的是让她一度为之心动的人。 她也不愿了。 她已经从那里出来,再无心周旋,无心博弈,再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也再回不去了。 总以为重逢便是喜悦,奈何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切都已回不到最初。 时间会把他们塑造成不同的人,也会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道沟壑。 起初这些沟壑还能靠曾经的甜蜜来填补,终有一天,那些美好的记忆会黯淡,而沟壑则会越来越明显,直至再无法补平。 他有他的雄心,有他必须背负的责任和达成的野望。 她也有她想要的,和放不下的。 他们之间唯一的解药,或许就是明净师太说的——放下。 荧光海虽美,触手即散。 刻在潮信石上的名字,同在一方石上,受同一片潮水冲刷。潮来潮往,终究两不相及。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如果注定要碎,又何必非要亲眼看着它碎在自己手里? 情缘已了,各遂其心。 抬手轻按着胸口,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殷雪素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收回视线,扶了扶帷帽,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迎着漫漫无际的天光,步伐坚定,再未回头。 第317章 俏尼姑 第317章 俏尼姑 与净因等人道别后,殷雪素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摒弃杂念以后再来感受,金陵以外像是另一番天地了。 脚下的官道向远方无尽伸展着,两侧麦苗青青,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无论是近处的麦田,还是远处的山峦,包括身处其间的人,都被微醺的日光笼罩着,万物无不焕发着勃然的生机。 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偶有一两个直起身子,朝路上这个独行的尼姑投来一瞥,很快又弯下腰去。 殷雪素会心一笑。 不过心底一角仍被阴云遮蔽着。 从城门口的情形来看,霍延昭应是赶去与大军汇合,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霍延昭虽离开了,他下的令还作数。随仁没准儿真会带人搜找沿途各府州县。 万幸,她现在顶着这样一张堪称狼藉的脸,足以吓退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又因加大了药粉的用量,消退的时间大约也能延长一些。 就是消退的比预想得快也无碍,她现在可是顶着比丘尼的身份。 僧尼出行是常有的事。除了外地寺庵邀请讲经、打水陆道场之外,僧尼们为了悟道求法,也常常遍行天下,游历各地寺院,求学于诸高僧大德。 净因就不止一次随水月庵住持云游参学。 她如今打的正是这个幌子。 灰扑扑的僧衣,帏帽四周垂下的白纱严严实实遮住头脸,佝偻着脊背走在路上,与任何一个赶路的出家人没两样。 沿途不时有人停下来向她合掌问好。加之净因给她的度牒,所遇寺庵皆可挂单……心情重又轻松起来。 日头逐渐西移,不觉斜挂在了树梢上。 走了大半日,两条腿酸痛不已,水囊里的水也不剩多少了。 举目远眺,见前头不远有个茶棚,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座茶棚守着路边,就搭在一块平地上,往后眺望是一片连绵的茶山,一眼望去青蒙蒙的,只是有些荒芜。 茶棚不大,后面两间住屋,住屋前边用几根木桩支着个草棚顶,棚下摆了三四张旧桌破凳。虽是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 殷雪素走进去,除了暂歇一歇脚,也想顺便打听一下就近的寺庵。 棚里散坐着几个赶路的行客,各自就着粗茶吃干饼。 茶摊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满脸风霜。 殷雪素进来时,老汉在给一个客人上茶,老婆子正拿着抹布擦桌。 见来了个出家人,老婆子停下手中活计,合掌道了声:“小师傅远路辛苦,坐下喝碗茶吧。” 说着,引她到角落位置坐下。 殷雪素合掌回礼:“劳烦店家。” 因这边并无草帘遮挡,卸下竹笈落座后,目光忍不住从帷帽薄纱底下扫出去,往来路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她隐隐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出城不久这种感觉就有了,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远不近,却从未移开,一直跟着她。 她试着冷不丁回头,身后只见挑担的、荷锄的,牵牛的、赶驴的,大家都各走各的道,并无古怪。 接下来她照常赶路,强忍住没有频频回顾。 直到走过一道小桥,手扶帏帽,微微侧身,用余光往后扫。分明觉着有人在桥头停了停。 等她迅速扭头望过去,那边只剩烟柳拂水,半个人影也无。 许是她太紧绷了,殷雪素如是想。 可她又不能不紧绷。 随仁若真是带着人沿路搜查,官府差役,守备营兵,乃至各处脚夫船工,都可能是眼线。 再有,真正的僧尼们外出多是结伴同行,免得路上生事。她却是独身上路。 出家人的身份的确可以帮她规避许多麻烦,却难保不会遇上些无法无天荤素不忌的。 她一条命,如今半条给了运气,剩下半条只能靠谨慎守着,大意不得。 只可惜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就从踏进这间茶棚开始。 老婆子端了茶来,见她情状,询问她是否在等人。 殷雪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接过茶碗道了谢,还没沾唇又停下:“对了店家,我想问问,附近可有寺庵能挂单? 老婆子待要答话,忽地脸色大变,一把夺过殷雪素手里的茶碗,提起一旁的竹笈塞进她怀里,急道:“小师傅你快走吧!快些走!茶钱不要你的。” 见方才还客客气气的人突然慌乱成这样,殷雪素不明就里:“怎么了店家?” 老婆子急得连连把她往另一侧推:“你莫问了!快走就是!”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粗笑逼近。 棚里零星几个客人见状,茶碗一放,抬脚便溜。 其中一个好心,经过殷雪素身边时低声提醒了句:“小师傅听店家的,那些人可惹不得。” 殷雪素心头一沉,背起竹笈,转身便要跟上。 却是迟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挑开两片草帘,晃晃荡荡走进茶棚。 为首的一个穿着短褐,腰间别着鼓囊囊的东西,眼角一道长疤,笑起来嘴歪斜着。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人亦是个个凶相。 三人进来后就吆五喝六地要茶要水。 为首的疤脸更是一脚踩在长凳上,嚷道:“老货,愣着做甚?!好酒好菜还不尽快端上来孝敬你爷爷!” 老汉神色慌张地走上前,赔着笑道:“几位爷,这是茶摊,却哪里来得酒?灶上还有些茶干、咸菜——” “少废话!” 疤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都跳了几跳。 细竹竿似的那个走过去按住跳动的碗,就势坐了下来,随手捡起桌上别人没吃完的饼咬了一口,嫌弃地呸了几声,去倒茶,发现茶壶也空了。 “我说老头,没有酒就去买,好歹先上壶茶来润润口。” 剩下一个是独眼,他倒不要吃喝,仅剩的那只眼反而盯上了殷雪素。 “哟,这还有个小尼姑!阿弥陀佛。” 四不像打了个问讯,与其说是有礼,不如说是成心调戏。 殷雪素垂着头,欲要绕开他们往外走。 独眼伸手一拦:“急什么?你们出家人不是最讲慈悲么?留下陪爷们说几句话,吃几盏酒,积个大大的功德岂不好!” 话落,和吃饼的细竹竿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齐齐抖肩大笑起来。 殷雪素退后一步,刻意把声音压低放粗:“贫尼还有路要赶。” “路就在那,又不会跑了,什么时候赶不得?再说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赶路,也不怕遇上豺狼?” 独眼边说话边歪头歪脑地往她帏帽底下瞅:“来,先叫哥几个看看,是个老尼姑,还是个俏尼姑。” 说着,一把扯住了帏帽边沿。 殷雪素忙抬手去护,却到底慢了一步,帏帽被他掀落在地,白纱散开,她那张满是风疹,红肿狼藉的脸,立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第318章 天黑风高 第318章 天黑风高 独眼脸上调笑之色一僵,活似吞了只苍蝇进肚,连道晦气。 细竹竿在旁取笑:“老二,还是你有眼福!倒是上啊,怎么还被个小尼姑把胆子给吓破了?” 独眼这才发觉自己无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摆手驱赶:“滚滚滚!倒尽了胃口!” 殷雪素默不吭声,弯腰去捡帏帽。 细竹竿眼珠一转,道了声慢着:“包袱留下。” 殷雪素手指一顿。 暗自庆幸净因给她的那份度牒贴身放着,包袱里只是些换洗衣物和些散碎银两,再有就是逃跑当日戴着的几样首饰。 若度牒没了,往后可就难了。至于钱财,与性命相比,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 殷雪素放下竹笈,从里取出个粗布包袱,双手递了过去,粗着嗓子道:“几位施主拿了,便放贫尼走吧。” 细竹竿接过包袱掂了掂,心下得意,正要放行,一双贼眼不知怎地瞄定了她左手。 不等殷雪素反应,一把攥住她左腕,袖子撩上去,露出腕子上一只白腻的玉镯。 这镯子映着外头的天光,温润得像含着一汪水,上头嵌了金丝,还雕刻了花纹,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与这张磕碜的脸和她尼姑的身份全然不搭。 “差点叫你蒙混过去!这东西你一个出家人怎会有,别不是哪里偷来的吧?” 细竹竿目露贪婪,待要上手去夺,看着同样密布红点的半截手腕,又有些忌惮。 用下巴示意殷雪素:“这个也留下。” 殷雪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施主既想要,给你便是,左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只是这镯子随身戴久了,一时难取,强来只怕弄碎了,反而可惜。” 疤脸汉子抱着膀子走过来,眯眼看了看:“的确是好东西。” 殷雪素忍着心惊,接说道:“容贫尼去后边灶间借些水,等沾湿了手,慢慢褪下来,再奉给几位。刚好我看这边茶壶空了,贫尼顺道再沏壶热茶来,施主们且在此稍事歇息。” 疤脸见她如此乖觉,哼道:“算你识相!去吧,胆敢耍花样,仔细你小命。” 殷雪素捧起茶壶,低垂着头进了后厨。 后厨虽小,五脏俱全。她径直走到水缸前,拿起木瓢,舀水淋在手上。 冰凉的水从指缝流下,她却木然无知。 外头几人的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独眼摸着下巴道:“虽不知害了什么病,瞧着身段倒是极勾人。带回去养几日,没准儿就好了。” “脸都毁了,这样的你也敢要,也不嫌瘆得慌!便是养好了也未见得就能看。” “不能看也认了。灯一吹,还不都一样。” 接着响起一阵会心的下流笑声。 疤脸道:“你愿意就带着吧,看着还算乖顺服帖,实在好不了,留着端茶递水洗衣做饭也不错。” 独眼问:“我看她那样也不像能顶这些事的,再说你前头不才弄了一个回去?” 细竹竿啧啧:“你还不知道呢,叫大哥一脚踹在心窝上,没两日就……” 笑声又起。 殷雪素洗手的动作停住。 垂眸看向腕间玉镯,原本她只想下些迷药在茶水里,这会儿,她的手不知不觉摸到了旁边那一格。 跟着就是一怔。 什么时候,想着取人性命的事,她心里竟如死水一样的平静。 尤其她这会儿还穿着僧衣。实在是罪过……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更没什么可忏悔的。 那对老夫妻怕成那样,路人纷纷避如蛇蝎,可见这几人横行不是一两日了。让他们活着只会继续遗害人间,今日不是她,明日也会是别人。 这样想着,手指摸到花纹中心,用指甲抠开暗格口子。刚碰到油纸边角,不防一只手搭上她肩头。 殷雪素悚然一惊——她竟没留意到有脚步声接近! 强自镇定下来,回过身,不由怔住。 灶房有些昏暗,只有门帘里泄进一些光影,照见她面前站着的人:一身靛青短打,头戴斗笠,肩背还是那样宽广,身形还是那样伟岸…… “赵益!”殷雪素甚至没等看清他的脸,就笃定了他的身份。 到底还绷着神,没失声叫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却藏不住惊喜。 那人抬起头,露出刚毅的一张脸,五官深邃,粗犷中不失俊朗,不是赵益却是谁。 赵益看着她红肿不堪的面容,隐晦的情绪自眼底飞快闪过,跟着便浸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殷雪素此刻看他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两只手分别把住他左右两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益小臂被她这么一握,眉心极细地动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脸色如常地看着她。 殷雪素有太多话想问他,说到一半,想起眼下处境,忙抬手捂住嘴,蹑步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看。 但见那三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老夫妻缩在一旁,似是被吓傻了。 赵益走到她身后,道:“只是晕了。” 殷雪素长出一口气,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了劲。 赵益把方才从地上捡起的帏帽递给她:“不宜在此耽搁太久,咱们先走。” 殷雪素重新戴上帏帽,赵益替她提着竹笈,两人快步出了茶棚。 走出约莫半里地,殷雪素蓦地停住。 她扭头看向赵益,赵益也看向她。 茶棚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殷雪素快走几步掀起草帘。 他们之所以原路折返,就是担心那几人醒来,若找不见他两个,必定拿老夫妻撒气。 结果屋里情景并不如所想,三人仍旧死猪样地躺在地上,老汉高举着一把新磨的菜刀,颤颤巍巍站在独眼身旁。 老婆子跪在一边,哀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宏、阿秀,爷奶这就替你们报仇,报仇……” 从老伴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老汉恨得睚眦欲裂,奈何手抖得厉害,举着的刀半天落不下去。 待到瞥见去而复返的殷雪素和赵益,当啷一声,菜刀更是直接脱手掉地。 片刻后,总算弄清了原委。 原来早年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罕见的洪灾,老夫妻的独子和儿媳都在那场水灾中丧生了,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 老两口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孙儿名叫阿宏,老实勤快,在城中商铺给人做学徒;孙女阿秀模样齐整,做得一手好绣活,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把门槛都要踏破了。 三年前秋里,阿宏在后山沟被人发现,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几处,抬回来时只剩半口气。撑了三日,到底没熬住,撒手去了。阿秀自那日后再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看到这伙泼皮曾纠缠阿秀,阿宏为护妹妹与他们起过冲突。想来阿宏之死和阿秀的失踪定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老两口告到县衙。为首那个疤脸的姐夫在牢里做狱头,平日与衙门一众书吏差役称兄道弟的,县太爷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案子拖来拖去,最后只一句“无凭无据,莫要攀诬良民”便把老两口打发了。 他们不死心,再去告,反被以“刁民闹衙”为由打了个半死。 自此这伙人越发猖狂,三不五时来茶棚白吃白喝,见了老两口还会故意问上一句:“你家阿秀回来了不曾?” 老婆子哭得浑身发抖:“阿秀给我托过梦,她多半是没了,可怜连块骨头都找不见。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本事,只能日日看着这几个畜牲在眼皮子底下……” 棚外渐渐起了风,棚内静得发冷。 赵益去看殷雪素,殷雪素也正看他。 傍晚,在一处由老夫妇亲自指定的地点。 赵益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将铁锹递还给老汉。 老汉两只手紧握着他的手不松:“两位恩人!大恩大德,我们实在、实在……天快黑了,已是错过了宿头,如不嫌弃,便在小店里歇一晚吧。” 殷雪素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们留下,恐会给你们招祸。” 老两口猜到里头有内情,却也不多问,道:“后山上有一处旧木屋,是从前看茶人住的。这片茶山早荒了,自从闹了场虫灾,就再出不了好茶,东家也已死了多年,平常连砍柴的都少去,你们去那里暂住,等闲没人能找到。” 殷雪素和赵益对视一眼。赵益显然是随她决定。 殷雪素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那就叨扰二位了。” 第319章 上药 第319章 上药 夜色深浓,山径陡狭,杂草长及膝盖,走不多时鞋面便被露水打湿了。 且坑洼不平的,还散落着许多土块碎石,在月色不佳又无灯照亮的情况下,走得实在不易。 老夫妻两个显是走熟了的,殷雪素却不熟悉,磕绊了两次都被走在她身侧的赵益及时伸手扶住。 第三回 ,赵益那只手没收回来,道了声“得罪 第三回 ,赵益那只手没收回来,道了声“得罪”,隔着衣袖托住了她手肘。 殷雪素也不要强,回了句有劳。 后面的路顺利许多。 又转过一片竹林,果见着一座木屋藏在茶树深处,木门歪斜着,窗纸早已破损,屋后还有砖石垒就的低矮灶房一间。 老夫妻想得周到,过来时特地收拾了米菜咸肉,还有一摞现烙的饼,并留下一竹筒灯油和火折子,方才摸黑下山去了。 殷雪素走了整日,又惊又累,赵益把个木墩擦抹干净,让她坐下。 老伯临走告诉说,距此不远有座野瀑布,要用水去那里便好。赵益提着翻找出来的木桶,打了山泉水回来,烧热了给她洗漱。 木屋有两间,里头是睡人的地方,床已铺好。 赵益原打算在后头灶房用柴草搭个地铺,考虑到这是真正的荒山野岭,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在征询了她意见后,便把地铺打在了堂屋。 一墙之隔,细究起来仍算得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然眼下处境也顾不得许多了。 虽是暮春时节,夜里还是冷的。 他们上山时带了两床被褥,殷雪素的意思是一人一床,赵益坚持不肯。他除了被褥还带了张旧毛毡,称自己火力旺不嫌冷,有草垫,再加一张毛毡足够了。 殷雪素亲自给他抱过去,又被他抱了回来。 “殷姨娘……” 这个旧称一出口,两人都顿了顿。 殷雪素主动道:“你我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套,以名姓相称便好。” 赵益张了张嘴,雪素二字到底也没叫出来,只道:“你把门从里面拴好。” 殷雪素:“……” 屋里除了他们俩再没旁人了,大抵整座山也找不出第三个人,这莫非是提醒自己要防着他?可就她现在这样…… 闭合的房门阻断了无声蔓延开的尴尬,两人辗转了一会儿,各自歇下不提。 山上的风果然厉害得多,给人一种屋顶随时会被掀飞的错觉,门窗吱呀响了个彻夜。 殷雪素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日光晒在脸上。 她望着黢黑的房梁怔了好一会儿,把昨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重新串联一遍,才确定不是在梦中。 鼻端隐约闻到一股香气,人还没反应过来,腹中先发出了饥饿的哀鸣。 殷雪素把被褥铺叠整齐,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走过去拿掉门栓。 堂屋里不见人,只有一盆打好的清水,还有暂时取代牙粉用来漱口的青盐。 洗漱好出去,但见篱笆院里,篱笆院外,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明亮得都有些刺眼了。 她把手搭伏在眉际,往远处眺望,看了满眼喜人的青绿。 赵益从后边过来,见她不知往远处望什么,神情松缓,嘴角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停住脚,就那么看了会儿。 殷雪素把遮阳的那只手放下,注意到一旁端盘拿碗的赵益。 “醒了?”赵益说了一句废话。 殷雪素倒没觉着是废话,心里反而因为这句忽地柔软下来。 多么家常的一声招呼,好像他们不是在逃命路上,不是在此躲避追兵,仅是寻常的一个清晨,睡醒了,有人正等着她吃饭。 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太阳已升至当空,自己这一觉睡得未免长了些,赵益把饭菜都做好了。 嗯了声,走过去要替他分担。 “烫手,我自己来。” 赵益绕过她进了堂屋,把饭菜摆到唯一的一张矮桌上。 清粥、咸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炒腊肉,另有几张蒸软的烙饼。 殷雪素问:“这些都是老伯阿婆他们准备的?” 赵益点头:“足够咱们吃几日了。灶房虽积了不少灰,一应器物也都老旧,洗刷干净倒也还能用。” 停了停,问:“昨夜风大,你那屋有窗,冷不冷?我方才在后厨翻找到一些可用来糊窗的东西,糊上去必定能挡风,就是可能把光也给挡了。” “这倒不打紧,能挡风便很好。” 赵益用烙饼卷了腊肉和咸菜递给她,殷雪素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 出乎意料,赵益手艺竟是不错。 赵益见她吃得还算香,笑了笑,埋头跟着吃起来。 饭毕,殷雪素要收拾碗筷,仍旧被赵益拦住:“我来吧。” 不等殷雪素说什么,他已端着碗碟往后边去了。 过不多时,赵益回来,手里托着个石臼,里头是捣成青糊糊状的东西,带着一点清苦味。 “这是什么?” 赵益便说起小时候随他爹陪老国公进山狩猎,顽皮被火蚂蚁蛰了,他爹就用这个捣碎了给他涂上。 “我早起在附近转了转,没想到这里也有。这东西别的用处不大,就是清凉,我想着或许可以缓解你脸上的不适。” 他问她要不要试试,殷雪素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这里是没有铜镜的,她自己涂起来不甚方便。 最终还是由赵益代劳。 篱笆院里,木屋门前,两人各自坐在一个木墩上,面对着面。 日光斜斜倾落下来,殷雪素闭上眼,周身都沐浴在光里,暖融融的。 万籁俱寂,唯有山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啼,细听的话,还有风拂过茶树梢的声音。 赵益用削好的薄木片挑了青草汁子,细细涂抹在她面部那些红疹上,动作放得极轻。 那汁液覆在脸上凉津津的,果然舒服许多。 殷雪素不敢想自己如今该是怎么个尊容。 本就一脸红疹,再糊上一层青汁,大约真成了山精夜叉。 奇怪的是她竟没有半分羞窘,心里是坦然的,坦然且安定,被太阳晒着,甚至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大抵她在赵益面前已狼狈过太多回,遮掩不住,也无需遮掩。 赵益垂着眼,神情格外专注,只呼吸略有些绷紧。 因为手上拿着劲儿,额头冒了点汗。 涂到下颌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接续上。 “昨日你问我?姐儿,她身在嘉定,一切都好。” 殷雪素眼睫微颤。 昨夜临睡前,为安她的心,赵益先已告诉过她,她的家人,包括月隐菊砚她们,一切都安好。 正因如此她才能一觉睡到天亮。 此刻再听,一颗心仍像在温汤里浸过,又酸又涩又庆幸。 不等她询问细情,赵益主动从去岁离京时说起。 第320章 只缺一个 第320章 只缺一个 按照计划,八月底,身染“恶疾”的?姐儿被送进了赵家家庙。 九月初,家庙火起,他们趁乱脱身。 偏不凑巧,撞上了韩王潜逃。 京中那几日乱得没法儿说,全城戒严,九门盘查,韩王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哭喊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昨儿还是金枝玉叶的王府亲眷,转眼便成阶下之囚,惨状自不待言。 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跟着受牵累,险些被堵在城中,处境可谓难上加难。 为了顺利出城,一行人分作两拨。 赵益带着?姐儿和月隐菊砚画微她们几个,并奶娘全氏一家、石柏石松,连同从楚王府带出来的十数弟兄,算作一拨。 殷雪凝和长乐赌坊的少东家潘旭归为另一拨。 见提及潘旭时殷雪素目露疑惑,赵益略停下来解释了几句。 潘旭做下这个决定也是形势所迫,长乐赌坊这些年与朝中权贵牵扯太深,里头许多账目、人情和旧债都是要命的绳索,这绳索能套在别人头上,要别人的命,也能要他们父子的命。 潘旭早有脱身的念头,父亲死后,他接手赌坊,便开始了筹谋。南下初遇殷雪凝那回就为了这事。 准备已久的了,索性借这次乱局,关了赌坊,烧了明账,金蝉脱壳而去,换个地方重新扎根。 殷雪凝与他既是目的一致,潘家又不缺人手,多容纳几个人进来不费什么。 他们这一拨出京以后,先奔潞河而去,接上殷母和提早一步离京现与殷母生活在一处的赵大姑,直接南下。 赵益这边却不怎么顺利。 原约了魏刚的堂兄在城南码头接应,不料半路遇着巡兵,险些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亏得有几个过路的百姓认出了他和?姐儿。 “认出你们?” “你可还记得那年盂兰盆节?” ?姐儿降生后,殷雪素为给女儿积福,安排了在城南穷人聚集处施粥赠药,头一年便是赵益负责的。 后来赵益虽撂了挑子,事却没废,一年年坚持了下去。 那几个百姓恰是受惠者。 其中有个挑夫,因是从赵益手中领的药治好了自家老母亲,对赵益印象格外深刻。 ?姐儿三岁那年曾被殷雪素抱去过施粥现场,因她生得实在玉雪可爱,令人见之难忘,几个妇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们把我们引进一条窄巷,拿箩筐草席等物遮住,故意在外头同巡兵吵闹,我们这才得以躲过。” 事后赵益向挑夫和那几位妇人致谢,谢他们冒险相助。 几人齐齐摆手。 挑夫道:“常听说书的说什么,一碗饭的恩情,值得拿命来报。我们这些穷人,命贱得很,若不是当初的一碗粥、一包药,家人连着自己,不定早埋哪片野地去了。如今老天给了机会,总算能还报一点……” 殷雪素怔住。 当初随意之举——不,不算随意。那事虽是发自本心,未尝没有为?姐儿后来打算的意思。 掺了算计进去,也就不能算作单纯的善举了。 没想到竟真给女儿积了后福,虽然这后福远非当日所预料那般。 一时有些惭愧,又有些感慨:“我实在料想不到……” 赵益明白她的意思,“做好事不该有机心,但还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你的初衷既是给?姐儿积福,福回到她身上也是自然之理。” 殷雪素闻言,心下多少释然了些,朝他笑笑。 赵益也笑了笑,将最后一点草汁涂好,接着往下说。 他们一行好险才逃出京城,然而这并不是危险的结束,而是另一段艰难的开端。 寻常从京城到嘉定,走官道兼水路,快则二十余日,慢则一月上下。 他们既是逃难,大路是不能走的,显眼的客店也不能住,少不得绕远,所需时日就不止如此了。 更要命的是,?姐儿半途还病倒了。 “路上?姐儿忽地高热不退,说起了胡话,月隐一度都没了办法。我们不得不停下来,藏身在淮安府境内一个极偏僻的小镇上。” 殷雪素听到这儿,尽管知道?姐儿现下正好端端待在嘉定,手指还是不自觉蜷了起来。 “好在月隐医术精湛,又有菊砚画微日夜守着,全大姐更是衣不解带地贴身照料……”至于赵益和他那些弟兄,只需把她们护好,将行踪藏严实了。 ?姐儿这一病直病到了十一月底。 等病情稳住,已是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了下去,总算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 赵益望向对面,将她眼里的担忧心疼和自责一览无余,语气放缓,宽解道:“小孩子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没吃什么苦头。如今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除了思念你时难免哭闹,其他再无一处不好。你见了便知道。” 忍着内心针扎似的感觉,殷雪素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你接着说。” 赵益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接上:“之后——” 之后他们重新上路,于腊月中旬抵达嘉定。 殷雪凝和潘旭先到一步,已安置妥当。 所觅住处原是个盐商的旧宅,后来家败人亡,这宅子便空了下来。当地人嫌晦气,他们却没这个忌讳,越晦气反而越清静。 宅子的格局正如姐妹俩事先商议的那样,临水不临街,前门可行车,后门能停船,离大码头也不远,陆路水路皆方便。 至此,所有人正式聚齐。只缺一个。 赵益抵达嘉定后,发现殷雪素还没从金陵赶来,便知不妙。 想起她离京前两人打的赌,赵益甚至等不及过完年,就要动身去金陵接应。 殷雪凝先让他见了两个人。不是别个,正是月舒和苏明。 月舒把海岛的经历如实告诉了一遍,直说到她和苏明被海寇统领安排人送到温州外港。 他二人不是没想过设法再摸回去,然而问遍附近船家渔户,竟无一人敢往。 偏偏她和苏明都不会水,也不识航道,便是弄条船来,除了迷失在茫茫大海上,再没别的可能了。 也难怪登岛时那群海寇不给他们蒙眼,甚至说放走就放走,丝毫也不担心。 估算着时日,京中众人该都还没到嘉定。月舒和苏明商量后,先去了松江瑛姑娘处。 直到殷雪凝在嘉定安顿好,派人与瑛姑娘联系上,他们这才急慌慌赶来会合,想着集思广益,看看该怎么营救姨娘才好。 第321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321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事实上,赵益刚抵达嘉定那会儿,殷雪凝和潘旭正为此事争吵。 殷雪凝一听姐姐身陷海寇窝里,被那什么统领扣下做了压寨夫人,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当即就要乘船出海救姐姐。 潘旭作为旁观者,还保有最起码的冷静。拦下她,把风险逐条列举出来,劝她打消主意。 “你也听苏明他们说了,海上风浪无常,那片海域又是暗礁密布,海寇船队更是神出鬼没。就算侥幸不迷失航向,幸中之幸让你顺利摸到了岛上,想要海寇窝里救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十有八九人救不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殷雪凝清楚他说得句句在理,可明知道长姐陷身虎狼窝,她总不能置之不问。 见潘旭一味阻挠,她彻底怒了,梗着脖子让他滚一边儿去,她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潘旭被气得够呛。 最后还是拿?姐儿劝住了她。 “假如你姐姐有个好歹——你先别急眼,我只是打个比方。倘若她真出了事,她最牵挂的必是她女儿,我没说错吧?你若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倒是全了姐妹情深,你外甥女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你姐一定希望你照顾好她,将她好好抚养成人。何况还有你母亲呢,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殷雪凝内心挣扎着,半晌没吭声。 潘旭接着道:“一时不去,又不是就此放弃,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再派人去打探也就是了。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比谁都清楚,凭她的头脑,应当没那么容易折在里头。” 殷雪凝这才勉强被稳住。 赵益却没有这许多顾虑。既然嘉定这边有殷雪凝和潘旭守着,风险暂无,也不缺人手,告别了姑母,便带着自己的人径直去了温州港。 到了那少不得先打探一番消息,结果在一个渔村遇见了魏刚。 魏刚五人当初跟着殷雪素的船先至金陵,后又一路追赶到温州港。 他们和安国公府的二奶奶前后脚出的海。不幸中的万幸,遇到了风暴,导致他们的船偏了航向。 之后再遇到佟锦娴乘坐的那只商船,船身已被礁石撞得稀烂,船板漂了满海,没见着一个活人。 一群人虽不是旱鸭子,到底也是头回见识到大海的威力,当即打了退堂鼓,回陆地上去了。 魏刚自觉愧对赵益的托付,一直逗留在温州港附近,心想着,他没法往深海去,那海寇总有上岸的时候吧? 还真让他给等到了。 去年十月底,几艘巨船靠岸,下来许多人,杀气腾腾的,一看便知不寻常。 魏刚率人悄悄跟踪上去,不慎被察觉,遭到追杀,他和另外两个同伴皆受了重伤,只好躲起来养伤。 魏刚很笃定地告诉赵益,那群海寇中就有女眷。因为海寇下船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找了辆宽敞舒适供女眷乘坐的马车。 赵益问他那群海寇登陆后往哪里去了。 魏刚说,听话音,他们该是去了金陵。 赵益二话不说,带人直奔金陵,找到了归荑园。 殷雪素听闻月舒和苏明都平安无事,已是万分欣喜。 又确认了魏刚他们伤势已无大碍,这才想起询问赵益,他是怎么打听到归荑园的? 赵益收起薄木片,把石臼搁到一边,两人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在余晖地笼罩下闲聊着。 “这要说起南下的一桩奇遇。” 从京城前往嘉定路上,赵益搭救了一个被追杀的老者。过后老者给了他一面三角小旗,告诉他但有急难,凭此信物在运河沿线任何城镇,都可以找到嘉白帮求助。 到了金陵以后赵益才知道,嘉白帮原是漕帮的一个分支。 漕帮是个鼎鼎有名极严密的组织,日常活动主要围绕漕运展开,譬如将征收的漕粮从各地经运河运往京师——当然这只是明面上,漕帮真正的生财之道全在暗处。 此时的赵益并不关心这些,他在意的是其强大的情报网。 想漕帮的成员遍布大江南北,包括漕船上的船工、水手,以及负责装卸和码头监管、河道治理等事务的人员。沿运河码头辐射开的那些脚行、米铺、茶肆、酒楼,哪里没有他们的人?耳目最是灵敏。 果然,赵益凭那面小旗找上门,对方不过稍加打听,便探出了归荑园所在。 其实,单根据城里声名鹊起的镇海蛟和霍字旗,再结合月舒苏明的话,他差不多就已经猜出了那个海寇统领的身份。 “我犹豫过要不要找上门。犹豫过后,还是去了。” “你去过归荑园?”殷雪素吃了一惊。 赵益点头:“就在二月底,我扮做送柴的樵夫潜进去过。” 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登门,是因为嘉白帮的人告诉他归荑园有古怪,防守的比王府还严,凡试图靠近者,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 殷雪素怔住:“我竟不知……” “我没能接近内园。”赵益顿了顿,“可能是把我当成了细作。” 不用说,双方一定交了手。 殷雪素想起在茶棚后厨自己抓住他手臂时他的反应,“你手臂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现在如何了,还疼吗?”说着就要查看他的伤情。 赵益显然不想让她瞧见,借着抬手避开了,只略活动了一下给她看,动作利索,看不出什么滞涩:“轻伤而已,不严重,差不多好清了。” 殷雪素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赵益也一时无言。 实则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最初他也以为自己是被当成了细作。还后悔不该乔装潜入,原该正式登门拜访。 当年秋水山房射猎比试,他和霍延昭多少有些交集。无论身手还是品性,霍延昭都强过赵世衍许多。 何况殷雪素与霍延昭之间还有段旧情在,她为了他,能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他的亲随,还能硬生生把天音庵山门跪开。 历经劫难,两人终于又走到了一处,赵益想着,只要她是自愿的,自愿和霍延昭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只是要见她一面,确保她安好,告诉她自己不负所托,仅此而已。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 那些追剿他的私兵,手里有他的画像,知道他叫赵益,下手招招要命…… 赵益不知自己何处得罪过霍延昭,以至于他要置自己于死地。 又负了伤,只能同魏刚等人分散开,在嘉白帮掩护下暂时潜伏起来,再图后计。 三月中旬过后,金陵城内突然沸反盈天,官兵衙役大规模调动,疑似在搜找一位女眷,一位与霍将军有关的女眷。 赵益几乎立时就想到了殷雪素。 昨日在城门口,他隐身在人群里,看到了霍延昭,也注意到了她。 她混在尼姑堆里,低着头,佝偻着背,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之后跟着她一路出了城。 迟迟没上前相认,是为了观察她身后有无“尾巴”跟着,若是有,也好及时出手斩断。 再者,他也要整理一下心情…… 赵益同样没告诉她的是,南下路上,曾碰到过好几拨寻找她家人的人。 起先他以为是安国公府的,为甩开对方费了不少心思。 如今想来,也许那些都是霍延昭派去的人。 只是那些人找着找着,就不怎么上心寻找了,大有顺其自然的意思。 赵益沉默了一会儿,忽问:“那个海寇统领既是昔日的霍小将军,为何……” 为何就成了现在这样?为何他要囚她入园,她又千方百计地逃离。 殷雪素这次沉默了更久。 山风阵阵吹拂过来,她脸上的青草汁有些干了,带着点绷紧的凉意。 身上一暖,原是赵益回屋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 赵益重新坐下,望着她变得清肃的神色,正想说,如果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为难,她可以不回答,只当他没问。 殷雪素已然开口。 她没有看赵益,偏头,视线越过篱笆院墙,看向山岚弥漫的远方,笑了笑,笑意也和山岚一样浅淡。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只这一句,无需多言,赵益也便明白了。 心中坠着的一块大石悄然落了地。 第322章 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322章 等的就是这一天 “对了,有件事方才忘了说。”赵益不想她为此伤情,有意岔开话题,提起了昊哥。 殷雪素离京之际,没忘记安排人给端康太妃送信的事,关于昊哥儿却是迟迟未拿定主意。 韩王父子起兵后,随着郢王庆王相继加入,韩王夺位的变数大大增加,胜算远不如从前。 等到韩王落败之日,安国公府被牵连是一定的了。 说不定已经因为之前韩王父子潜逃的事受到了牵累。 那么昊哥儿将来的处境只怕是堪忧。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 自从?姐儿住进春熙堂,昊哥儿很喜欢亲近这个姐姐,只他的奶娘对饮渌院的人极为防备,常拦着他不许过去。 月隐依计行事的那日,一个错眼的功夫,昊哥儿溜进来找姐姐玩,不慎沾染了些许药粉,姐弟俩一先一后起了红疹。 计划不得不作出变更。 所幸大夫是早已买通的,故意夸大了病情,又有春熙堂吴婆子从旁鼓动,秦夫人虽着紧孙儿,更着紧的还是她自己的性命,连夜派人将姐弟两个送去了家庙。 听到这,殷雪素忙问:“你们把昊哥儿也带去了嘉定?” 赵益摇头:“昊哥儿被人抱走了。” ?姐儿被送进家庙的第一时间,赵益就安排了人在暗处守卫。 本是以防万一之举,没想到隔天晚上就堵住了一个试图潜入的人。 不是别个,正是杜涣。 被窥破行踪的杜涣不慌不乱,因为他同样也发觉了他们的猫腻,并以此为筹码和赵益谈判:他可以对他们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益也要答应他一件事。 杜涣原话是这样说的:“安国公府祸患不远了,昊哥儿留在赵家没个好,我要把昊哥儿抱回去抚养……” 殷雪素听罢转述,忍不住蹙眉。 自从这个杜给事咬上安国公府,安国公对其做过细致调查,殷雪素自然也知悉了他与香玉之间的渊源。 可,纵使他还记挂着香玉,他心里还有香玉。把昊哥儿给他养…… 赵益道:“我没有当即答应他。那人却十分执拗,大有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孩子带走的意思。” 纵使如此,赵益还是没有答应。 “隔了两天,杜涣再度来到家庙,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香玉的姐姐。” 殷雪素眉心渐渐舒展开,她已知道后续的走向了。 按她最初的打算,就是要把昊哥儿交给香玉的家人。既是香玉姐姐亲自出面,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希望香玉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孩子回到她唯一的亲人和爱人身边,会感到欣慰吧。 “所以家庙大火那晚,?姐儿和昊哥儿一起……这样岂非太惹眼了?” 赵家一天之内连丧一双孙辈,必是要大肆追查的。 赵益道:“我们离开那会儿,京中差不多乱了套。韩王事件牵连极广,安国公府首当其冲。他们忙着自救,就是有心要查也顾不上。” 殷雪素正要点头,脸色倏地一变:“苑妈妈呢?!她有没有和你们一起走。” 赵益清楚看见她眼中浮动的希冀,虽不忍心让她失望,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月舒她们几个费尽唇舌相劝,她只是不肯。” 赵益心里也觉疑惑,安国公府便是一时不倒,早晚也是个树倒猢狲散——除非韩王即位,而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韩王几乎不可能即位。 情况万一再严重些,苑妈妈留在府里,与等死无异。 赵益猜到她应当是有必须要坚持的东西,只不知是什么。 他不清楚,殷雪素却是清楚的。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 结合赵益给她带来的其他方面的消息,去年,她离京不久明净师太就仙逝了,端康太妃从五台山返京的路上也失了踪迹。 殷雪素以为,苑妈妈或许也能有一线生天。 安国公府败局已定,她只需坐视其覆灭即可,完全没必要再把自己搭进去。 没想到…… 又想起两人开诚布公那日,她反问她的那句:“你放得下吗?” 苑妈妈是铁了心了。她显然已经把自己最后的岁月,与那座正在倾颓的朱门牢牢绑在了一起。 没错,苑妈妈正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就便安国公府败局已定,那二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她还是决定自己动手,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她活着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撑着她走到今天。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重进赵府的几年间,凭着饮渌院的名头,膳食院上上下下都被她打点到位了。 国公夫妻年纪渐长,吃食讲究清淡滋补,所需人参鹿茸、冬虫夏草,苑妈妈都掌过眼,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里添了些东西——不会立即要命,只在日积月累间,一点点钻心蚀骨。 秦夫人最先见症状。起先不过头晕手麻而已,夜里睡不大安稳,大夫看过后说是肝火气虚,开了些温补宁神的方子。 韩王事发,安国公府顿时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秦夫人受了刺激,突然痰迷心窍,等到救治过来,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 曾经那样要强的人,如今只能歪在榻上,口涎直流,怎一个大快人心。 没隔多久,安国公也倒下了,手脚不听使唤,话也说不清。 大雨滂沱,一如她痛失骨肉后被发卖的那个夜晚。 苑妈妈端着一盏灯走进来。 安国公原本半合着眼在打盹,听见动静,以为是丫鬟来喂水,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那盏灯被搁在桌上,如豆的灯苗随着涌进来的风摇曳不定。 安国公睁开眼,模糊看见一道背影。 苑妈妈走到窗前,雨水将她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打湿了,露出耳后一片暗红的胎记。 安国公瘫在榻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背对着他的人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的、仔仔细细地,把几扇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窗子尽都关上了。这才转过身来。 一道闪电劈过,把她的身形映在墙上。 跟着一声惊雷炸响。 安国公脸上血色尽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终是认出来了,或者说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揭去了封条。 就在他一生中最浑噩的时候。 许多年前,那个被他一句话断送一生的女人。 那个抱着死婴顶风冒雨找到他,隔着房门跪地哭求,磕得头破血流,一夕之间又从府里消失的干干净净的通房婢女。 “你……你……含,含……” 含芳,还是他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体态轻盈,容貌娇艳,通体蕴含着花草的芬芳。他的含芳。 可惜无情的岁月彻底改变了她的面容,他难以再从这张饱经蹉跎无限苍老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昔日的影子。 只能圆睁着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苑妈妈慢慢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脸上堪称平静,低眉垂眼间甚至流露出几分陌生的温柔。 然而安国公并没有被迷惑。 当死亡逼近时,人往往会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足够让他看穿那层虚假的温柔下包裹住的杀机。 他眼底震恐加剧,喉咙里嗬嗬作响。 想喊,喊不出,试着挣扎,噗通滚下了床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靠着还能动弹的双臂,拖着身子竭力往门口爬行。 似乎爬了很久,但那扇紧紧闭合的房门还是那么遥远,这让他更加绝望。 苑妈妈冷眼看着他仓皇求生的可怜样子,徐徐跟随着,轻而易举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雷雨声愈发大了,大到足以盖过一切声响。 苑妈妈从袖里拿出一只金胎掐丝珐琅香囊,从里头缓缓抽出一根纤细如发的铁丝,特意转到他前面蹲下,直视着他的双眼。 那几分隐约的温柔已彻底不见了,只余一片灰烬。 铁丝缠绕在他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猛地收紧—— 安国公浑身抽搐,双眼暴凸…… 雷声轰隆隆滚过。 吱呀一声,丫鬟推门进来,正要往里走,脚下绊了一下。 一声尖叫随之划破雨夜。 安国公和秦夫人喋血在同一晚,同时也死在了家族覆灭的前夕,于他们而言,真不知幸还是不幸 至于苑妈妈——那晚之后再没人见过苑妈妈,她究竟去了哪里,无一人知晓。 此时此刻,身处南地的殷雪素,对于安国公府发生的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想起苑妈妈时,满怀怅然地轻轻叹了口气。 第323章 是回家的时候了 第323章 是回家的时候了 转眼过了四五日,殷雪素脸上的红疹虽没如预期那般消退完全,总算没那么可怖了。 且有赵益每日坚持给她涂抹那种青草汁,再没热痒胀痛过。 原还打算前往松江,而今既与赵益汇合,得知亲人都在嘉定等着她,自然没有再绕远的道理。 只等外头风声稍过,就直奔嘉定。 这日中晌,老伯匆匆上山,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 没等进院,扶着篱笆墙就拍腿大喊着不好了。 “山下来了官兵,手持一幅小像,挨家挨户寻访一位官家女眷,还特地打听了近来有无外乡女子经过。山下几个村子都搜遍了,正往山上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 老两口已经知道殷雪素并非正经出家人,至于她究竟长什么模样却不晓得,因而也不能断定官兵要找的是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看她情形分明也是忌惮官差的。何况前几日他们双方才合谋杀了人……就让老妻守着茶棚,他自己紧忙过来通风报信。 殷雪素闻言,脸色微变。 这里距离金陵不算近了,竟然搜到了这儿…… 赵益当机立断,询问老伯附近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有!有!有一处地窖,原是茶农用来储藏茶饼和过冬菜蔬的,已是荒了。就在这附近,我领你们去。” 两人随老伯去了那处山坳,离开前没忘将屋里屋外重新收拾一番。 地窖入口隐在一片灌木丛后头,老伯行走在前,拨开横生的枝条,掀起一块石板,示意两人进去。 赵益先下去探了探,才把殷雪素接下来。 老伯随后把入口重新遮盖严实,独自折返木屋,装作生火做饭的样子。 中晌刚过,官兵果然来了。 十来个人,皆穿着皂衣佩着刀,为首的两个差役拿出画像,问他有没有见过上头的女眷。 老伯仔细瞅了又瞅,使劲摇头:“官爷敢情是耍笑呢,这荒地方,姑娘家来这做什么,不怕被狼给叼吃了。” 一听有狼,官差们明显有些发怵。 为首的皱眉:“谁耐烦跟你耍笑!这山上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人烟,或是能藏人的地方?” 老伯忙赔笑:“回官爷的话,这片茶山已是荒了多年了,有能耐的都去别处找食去了,只有我们老两口,偶尔上来捡些柴禾,摘点野茶芽,再哪有旁人?我家老婆子这会儿正在山脚下看茶棚呢,你们方才该是见过了。” 官差进木屋转了一遍,又到后面灶房看了看,一个兵卒把柴堆都给踢散了,没发现异常。看老头那穷酸样也不像是能榨出油水的,就没多逗留。 老伯一口气没喘匀,发现他们离了木屋并不急着下山,反而往更深处去了,剩下半口气当即又提了起来。 上方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拿刀柄来回挑拨草丛。 殷雪素屏住呼吸。 脚步声就在头顶,泥土簌簌往下落,心跳声骤然加剧。 赵益就站在她身侧,迟疑了一下,在黑暗里轻按了按她手背。 只一下便松开了,像是在告诉她:别怕。 脚步声渐渐远了,想来是去搜索附近山坳了。 地窖窄窄的,两个人贴墙坐下来,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里头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些阴冷。 两人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老伯没来知会,也不敢贸然出去,就只能一直待在这。 好在进来时带了干粮,竹筒里也灌了水。赵益摸黑掰了半块饼递给殷雪素,又把竹筒递过去。 殷雪素接过,把饼吃了,又喝了点水,将竹筒还给赵益:“你也喝点吧。” 赵益接过去,顿了顿,就着竹筒边沿喝了几口。 待得久了,寒气从地底钻上来。 赵益从包袱里取出外衣给她加上,殷雪素问他怎么不多穿件,他摇了摇头。 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咳了一声,道:“我不冷。” 窖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除了南下一路的见闻,还着重说了嘉定那处宅子的布局,以及?姐儿如何喜欢后门小河里的一群野鸭子,日日都吵着要去看…… 他声音低沉沉的,在黑漆漆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稳重。 殷雪素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今晚大概要在地窖里过夜了。 正想着,忽觉有什么东西从脚面上爬了过去,痒痒的,软乎乎的。 不由僵住。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尖细的吱吱声。 通身的血一下凉了半截,整个人几乎瞬间弹了起来,一头扎向赵益的方向。 赵益不防她扑过来,下意识伸出两只手接住她,僵硬的倒比她还厉害。 殷雪素扒着赵益胳膊,一个劲儿把他往里面挤,声音隐隐发颤:“老、老,有老鼠……”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老鼠在她这是堪比蛇的存在。儿时在潞河老宅就有过被老鼠爬脚面的经历,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那老鼠她到现在都记得,生得十分肥硕,拖着一只又粗又长的尾巴……最可怕就是那条尾巴!简直比老鼠本身还怕人。 赵益定了定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侧耳辨了下方位,伸脚一踩——凄厉的一声细叫过后,再无声响。 “……死了。” 殷雪素也跟着站了起来,却不敢离他太远。 谁知道老鼠是不是只这一只,谁知道四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赵益感知到了她的这种担心,可这么站着也不是事,就在地上铺垫了东西,扶着她重新坐下,迟疑了一下,主动往她身边挪了挪。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温热的墙,好似能把一切潜在的危险隔绝开。 在一片黑暗中,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唯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渐渐调到了一个节奏。 一直到第二天,地窖口的遮蔽物才被挪开。 天光落下来,刺得两人都眯起了眼。 老伯从上方探头,满脸疲惫,显见着也是一夜没睡。 “辛苦二位了,那些人在附近直搜到后半夜,我怕他们再杀个回马枪,没敢立即来知会。听说是上头给县令施了压,县令不敢怠慢,勒令他们务必搜仔细……” 殷雪素和赵益都清楚,搜捕不会只这一波,一时却也没别处可去,连这荒山上都有官兵,别处更不敢想。 两人仍旧留在山上,老夫妻守着茶摊替他们望风。 官兵之后果然又来搜了几回。 他二人就如蛰伏在草丛的野兔,竖着耳朵时刻分辨着,但有一点风声就钻进地窖躲着。 半个月就在躲躲藏藏中过去了。 期间赵益潜回金陵一次,除了打探一下金陵城中情况如何,再就是给分散在别处的其他人留下信号,叫他们不必再等,为免目标集中,分别潜回嘉定。 那日,他天不亮就走了。山上既没有野狼,也没有别的猛兽,都是老伯故意吓唬官兵的。纵使如此,赵益还是特地请了阿婆上山与殷雪素做伴。 说了早去早回,结果直到日落都还没回来。 阿婆上了年纪的人,早早睡下了。 殷雪素坐在院门前,吹了半宿的山风。 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已不知多少次往上山的那条路看去。听见一点响动都以为是赵益,匆忙起身去迎,结果却是屡屡失望。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真真切切响起,赵益担着一肩月色出现在眼前,她的心才慢慢落回腔子里。 赵益见她这会儿还没睡,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城里买的,不怎么热了,你凑合吃。” 殷雪素接过,打开,发现是炒栗子。 屋里有熟睡的阿婆,两人便依旧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坐着。 殷雪素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软糯香甜,绵密化沙,细腻而稳妥的滋味。她从来没觉得板栗这样可口过。 “怎么这么晚?”她边剥下一颗,边问。 赵益道:“我临时去办了一桩事。” 这次下山,除了联络魏刚等人,他还杀了一个人,那个狱头。 因为疤脸三人经常横行乡里,各处来往出没,行踪极不固定,所以他们的死至今也没被发现。 但早晚会有人察觉。 疤脸的靠山无非就是那个做狱头的姐夫,除掉他,再有谁会关心几个流氓地痞的死活。 “杀了狱头,岂非风险更大?” “那狱头好酒,酒醉失足落水,再溺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殷雪素便不再多问了,赵益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 换作赵益问她:“你怎么这会儿还没睡?是——”是在等我吗。 这又是明知故问的一句,于是后半句被他自发截下了。 殷雪素叹了口气,把新剥好的一颗板栗放在他手心:“你下回再要出去,早些回来。”她今天提心吊胆了一整日,眼皮也跟着跳不歇。 赵益借着月色看她,又看了看掌心的板栗,眼底微动,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如是又过了几天,大抵是上头给的压力小了,连着好几天官兵再没来过。 他们哪里知道,是纪夫人出面,阻止了随仁继续执行这种明显丧失理智的沿途搜捕令。 他们只知道,是回家的时候了。 第324章 多么好啊 第324章 多么好啊 春意已深,夏日初萌,正是草木茂盛农事繁忙的时节。 两人告别了老夫妻,踏上了前往嘉定的路。 临行前,殷雪素把包袱里几件首饰取出来。当面给的话老两口必不肯收的,便用布包好了放在枕头下。 所余银钱也一并留下了,赵益身上还有些碎银,足够他们路上盘费。 安排好一切,这才下山辞别。 阿婆拉着殷雪素的手哭了一场:“师傅,不,姑娘,你们路上千万要当心,要平平安安得才好。” 殷雪素郑重点头:“阿婆,你和老伯也要保重。” 夫妻俩送他们到山口,指了一条避开官道的小路。从这里往东南走,虽不免多行些路,却可少遇差役。 赵益早几天就托老伯买了一头小骡子,骡背上铺了厚实的垫褥。不用问,自然是给殷雪素代步用的。 殷雪素起先不肯。 两个人,一头骡,她骑着,他走着,怎么过意的去?只把行李放上去,坚持和他一块走。 赵益难得固执,亲自把她扶上去才肯罢休,“路还远着,省些力气。” 这会儿殷雪素脸上已好了大半,为了方便,她不再装比丘尼,与赵益扮作寻常的一对农家夫妻。 一个魁伟硬朗的丈夫,一个身子不大好要靠帏帽遮光挡风的妻子。做妻子的骑着头口,做丈夫的牵着缰绳走在前头,两人悠游自在,不疾不徐,逢人问便说是去投亲,倒也没引起过怀疑。 从金陵到嘉定,全程约莫七百多里。骑马乘车走官道,亦或顺风顺水乘船,需七八日,步行则需半个月以上。 他们既不能走官道,也不好堂皇乘船,一路专挑乡间小道、茶山竹径和些圩田水埂走。遇山翻山,遇水渡水,遇县镇便绕,遇关卡即躲,宁可多走几十里,也不多冒一分险。 如此一来,所花的天数不免要翻上一番。 赶路的辛苦自不必提了,风餐露宿是常态,有时候走大半天也遇不到一个村落,四周只有层层叠叠无尽的青绿。 却也不全是辛苦,因为沿途景色实在美丽,还有一些平平淡淡的细节,平淡中别有滋味。 穿行在山明水秀间,偶尔在溪边停下来歇歇脚,赵益拿出干粮,掰成两半分给她。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着,一边看着远处山峦上飘过的云,赵益蹲在不远处,掬了一捧水洗脸,殷雪素扭过头,看着阳光洒落在他湿漉漉的侧脸上,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淌……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愣了一下,而后各自移开,一个接着看天,一个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片刻后,赵益起身走过来,跟她说起再有多久会到某个渡口,过了渡口离苏州便不远了。或者聊些别的。 有一回夜宿荒庙,那庙年久失修,山门都塌了半边,可好歹头顶有个遮挡。孰料半夜下起大雨,庙顶漏得像筛子,雨水从破瓦缝里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殷雪素抱着包袱缩在神龛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厚毛毡裹到她身上,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赵益不知从哪儿找了扇破门板,竖起来挡在她与风口之间。她半梦半醒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背宽厚,似一堵沉默的墙…… 那场大雨导致小河暴涨,唯一的木桥被冲断,只剩两根湿滑横木,骡是骑不得了。赵益先把骡子和行李设法弄过去,又折返回来,朝她递出一只手,道:“别怕,跟在我后头。”河水在下方哗哗流淌,横木滑得很,她走到一半,脚下一歪,险些栽下去。赵益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当然也有热闹的时候,那是在一处庙集。由于一路上经常遇见贫病交加需要救助的人,两人的钱财散出去不少,原本足够的盘费立即捉襟见肘起来。赵益正打算找个地方把随身佩剑给当了,殷雪素阻止了他。见集市上有人卖空白团扇,便买了两把,借了摊主笔墨信手涂了几笔,一个是芭蕉夜雨,一个是白鹭成双。 那摊主起先还嫌她占地方,等扇子一摆出去,竟被几个过路的读书人看中。其中一个纳罕地端详着画扇,说是颇有素雪居士之风,殷雪素尽管心里诧异,却是不可能承认的。几个读书人争执了一番,最后以二两银子的价码买走了。摊主眼珠子都瞪直了,当即换了副嘴脸,央求她再画十把,扇面由他出,卖了钱三七分。 殷雪素点头应了下来。 她戴着帏帽,低垂的白纱遮住面容,旁人只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与提笔落笔的从容,便愈发好奇那纱下是怎样一个人。人群越聚越多,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赵益不动声色挡在她外侧,用肩背替她隔开那些涌动的人流,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作画。 周围环境一点也不好,人声嘈杂,颜料劣质。但她是愉快的。她已说不清有多久没这么沉醉了。快乐似泉水一般瞬着画笔流淌出来:渡口等船的旅客、水边浣衣的妇人、墟市上的小贩、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农,还有一望无际的春天的田野……赵益惊讶地发现,她所画的,不再是那些离得很远的东西,皆是他们沿途亲身经历过的见闻。画面都很平凡,但每一笔带着她的呼吸和温度,不再是高门深宅里框死的虚景。 离开集市后,赵益道:“你的画不该只值二两。” 殷雪素笑:“逃命路上,又是这等小地方,有人肯买,我已很知足了。” 赵益没有反驳。心里却想,她的画,往后会有人千金难求一幅。一定会有那一天。 越往东南,水路越多。河汊纵横,芦苇连片,白墙黑瓦的村落似乎全都浮在朦胧的烟雨里。 已是五月孟夏,麦苗青青,桑叶正肥,蚕妇们挎着篮子穿行田间,小孩子骑在牛背上扬声问过路的他们买桑葚不买? 这样寻常的景致,她看在眼里,竟觉得比什么锦绣繁华都好看。 走到苏州以东,嘉定已然在望。 只剩最后一程水路。 赵益把骡子折价给了船家,换来一只小竹筏。 船家见他自己会撑船,乐得省事,把手一指:“顺着这条河往东,过两处湾,前头便是嘉定地界。” 船家离开后,赵益把竹篙一撑,筏子便悠悠地荡离了岸。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还在山的那一头,只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叫日光一照,逐渐飘散,露出碧青碧青的水色。 然后就见天边的金红一点点蔓延开,铺展到碧青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让人不免想起浮光跃金。 两岸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岚,近处村舍只露出黛瓦一角,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林梢惊起,划过湖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竹筏行驶在水面上,发出清清泠泠的水声,风一吹更是清气扑面。 殷雪素坐在竹筏中央,望着这片湖光山色,心里的欢喜涨潮也似一点点漫上来。 就快见到?姐儿了,就快见到母亲和妹妹了,还有月舒、月隐、菊砚、画微……多么好啊!她身边的人,她亲近的人,大都还在。 迷雾茫茫的日子走了太久,终于要走到头了。 赵益站在筏尾,一边撑船,一边看她。 这一个多月的赶路,她瘦了些,精神却比在金陵时好了不知多少。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反倒衬出那副天生的好颜色。 脸上的红疹早已褪了,露出光洁如玉的白皙底色,只颊侧仍残留着几点日淡一日的的粉红印子,被晨光一照,倒像不慎洒落的胭脂点。 她坐在那里,望着远山近水,眼波盈盈,唇角含笑,远比这山光水色更要鲜活灵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扭过头,笑吟吟问:“到了嘉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第325章 终章:明日依旧 第325章 终章:明日依旧 赵益撑篙的动作微顿,一时没有言声。 殷雪素心想,魏刚他们跟着赵益背井离乡,必定不单是为了避祸,大抵也想闯一番事业。 若是这样,其实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 “都说庆王礼贤下士、能容人,又是南地民心所向。如今他起兵,正是用人之际,你要不要带着魏刚他们去投?以你的本事,必能很快崭露头角。” 给出这个建议的同时,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在金陵时就该劝他的,白白为她的事耽搁了这么久。 幸而还来得及。 赵益却把头摇了一摇。 殷雪素有些意外:“你不认为庆王能取胜?” 赵益心知,她之所以有此提议,多半是把归荑园那场冲突真当做了一场误会。以为只要自己带人离开嘉定,离开她,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恩怨情仇便与他再无干系。 但赵益思想了一路,觉得恐怕没那么轻易。 霍延昭摆明要取他性命——若非后来嘉白帮的人帮着弄了具死尸糊弄过去,他不可能在金陵城潜伏得住。 而霍延昭又是庆王最倚重的大将。 只要有霍延昭在,庆王身边无论如何不会有他的位置。 “恰恰相反,我认为三王之争,庆王胜算更大。就南下一路所见,韩王、郢王虽兵强马壮,可兵锋所过之处,多有扰民害民之举。这样的人,纵能一时得势,也难长久。” “既如此,你为何不愿?” “正因他胜算大,反倒不缺我这一个。”赵益说得一本正经,“庆王起兵后,四方云集响应,文臣武将、豪族乡勇,如过江之鲫往他帐下拥去,如今去投,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烧热灶,实没必要。何况依我看,战事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怎么说?” “朝中经韩王一乱,元气已伤,北边诸将各怀心思,未必肯为昏主死战。江南财赋、人心,多在庆王手里,韩王和郢王又互相消耗已久,庆王则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他若稳住江淮,再取京师,不过迟早。战事若能早早结束,老百姓少遭些罪,民间也能尽快安定,倒也是好事。” 顿了顿,又道:“一般新君登基,都会大开恩科,我倒不如趁这段时日温温书,届时下场试试。” 殷雪素想起他作的那篇策论,眼前一亮:“你若肯下场,定有前程!” 赵益本就文武皆通,做事沉稳,又有胆识,这样的人无论走哪条路都不会差。 赵益眼底的笑意加深许多,没再说话,只把竹篙换了一侧,往水里一点,竹筏从芦苇丛中轻巧滑出。 此时的两人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赵益后来既未从戎,也未从文,反而接过嘉白帮的旗帜,以一帮为始,收拢百二十八帮旧脉,终成纵横漕河数百里的实际掌权人,统领七十二堂口,麾下上万漕丁。 他不设水寨,不立旗号,只在各码头置办茶楼酒肆、米行当铺等,明面行商,暗地织网。北通淮安、南接苏杭,长江下游与运河中段处处有他的耳目,号令一出,千帆避行。 他不同寻常草莽,也不以蛮力逞雄。收亡命之徒,他恩威并施;待贫苦船工,他给饭留路;遇贪官恶霸,他断其财路,拔其爪牙…… 世上的事就有这许多的意想不到。 就像他们不曾料到,他们一致看好的庆王,的确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没在那张御座上坐多久,天下随即又陷入另一场动乱。 这却是后话了。 “你呢?”赵益问。 殷雪素收敛了笑容,望着被竹筏荡开的水纹,沉默间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前世,她差不多就殒命在这个时候。 跟着又想起这一世的安国公府,想起佟家姐弟,想起赵世衍;想起沧波岛,想起归荑园,想起霍延昭依稀如旧终不如旧的那双眼…… 她在旧梦里沉沦太久。 在此之前,她以为一生都要被困在朱门高墙之内,翻来覆去、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有止境。 万幸,她终于跳出来了,终于不必再向火坑中翻筋斗。 再后想起的是佟芷娴。 她并不清楚佟芷娴因何出家,也不知道她今后要去往哪里。却牢牢记得沿着石径踽踽独行的那道背影。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只余一身干净的姿态。 是啊,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呢。 天地那么大。 在放下的一瞬间,清风、明月,江水、远山,都自发地涌进怀抱,远比那些虚妄要真实得多。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生,本不应该困在泥沼里,与烂人缠斗到底。 这样广阔美好的世间,她该好好活着,才不算白白浪费了天赐的光阴。 “我知道这人世是极其辽阔的,可直到这次出来,才真正惊觉何谓天高海阔……在海上时我就时常想,若能做一只海燕就好了,任意翱翔,不知疲累;或化成一条游鱼,就那么游下去,没有尽头。” 她轻声说着,与其说是倾诉,更像是自语。 “可惜我只是个渺小的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不过须臾,那便尽量做些叫自己欢喜的事。” 她抬头看向赵益。 “我以后,大抵还是画画。画渔舟唱晚,画江上归帆,画芦花飞雪,画雨后茶山……想画的东西实在太多。等?姐儿长大些,我还想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西湖看断桥残雪,去太湖看烟波浩渺,去滕王阁上望赣江秋色,去黄鹤楼头看大江东去;若还能走得更远,便往北,去阳关古道听驼铃西风,去玉门关外觅大漠孤烟;再往南,去岭南看荔枝红透,去琼州看椰林碧海。或随着远航的商船去番邦异域,体味那里的风土人情,看看那里的日月星辰和咱们这是否一样——总也不枉活这一场。” 她说得格外认真,精细入微,仿佛在心里已经构想了千万遍。 说完,她自己先就笑了:“你瞧我,青天白日就发梦,只怕绝大多数都难以成行。” “会的。” 殷雪素眉梢微挑:“你如何就敢言之凿凿?” 赵益望着她,郑重道:“你会达成所愿,你会抵达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尽所有你想看的风景。你的画作也会流传下去,后人论及丹青,无法也不会绕过你的名字。” 殷雪素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起来:“越说越没边了。” 赵益也跟着笑,却没解释。 暗道,以她的心性之坚忍,实现这些又有何难? 何况还有他。无论如何,他也会帮她竭力达成…… 还真被赵益说中了,殷雪素后来果然去了许多地方。 她带着女儿行过江南烟雨,也吹过塞上秋风,还曾随妹妹的远洋商队远渡重洋。 她画下异国港口,海上落日,万里云帆;也写下名篇画论,论行旅之思,论绝好的风景不只在高堂画壁锦绣堆里,也在寻常人家的屋檐下,在市井巷陌的烟火里,在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者脚下…… 后世评她,说她早年笔致清艳,中年后气象大开,至晚年更有“江海入怀,天地在腕”之境。 有人称她为本朝闺阁画第一人,也有人说闺阁二字局限了她,她自是山河画史中一支奇笔,少有出其右者。 这亦是后话。 眼下,竹筏悠悠向前,拐过一道弯,豁然开朗,嘉定的水乡在晨光里慢慢展开。 “你瞧那边。”赵益示意她往近岸处看。 殷雪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河湾另一头有一座栈桥,隐约几团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桥上的人起初是静止的,突地欢腾起来,跳着叫着,一个劲儿朝这边招手。 这时距离又拉近了些,殷雪素瞧见当先一个拼命挥手的女子,可不正是妹妹雪凝! 殷雪凝旁边站着月舒,正一手捂嘴,一边往前探身,似是想要进一步确认,生怕再认错了。 月隐稍微淡定些,也举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菊砚和画微跳得最高,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家雀。 就在殷雪凝左侧,奶娘全氏牵着个小小的身影,另一只手指着湖面上这条越来越近的竹筏,低头说了什么。就见那小身影猛地一个蹿高,挣开奶娘,两只短胳膊不断挥舞着。 是?姐儿! 殷雪素一下站了起来,竹筏轻轻一晃。 赵益稳住篙,提醒了一句:“当心。” 殷雪素却是顾不得了。 心想着,他们事先并未捎信,莫非她们每日都来这边等着不成? 心中一酸,眼泪几乎瞬间奔涌出来。 “姐!”殷雪凝最为激动,隐隐带了哭腔。 菊砚两手拢着嘴,尖声叫喊:“姨娘!姨娘回来了!” 画微从旁纠正:“还叫什么姨娘……” “对对对!我一激动给忘了……” 间杂着传来的是?姐稚嫩又迫切地呼喊:“娘亲!娘亲……” 这些声音混在一处,顺着风,越过水面,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直直撞进殷雪素心房。 殷雪素再难以克制满心的欢喜,原地轻轻跳了一下,也学她们那般招手回应。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赵益站在筏尾,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虽喜极而泣,却充满生机和快活,用尽全身力气朝岸上挥手的她,嘴角微微扬起。 她这一生,曾陷于污浊泥淖,也曾挣脱羁绊枷锁。那些恨过的人,爱过的人,都在身后逐渐隐去。 此刻她站在船头,晨光照在脸上,风从水面拂来,潋滟水光托举着她的倒影。她像终于从那漫长黑夜里走出来,站到了太阳底下。 岸上有她的女儿、妹妹和一众友人,都在前头等着她。 天很蓝,水很清,日子还很长。 前路仍未必太平。霍延昭或许会找来,或许不会;明日或许还有更艰难的处境要应对,还有风浪,还有别离,还有许多未可知的事。 可那又如何? 明日依旧是值得期待的。 竹筏破开粼粼波光,缓缓靠岸。 岸上亲友奔走叫喊,水边芦苇迎风摇曳,太阳正一寸寸高升起来,把整条河都照得耀眼生辉。 万物都在生长。 一切都在向前。 ————全文完————